《重生大东北1983之鹿鸣北坡》
第1章 雪岭重生猎猪王
寒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
冷志军猛地睁开眼睛,一片刺目的雪白映入眼帘。
他下意识抬手遮挡,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变得年轻有力,皮肤紧实,那些护林员生涯留下的老茧和疤痕全都消失不见。
军子!发啥愣呢?再磨蹭天都黑了!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志军浑身一震,缓缓转身。
十七岁的刘振钢正不耐烦地跺着脚,嘴里呼出的白气在零下二十多度的空气中凝成霜花,挂在他那件打着补丁的棉袄领子上。
钢...钢子?
冷志军声音发颤,目光扫过发小年轻的面庞,没有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狰狞伤疤,也没有那双被生活磨灭了光彩的眼睛。
咋了?冻傻了?
刘振钢凑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是你非要今天进山吗?说下雪后野牲口脚印好认。
冷志军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装束——打着补丁的蓝色棉袄,自家缝制的兽皮手套,腰间别着一把粗糙的猎刀。
这是1983年冬天,他十七岁时的装备。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上辈子的今天,他和钢子偷偷溜进后山打猎,遇到一头近三百斤的大跑卵子。
那畜生一獠牙挑破了钢子的脸,又在他左肋留下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自己为了救钢子,胳膊也折了,脸上也被划开一道口子,从此破了相。
钢子,咱们现在在哪?冷志军声音沙哑,心跳如鼓。
后山老松岭啊,你咋回事?刘振钢狐疑地看着他,要不咱回去吧,我看你不对劲。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部,真实得不容置疑。
他重生了,回到了改变命运的那一天。
不,不能回去。冷志军目光变得坚定,跟我来。
他拉着刘振钢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东北的冬天,山林寂静得可怕,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呜咽。
军子,慢点!刘振钢小跑着跟上,你到底要干啥?
冷志军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观察雪地上的痕迹。
那是一串清晰的蹄印,每个都有成人拳头大小,间隔均匀而有力。
大跑卵子。冷志军轻声说,手指丈量着脚印的尺寸,至少二百五十斤。
刘振钢眼睛一亮:真的?咱要是能打下来,够两家吃一冬天了!
冷志军没有回答,前世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钢子满脸是血地倒在雪地里,自己捂着脸上的伤口跌跌撞撞下山求救,父母为了给他治伤欠下一屁股债,妹妹冷杏儿才十岁就学会了照顾他这个伤员...
钢子,听我说。冷志军抓住发小的肩膀,这头猪不好对付,咱们得按我说的做。
刘振钢疑惑地眨眨眼:你咋知道?
我...我前几天听赵大爷说过这一带有大跑卵子出没。冷志军急中生智,这畜生獠牙有半尺长,发起疯来能撞断小树。
见刘振钢将信将疑,冷志军从腰间解下准备好的绳索,迅速打了个活套。
你爬上那棵大松树,把绳子先牢牢系在树干上。我去引它过来,你拎着绳头,看看能不能瞅准机会套它脖子。记住,不论如何,千万别下树........
那你咋办?刘振钢皱眉。
冷志军拍拍猎刀:我有这个。
你疯啦?用刀猎野猪?刘振钢瞪大眼睛,赵大爷说过,宁斗虎豹不惹猪王
信我一次。冷志军眼神坚定,快上树,它就在前面那片榛子丛里。
刘振钢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冷志军的神情,最终嘟囔着爬上了树。
冷志军则悄悄向前摸去,前世四十五年的护林员经验让他的动作轻巧如猫。
透过稀疏的灌木,他看到了那头畜生——棕黑色的鬃毛根根直立,粗壮的脖颈上满是松脂和泥土结成的硬痂,两根弯曲的獠牙在雪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它正在用鼻子翻找雪下的橡果,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冷志军心跳加速,但不同于前世的恐惧,此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冷静。
他环顾四周,迅速制定了计划——右侧是陡坡,左侧是密林,后方有钢子在树上接应。
他捡起一块石头,深吸一口气,猛地掷向野猪。
石头正中野猪臀部。
那畜生受惊跳起,小眼睛立刻锁定了冷志军。
来啊!冷志军大喊一声,转身就跑。
野猪发出刺耳的嚎叫,四蹄翻飞追了上来。
冷志军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身后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
他灵活地绕着一棵棵大树迂回奔跑,始终与野猪保持五六米的距离。
军子!这边!树上的刘振钢大喊。
冷志军一个急转弯,野猪刹车不及滑出老远。
它愤怒地调转方向,再次冲来。
这次冷志军没有跑,而是站在原地,直到野猪距离他不到三米时才猛地闪开。
套它!他大吼。
刘振钢的绳套从天而降,一次就准确地套住了野猪的脖子。
野猪受惊,疯狂挣扎,绳子被拉得笔直。
别下树!冷志军拔出猎刀,寻找机会。
野猪拖着绳子横冲直撞,冷志军看准时机扑上去,一刀扎进它的肩胛。
野猪吃痛,猛地一甩头,獠牙擦着冷志军脸颊划过——前世留下疤痕的位置。
冷志军就地一滚,躲过致命一击。
野猪脖子上还套着绳子,行动受限,但更加狂暴。
它后腿蹬地,准备再次冲锋。
绳子再次绷紧!
野猪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冷志军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双手握刀,精准地刺入野猪颈部动脉。
热血喷涌而出,溅在雪地上如同盛开的红梅。
野猪挣扎了几下,终于轰然倒地。
冷志军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前世那道毁容的疤痕,这只能算轻微擦伤。
军子!你没事吧?刘振钢从树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没事。冷志军抹了把脸,看着手上的血迹,笑了,小伤。
刘振钢盯着死去的野猪,又看看冷志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咱们...咱们真的用刀猎了头大跑卵子?
冷志军站起身,拍拍发小的肩膀:多亏了你那绳套。
两人合力将野猪拖到一处空地。
冷志军熟练地开膛破肚,取出内脏。
肝脏还冒着热气,他切下一小块递给刘振钢:尝尝,最新鲜的。
刘振钢犹豫了一下,接过生肝塞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甜丝丝的!
冷志军笑着割下几条里脊肉,削尖树枝串起来,生起一小堆火。
肉串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香气四溢。
军子,你咋突然这么会打猎了?刘振钢啃着烤肉,含糊不清地问。
冷志军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轻声道: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活了大半辈子。
天色渐暗,两人用树枝和绳索做了个简易爬犁,将分割好的野猪肉装上去。
冷志军特意留下猪心和最好的里脊肉,准备带回家给父母和妹妹尝尝。
回去别说咱们用刀猎的。冷志军叮嘱道,就说野猪掉陷阱里了,咱们补的刀。
刘振钢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军子,咱们以后还能这么干不?
冷志军看着发小年轻的脸庞,郑重地说:能,但得听我的。山里的东西,知道的越多越要小心。
暮色中,两个少年拖着满载的爬犁向山下走去。
冷志军知道,这只是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前方等待他的,是1983年的冷家屯,是还活着的父母,是尚未被命运摧残的妹妹...
还有整个大兴安岭的深山老林,正等待着他这个重生者去征服。
第2章 血酬归家惊亲邻
冷志军和刘振钢拖着爬犁走到山脚时,天已经擦黑了。
林间的雪泛着幽幽的蓝光,远处冷家屯的灯火像是散落的星子,温暖而遥远。
军子,你说咱俩的爹妈会不会——
刘振钢话还没说完,前方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冷志军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猎刀。
小兔崽子!你们还敢回来!
一声暴喝炸响,冷志军如遭雷击。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前世父亲去世十几年后,他仍会在梦中听见这个声音。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树后冲出,棉帽下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爹...冷志军嗓子发紧,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冷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扬手就要打。
冷志军没有躲,反而迎上去一把抱住了父亲。
男人身上的烟味、汗臭味和皮革味混合在一起,如此真实。
冷志军把头埋在父亲肩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爹...爹...他哽咽着,像个孩子一样重复着这个简单的字眼。
冷潜明显愣住了,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身后的刘山峰也赶了上来,看到这一幕,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干啥玩意儿?以为这样我就不揍你了?
冷潜推开儿子,抬脚就跺在冷志军小腿上,谁让你们进山的?啊?大雪封山的时候敢往里头钻,活腻歪了是吧?
那一脚力道不小,但冷志军却笑了,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他贪婪地看着父亲的脸——还没有被岁月刻上那么多皱纹,头发还是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
这是活生生的父亲,不是记忆中病床上那个枯瘦的老人。
爹,我错了。冷志军抹了把脸,但我们打着东西了。
这时刘振钢已经机灵地把盖在爬犁上的树枝掀开了。
野猪硕大的头颅和分割好的肉块露了出来,在雪地上显得格外扎眼。
我的老天爷...刘山峰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是你们打的?
冷潜也愣住了,他蹲下身检查野猪的伤口,眉头越皱越紧:这刀口...你们不是用枪打的?
掉陷阱里了,我们补的刀。冷志军按事先编好的说辞回答,心跳却加快了。
父亲是老猎户的儿子,没那么好糊弄。
果然,冷潜眯起眼睛:哪个陷阱?老赵头下的?
不是,是...是天然的石缝,它卡在里面了。冷志军硬着头皮说。
冷潜盯着儿子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扒开他的衣领,露出脸颊上的伤口:这也是石头蹭的?
冷志军语塞。
刘振钢赶紧插话:冷叔,是我们不对,但肉是好肉,够两家吃一冬天了。
冷潜重重地哼了一声,站起身:回去再收拾你。
说完,他拽过爬犁的绳子,和刘山峰一起拖着往村里走。
一路上,冷志军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父亲的背影。
他记得这个冬天父亲才三十七岁,正是壮年,扛起两百斤的麻袋都不在话下。
前世父亲为了给他攒钱,在林场加班加点,落下病根,才五十出头就走了。
军子,你咋了?刘振钢小声问,从山上下来你就怪怪的。
冷志军摇摇头:没事,就是...高兴。
进了村,炊烟袅袅,空气中飘着柴火味和饭香。
几个村民看见他们拖着的野猪,都围了上来。
哎哟,老冷家小子出息了啊!
这跑卵子得有两百多斤吧?
咋打的啊?用枪了?
冷志军只是笑笑,不多解释。
快到家门口时,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院门外张望,顿时呼吸一滞——是妹妹冷杏儿。
她现在才十岁,穿着件明显大一号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
冷杏儿看见他们,扭头就往院里跑,娘!哥回来了!
冷志军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进了自家院子。
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的篱笆,堆着柴火的角落,还有房檐下那一串红辣椒...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林秀花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到儿子,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个死孩子!跑哪去了?急死我了知不知道?
冷志军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上:娘...
林秀花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拉他:干啥呢这是?快起来!她的手粗糙却温暖,掌心有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茧子。
冷志军站起身,突然抱住母亲,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她肩头。
母亲身上的味道让他鼻子发酸——猪油、葱花和淡淡的肥皂味,那是家的味道。
哎呦,这孩子...林秀花拍着儿子的背,突然摸到他脸上的伤,这咋整的?
让树枝刮的,没事。冷志军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冷杏儿躲在母亲身后,探出个小脑袋:哥,你是不是让山猫子挠了?
冷志军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脸蛋:没有,哥好着呢。
他看着妹妹明亮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
前世妹妹为了给他换亲,嫁给了二十多岁的瘸子,一辈子都没过上好日子。
行了,都进屋。冷潜把爬犁停在院子里,招呼刘山峰一家,老刘,今晚上咱两家一块吃,炖野猪肉!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只有灶台周围有点热气。
林秀花往大铁锅里加了水,开始切野猪肉。
冷志军主动坐到灶台前添柴火,眼睛一刻不离家人。
军子,你去把猪下水洗洗,一会炒了给你刘叔他们下酒。林秀花吩咐道。
冷志军应了一声,拿着去院里清洗。
他没有用温水。
井水刺骨,但他的心却是热的。
洗着洗着,他突然听见隔壁刘家院子里传来窦婶的哭声。
你个死孩子!要是出点啥事,娘还活不活了?
窦艳红一边哭一边数落刘振钢,你瞅瞅老冷家军子多稳重,你再瞅瞅你...
然后是刘振钢不服气的声音:娘,野猪是军子杀的,我就帮个忙...
冷志军嘴角微微上扬。
窦婶还是老样子,刀子嘴豆腐心。
前世刘振钢受伤后,窦婶眼睛都快哭瞎了。
回到屋里,冷志军把洗好的猪下水交给母亲。
林秀花麻利地切片,下锅爆炒,香味立刻充满了整个屋子。冷杏儿扒着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
馋猫,给你先尝一块。林秀花夹了片猪肉吹凉,塞进女儿嘴里。
冷潜和刘山峰坐在炕上,已经喝上了。
刘振钢和他弟弟铁子蹲在角落里,眼馋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野猪肉。
军子,过来。冷潜突然喊道。
冷志军走过去,父亲递给他一小杯白酒:喝了。
这是东北爷们之间的仪式。
冷志军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劣质白酒烧得喉咙火辣辣的,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小子。刘山峰拍拍他的肩膀,有出息了。
冷潜的表情也缓和了些:以后进山提前说一声,别让你娘担心。
知道了,爹。冷志军低声应道。
晚饭时,两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热气腾腾的野猪肉炖粉条摆在中间,还有炒猪下水、酸菜白肉和土豆丝。
冷志军吃得格外香,每一口都细细品味——这是记忆中的味道,是母亲的手艺。
老冷,你家军子真行啊。刘山峰啃着猪骨头,含混不清地说,这年头能打着这么大野猪的小伙子可不多。
冷潜抿了口酒:运气好罢了。这要真碰上硬茬子的,俩小子还不够塞牙缝的。
爹,赵大爷说过,野猪也怕火。冷志军插话道,我们带了火把。
冷潜瞥了他一眼:带火把就敢惹跑卵子?你当你爹没打过猎?
冷志军不吭声了。
父亲说得对,正常情况下,两个半大小子确实不是成年野猪的对手。
哥,山里有狼吗?铁子突然问道,眼睛亮晶晶的。
有,但冬天它们一般不主动攻击人。冷志军回答,狼怕火,也怕响声。
你懂得还挺多。冷潜哼了一声,从哪学的?
赵大爷讲的。冷志军面不改色地撒谎。
实际上,这些知识来自他几十年的护林员经验。
吃完饭,刘家人告辞回去。
冷志军主动帮忙收拾碗筷,这让林秀花很是惊讶。
军子,你今儿咋这么勤快?母亲狐疑地看着他。
冷志军笑笑:娘,我以后都这么勤快。
夜深了,冷杏儿已经在炕角睡着了。
冷志军躺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父母低声交谈。
他爹,你有没有觉得军子今天怪怪的?林秀花小声说,一回来就抱着我哭,跟多少年没见似的。
可能是吓着了。冷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不过能打着那么大的野猪,也算有种。
冷志军悄悄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有些反常,但他控制不住。
重生回来见到活着的亲人,那种冲击比想象中强烈得多。
哥...冷杏儿突然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冷志军轻声应道。
明天给我讲山里的故事...小姑娘嘟囔着,又睡着了。
冷志军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妹妹过上好日子,绝不让她再为自己做牺牲。
院子里,野猪剩下的肉挂在仓房里,冻得硬邦邦的。
冷志军盘算着明天给赵大爷送条后腿,顺便请教些狩猎技巧——这样他以后展现出来的本事就有出处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
冷志军听着父亲轻微的鼾声,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这一次,他一定要守护好这个家。
第3章 老猎暗授赶山技
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醒了。
炕上父母和妹妹还睡着,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积雪压断树枝的脆响。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上棉袄来到院中。
仓房里的野猪肉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块红褐色的石头。
冷志军清点着:四条腿、半扇肋排、两个猪肘子,还有内脏和猪头。
这些肉省着点吃,够全家撑过最冷的几个月。
起来了?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冷志军回头,看见父亲叼着旱烟站在仓房门口,呼出的白气和烟混在一起。
爹,我想给老姑送条后腿去。
冷潜眯起眼睛:咋突然想起你老姑了?
听说她咳嗽病又犯了。冷志军面不改色,再说,老姑父不是有杆猎枪吗?我想...
我就知道!
冷潜一巴掌拍在门框上,震得屋顶的雪簌簌落下,打着个野猪就不知道姓啥了?猎枪是你现在能玩的?走火咋整?
冷志军早有准备:老姑父休息的时候可以带我去,我在边上看着学。
冷潜抽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先吃早饭,完了再说。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野猪肉炖粉条,热过后更入味。
冷杏儿吃得满嘴油光,林秀花一边给女儿擦脸一边问:他爹,这肉咋处理?
我和老刘商量了,上午去公社卖一大半。
冷潜扒拉着碗里的饭,再有两个月就快过年了,换点钱扯布做新衣裳,再买点白面。
冷志军筷子顿了一下。
前世父亲遇到他弄回家了猎物,一般也是这么决定的,当时他还闹脾气,觉得自己的猎物该自己做主。
现在他理解了,冬天漫长,钱比肉更急需。
爹,就留个猪头和一副下水吧,别的都卖了。冷志军主动说,妹妹该有件新棉袄了。
冷潜诧异地看了儿子一眼,林秀花更是惊讶得忘了盛饭。
冷杏儿眨巴着大眼睛:哥,你真给我买新棉袄?
买,买红的,衬你。冷志军捏了捏妹妹的脸蛋。
吃完饭,冷潜挑了最好的肉装进麻袋,准备去公社。
冷志军则选了条肥厚的后腿,用麻绳捆好。
早点回来,别在你老姑家蹭饭。林秀花嘱咐道,虽说你姑父是个林场的工人,可现在这年景,人家也不宽裕。
知道了,娘。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屯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几个村民看见冷潜拎着的野猪肉,都围上来打听。
老冷,听说你家小子打着大跑卵子了?
这肉卖不?匀我二斤呗。
咋打的啊?用枪没?
冷潜含糊地应付着,脚步不停。
走到屯口,刘山峰已经等着了,身旁的爬犁上堆着几个麻袋。
军子也去?刘山峰问道。
他去他老姑家。冷潜把麻袋扔上爬犁,咱俩去公社。
分道后,冷志军拎着猪后腿往北走。
老姑家在三里多外的林场家属区,路不好走,积雪没到脚踝。
但他脚步轻快——前世老姑父对他最好,教过他不少狩猎技巧。
林场家属区比屯子整齐多了,一排排红砖房冒着炊烟。
冷志军走到最边上那户,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老姑的声音。
老姑,是我,军子。
门开了,老姑冷萍裹着棉袄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
军子?咋这时候来了?快进来。
屋里比冷志军家暖和多了,铁炉子烧得通红。
老姑父张建军恰好在家,正坐在桌前擦枪,看见他来,眼睛一亮:哟,小子来啦!
冷志军把猪后腿放在门边:老姑父,给您和老姑送点肉来。
好小子,有良心!张建军拍拍他的肩,坐,正好帮我擦枪。
冷志军心头一喜,刚要坐下,老姑咳嗽着说:建军,别让孩子碰枪,危险。
张建军讪讪地放下枪:你老姑说得对,这老枪容易走火。
冷志军知道计划受阻,但不急:老姑父,您给我讲讲打猎的事呗。
昨天我遇到一头野猪是掉石缝里了,我们误打误撞得手了.......
呦!你小子还能走这大运?张建军来了兴致,大跑卵子那獠牙,能把你肚子挑开...你脸上这伤就是它弄的?
冷志军点点头,趁机问:老姑父,要是正面碰上,没枪咋办?
上树啊!张建军瞪大眼睛,要么点火把,野猪怕火。不过最好还是有枪...他说着瞥了眼妻子。
冷萍倒了杯热水给冷志军:军子,别学打枪,危险。你爹就你这一个儿子。
老姑,我就问问。冷志军乖巧地说,您咳嗽好点没?
老毛病了,天冷就犯。冷萍又咳嗽几声,你娘咋样?
聊了会儿家常,冷志军知道今天借枪无望了。
临走时,张建军偷偷塞给他一个小布包:拿着,别让你老姑看见。
冷志军摸出是几张纸币,心中一暖:谢谢老姑父。
枪是不能借你,但这个给你......张建军压低声音,等开春我带你去打兔子。
回屯子的路上,冷志军盘算着下一步。
没枪的话,只能多做陷阱和下套子了。
他决定去拜访赵大爷——屯里最老练的猎人。
到家时已近中午,父亲还没回来。
冷志军跟母亲打了声招呼,拎着副猪肝出了门。
赵大爷住在屯子最西头,独门独院。
老头年轻时是这一带最好的猎手,后来腿摔伤了,就很少进山了。
院门没锁,冷志军推门进去,看见赵大爷正坐在屋檐下剥兔子皮。
老人头也不抬:来啦?把门带上。
赵大爷,给您送点野猪肝。冷志军把猪肝挂在门边的钉子上。
赵大爷这才抬头,一双鹰眼锐利如刀:听说你打着大跑卵子了?
运气好,掉石缝里了。冷志军重复着编好的故事。
赵大爷嗤笑一声,拿起靠在墙边的拐杖,指了指冷志军腰间:刀给我看看。
冷志军解下猎刀递过去。
赵大爷摸了摸刀刃,又凑近闻了闻:血味还没散尽。
他突然用刀尖挑起冷志军的外套,露出里面包扎的伤口,这也是石头蹭的?
冷志军知道瞒不过老猎人,干脆半真半假地说:赵大爷,那畜生差点要了我命。
赵大爷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小子,敢用刀猎跑卵子的,这屯子里除了我,就你了。
他把刀扔回来,不过你那刀法太糙,白瞎了好钢口。
冷志军心头一跳:您教我?
教你?赵大爷哼了一声,现在的小年轻,打个兔子就觉得自己是猎人了。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去,把那堆铁丝给我捋直了。
冷志军知道这是考验,二话不说走过去干活。
铁丝冻得梆硬,捋直并不容易。
他干得手指通红,却一声不吭。
干完活,赵大爷又让他修了几个捕兽夹,最后指着屋檐下一捆绳子:打个猎套我看看。
冷志军前世跟赵大爷学过下套子,手上功夫还在。
他熟练地打了个活套,又加了个防挣脱的扣。
赵大爷接过来看了看,微微点头:还凑合。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跟我来。
里屋墙上挂满了各种兽皮和狩猎工具。
赵大爷从木箱里取出几个不同型号的套子:看好了,套子分大小,下在哪也有讲究...
老人讲得很细,从辨认兽道到隐藏人味,都是干货。
冷志军认真听着,不时提问。
这些知识他其实都懂,但需要个合理的来源。
明天这个时候再来。讲完下套技巧,赵大爷下了逐客令,带上你那小伙伴。
钢子?
嗯,那小子虽然毛躁,但手巧。
赵大爷摆摆手,走吧,把猪肝拿走,我老头子吃不动那玩意儿。
冷志军知道这是老人的骄傲,没多推辞。
临走时,赵大爷突然问:军子,你咋突然对打猎这么上心?
冷志军早有准备:冬天闲,想给家里添点肉。
赵大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山里东西多,危险也多。别贪心。
回家的路上,冷志军琢磨着赵大爷的话。
老人似乎看出了什么,但没点破。
这正合他意——以后展现狩猎技巧就有理由了。
到家时,父亲已经回来了,正和母亲在炕上数钱。
冷杏儿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军子回来啦。林秀花高兴地说,你爹卖了六十二块钱呢!给你刘叔分了一半.......
在1983年,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扯了布,买了五斤白面,还剩十七块三。冷潜难得地露出笑容,给你娘扯了块蓝布,给你和杏儿扯了做棉袄的。
冷志军鼻子一酸。
前世他受伤后,家里的钱全搭进医药费,还借了不少,一家人过年连新袜子都没穿上。
爹,明天我去赵大爷家学下套子。他汇报说,要是能套着兔子啥的,还能换钱。
冷潜点点头:学点本事也好,但别耽误家里活。
晚饭是猪头炖萝卜,香得让人吞舌头。
冷志军给妹妹挑了块最嫩的腮帮肉,小姑娘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哥,新棉袄真的给我做红的?冷杏儿问。
真的,红底带白花,衬你。冷志军承诺道。
你咋知道今年供销社有红底白花的布?林秀花奇怪地问,昨儿才进的货。
冷志军心里一紧,赶紧圆场:我猜的。妹妹穿红色好看。
晚上躺在炕上,冷志军听着家人的呼吸声,心里踏实又温暖。
明天要带钢子去赵大爷家,得提前跟他通个气。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冷志军轻轻起身,从棉袄内兜摸出老姑父给的钱,中间竟然还夹了一颗子弹。
咦!
黄铜弹壳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这是他狩猎计划的开始。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就去找刘振钢。
刚出门就看见钢子蹲在院门口,正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画。
军子!刘振钢跳起来,我爹说你要带我去赵大爷家?
冷志军点点头:学下套子,以后咱们自己打猎。
太好了!刘振钢兴奋地搓着手,我弟羡慕坏了,非要跟着。
下次带他。冷志军说着,从兜里掏出那颗子弹,看,我老姑父给的。
刘振钢眼睛瞪得像铜铃:真家伙!可惜没枪...
会有的。冷志军低声说,先学本事。
两人来到赵大爷家,老人已经准备好了教学用具——各种型号的钢丝、绳套和几个破旧的捕兽夹。
今天学下套。赵大爷言简意赅,看好了。
老人演示了几种不同的套子做法和下套位置,然后让两人练习。
刘振钢手确实巧,学得比冷志军还快些。
不错。赵大爷难得地夸了一句,下午跟我去下套,实战看看。
冷志军心中一喜。
赵大爷肯带他们实战,说明初步认可了他们的能力。
中午回家吃饭时,冷志军看见母亲已经开始裁剪那块红底白花的布了。
冷杏儿在旁边看着,小脸上满是期待。
军子,来试试。林秀花拿着块布在他身上比划,给你做件新棉袄。
冷志军乖乖站着让母亲量尺寸,心里暖洋洋的。
娘,我现在不急,您跟我爹也做件新的吧。他轻声说,我以后还能打着猎物。
林秀花笑着摇头:我们有穿的,先紧着你和你妹。
下午,冷志军和刘振钢跟着赵大爷去了屯子后山。
老人虽然腿脚不便,但在雪地里走得稳稳当当。
看这。赵大爷指着一处雪地上的小脚印,兔子道。下套要下在兽道上,高度要刚好套住头。
他让两个少年自己下套,然后一一纠正。
冷志军故意犯几个错误,让赵大爷有机会展示经验。
老人果然很受用,话也多了起来。
下套容易收套难。赵大爷抽着旱烟说,明早来看,有收获就收,没有就换地方。
回屯路上,他们遇到了王大炮。
这生产队长挺着肚子,眯着眼打量他们:老赵头,带徒弟呢?
赵大爷哼了一声没搭话。
王大炮碰了个软钉子,悻悻地走了。
赵大爷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就会刮地皮。
晚上,冷志军和钢子在刘家仓房里练习制作各种套子。
铁子也来凑热闹,三个少年忙得不亦乐乎。
军子,你咋突然这么会打猎了?刘振钢突然问,以前你连兔子都不敢杀。
冷志军早就想好了说辞: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成了老猎人。醒后就开窍了。
真的假的?铁子睁大眼睛。
真的。冷志军神秘地说,我还梦见咱们以后都能过上好日子。
正说着,冷杏儿跑来喊他回家吃饭。
小姑娘穿着旧棉袄,小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哥,娘说新棉袄后天就能做好!她兴奋地报告。
冷志军摸摸妹妹的头:走,回家吃饭。
第4章 弹弓巧猎松狗子
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轻手轻脚爬起来了。
炕那头妹妹还在睡,小脸埋在棉被里,只露出个乱蓬蓬的脑袋。
他披上棉袄,顺手把昨晚准备好的布包塞进怀里——里面装着老姑父给的子弹和几块烤野猪肉。
家院子里,黑背立刻警觉地抬头,见是他又趴了回去。
这老狗昨晚在仓房睡得很安稳,倒是冷志军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大爷下的套子就像悬在心里的钩子,不看看实在难受。
这么早干啥去?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冷志军一激灵。
去...去收套子。他转身看见父亲站在堂屋门口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黎明前格外显眼,赵大爷昨儿带我们下的。
冷潜吐出口烟,点点头:叫上钢子,别独闯。
冷志军应了声,轻手轻脚出了院门。
屯子里静悄悄的,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刚拐过刘家院墙,就看见钢子已经蹲在路边等他了,鼻子冻得通红。
你咋知道我要早去?冷志军惊讶地问。
刘振钢搓着手站起来:昨晚上梦见套着兔子了,馋得我半夜醒了两回。
两人踩着积雪往后山走,黑背跟在后面,时不时低头嗅嗅雪地。
天色渐亮,林间的雪泛着淡蓝色,树枝上结着晶莹的霜花。
军子,赵大爷说套子下在哪来着?刘振钢哈着白气问。
老柞树往东三十步,倒木旁边。冷志军回忆着,第二处在山坳那丛榛柴棵子里。
第一处套子空空如也,钢丝上只挂着几根兔毛。
刘振钢失望地咂嘴:白跑一趟。
别急,还有三处呢。冷志军其实心里也没底,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新手下套十有九空。
山坳处的榛柴棵子被雪压得低垂,远远就看见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两人小跑过去,顿时乐开了花——套子里挂着只肥硕的灰野兔,还在蹬腿呢!
套着了!真套着了!刘振钢手舞足蹈,差点滑倒。
冷志军按住兔子,利落地拧断它的脖子。兔子眼睛还睁着,体温透过皮毛传到手上,热乎乎的。他掂了掂,少说有四斤重。
赵大爷真神了!刘振钢接过兔子,爱不释手地摸着,这皮毛能做副手套。
黑背突然对着前方低吼起来。
两人顺着方向看去,二十步外的另一个套子也在晃动,隐约可见一团灰影。
还有一只!冷志军压低声音,生怕惊跑猎物。
第二只兔子比较小,但更肥,肚子圆滚滚的。
冷志军麻利地处理了,把内脏扔给黑背,老狗叼着跑到一边大快朵颐。
军子,咱是不是发财了?刘振钢拎着两只兔子,眼睛发亮,供销社收兔子一块五一斤呢!
冷志军摇摇头:这两只加起来也就六七斤,能卖十块钱顶天了。
他环顾四周光秃秃的树林,靠兔子攒钱太慢,得想别的法子。
回屯路上,冷志军一直盘算着。
忽然,一个灰影从头顶的松枝间掠过,啪嗒一声,松塔掉在他脚边。
抬头一看,是只松鼠正抱着颗松子警惕地打量他们。
松狗子!刘振钢捡起松塔就要扔,被冷志军拦住。
别动。冷志军盯着那只松鼠,眼睛渐渐亮起来,钢子,你知道松鼠皮多少钱一张吗?
刘振钢摇摇头:咋?还能比兔子贵?
去年我跟爹去县城,看见收购站贴着价目表。冷志军压低声音,上等松鼠皮三块一张,特等的五块!
刘振钢差点把兔子扔了,就这巴掌大的皮子?
冷志军点点头。他记得清楚,前世1984年冬天,县里突然流行用松鼠皮做女士手笼,价格一路飙升。
有段时间,一张完整无损的松鼠皮能换十斤白面。
可这玩意儿蹿得比箭还快,咋打?刘振钢挠着头,用枪太浪费子弹,下套又套不住...
冷志军嘴角勾起:用弹弓。
回到家,冷志军把两只兔子交给母亲。林秀花惊喜地接过:真打着啦?赵大爷果然有本事!
中午炖一只,另一只留着卖。冷志军说着,眼睛已经在屋里搜寻起来——墙角堆杂物的木箱里应该有他要的东西。
冷杏儿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看见兔子立刻醒了:哥!我要兔毛做手套!
行,给你留着。
冷志军揉揉妹妹的脑袋,趁机从木箱里翻出条旧压脉带——这是去年父亲腿受伤时医院给的,橡胶已经有些老化,但弹性还在。
早饭时,冷志军三口两口扒完饭,就躲进仓房忙活起来。
他用小刀把压脉带裁成两条,又去柴堆挑了根Y型的硬木枝,削皮打磨。黑背好奇地趴在一旁看他忙活。
军子!刘振钢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我爹问你要不要...他推门进来,看见冷志军手里的东西,真要做弹弓啊?
冷志军没抬头,专心地把橡胶条绑在Y型树枝上:去找块皮子来,最好是羊皮的,结实。
刘振钢转身就跑,不一会儿拿着块棕色的皮子回来了:我爹旧手套上剪的,行不?
皮子不大,但足够做弹兜。
冷志军用刀尖在皮子两边扎孔,穿好橡胶带,一个简易弹弓就完成了。
他捡了几颗小石子试了试,橡胶带发出清脆的声,石子飞出老远。
走,试试去。冷志军把弹弓塞进怀里。
两人借口去捡柴火,溜到了屯子边的林子里。
冬天的松鼠为了储存能量,白天也会出来觅食。
很快,他们就在一棵红松上发现了目标——两只松鼠正在枝头追逐嬉戏。
冷志军从兜里掏出颗圆润的小石子,拉开弹弓。
橡胶带绷紧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屏住呼吸,瞄准那只体型较大的松鼠。
嗖——啪!
石子擦着松鼠尾巴飞过,打在树干上。
两只松鼠受惊,瞬间窜到树顶,发出急促的声。
差一点!刘振钢惋惜道。
冷志军摇摇头:手生了。前世他玩弹弓可是一把好手,三十步内指哪打哪。
看来重生没把这肌肉记忆带回来,得重新练。
整个上午,他们都在林子里练习。
冷志军渐渐找回了手感,到中午时已经能十中六七。
打中的松鼠有三只,但只有一张皮完好无损——另外两处被石子打穿了。
这张能算上等。冷志军小心地把松鼠皮摊平在木板上,得想个法子固定住晾干。
回家路上,他们遇到了赵大爷。
老人拄着独特的龙头小拐杖,眯着眼看他们手里的松鼠皮:改行啦?
冷志军老实交代:兔子来钱太慢,想着松鼠皮能多换点。
赵大爷哼了一声:弹弓?
嗯,刚做的。
给我瞧瞧。
冷志军递过弹弓。
赵大爷摸了摸橡胶带,突然从兜里掏出颗钢珠,抬手就射。
二十步外的松枝应声而断,惊起一群麻雀。
橡胶太软,皮兜太厚。赵大爷把弹弓扔回来,晚上来我家拿点好东西。
午饭是野兔炖土豆,香得让人吞舌头。
冷杏儿分到条兔腿,吃得满嘴油光。
冷志军却吃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赵大爷说的好东西。
军子,想啥呢?父亲敲了敲碗边。
爹,赵大爷说要教我打弹弓。
冷志军放下碗,我想着多打点松鼠皮,过年给妹妹买双棉皮鞋。
林秀花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这孩子...咋突然这么懂事了?
冷潜盯着儿子看了会儿,突然起身去了里屋。回来时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冷志军打开一看,是几颗锃亮的钢珠,大小均匀,表面光滑如镜。
年轻时玩剩下的。父亲轻描淡写地说,别伤着人。
下午,冷志军带着新得的钢珠继续练习。
这次准头提升明显,钢珠飞行轨迹稳定,五发能中四发。
到太阳西斜时,他已经收获了六张完整的松鼠皮,只有轻微血迹。
军子,你成神射手了!刘振钢捧着一堆松鼠皮,像捧着金元宝。
傍晚去赵大爷家,老人正在院子里劈柴。
见他们来了,放下斧头进了屋。
出来时手里拿着个旧铁盒。
拿着。赵大爷把铁盒扔给冷志军,省着点用。
盒子里是几十颗钢珠,还有几条黑色的橡胶带——比压脉带细但更有韧性,一看就是专门做弹弓的好材料。
这是...
气门芯,拖拉机上用的。赵大爷哼了一声,比你那破压脉带强十倍。
冷志军如获至宝。
前世他就听说过这种材料,但一直没机会用。
他立刻拆了旧弹弓,用新材料重做了一个。拉弓试了试,力道足了一倍不止。
明儿个带你去个好地方。赵大爷眯着眼看西边的晚霞,松狗子多得能踩脚底下。
回到家,冷志军把松鼠皮小心地钉在仓房的木板上晾干。
黑背趴在旁边,时不时抬头嗅嗅。
母亲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糖水。
儿啊,别太拼。林秀花摸摸他的头,够吃就行。
冷志军捧着热乎乎的杯子,看着母亲粗糙的手。
前世这双手为了给他攒钱治病,寒冬腊月还在干活,冻得满是裂口。
娘,我想让咱家过上好日子。他轻声说,开春前,一定给您扯块呢子料做衣裳。
林秀花眼圈一红,赶紧转身去喂鸡了。
冷志军知道母亲不信——靠几张松鼠皮换呢子料确实像痴人说梦。
但他心里有本账:按现在的速度,十几天能攒够将近一百张皮子,那就是三百多块钱,相当于全家大半年的收入了。
晚上躺在炕上,冷志军摸着怀里的新弹弓,听着家人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第5章 山货变现惊亲人
连续六天早出晚归,冷志军的眼窝都陷下去了一圈。
每天天不亮就带着黑背和刘振钢进山,天黑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
仓房木板上的松鼠皮已经晾了五排,像一面面小小的胜利旗帜。
哥,这张最好看!冷杏儿踮着脚数到第三十六张时,指着一张金红色的小皮子说。
那是只罕见的红松鼠,毛色在阳光下像团火。
冷志军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这张给你留着,做个毛领子。
院子里,父亲正翻看那几只山鸡。
这些都是意外收获——用弹弓打松鼠时顺手猎到的。
最肥的一只花尾榛鸡足足有三斤重,羽毛鲜艳得像幅画。
明儿个去公社卖了?冷潜掸了掸山鸡尾巴上的雪粒,状似随意地问。
冷志军点点头:赵大爷说供销社的老李头收皮子实在,不会压价。
父亲了一声,背着手进屋了。
但冷志军看见他转身时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前世父亲难得的高兴表情。
晚饭后,冷志军把皮子一张张取下来,用旧报纸隔开,整整齐齐码进竹筐。
刘振钢在旁边帮忙,眼睛亮得像星星:军子,你知道这些值多少钱吗?
按收购价,松鼠皮三块一张,三十六张就是一百零八块。
冷志军小声计算着,山鸡五只,按大小能卖三十到四十块,再加上那几对飞龙...
我的娘哎!刘振钢一屁股坐在柴堆上,顶我爹当林场的临时工那时候,三个月的工资了!
冷志军笑了笑没说话。
前世他当护林员时,认识个老猎户说过,83年冬天松鼠皮价格反常地高,到第二年开春就回落了。
他必须抓住这个窗口期。
钢子,明天跟我一起去?冷志军递过五张品相稍差的松鼠皮,这些算你的。
刘振钢涨红了脸:那不行!我就帮你捡捡...
拿着。冷志军硬塞给他,没你帮忙,我也打不了这么多。
天还没亮,两人就出发了。
冷志军背着竹筐,刘振钢提着山鸡,黑背跟在后面。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成了霜。
公社比冷家屯热闹多了,砖瓦房成排,供销社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
收购窗口是个戴眼镜的瘦老头,正打着算盘记账。
李叔。冷志军凑上前,把竹筐放在柜台上,看看这些能值多少?
老李头推推眼镜,翻开报纸检查松鼠皮。
他的手指像验钞机一样灵敏,一摸就知道皮子完不完整、毛色好不好。
哟,这张不错...嗯,这张有点瑕疵...他一边分类一边嘀咕,最后抬头问,小子,哪来的这么多皮子?
自己打的。冷志军面不改色,用弹弓。
老李头明显不信,但也没多问。
他拨了几下算盘:上等的五张,按四块算;中等的二十五张,三块;剩下的六张算二等,两块。又翻看山鸡,榛鸡两块五一斤,飞龙三块...
最后算下来,总共一百七十三块六毛。
老李头数出大团结时,刘振钢的手都在抖。
冷志军却镇定地接过钱,仔细数了两遍。
要工业券不?老李头问,新到了一批棉皮鞋,女式的。
冷志军眼睛一亮:要!我妹妹脚小,32码的。
走出供销社时,刘振钢怀里抱着双红皮鞋,像捧着易碎的宝贝。
冷志军则拎着个大网兜——五斤白面、两斤白糖、一块深蓝色的呢子料,还有给父亲买的牡丹烟。
军子,还剩这么多钱...刘振钢看着冷志军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塞进内兜,一份递给他。
你的,十七块三。冷志军说,别乱花,藏好了。
刘振钢咽了口唾沫,手抖得像筛糠:我...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回屯路上,两人走得格外轻快。
路过公社食堂时,冷志军还买了六个肉包子,和刘振钢蹲在路边吃得满嘴流油。
黑背也分到半个,高兴得直摇尾巴。
军子,明天还去不?刘振钢舔着手指问。
去,趁价格好多攒点。冷志军望着远处的山林,开春皮子就不值钱了。
刚进屯口,就遇上了王大炮。
这生产队长挺着肚子,眯眼打量他们手里的东西:哟,发财啦?
冷志军把网兜往身后藏了藏:王叔好,就买了点日用品。
日用品?王大炮伸手就要掀网兜,我看看啥日用品用大网兜装...
黑背突然低吼一声,龇出尖牙。
王大炮吓得后退两步,差点滑倒。
畜生!管好你的狗!他骂骂咧咧地走了,但眼睛还黏在网兜上。
到家时还不到晌午。林秀花正在院里喂鸡,看见儿子拎着大包小包进来,惊得手里的簸箕都掉了。
娘,试试这块呢子够不够。冷志军把布料递过去,要是不够,我明天再去扯。
林秀花摸着深蓝色的呢子料,手直发抖:这...这得多少钱啊...
不贵,您先做件褂子。冷志军又把红皮鞋给闻声跑来的妹妹,杏儿,试试合脚不。
冷杏儿尖叫一声,抱着鞋就往屋里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冷志军笑着把剩下的东西放在堂屋桌上:白面、白糖、一包水果糖,还有那盒牡丹烟。
父亲从地里回来时,看见桌上的烟,愣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拿起来,拆封的动作近乎虔诚。
这个平时只抽旱烟的老农民,捏着过滤嘴香烟的样子有些滑稽。
兔崽子...他点燃一根,深吸一口,学会败家了。
但冷志军看见父亲转身时,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睛。
午饭格外丰盛——林秀花用新买的白面烙了饼,还炒了盘鸡蛋。
冷杏儿穿着新鞋在屋里走来走去,生怕别人看不见。
爹,这是一百三十块。吃完饭,冷志军把剩下的钱推到父亲面前,您收着。
冷潜盯着那叠钱,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抽出一张十块的推回来:你的本钱。然后把剩下的仔细包好,塞进了贴身的衣兜。
下午,冷志军和刘振钢在仓房改造弹弓。
赵大爷给的气门芯果然好用,但皮兜还需要改进。
正忙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军子!有人找!妹妹在院里喊。
冷志军出去一看,竟是赵大爷带着个陌生人站在院门口。
那人四十出头,穿着体面的呢子大衣,一看就不是屯里人。
这是县里山货收购站的马主任。赵大爷介绍道,听说你打着不少好皮子,特意来看看你这个人才。
马卫国上前一步,热情地握住冷志军的手:小伙子不错啊!老李头跟我说有人送了批上等松鼠皮,我一看就知道是行家打的。
原来老李头是马卫国的连襟,见了好皮子特意通知了他。
马卫国这次来,是想谈长期合作。
你有多少我要多少,价格比供销社高一成。马卫国掏出名片,特别是红松鼠,有多少收多少,五块一张!
冷志军心头一跳。这价格比他预想的还高,而且直接对接收购站,少了中间环节。
马主任,我这儿还有几张没出手的...他转身回屋,取出那几张珍藏的红松鼠皮。
马卫国验过货,当场数出二十五块钱。
又留下个地址,说以后有货可以直接送去县里,不用通过公社。
他们说话时,冷潜一直站在堂屋门口听着。
等客人走了,父亲走过来,罕见地拍了拍儿子肩膀:明天我跟你一起进山。
这句话让冷志军鼻子一酸。
前世父亲直到去世,都认为他是个不成器的儿子。
如今终于...
晚上,冷志军躺在炕上,听着妹妹均匀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今天是个好的开始,但离改变全家命运还远着呢。
他摸了摸枕下的弹弓,明天要更早出发...
仓房里,黑背突然吠了两声,又低低呜咽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
冷志军正想出去看,却听见父亲已经起身的动静。
他重新躺下,盘算着明天的路线——赵大爷说过,北沟那片松林红松鼠最多。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在月光下像撒落的银粉,预示着明天又将是个狩猎的好天气。
第6章 北沟巧猎傻狍子
天还没亮透,冷志军就醒了。
炕那头妹妹还蜷缩在被窝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生怕吵醒家人。
昨晚的小雪已经停了,窗棂上结着薄薄的霜花,在晨光中晶莹剔透。
院子里黑背听见动静立刻竖起耳朵,尾巴轻轻摇了摇。
冷志军把昨晚准备好的干粮塞进背包——五个玉米面饼子、一块咸菜疙瘩,还有用油纸包着的几片野猪肉。
弹弓和钢珠就揣在棉袄内兜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摸上去冰凉坚硬。
这么早?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冷志军一激灵。
转身看见冷潜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把开山刀正往腰带上别。
这把刀冷志军认得,是父亲年轻时用汽车弹簧钢打的,刀刃磨得雪亮。
爹,您真要去?冷志军有些意外。
前世父亲除了农忙很少陪他,更别说一起进山了。
冷潜了一声,从墙上取下那杆多年不用的老火铳:北沟远,保不齐碰上啥。
这把火铳是爷爷留下的,打铁砂子,射程不远但威力惊人。
冷志军心头一热——父亲这是担心他安全。
父子俩踩着积雪出了院门,黑背欢快地跑在前面开路。
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炊烟。
走到刘家院外时,冷志军吹了声口哨,不一会儿刘振钢就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
冷叔!看见冷潜,刘振钢明显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自制的弹弓往身后藏。
冷潜扫了他一眼:带着吧,多个人多双眼。
三人一狗往北沟走,天色渐渐亮起来。
林间的雪地上满是夜间动物留下的痕迹——野兔的脚印像串小珠子,狐狸的则连成一条直线。
黑背时不时低头嗅嗅,但始终没离开冷志军太远。
爹,您以前常来北沟?冷志军故意问。
他记得父亲年轻时也打过猎,但后来为了养家就专心种地了。
冷潜没直接回答,而是蹲下身指着雪地上几个心形的蹄印:狍子,昨晚过去的,三只。
冷志军凑近一看,果然是一串狍子脚印,比他认识的还要新鲜。
前世他当护林员时追踪过无数狍子,这种傻乎乎的动物在东北被叫做傻狍子,好奇心比兔子还重。
能碰上不?刘振钢兴奋地问。
难说。冷潜站起身,狍子腿长,一天能走几十里。
北沟比冷志军想象的要远。
太阳升到树梢时,他们才走到沟口。
这里松树格外茂密,树冠上的积雪像一顶顶白帽子。
刚进林子,冷志军就发现了好东西——树干上几道新鲜的爪痕,旁边还散落着松子壳。
红松鼠。他小声说,从兜里掏出弹弓。
冷潜摆摆手,示意他们分散开。
三人呈扇形慢慢推进,黑背则乖巧地跟在冷志军身边。
不一会儿,树梢传来轻微的响动,一团火红的身影正在枝头啃松塔。
冷志军拉开弹弓,钢珠破空而出。
的一声闷响,红松鼠应声而落,掉在雪地上扑腾了几下就不动了。
漂亮!刘振钢忍不住喝彩,被冷潜一个眼神制止。
一上午功夫,他们打了八只松鼠,其中三只是珍贵的红松鼠。
冷志军的准头越来越好,二十步内几乎弹无虚发。
父亲虽然没出手,但总能最先发现猎物踪迹,指引他们包抄。
晌午时分,三人在背风的岩石后休息。
冷志军把玉米饼子分给大家,就着咸菜和凉水吃得很香。
黑背趴在一旁啃冷志军给的肉干,耳朵却始终竖着。
爹,您以前是不是...冷志军话没说完,父亲突然抬手示意安静。
黑背也站了起来,警惕地盯着东南方向。冷潜慢慢拿起火铳,做了个有东西的手势。
三人屏息凝神。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树枝折断的脆响,还有动物喷鼻息的声音。
冷志军心头一跳——这动静不像小型动物。
冷潜示意他们留在原地,自己猫着腰往前摸去。
冷志军哪肯听话,悄悄跟在后面。
穿过一片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三十步开外的林间空地上,三只狍子正在雪下刨食!
阳光透过树枝斑驳地洒在它们身上,棕红色的皮毛泛着金光,圆溜溜的眼睛又黑又亮。
最大的是只公狍子,头顶短角像两柄小匕首;旁边两只体型稍小,应该是母的。
冷潜慢慢举起火铳,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距离太远,铁砂子打过去最多擦破点皮。
他回头冲儿子摇摇头,示意撤退。
但冷志军没动。他盯着那只公狍子,心跳如鼓。
前世他当护林员时学过,狍子视力其实不太好,主要靠听觉和嗅觉。如果有办法...
他轻轻碰了碰父亲,指指自己的弹弓,又指了指狍子的眼睛。
冷潜皱眉,显然觉得这太冒险。
但冷志军已经慢慢拉开弹弓,钢珠在皮兜里蓄势待发。
嗖——啪!
钢珠破空而去,正中公狍子左眼!
那畜生吃痛跳起,发出类似羊叫的声,疯狂地转着圈。
另外两只狍子受惊逃跑,但这只公狍子因为突然失明,竟然在原地打转。
冷潜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狍子虽然瞎了一只眼,但跑起来依然飞快。
三人一狗在后面紧追不舍。
冷志军边跑边往弹弓里装钢珠,有机会就射一发。
大部分打空了,但有一发击中了狍子的后腿,让它速度慢了下来。
追了约莫二里地,狍子终于体力不支,一头撞进灌木丛里不动了。
黑背第一个扑上去,咬住它的喉咙。
等他们赶到时,狍子已经断气了。
成了!刘振钢欢呼着扑上去,差点滑倒。
冷潜检查着猎物,难得地露出笑容:好小子,弹弓打狍子,我活这么大岁数头回见。
这只公狍子少说有六十斤,顶得上十几只兔子。
冷志军帮着父亲把狍子捆好,用木棍穿起来抬着。
黑背兴奋地在周围转圈,时不时凑过来闻闻猎物。
爹,您年轻时也这么打过猎吗?回程路上,冷志军忍不住问。
冷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六零年闹饥荒,我跟你赵大爷追过一头鹿,三天三夜...
他没往下说,但眼神变得深远。
太阳西斜时,他们终于走出北沟。
狍子加上松鼠,收获沉甸甸的。
刘振钢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猎物,生怕它突然活过来跑了。
刚进屯口,就遇上了收工回来的村民。
看见他们抬着的狍子,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老冷家打到狍子了!
用啥打的?没听见枪响啊?
哎哟,这皮毛能做两副手套了!
王大炮也闻讯赶来,眯着眼打量猎物:冷哥,运气不错啊。这狍子算集体财产,得上交...
交你奶奶个腿!冷潜突然爆了句粗口,老子在自留山打的,关集体屁事!
众人都愣住了。冷志军也吃了一惊——父亲向来老实巴交,从不当面顶撞干部。
王大炮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地走了。
回到家,林秀花和冷杏儿看见狍子,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小姑娘大着胆子摸了摸狍子还温热的皮毛,又飞快地缩回手。
晚上炖狍子肉!冷志军笑着宣布。
冷潜却摆摆手:先别急,皮子完整能多卖钱。
他熟练地开始剥皮,动作之麻利让冷志军大开眼界——前世他都不知道父亲有这手艺。
狍子皮完整地剥下来后,冷潜又把肉分割成块。
最好的里脊和后腿肉留着自家吃,其余的准备明天拿去卖。
林秀花把狍子心肝洗净,当晚就炒了一大盘,香得邻居家狗直叫唤。
晚饭时,冷家难得地点了两盏煤油灯,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狍子肉炖萝卜的香气弥漫整个屋子,冷杏儿馋得直咽口水。
刘振钢也被留下吃饭,他爹刘山峰还特意送了瓶地瓜烧来。
军子,敬你爹一杯。刘山峰给冷潜倒上酒,老冷,没想到你宝刀不老啊!
冷潜抿了口酒,脸上泛起红光:是军子打的,我就帮个忙。
弹弓打的?刘山峰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冷志军不好意思地笑笑:运气好,打中眼睛了。
啥运气,这是本事!刘山峰拍着桌子,老冷,你家小子出息了!
酒过三巡,大人们的话多了起来。
冷志军这才知道,父亲年轻时竟是屯里有名的猎手,后来因为结婚生子,才渐渐不干了。
你爹当年追一头狼,追了三天...刘山峰醉醺醺地说到一半,被冷潜瞪了一眼,赶紧住嘴。
夜深了,刘家父子告辞回去。冷志军帮着收拾碗筷,心里还想着父亲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前世他直到父亲去世,都不知道这些故事。
院子里,狍子皮钉在仓房门板上,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冷志军轻轻抚过皮毛,粗糙的手感让他想起前世护林时摸过的各种兽皮。
这张皮子至少能卖二十块钱,加上明天的松鼠皮...
军子。父亲突然出现在身后,手里拿着那杆老火铳,明天教你用枪。
冷志军心头一热,刚要说谢谢,父亲已经转身进屋了。
月光下,那个背影比记忆中挺拔许多,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模样。
第7章 熊仓子前生死劫
松鼠皮在木板上绷到第七天,已经完全干透了。
冷志军小心地取下最后一张红松鼠皮,手指抚过那火焰般的毛色。
算上之前的收获,已经攒了五十三张普通松鼠皮和十二张红松鼠皮,按马主任给的价格,能卖将近三百块钱。
哥,这个真给我做领子?冷杏儿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张最漂亮的红松鼠皮。
冷志军用麻绳把皮子捆好,笑着捏捏妹妹的脸蛋:说话算话。等卖了这批货,给你买红头绳配着戴。
院子里,父亲正在磨那把开山刀。自从上次猎到狍子后,冷潜仿佛年轻了十岁,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检查装备。
黑背趴在磨刀石旁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主人。
爹,今天我和钢子去东沟。冷志军把捆好的皮子装进竹筐,那边红松鼠多。
冷潜了一声,继续磨刀:早点回,听说东沟有熊瞎子活动。
冷志军心头一跳。
前世这时候,屯里确实传出过熊伤人的事。
他记得有兄弟俩去猎熊仓子,结果一死一残。
具体是谁记不清了,但肯定不是赵大爷带出来的徒弟——老猎人从不冒这种险。
刘振钢来得比往常晚,进门时脸色不太对。
军子,他凑过来小声说,老王家那俩愣头青要进山猎熊仓子,正到处借枪呢。
冷志军手里的竹筐差点掉地上。
老王家的兄弟俩——王铁柱和王铁锤!
前世就是他们俩,哥哥被熊拍碎了脑袋,弟弟丢了条胳膊。
什么时候去的?他急问。
刚走,我过来时看见他们往北山去了。
刘振钢撇撇嘴,俩傻子,就拿把破扎枪,连狗都不带。
冷志军扔下竹筐就往外跑,父亲在后面喊什么他都没听清。
屯北的小路上,果然看见两个高大身影正往山里走,每人肩上都扛着根长长的扎枪。
铁柱哥!等会儿!冷志军气喘吁吁地追上去。
王家兄弟转身,两张相似的黑脸上写满不耐烦。
王铁柱年长些,浓眉大眼;王铁锤稍微矮点,但更壮实。
两人都穿着单薄的棉袄,袖口还打着补丁。
干啥?王铁柱粗声粗气地问。
你们要去猎熊仓子?冷志军直接问道,北山那个?
兄弟俩对视一眼,王铁锤警惕地问:你咋知道的?
听人说的。冷志军缓了口气,那熊仓子不能碰,是头独掌老熊,凶得很。
独掌?王铁柱哈哈大笑,你小子吓唬谁呢?就是头普通黑瞎子,老赵头前两天还看见它在溪边喝水呢。
冷志军急得手心冒汗。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普通黑熊——前世听赵大爷说过,这头熊右前掌缺了两根指头,是早年挣脱兽夹时弄断的,因此格外记仇。
铁柱哥,那熊至少五百斤,一掌能拍断小树。冷志军尽量平静地说,你们就两杆扎枪,一柄斧头,没有猎枪的话,太危险了。
王铁锤不屑地哼了一声:咋的?就许你弹弓打狍子,不许我们爷们猎熊?怕我们抢了你风头?
不是这个意思...冷志军话没说完,刘振钢也追了上来。
军子,咱还去不去东沟了?钢子喘着气问,看见王家兄弟后明显缩了缩脖子。
王铁柱拍拍冷志军的肩,力道大得让人生疼:小军子,回去玩你的弹弓吧。等我们打了熊瞎子,分你块肥肉。说完,兄弟俩大笑着转身走了。
冷志军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发白。
他知道劝不住了,前世这兄弟俩就这样——莽撞、固执,总以为力气大就天下无敌。
军子,咱走吧。刘振钢拉拉他的袖子,那俩二愣子找死,关咱啥事?
黑背不知何时也跟来了,正不安地在他脚边转圈。
冷志军看着王家兄弟远去的背影,突然做了决定:钢子,你先回去。我跟去看看。
你疯啦?刘振钢瞪大眼睛,那可是熊瞎子!
我有分寸。冷志军解下弹弓塞给发小,帮我照看黑背,别让它跟来。
刘振钢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冷志军的眼神,最终只是点点头:你...你小心点。
冷志军快步追上王家兄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熟悉这片山林,知道怎么隐藏踪迹。
北山坡度渐陡,积雪也更厚了。
前面兄弟俩的脚印深深浅浅,显然没多少雪地行走经验。
一个小时后,王家兄弟停在了一处背风的山坳。
那里有几棵倒伏的枯树,树根处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熊仓子!
冷志军躲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后,心跳如鼓。
他看见王铁柱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往洞口撒了什么——是盐!这蠢货想用盐刺激熊出来!
果然,洞里很快传出低沉的吼声。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震得周围的雪粒都在颤动。
王铁锤紧张地举起扎枪,往后退了两步。
来了来了!王铁柱兴奋地大喊,完全不懂隐藏。
洞口突然探出个巨大的黑色头颅,两只小眼睛泛着凶光。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熊身钻了出来——足有五百斤的庞然大物,右前掌果然缺了两根指头!
冷志军浑身发冷。这熊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肩背上的肌肉像小山一样隆起,獠牙足有手指长。
它嗅了嗅地上的盐,突然人立而起,足有两米多高!
王铁柱大喊一声,两杆扎枪同时刺出。
王铁锤那枪扎偏了,只在熊肩上划了道口子。
王铁柱的枪倒是刺中了熊胸,但根本没能穿透厚厚的脂肪层。
黑熊吃痛,一掌拍下,王铁柱的扎枪顿时断成两截!
跑啊!王铁锤终于意识到危险,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独掌老熊一个扑击,把王铁柱按在雪地里。
冷志军听见一声脆响,接着是撕心裂肺的惨叫——王铁柱的右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
王铁锤回头看见哥哥的惨状,竟然举起断枪又冲了回来。
这举动彻底激怒了黑熊,它丢下王铁柱,转身就是一掌。
王铁锤勉强躲开要害,但左臂还是被扫到,顿时皮开肉绽。
冷志军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迅速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棵歪脖子松树。
熊最怕眼睛受伤,如果能...
他抓起块尖锐的石头,飞快地爬上松树。
黑熊正背对着他,准备给王铁锤致命一击。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把石头掷向熊眼!
石头正中黑熊后脑勺,虽然没造成伤害,但成功吸引了它的注意。
巨熊转身,愤怒地寻找新的敌人。
冷志军立刻折断一根松枝,在树上大声呼喊:嘿!大家伙!这边!
黑熊果然被激怒,咆哮着冲向松树。
冷志军等的就是这一刻——当熊人立而起准备摇树时,他手里早已准备好的第二块石头精准地砸进熊张开的嘴里!
嗷——黑熊发出一声怪叫,后退几步拼命甩头。
石头卡在它喉咙里,虽然不致命但极其难受。
趁这机会,冷志军飞快地滑下树,冲到王家兄弟身边。
王铁柱已经昏迷,脸色惨白;王铁锤捂着血肉模糊的左臂,惊恐地看着他。
能走不?冷志军拽起王铁锤。
我哥...我哥...王铁锤语无伦次地说。
冷志军试了试王铁柱的鼻息,还有气。你扶着他右边,我扶左边,快!
两人架起昏迷的王铁柱,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
身后,黑熊还在为嘴里的石头发狂,但随时可能追上来。
往溪边跑!冷志军指挥道,熊怕水!
他们几乎是滚下最后一段山坡,一头扎进结着薄冰的小溪。
冰面在体重下碎裂,刺骨的溪水瞬间浸透棉裤。
但奇迹发生了——追到溪边的黑熊果然停下脚步,不甘地咆哮几声后,转身返回山林。
三人瘫在溪水中,大口喘气。
王铁柱被冷水一激,竟然醒了过来,随即被腿上的剧痛折磨得惨叫连连。
别动!冷志军按住他,腿断了,乱动会扎破血管。
他折了几根树枝,用腰带和衣角撕成的布条给王铁柱做了个简易固定。
王铁锤的左臂伤口还在流血,但好在没伤到动脉。
军...军子...王铁柱虚弱地说,谢...谢谢你...
冷志军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他知道这兄弟俩虽然莽撞,但本质不坏,前世那个结局太惨了。
回屯的路漫长而痛苦。
冷志军和王铁锤轮流背着王铁柱,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棉裤结了冰,磨得皮肤生疼。
直到日头偏西,他们才看见屯口的炊烟。
最先发现他们的是在地里干活的村民。
惊呼声很快引来了更多人,包括闻讯赶来的王家人。
王母看见两个儿子的惨状,当场晕了过去。
熊...熊瞎子...王铁锤瘫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要不是军子...我们都回不来了...
冷志军累得说不出话,只是摆摆手。
他的手指冻得发紫,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
人群中,他看见父亲挤了过来,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回家。冷潜只说了一个词,但语气不容反驳。
当晚,王家兄弟被送到了公社卫生院。
王铁柱的头包了起来,腿也算是保住了,但肯定会跛;王铁锤的左臂缝了十八针,留下永久的疤痕。
而冷志军,则被父亲罚跪在堂屋,整整两个小时。
知道错哪了吗?冷潜坐在炕沿上,声音冷得像冰。
冷志军低着头:不该冒险。
还有呢?
不该...不听您的话。
冷潜突然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
冷志军以为要挨打,却感到一双手有力地把他拉了起来。
父亲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你错在没有分清人,有的人,不一定值得你去救!
冷志军愕然抬头,看见父亲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林秀花端来热气腾腾的姜汤,眼睛红红的:喝了吧,别冻出病来。
冷杏儿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递过来一个东西——是那张最漂亮的红松鼠皮。
哥,给你...你比我需要...
冷志军鼻子一酸,把妹妹搂进怀里。
炕桌上的煤油灯噼啪作响,投下一室温暖的黄光。
院子里,黑背突然狂吠起来。
冷志军透过窗户看去,月光下,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从远处的王家院子里匆匆离开,身形看起来像是...王大炮?
第8章 陷阱巧设猎山猪
月光像一层惨白的纱,笼罩着王家破败的院落。
王大炮踩着墙根的柴堆,轻车熟路地翻进院子。
他贴着墙根挪到西屋窗前,舔湿手指戳破窗纸,眯着眼往里瞧。
王寡妇正坐在炕沿抹眼泪,两个儿子躺在炕上哼哼唧唧——王铁柱的断腿绑着木板,王铁锤的左臂缠满渗血的布条。
煤油灯的光晕染出一圈昏黄,照得三人脸色蜡黄。
王大炮嘴角扯出个阴笑,绕到门前轻轻一推——门闩果然没插牢。他闪身进屋,反手把门掩上。
王寡妇惊得一哆嗦,待看清来人后脸色更难看了,他叔...这么晚了...
听说俩侄子受伤了,我来看看。
王大炮嘴上说着,眼睛却在嫂子身上打转。
这寡妇虽年过四十,但腰是腰腚是腚,比自家那个黄脸婆强多了。
王铁锤挣扎着要起来,被王大炮按回去:躺着吧,伤得不轻啊。
说着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拿着,买点肉补补。
王寡妇盯着那张钱,喉头动了动。
家里为了治伤已经欠了公社卫生所八块钱,开春的种子钱还没着落。
他叔...她声音发颤,这怎么好意思...
王大炮趁机抓住她的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手指在那粗糙的手心里暧昧地挠了挠,就是...得说说是谁伤的你们?
熊瞎子...王铁柱疼得直冒冷汗,冷家那小子...救了我们...
王大炮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又是冷家!
前几天那小子打了狍子,让他这个生产队长颜面扫地;现在又成了救人英雄?
嫂子,借一步说话。他拽着王寡妇往外屋走,顺手把五块钱塞进她衣襟里。
外屋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线。
王大炮把门虚掩上,一把将王寡妇推到墙上:听说你欠了刘麻子十五块钱?
王寡妇浑身发抖:他叔...别这样...
我替你还。王大炮喷着酒气的嘴凑到她耳边,每月我来两次,怎么样?说着手已经摸进了棉袄。
里屋传来王铁锤的喊声:娘?你咋了?什么声音?
王寡妇死死咬着嘴唇没出声。
当王大炮的手往下探时,她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滑过脸颊。
懂事。王大炮喘着粗气解开裤带,明天让铁锤去队部找我...有活给他干...
鸡叫三遍,冷志军就醒了。
昨晚的梦境混乱不堪——王大炮阴森的笑脸、黑熊滴血的獠牙、王铁柱折断的腿...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生怕惊动炕那头的妹妹。
院子里黑背立刻竖起耳朵。
冷志军摸摸它的头,发现狗碗里多了半块玉米饼——准是妹妹偷偷留的。
这小丫头,自己都舍不得吃...
今天还去?父亲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冷潜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开山刀。
冷志军点点头:东沟还有片林子没转到。
冷潜把刀递过来,小心野猪群,这季节它们饿疯了。
接过刀时,冷志军注意到父亲手上新增了几道伤口——昨晚肯定又熬夜编筐了。
前世他只知道父亲种地是一把好手,却不知为了补贴家用,这个沉默的汉子什么活都接。
刘振钢来得比约定时间晚,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圈。
昨晚上王铁锤发烧,哭嚎半宿。他搓着手说,全屯都听见了。
冷志军系紧绑腿没搭话。
前世王铁锤丢了胳膊后成了酒鬼,有年冬天醉倒在雪地里冻死了。
这次虽然保住了胳膊,但伤口感染也够受的。
军子,今天还打松鼠?刘振钢见他不说话,换了个话题。
看情况。冷志军检查着弹弓的皮筋,我想试试野猪。
刘振钢差点咬到舌头,没枪没炮的,拿啥打?
挖陷阱。冷志军从仓房拿出把铁锨,赵大爷教过。
东沟的雪比北沟薄,露出下面冻硬的土层。
两人轮流挖了半小时,才刨出个两尺深的坑。
冷志军削尖十几根木棍,倒插在坑底,又在坑口铺上树枝和浮雪。
这能行?刘振钢怀疑地看着那个伪装好的陷阱,还没他家菜窖大。
野猪眼睛长在两侧,往前冲时看不见正下方。冷志军拍拍手上的土,只要引它直线冲过来...
正说着,黑背突然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的警告声。
冷志军立刻按住刘振钢的肩膀,两人慢慢蹲下。
三十步外的灌木丛剧烈晃动,接着钻出个黑乎乎的大家伙——是头半大野猪,约莫百来斤,獠牙刚冒尖。
它抽动着粉红的鼻子,在雪地里翻找橡果。
太小,不值当。冷志军小声说,等大的。
那头小野猪哼哼唧唧地走远了。
两人换了个地方,又挖了两个陷阱,呈三角形分布。
冷志军用树枝做了记号,只有他们自己能认出来。
晌午时分,三人一狗躲在背风的岩石后啃玉米饼。
黑背突然竖起耳朵,接着冷志军也听到了——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还有沉重的脚步声。
大的来了。他屏住呼吸,从岩石边缘窥视。
那是一头足有二百斤的母野猪,身后跟着三只小猪崽。
母猪的长嘴像犁一样在雪地里翻拱,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别动。冷志军按住跃跃欲试的刘振钢,带崽的母猪最危险。
等野猪群走远后,刘振钢失望地叹气:白忙活一上午。
不一定。冷志军指着雪地上的蹄印,看这个。
另一串脚印明显更大更深,间隔也更远——是头公野猪,而且体型不小。
脚印新鲜得能看清纹路,说明刚过去不久。
他们循着脚印追踪,很快听到了咔嚓咔嚓的啃咬声。
穿过一片灌木,眼前的景象让刘振钢倒吸一口冷气——三百步外的空地上,一头巨大的公野猪正在啃树皮!
那畜生肩高足有七十公分,弯曲的獠牙像两把匕首,在阳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大跑卵子...刘振钢声音发颤,比上次那头还大...
冷志军眯眼估算距离。
野猪所在的位置离最近的陷阱有百来米,需要精确引导。
他摸出弹弓和一颗钢珠,瞄准野猪屁股。
钢珠正中目标。野猪吃痛跳起,小眼睛立刻锁定了他们藏身的灌木丛。
冷志军拽起刘振钢就往陷阱方向冲。
野猪发出刺耳的嚎叫,轰隆隆追了上来。
冷志军刻意跑成直线,时不时回头确认野猪的路线。
距离陷阱还有二十步时,他突然变向,拽着刘振钢躲到一棵大树后。
野猪果然中计,继续直线冲锋。的一声闷响,接着是撕心裂肺的惨叫——那畜生准确栽进了陷阱!
尖木棍刺穿了它的腹部,鲜血顿时染红了雪地。
成了!刘振钢激动地跳起来。
别急!冷志军拦住他,还没死透。
陷阱里的野猪疯狂挣扎,獠牙把坑沿的冻土都刨松了。
黑背围着陷阱打转,狂吠不止。
足足过了十分钟,野猪的动作才渐渐弱下来。
冷志军小心靠近,用开山刀给了它个痛快。
这头公野猪比上次那头还肥,獠牙更长,背上的鬃毛硬得像钢针。
怎么弄回去?刘振钢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发愁。
冷志军早有准备。
他砍了两根碗口粗的小树,用绳子绑成简易爬犁。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野猪弄上去,拖着往回走。
太阳西斜时,他们才走出东沟。
野猪太重,爬犁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沟痕。
路过一片桦树林时,黑背突然停下,对着林子深处低吼。
有人。冷志军眯起眼,看到树后闪过一道人影——看身形像是王大炮。
刘振钢也看见了,小声问:要不要喊他帮忙?
不用。冷志军握紧开山刀,走快点。
到家时天已擦黑。
冷潜看见他们拖回的野猪,难得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林秀花闻声出来,吓得差点跌坐在地。
我的老天爷...这得多少肉啊...
冷志军帮着父亲把野猪吊在院里的老梨树上。
消息像长了腿,不一会儿就传遍全屯。
赵大爷拄着拐杖来看,摸着野猪的獠牙直咂嘴:好家伙,这獠牙能做两把刀了。
王大炮也来了,背着手在人群外围转悠,眼神阴晴不定。冷志军假装没看见,专心帮父亲剥皮卸肉。
军子,赵大爷突然凑过来小声说,明天来我家一趟。老人眼里闪着异样的光,有好东西给你看。
夜深了,看热闹的村民陆续散去。
冷潜把最好的里脊肉割下来,吩咐林秀花炒一盘当下酒菜。
野猪头准备卤了过年,四条腿腌成火腿,剩下的明天拉到公社卖。
冷志军蹲在院子里磨刀,突然听见仓房那边有动静。
黑背警觉地竖起耳朵,但没叫——说明是熟人。
王铁锤鬼鬼祟祟地从阴影里钻出来,左臂还吊着绷带。军子...他声音沙哑,谢谢你救我们。
冷志军点点头,继续磨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声。
那个...王铁锤欲言又止,王队长...让我跟你说...
说什么?冷志军手上动作没停。
说...说让你把野猪上交集体...王铁锤声音越来越小,否则开春不分你家好地...
冷志军冷笑一声:你告诉他,我家今年不种队里的地。
这是临时编的谎,但他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既然重生回来了,为什么还要困在几亩薄田里?
王铁锤愣住了:那...那你们吃啥?
山里有的是吃的。冷志军把刀举到月光下检查锋刃,对了,你娘还好吗?
王铁锤脸色骤变,支吾几句就匆匆走了。
冷志军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但王铁锤的反应...
太奇怪了。
屋里飘出炒肉的香气,妹妹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看。
冷志军收刀入鞘,突然注意到地上有串陌生的脚印——不像是王铁锤的,更大更深,从墙根一直延伸到...
他顺着脚印走到西墙根,发现黑背常刨的地方有新翻动的痕迹。
蹲下一摸,冻土竟然是松的!
有人动过这里!
冷志军的心猛地一沉——
军子!吃饭了!母亲在屋里喊。
冷志军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那个土坑。
月光下,坑底有什么东西闪着微光。
第9章 弹弓惊破劫匪胆
县城供销社门口,冷志军捏着厚厚一沓钞票,手指微微发抖。
三百八十七块六毛——这是野猪和松鼠皮的总收入,相当于父亲在地里刨食两年的收入。
军子,数清楚没?刘振钢凑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真这么多?
冷志军把钱分成三份,一份递给父亲,一份给刘山峰,最后一份塞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爹,刘叔,咱们去百货柜台看看?
供销社的百货柜台是公社最热闹的地方。
玻璃柜台里摆着搪瓷盆、暖水瓶、花布等稀罕物,几个大姑娘小媳妇正围着售货员问东问西。
冷潜和刘山峰局促地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爹,给娘买块手表吧。冷志军指着柜台里最便宜的一款上海表,三十五块,娘去地里能看时辰。
冷潜喉结动了动:太招摇...
刘叔,给您家婶子买双胶鞋?冷志军又指着货架上的黑色雨靴,听说开春要发大水。
刘山峰搓着手,显然心动了但不好意思开口。
在这里,简要说一下刘山峰这个人吧,也就是刘振钢他爹,其实,他家并不算是冷家屯的坐地户,而是从外面转过来屯里落户的。
以前好像叫做刘文敬,具体啥原因来的,冷志军不知道,只是记得大约有这件事儿。
上辈子的后来,刘山峰又改回了原来的名字,也就是刘文敬,整得屯里人很是议论了一段时间。
闲言少叙,最后,刘山峰和冷潜他们在儿子怂恿下,两家人各自买了些必需品:一块深蓝色呢子料、两双胶鞋、给冷杏儿的红头绳和新书包,还有一大包水果糖。
走出供销社时,冷志军特意绕到五金柜台看了眼猎枪。
最便宜的工字牌气枪要二百六十块,双管猎枪更是高达四百多块——他们今天的收入还不够。
等开春皮子涨价,再来买。冷潜看出儿子的心思,难得地安慰道。
回屯路上,两家人走得格外轻快。
刘振钢背着新书包,时不时摸一摸;刘山峰穿着新胶鞋,每一步都踩得咯吱响;冷潜则把给妻子的手表贴身藏着,脸上罕见地带着笑。
军子,你看那是啥?走到半路,刘振钢突然指着路边的林子。
冷志军顺着望去,只见灌木丛晃动了几下,隐约有人影闪过。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弹弓。
别停,继续走。他低声说,爹,刘叔,有人盯上咱们了。
冷潜眉头一皱,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开山刀。刘山峰则把儿子往路中间拉了拉。
又走了约莫二里地,前方路上突然横着棵小树。冷志军眯起眼——这树断口新鲜,明显是人为的。
哟,这不是冷家屯的嘛!三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从树后转出来,为首的穿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嘴角叼着烟,发财啦?
冷志军认出来了,这是县城公社有名的混混张二狗,去年还因为偷生产队的粮食被游街过。
后面两个一个瘦得像麻杆,一个满脸疙瘩,都不是善茬。
借点钱花花呗?张二狗晃到路中间,袖口露出截铁链子,听说你们卖了头大野猪?
冷潜上前一步:让开。
老东西挺横啊?麻杆青年从后腰摸出把弹簧刀,地弹开,知道这是啥不?
刘山峰脸色发白,下意识捂住装钱的衣兜。冷志军却注意到这三个混混站位松散,张二狗虽然说话狠,眼睛却一直往林子里瞟——明显是新手。
爹,刘叔,你们退后。冷志军慢慢解下弹弓,从兜里摸出颗钢珠,我来。
张二狗见状哈哈大笑:小孩玩意儿!他抡着铁链逼近,最后一次机会,把钱——啊!
钢珠破空而出,正中他手腕。铁链掉地,张二狗捂着手腕惨叫。麻杆青年举刀冲来,冷志军第二发已经上弦——!钢珠打在鼻梁上,顿时血流如注。
我操...疙瘩脸刚想跑,第三颗钢珠已经打在他膝盖上,疼得他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三个混混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躺了两个,剩下一个跪着求饶。冷志军不紧不慢地又装上一颗钢珠,在手里掂了掂。
还借不借钱了?
不借了不借了!张二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哥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冷志军转头看向父亲:爹,咋处理?
冷潜显然被儿子的身手惊到了,半晌才说:送公社派出所。
别啊叔!麻杆青年捂着鼻子哀嚎,我们就是闹着玩的...
刘山峰啐了一口:抢钱是闹着玩?军子,把他们裤腰带抽了!
冷志军会意,用混混们的裤腰带把他们捆在路边的树上,又用张二狗的烟头在树干上烫了三个字:抢劫犯。
在这等着吧,一会儿公社民兵巡逻就看见了。刘振钢幸灾乐祸地说,还顺手把张二狗兜里的半包烟摸走了。
离开现场后,刘山峰拍着冷志军肩膀直竖大拇指:好小子!这手弹弓绝了!
冷潜没说话,但眼神里的骄傲藏不住。
冷志军却暗自后怕——要不是重生带回来的经验,今天可能真要吃亏。
军子,你啥时候练的这手?刘振钢好奇地问,以前没见你这么准啊。
梦里练的。冷志军半真半假地说,顺手把弹弓塞回腰间。
太阳西斜时,他们终于看见冷家屯的炊烟。
屯口的土路上,几个小孩正在玩闹,看见他们回来,一窝蜂围上来要糖吃。
都有份。冷志军拆开水果糖,每个孩子分了两颗。前世他受伤破相后,这些孩子见了他就躲,如今却像见了亲人。
到家时,林秀花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丈夫和儿子平安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听说你们今天去公社了?
冷志军笑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娘,给您。
林秀花打开一看,是块深蓝色的呢子料,足能做件褂子。她手直发抖,眼圈瞬间红了:这...这得多少钱啊...
不贵,您喜欢就行。冷志军又掏出个红绸布包,这是给杏儿的。
冷杏儿闻声从屋里冲出来,接过布包一打开,顿时尖叫起来——是条红头绳,上面还串着两个小铃铛!
小姑娘扑上来抱住他,铃铛叮当作响,我最喜欢你了!
晚饭格外丰盛。林秀花用新买的铁锅炒了野猪肉,还蒸了锅白米饭——这在平常只有过年才能吃到。冷潜破例喝了二两地瓜烧,脸色微醺。
军子,他突然放下酒杯,明天我跟你进山。
冷志军筷子顿在半空:
你打猎有天赋,但不能总靠弹弓。冷潜声音低沉,我教你点真本事。
夜深了,冷志军躺在炕上,听着家人均匀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今天虽然没买到猎枪,但收获已经远超预期。
更重要的是,父亲终于认可了他的能力...
院子里,黑背突然低吠两声,又安静下来。
冷志军警觉地起身,透过窗户看见一个黑影正从王家院子里翻出来——看身形,又是王大炮!
这家伙深更半夜去王寡妇家干什么?
联想到今天王铁锤的异常反应,冷志军眉头紧锁。
前世他只顾着自己那点破事,对屯里这些腌臜勾当一无所知。
如今重生回来,或许该管管这档子事了...
第10章 熊踪血路复仇行
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推门一看,父亲和刘山峰已经整装待发——冷潜背着那把开山刀,腰间别着火镰;刘山峰则扛着杆自制的扎枪,枪头磨得锃亮。
爹?刘叔?你们这是...
冷潜紧了紧绑腿:进山。
刘山峰嘿嘿一笑:咋的,就许你们小年轻吃肉?
刘振钢也来了,看见父亲这身打扮,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爹,您不是最反对我打猎吗?
少废话。刘山峰把另一杆扎枪扔给儿子,今天教你点真本事。
四人一狗往山里走,晨雾在林间缭绕,雪地上满是夜间动物留下的痕迹。
冷潜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查看雪地上的脚印。
爹,这是狍子的。冷志军指着一串心形蹄印。
冷潜点点头,又指向前方几处被翻开的雪窝:野猪拱的,昨晚的。
刘山峰惊讶地看着冷志军:你小子啥时候学的认踪?
赵大爷教的。冷志军面不改色地撒谎。这些知识其实来自二十多年的护林经验。
走到一处山坳,冷潜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的痕迹——几个巨大的掌印,足有成年男子手掌两倍大,爪痕清晰可见。
冷潜声音低沉,独掌老熊。
冷志军心头一跳。这不就是上次伤王家兄弟的那头?掌印确实缺了两根指头,但比上次看到的更大更深了。
还追吗?刘振钢声音发颤。
冷潜和刘山峰对视一眼,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熊吼,紧接着是人类的惨叫!
胡炮爷!刘山峰脸色骤变,是北屯的老胡头!
四人顾不得隐藏踪迹,朝着声音方向狂奔。
黑背跑在最前面,毛发倒竖,发出低沉的咆哮。穿过一片桦树林,眼前的景象让冷志军血液凝固——
一头巨大的黑熊人立而起,正扑向一个倒在血泊中的老者。
老者满头白发,右腿血肉模糊,手里还握着截断了的扎枪。
嘿!大家伙!冷志军大喊一声,同时拉开弹弓。
钢珠破空而出,正中黑熊鼻子。
那是最敏感的部位,黑熊吃痛,转身咆哮着寻找新的敌人。
冷潜和刘山峰趁机冲过去,把老者拖到安全地带。
胡炮爷!刘山峰拍着老者的脸,醒醒!
老者勉强睁开眼,脸上全是血:狗日的...熊仓子...有诈...
冷志军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有个被破坏的熊仓子——树干被砍开一半,里面塞满了盐和蜂蜜。
这是猎熊的老法子,用盐刺激冬眠的熊出来,但风险极高。
先救人!冷潜撕下衣角给老者包扎腿上的伤口,铁柱,过来搭把手!
黑熊在不远处徘徊,似乎不甘心放弃猎物。
冷志军不断用弹弓骚扰它,钢珠打在它厚实的皮毛上虽然造不成致命伤,但足够让它烦躁不安。
枪...胡炮爷虚弱地指着雪地某处,我的...水连珠...
冷志军这才看到不远处雪地里躺着一把老式步枪——莫辛-纳甘,东北人叫水连珠。
这枪虽然老旧,但威力巨大,打黑熊正合适。
爹,你们送胡炮爷去林场医院,我去拿枪!冷志军不等父亲回应,已经冲向步枪所在的位置。
黑熊发现他的意图,怒吼着扑来。
冷志军一个滑铲从熊掌下溜过,抓起枪的瞬间心就凉了半截——枪托断裂,枪机被熊拍变形了,根本不能用!
军子!跑!刘振钢在远处大喊。
黑熊已经调转方向,距离不到十米。
冷志军急中生智,抓起一把雪扬向熊眼,同时翻滚躲开。
黑熊被暂时迷惑,疯狂地摇头晃脑。
冷潜和刘山峰已经用树枝做了个简易担架,抬着胡炮爷准备撤离。军子!别逞能!父亲厉声喝道。
冷志军看着地上断裂的水连珠,又看看痛苦呻吟的胡炮爷,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这头畜生不仅伤了王家兄弟,现在又差点要了老猎人的命!
爹,你们先走。他捡起胡炮爷掉落的猎刀,我引开它。
你疯啦?刘振钢想冲过来帮忙,被他父亲一把拉住。
冷潜盯着儿子看了几秒,突然解下腰间的一个皮囊扔过来:接着!
冷志军接住皮囊,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是几块暗红色的晶体——盐硝!父亲怎么随身带着这个?
往它眼睛里扬!冷潜简短地指示,随即和刘山峰抬起担架快速撤离。
黑熊已经恢复视力,再次扑来。
冷志军撒腿就跑,专挑树木密集的地方钻。
黑熊体型庞大,在密林中行动受限,但速度依然惊人。
军子!这边!刘振钢没有跟父亲离开,而是爬上一棵歪脖子松,伸手要拉他。
冷志军一个箭步蹿上树,黑熊的爪子擦着他鞋底划过。
两人气喘吁吁地趴在树杈上,看着树下暴怒的黑熊。
你咋不走?冷志军喘着气问。
刘振钢脸色煞白,却咧嘴一笑:咱俩不是搭档吗?
黑熊开始撞击树干,碗口粗的松树剧烈摇晃。
冷志军摸出盐硝,看准时机撒下去。
晶体粉末飘进熊眼,那畜生顿时发出凄厉的嚎叫,疯狂用爪子抓挠面部。
趁现在!两人跳下树,拼命往反方向跑。
跑出二里地,确认黑熊没追来后,他们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冷志军检查了一下猎刀——刀刃很锋利,但对付黑熊远远不够。
军子,你看!刘振钢指着雪地上的一道痕迹,
果然,雪地上有零星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
冷志军仔细查看,发现血迹中混着盐硝晶体——黑熊的眼睛受伤了!
它跑不远。冷志军握紧猎刀,追不追?
刘振钢咽了口唾沫:就咱俩?没枪啊...
它现在半瞎,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冷志军分析道,熊胆、熊掌、熊皮,加起来能卖五百块不止。
提到钱,刘振钢眼睛一亮。五百块,在1984年绝对是一笔巨款,够买两杆新猎枪还有余。
刘振钢捡起根粗树枝,但得想个稳妥法子。
冷志军已经观察过地形,心里有了计划:我记得前面有个断崖,如果能把它引到那里...
两人循着血迹追踪,很快听到了黑熊痛苦的呻吟声。
它停在一处小溪边,正用爪子不停抓挠眼睛。
溪水被血染红了一片,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去引它,你准备绳子。冷志军从兜里掏出事先准备的绳索,断崖边上那棵老松看见没?把绳子一头系上面。
刘振钢紧张地点头:你小心...
冷志军悄悄绕到下风处,抓起块石头用力扔向黑熊。
的一声,石头正中熊背。
黑熊暴怒转身,但仅剩的一只眼睛也受了伤,视线模糊。
来啊!大家伙!冷志军边喊边往断崖方向退。
黑熊果然被激怒,跌跌撞撞追来。
冷志军保持距离,时不时用猎刀敲击树干制造噪音。
快到断崖时,他看见刘振钢已经按计划系好了绳子,正躲在树后打手势。
钢子,拉紧!冷志军一个箭步跳过伪装好的陷阱,同时拽起地上的绳圈。
黑熊追到跟前,前爪正好踩进绳圈。
冷志军和刘振钢同时发力,绳子猛地收紧!
但黑熊力气太大,竟然拖着两人往前冲。
松手!冷志军大喊,两人立刻放开绳子。
黑熊因惯性继续前冲,一脚踏空——
一声巨响,黑熊摔下十米高的断崖,砸在下面的乱石堆上。
两人小心翼翼探头看去,那畜生还在挣扎,但后腿显然摔断了。
成了!刘振钢兴奋地跳起来。
冷志军却皱起眉头:还没死透。他看了看四周,找到几块脑袋大的石头,来,砸它。
两人搬起石头往崖下砸,其中一块正中黑熊头部。
那庞然大物终于不动了,鲜血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
绕路下到崖底,冷志军谨慎地用长树枝捅了捅黑熊,确认真的死了才靠近。
这头巨熊即使死了也令人胆寒,獠牙足有手指长,爪子像小镰刀。
先取胆。冷志军回忆着赵大爷教过的技巧,用猎刀小心剖开熊腹。
熊胆是最值钱的部分,一个完整的熊胆能卖三百块以上。
刘振钢帮忙按住熊尸,看着冷志军熟练地操作:你咋啥都会?
书上看的。冷志军随口应付,实则用的是前世护林员时学到的知识。
他完整取出了墨绿色的熊胆,用准备好的油纸包好。
接着是四只熊掌,每只都有脸盆大。
然后是剥皮——这是个技术活,冷志军全神贯注,生怕弄破一点。
熊皮完整的话能卖八十到一百块。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两人终于把值钱的部分都处理好了。
剩下的熊肉太多,他们只割了最好的里脊和后腿肉。
咋运回去?刘振钢看着小山似的猎物发愁。
冷志军早有准备:做个拖橇。他们用树枝和绳索做了个简易雪橇,把熊皮、熊掌和熊肉捆在上面。
回屯路上,两人累得说不出话,但心里美滋滋的。
这趟收获足够两家过个肥年,还能余钱买枪。
正走着,黑背突然从林子里窜出来,兴奋地围着他们打转。
爹肯定急坏了。冷志军揉揉黑背的脑袋,咱们快点。
果然,刚出山口就看见冷潜和刘山峰带着几个村民迎上来。
原来他们把胡炮爷送到林场医院后,立刻回来找人了。
兔崽子!冷潜罕见地发了火,扬起手要打,却在看到雪橇上的熊皮时愣住了,这...这是...
爹,独掌老熊。冷志军疲惫但骄傲地说,以后再不会伤人了。
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惊叹。
这头祸害多年的老熊终于被除掉了,而且是被两个半大小子用计猎杀的!
刘山峰检查着熊掌,突然压低声音:军子,这事别声张。公社有规定,猎熊要事先批准...
冷志军会意地点点头。
看来得尽快处理掉这些,免得节外生枝。
他望向父亲,后者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惊讶、骄傲,还有一丝担忧。
夕阳西下,一行人拖着沉重的雪橇往屯里走。
冷志军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
他摸了摸怀里的熊胆,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县里找马主任,这些货至少能卖六百块。
到时候...
第11章 双管猎枪终入手
冷家院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黑熊巨大的尸体摊在两张拼起来的门板上,周围雪地被染得通红。
冷志军满头大汗,正用开水小心地冲洗熊胆——这是个精细活,水温太高会烫坏胆皮,太低又洗不净血污。
第三遍了。他轻声自语,将墨绿色的胆囊提起对光检查。
胆汁在里面微微晃动,像上好的翡翠溶液。这个熊胆足有成人拳头大,品相近乎完美。
林秀花端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脸色发白:儿啊,这味太冲了...
娘,忍忍。冷志军把熊胆挂到仓房檐下阴凉处,这东西值钱着呢,晾干了能卖三百多。
院角,冷潜和刘山峰正在剥熊皮。
两个老把式手法娴熟,刀刃在皮肉间游走,几乎不伤及任何一处。
熊皮已经剥下大半,黑亮的毛色在夕阳下泛着油光。
爹,皮子能完整剥下来不?冷志军凑过去问。
冷潜头也不抬:能。这皮子厚实,做两件大衣都够。他顿了顿,胆处理好了?
嗯,挂阴凉处了。冷志军蹲下来帮忙按住熊腿,爹,我想今晚就把肉和皮子送去公社。
冷潜手上动作一停:这么急?
夜长梦多。冷志军压低声音,王大炮要是知道了...
父亲眉头紧锁,但点了点头。
前世王大炮没少以集体财产为由克扣村民的猎物,冷志军吃够了他的苦头。
剥完皮已是日头西斜。
熊肉被分割成十几大块,最好的里脊和后腿肉留着自家吃,其余的准备卖掉。
四只熊掌用油纸包好,熊鼻子和波棱盖(膝盖骨)这些药材部位则单独存放。
军子,这油咋办?刘振钢指着盆里白花花的熊油问道。
熬出来,治冻疮烫伤都好使。冷志军回忆着前世老猎户教的知识,留两斤给两家分,剩下的也卖了。
天黑透后,两家人聚在冷家堂屋吃晚饭。
主食是玉米面贴饼子,菜就一样——熊肉炖土豆。
那肉纹理粗糙,但炖烂后别有一股野性的香味,吃得人浑身发热。
他叔,喝点?刘山峰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瓶,自家酿的,六十度!
冷潜破例没有推辞。
两杯下肚,两个老男人的话多了起来。
冷志军这才知道,父亲年轻时竟跟刘山峰一起打过猎,后来因为成家才渐渐荒废了这门手艺。
你爹当年...刘山峰醉醺醺地刚要讲故事,被冷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吃完饭,冷志军和刘振钢开始收拾要卖的货物。
熊皮卷成捆,熊肉装进麻袋,熊掌和熊油单独打包。
林秀花用旧床单缝了几个大布袋,把东西装得妥妥当当。
哥,我能摸摸熊掌不?冷杏儿眼巴巴地问。
冷志军笑着递过一只:小心,别蹭到油。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摸着那厚厚的肉垫,眼睛亮得像星星:听说熊瞎子会学人走路?
那是骗小孩的。冷志军揉揉妹妹的脑袋,明天哥给你买糖吃。
深夜,两家人摸黑出发。
冷潜和刘山峰各推一辆独轮车,车上堆满货物;冷志军和刘振钢提着马灯在前面引路。
黑背跟在最后,警惕地观察四周。
公社在十五里外,山路崎岖难行。
走到一半飘起了小雪,众人不得不放慢速度。
冷志军的手指冻得发麻,但心里热乎乎的——这些货卖出去,就能买他梦寐以求的猎枪了!
供销社后门,冷志军有节奏地敲了三长两短。
这是马主任上次交代的联系方式。不一会儿,门缝里透出灯光,马卫国那张圆脸探了出来。
这么晚?他惊讶地看着这一行人,随即注意到车上的货物,哎哟!快进来!
供销社后院亮如白昼。
马卫国验货的动作麻利得像在变魔术——熊皮展开检查有无破损,熊掌捏捏看是否新鲜,熊肉割一小块闻味道。
皮子不错,就是有个枪眼...马卫国指着熊皮后腰处的一个小洞。
那是胡炮爷的水连珠打的,冷志军剥皮时特意保留完整。
马叔,那是老胡头打的,我们就是捡个便宜。冷志军实话实说,您看着给价。
马卫国眯着眼盘算了会儿:皮子八十,肉算五十,四个熊掌一百二,油二十...总共二百七,怎么样?
冷志军心里有数,这价比市场价低了一成多。
他故作犹豫:马叔,红松鼠皮您还收吗?说着从怀里掏出五六张上等红松鼠皮。
马卫国眼睛一亮:收!按五块一张!他接过皮子仔细检查,这样,总共三百,凑个整。
三百二。冷志军坚持道,熊鼻子和波棱盖还没算呢。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定在三百一十五块。
马卫国数出大团结时,刘振钢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交易完毕,马卫国送他们出门,突然压低声音:军子,听说你们想要枪?
冷志军心头一跳:您有门路?
仓库里有批双管猎枪,公社民兵换下来的。
马卫国眨眨眼,八成新,三百八十块一杆,带五十发子弹。
这个价格比正规渠道便宜近一半!
冷志军强压激动:能看看货吗?
马卫国领着他们来到后院小仓库。
从一堆农具后面拖出个长木箱,打开后,三杆双管猎枪静静躺在稻草中。
枪身有些划痕,但枪管锃亮,木质枪托泛着温润的光泽。
冷志军拿起一杆,熟练地检查枪机、扳机和膛线。
这是标准的12号枪,虽然旧了点,但保养得不错。
要了!他毫不犹豫地说,随即想起个问题,马叔,我以后的猎物都优先卖给你,便宜点吧给我,中不?
马卫国会意一笑:放心,咱们.......
最终,冷志军用刚赚的三百一十五块,加上之前攒的二十多,买下了一杆双管猎枪和五十发子弹。
刘振钢也贡献出自己的十几块积蓄,换了个帆布枪套和二十五发散弹。
军子,咱...咱真有枪了?回程路上,刘振钢不停摸着怀里的猎枪,像在做梦。
冷志军肩上扛着新枪,心里无比踏实。
有了这家伙,以后打猎就轻松多了。
他看了眼走在前面推车的父亲——冷潜刚才全程虽然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暴露了他的好心情。
到家已是后半夜,但两家人毫无睡意。
冷潜把枪放在炕桌上,仔细擦拭;刘山峰则翻来覆去地看枪套,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爹,明天去试枪?冷志军试探着问。
冷潜点点头:去南沟,那儿人少。他顿了顿,先睡会儿,天亮了叫你。
躺在炕上,冷志军却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怀里的猎枪沉甸甸的,散发着淡淡的枪油味。
这是重生以来最大的一笔投资,也是改变命运的关键一步。
前世他直到二十五岁才拥有第一把枪,还是老姑父淘汰的旧货。
现在才十七岁就有了自己的双管猎枪,加上前世的经验,简直是如虎添翼...
院子里,黑背突然低吠两声。
冷志军警觉地起身,透过窗户看见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靠近仓房——是来偷熊胆的?
他轻手轻脚地下炕,抄起猎枪摸到门边。
刚要推门,那黑影突然被月光照亮——是王大炮!
这家伙半夜来干什么?
王大炮在仓房门口转悠了一会儿,似乎想进去又不敢。
最后他蹲下身,在门框上做了个什么记号,然后匆匆离开了。
冷志军眉头紧锁。
前世王大炮虽然贪婪,但还不至于偷鸡摸狗。
难道这一世因为自己家日子过好了,就招来更多嫉恨?
回到炕上,他把猎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窗外,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再过一会儿,就能去试新枪了...
第12章 雪中红妆谢恩来
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
新买的双管猎枪靠在墙边,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
他忍不住伸手抚摸枪管,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热——今天终于能试试这家伙的威力了。
哥...冷杏儿揉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头,你要进山?
嗯,试新枪。冷志军系紧绑腿,把妹妹露在外面的小脚丫塞回被窝,再睡会儿。
院子里黑背已经醒了,正围着仓房转圈。
冷志军推开堂屋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昨夜又下了场小雪,院子里铺了层银白。
他哈着白气走向仓房,准备取些火药和铁砂——
突然,院门外一抹红色刺入眼帘。
那是个穿着大红棉袄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正跺着脚在雪地里来回走动。
她肩上挎着个蓝布包袱,乌黑的辫子上落满霜花,显然等了很久。
听到开门声,姑娘猛地抬头,一张鹅蛋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你...冷志军愣住了。这姑娘面生,不是屯里的人。
请问这是冷潜大叔家吗?姑娘声音清脆,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直爽。
没等冷志军回答,刘振钢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军子!谁啊大清早的——哎哟!
后半句变成了惊呼,显然也被那抹红色惊到了。
姑娘见两人呆立不动,干脆推开篱笆门走进院子。
离得近了,冷志军看清她眉眼如画,右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平添几分俏皮。
我是北屯胡炮爷家的安娜。姑娘说着,突然跪在雪地上,特来拜谢冷大叔救命之恩!
这一跪把冷志军惊得后退两步。
东北人讲究男儿膝下有黄金,姑娘家行这么大礼更是罕见。
别别别...他手忙脚乱地去扶,又觉得不合适,僵在半空。
动静惊动了屋里人。冷潜披着棉袄出来,见状也是一愣:这是...
冷志军像抓到救命稻草,这姑娘说是来谢您的!
胡安娜见到冷潜,二话不说就是三个响头,额头都沾了雪:冷大叔,多亏您救了我爹!他今早能说话了,第一件事就是让我来谢恩!
冷潜黝黑的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快起来!地上凉!
林秀花闻声出来,见状赶紧把姑娘拉起来:哎哟这闺女,冻坏了吧?快进屋暖暖!
胡安娜拍拍膝盖上的雪,解下蓝布包袱:带了点心意,您别嫌弃。
包袱里是两块腊肉、一包山核桃,还有张完整的狐狸皮。
这可使不得!冷潜连连摆手,老胡头伤咋样了?
腿保住了,就是得躺俩月。胡安娜说着,眼圈微红,大夫说再晚送一会儿,血就流干了...
刘山峰一家也凑过来看热闹。
屯里来了个俊俏姑娘,还是胡炮爷的闺女,消息像长了翅膀,不一会儿就有几个早起的老太太在院外探头探脑。
林秀花把胡安娜让进堂屋,忙不迭地生火煮水。
冷杏儿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出来,看见个红衣姐姐,立刻不困了,凑上去好奇地打量。
这是我闺女,杏儿。林秀花介绍道,杏儿,叫安娜姐。
安娜姐!冷杏儿甜甜地喊了一声,眼睛却盯着人家辫子上的红头绳——跟她的一模一样。
胡安娜笑着摸摸小姑娘的头,从兜里掏出个草编的蚂蚱:给,姐自己编的。
冷杏儿如获至宝,立刻喜欢上了这个姐姐。
冷志军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有些恍惚。
前世他没见过胡安娜,想来是因为胡炮爷死在了熊掌下,这姑娘可能跟着其他亲戚搬走了...
军子,愣着干啥?倒水!林秀花催促道。
冷志军这才回神,拎起暖壶给客人倒水。
胡安娜接过粗瓷碗时,两人的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
姑娘的手冰凉却有力,指节处有细小的伤痕——是常年干活的痕迹。
你就是冷大叔的儿子?胡安娜大大方方地问,听说那熊是你打死的?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冷志军感到父亲的目光钉在背上,赶紧解释:是胡炮爷先打伤了它,我们捡了个便宜...
少来!胡安娜一扬下巴,我爹说了,他那枪就打中熊屁股,根本不致命。是你想法子把那畜生引下悬崖的!
刘振钢忍不住插嘴:军子可神了!用盐硝迷熊眼,还...
冷志军一脚踩在他鞋面上,把后半句话截住了。
但为时已晚,林秀花已经捂着心口坐下了:我的老天爷啊...你们这些孩子...
胡安娜眼睛却更亮了:真的?盐硝还能这么用?我爹从没教过我!
你...跟你爹学打猎?冷志军有些意外。这年头姑娘家学打猎的可不多见。
嗯呐!胡安娜骄傲地挺直腰板,我八岁就跟着爹下套子,十二岁能打兔子,就是不让碰枪...说到这她压低声音,能让我看看你们的枪不?
冷志军看向父亲。
冷潜抽着旱烟没说话,算是默许。
他从墙上取下崭新的双管猎枪,小心地递过去。
胡安娜接枪的动作很专业,先检查保险,再掰开枪管查看膛线,最后抵肩做了个瞄准姿势。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行家。
好枪!她爱不释手地摸着枪托,比爹那杆水连珠轻便多了。
你会用枪?刘振钢惊讶地问。
偷偷学的。胡安娜狡黠地眨眨眼,爹不知道我把他藏在炕洞里的子弹打光了三十发。
众人都笑了。
冷志军不禁对这姑娘刮目相看——在山里讨生活,会打枪确实是个保命的本事。
林秀花端上热腾腾的玉米粥和咸菜,非要留胡安娜吃早饭。
饭桌上,胡安娜讲起她爹受伤的细节,原来那熊仓子早就被人做了手脚。
爹说那树洞被人特意挖大了,还塞了蜂蜜。
胡安娜咬着筷子说,按理说冬眠的熊不该这么暴躁...
冷潜和刘山峰交换了个眼神。
老猎人都知道,故意惊动冬眠的熊是极其危险的行为,几乎等于谋杀。
有人要害胡炮爷?刘振钢口无遮拦地问。
胡安娜摇摇头:不知道。爹得罪过不少人...收山货时压过价,还举报过偷猎的...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王大炮带着两个民兵站在篱笆外,脸色阴沉:老冷!听说你打了头黑熊?不知道要报备吗?
屋里瞬间安静。
冷志军心头一紧——果然来了!
他下意识看向新买的猎枪,要是被没收就完了...
冷潜不慌不忙地放下碗,走出去应付。
胡安娜却突然站起来,一把抓起猎枪就往里屋走。
冷志军想拦住她。
傻呀?胡安娜压低声音,这枪没登记吧?藏起来啊!
林秀花立刻领会,接过枪塞进炕洞,又盖上块破布。
冷志军这才反应过来,这姑娘是在帮他们!
院门口,王大炮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集体财产、林业法规。
冷潜不卑不亢地应对,说熊是胡炮爷打的,他们只是帮忙处理。
胡扯!王大炮提高嗓门,老胡头还在医院躺着呢,能打熊?分明是你们——
王队长!胡安娜突然冲出去,声音比王大炮还高,我爹让我带话给您!
王大炮明显一愣:什...什么话?
他说...胡安娜走到王大炮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神奇的是,王大炮脸色突然变得煞白,额头冒出冷汗。
这...这样啊...他结结巴巴地说,那...那可能是误会...说完竟带着民兵灰溜溜地走了。
众人目瞪口呆。冷志军好奇地问:你跟他说啥了?
胡安娜拍拍手,像刚干完农活:就说我爹记得是谁动了熊仓子,等他伤好了要好好那人。
刘振钢恍然大悟:你诈他!
谁知道呢?胡安娜狡黠地笑了,反正他心虚。
早饭过后,胡安娜执意要回医院照顾父亲。
林秀花包了一包红糖和十个鸡蛋让她带上,又悄悄塞给她一块蓝布头——正好做件罩衫。
婶子,这太贵重了...胡安娜推辞道。
拿着!林秀花硬塞进她怀里,替我问你爹好,过两天我去看他。
送走胡安娜,冷志军长舒一口气。
这姑娘风风火火的,像团火似的,来了不到两小时就把家里烧得热热闹闹。
妈,您对安娜姐也太好了吧?冷杏儿撅着嘴问,手里还攥着那个草编蚂蚱。
林秀花笑着摸摸女儿的头:你安娜姐命苦,三岁没娘,全靠爹拉扯大。这样的闺女,得多疼着点。
冷志军若有所思地看着母亲。
前世因为自己受伤拖累全家,母亲四十出头就愁白了头。
如今家里日子好了,她也有余力关心别人了...
还去试枪不?刘振钢凑过来问,眼睛瞟向藏枪的炕洞。
冷志军看向父亲。冷潜抽完最后一口烟,在鞋底磕了磕烟锅:走,趁日头好。
取出猎枪时,冷志军发现枪托上多了个小小的红色绳结——是胡安娜偷偷系上的,东北猎人管这叫平安扣。
黑背兴奋地围着他们打转,似乎知道今天有大事。
冷志军把枪小心地装进帆布枪套,背在肩上。
这沉甸甸的分量,是责任也是力量。
屯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他们全副武装的模样,纷纷打趣:
老冷家小子出息了啊!
新枪可得见见血!
打只山鸡回来下酒啊!
冷志军笑着应和,心里却想着胡安娜说的那些话。
熊仓子被动过手脚...
王大炮反常的反应...
还有父亲和刘叔交换的那个眼神...
这山林里,似乎藏着比野兽更危险的秘密。
第13章 莽撞少年险猎途
双管猎枪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冷志军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那份踏实的重量。
山里的雪停了,但林间还飘着细碎的雪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和刘振钢沿着溪流往北走,寻找合适的试枪地点。
军子,你看这脚印!刘振钢突然蹲下,指着雪地上的一串蹄印,新鲜的!
冷志军凑近观察。
蹄印比成人拳头还大,边缘清晰,雪粒还没被风吹散——是头大野猪,而且刚过去不久。
他顺着蹄印方向望去,隐约能看见灌木丛被拱开的痕迹。
追不追?刘振钢兴奋地问,手已经摸上了枪套。
冷志军刚要回答,忽然觉得后颈汗毛竖起——有人在盯着他们!
他猛地回头,只见远处的树丛微微晃动,一个矮小身影一闪而过。
有人跟踪我们。他压低声音,从出屯就跟着了。
刘振钢瞪大眼睛:王大炮的人?
不像。冷志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突然提高嗓门,钢子,咱们歇会儿吧,我鞋里进雪了。
两人假装整理装备,实则暗中观察。
不一会儿,树丛又动了动,露出半张稚嫩的脸。
铁子?!刘振钢失声叫道。
十二岁的刘振铁见被发现,干脆钻了出来。
小家伙裹着件明显大一号的棉袄,背着自制的弹弓,脸上冻得通红却满是倔强。
哥!带我一起!铁子跑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冷志军肩上的猎枪。
胡闹!刘振钢一把揪住弟弟的耳朵,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铁子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不哭:你能来我为啥不能?我也要学打猎!
冷志军头疼地看着这对兄弟。刘振铁才到他胸口高,瘦得像根豆芽菜,这要是在山里出点事...
铁子,听话,回家去。他尽量温和地说,山里危险,有野猪还有狼。
我不!铁子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你们不带我,我就自己进山!
刘振钢气得直跺脚,抬手要打。冷志军拦住他,蹲下身平视铁子:为什么非要今天跟来?
铁子眼圈突然红了:爹...爹说我没用...说我只会在家吃白饭...
冷志军心里一酸。
前世铁子也是这样,总想证明自己,后来跟人进山采药摔断了腿,成了瘸子。
如今重生回来,他不能再看着悲剧重演。
带你可以,但必须听指挥。冷志军严肃地说,能做到吗?
铁子跳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刘振钢还想反对,冷志军使了个眼色:现在赶他回去更危险,不如带着。
三人重新上路,铁子像只兴奋的小狗,跑前跑后。
冷志军不得不时时拽住他,免得惊动猎物。
野猪的蹄印越来越新鲜,甚至能闻到那股特有的腥臊味。
慢点...冷志军示意大家蹲下,应该就在前面那片榛柴棵子里。
他小心地拨开灌木,果然看见三十步外有头大野猪正在拱雪找食。
那畜生少说有两百斤,獠牙在阳光下泛着寒光,背上的鬃毛根根直立。
我的娘...刘振钢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摸向猎枪。
冷志军按住他的手,摇摇头——铁子就在旁边,太危险了。
他做了个包抄的手势,示意刘振钢带弟弟绕到侧面,自己则准备正面吸引野猪注意。
计划很完美,但铁子看到野猪的瞬间,竟然发出一声惊叫:好大!
野猪猛地抬头,小眼睛里凶光毕露。
冷志军心头一紧,一把将铁子推到身后,同时举起猎枪。
但野猪已经受惊,转身就往密林里冲。
追不追?刘振钢问。
冷志军看了眼瑟瑟发抖的铁子:追!但不能带他。
我不怕!铁子嘴硬道,但腿明显在抖。
最终决定让铁子待在原地等,但小家伙死活不肯,非要跟着。
无奈之下,三人只能一起追踪。
野猪受了惊,跑得飞快,蹄印时隐时现。
追了约莫二里地,冷志军突然停下——前方传来咔嚓咔嚓的啃咬声。
他示意大家趴下,慢慢爬上一处小土坡。
坡下,那头野猪正在啃一棵小树的树皮,时不时警惕地抬头张望。
这次别出声。冷志军低声嘱咐铁子,钢子,你带他绕到那边,我在这边开枪。
两人点头,猫着腰往侧面移动。
冷志军则慢慢举起猎枪,瞄准野猪的耳后——那是野猪最脆弱的部位,一枪就能毙命。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时,铁子突然踩断一根枯枝。
一声脆响,野猪立刻警觉,正好转向铁子所在的方向!
冷志军不得不放下枪——角度太危险,容易误伤。
野猪发出威胁的低吼,朝铁子那边冲去。
上树!快上树!刘振钢一把将弟弟推向最近的榆树。
铁子手忙脚乱地往上爬,野猪已经冲到树下,獠牙狠狠撞在树干上,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小家伙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树枝,裤裆处肉眼可见地湿了一大片——吓尿了。
冷志军趁机绕到野猪侧面,再次举枪瞄准。
但野猪似乎察觉到危险,突然转身面对他,獠牙上还挂着树皮碎屑。
军子!刘振钢在另一棵树上大喊。
千钧一发之际,冷志军反而冷静下来。
前世二十多年的狩猎经验在脑海中闪现——野猪直线冲锋时有短暂盲区。
他深吸一口气,枪口微微下压。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山谷回荡。
野猪应声倒地,前腿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子弹从眼睛射入,直接贯穿大脑,干净利落。
打中了!刘振钢从树上跳下来,激动地大喊。
铁子却还抱着树干,脸色惨白,裤腿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刘振钢见状,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看你惹的祸!差点害死我们!
冷志军检查了下野猪,确认死透了,这才走向铁子:下来吧,没事了。
铁子哆哆嗦嗦地往下爬,落地时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上。
冷志军扶起他,发现小家伙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第一次见这场面都这样。他拍拍铁子肩膀,故意轻描淡写,我第一次见野猪,吓得把爹的侵刀都扔了。
铁子抽了抽鼻子:真...真的?
骗你干啥?冷志军脱下自己的外衣给铁子裹上,去火堆边烤烤,别冻着。
三人合力把野猪拖到一处空地。
冷志军教两兄弟用猎刀剥皮,从关节处下刀,尽量保持皮子完整。
铁子渐渐缓过劲来,好奇地看着哥哥们操作。
看好了,开膛要从这里下刀...冷志军示范着,小心别划破肠子,不然味儿难闻。
野猪内脏热气腾腾地摊在雪地上。
黑背不知从哪钻出来,兴奋地摇着尾巴。
冷志军把猪心肝割下一小块喂它,剩下的准备带回家。
军子哥,你咋啥都会?铁子崇拜地问,早忘了刚才的狼狈相。
赵大爷教的。冷志军熟练地卸下一条后腿,等你再大点,也教你。
生起火堆,冷志军切了几片里脊肉串在树枝上烤。
油脂滴在火堆里,发出的响声,香气四溢。
铁子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先把你裤子烤干。刘振钢没好气地说,把弟弟湿透的棉裤架在火堆旁。
肉烤好了,外焦里嫩。冷志军撒了点随身带的盐,三人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铁子满嘴流油,早忘了刚才的惊吓,一个劲地问东问西。
军子哥,打枪难不?
野猪为啥怕盐硝啊?
熊瞎子真的会学人走路吗?
冷志军耐心解答,时不时添根柴火。
阳光透过树梢斑驳地洒在地上,野猪肉的香味引来了几只山雀,在枝头叽叽喳喳。
军子,皮子咋处理?刘振钢抖开那张野猪皮,足有门板大。
带回去绷起来晾干。冷志军割下四条野猪腿,这些肉够两家吃半月了。
铁子突然指着远处:那是啥?
冷志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灌木丛中有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像是人影,但又不太确定。
可能是狍子。他故意说,不想再吓到铁子,吃饱了就收拾收拾回家。
回程路上,铁子走在中间,虽然还穿着半湿的裤子,但精神头十足,不停地跟哥哥吹嘘自己也参与了打猎。
刘振钢背着大半扇野猪肉,累得直喘气也没打断弟弟。
冷志军走在最后,警惕地观察四周。
刚才那个影子让他有些不安——如果是人,会是谁呢?王大炮?还是...
路过一处山崖时,他故意落后几步,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做了个记号。
那里藏着他前几天发现的日军铁盒,里面的东西他还没给任何人看。
夕阳西下,三人拖着沉甸甸的猎物回到屯口。
远远就看见冷杏儿站在院门外张望,看见他们立刻飞奔过来:
哥!安娜姐来了!带了好多山货!
冷志军一愣。
胡安娜?
她不是应该在医院照顾父亲吗?
第14章 山珍换得情意长
冷家院子里飘出阵阵炖肉的香气,混合着葱姜蒜的辛香,引得路过的村民直抽鼻子。
冷志军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是胡安娜的声音,比山涧的溪水还透亮。
冷杏儿像只小雀儿似的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屋里拉,安娜姐带了好多蘑菇!
冷志军把野猪肉交给迎上来的父亲,拍了拍身上的雪粉才进屋。
堂屋炕桌上摆满了山货:一筐晒干的榛蘑金黄灿灿,几串红菇像小灯笼似的挂在绳上,还有用油纸包着的黑木耳,片片厚实如铜钱。
胡安娜正盘腿坐在炕沿,手里剥着蒜,见冷志军进来,眼睛一亮:哟,大恩人回来啦?
她今天换了件蓝底白花的棉袄,辫梢上系着根红头绳,衬得那张鹅蛋脸越发俏丽。
林秀花从灶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罕见的红光:军子,快洗把脸,马上开饭!安娜带的山货,我炖了只老母鸡!
冷志军有些恍惚。
前世母亲因为常年操劳,四十出头就佝偻了背,脸上难得见笑模样。
如今却像年轻了十岁,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听说你们打着野猪了?胡安娜跳下炕,凑到冷志军跟前。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灶火的烟火气,莫名好闻。
冷志军不自在地退后半步:嗯,刚拖回来。
我看看!胡安娜风风火火地往外跑,辫梢扫过冷志军的手背,痒痒的。
院子里,冷潜和刘振钢正在处理野猪。
胡安娜蹲下来,熟练地检查枪伤位置:嚯,正中眼睛!这准头...
她抬头看向跟出来的冷志军,你以前真没摸过枪?
梦里摸过。冷志军半真半假地说,接过父亲递来的刀开始卸肉。
胡安娜也不客气,挽起袖子帮忙。
她下刀又快又准,专挑关节处下手,一看就是老把式。
冷志军注意到她手腕上有道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
跟狼崽子打的。胡安娜察觉他的目光,满不在乎地说,去年冬天它偷我套的兔子,我抢回来,它给我留个纪念。
冷杏儿蹲在旁边,小脸满是崇拜:安娜姐真厉害!
厉害啥呀。胡安娜用沾血的手刮了下小姑娘的鼻子,留下道红印子,你哥才厉害呢,一枪放倒这么大个家伙。
林秀花在灶房门口喊:安娜!来帮婶子看下火候!
来啦!胡安娜应着,临走还不忘拎走一条猪后腿,婶子说要炖酸菜!
刘振钢凑到冷志军身边,挤眉弄眼:啧啧,这姑娘对你家比对自己家还熟。
胡说什么。冷志军低头割肉,耳根却有些发热。
晚饭摆了两桌,男人一桌在堂屋,女人孩子在里屋。
这是东北农村的规矩,有客时男女分桌。
但胡安娜不管这套,端着碗在两个屋来回窜,一会儿给冷潜倒酒,一会儿给林秀花夹菜,忙得像只花蝴蝶。
安娜姐,坐这儿!冷杏儿拍拍身边的空位。
胡安娜笑嘻嘻地坐下,顺手把鸡腿夹到小姑娘碗里:多吃点,长高高!
林秀花眼眶微红:好闺女,你自己也吃...说着把另一只鸡腿夹给她。
冷志军透过门帘缝隙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前世他没见过胡安娜,不知道这个像山间野花般鲜活的女孩子后来去了哪里。
如今看她与母亲妹妹其乐融融的样子,竟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酒过三巡,冷潜突然问道:安娜,你爹伤咋样了?
胡安娜放下碗,脸上闪过一丝忧色:能下地了,就是总闹着要出院,说住院费太贵...
胡闹!林秀花立刻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哪能这么快出院?
大夫也说恢复得不错,就是...胡安娜声音低了下去,爹说一天住院费够买十斤白面,非要回家养着。
冷志军心里一动。
他放下筷子:明天我去林场卫生院看看胡叔。
胡安娜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不用麻烦,我能照顾好爹...
不麻烦。冷志军看向父亲,爹,咱家不是有亲戚在林场车队吗?
冷潜会意,点点头:你老姑父认识运输队的,借个车不难。
胡安娜眼眶突然红了,赶紧低头扒饭掩饰。
冷杏儿懂事地往她碗里夹了块鸡肉:安娜姐,吃肉。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就带着那条最肥的猪后腿去了林场家属院。
老姑父张建军听说来意,二话不说就去找运输队的老战友借了辆带篷的拖拉机。
这车斗铺上被褥,拉病人正合适。张建军拍拍冷志军的肩,你小子,对胡家闺女挺上心啊?
冷志军耳根发热:就是...邻里帮忙。
林场卫生院是栋红砖平房,墙上刷着救死扶伤的标语。
胡炮爷拄着拐杖在院里晒太阳,看见拖拉机开进来,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这是干啥?
接您回家。冷志军跳下车,把猪后腿递给迎出来的胡安娜。
胡炮爷是个精瘦的老头,脸上皱纹像树皮一样深刻,右腿还裹着厚厚的纱布。
他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这腿能走...
胡安娜急得跺脚,大夫说了,再养一周才能下地!
冷志军找到主治医生,详细询问了注意事项。
确认可以回家静养后,他又买了些消炎药和纱布,这才回到院里。
胡炮爷还在跟女儿争执:一天八毛钱住院费!够买多少玉米面了?咱家还欠着...
胡叔。冷志军上前扶住老人,车是借的,不要钱。回家养着,安娜也能少跑几趟。
这话戳中了胡炮爷的软肋。看着女儿憔悴的小脸,老人终于叹了口气,妥协了。
回程路上,胡安娜坐在车斗里小心地扶着父亲,冷志军在前头开车。
拖拉机地行驶在山路上,惊起一群山雀。
军子啊,胡炮爷突然开口,听说你一枪就放倒了那头独掌老熊?
冷志军从后视镜看到老人探究的目光,老实回答:是胡叔先打伤了它,我们捡了个便宜。
胡炮爷哼了一声:少来!我那枪就打中屁股,根本不致命。他拍了拍冷志军的肩,后生可畏啊!
胡安娜悄悄冲冷志军眨眨眼,嘴角挂着笑。
阳光透过车篷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明暗交错间,那张脸美得像幅画。
到了胡家,冷志军帮着把老人安顿在炕上,又按医生嘱咐把药一样样摆好。
胡安娜忙着烧炕做饭,像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军子,留下吃饭吧?她擦了把额头的汗,我烙饼子。
冷志军摇摇头:得把车还回去。临走前,他悄悄在米缸下压了二十块钱——卖野猪皮剩下的。
三天后,冷志军正在院里剥兔子皮,胡安娜突然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
她眼睛亮晶晶的,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
她把布包塞给冷志军,爹让我送来的。
打开一看,是把精致的猎刀。刀身乌黑发亮,刀柄缠着红绳,鞘上还刻着只飞鸟。
爹年轻时用的,说是...谢礼。胡安娜声音越来越小,我...我也谢谢你。
冷志军握紧猎刀,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这把刀他认识——前世在县博物馆见过,是抗日联军的老物件,没想到竟是胡炮爷的珍藏。
替我谢谢胡叔。他郑重地说,等开春,我教你们下套子。
胡安娜突然凑近,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似的跑开了。
冷志军愣在原地,只听见远处飘来一句:林婶子让你晚上早点回家吃饭!
黑背不知从哪钻出来,歪着头看主人。
冷志军摸摸被亲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留着少女唇瓣的温热。
远处的山峦覆盖着白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极了此刻他心头荡漾的涟漪。
第15章 暗流涌动猎途险
猎刀在磨石上作响,冷志军的手指随着节奏轻轻颤动。
这把胡安娜送来的猎刀确实锋利,刃口泛着幽幽的蓝光。
他眯起眼,看着刀刃上倒映出的自己——十七岁的脸庞,却有着五十多岁灵魂才有的沉稳眼神。
哥,你磨了三遍了!冷杏儿蹲在旁边,托着腮帮子说,安娜姐送的刀就这么金贵?
冷志军笑着弹了下妹妹的额头:好刀得用心保养。
其实他是在借磨刀的时间思考——如何名正言顺地多往胡家跑,又该如何打些值钱的猎物。
黑背突然竖起耳朵,冲着院门低吼。
一个拄着拐杖的身影在篱笆外徘徊,是王铁柱!
他右腿还打着夹板,脸色苍白得像张纸,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铁柱哥?冷志军放下刀迎上去,你伤还没好利索,咋出来了?
王铁柱警惕地环顾四周,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军子...能...能借一步说话吗?
冷志军扶着他走到仓房后的柴堆旁。
王铁柱刚站稳,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滑坐在地上。
他佝偻着背,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肩膀剧烈颤抖着。
铁柱哥,出啥事了?冷志军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
王铁柱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他张了张嘴,却先发出一声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冷志军从没见过一个大小伙子哭成这样,心头猛地一紧。
军子...我...我...王铁柱的喉结上下滚动,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亲眼看见...王大炮那畜生...夜里摸进我娘屋里...
他说不下去了,一拳砸在地上,指关节立刻渗出血珠。
冷志军没说话,只是默默等着。
柴堆后的阴影里,黑背也安静地趴着,耳朵却竖得老高。
第一次...是半个月前...王铁柱终于继续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腿疼得睡不着...听见院门响...以为是铁锤起夜...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我从窗户看见...那畜生...捂着娘的嘴...把她按在炕上...
一滴浑浊的泪砸在泥地上,洇出个深色的圆点。
冷志军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猎刀,刀柄上的红绳勒进掌心。
我想冲出去...可这破腿...王铁柱狠狠捶打自己打着夹板的右腿,我喊...可嗓子像塞了棉花...发不出声...
冷志军这才注意到,王铁柱的脖子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像是自己挠的。
这个发现让他胸口发闷——前世王寡妇在儿子们出事后就上吊了,现在想来,恐怕不止是因为丧子之痛...
后来呢?他轻声问。
第二天...娘像没事人一样...给我们做饭...王铁柱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我看见...她手腕上有淤青...洗衣服时...后背...后背全是...
他突然抓住冷志军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畜生昨晚又来了!带着酒气...说...说要是我们不听话...就把我和铁锤派去最苦的工段...
冷志军反握住王铁柱发抖的手,发现他手腕内侧有一圈紫黑的掐痕——像是被人狠狠拧过。
铁柱哥,你娘知道你看见了?
王铁柱摇头,眼泪甩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不敢说...娘要强了一辈子...爹走那年...有人来说亲...她抄起擀面杖把人打出去...说这辈子就守着我和铁锤...
他说着突然压低声音:军子,王大炮要对付你...找了林场保卫科的人...说要趁你进山时...
冷志军心头一凛。前世王大炮虽然贪婪,但还不至于下黑手。
看来这一世自己家日子过好,确实招人嫉恨。
你咋知道的?
铁锤被叫去喝酒...那傻小子回来显摆...说跟着王队长干...以后能吃香喝辣...王铁柱咬牙切齿,我把他揍了一顿...他才说是要埋伏你...
冷志军沉默片刻,突然问:铁柱哥,你为啥告诉我这些?
柴堆后传来黑背轻微的呜咽声。
王铁柱抬起头,那张憔悴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毅:你救过我和铁锤的命...我王铁柱再窝囊...也知恩...
他抹了把脸,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再说...那畜生不知道我看见了...我...我得护着娘和铁锤...
冷志军胸口像堵了块石头。他想起前世听说的传闻——王寡妇上吊前,曾经去公社告过状,但没人信她...
铁柱哥,你先回去。冷志军拍拍他的肩,这事我记心里了。你娘那边...我会想办法。
王铁柱撑着柴堆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抖:军子...你最近别进山...他们真敢...
放心。冷志军帮他拍掉裤子上的草屑,我有分寸。
送走王铁柱,冷志军站在院里出神。
冬日的阳光毫无温度,照在身上像层薄霜。
黑背蹭着他的腿,发出担忧的呜咽声。
军子!刘振钢风风火火地闯进院子,胡安娜在山口等你呢!说发现了好东西!
冷志军心头一跳。
自从那日胡安娜亲了他一下后,两人还没单独相处过。
他赶紧收拾装备——新猎枪、猎刀、绳索,想了想又往兜里塞了把盐硝。
爹,我去趟北山!他朝屋里喊了一声。
冷潜正在编筐,闻言抬头:当心点。三个字,却包含了无数未尽之言。
胡安娜果然在山口等着。
她今天穿了件红棉袄,在黑白的山林间像团跳动的火。
看见冷志军,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
磨蹭啥呢?她故意板着脸,嘴角却翘着,再晚野牲口都回窝了!
冷志军没提王铁柱的事,只是问:发现啥好东西了?
跟我来!胡安娜神秘地眨眨眼,转身往山里走。
她的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像条活泼的松鼠尾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密林。
胡安娜专挑难走的地方走,时不时回头看看冷志军跟没跟上,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
阳光透过树枝斑驳地洒在她脸上,明暗交错间,那张脸美得像幅画。
到底去哪?爬上一处陡坡后,冷志军忍不住问。
胡安娜突然转身,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松香,混着少女特有的甜味。
冷志军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给你看个地方。她凑近冷志军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我爹说...这季节...狍子都在那...
她带着冷志军来到一片背风的山坳。
这里的雪比别处薄,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地。
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蹄印,有狍子的,也有野猪的。
兽道!冷志军惊喜道。这样的地形最适合下套子。
胡安娜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发现的!爹都没告诉,就告诉你!
冷志军心头一暖,正想说点什么,黑背突然狂吠起来,毛发倒竖地盯着远处的树丛。
有人。冷志军一把将胡安娜拉到树后,迅速给猎枪上膛。
树丛晃动,钻出来的却是刘振钢。
他满头大汗,脸上带着惊慌:军子!我看见王彪鬼鬼祟祟往这边摸!那小子背了杆枪!
冷志军脸色一沉。
王彪是王大炮的侄子,平日里游手好闲,但枪法不错。
看来王大炮是铁了心要下黑手。
咱们绕道回去。他当机立断。
胡安娜却站着不动:怕他干啥?这地方狍子多,不打可惜了!
不是怕。冷志军压低声音,他们真要打黑枪...
我有办法!胡安娜眼睛一亮,跟我来!
她带着两人钻进一条隐蔽的山沟。
沟底结着冰,滑溜溜的很难走,但能避开主要山路。
黑背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等他们。
这沟通到哪儿?刘振钢气喘吁吁地问。
另一个兽道。胡安娜灵活地跳过一道冰缝,从那边绕过去,王彪找破头也找不到咱们!
冷志军却突然停下脚步:等等...太巧了。
啥太巧了?
王彪怎么知道我们今天进山?又怎么确定是北山?冷志军眯起眼,除非有人通风报信...
刘振钢倒吸一口冷气:铁锤?不可能啊,他哥不是...
不是铁锤。冷志军摇头,是...
黑背突然冲着沟顶狂吠。
众人抬头,只见一个人影飞快地闪过——正是王彪!
那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没影了。
糟了!胡安娜脸色大变,他知道这条沟!
冷志军迅速观察地形。
山沟前方是个岔口,左边通往另一片猎场,右边是片密林。
他当机立断:钢子,你带安娜走左边,我去右边引开他们!
不行!胡安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一起走!
听我的。冷志军把装火药的皮囊塞给她,藏好了。要是被他们发现这处兽道,以后就没咱们的份了!
胡安娜还想说什么,刘振钢已经拽着她往左跑:听军子的!他有办法脱身!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故意踩断几根树枝,弄出很大动静,然后往右边跑去。
黑背紧随其后,忠诚得令人心疼。
远处传来王彪的吆喝声:在那边!追!
冷志军灵活地在林间穿梭,时不时回头开一枪吓唬追兵。
他不敢真打中人,但必须让王彪以为他们追的是。
跑出约莫二里地,冷志军突然刹住脚步——前面是断崖!
崖下是结冰的溪流,少说有三丈高。
汪汪!黑背焦急地咬着主人的裤腿,示意旁边有路。
但冷志军没动。他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突然有了主意。
迅速解下腰带绑在树上,做成个简易的滑降索,然后把猎枪藏在附近的树洞里。
王彪!他站在崖边大喊,有种单挑啊!带人围堵算什么本事?
王彪和两个同伙冲出树丛,个个气喘如牛。
看见冷志军站在崖边,王彪狞笑起来:跑啊!怎么不跑了?
冷志军故作惊慌地后退半步,脚边的碎石滚落悬崖:你...你别过来!
小子,要怪就怪你太出风头!王彪举起猎枪,却没有立即开枪,而是阴笑道,听说你和胡家那小娘们走得挺近?等收拾了你,老子再去会会她...
这句话像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冷志军胸中的怒火。
他的手指摸到了兜里的盐硝——原本是防备野兽的,现在...
千钧一发之际,冷志军猛地抓起一把盐硝扬向王彪的眼睛!
第16章 狼谷喋血惊魂夜
王彪那句下流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冷志军心窝。
他全身的血液地冲上头顶,握着盐硝的手指捏得发白。
黑背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愤怒,龇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怎么?说到你相好的急眼了?
王彪抹着被盐硝灼痛的眼睛,淫笑着举起猎枪,等会儿老子就去会会那个小娘们——
冷志军突然笑了。那笑容让王彪一愣,枪口不自觉地往下垂了半分。
彪子,冷志军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林中的雪,你听说过山神收人
没等王彪反应过来,冷志军猛地拽动腰带,身形如鹞子般翻下悬崖!
王彪的子弹擦着崖边碎石飞过,在岩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下落时冷冽的山风刮得脸颊生疼,冷志军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太熟悉这片山林了——前世二十多年的护林员生涯,让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每一条山沟、每一处断崖。
腰带在掌心摩擦得火辣辣的,在离冰面还有丈余时突然断裂!
噗通!
刺骨的溪水瞬间吞没了他。
棉袄浸水后重如铅块,拖着人往下沉。
冷志军拼命蹬腿,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化作气泡往上飘。
就在视线开始发黑时,他的指尖终于触到了岸边的树根。
爬上岸时,冷志军已经冻得嘴唇发青。
他哆嗦着拧干衣角,从贴身的油纸包里取出火镰和绒草。
当微弱的火苗终于窜起时,黑背叼着猎枪从树丛里钻出来,尾巴摇得像风中的芦苇。
好小子...冷志军揉揉黑背的脑袋,检查了下枪膛。还好油纸包得严实,火药没受潮。
远处传来王彪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冷志军眯起眼,一个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形——既然这帮杂种敢打黑枪的主意,还敢侮辱胡安娜,那就让他们尝尝山林的厉害。
他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抹在脸上,又折了几根松枝插在腰间。
黑背有样学样,在泥坑里打了个滚,原本黄褐色的皮毛顿时变得灰扑扑的。
冷志军轻轻拍了拍枪管,带他们逛逛街。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冷志军像幽灵般在山林间穿梭。
他故意在雪地上留下显眼的脚印,却又总在关键时刻消失无踪。
当王彪三人气喘吁吁地追到一处兽道时,会发现树梢上挂着块撕破的布条;等他们拨开灌木丛,又只能看见远处晃动的影子。
小兔崽子...跑得...还挺快...一个跟班扶着膝盖直喘粗气。
王彪抹了把脸上的汗,突然瞪大眼睛——前方二十步外的雪地上,赫然躺着个油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用枪管挑开,里面竟是几发黄澄澄的子弹。
妈的!那小子弹尽粮绝了!王彪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没注意到,油纸包下方的雪微微隆起,一根细绳正悄无声息地缩进树丛...
日头西斜时,王彪三人已经被引到了野狼谷边缘。
这里地势低洼,终年不见阳光,积雪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
枯死的树干像扭曲的臂骨指向天空,风穿过岩缝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彪哥...这地方邪性...年纪较小的跟班缩着脖子,咱回吧?
怂货!王彪踹了他一脚,那小子肯定藏在这!
冷志军此刻正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全身覆盖着雪块。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见王彪三人像无头苍蝇般在谷底打转。
黑背安静地伏在他身边,只有微微抖动的耳朵显露出它的警觉。
当王彪第三次经过同一棵枯树时,年纪大的跟班突然拉住他:彪子...不对劲...咱们在兜圈子...
树影渐渐拉长,谷中的温度骤降。
冷志军轻轻抚过枪管上凝结的霜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知道,野狼谷的该现身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黑背。它的耳朵猛地竖起,颈毛像刺猬般炸开。
冷志军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在谷口处的阴影里,两盏幽绿的小灯正缓缓移动。
嗷呜——
凄厉的狼嚎划破暮色。
王彪三人像触电般挤作一团,三杆猎枪胡乱指向四面八方。
更多的绿点在黑暗中亮起,像飘忽的鬼火。
狼...狼群!年轻跟班的声音带着哭腔。
冷志军无声地退后,带着黑背沿岩缝撤离。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和慌乱的枪声,还有王彪歇斯底里的咒骂。
他没有回头——山林自有它的法则,既然敢来,就要付出代价
王彪的猎枪在手中颤抖,枪管上凝结的冰霜反射着惨淡的月光。
野狼谷的寒风像刀子般刮过脸颊,带着腐朽落叶和血腥的气味。
他身后两个跟班背靠背站着,三杆猎枪指向黑暗中闪烁的绿色光点。
彪...彪哥...年轻些的李三声音发颤,咱...咱退吧...
闭嘴!王彪抹了把流到眼皮上的血——刚才逃跑时被树枝刮的,那小子肯定躲在这!
年长的张老蔫突然压低身子:不对劲...这些狼...
枯树林深处,绿莹莹的光点越来越多。
不是零星几只,而是整整一个狼群!
王彪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被逼到了谷底最狭窄处,三面都是陡峭的岩壁。
背靠岩壁!王彪嘶吼着后退,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脆响。
第一头狼是从右侧扑来的。
灰黑色的身影快如闪电,李三的枪甚至没来得及抬起,就被扑倒在地。
狼牙撕开棉袄的声音像撕布帛,紧接着是李三杀猪般的惨叫。
王彪的子弹打偏了,在岩壁上溅起火星。
那头狼敏捷地跳开,嘴里还叼着块带血的棉絮。
李三捂着肩膀在地上打滚,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上树!快上树!张老蔫扔下枪就往最近的一棵歪脖子松上爬。
王彪有样学样,可手指刚碰到树干,小腿突然剧痛——一头母狼死死咬住了他的腿!
他抡起枪托狠狠砸向狼头,听见一声脆响。狼吃痛松口,但更多的狼影已经围了上来。
李三没能爬上树。
王彪眼睁睁看着三头狼把他拖进灌木丛,惨叫声渐渐变成含糊的咕噜声。
月光下,雪地上拖出的血痕像条猩红的蛇。
彪子!拉我!张老蔫突然尖叫。
他的棉裤被狼咬住,正一点点被往下拽。
王彪哆嗦着装上最后一发子弹,瞄准那头狼。
的一声响,狼哀嚎着滚下树,但子弹穿透狼身后又打中了张老蔫的大腿!
啊!我操你祖宗!张老蔫痛得差点松手,鲜血顺着树干往下淌。
血腥味刺激得狼群更加狂暴。
七八头狼围着两棵树打转,不时跃起撕咬垂下的裤脚。
王彪的右腿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已经浸透了棉裤。
他死死抱住树干,听着狼群撕扯李三尸体的声音,胃里一阵翻腾。
最健壮的头狼突然人立而起,前爪几乎够到张老蔫的脚。
这头灰狼的左耳缺了半块,显然是身经百战的老手。
它幽绿的眼睛直视王彪,竟像人一样充满讥诮。
滚!滚开!王彪疯了似的折下树枝往下砸。
头狼轻盈地避开,突然仰天长嚎。
霎时间,整个狼群跟着嚎叫起来,声音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落下。
王彪这才明白——他们被当成了狼群的冬训活靶子!
这场折磨持续到东方泛白。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野狼谷时,狼群才不情不愿地退去,临走前还拖走了李三残缺的尸体。
王彪和张老蔫像两摊烂泥般从树上滑下来,棉衣被汗水血水浸透,结了一层冰壳。
那...那小畜生...张老蔫拖着伤腿,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血脚印,故意...引我们来...
王彪没说话。
他的右腿血肉模糊,左手少了半截小指——是昨晚被狼咬掉的。
但现在占据他全部思维的,是冷志军跳崖前那个诡异的笑容。
那小子早知道!
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回屯的十里山路,他们爬了整整一天。
当屯口的炊烟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张老蔫突然抓住王彪的衣领:
医药费...得让你叔出...他嘴唇乌紫,眼里闪着凶光,不然...我就把这事捅到公社...
王彪木然点头。
此刻什么报仇什么脸面都不重要了,他只想活着回家。
至于找冷志军麻烦?
想起那双狼一样的绿眼睛,他打了个寒颤——这辈子都不想再进山了!
第17章 兽道巧设猎狍局
冷志军蹲在雪地上,像一尊凝固的冰雕。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雪面凹陷的蹄印边缘,指尖感受着那细微的结晶变化。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二十七年——前世当护林员时养成的习惯,能判断足迹的新鲜程度。
不到两小时。他低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缓缓消散。
蹄印边缘的雪粒还没被晨霜完全固化,内侧的纹路清晰可见,说明这群狍子刚过去不久。
刘振钢和铁子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十二岁的铁子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冷志军的手指和雪地上的蹄印之间来回移动,像是要把这神奇的本事刻进脑子里。
冷志军突然起身,黑背立刻从匍匐状态弹起,黄褐色的眼睛紧盯着主人。
他从腰间取下那把胡安娜送的猎刀,刀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看这里。刀尖轻点,兽道像条河,野牲口就是水里的鱼。
他手腕一抖,刀锋在雪上游走,画出几条支流状的纹路,拐弯处水流会变慢,鱼也游得小心。
铁子忍不住伸手去摸那些线条,被他哥一巴掌拍开。
冷志军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继续用刀尖勾勒:下套要选这种地方——
刀尖突然停在一处交叉点,地形突然收窄,边上还有灌木遮挡。
他收刀入鞘的动作干净利落,刀柄上的红绳在雪地上扫过,没留下一丝痕迹。
刘振钢盯着那截红绳,突然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真正的猎手连影子都不会惊动草丛。
套索分三种。冷志军从背囊里取出几捆不同粗细的钢丝,在掌心摊开,粗钢丝对付野猪,中等的套狍子,细的抓兔子。
他手指灵活地翻动,钢丝像活物般在指间缠绕,转眼就编出个精巧的活套。
铁子看得入迷,不自觉地模仿起来,小手在空中比划。
冷志军注意到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前世铁子摔断腿后变得阴郁寡言,如今这孩子眼里的光,让他想起初春融雪的溪流。
试试。他把钢丝递给铁子,自己则取出根弹性极好的白桦枝,用猎刀削成弓形,套子要配合弹竿,像这样——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可动作却出奇地灵巧。
弓弦系上活套,再绑在精心挑选的小树上,整个装置隐蔽得就像自然生长的一部分。
最后,他从兜里掏出个小布袋,往套索上撒了些粉末。
这啥?铁子抽着鼻子问。
松脂粉混鹿粪。冷志军的声音轻得像雪落,遮掩人味。
黑背凑过来嗅了嗅套索,歪着头打了个喷嚏,显然被骗过去了。
刘振钢忍不住笑出声,被冷志军一个眼神制止。
年轻的猎人突然变得异常安静,耳朵微微动了动——远处传来了极轻微的声。
三人一狗瞬间凝固。
冷志军的手缓缓移向猎枪,食指竖在唇前。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锁定在三十步外的一片灌木丛。
那里有一根细枝在轻轻晃动,与风向相反。
时间仿佛被拉长。
一只灰喜鹊突然从灌木中飞起,冷志军绷紧的肩膀这才放松下来。
他摇摇头,示意是虚惊一场,但眼神依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王彪的事给他提了个醒,这山里除了野兽,还有更危险的东西。
正午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冷志军带着两兄弟布置完最后一处套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脱下棉袄挂在树枝上,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
铁子惊讶地发现,军子哥胳膊上的肌肉像树根一样虬结,还有几道淡白色的疤痕——那是前世与野猪搏斗留下的。
看地形要像看棋盘。冷志军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着,这里是兽道主路,我们在这、这、还有这下套。树枝点出三个三角形,剩下的人手堵住这几个出口。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刘振钢发现,军子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摩挲腰间猎刀上的飞鸟刻痕,仿佛那是什么护身符。
布置完陷阱,三人退到上风口的观察点。
冷志军选的位置很巧妙——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既能俯瞰整个兽道,又被茂密的冷杉遮挡。
他从背囊里取出块粗布铺在雪地上,示意两兄弟坐下等待。
打猎七分准备,三分运气。他掰开块玉米面饼子分给两人,最忌心浮气躁。
铁子嚼着饼子,眼睛却一直往兽道方向瞟。
冷志军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几粒黑褐色的种子:含在舌下,提神。
种子一入口,铁子就被苦得皱起脸,但很快,一股清凉感从舌尖蔓延到太阳穴。
冷志军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是前世老猎人教他的方子——五味子配薄荷,能让人保持清醒又不至于太兴奋。
等待的时间像凝固的松脂般缓慢。
铁子起初还扭来扭去,后来渐渐安静下来。
冷志军盘腿而坐,呼吸均匀绵长,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显示他在时刻观察着四周。
阳光透过云层,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那张年轻的脸庞莫名显出几分沧桑。
黄昏悄然降临。林间的光线变成朦胧的蓝灰色,远处传来归巢的鸟鸣。
就在铁子快要耐不住性子时,黑背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冷志军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个的手势。
远处兽道上,一片积雪从灌木枝头滑落——不是风吹的,而是被什么东西碰到的。
领头的公狍子最先进入视野。它体型健硕,短角像两柄打磨过的匕首,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每走几步它就停下来,昂首嗅闻空气,鼻孔不断张合。
冷志军屏住呼吸——这头公狍子比他预想的还要警觉。
狍子群行进到第一个拐弯处时,公狍子突然竖起耳朵,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冷志军眯起眼,发现是套索旁的伪装被风吹动了一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适时地传来一声乌鸦叫。
公狍子的注意力被分散了。
它犹豫片刻,继续向前走去。
后方的母狍子和幼崽也跟了上来,完全没注意到脚下微微隆起的雪堆。
钢丝套索弹起的瞬间,公狍子的前腿被牢牢箍住!
它惊恐地嘶鸣一声,本能地向前猛冲,却让套索缠得更紧。
后面的狍子群顿时炸了锅,一头母狍子慌不择路,正好撞上第二个套索。
两只幼崽吓得原地打转,被黑背一个猛冲赶进了预设的包围圈。
冷志军的声音像块裂冰。
三人如离弦之箭冲出隐蔽点。
冷志军直奔那头公狍子,动作快得几乎拖出残影。
被套住的猎物疯狂踢蹬,尖利的蹄子在他棉袄上划开两道口子。
他灵活地侧身避开,突然一个滑铲从狍子腹下穿过,同时猎刀出鞘!
刀光如月下秋水,精准地刺入颈椎缝隙。
公狍子剧烈抽搐几下,轰然倒地。
整个过程中,冷志军的眼神冷静得可怕,仿佛不是在杀戮,而是在完成某种神圣仪式。
看好了,要这样下刀。他招呼两兄弟过来,指着公狍子颈部的伤口,避开主要血管,血放干净肉才好吃。
铁子脸色发白,但强撑着没扭头。
刘振钢学得最认真,甚至主动请缨处理第二头猎物。
冷志军在一旁指导,声音低沉平缓,像是在讲授最普通的农活技巧。
当最后一头狍子咽气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冷志军单膝跪地,用手掌抚过公狍子尚未闭上的眼睛,轻声说了句什么。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习惯。
回屯的路上,铁子扛着只幼崽,小脸兴奋得通红:军子哥!咱们明天还来不?
冷志军揉了揉他的脑袋,月光下的笑容罕见地温和:先把今天这些处理好。
他看了眼正在练习打绳结的刘振钢,钢子,明天教你硝皮子。
屯口的灯火越来越近。
冷志军突然停下脚步,从猎物堆里挑出最肥的一条后腿。
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这个给胡炮爷家送去。他说。
第18章 暗室谋害明室欢
王彪一脚踹开王大炮家的院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他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伤腿,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张老蔫紧跟在后,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浸透血的绷带。
叔!你得给个说法!王彪的嗓子哑得像砂纸摩擦,眼睛里布满血丝。
王大炮正坐在炕上就着猪头肉喝酒,见状差点摔了酒盅:作死啊?大半夜的——话没说完就噎住了,他看清了两人的惨状。
王彪的棉裤被血浸透,冻成了硬壳;张老蔫更惨,半边脸结了层血痂,走路一瘸一拐。
最扎眼的是两人空荡荡的枪套——猎枪丢了,在屯里这是天大的耻辱。
李三折在山里了!王彪红着眼吼,被狼啃得就剩半拉脑袋!
王大炮媳妇一嗓子躲进里屋。
炕桌上的煤油灯被震得直晃,墙上三个扭曲的影子跟着张牙舞爪。
医药费,二十块。张老蔫直接伸手,掌心有道深可见骨的咬痕,再给五十块抚恤金,李三家里还有瘫子老娘。
王大炮的胖脸抽搐起来:放屁!你们自己进的山...
是你让盯冷家那小子的!王彪突然抄起炕桌上的菜刀,地剁在桌角,现在想不认账?
刀锋离王大炮的手指不到一寸。
他哆嗦着往后缩,酒劲顿时醒了大半。
张老蔫阴恻恻地补了句:彪子,明天咱去公社武装部说道说道?听说最近严打黑枪...
这话像盆冰水浇在王大炮头上。
他盯着张老蔫脸上那道疤——那是去年偷伐林木被自己亲手抽的,现在倒成了证据。
十五块,爱要不要!王大炮从炕柜深处摸出个布包,抖着手数钱,再多没有!
张老蔫一把抢过钱,蘸着唾沫数了两遍,冷笑:行,明天我去县医院,顺道找战友喝个茶。
他战友在县革委会当领导,这事屯里人都知道。
王彪还想争辩,被王大炮一烟袋锅敲在伤腿上: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凑近侄子耳边,酒气混着口臭喷在王彪脸上,再闹,信不信我把你偷看刘家媳妇洗澡的事捅出去?
王彪顿时蔫了,像条被踢瘸的狗似的缩回角落。
张老蔫揣好钱,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王大炮:王队长,这事没完。
等两人踉跄着消失在夜色里,王大炮瘫在炕上直喘粗气。
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响,像在倒计时。
他突然抓起酒瓶灌了一大口,混着唾沫星子狠狠啐在地上:
冷志军...老子让你过不去这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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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月亮下,胡炮爷家的小院却暖意融融。
冷志军拎着狍子腿站在院门口,正犹豫该先迈哪只脚,屋门一声开了。
胡安娜系着花围裙,手里还拿着擀面杖,鼻尖上沾着面粉。
站桩呢?她眼睛亮得像星星,进来呀!
屋里炕烧得正热,胡炮爷靠着被垛抽烟袋,右腿搭在炕沿上。
更让冷志军意外的是,赵大爷居然也在!
老人精瘦得像根老山参,正用那根枣木拐杖比划着什么。
哟,这不是咱们的神枪手吗?胡炮爷嗓门洪亮,哪像个伤员,来来来,见见你赵叔!
赵大爷锐利的目光在冷志军身上扫了个来回,突然笑了:小子,听说你用盐硝迷熊眼?这招我三十年前用过。
冷志军手心冒汗。
前世赵大爷临终前才传他这手绝活,现在却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
他恭敬地递上狍子腿:赵叔,胡叔,尝尝鲜。
胡安娜一把接过肉,手指不经意擦过冷志军的手背,像片滚烫的雪花。
正好剁馅包饺子!她马尾辫一甩,转身进了灶房。
围裙系带勒出纤细的腰线,看得冷志军喉头发紧。
小子不错。胡炮爷拍着炕沿让他坐,听安娜说,你还懂处理枪伤?
冷志军心里一下。
前世他参加过民兵医疗培训,但这辈子还没机会接触这些。
正支吾着,赵大爷的拐杖突然点在他膝盖上:
老胡,你这准女婿连硝皮子都会,别说包扎了。
老人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对吧,军子?
赵叔!灶房传来胡安娜的嗔怪,接着是咚咚咚剁馅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三成。
冷志军的耳根烧了起来。
胡炮爷哈哈大笑,震得伤口直抽气也不在乎。
赵大爷趁机凑到冷志军耳边,烟袋锅的焦油味混着一句低语:后山崖壁上的记号,看到了?
冷志军浑身一僵。
那个飞鸟刻痕果然有蹊跷!
还没等他回应,胡安娜端着饺子馅进屋了。
她麻利地支起炕桌,面粉的香气混着狍子肉的野味,勾得人食指大动。
军子擀皮儿!她不由分说塞给冷志军一根擀面杖,赵叔说你手巧。
月光透过窗棂,在炕桌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
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织,像幅温馨的剪贴画。
冷志军擀皮的动作干净利落,每张皮都圆得像用圆规画的。
胡安娜包饺子的手法更绝,拇指一捏就是一个元宝状的饺子。
小子,胡炮爷突然正色道,听说王大炮最近不老实在找你麻烦?
赵大爷的烟袋锅地磕在炕沿:那王八蛋今天去了县城,找的是刘三。
冷志军手下的擀面杖顿了顿。
刘三是县里有名的混混头子,手下养着几个刑满释放的亡命徒。
前世他当护林员时,没少跟这帮偷猎的打交道。
胡安娜地把菜刀剁进案板:他敢!刀把上的红绸带剧烈晃动,像团跳动的火苗。
闺女,消停点。胡炮爷无奈地摇头,转向冷志军,这几天别单独进山。
饺子在铁锅里翻腾,蒸汽模糊了窗户。
冷志军望着胡安娜忙碌的背影,突然说:胡叔,他接过赵大爷递来的烟袋锅,深吸一口,您听说过鬼灯笼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胡安娜手里的漏勺掉进锅里。
赵大爷和胡炮爷交换了个眼神,老人精瘦的手指在炕桌上画了个飞鸟图案。
小子,赵大爷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严肃,谁告诉你这个的?
第19章 鬼灯秘闻醉吐心
烟袋锅里的火星地爆开,在昏暗的屋内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红痕。
冷志军盯着那点余烬,仿佛又看见前世那个风雪夜——他在老护林站值夜时,曾亲眼目睹过鬼灯笼在密林深处幽幽飘荡。
小子,把话说清楚。赵大爷的枣木拐杖重重杵地,震得炕桌上的醋碟微微颤动,你从哪听来的鬼灯笼
胡安娜端着饺子盘僵在灶房门口,蒸汽模糊了她惊愕的表情。
冷志军注意到胡炮爷的右手已经悄悄摸向炕柜下方——那里很可能藏着家伙。
去年冬天...冷志军故意说得含糊,手指蘸着茶水在炕桌上画了个圈,在北坡老林子里见过。蓝绿色的光,飘忽不定,跟着人走。
水痕在桌面上缓缓扩散,倒映着三个凝重的面孔。
赵大爷突然抓住冷志军的手腕,老人布满老茧的拇指精准按在他的脉门上:具体位置?
野狼谷往西五里,有片落叶松林。
冷志军任由老人把脉,声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林子中间有棵被雷劈过的老椴树,树干上...他顿了顿,刻着飞鸟标记。
一声,胡炮爷捏断了烟袋杆。
赵大爷松开了冷志军的手腕,两个老人交换了个眼神。
灶膛里燃烧的松木突然炸响,惊得胡安娜手里的盘子差点脱手。
她声音发颤,你们...
胡炮爷突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好小子!真他妈是好小子!
他猛地一拍冷志军后背,力道大得能拍死头狍子,老赵,这顿酒该喝了吧?
赵大爷没说话,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揭开三层油纸,露出半块黑褐色的茶砖。
茶香混着某种草药的特殊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冷志军瞳孔微缩——这是前世赵大爷临终前才拿出来的断魂茶!
胡安娜手脚麻利地烧水沏茶。
滚水冲入粗瓷茶壶的刹那,奇异的松香味腾起,在灯光下竟泛着淡淡的蓝晕。
赵大爷亲自斟茶,枯枝般的手指稳得出奇,第一杯竟推到了冷志军面前。
老人只说了一个字。
冷志军双手捧起茶碗。
茶汤呈琥珀色,表面浮着细密的金毫。
前世他喝过三次这种茶——第一次学设陷阱,第二次得授枪法,第三次...是接任护林队长。
这是老猎人之间最郑重的仪式。
茶汤入喉,先是极苦,继而回甘,最后喉头泛起奇异的清凉感。
冷志军放下茶碗时,发现赵大爷和胡炮爷的茶碗已经空了,两位老人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三十八年多了。赵大爷摩挲着茶碗边缘,自从小日本投降,再没人提起过鬼灯笼。
胡炮爷接话:知道这事的,除了当年抗联的老兄弟...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冷志军,就剩山里那些不肯投胎的孤魂了。
冷志军后背沁出冷汗。
他没想到鬼灯笼牵扯这么深,更没想到两位老人会直接点破与抗联的关联。
前世他直到九十年代才偶然知晓,胡炮爷年轻时曾是抗联的神枪手,而赵大爷则是负责情报的。
胡安娜突然把饺子盘重重放在炕桌上:吃肉!她眼圈发红,声音却格外清脆,凉了该膻了!
这顿饭吃得惊心动魄。
酸菜狍子馅饺子鲜香扑鼻,胡炮爷却搬出了珍藏的烧刀子。
赵大爷亲自给冷志军满上,浑浊的酒液在碗里打着旋。
第一碗,敬山神。老人率先举碗,三滴酒洒向地面。
冷志军学着他们的样子洒酒祭地,第二碗却见两位老人同时向他举碗。
这个动作让胡安娜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在老猎人的规矩里,这是认的礼节!
使不得...冷志军慌忙起身。
坐着!胡炮爷一瞪眼,能认准鬼灯笼的,不是凡人。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冷志军腰间那把刻着飞鸟的猎刀,更别说还带着。
三碗烈酒下肚,冷志军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见赵大爷从怀里掏出张发黄的地图,胡炮爷则取下墙上的鹿角刀架——后面竟藏着个暗格!
胡安娜默默收拾了碗筷,转身去外间烧水,把门帘仔细掩好。
小子,看好了。赵大爷的地图铺在炕桌上,竟是手绘的兴安岭详图!
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这是昭和十八年,关东军要塞分布图。
冷志军酒醒了大半。
前世他当护林员时,曾参与过日军要塞遗址考察,但眼前这张图的精细程度远超官方资料!
尤其让他心惊的是,野狼谷附近标注着个醒目的红圈,旁边写着栖川部队四个小字。
鬼灯笼不是鬼。胡炮爷压低声音,是小日本留下的夜光菌,专门种在秘密军火库附近...
他做了个翻土的手势,当警戒用。
冷志军心跳如鼓。
前世那个风雪夜,他确实在发光处挖到过锈蚀的铁箱,里面是...
还没等回忆完,赵大爷的拐杖突然点在地图某处:你看到的飞鸟标记,是不是这样的?
老人蘸着酒水画出个特殊符号,鸟喙处多道斜杠。
冷志军脱口而出,但旁边还刻着数字...7...不,是17!
两个老人同时倒吸凉气。
胡炮爷抓起酒碗猛灌一口:第十七号仓库...老天开眼...
他突然抓住冷志军肩膀,小子,这事烂肚子里!王大炮背后还有人,专门盯着这些...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像是水瓢掉在了地上。
赵大爷闪电般收起地图,胡炮爷则大声嚷嚷着再来一碗。
门帘掀开,胡安娜端着醒酒汤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喝多了闹腾...她强笑着递过汤碗,手指冰凉。
酒过三巡,冷志军已经醉得看人重影。
恍惚间有人扶他去了偏房,热炕头的被窝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他抓住那只想要抽离的手,醉眼朦胧中看见胡安娜涨红的脸。
安娜...他大着舌头说,上辈子...我对不起我妹妹...
胡安娜的手一颤:说啥胡话呢?
不是胡话...冷志军挣扎着坐起来,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个布包,给你...本来该是聘礼...
布包里是一对狼牙,用红绳精心编成了项链。
这是他用那头袭击王彪的头狼的獠牙做的,打磨得莹润如玉。
胡安娜接过狼牙,突然俯身抱住了他的腰。
少女的体温隔着棉袄传来,混着淡淡的松木香。
傻子...她声音闷在冷志军胸口,谁要你聘礼...
冷志军醉醺醺地抚上她的辫子,指尖缠绕着发梢。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正当他想说些什么时,院外突然传来黑背激烈的吠叫!
有人...冷志军瞬间清醒几分,挣扎着要下炕。
胡安娜却按住他:躺着!她飞快地藏好狼牙,从门后抄起杆猎叉,爹他们还没睡。
正屋传来桌椅挪动声,接着是胡炮爷中气十足的喝问:谁?!
回答他的是阵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刘振钢带着哭腔的呼喊:军子!快回家!你爹...你爹让王大炮带人抓走了!
冷志军的酒彻底醒了。他踉跄着冲出门,看见刘振钢满脸是血地站在院里,棉袄被撕开个大口子。
月光下,少年手里攥着块染血的布条——正是冷志军今早给父亲围的那条围巾!
他们说...你爹是潜伏的国民党特务...刘振钢哭得直打嗝,抄家翻出来...翻出来把手枪...
冷志军如坠冰窟。
前世父亲确实有把勃朗宁,是救过个抗联伤员留下的,一直藏在房梁缝里。
但这事应该发生在明年开春,怎么提前了?!
赵大爷已经套好了狗爬犁,胡炮爷往他怀里塞了杆双管猎枪:兵分两路,我带人去公社,你...
我去会会王大炮。冷志军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他摸了摸腰间猎刀,又抓起那包还没来得及用的盐硝,钢子,谁动的手?
刘振钢抹了把血:县里来的公安...还有个穿呢子大衣的,王大炮管他叫...叫刘主任...
冷志军心头剧震。刘主任!前世就是这个人,在一年后间接害死了好几个人!
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和王大炮勾结上了。
一切突然明朗——所谓的抓特务,根本是冲着日军仓库的秘密来的!
黑背不知从哪钻出来,嘴里竟叼着那只头狼的狼皮。
冷志军单膝跪地,把狼皮系在狗脖子上。
胡安娜突然冲过来,把个冰凉的东西塞进他手里——是那把刻着飞鸟的猎刀!
月光下,刀柄上的飞鸟标记与地图上的符号完美重合。
活着回来。她声音发抖,不然我...我找别人下聘!
冷志军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冲进夜色。
雪地上,他的脚印与黑背的爪印交错延伸,像首残酷的叙事诗。
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而更远的山路上,几道手电光正明灭不定地向深山移动...
第20章 智破奸计洗冤屈
冷志军的靴子深深陷进积雪里,每一步都在月光下留下漆黑的脚印。
县城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像悬在黑暗中的萤火虫。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满冰凉的汗水。
父亲被带走时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个穿呢子大衣的刘主任嘴角挂着阴笑,两个公安像拖死狗一样拽着父亲的胳膊。
刘主任...冷志军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结成霜。
前世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没想到这辈子他竟提前和王大炮勾结上了。
城郊的土路渐渐变成青石板铺就的街道。
冷志军放慢脚步,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
路过国营饭店时,里面飘出炖肉的香气,几个醉汉正勾肩搭背地唱着跑调的革命歌曲。
他蹲在对面供销社的屋檐下,从怀里掏出块玉米饼子慢慢啃着,眼睛却始终盯着街角那盏昏黄的路灯。
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老太太挎着篮子经过,篮子里装着几颗冻白菜。
冷志军快步跟上,在拐角处轻轻扯了扯老人的衣角:大娘,跟您打听个事。
老太太警惕地后退半步,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精光。
我叔在革委会当差,叫刘主任。冷志军故意压低声音,从兜里摸出两个鸡蛋塞过去,家里捎点东西,找不着门。
鸡蛋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老太太的喉头动了动,枯瘦的手指飞快地把鸡蛋揣进棉袄里:他最近不在家住,你去城西柳条胡同,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她左右张望一下,又补充道:这几天他应该在小姨子那儿,你晚点去。
冷志军心头一跳。
果然和前世一样!
他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对,就是表姑让我捎的山货。
离开老太太,冷志军绕到柳条胡同。
这里是县武装部的后墙。
这里堆着些破木板和废铁桶,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他蹲在一截倒扣的破缸后面,从缝隙里观察着斜对面那栋青砖小院。
月光下,院门上的铜锁泛着冷光,但二楼的窗户却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窗帘上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
狗男女...冷志军冷笑一声,从腰间取下猎刀。
刀尖轻轻一挑,旁边废铁桶的提手就松动了。
他扯下两米多长的铁丝,又捡了块巴掌大的铁皮,开始制作简易的警报器。
远处教堂的钟敲了十下。
冷志军像只黑猫般蹿到院墙下,耳朵紧贴着冰凉的砖面。
隐约能听见屋里传来女人的娇笑和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将铁丝绕过枣树枝丫,另一头系上铁皮,做成个悬空的。
一块拳头大的冻土砸在二楼玻璃上,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窗帘猛地被拉开,露出张油腻的胖脸。
冷志军立即缩进墙角的阴影里。
谁?!刘主任的声音带着醉意和惊慌。
冷志军屏住呼吸,看着那个身影在窗前晃了晃又消失。
片刻后,楼下传来门闩的响动。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当刘主任的秃脑袋刚探出门缝时,冷志军猛地拉动铁丝!
咣当——哗啦啦!
铁皮撞击废铁桶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整条胡同的狗都狂吠起来,附近几户人家的灯接连亮起。
抓贼啊!有人偷军属!
冷志军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
他灵活地翻上隔壁的柴堆,看着刘主任慌慌张张地系着裤腰带冲出来。
最先跑出来的是隔壁的张铁匠,手里还拎着烧红的火钳:贼在哪儿?!
翻墙进去了!冷志军指着刘主任的院子,我看见他往军属家里钻!
这句话像滴进油锅的水。
张铁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儿子正在南疆当兵。
几个被惊醒的邻居抄起扁担、铁锹就冲进了院子。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荒诞。
刘主任的白屁股在月光下格外醒目,他正手忙脚乱地往屋里跑,却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
二楼窗口,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惊恐地想关窗,却把窗帘扯了下来,露出半裸的身子。
那不是李营长的媳妇吗?有人惊呼。
造孽啊!李营长在前线打仗,这婆娘在家偷汉子!
愤怒的人群像潮水般涌进小院。
刘主任的惨叫声和女人的哭嚎混在一起,有人抡起扁担砸碎了窗玻璃。
冷志军蹲在柴堆上冷眼旁观,直到看见几个穿军装的人匆匆赶来,才悄无声息地溜下柴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县革委会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刘主任被五花大绑地押在台阶上,呢子大衣沾满泥污,秃头上还顶着个鸡蛋大小的包。
他小姨子被几个妇女揪着头发拖在地上,花棉袄都撕成了布条。
破坏军婚!流氓罪!人群愤怒地喊着口号。
冷志军混在人群里,看见那两个带走父亲的公安正满头大汗地跟武装部的人解释什么。
他悄悄退出人群,直奔县拘留所等待。
果然,后来的事情,像他预先设想的一样,没多久,那两个公安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不一会儿,老爹就被放出来了!
这两个家伙,老爹的事儿肯定是姓刘的私下授意他俩干的,没走正规手续,现在,姓刘的出了事,他们俩还不急着撇清,赶快擦屁股.......
看见儿子,冷潜布满血丝的眼睛亮了一下:军子...
爹,没事了。冷志军蹲下身,帮父亲拍打身上的稻草,刘主任犯了事,案子没人审了。
冷潜的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又忍住:你小子...
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掌心粗糙得像树皮,那...
回家再说。冷志军打断父亲,扶着他往外走。
刚准备离开拘留所的值班室时,冷志军偷偷塞给看门的老门房两包烟。
没想到,回报很快就来了!
那老头突然压低声音说:你们屯的王大炮昨晚上就来过,跟这两个公安嘀咕了半天。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冷潜,小心点,那王八蛋憋着坏呢。
父子俩走出拘留所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冷志军带着父亲拐进国营澡堂,热气腾腾的池水里,冷潜长舒一口气,背上被审讯时留下的淤青在热水浸泡下越发明显。
爹,疼吗?冷志军轻声问。
冷潜摇摇头,突然抓住儿子的手腕:军子,你咋知道刘主任的丑事?
水汽模糊了冷志军的表情:打听他家的时候,听一老大娘提了一嘴。他转移话题,爹,那把勃朗宁...
抗联的老杨留下的。冷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当年我救了他,他临走塞给我的。他顿了顿,这事你娘都不知道。
冷志军点点头。
前世父亲直到临终前才告诉他这个秘密,没想到这辈子提前了这么多。
他舀起一瓢热水浇在父亲肩上:回家我给爹炖狍子肉。
回屯的路上,父子俩都很沉默。
路过北山坡时,冷志军突然按住父亲的肩膀,两人同时蹲下。
不远处的林子里,几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移动。
是王大炮的人。冷潜眯起眼睛,带着枪。
冷志军数了数,至少五个。
他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猎刀:爹,咱们绕道走。
夕阳西沉时,他们终于看见冷家屯的炊烟。
院门口,胡安娜正帮着林秀花晾衣服,看见父子俩回来,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黑背从院子里冲出来,亲热地蹭着冷志军的腿。
当家的!林秀花手里的盆掉在地上,杏儿!快出来!你爹回来了!
冷杏儿像只小鹿般从屋里蹦出来,一头扎进父亲怀里。
冷潜摸着女儿的辫子,眼眶有些发红。
胡安娜悄悄凑到冷志军身边:没事了?
暂时没事。冷志军望向北山,那里的树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王大炮不会罢休的。
赵大爷让我带话,胡安娜压低声音,明早去猎屋,有要紧事。
冷志军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个布包:给你的。
胡安娜打开布包,里面是两颗野猪的獠牙,用红绳精巧地编成了项链。
她抬头看向冷志军,少年的眼睛在夕阳下像两团跳动的火。
第21章 鹰涧伏杀风云起
黎明前的冷家屯笼罩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冷志军站在仓房门口,手指轻轻抚过双管猎枪冰凉的枪管。
枪油混合着硝石的气味钻入鼻腔,让他想起前世第一次摸枪时的战栗感。
黑背蹲在他脚边,湿润的鼻头不时抽动,黄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钢子,今天你先别跟着。冷志军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屋檐下栖息的麻雀。
他故意没擦枪膛里残留的火药渣,让扳机保持微微的滞涩感——这种细微的阻力能在关键时刻提醒他不要冲动扣发。
刘振钢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攥着猎刀的指节发白:军子,你瞒不过我。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棉袄领子,露出锁骨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去年打野猪时咱俩可是过命的交情!
冷志军注视着那道疤,眼前浮现出前世刘振钢躺在血泊里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叶:王大炮昨晚又去王寡妇家了。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铁,烫得刘振钢猛地后退半步。
仓房角落的煤油灯爆了个灯花,光影在墙上剧烈晃动。
冷志军借着这阵昏暗,迅速从墙缝里抠出个小油纸包。
展开后是几颗黄澄澄的子弹,弹壳底部刻着细小的十字纹——这是前世赵大爷教他的独门标记。
这...刘振钢的瞳孔骤然收缩。在猎人圈子里,这种特制子弹只用来干一件事。
冷志军没解释,只是把子弹一颗颗压进弹仓。
金属碰撞的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院外突然传来积雪被踩压的声,黑背的耳朵瞬间竖起,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
回屋去。冷志军突然按住刘振钢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告诉你爹,今晚别让铁子出门。
晨雾像乳白色的纱幔缓缓笼罩屯子时,冷志军已经站在北山的老松树下。
他单膝跪地,指尖轻轻拨开积雪下的枯叶,露出几个清晰的脚印——42码的胶底棉鞋,右脚后跟磨损严重。
这是王大炮昨晚留下的。
黑背突然压低身子,鼻头紧贴着地面向前移动。
冷志军跟着爱犬来到一处灌木丛后,那里有片被压平的雪窝子,雪面上还留着几道抓痕和一团暗褐色的污渍。
他捏起一撮染血的雪渣搓了搓,血腥味里混着劣质雪花膏的香气。
畜生...冷志军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前世王寡妇就是在儿子们出事后上吊的,现在他总算知道除了丧子之痛,这个可怜的女人还经历了什么。
山风突然变向,送来远处模糊的人声。
冷志军像只警觉的狐狸般蹿到岩石后,猎枪顺势抵在肩窝。
透过准星,他看见三百米外的山坡上,王大炮正和三个黑影凑在一起抽烟。
火星明灭间,那个穿皮袄的胖子赫然是县城有名的黑道头子刘三,旁边两个背着土枪的瘦高个,应该就是流窜在边境线上的盲流子兄弟——张虎和张豹。
...那小子肯定往鹰愁涧跑...王大炮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弄死他...尸体扔涧里...开春雪化才漂出来...
刘三吐了口痰,痰液在雪地上烫出个黑点:五百块,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放心...王大炮的狞笑让冷志军想起前世那头被兽夹夹住后啃咬自己腿的狼,...昨晚在王寡妇身上泄了火...现在浑身是劲...
张虎突然举起土枪瞄准冷志军藏身的方向,吓得他浑身紧绷。
但下一秒,枪口喷出火光,地惊飞一群山雀。练练手。张虎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
冷志军慢慢松开扳机上的手指,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棉袄衬里。
他悄然后退,借着山势的掩护向鹰愁涧移动。
黑背像道灰色闪电在前方开路,每走百步就停下来回头等待。
正午时分,冷志军站在鹰愁涧的栈道入口。
这座由腐朽木板和藤条搭建的悬空小道,在寒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
涧底三十多米深处,黑水河裹挟着碎冰奔涌而过,像条择人而噬的巨蟒。
他取下背囊,掏出事先准备的细钢丝。
这些从屯里拖拉机零件上拆下来的高强度钢丝,在阳光下泛着阴冷的银光。
黑背警惕地守在栈道口,耳朵不时转动,捕捉着山林里的异响。
哗啦——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冷志军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他将钢丝一头系在栈道起点的老松树上,另一头绕过三块叠放的岩石。
只要有人踏上栈道,牵动机关,这些百斤重的石头就会滚落涧底。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包,里面是精心调配的盐硝混合物。
这些灰白色的粉末被均匀撒在栈道木板的缝隙里,只要有一点火星...
来了。冷志军眯起眼睛。三百米外的林子里,惊飞的鸟群像团黑云腾空而起。
他迅速退到涧口上方的岩缝里,这个位置既能俯瞰整个栈道,又有一块突出的岩石作掩护。
黑背突然竖起颈毛,却没有吠叫——它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
冷志军轻轻按住狗头,从岩缝里望出去。
王大炮四人正鬼鬼祟祟地摸到栈道口,张虎手里的土枪还冒着青烟,显然又拿路过的野兽了。
那小崽子人呢?王大炮喘着粗气,秃脑门上冒着油汗。
刘三蹲下身,仔细检查雪地上的脚印:刚过去不久,肯定是走栈道了。
张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破道看着就瘆人...
怕个球!王大炮一脚踹在张豹腿弯上,追上去,乱枪打死!尸体扔河里!
冷志军看着四人陆续踏上栈道,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当最后面的张虎走到栈道中段时,他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黑背像得到命令的士兵,猛地扑向系着钢丝的树枝。
咔嚓!树枝断裂的声响惊动了王大炮。
他刚回头,就看见三块巨石轰隆隆滚下陡坡,狠狠砸在栈道入口!
腐朽的木板瞬间断裂,栈道像条垂死的巨蟒般剧烈扭动起来。
操!中计了!刘三的咒骂声淹没在木板断裂的巨响中。
冷志军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掏出火柴,点燃早就准备好的油布箭,张弓搭箭一气呵成。
燃烧的箭矢划破寒风,精准地落在栈道中段的盐硝上。
耀眼的火光冲天而起,栈道瞬间变成了一条火龙。
王大炮的惨叫撕心裂肺,他拼命拍打着烧着的棉裤,却让火势蔓延得更快。
张虎和张豹不愧是亡命徒,竟抓着藤蔓往岩壁上爬,土枪早就扔进了深渊。
冷志军!我日你祖宗!王大炮的怒骂突然变成哀嚎——块燃烧的木板砸在他背上,把他拍得跪倒在地。
冷志军缓缓站起身,猎枪稳稳地指向那个在火海中挣扎的身影。
准星里,王大炮被烟火熏黑的脸扭曲如恶鬼,那双充血的眼里除了恐惧,还有刻骨的仇恨。
第22章 栈道火海困凶徒
黎明前的鹰愁涧笼罩在青灰色的雾气中,燃烧的栈道像条垂死的火龙,在悬崖峭壁间扭曲挣扎。
冷志军单膝跪在岩缝边缘,猎枪枪管搭在一块突出的玄武岩上。
晨露顺着枪管滑落,在准星上凝结成一颗颤动的水珠。
透过这枚放大的水珠,他看见王大炮在火海中翻滚的模样。
这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生产队长,此刻像只被火钳夹住的螃蟹,棉袄后背烧出个大洞,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肉。
油脂滴落在燃烧的木板上,发出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烤肉香。
冷志军!我...我日你八辈祖宗!
王大炮的咒骂声嘶哑破碎,每说一个字都要咳出几口黑烟。
他的右腿卡在断裂的木板间,靴底已经烧穿,露出焦黑的脚掌。
冷志军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摩挲。
枪膛里还剩两发子弹,都是特制的十字纹弹——前世一个护林员老炮教的独门手艺,弹头刻着十字凹槽,入肉就会像开花一样炸开。
他调整呼吸,让准星稳稳锁定王大炮的眉心。
岩壁上的霜花在晨光中渐渐融化,一滴冰水落在冷志军的后颈,顺着脊椎滑进衣领。
他突然松开扳机,转头看向右侧——栈道残骸里,两根烧焦的藤蔓正在剧烈晃动。
土枪的轰鸣震得岩壁簌簌落灰。
张豹从浓烟里钻出来,半边脸烧得血肉模糊,手里的土枪却稳稳指向冷志军藏身的位置。
铅弹擦着岩石边缘飞过,在冷志军脸颊上犁出一道血痕。
小崽子!老子扒了你的皮!张虎的吼声从下方传来。
这个亡命徒竟抓着岩缝里的树根,像只壁虎般贴着峭壁爬行。
他嘴里咬着砍刀,刀刃在晨光中泛着蓝光。
冷志军迅速滚向左侧,猎枪在翻滚中完成退壳上膛的动作。
黑背从岩缝里窜出,犬齿森白如刃,径直扑向张豹持枪的手腕。
张豹惨叫一声,土枪脱手坠入深渊。
但更可怕的是,他脚下那块焦黑的木板突然断裂,整个人像块石头般往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抓住了一截突出的钢筋,悬在三十多米高的半空中晃荡。
张虎见状,竟松开抓着的树根,纵身扑向弟弟。
兄弟俩在半空中相撞,张虎的砍刀一声掉进涧底。
两人像纠缠的蜘蛛般挂在钢筋上,张豹烧焦的衣袖开始撕裂。
冷志军没有趁机开枪。
他盯着那截不堪重负的钢筋,突然从腰间解下绳索——这是用马尾鬃和麻线混编的猎绳,浸过桐油,能吊起三百斤的野猪。
绳头系着的铁钩在岩壁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抓住!他将绳索甩向兄弟俩。
张虎愣了一瞬,随即露出狰狞的笑容:想抓活的?做梦!
他猛地一拽绳索,想将冷志军拉下悬崖。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涧底传来。
整座悬崖都在颤抖,岩缝里的积雪簌簌落下。
冷志军感觉后颈的汗毛全部竖起——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是一头冬眠被惊扰的棕熊!
栈道残骸突然剧烈晃动,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涧底的雾气中浮现。
那头足有五六百斤重的棕熊人立而起,前爪搭在摇摇欲坠的栈道上。
吼——老熊的咆哮掀起腥风,獠牙上还挂着昨夜进食残留的腐肉。
它嗅了嗅空气中的血腥味,独眼死死盯住悬在半空的张家兄弟。
张豹吓得尿了裤子,淡黄色的液体顺着裤管滴在老熊头上。
这个细微的挑衅彻底激怒了猛兽,它抡起巨掌拍向栈道基柱。
一声,本就脆弱的支撑柱应声断裂,整段栈道像积木般坍塌。
不——张虎的惨叫戛然而止。兄弟俩随着断裂的木板一起坠落,在半空中被老熊一爪一个拍在岩壁上,像两只被摔烂的番茄,鲜血在灰白的石壁上泼洒出触目惊心的图案。
冷志军趁机收绳后撤,后背紧贴岩壁。
黑背的尾巴夹在后腿间,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咽。
老熊似乎闻到了熟悉的气味,独眼转向冷志军藏身的方向。
枪声在峡谷中回荡。
不是冷志军开的枪——王大炮不知何时爬到了栈道残骸的最高处,手里举着把锃亮的五四式手枪。
子弹打在老熊肩头,溅起一蓬血花。
畜生!来啊!王大炮疯狂扣动扳机,却只听到的空响——弹匣打空了。
老熊被彻底激怒。
它像座移动的小山,撞开燃烧的木板扑向王大炮。
冷志军看见这个昔日的仇敌被熊掌拍中胸口,整个人像破布娃娃般飞起,重重砸在岩壁上又弹回来,正好落在老熊张开的血盆大口前。
救...救我...王大炮的瞳孔已经涣散,却还在向冷志军伸出手。
他的肋骨刺破棉袄支棱出来,像一排折断的树枝。
冷志军缓缓摇头。
慢慢的。
这个作恶多端的生产队长终于停止了挣扎,身体像摊烂泥般滑入深渊。
终于解决了他!
冷志军从背囊里掏出个油纸包。
解开三层油纸,里面是块风干的鹿胎——去年老爹他们猎到怀孕母鹿时特意留下的。
他用力将鹿胎抛向涧底,老熊的鼻子立刻抽动起来。
老熊犹豫了一瞬,终究抵不过鹿胎的诱惑,转身去追那团坠落的血肉。
冷志军趁机拽着黑背退入岩缝深处,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三层衣衫。
他摸出最后一颗子弹压入弹仓,突然听见头顶传来声。
抬头望去,张虎竟还没死!
这个顽强的亡命徒像只血葫芦般挂在岩壁上,正用牙齿咬着突出的树根一点点往上爬。
他的右腿诡异地反折着,左臂只剩半截白骨,却依然瞪着猩红的眼睛向上蠕动。
冷志军举起猎枪,却在扣动扳机的瞬间改变了主意。
他收起枪,从腰间解下猎刀,刀尖在晨光中泛着蓝汪汪的光。
这一刀,替王寡妇还你们。
刀光闪过,张虎抓着的那截树根应声而断。
这个凶徒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坠入了雾气弥漫的深渊。
几秒钟后,涧底传来重物落水的闷响,紧接着是老熊兴奋的吼叫。
冷志军收起猎刀,转身望向东方。
朝阳已经跃出地平线,将鹰愁涧染成血色。
他摸了摸黑背的脑袋,轻声道:回家。
山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掠过悬崖,将最后一缕火苗吹灭。
冷志军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拉长,靴底沾着的熊毛和血迹,在雪地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第23章 高烧难掩心事重
冷志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的脚步虚浮,眼前一阵阵发黑,耳畔还回荡着鹰愁涧那头棕熊的咆哮声。
黑背紧紧贴在他腿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推开院门时,冷杏儿正在井边打水,看见哥哥这副模样,手里的水桶一声掉在地上。
冷志军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炭火灼过,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伸手想摸摸妹妹的头,可手臂刚抬起来,眼前就猛地一黑——
他直挺挺地栽倒在院子里。
冷志军做了个漫长的噩梦。
梦里,王大炮没有死,他从涧底爬了上来,浑身是血,狞笑着朝他扑来。
他想开枪,可猎枪的扳机像是锈死了,怎么扣都扣不动。
王大炮的手掐住他的脖子,他拼命挣扎,却听见身后传来胡安娜的尖叫声——
军子!军子!
冷志军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浸透了被褥。
眼前是自家低矮的房梁,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屋子。
母亲林秀花正用湿毛巾擦拭他的额头,父亲冷潜坐在炕沿,眉头紧锁。
刘振钢蹲在墙角,手里攥着猎刀,见他醒了,立刻蹿了过来。
你可算醒了! 刘振钢的声音里带着后怕,烧了整整两天,差点把婶子急死!
冷志军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火辣辣的疼。
林秀花赶紧端来一碗温水,扶着他慢慢喝下。
咋回事? 冷潜沉声问道,王大炮昨儿没上工,屯里人都说他进山找你去了。
冷志军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他不能说。
不能说鹰愁涧的火,不能说张虎张豹的惨死,更不能说王大炮被熊撕碎的模样……
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
我……没见着他。 冷志军哑着嗓子道,可能……迷路了。
冷潜盯着儿子的眼睛,半晌没说话。灶膛里的柴火爆了一声,火光映在父子俩的脸上,明明灭灭。
冷潜最终只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第三天傍晚,冷志军的高烧依旧没退。
他昏昏沉沉地躺在炕上,额头上敷着冰凉的湿毛巾,可身体却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滚烫得吓人。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冷杏儿惊喜的喊声:
安娜姐!
冷志军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了几分。
胡安娜来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头晕目眩地倒了回去。
门帘一掀,冷冽的山风裹着一抹红影卷了进来。
胡安娜穿着那件旧红棉袄,辫梢上还沾着雪粒,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她的眼睛在看到冷志军的瞬间就红了,几步冲到炕前,一把掀开他额头上的毛巾。
烧成这样,怎么不早说!
她的手掌贴上冷志军的额头,冰凉的温度让他忍不住喟叹一声。
没……没事。 冷志军哑声道。
胡安娜瞪了他一眼,转身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株晒干的草药。
柴胡、黄芩、金银花…… 她麻利地把草药放进瓦罐,倒入热水,我爹以前打猎发烧,喝这个最管用。
冷志军怔怔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胡安娜端着药碗回来时,发现他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耳根顿时有些发热。
看什么看?喝药! 她凶巴巴地把碗递过去。
药汁苦涩难咽,冷志军却喝得一滴不剩。
张嘴。胡安娜突然命令道,指尖捏着片深褐色的根茎。
冷志军乖乖照做,舌根立刻尝到令人战栗的苦涩。
他皱起脸想吐出来,却被胡安娜一把捂住嘴:咽下去!这是老山参须,吊命用的。
她的掌心有常年拉弓磨出的茧子,粗糙的触感摩挲着冷志军的嘴唇。
他喉结滚动,参须滑入喉咙的瞬间,胡安娜突然凑近闻了闻他的衣领,眉头立刻拧成疙瘩:火药味,血腥味,还有......熊骚味?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呵在冷志军耳畔,你去过鹰愁涧。
这不是疑问句。
冷志军的瞳孔骤然收缩,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他想辩解,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胡安娜趁机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少女的骨架比他想象中结实,锁骨硌得他下巴生疼,却莫名让人安心。
慢点喝。胡安娜端来刚煎好的药汁,碗沿贴着他干裂的嘴唇缓缓倾斜。
药汤黑得像涧底的死水,倒映出他憔悴的面容。
冷志军闭眼灌下,苦得浑身发抖,却听见胡安娜轻笑:还是这么怕苦。
她变戏法似的摸出块冰糖,却没给他,而是含进了自己嘴里。
窗外,暮色渐渐染蓝了窗纸。
胡安娜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随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
她突然俯身,近到冷志军能数清她睫毛投下的阴影:王大炮死了。
这句话像柄钝刀,缓慢地捅进冷志军五脏六腑,今早在山涧下游......找到半张脸。
冰糖在她齿间咔咔作响,甜腻的气息混着药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冷志军发现她的瞳孔在昏暗中也亮得惊人,像是雪夜里不灭的星火。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的却是句废话:......你冷吗?
胡安娜怔了怔,突然把冰凉的手伸进他被窝,贴在他滚烫的腰侧:你说呢?
她的手指像五根冰棱,激得冷志军浑身一颤。
两人都没动,任由这微妙的温度在肌肤间传递。
渐渐地,他分不清是她手变暖了,还是自己烧得更厉害了。
我爹说......胡安娜突然开口,呼吸拂过他耳后的绒毛,山神收人,从来不要理由。
她的手指在他腰间轻轻一掐,就像去年那头瘸腿狼,突然就消失了对不对?
冷志军突然明白过来——她在给他递台阶。
这个认知让他眼眶发热,不得不仰头盯着房梁上悬挂的干辣椒。
胡安娜的手还贴在他腰上,温度已经变得和他一样滚烫。
......糖。他哑着嗓子说。
胡安娜挑眉,从嘴里取出那块化了一半的冰糖。
就在她递过来的瞬间,冷志军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将糖含进嘴里。
他的舌尖不可避免地蹭过她的指腹,尝到混合着药味的甜。
胡安娜的耳尖瞬间红得滴血,却倔强地没抽回手。
油灯地爆了个灯花,将她睫毛的阴影投在冷志军脸上,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
傻子。她最终只是低声骂了句,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沉沉睡去。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扑打窗棂,而屋内交握的手像隐秘的契约,将血腥的秘密转化为无声的默契。
朦胧中他感觉胡安娜轻轻抽出手,为他掖好被角。
有柔软的东西短暂地触碰了他的额头,可能是辫梢,也可能是......
他没敢细想,在松木香气中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夜深了,胡安娜已经回去,刘振钢也回家睡觉了。
冷志军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山风。
高烧退了些,可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王大炮死了,张虎张豹也死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没人会知道鹰愁涧发生了什么。
除了山神,除了那头棕熊……
还有胡安娜。
想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冷志军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噩梦。
第24章 进山寻踪去猎熊
晨雾像融化的铅水般沉在冷家屯的屋顶上。
冷志军站在老榆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双管猎枪的枪托。
榆树皮粗糙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让他想起那头棕熊腹部的伤疤——去年用盐硝留下的印记,如今该结痂了吧。
军子,真要去寻那头熊?
刘振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他正往靴筒里塞猎刀,刀柄上缠着的红布条已经褪色发白,是去年猎野猪时冷志军给他包扎伤口用的。
冷志军没回头,目光钉在远处山脊的轮廓线上。
那里有一道锯齿状的缺口,像被野兽撕咬过的伤口——正是鹰愁涧所在。
熊胆值钱。他简短地说,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发现自己把口腔内壁咬破了。
刘振钢吐掉嘴里的草茎,黄绿色的汁液在雪地上洇出个小坑。
那畜生可记仇,去年伤了它,这次怕是要拼命。他边说边检查土枪的燧石,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脆。
冷志军终于转过身。晨光透过榆树枝丫,在他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他盯着刘振钢耳后那道还没拆线的伤疤——五天前被张虎的砍刀蹭的。怕了?
放屁!刘振钢涨红了脸,一把扯开棉袄领子,露出锁骨下狰狞的爪痕,老子跟它还有笔账要算!
黑背突然从两人腿间钻过,犬齿叼着个油纸包放在冷志军脚边。
展开后,是块风干的鹿胎,表面已经氧化成酱黑色,散发出甜腥的气味。
冷志军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碎屑搓了搓。
这鹿胎是去年冬天猎到的,用老爹自己的方法熏制,能保存三年不坏。
够香。刘振钢抽了抽鼻子,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你爷爷年轻时猎过一头五百斤的熊罴,用的就是这招?
冷志军的手顿了顿。
前世有人确实跟他讲过这个故事,但那是在九八年的冬夜,老人就着烧刀子说的。
如今故事提前了十几年,却从刘振钢嘴里说出来,让他有种时空错乱的眩晕感。
走吧。他系紧背囊的皮带,钢扣一声咬合,赶在晌午前到涧口。
积雪在林间闪着细碎的银光。
冷志军走在前面,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倒伏的树干或凸起的岩石上,避免在雪地上留下太深的足迹。
黑背的鼻子始终贴着地面,湿润的鼻头沾满雪粒,时不时抬头望向主人。
冷志军突然举手。
前方三十步处的雪地上,几个碗口大的凹陷格外醒目。
他单膝跪地,指尖轻轻拂过痕迹边缘。
积雪被压得瓷实,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是两天前留下的熊掌印。
掌纹间有几根棕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
刘振钢凑过来,呼出的白气喷在冷志军耳畔:是它?
冷志军捏起一根熊毛对着光看,毛根处沾着暗红的血痂,伤口还没好透。
他突然发现雪窝里混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碎骨,用猎刀尖挑起来一看,是人类的手指骨节。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黑背不安地刨着前爪,在雪地上犁出几道浅沟。
鹰愁涧的岩壁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
栈道的残骸像具风干的尸体挂在悬崖上,焦黑的木板间偶尔闪过金属的反光——是那天崩落的钢筋。
冷志军趴在涧口的岩石后,从背囊里取出绳索。
这是用马尾鬃和亚麻混编的,浸过桐油,能吊起三百斤的野猪。
真要下去?刘振钢喉结滚动,盯着深不见底的涧底。
寒风从裂隙中呼啸而过,带着某种野兽巢穴特有的腥臊味。
冷志军没答话,只是将绳索一头系在岩缝里的老松根上,用力拽了拽。
树根发出令人牙酸的声,但纹丝不动。
他掏出鹿胎,用猎刀削下薄薄一片,挂在绳结处的树枝上。
剩下的裹进油纸,拴在绳索中段。
你守在上面。冷志军往掌心啐了口唾沫,开始往腰间系绳套,看见熊影就晃绳子。
刘振钢突然抓住他手腕:要是...要是绳子断了...
岩壁上的冰碴像刀刃般锋利。
冷志军贴着崖面缓缓下降,靴底每次触碰凸起的岩石都会震落一片冰凌。
下降到十米左右时,他看见了那个岩洞——洞口堆着白骨,有狍子的,也有...人类的。
一根挂着碎肉的胫骨卡在石缝里,看尺寸像是张豹的。
绳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冷志军立刻绷紧全身肌肉,后背紧贴岩壁。
上方传来刘振钢压低的呼喊:来了!
腥风先至。
独眼棕熊从涧底的雾气中现身,肩背上的毛发沾着凝固的血块。
它人立而起时,冷志军清楚地看见那道横贯左眼的伤疤——猎刀留下的,如今已经增生出肉红色的痂皮。
熊鼻抽动着,循着鹿胎的气味仰头张望。
绳索中段的油纸包在风中作响。
棕熊低吼一声,前爪搭上岩壁开始攀爬。
它的动作比想象中敏捷,三米、五米、八米...
冷志军屏住呼吸,看着那张血盆大口越来越近。
熊嘴里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脸上,带着腐肉和血腥的恶臭。
二十米。
棕熊的独眼突然对上了冷志军的视线。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岩壁上的积雪簌簌震落,冷志军感到绳索猛地一沉——熊掌拍断了固定油纸包的绳结!
千钧一发之际,上方传来的枪响。
刘振钢的铅弹打在熊肩上,爆出一团血花。
棕熊暴怒转身,庞大的身躯在岩壁上扭出惊人的弧度。
冷志军趁机拔出猎刀,狠狠扎进岩缝稳住身形。
军子!抓稳!刘振钢的喊声里带着哭腔。
绳索突然绷直,冷志军感到一股巨大的拉力——棕熊抓住了垂落的绳头!
岩壁开始颤抖。
老松的根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和冰渣暴雨般坠落。
冷志军在震荡中看见棕熊的独眼里闪烁着某种近乎人类的仇恨。
他猛地松开猎刀,身体随着摆动的绳索荡向岩洞方向。
咔嚓!树根断裂的声响像雷声炸开。冷志军借着最后的拉力扑进岩洞,同时抽出了腰间的双管猎枪。
棕熊随着断裂的绳索一起坠落,却在半空中扭身抓住了突出的岩棱!
腥热的血从熊嘴里滴落,在冷志军脚前溅出一个个小坑。
他们隔着三米的对峙,猎枪与獠牙在幽暗的岩洞里闪着寒光。
棕熊的独眼突然眯起,前爪猛地拍向洞壁——整座岩洞都在震颤,碎石像霰弹般迸射。
冷志军的后背撞上洞壁,肋骨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咬牙抬起猎枪,却在扣动扳机的瞬间被熊掌扫中。
枪管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一发子弹斜着射入洞顶,另一发在岩壁上擦出火星。
棕熊人立而起,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冷志军。
它胸前那道旧伤疤突然崩裂,暗红的血滴在少年脸上,像滚烫的蜡油。
冷志军摸向腰间,却抓了个空——猎刀还插在外面的岩缝里。
熊嘴里的腥气喷在他脸上,獠牙已经触到脖颈的皮肤。
千钧一发之际,洞外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叫:接着!
一道银光划过半空,冷志军本能地伸手——是刘振钢的猎刀!
刀柄上缠着的红布条在空中舒展,像面小小的旗帜。
冷志军反手握刀,从下往上猛地一捅!
刀尖顺着棕熊胸前的旧伤刺入,毫无阻碍地穿透心脏。
滚烫的熊血喷涌而出,浇了他满头满脸。
棕熊的咆哮卡在喉咙里,变成古怪的声。
它踉跄后退,独眼里的凶光渐渐涣散,最终轰然倒地,震得洞顶又落下几块碎石。
冷志军瘫坐在血泊里,手指还死死攥着刀柄。
刘振钢从洞口探出头,脸色比雪还白:活...活着?
回答他的是黑背兴奋的吠叫。
猎犬不知何时也下到了岩洞,正拼命舔着主人脸上的熊血。
冷志军抹了把脸,掌心全是粘稠的血浆。
他看向棕熊的尸体,突然发现那独眼里凝固的不只是死亡,还有某种诡异的...解脱?
值了。他哑着嗓子说,用猎刀划开熊腹。胆囊鼓胀得像个小皮球,在阳光下泛着青铜色的光泽。
这是最上等的,药材贩子愿意用三杆新猎枪来换。
刘振钢帮忙把熊胆装进竹筒,突然指着熊嘴:你看!
一颗黄澄澄的子弹卡在獠牙间——正是冷志军特制的十字纹弹。
它把王大炮...刘振钢的话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
冷志军默默取出子弹,在熊皮上擦干净,揣进贴身口袋。
回屯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黑背叼着块熊肉跑在前面,刘振钢突然问:军子,你刚才在洞里...怕吗?
冷志军望着远处屯子里升起的炊烟,胡安娜家的烟囱冒着特别浓的白烟——她肯定在熏制过冬的肉干。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子弹,轻声道:
顿了顿又说,但想到有些人再也不能害人了,就不怕了。
刘振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在他们身后,鹰愁涧的雾气渐渐合拢,像道愈合的伤疤。
第25章 猎犬机缘是巧合
冷志军蹲在溪边,手里捧着那颗铜胆。
清澈的溪水倒映出熊胆的轮廓,表面泛着青铜色的光泽,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他小心地用竹签挑去胆管上残留的血丝,又舀起一捧冰凉的溪水,缓缓淋在胆囊表面。
水珠顺着皱褶滚落,带走最后一丝血污。
“水照胆,阴干七日,价翻三倍。”
这是前世赵大爷教他的法子。熊胆遇水不腐,反而会析出更多的胆汁精华,阴干后能卖出更高的价钱。
冷志军将处理好的熊胆裹进油纸,又包上一层桦树皮,最后用细麻绳捆紧,塞进背囊最底层。
至于熊皮、熊肉和熊掌,他已经让父亲和刘振钢的老爹去县城卖了——这些东西虽然值钱,但远不如熊胆扎眼。
赵大爷家的木屋飘着药香,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蘑菇和风干的草药。
老人正坐在门槛上卷烟,见冷志军来了,眯着眼笑了笑:
“熊胆处理好了?”
冷志军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上好的熊油:“给您润润肺。”
赵大爷也不推辞,接过布包掂了掂:“说吧,还有啥事?”
“想买几条好猎狗。” 冷志军蹲下身,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圈,“最好是能直接凑个狗帮。”
赵大爷的烟卷停在半空,灰白的眉毛挑了挑:“狗帮?你小子胃口不小。”
冷志军没吭声,只是看着老人。
赵大爷嘬了口烟,缓缓吐出:“好猎狗可遇不可求,得看缘分。”他敲了敲烟袋锅,“我帮你打听打听,但别抱太大指望。”
冷志军道了谢,起身离开,又进山了。
晨雾还未散尽的山林里,几只傻狍子正低头啃食着苔藓。
它们的耳朵不时转动,湿润的鼻头在寒风中翕动,全然不知危险临近。
咔嚓!
一根枯枝被崭新的翻毛皮靴踩得粉碎。
穿着羊皮大氅的林志明猫着腰,脖子上挂着的军用望远镜不停撞击胸前的铜纽扣,发出脆响。
他身后跟着三个同样打扮光鲜的年轻人,其中一个甚至戴着副金丝眼镜,镜片上已经结满白霜。
嘘——林志明竖起食指,另一只手笨拙地摆弄着那把雕花双管猎枪。
枪托上上海制造四个烫金小字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看见没?就在那棵歪脖子松下面!
几条猎狗焦躁地在主人腿边打转。
领头的是条黄毛黑嘴的细犬,肌肉线条流畅得像道闪电。
它不断用前爪刨着积雪,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放狗!快放狗啊!戴着貉子毛耳罩的胖子急得直跺脚,崭新的登山靴已经沾满泥浆。
林志明手忙脚乱地解开狗绳,结果五条猎犬的缰绳全缠在了一起。
黄毛犬最先挣脱,像支离弦的箭射向狍子群。
其他狗子却被乱七八糟的绳子绊住,在原地打转。
金丝眼镜突然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三十米外的岩石上,溅起的碎石惊得狍子群四散奔逃。
黄毛犬一个急刹转向,差点撞上松树。
你他妈瞎啊!林志明气得满脸通红,举起猎枪胡乱瞄准。
枪托抵肩的姿势别扭得像在扛扁担,食指在扳机护圈外摸了半天才找到位置。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回音。
二百米外正在溪边喝水的冷志军猛地抬头,黑背的耳朵瞬间竖起。
这枪声太近了,而且听着就不像正经猎手开的枪——没有老猎人那种沉稳的节奏,倒像是...
砰!砰!
又是两声仓促的射击。
冷志军抓起猎枪就往声源处跑,靴底碾过结冰的溪面时溅起细碎的水花。
当他拨开最后一片灌木时,看到的场景简直令人啼笑皆非:四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呈扇形围着一棵红松,每人手里都端着价格不菲的猎枪。
最胖的那个甚至戴着皮手套——还是不分指的那种,根本没法扣扳机。
而他们要围猎的目标,是只被狗群逼到树下的傻狍子。
这头可怜的动物前腿跪地,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黄毛犬正挡在它前面,冲着几个龇牙低吼。
让开!死狗!林志明踹起一块石头。
黄毛犬敏捷地跳开,却把狍子完全暴露在枪口下。
都别动!我来!林志明深吸一口气,眯起一只眼睛。
他的站姿活像电影里的西部牛仔,两腿岔开得能塞进一头熊。
枪管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上下晃动,准星在狍子脑袋和树梢之间来回摇摆。
枪响的瞬间,黄毛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它像块破布般被掀翻在地,前腿上面爆出一团血花。
狍子趁机一跃而起,从呆若木鸡的猎人们头顶飞跃而过,转眼消失在林间。
我...我不是...林志明手里的猎枪掉在雪地上。
其他几条猎犬围在受伤的同伴身边,发出悲伤的呜咽。
冷志军就是在这时走出来的。
黑背跟在他身后,颈毛微微竖起。
他先是看了眼地上抽搐的黄毛犬——子弹从肩胛骨下方穿过,打碎了部分肌肉组织,但没伤到动脉。
你他妈谁啊?戴着耳罩的胖子最先发现这个不速之客。
冷志军没搭理他,蹲下身检查狗子的伤势。
黄毛犬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但看到陌生人接近还是试图龇牙。
冷志军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些褐色粉末按在伤口上。这是胡安娜配的金疮药,用三七和血竭磨的。
喂!那是我家的狗!林志明终于回过神来。
冷志军头也不抬:现在不是了。说着解下自己的绑腿,开始给狗子包扎。
几个纨绔子弟面面相觑。
金丝眼镜推了推镜框:这位同志,我们是林场...
看见了。冷志军打断他,指了指他们胸前的场徽,枪不错,人不行。
林志明涨红了脸:
冷志军突然起身,猎枪不知何时已经抵在肩窝。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的一声脆响。
将近百米外刚露头的狍子应声倒地,连挣扎都没有。
几个年轻人张大的嘴巴能塞进鸡蛋。
金丝眼镜的镜片歪在一边,耳罩胖子的手套掉了一只。
林志明盯着远处还在抽搐的狍子,又看看自己掉在地上的雕花猎枪,喉结上下滚动。
狍子换狗。冷志军把猎枪往背后一甩,要活的现在就抬走,要死的等我剥完皮。
林志明像抓住救命稻草:换!当然换!他踢了踢受伤的黄毛犬,这废物你要就带走!
冷志军弯腰抱起狗子。
黄毛犬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但舌头还是下意识舔了舔他的手腕。
他转身就走。
在几个纨绔震惊的目光中,他抱着狗子大步离去。
黑背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叼着一只刚断气的狍子——正好给胡安娜家送去,她爹最近需要补身子。
屯口的歪脖子柳树下,赵大爷正抽着旱烟。
看见冷志军怀里的伤狗,老人眯起眼睛:哟,捡着宝了?
冷志军轻轻抚过黄毛犬的耳朵:香头犬,能闻出三里的熊瞎子。
接着,他简要说了几句刚才的情况。
赵大爷的烟袋锅顿了顿:这么说来,算是林场那帮败家子手里漏出来的?
冷志军看了眼狍子脖颈上的弹孔——正中第三节脊椎,干净利落,用颗子弹换的。
老人突然笑了,皱纹里夹着的雪渣簌簌落下:赶紧找胡丫头去吧,这狗再不止血就该见阎王了。
冷志军点点头,大步朝临屯胡安娜家走去。
怀里的黄毛犬突然动了动,湿润的鼻头蹭过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去,正对上那双渐渐清明的狗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冬日苍白的太阳。
第26章 黄犬寄养老胡家
冷志军抱着黄毛犬刚踏进胡家院子,胡安娜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沾着菜叶的菜刀。
“这狗咋了?!”
她一眼就瞧见了狗腿上洇血的绑带,刀往案板上一剁,三步并两步冲过来。黄毛犬虚弱地抬了抬眼皮,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知道自己得救了。
胡炮爷正蹲在屋檐下鞣制一张狼皮,见状也站了起来,粗糙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凑近看了看狗子的伤势。
“枪伤?”
冷志军点头:“林场那几个败家子打的。”
胡炮爷的眉头瞬间拧成疙瘩,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他啐了一口,骂道:
“狗日的玩意儿,枪都端不稳,还敢进山打猎?”
胡安娜已经麻利地打来一盆温水,水里掺了盐和草药,泛着淡淡的黄褐色。
她轻轻解开冷志军绑的临时绷带,伤口露出来的瞬间,她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子弹穿过去了,但筋肉烂了一块。”
胡炮爷凑近瞧了瞧,突然伸手捏了捏狗子的鼻头,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眼睛一亮:
“好狗!”
黄毛犬虽然虚弱,但眼神依旧锐利,即便疼得发抖,也没胡乱咬人。
胡炮爷粗糙的大手在狗头上揉了揉,难得露出赞许的神色:
“这狗骨相好,鼻头黑亮,耳朵薄,是条香头犬!”
冷志军点头:“嗯,能闻三里地的熊味。”
胡安娜已经取来了药箱,里面瓶瓶罐罐摆得整齐。
她先用盐水冲洗伤口,黄毛犬疼得浑身一颤,但只是低低呜咽了一声,没乱动。
“乖,忍忍。” 胡安娜轻声哄着,手指灵活地清理着伤口里的碎肉和淤血。
冷志军站在一旁,看着她熟练地撒上药粉,又用针线缝合裂开的筋肉。
黄毛犬的耳朵动了动,睁开琥珀色的眼睛,瞳孔里映出少女放大的脸庞。
胡炮爷从狼皮架子上直起腰,指缝里还夹着几根灰白的狼毛。
老人眯起眼睛,目光像把刮骨刀似的在狗身上扫了个来回,喉结上的刀疤跟着蠕动,像条盘踞的蜈蚣。
冷志军单膝跪在青石板上,小心翼翼地把狗子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
黑背凑过来嗅了嗅同伴的伤口,突然仰头长嚎一声,震得屋檐下的冰溜子断裂。
按住。胡安娜已经端着铜盆过来,水里飘着几片枯黄的艾叶。
她蹲下时,辫梢扫过冷志军的手背,带着淡淡的松脂香。黄毛犬突然挣扎起来,犬齿堪堪擦过少女的手腕。
胡炮爷的烟袋锅地敲在狗鼻子上:老实点!
这一下又快又准,黄毛犬立刻蔫了,只有尾巴尖还在微微颤抖。
冷志军这才发现,狗子的右前腿不是简单的贯穿伤——子弹旋转着撕开肌肉,留下个狰狞的血窟窿,碎骨渣混着凝血块堵在伤口里。
得扩创。胡安娜的指尖轻轻拨开黏连的狗毛,沾血的指甲盖泛着青白色。
她突然抬头看向冷志军:去把我床头那个红漆匣子拿来。
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混着血腥味在院子里发酵。
冷志军再出来时,胡安娜已经用麻绳做了个简易口套,正往狗腿上淋烧酒。
黄毛犬疼得浑身痉挛,但被胡炮爷铁钳似的大手按着,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闷响。
红漆匣子里整齐排列着十几把柳叶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蓝光。
胡安娜挑了把最细的,刀尖在烛火上撩了撩:爹,按稳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握刀的手稳得像山里的老松。
刀尖挑开皮肉的瞬间,黄毛犬的瞳孔骤然收缩。
冷志军看见胡安娜的鼻翼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手腕连颤都没颤一下。
碎骨渣被镊子夹出来时,在搪瓷盘里发出的脆响,像在数落着开枪之人的罪过。
三七粉!胡安娜突然喊道。
胡炮爷从腰间解下个牛角小瓶,倒出的褐色粉末带着刺鼻的药香。
药粉刚接触到血肉,狗子就剧烈抽搐起来,后爪在青石板上刮出几道白痕。
冷志军突然伸手按住狗头,额头抵着狗子的天灵盖。
他闻到皮毛间混杂的火药味和血腥气,还有更深处的、属于优秀猎犬特有的那种锐利气息。
黄毛犬的呼吸渐渐平缓,湿润的鼻头蹭了蹭他的下巴。
缝合持续了半个时辰。
胡安娜的针脚细密匀称,像给衣裳锁边似的把狗腿上的裂口收拢。
最后打结时,她用牙齿咬断羊肠线,舌尖不小心沾到血渍,皱着眉头了一声。
能活。胡炮爷松开钳制的手,黄毛犬立刻瘫软下来,但眼睛还倔强地睁着。
老人从怀里掏出个锡酒壶,往狗嘴里灌了两口烧刀子:提提神。
胡安娜已经熬好一瓦罐肉粥,米粒炖得稀烂,里面混着剁碎的野鸡肉和黄芪。
冷志军掰开狗嘴,少女就用木勺一点点往里送。
粥水顺着狗子的嘴角流下来,被她用拇指轻轻揩去,动作自然得像对待自家孩子。
起个名吧。胡炮爷往烟锅里塞着烟丝,火星在暮色里明灭。
他吐出一口青烟:黄袍?
土死了!胡安娜翻了个白眼,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狗耳朵打转,叫金镖怎么样?毛色像金,跑起来像飞镖。
冷志军摇头:太张扬。他摸了摸狗子前爪上那道陈年伤疤,叫铁爪吧。
三人争论间,黄毛犬突然挣扎着抬起头,对着西沉的太阳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
余晖给它镀了层金边,连胡安娜睫毛上的血珠都变成了琥珀色。
金虎。胡炮爷突然拍板,黄为金,性如虎。
烟袋锅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响动,惊飞了院里偷食的麻雀。
夜色完全笼罩小院时,金虎已经挪到了灶台旁的草窝里。
胡安娜翻出件旧棉袄给它垫着,又往窝边摆了碗清水。
冷志军蹲在旁边,看着狗子的腹部规律地起伏,突然发现它前胸有块铜钱大小的白斑,形状像片雪花。
得养半个月。胡安娜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光在她脸上跳动,你家黑背太凶,先放我这儿吧。
冷志军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熊油,掺在饭里喂。
纸包边缘还沾着点血迹,在火光下黑得发紫。
胡炮爷突然咳嗽起来,烟袋锅指向院角的狗舍:明儿把那儿收拾出来,铺上干草。他眯眼看着金虎,好狗得有好窝。
月光爬上窗棂时,冷志军起身告辞。
金虎突然挣扎着站起来,三条腿蹦跶着追到院门口,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靴筒。
黑背在不远处等着,见状不耐烦地刨了刨前爪。
回去吧。冷志军揉了揉狗头,指尖传来温热粗糙的触感。
他转身走进月色里,背后传来胡安娜轻声的叮嘱:后日来,帮我换药!
屯子里的狗突然此起彼伏地叫起来。
冷志军回头望去,胡家小院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见金虎还站在院门口,受伤的前腿悬着,像个忠诚的卫兵。
更远处,胡安娜的身影印在窗纸上,正低头收拾着染血的纱布。
第27章 浅山猎趣也挺多
冷志军在天色将明未明时睁开了眼睛。
房梁上垂下的蛛网在晨风中轻颤,网上缀着的露珠折射出幽微的蓝光。
他翻了个身,草褥子发出细碎的声响,惊醒了蜷在床尾的黑背。
猎犬黄褐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出奇,湿润的鼻头抽动着,似乎嗅到了主人身上未散的忧虑。
想去看看金虎?冷志军揉了揉黑背的耳朵,指腹触到一道陈年的咬痕——那是去年冬天争夺猎物时留下的。
黑背低呜一声,尾巴扫过炕沿,带落几缕浮灰。
院子里传来的推门声,刘振钢的大嗓门紧接着炸开:军子!太阳晒腚了还不起!
冷志军套上棉袄推门出去,晨雾里刘振钢正蹲在井台边磨刀,磨刀石上泛起的铁锈把雪地染出几道褐痕。
今天不进深山。冷志军往掌心呵了口白气,从檐下摘下那把弹弓。
皮筋已经有些松弛,但柘木的弓架依旧泛着油润的光泽。
刘振钢的刀尖在磨石上打了个滑:就带这个?他瞪圆的眼睛活像受惊的狍子,你那杆双管呢?
冷志军没答话,只是摸了摸自己发青的眼眶。
昨夜梦里全是金虎瘸着腿追赶狍群的画面,每次刚要追上,狗腿就突然鲜血淋漓。
醒来时发现拳头攥得太紧,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月牙形的血印。
黑背突然冲着屯口狂吠。
胡安娜挎着个盖蓝布的柳条筐逆光走来,辫梢上还沾着霜花。
金虎退烧了。她把筐子往井台上一搁,掀开的蓝布下露出几株草药,爹说再换两次药就能长新肉。
胡安娜的手背有几道新鲜的血痕,像是被犬齿刮的。它咬你了?
喂药时挣的。胡安娜满不在乎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突然瞥见他腰间的弹弓,哟,改行打家雀儿了?
刘振钢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笑声在安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
冷志军见状,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示意他不要出声,以免吓跑了猎物。
三人一狗继续朝着浅山走去,清晨的雾气正在逐渐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黑背兴奋地跑在最前面,它不时地回头张望,似乎对今天没有带上猎枪感到十分困惑。
林间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变得有些酥软,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声响,仿佛是大自然演奏的一场独特音乐会。
这声音惊起了几只藏在灌木里的雪鹀,它们扑腾着翅膀,飞向了远处的树林。
“看!”刘振钢突然压低身子,轻声喊道。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前方二十步开外的栎树下,两只羽色斑斓的野鸡正在专心地扒食。
那只雄鸡的尾羽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宛如一把打开的翡翠扇子,绚丽夺目。
冷志军见状,迅速从兜里摸出一颗铁弹丸。
这颗弹丸的表面有些氧化,摸起来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将弹丸放在皮筋上,然后拉紧皮筋,准备发射。
就在冷志军拉紧皮筋的瞬间,黑背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它伏低前肢,尾巴绷得笔直,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野鸡。
只听“嗖”的一声,皮筋破空而去,与此同时,野鸡也被惊飞了起来,发出“扑棱”的声响。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领头的那只雄鸡在半空中突然猛地一顿,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拽住了脖子一般,然后直直地栽进了雪窝里。
神了!刘振钢刚要欢呼,冷志军已经搭上第二颗弹丸。
这次射程更远,逃跑的雌鸡刚掠过灌木丛就打着旋儿坠落,惊起一片雪尘。
黑背箭一般窜出去叼回猎物。
冷志军检查着野鸡中弹的部位——都是精准的头部贯穿,羽毛都没怎么损伤。
雄鸡的喙还微微张着,露出里面紫色的舌苔,像朵未绽的兰花。
正当他们用草绳捆鸡脚时,不远处的白桦林突然传来密集的声。
刘振钢扒开枯草丛一看,顿时倒吸凉气:三十多只沙半斤正在林间空地上觅食,灰褐色的羽毛让它们几乎与落叶融为一体。
娘的...刘振钢的手已经摸向背后的土枪,被冷志军按住。
沙半斤警觉性极高,土枪的动静会惊飞整个群落。
弹弓的射程又够不着——最近的那只也在五十步开外。
黑背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低吼。
冷志军轻轻捏了捏它的后颈,看着那群肥硕的野禽在雪地里啄食橡实。
有只特别壮硕的头禽突然昂起脖子,红宝石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记下位置。冷志军用脚尖在雪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这片桦树林往北接野葡萄沟,它们饮水的必经之路。
他弯腰捡起几粒沙半斤留下的粪便,搓开看了看,明天带霰弹枪来。
返程时他们绕道胡家。
金虎听见动静就拖着伤腿往外爬,包扎的后腿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的红痕。
胡安娜气得直跺脚:刚换的药!却还是由着冷志军把野鸡放在狗窝旁。
金虎嗅了嗅猎物,突然舔了舔冷志军的手腕,粗糙的舌苔刮过结痂的咬痕。
明天给你带沙半斤。冷志军挠着狗下巴承诺。
胡炮爷在屋里咳嗽一声,吓得金虎立刻缩回窝里,却还眼巴巴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黑背罕见地没有争宠,只是轻轻碰了碰同伴的鼻子,像在交接某种无形的使命。
暮色四合时,冷志军站在自家院里擦拭弹弓。
铁弹丸在陶碗里叮当作响,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教胡安娜用弹弓打山梨的情形。
少女不服输的侧脸在记忆里格外清晰,鼻尖上沾着梨汁的晶亮。
军子!刘振钢隔着篱笆扔过来个布包,里面是分好的野鸡肉,明儿几点进山?
冷志军摩挲着弹弓柄上的刻痕——那是他第一次打到兔子时刻的。
月光照亮了檐下挂着的双管猎枪,枪管上的烤蓝泛着幽光。
日出前。他听见自己说。
第28章 喷子打下沙半斤
天还没亮透,冷志军就已经站在赵大爷家的柴房门口。
老猎人正蹲在门槛上卷烟,烟丝在晨光里泛着金褐色。
见冷志军来了,他眼皮都没抬,只是用烟袋锅指了指墙角:自个儿拿。
角落里立着杆老掉牙的喷子枪,枪管粗得像擀面杖,木托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冷志军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压手。这种老式喷子装的是铁砂和黑火药,一打一大片,专打飞禽。
沙子得筛。赵大爷吐出一口烟,掺了碎石容易堵膛。
冷志军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昨天熬的熊油。
赵大爷接过来闻了闻,难得露出个笑模样:成,算你小子有良心。
浅山的桦树林还笼罩在晨雾里。
冷志军蹲在一棵歪脖子松后面,黑背紧贴着他腿边,鼻头不断抽动。
那群沙半斤果然还在老地方。
灰褐色的野禽像一团团毛球,在落叶堆里翻找橡实。
冷志军往枪膛里灌了一把铁砂,又压紧火药,枪托抵在肩窝时,粗糙的木纹硌得锁骨生疼。
冬日里的山风像冰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
冷志军蹲在白桦林边的岩石后头,喷子枪横搁在膝头,枪管上凝着的霜花正被他的体温一点点融化。
黑背紧贴着他右侧趴着,鼻头湿漉漉地翕动,喷出的白气在狗须上结出细小的冰晶。
沙沙——
二十步开外的林间空地上,第一只沙半斤钻出灌木丛。
灰褐色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铁锈色,短粗的喙不断啄开落叶,露出底下冻硬的橡实。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转眼间三十多只肥硕的野禽铺满了整片空地,爪子在雪地上划出蛛网般的细痕。
冷志军缓缓抬起喷子枪,柘木枪托抵在肩窝的触感让他想起去年冬天猎熊时的场景。
这把老枪的膛线早就磨平了,枪口粗得能塞进小拇指。
他摸出牛角火药壶,往枪膛里倒了量刚好的一撮黑火药,又用通条压实。
铁砂是从赵大爷家筛过的,颗粒均匀得像黑芝麻,倒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黑背的尾巴突然轻轻扫过雪地。
领头的沙半斤昂起脖子,绿豆大的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
冷志军屏住呼吸,看着那撮醒目的红冠毛在寒风中抖动。
火药引信地燃到尽头时,他扣动了扳机。
喷子的后坐力撞得他肩膀生疼。
枪口喷出的铁砂呈扇形扩散,像撒出去的一把黑钉子。
最近的几只沙半斤直接被掀翻,羽毛炸开一团团灰雾;稍远些的中了砂子,扑棱着翅膀往灌木丛里钻;最外围的七八只惊飞而起,却在升空的瞬间被散射的铁砂追上,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栽下来。
黑背早蹿了出去,犬齿精准地咬住那些还在扑腾的伤鸟。
冷志军拎着枪跟进,靴底碾过沾血的雪地。
一只翅膀受伤的沙半斤突然从落叶堆里暴起,尖喙直啄他眼睛。
他偏头避开的瞬间,右手已经掐住鸟脖子,一声脆响,鸟头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羽毛烧焦的气息。
冷志军蹲下身检查战果,十四只沙半斤整齐地排在地上。
他捏起一只翻看,铁砂大多嵌在翅膀的肌肉里,胸脯完好无损——这正是喷子的妙处,散弹不会像独头弹那样把猎物打得稀烂。
黑背突然从灌木丛里拖出只特别肥硕的沙半斤,红冠毛缺了半边,显然是这群的头鸟。
冷志军掂了掂分量,少说有大半斤沉。
他掰开鸟嘴看了看,上颚有层淡黄色的角质层——这是老鸟的标志,炖汤最是滋补。
收拾完猎物,他用草绳把鸟脚两两捆好,串成沉甸甸的一大挂。
铁砂陷得不深,回屯后慢慢挑就行。
正要起身时,黑背突然竖起耳朵,冲着西边的榛子丛低吼。
冷志军眯眼望去,枯黄的灌木间隙里,两只灰兔正竖着耳朵啃食嫩芽。
弹弓从腰间抽出的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他摸出颗铁弹丸,指腹摩挲过表面细微的凹坑——这是前世当护林员时养成的习惯,凹凸不平的弹丸飞行轨迹更稳。
皮筋拉满的声惊动了其中一只兔子,可还没等它蹿起来,铁弹已经穿透了它的耳根。
第二只兔子刚跳起半尺高,就被紧随而至的弹丸击中后脑,在空中就蹬直了腿。
黑背叼回猎物时,兔血在雪地上滴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回屯的小路上,冷志军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
这是临行前胡安娜塞给他的,说是金虎换药要用的纱布。
布袋角落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针脚粗得能插进麦秆——显然是那丫头自己绣的。
他摩挲着那团线疙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胡家院里飘着浓浓的药香。
金虎听见脚步声就拖着伤腿往外爬,包扎好的后腿在雪地上刮出鲜红的痕迹。
胡安娜举着捣药杵冲出来,辫子上的红头绳在晨光中跳得像簇火苗。
你才来,我跟爹早就准备换药了!她气得直跺脚,却在看到那串沙半斤时瞪大了眼睛,老天爷,你这是端了它们老窝?
冷志军把猎物卸在井台边,铁砂从几只鸟翅膀上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蹦跳如黑豆。
胡安娜已经蹲下来检查金虎的伤口,手指灵巧地拆开浸血的纱布。
新长的肉芽粉嫩透明,边缘还泛着健康的红晕。
恢复得不错。她说着往伤口上撒了层褐色药粉。
金虎疼得浑身发抖,却只是舔了舔她的手腕。
冷志军注意到狗窝旁摆着个粗瓷碗,里面泡着撕成条的兔肉——看来胡安娜早就喂过了。
胡炮爷晃悠过来,拎起那只头鸟掂了掂:嚯,这老家伙够肥。
他粗糙的手指拨开鸟喙看了看,少说活了五六年。
突然瞥见冷志军腰间的弹弓,老人眯起眼睛:回头抽空教你用弩吧,三十步内能打穿狼头骨。
暮色渐浓时,冷志军帮着胡安娜挑完了所有沙半斤身上的铁砂。
少女的指尖被砂粒磨得发红,却坚持要把最肥的几只留给他家。
金虎和黑背头碰头分食着兔内脏,偶尔为一块肝尖互相龇牙,又很快和好如初。
临走时,胡安娜突然往他怀里塞了个布包:给你的。
掀开一角,是双崭新的羊毛手套,指关节处还细心地缝了层鹿皮。
冷志军刚要道谢,却听见灶房里胡炮爷故意大声咳嗽,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第29章 山顶猎貂大板夹
天还没亮,冷志军就蹲在仓房里打磨大板夹。
铁夹齿上的锈迹被油石蹭掉,露出青灰色的寒光。
他往铰链处滴了两滴熊油,夹簧立刻变得顺滑起来,的咬合声清脆得像咬碎冰凌。
真要上山顶子?刘振钢站在门口,一只手紧紧地扒着门框,另一只手则不停地搓着冻得通红的鼻头,看起来有些瑟瑟发抖。
他的脚下,那双棉靰鞡鞋已经沾满了雪沫,显然他是天还没亮就急匆匆地赶过来了。
屋内,冷志军正低着头,聚精会神地摆弄着手中的夹板。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夹板边缘的凹槽,这个凹槽是专门为卡住紫貂的前爪而设计的。
听到刘振钢的问话,冷志军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然后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夹板。
刘振钢见状,不禁笑出了声:嘿,我听说老赵家闺女出嫁要缝貂皮褥子呢!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露出几个热气腾腾的粘火勺。
这是我娘烙的,里面还掺了松子仁呢!刘振钢一脸得意地说道。
冷志军接过粘火勺,咬了一口,那黄米面的甜香立刻在口中弥漫开来,再加上松脂的独特味道,让人回味无穷。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的踩雪声。
冷志军和刘振钢同时看向门口,只见胡安娜抱着一个包袱站在栅栏外。
她的辫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仿佛是冬日里的一朵冰花。
胡安娜并没有走进院子,而是直接将包袱放在雪地上,然后对冷志军说:滑雪板打好了,你试试合不合脚。
冷志军连忙走过去,解开包袱,里面躺着两块用柞木削成的滑雪板,板底还钉着锃亮的铁皮。
他抬起脚,将滑雪板套在棉靰鞡鞋上,发现绑带正好卡在鞋的凹槽里,非常合适。
胡安娜蹲下来帮他调整绳结,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却灵活地打着水手结。
山顶子北坡有片臭松林,她声音压得很低,去年冬见过紫貂脚印。说完往他手里塞了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风干的鹿心——最好的诱饵。
日头刚爬上东山尖,两人一狗已经站在山脚。
黑背兴奋地刨着前爪,它颈圈上挂着个小铃铛,是胡安娜昨儿连夜系上的,说是防走丢。
刘振钢试了试滑雪板,刚滑出两丈远就栽进雪窝,沾了满身的雪沫子。
我在下面接应。他悻悻地脱下滑雪板,从怀里掏出弹弓,顺便打几只树鸡。
冷志军把十二个大板夹捆在腰间,铁器碰撞声惊飞了附近的雪鹀。
他撑着雪杖往山上滑,板底铁皮刮开积雪的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半山腰的雾凇林美得惊人,每根枝条都裹着冰晶,阳光一照,整片林子像坠满钻石的帷幕。
黑背突然冲着某处狂吠。
冷志军刹住滑雪板,看见雪地上有几串链子般的小脚印——前爪印圆润如梅瓣,后爪印拖着条细线,正是紫貂的足迹。
他顺着踪迹摸到棵倒木旁,树洞边缘的苔藓有新鲜啃咬的痕迹。
第一个大板夹被放置在树洞前,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是一个等待猎物上钩的猎手。
冷志军小心翼翼地操作着,先撒了一把雪覆盖在铁器上,让它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不被猎物察觉。
接着,他掰碎了鹿心,将其摆放在触发板上,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鹿心的血腥味会吸引那些饥饿的动物。
冷志军完成这些步骤后,摘下了手套,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诱饵,让它散发出更诱人的气味。
在这个寒冷的雪地里,他的举动显得有些奇怪,但却是为了让陷阱更加完美。
黑背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影子一样,只有它的耳朵不时转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往北坡又滑行了半里地,冷志军来到了一片臭松林。
这里的空气弥漫着一股腐叶的味道,让人有些不舒服。
但对于冷志军来说,这却是一个绝佳的布置陷阱的地方。
他在一处岩石裂缝前停下,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岩壁上挂着几缕灰褐色的毛,这是貂类动物留下的痕迹,说明这里可能是它们经常出没的地方。
冷志军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一种特殊的物质——发情的母貂分泌物。
这是赵大爷给他的宝贝,据说比任何诱饵都要管用。
他将这种分泌物涂抹在夹子上,然后小心地将夹子隐藏在岩石裂缝中,只露出触发板和诱饵。
就这样,冷志军在这片雪地里布置了十二个夹子,每个夹子都被他精心设计和伪装。
为了方便自己找到这些夹子,他在每处夹子旁都系了一根红布条,远远看去,就像一朵朵盛开在雪地里的梅花。
完成所有的布置后,冷志军开始下山。
就在他快要到达山脚的时候,黑背突然像箭一样窜了出去,从灌木丛里轰出一只花尾榛鸡。
冷志军见状,迅速用雪杖一撑,整个人腾空跃起,如同一只敏捷的雪豹。
他的滑雪板横着扫过去,准确地击中了榛鸡,直接将它拍晕在雪地里。
山脚下,刘振钢已经生起了一堆火,熊熊的火焰舔舐着锅底,将铁皮罐里煮着的松针茶煮沸,散发出阵阵清香。
他见冷志军和其他人从山上下来,忙不迭地迎上前去,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展示着自己的收获——五只肥嘟嘟的树鸡,每一只都用柳条穿了腮,整齐地排列在一旁。
“明儿就能收夹子啦?”刘振钢满心欢喜地递过还冒着热气的茶罐,期待地看着冷志军。
冷志军接过茶罐,轻轻吹去表面的热气,抿了一口,感受着那股清新的茶香在口中蔓延开来。
他摇摇头,呵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薄霜,“得等三天,貂性多疑,得给它们点时间。”
众人一边喝着热茶,一边闲聊着,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
待到太阳渐渐西沉,他们收拾好东西,踏上了回屯的路。
路过胡家时,冷志军顺手将那五只榛鸡挂在了门环上。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到“噗嗤”一声,仿佛是有人在笑。
他疑惑地回头看去,只见胡家的窗纸不知何时被戳了个洞,一只眼睛正透过那个洞好奇地张望着。
冷志军心中一动,他认出那是胡安娜的眼睛。
他假装没有看见,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然而,当他转身时,却不小心踩到了一个雪窝子,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前倾倒,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滑稽的一幕恰好被胡安娜看在眼里,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雪夜中显得格外响亮,仿佛能穿透寒冷的空气,传到很远的地方。
冷志军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加快了脚步,想要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有些窘迫的地方。
回到家后,冷志军径直走进屋里,坐在炕上开始保养他的夹子。
母亲在灶间忙碌着,锅里熬着的树鸡汤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与父亲编筐时的柳条清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黑背趴在炕沿上,半闭着眼睛打盹,偶尔会抖动一下耳朵,脖子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惊飞了窗外那些偷听的麻雀。
他摸出胡安娜给的鹿心干,发现布袋里还藏着颗山核桃,壳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字。
第30章 夹貂不成图獾子
天刚麻麻亮,冷志军就踩着霜花出了门。
刘振钢蹲在屯口的老榆树下啃粘豆包,热气在胡茬上凝成白霜,活像长了层。
冷志军把滑雪板甩上肩,铁夹子碰撞声惊飞了树梢的乌鸦。
黑背脖子上新换了红绳铃铛,跑起来叮叮当当像个小货郎。
山里的雪比屯子还厚,没到小腿肚。
两人一狗爬到半山腰时,日头才刚蹭着东山尖。
冷志军抹了把额头,汗珠子甩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刘振钢呼哧带喘地拽着他后衣摆:歇、歇会儿......
检查的第一个夹子就在倒木旁边。
离着老远,冷志军就看见红布条还在风中飘,心里先凉了半截。
走近一看,夹子弹开了,雪地上只留下几撮灰毛和凌乱的爪印——紫貂来过,又跑了。
这玩意儿精得很。刘振钢用树棍拨弄着夹子,听说能缩骨,铁夹都夹不住。
冷志军没吭声,蹲下来仔细看雪地上的痕迹。
貂脚印到了夹子前突然转向,旁边还有道拖痕,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他顺着痕迹往臭松林里摸,黑背突然地一声冲出去,从雪窝里叼出半块冻硬的鹿心。
刘振钢瞪圆了眼,这畜生成精了?还知道把诱饵扒拉走?
连着收了四个空夹子,冷志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仿佛要把这股闷气给咬碎嚼烂似的。
当他打开第五个夹子时,心里总算稍微松了口气,因为这个夹子夹住了东西——半截紫貂尾巴。
这截尾巴看起来有些奇怪,断口处参差不齐,不像是被夹子夹断的,反倒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下来的。
而且,血迹在雪地上拖出老远,最后消失在一丛刺玫果后面,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獾子干的。”冷志军捏着那截尾巴,感受着毛尖上残留的体温,喃喃自语道,“这玩意儿专抢貂。”
太阳渐渐爬到了头顶,他们终于找到了第一个有收获的夹子。
然而,当冷志军看到夹子上的情景时,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只见那张原本应该完整的貂皮此刻已经变得血糊刺啦,内脏被掏得干干净净,两条后腿更是连点肉丝都没剩。
雪地上布满了獾子的圆脚印,还有几撮黄不拉几的硬毛,显然是那只可恶的獾子留下的。
刘振钢气得直跺脚,大骂道:“白瞎了!这张皮子要是完整的,最少能换半扇猪肉呢!”
他一边骂着,一边弯腰去捡那张貂皮,想要看看还能不能补救一下。
然而,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貂皮的时候,突然“嗷”的一嗓子,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样,猛地缩回手来。
原来,那张貂皮底下还连着一块肉,由于天气寒冷,这块肉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就像一把小刀一样锋利,刘振钢的掌心就这样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冷志军盯着那些獾子脚印看了半晌,突然解下腰间绳子:今儿不回去了。
他们在背风处搭了个简易窝棚,松枝铺地,桦树皮盖顶。
刘振钢四处寻找着干柴,不一会儿便捡来了不少。
他将这些干柴堆放在一起,然后用打火机点燃,火势渐渐旺了起来。
与此同时,黑背也没有闲着,它在周围跑来跑去,将那些跑散的树杈叼回来,扔到火堆旁边。
就在火堆刚刚烧旺的时候,突然从远处传来了“咔嚓”一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突兀,刘振钢和冷志军对视一眼,都意识到这是第六个夹子弹合的声音。
冷志军毫不犹豫地抄起猎枪,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奔而去。
雪地在夕阳的映照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等冷志军冲到跟前时,他看到夹子上夹着一只半大的紫貂。
那紫貂的后腿还在不停地抽搐着,显然是刚刚被夹住不久。
然而,还没等冷志军弯腰去取紫貂,一团黄色的身影突然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
那是一只獾子,它以极快的速度叼起紫貂,转身就跑。
“砰!”冷志军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枪声在雪地里回荡,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直落。
那只獾子被枪声吓了一跳,身体猛地打了个趔趄,但令人惊讶的是,它居然没有松口,而是拖着紫貂一瘸一拐地朝着岩缝里钻去。
冷志军见状,立刻准备追上去。
就在这时,黑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一样扑了上去,一口咬住了獾子的屁股。
刹那间,两团毛球在雪地里翻滚起来,貂毛和獾毛混着雪沫子四处飞扬。
“接着!”刘振钢看到这一幕,连忙扔过来一把铁锹。
冷志军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铁锹,然后抡圆了拍向獾子。
只听“砰”的一声,铁锹结结实实地拍在了獾子身上。
獾子终于吃痛,松开了嘴巴,但它却趁机反身给了黑背一爪子。
狗耳朵顿时豁了个口子,血珠子甩在雪地上像撒了把红小豆。
第二锹下去,獾子终于不动了。
冷志军拎起来掂了掂,少说有将近十斤,肥得流油。
再看那只紫貂,早被咬断了脖子,但皮子还算完整,只有后腿缺了块肉。
值了!刘振钢用雪搓着黑背的伤口,这獾子皮能做个好帽耳朵,油还能治烫伤。
天黑透时,火堆上烤着的獾子肉滋滋冒油。
冷志军把紫貂皮小心地剥下来,用树枝撑开晾在背风处。
刘振钢嚼着烤肉,突然噗嗤一笑:胡丫头要是知道你这么拼命......
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从远处传来。
这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某种未知生物在草丛中穿行。
黑背原本正趴在地上,听到声音后,它的耳朵像雷达一样迅速竖起,警觉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伴随着黑背的动作,它脖子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静谧的夜晚,这声音就像被放大了数倍一般,回荡在整个山林间。
冷志军见状,心中一紧,他迅速抄起放在身边的猎枪,枪口直直地对准了声音的来处——那正是他们放置的第七个夹子的方向。
月光如水,洒在山林间,照亮了那片雪地。
在月光的映照下,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站在夹子旁边,它的毛色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
那只白狐似乎对夹子上的诱饵很感兴趣,正用爪子轻轻地扒拉着。
当白狐发现冷志军和刘振钢的存在时,它并没有像其他动物那样惊慌失措地逃跑,而是出人意料地蹲坐下来,开始不紧不慢地舔舐着自己的爪子,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宛如两盏小灯笼。
“白仙儿……”刘振钢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颤抖,“这、这东西打不得啊……”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敬畏。
冷志军虽然没有说话,但他也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猎枪,似乎对白狐也存有一丝忌惮。
那白狐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举动,它歪着头,静静地看了冷志军和刘振钢一会儿,然后突然叼起了夹子上的半块冻鹿心,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
它的步伐轻盈而优雅,仿佛这片山林是它的领地一般。
白狐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梅花似的脚印,这些脚印恰好从他们没有收回的夹子旁边经过——然而,令人惊奇的是,那白狐竟然一个夹子都没有碰到,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邪性……”刘振钢喃喃自语道,他一边说着,一边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让火势更旺一些。
“明儿个还是早点下山吧。”他转头对冷志军说道。
冷志军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把怀中的紫貂皮又往怀里揣了揣,仿佛这样能给他带来一些安全感。
这趟虽然只得了张残皮,但好歹摸清了獾子的路数。
他望着白狐消失的方向,心里盘算着下次该在哪下夹子——既要避开獾子,又不能冲撞了这些神神道道的白仙儿。
火堆渐渐暗下去,黑背把脑袋搁在他脚背上打呼噜。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月光给雪地镀了层银,照得那些没收回的夹子像一个个沉默的陷阱。
第31章 珍稀貂裘赠佳人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冷志军就踩着霜花出了门。
刘振钢蹲在井台边啃着冻豆包,见他来了,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我娘烙的韭菜盒子,还热乎着。
冷志军接过咬了一口,猪油混着韭菜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烫得他直呵白气。
黑背急得直扒他裤腿,尾巴扫得地上的霜花四溅。
今儿换地方。冷志军抹了把嘴,从仓房取出新打的十几个大板夹。
这些夹子比上次的小一号,夹齿上缠着麻布——专夹紫貂这类小兽,不会伤着皮毛。
两人一狗往北沟走时,屯里的公鸡才刚打鸣。
刘振钢边走边嘟囔:要我说,那白仙儿都显灵了......
北沟崖壁上有片石砬子,冷志军打断他,去年我见过紫貂在石缝里做窝。
日头爬上树梢时,他们到了地儿。
这片石砬子像被巨人劈了一斧头,岩壁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缝。
黑背凑近嗅了嗅,突然冲着某条石缝狂吠。
冷志军趴在地上看了会儿,裂缝边缘挂着几缕灰毛,还有细小的黑粪球。
就这儿。他掏出小刀,在岩缝前清出块空地。
新夹子用雪水擦过,去掉了铁腥味。
诱饵换了花样——不是鹿心,而是胡安娜给的松子蜜,掺了点发情的母貂尿。
这法子是赵大爷喝酒时说漏嘴的,据说能让公貂发疯似的往夹子上扑。
十二个夹子沿着岩缝排开,每个都用枯叶盖得严严实实。
冷志军最后检查了一遍,确保夹簧的力道刚好能夹断紫貂的脊梁骨,又不至于把皮子扯烂。
回去的路上,刘振钢突然指着远处:快看!
一只紫貂正顺着崖壁蹿跳,灰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像条流动的水银。
黑背刚要追,被冷志军一把按住脖子:别因小失大,夹子多,不急,等明天。
这一宿冷志军没睡踏实。
炕席好像长了刺,翻来覆去硌得慌。
天蒙蒙亮他就爬起来,发现父亲已经在院里劈柴,斧刃砍进冻木的声震得屋檐下的冰溜子直晃悠。
刘振钢顶着俩黑眼圈来汇合,棉袄里鼓鼓囊囊的:揣了六个粘豆包,够咱吃一天。
北沟的晨雾还没散尽,石砬子像飘在云海里。
离老远就听见的叫声,黑背的尾巴顿时绷直了。
第一个夹子空了,但诱饵没了。
第二个夹子上挂着撮毛,雪地里还有挣扎的痕迹——又让跑了。
刘振钢踹了脚岩石,震落几片雪渣。
冷志军没吭声,蹲下来查看痕迹。
这次的脚印比獾子小,像是狐狸。
他顺着血迹往岩缝里瞧,突然了一声——石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刘振钢折了根长树枝,七掏八掏勾出个亮晶晶的物件:是个破酒瓶子底,边缘磨得溜圆,像面小镜子。
阳光透过瓶底在岩壁上投出个光斑,正好晃在夹子附近。
怪不得。冷志军把瓶底揣进兜里,紫貂怕反光。
走到第七个夹子时,黑背突然狂吠起来。
夹子上赫然夹着只成年紫貂,身子还温乎着,眼珠子像两颗黑豆,已经没了神。
皮子完好无损,只有脖颈处两个小孔——夹齿精准地切断了脊椎。
漂亮!刘振钢搓着手,这张皮能做个好围脖。
最后一个夹子带来的惊喜更是让人意想不到——它竟然夹住了一对紫貂!
母貂已经完全僵硬,毫无生气,而公貂却还有一口气在。
当它察觉到有人靠近时,竟然还龇起牙,试图咬上一口,显示出它最后的一丝反抗。
冷志军见状,迅速捏住公貂的后颈皮,将它拎了起来。
这只小紫貂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原本凶狠的模样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水汪汪的黑眼睛,透露出一种无奈和认命的神情。
“留着它吗?”刘振钢看着这只可怜的小紫貂,犹豫地问道。
冷志军摇了摇头,他深知紫貂的性子非常刚烈,短时间内很难被驯服和养活。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用手指一拧,结束了这只小紫貂的生命。
冷志军小心翼翼地将两只紫貂并排放在雪地上,它们的皮毛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尤其是喉部那一抹乳白色,宛如月光凝结而成,美丽而神秘。
在返回屯子的路上,刘振钢心情愉悦地盘算着:“这两张完整的紫貂皮你可以送给胡丫头,剩下的零碎皮子要不然给我,我让我娘还能拼凑成一个手捂子……”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被冷志军狠狠地踹了一脚,这一脚力度不小,差点让他一头栽进旁边的雪窝里。
原来,胡安娜此时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远远地就看到了他们。
她兴奋地蹦了起来,像只小兔子一样,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当她看清楚冷志军手中的紫貂时,眼睛瞪得比那两只貂的眼睛还要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真的逮到了?”
冷志军微笑着点了点头,回答道:“是在北沟石砬子下的夹子上抓到的。”
冷志军把貂递过去,突然发现她手腕上戴着个东西——是他上次给的山核桃,不知怎么被钻了孔,用红绳串成了手链。
胡安娜接过紫貂,手指轻轻抚过那身皮毛,突然笑了:公貂的骚腺都没挤,回头做出来的衣裳能熏死人。
她转身往屋里跑,辫梢上的红头绳一跳一跳的,等着!我爹有法子处理!
胡炮爷叼着烟袋出来,看见紫貂皮就乐了:哟,还是对儿鸳鸯貂。
他捏起公貂的尾巴看了看,这毛色,搁早年间能换匹蒙古马。
冷志军蹲在屋檐下看胡炮爷处理貂皮。
老人手法娴熟,小刀在皮肉间游走,像在剥一颗熟透的葡萄。
胡安娜凑在旁边学,鼻尖上沾了点血沫子自己都不知道。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大地上,将两张绷在木框上的貂皮染成了金黄色。
胡安娜热情地挽留他们留下吃饭,灶台上炖着的酸菜白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让一旁的黑背不停地转圈,仿佛在催促着主人赶紧开饭。
冷志军主动帮忙烧火,无意间瞥见灶台边摆放着一个新编的柳条箱,大小刚好能放下一套嫁妆。
他心中一动,这箱子显然是胡安娜为自己准备的。
回家的路上,刘振钢突然捅了捅冷志军,神秘兮兮地说:“瞧见没?胡丫头屋里挂着红棉袄呢。”
冷志军闻言,瞪了他一眼,刘振钢见状,赶忙举起双手,笑着解释道:“我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可不是故意瞅的啊!”
冷志军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但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一般,暖洋洋的。
屯里的狗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演奏一场交响乐。
谁家的孩子在哭泣,谁家的厨房传来剁饺子馅的声音,这些生活的细节都听得真真切切。
这种平凡而真实的日子,让冷志军感到无比的踏实和满足。
相比前世当护林员时,守着那座空落落的了望塔,如今的生活简直好太多了。
路过老榆树时,冷志军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的瓶底。
在月光的照耀下,这原本破旧的玻璃竟也闪烁着星星般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它的故事。
第32章 猞猁夺貂还气人
冷志军蹲在仓房里,用鹿皮仔细擦拭着新打的大板夹。
铁夹齿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森冷的青光,铰链处刚抹过熊油,开合时发出的脆响。
刘振钢坐在门槛上削木楔,刨花在脚边堆成一团,散发着松木的清香。
明儿还去北沟?刘振钢吹掉木楔上的碎屑,眯眼比了比尺寸。
冷志军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用炭笔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是前几日巡山时记下的紫貂踪迹。
“去老秃顶子,那边石砬子多,紫貂爱在石缝里做窝。
刘振钢咂咂嘴:那地界可险,去年王老二摔断了腿。
冷志军沉默不语,只是用手指的腹侧轻轻摩挲着夹板的边缘。
胡安娜手捧紫貂皮时那笑吟吟的模样,仿佛仍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盘旋。
她的双手轻柔地抚摸着皮毛,仿佛生怕一不小心就会碰碎那如月光般皎洁的貂皮。
老秃顶子的风像刀子一样,毫不留情地刮过人们的脸颊,带来一阵刺骨的疼痛。
冷志军艰难地踩着岩缝,一步步地往上攀爬。
他的指尖紧紧抠住那被冻得发硬的石棱,每一次用力都能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顺着指甲缝直往骨头里钻。
黑背在山脚下焦急地转着圈,它脖子上的铃铛声在山风中被吹得七零八落,听起来有些凄凉。
刘振钢背着夹子,气喘如牛地跟在冷志军身后,他的呼吸声就像拉风箱一样,沉重而急促:“军……军子……歇会儿吧……”
当他们爬到半山腰的石砬子背后时,一片背风的凹地里,冷志军突然发现了一些新鲜的紫貂粪便——那是一颗颗黑芝麻似的颗粒,还带着些许湿气。
他立刻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拨开积雪,几串小巧的脚印清晰地印在冻土上。
这些脚印的前爪圆润如梅瓣,后爪则拖着细细的线条,毫无疑问,这就是紫貂留下的踪迹。
“就在这儿下夹子。”冷志军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沙哑。
冷志军清出一块空地,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滴粘稠的液体——发情的母貂腺体分泌物,气味冲得刘振钢直捂鼻子。
这玩意儿真能引来公貂?刘振钢捏着鼻子问。
冷志军没答话,把诱饵抹在夹子的触发板上,又撒了层薄雪盖住铁器的寒光。
十二个夹子沿着石砬子排开,每个都用枯枝败叶伪装得严严实实。
最后一个夹子下完,日头已经偏西,山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灌。
第二天天不亮,两人就摸上了山。
晨雾笼罩着石砬子,岩壁上结着厚厚的霜花,踩上去作响。
黑背突然竖起耳朵,冲着第三个夹子的方向低吼。
冷志军快步走过去,心跳猛地一滞——夹子弹开了,雪地上散落着几撮灰毛和零星的血迹,却没有紫貂的影子。
又让人截胡了?刘振钢蹲下来查看,突然了一声,这爪印......不对啊。
冷志军眯起眼睛。
雪地上的脚印比紫貂大得多,圆乎乎的肉垫印,前端带着锋利的爪痕——不是獾子,不是狐狸,而是......
猞猁。冷志军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刘振钢脸色唰地变了。
这玩意儿比狐狸还精,比獾子还凶,专偷猎人的夹子,还记仇。
走到第七个夹子时,他们总算有了收获——一只成年紫貂被夹住了后腰,身子已经僵了,但皮毛完好无损。
冷志军刚弯腰去取,黑背突然狂吠起来,颈毛炸成一圈鬃毛。
二十步开外的岩缝里,一对绿莹莹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那猞猁个头不小,灰褐色的皮毛上布满黑斑,耳尖那撮黑毛像两把小刷子。
它嘴里还叼着半只紫貂,鲜血顺着嘴角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冷志军缓缓直起身,猎枪慢慢抵上肩窝。
猞猁的耳朵动了动,突然地吐掉嘴里的紫貂,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别开枪!刘振钢一把按住他的枪管,这玩意儿记仇,打了小的能招来老的!
猞猁仿佛真的能听懂人类的语言一般,竟然毫不畏惧地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它就那样堂而皇之地站在众人面前,当着他们的面,毫不客气地开始扒拉起夹子上的诱饵。
这一幕让黑背气得暴跳如雷,它不停地挣扎着,想要挣脱冷志军的束缚,冲上去给这只嚣张的猞猁一点颜色看看。
然而,冷志军却紧紧地拽住它的项圈,丝毫不敢松手。
“这该死的畜生!”刘振钢见状,气得咬牙切齿,他恶狠狠地咒骂道。
猞猁似乎对刘振钢的咒骂毫不在意,它抬起头,用那对绿色的眼睛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中,竟然还带着几分讥讽和嘲笑。
接着,猞猁慢条斯理地舔干净了爪子上的血迹,然后优雅地转过身去,纵身一跃,跃上了旁边的岩壁。
只见它如履平地般在岩壁上几个起落,转眼间便消失在了石砬子的后面,只留下了一地的狼藉和那只被啃了一半的紫貂。
那只紫貂的身体还在雪地上冒着热气,它黑豆般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再也不会转动了。
在回屯子的路上,刘振钢和冷志军都沉默不语。
黑背则默默地叼着那仅剩的两只完整的紫貂,它的尾巴无力地耷拉着,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沮丧。
刘振钢一边走着,一边狠狠地踢着路边的雪块,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赵大爷曾经说过,早年有人用活兔子来引诱猞猁……”
冷志军听了,只是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那太费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自己兜里剩下的诱饵,心中突然有了一个主意,“明天,我们换个法子试试。”
当他们路过胡家的时候,只听“吱呀”一声,胡家的院门缓缓地打开了。
胡安娜端着簸箕出来倒药渣,看见他们手里的紫貂,眼睛一亮:又打着啦?
冷志军把貂递过去,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提猞猁的事。
胡安娜接过紫貂,指尖无意间蹭过他的手背,凉得像块冰。
手这么冷?她皱眉,突然拽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围裙兜里——里头装着个热乎乎的铜炉,暖着!
刘振钢在一旁挤眉弄眼,被冷志军踹了一脚。
胡炮爷在屋里咳嗽一声,吓得胡安娜赶紧缩回手,辫梢上的红头绳在夕阳下跳得像簇火苗。
冷志军摸了摸兜里的铁夹子,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计划。
猞猁再精,也精不过老猎人的手段。
第33章 智擒山猫卖对人
冷志军蹲在仓房里,手里攥着把锋利的猎刀,正削着一截老山榆木。
木屑簌簌落下,渐渐显出一个精巧的机关轮廓——这是赵大爷年轻时教他的连环扣,专套狡猾的山猫。
刘振钢蹲在旁边搓麻绳,掌心磨得通红:真要这么干?那猞猁可精得很。
冷志军没抬头,刀尖在木头上刻出细密的凹槽:精不过人。
他摸出个小瓷瓶,倒出几滴粘稠的液体——昨日从死貂身上取的腺液,腥臊扑鼻。
黑背趴在门口,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院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胡安娜挎着个盖蓝布的柳条筐走进来,鼻尖冻得通红:爹让我送这个来。
掀开蓝布,是张硝好的兔皮,柔软得像一团云。
冷志军接过来摸了摸,皮子上还带着淡淡的草药香——胡炮爷特制的硝料,能防虫蛀。
做诱饵?胡安娜瞥见地上的机关,眼睛一亮。
她蹲下身,辫梢扫过冷志军的手背,带着松脂的清香:猞猁最爱扑会动的玩意儿。
说着从怀里掏出根红绳,系在兔皮前爪上,轻轻一拽,皮子就像活过来似的抖了抖。
刘振钢看得直咂舌:这丫头,比你还会下套。
老秃顶子的晨雾像牛奶般浓稠。
冷志军把机关安在昨日猞猁出没的石砬子下。
兔皮挂在树枝上,红绳绕过三根树杈,最后连在连环扣的触发板上。
刘振钢在周围撒了圈紫貂腺液,气味熏得黑背直打喷嚏。
“躲远点!”冷志军低声喊道,同时迅速地拽着刘振钢向后退去。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被发现的地方,一直退到三十步外的岩缝里。
这个位置非常巧妙,既能清楚地看到陷阱的情况,又不会留下太多的人气,以免引起猞猁的警觉。
三人一狗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霜,仿佛给他们的面庞披上了一层银纱。
日头慢慢地爬到了正午,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岩壁上,形成了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岩壁上突然闪过一道灰色的影子,快如闪电,让人几乎来不及反应。
那只猞猁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石砬子上。
它的耳朵尖上长着黑色的毛发,像两把小天线一样,不停地转动着,显示出它高度的警惕性。
它抽动着鼻子,似乎在嗅探着周围的气味,那双绿色的眼睛则死死地盯着风中摇晃的兔皮,仿佛那是它眼中唯一的目标。
“上钩了……”刘振钢强忍着内心的激动,轻声说道,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生怕会惊走那只猞猁。
猞猁在岩壁上徘徊了几圈,似乎在观察周围是否有危险。
终于,它像是下定了决心,突然一个纵身跃起,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直直地扑向那片兔皮。
就在它的前爪即将触及兔皮的一刹那,红绳猛地绷直!
只听得“咔嗒”一声脆响,榆木机关瞬间弹开,麻绳套如同闪电一般迅速收紧,紧紧地勒住了猞猁的后腿!
猞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它在空中拼命地挣扎着,锋利的爪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寒光。
然而,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它被倒吊在了半空中,无法逃脱麻绳套的束缚。
“漂亮!”刘振钢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冲,差点撞到岩壁上。
冷志军快步上前,猎刀在掌心转了个圈——他本打算直接结果了这祸害,却在看到那双绿眼睛时顿了顿。
这畜生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滔天的怒火,像团燃烧的鬼火。
黑背突然狂吠起来。
冷志军回头一看,山路拐角处晃出几个人影——正是那帮林场子弟,为首的林志明还穿着那件招摇的羊皮大氅。
哟!这不是冷兄弟吗?林志明小跑过来,崭新的登山靴在雪地上踩出深坑。
他盯着倒吊的猞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好家伙!这山猫得有三十斤吧?
猞猁见人多,反倒不挣扎了,龇着牙发出的威吓声。
林志明带来的几个跟班举着相机就要拍照,被刘振钢一把拦住:闪远点!这玩意儿能撕了你脸皮!
林志明搓着手凑到冷志军跟前:兄弟,这猞猁......卖不卖?见冷志军皱眉,他急忙补充:八十!不,一百二!
刘振钢嗤笑出声:你当买狗崽子呢?这皮毛......
一百五!林志明直接掏出一沓钞票,我就想带回去给场长瞧瞧,证明咱林场还有这等好货。他眼巴巴地望着猞猁,活像小孩见了糖人。
冷志军看了眼猞猁后腿的绳套——已经勒出血痕了。
这畜生再吊会儿,腿就得废。
他忽然想起胡安娜说过,猞猁皮做的手捂子最暖和,但活猞猁......
二百,连笼子。他指了指刘振钢背着的柳条筐,现钱。
林志明喜出望外,忙不迭数钱。
等猞猁被装进筐里,这公子哥竟脱下羊皮袄盖在筐上,生怕冻着他的战利品。
临走时还塞给冷志军一包大前门:兄弟,下回有好货还找我!
回屯的路上,刘振钢数钱数得直咧嘴:够买两杆新枪了!
冷志军沉默不语,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兔皮。
那是胡安娜送给他的,上面还系着她亲手编织的红绳,在夕阳的余晖映照下,红得像一道深深的伤口。
就在这时,黑背突然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路边的灌木丛。
不一会儿,它嘴里叼着一只被猞猁吃剩的紫貂跑了回来。
这只紫貂的皮毛还算完整,只是少了一条后腿。
“亏不了。”刘振钢见状,拍了拍冷志军的肩膀,安慰道,“明天我们去野葡萄沟看看,听说那边的紫貂更多。”
两人继续前行,路过胡家时,院子里飘出阵阵炖肉的香气。
胡安娜正在晾衣绳上晾晒紫貂皮,看到他们来了,她微笑着扬起手,扔过来一个东西。
冷志军定睛一看,原来是那枚刻着“安”字的山核桃,不过现在它已经被打了孔,穿上了红绳,变成了一个精巧的挂坠。
冷志军急忙伸手接住挂坠,他发现核桃壳被摩挲得发亮,仿佛被人揣在怀里捂了很久。
当他抬起头时,正好与胡安娜笑盈盈的眼睛对视。
她的眼睛比山里的泉水还要清亮,仿佛能照进人的心底。
“猞猁呢?”胡安娜好奇地问道。
“卖了。”冷志军回答道,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挂坠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换了钱给你买红头绳。”
胡安娜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跑,辫子上的旧头绳在风里一跳一跳的,像只不肯落地的红蝴蝶。
第34章 忠犬守坟为原主
雪后的山林静得出奇,冷志军踩着半尺深的积雪,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黑背在前头开路,鼻头贴着雪面,时不时抬头嗅一嗅空气中的气味。
刘振钢跟在后面,土枪斜挎在肩上,枪管上结了一层薄霜。
军子,野猪脚印往北沟去了!刘振钢蹲下来,拨开积雪,露出几个清晰的蹄印,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泥渍。
冷志军点点头,从腰间取下猎刀,在树干上刻了个记号。
这头野猪不大,看脚印约莫百十来斤,正是肉质最嫩的时候。
两人顺着踪迹往北沟摸去,黑背的耳朵突然竖起,冲着前方低吼了一声。
嘘——冷志军按住黑背的脖子,示意它安静。
前方的灌木丛微微晃动,一头半大野猪正低头拱着雪下的橡实,獠牙在阳光下泛着黄光。
刘振钢紧紧握着土枪,手指慢慢扣紧扳机,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野猪的耳根处——那是野猪最为脆弱的部位。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一刹那,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闪电一般,从旁边的雪窝中猛然窜出!
那是一条瘦骨嶙峋的老狗,它的毛色呈现出灰白色,脊背上的骨头清晰可见,仿佛能数得清每一根。
它的右耳缺了半截,尾巴上还留着一道陈旧的伤疤,显然经历过不少风雨。
这条老狗虽然一瘸一拐地奔跑着,但速度却快得惊人,仿佛一阵风似的,眨眼间便如饿虎扑食般冲到了野猪的身后!
野猪显然察觉到了背后的危险,它迅速转身,那对锋利的獠牙如同一对利剑,直直地朝着老狗挑去。
然而,老狗的动作却异常敏捷,只见它身子猛地一矮,轻而易举地避开了野猪的獠牙。
,它张开血盆大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咬住了野猪的咽喉!
呜——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这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它拼命地甩动着脑袋,试图将老狗从自己的身上甩开。
然而,老狗的咬合力异常强大,它死死咬住野猪的咽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仿佛在向野猪宣告自己的决心。
不仅如此,老狗的前爪也如同铁钩一般,深深地抠进了野猪的肩胛,任凭野猪如何挣扎,它都绝不松口。
刘振钢瞪大眼睛:这老狗......成精了?
冷志军没说话,目光紧紧盯着这场厮杀。
野猪的力气渐渐耗尽,最终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老狗这才松口,喘着粗气退开两步,嘴角还滴着血。
它没有立刻进食,而是警惕地看了冷志军他们一眼,随后用牙齿撕开野猪的肚皮,扯下一大块肥厚的里脊肉,叼在嘴里,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
跟上去看看。冷志军低声道。
两人一狗悄悄尾随,穿过一片白桦林,来到一处背风的山坡。
那里有一座低矮的孤坟,坟头长着几丛枯草,坟前立着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老炮手李青山之墓。
老狗把肉放在坟前,低低了一声。
两只瘦弱的小狗崽子从坟后的草窝里钻出来,摇摇晃晃地扑向肉块,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老狗蹲坐在坟旁,目光柔和地看着它们,时不时舔舔它们的脑袋。
刘振钢撇撇嘴:这老狗自己都瘦成啥样了,还养崽子?
冷志军没吭声,目光落在坟前的木牌上。他认得这字迹——是赵大爷写的。
回屯后,冷志军直接去了赵大爷家。
老人正坐在炕上卷烟,烟丝在油灯下泛着金褐色。见冷志军来了,他抬了抬眼皮:见着那老狗了?
冷志军点点头,在炕沿坐下:李青山的狗?
赵大爷的手顿了顿,烟丝洒了几粒在炕席上。
他慢慢卷好烟,就着油灯点燃,深吸一口才开口:十年前的事了......
烟雾缭绕中,冷志军听了个大概。
李青山是屯里最好的炮手,年轻时打过虎,晚年独居在北沟,只养了一条猎犬,叫。
李青山病逝,屯里人把他葬在北沟,灰狼就再没离开过那座坟。
那两只崽子是它今年刚养的,赵大爷吐出一口烟,去年冬天它一窝崽子全冻死了,就剩它一个......
冷志军沉默片刻,突然问:它还能打猎?
赵大爷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灰狼?它要是年轻十岁,能单挑野猪王。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背着个布包去了北沟。
灰狼依旧守在坟前,见他来了,立刻站起身,警惕地盯着他。
冷志军慢慢蹲下,从布包里取出一块煮熟的狍子肉,放在地上,然后退开几步。
灰狼嗅了嗅,没动。
冷志军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又掏出一块带血的生肉,这块肉比之前的那块还要大一些,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他将肉放在离灰狼不远的地方,然后静静地站在原地,观察着灰狼的反应。
灰狼的尾巴微微地摇动了一下,似乎对这块肉产生了一些兴趣,但它仍然没有向前迈出一步。
冷志军见状,轻声说道:“吃吧,别饿着自己。李叔要是还活着,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你饿成这个样子。”
听到“李叔”这个名字,灰狼的耳朵突然动了一下,它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冷志军。
过了一会儿,它终于缓缓地迈开脚步,慢慢地走到那块肉前,低下头叼起了肉块。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灰狼并没有立刻吃掉这块肉,而是转身走到了它身后的两只小狗崽子面前,将肉块轻轻地放在了它们的面前。
两只小狗崽子闻到肉香,立刻欢快地跑过来,开始争抢着吃肉。
冷志军看着灰狼那瘦骨嶙峋的背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酸楚。
他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对着坟头说道:“李叔,你的狗,我替你养着。以后我每天都会来给它们送肉吃,你放心吧。”
说完,冷志军转过身,正好看到远处的山路上,刘振钢扛着土枪朝这边走来。
刘振钢一边走,一边嘴里嘟囔着:“军子,你魔怔了?养条老狗干啥?又不能看家护院,还不如杀了吃肉呢!”
冷志军没有理会刘振钢的话,只是默默地摸了摸灰狼的脑袋。
灰狼并没有躲闪,反而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掌心,仿佛在回应他的善意。
风轻轻地吹过,掠过坟头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在冷志军的耳中,却像是老炮手在笑,笑得那么欣慰,那么温暖。
第35章 盐引鹿群成小局
腊月里的北风刮得人脸生疼,冷志军蹲在仓房门口,手里攥着块粗盐疙瘩,在磨刀石上细细地磨。
盐粒簌簌落下,在雪地上蚀出一个个小坑。
刘振钢蹲在旁边削木楔,时不时抬头瞅一眼:真要这么干?那群鹿可精着呢。
冷志军没吭声,把磨好的盐末装进油纸包。
昨夜他做了个梦,梦见李青山蹲在坟头抽烟袋,灰蒙蒙的烟雾里飘来句话:鹿走阳坡,盐引饥渴。醒来时手心还攥着那把盐,被汗浸得发潮。
黑背和灰狼一左一右蹲在院门口。
老狗自从吃了三天饱饭,毛色竟泛出些光泽,缺耳朵的伤疤结着黑痂,像枚古怪的勋章。
两只小狗崽子在它肚皮底下钻来钻去,啃着冷志军给的兔骨头。
冷志军把盐包揣进怀里,暖着。
阳坡的雪比阴面薄,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尖。
灰狼突然刹住脚步,前爪轻轻刨开积雪——几粒黑珍珠似的鹿粪滚了出来,还带着热气。
冷志军蹲下身,指腹碾开粪球,里面裹着未消化的树皮纤维。
缺盐了。他捻了捻指尖,抬头望向远处的桦树林。
鹿群正在林间游荡,七八头梅花鹿耷拉着脑袋,啃食着干硬的树皮。
领头的老公鹿角杈上挂着枯藤,肋骨根根分明,皮毛失去了往日的油亮。
刘振钢慢慢地从背囊里摸出一个铁皮罐,罐子的盖子有些生锈,他费了些力气才将其拧开。
罐子里装着的是用盐水浸泡过的玉米饼子,饼子已经有些发硬,但散发着淡淡的咸味。
刘振钢小心翼翼地把玉米饼子掰成碎块,然后均匀地撒在空地上。
接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粗盐,用力地在树干上涂抹着,让盐粒尽可能地渗入树干的纹理之中。
做完这些后,刘振钢站起身来,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不一会儿,他看到灰狼慢慢地走了过来。
灰狼的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当它嗅到玉米饼子和粗盐的气味时,突然停住了脚步,然后转身朝着坡下跑去。
刘振钢心中有些诧异,他不知道灰狼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然而,没过多久,灰狼又跑了回来,嘴里还叼着几丛带着霜的苔藓。
刘振钢惊讶地发现,这些苔藓正是鹿最爱吃的零嘴。
“这老狗还真成精了……”刘振钢不禁低声嘀咕道。
他赶紧把苔藓摆在盐渍的旁边,然后悄悄地退到三十步外的岩缝里。
冷志军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他的猎枪就架在膝盖上,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盐渍的方向。
灰狼似乎知道刘振钢和冷志军的计划,它领着黑背悄悄地绕到鹿群的后方,然后像幽灵一样潜伏在那里,截断了鹿群的退路。
而那两只小狗崽子则被留在了坟旁,它们急得在原地直挠树皮,似乎想要冲过来加入这场狩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逐渐西斜,阳光变得越来越柔和。
终于,领头的公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慢慢地抬起头,鼻孔张合着,仔细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然后,它的目光转向了盐渍的方向,迟疑地踱了几步。
突然,公鹿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猛地加速冲了过来。
它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树干上的盐粒,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其他的鹿群见状,也纷纷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涌向盐饵。
就在这时,“砰!”一声清脆的枪声骤然响起,惊飞了树梢上的一群乌鸦。
老公鹿应声倒地,它的前腿还在不停地抽搐着,在雪地上刨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其他鹿四散奔逃,却被灰狼和黑背堵住了去路。
混乱中有头母鹿慌不择路,竟直直冲向冷志军藏身的岩缝!
电光火石间,灰狼从斜刺里扑出,一口咬住母鹿后腿。
母鹿吃痛转身,正把侧腹暴露在刘振钢的枪口下。
第二声枪响回荡在山谷里,惊得远处的松塔簌簌坠落。
两头鹿倒在雪地上,血渐渐洇开,像两朵怒放的红梅。
冷志军单膝跪地,利落地给老公鹿放血。
鹿血冒着热气淌进桦树皮桶里,明天胡安娜她爹能用这个蒸血肠。
灰狼蹲在一旁,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鹿尸,喉结上下滚动着,却始终没上前撕咬。
冷志军割下块还在跳动的鹿肝,抛给老狗。
灰狼凌空接住,却没急着吃,而是转身往坟地方向跑去——去喂那两只眼巴巴等着的崽子。
刘振钢正给母鹿剥皮,突然了一声:军子,这母鹿揣着崽呢。
刀尖挑开的腹腔里,有个拳头大的胎盘。
冷志军沉默片刻,把胎盘埋在了李青山的坟旁:开春能长出灵芝。
回屯的路上,灰狼破天荒地跟在了冷志军身后,没回坟地。
两只小狗崽子跌跌撞撞追着,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胡安娜在院门口晒紫貂皮,看见他们满载而归,眼睛亮得像星星:呀!鹿茸呢?
过季了,角都骨化了。冷志军卸下鹿肉,给你爹留了条后腿泡药酒。
灰狼突然像箭一般地冲了过来,它那湿漉漉的鼻子轻轻地触碰着胡安娜的手背,仿佛在探索着什么。
胡安娜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随即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她连忙蹲下身子,温柔地抚摸着灰狼的头,轻声说道:“这老狗是不是认主啦?”
冷志军站在一旁,目光却望向了北沟的方向。
暮色渐浓,山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静谧,宛如一个巨大的谜团。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剩下的盐块,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李青山坟前那丛新埋的胎盘。
他不禁想道:“来年春天,或许真能长出点什么东西来呢。”
屯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各家各户的厨房都传来阵阵香气。
冷志军仔细聆听着,哪家在炖酸菜,哪家在剁饺子馅,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时,灰狼似乎也嗅到了空气中的香味,它仰头嗅了嗅,然后尾巴轻轻地摇了摇,终于领着崽子迈步走进了冷家的院门。
黑背看到灰狼和小狗崽,立刻凑了过来,它先是闻了闻小狗崽,令人惊讶的是,它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呲牙咧嘴,只是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刘振钢见状,笑着把鹿肉挂上了房梁,然后对冷志军说:“军子,你看这灰狼一家,咱这算不算捡了个现成的狗帮啊?”
冷志军没有立刻回答,他默默地走到灰狼的食盆前,又多放了一块带骨髓的鹿骨。
看着老狗低头啃食的样子,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赵大爷曾经说过:“好狗认主,不看饭碗看心肠。”
此刻,冷志军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
第36章 树仓惊熊椴树蜜
冷志军刚把鹿肉挂上房梁,院门就被拍得响。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汉子站在门外,眉毛上结着霜花,手里拎着半瓶散装白酒——是远房表叔王老蔫,林场的临时伐木工。
大侄子,你爹在家不?王老蔫搓着手往屋里张望,胶鞋底还粘着新鲜的松脂。
冷潜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编到一半的柳条筐:咋了?大冷天的跑这么远。
王老蔫把酒瓶子往炕桌上一搁,压低了嗓门:哥,我见着黑瞎子仓了!
屋里顿时一静。冷志军看见父亲的手指突然攥紧了柳条,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黑瞎子冬眠的树仓子,是山里最危险的猎物——弄好了能得熊胆熊掌,弄不好就是送命。
在哪儿?冷潜的声音发紧。
老黑沟往东二里地,王老蔫比划着,一棵空了心的老椴树,我油锯都挨着树皮了,听见里头一声......
他抹了把冷汗,得亏我手快,赶紧换了个方向锯。
冷潜摇摇头:开春再说吧,这季节的黑瞎子最凶。
王老蔫急得直跺脚:等开春它醒了,哪还轮得到咱?林场保卫科那帮人早惦记上了!
他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背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哥,你年轻时不是打过熊吗?
冷志军凑过去看地图,发现标注的位置正好在野葡萄沟北坡——去年他猎狍子时见过那棵老椴树,三人合抱粗,树干上有个不起眼的裂缝。
爹,要不......
不行!冷潜斩钉截铁,你才多大?知道黑瞎子醒了啥样吗?一巴掌能掀掉天灵盖!
灶间的门帘突然掀开,刘振钢探进半个脑袋:叔,我爹说他明天借咱家雪爬犁......
看见炕桌上的地图,眼睛顿时亮了,黑瞎子仓?
第二天天还没亮,四周仍是黑漆漆的一片,王老蔫四人就已经悄悄地离开了屯子。
王老蔫走在最前面,他的背上背着一把油锯,随着他的步伐,油锯在背上不停地晃动,时不时地会磕到路边的树杈,发出清脆的响声。
冷志军紧跟在王老蔫身后,他的背上背着一把双管猎枪,腰间的皮带上还别着一把斧头和一根绳索。
而刘振钢则更为夸张,他的身上挂满了各种工具,土枪、砍刀、铁钩子等等,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仿佛是一个移动的武器库。
最后面跟着的是灰狼和黑背,这两只大狗一直紧紧地跟随着主人。
而他们家里的两只小狗崽子,则因为不能一同出门而被留在了家里,急得直在门板上挠来挠去。
老黑沟里的积雪非常深,几乎没到了膝盖,每走一步都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王老蔫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用手指着前方,说道:“就是那棵树!”
在晨雾的笼罩下,一棵歪脖子的老椴树孤零零地矗立在崖壁旁边。
树干的中空部分被厚厚的积雪掩盖住了,只露出了一条寸把宽的裂缝。
冷志军见状,连忙蹲下身来,仔细观察着那条裂缝。
他发现裂缝的边缘挂着几根黑色的毛发,显然是熊在蹭痒时留下的。
“听着。”冷志军轻声说道,然后抓了一把雪,将其捏成一个雪球,轻轻地扔向了树身。
“咚。”雪球砸在树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雪团砸在树干上的闷响过后,树洞里传来轻微的声,像闷在棉被里的鼾声。
冷志军和刘振钢对视一眼,同时屏住了呼吸。
咋弄?王老蔫嗓子发干,用油锯开个口子?
冷志军摇摇头,从背囊里取出捆干辣椒和旧棉絮。
这是胡炮爷教的法子——熏仓。
他把辣椒塞进树缝,点燃棉絮,浓烟顿时顺着缝隙钻了进去。
十秒钟。
二十秒钟。
突然间,树洞里传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
那声音如同雷霆万钧,让人胆战心惊。
伴随着这声咆哮,整棵椴树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就像被飓风吹拂一般。
树上的积雪像是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形成了一片白色的雪幕。
冷志军见状,心中一惊,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王老蔫,用力向后拉扯。
就在他们刚刚退后几步的瞬间,一只巨大的黑爪猛然从树洞中捅出,那黑爪犹如蒲扇一般大小,轻易地就刺穿了树皮,木屑四溅!
准备!冷志军低声怒吼道,他迅速将猎枪抵上肩窝,瞄准树洞。
就在这时,树洞被熊自己撞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一只巨大的黑熊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头黑熊体型巨大,足有三百斤重,它的肩背上的毛发因为在树洞中蹭来蹭去,变得东秃一块西秃一块,看上去有些滑稽。
它的嘴角还挂着冬眠时留下的哈喇子,显得有些憨态可掬。
当黑熊眯起眼睛适应光线时,冷志军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一声巨响,子弹如闪电般疾驰而出,直直地飞向黑熊的眉心。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子弹竟然像打在橡胶上一样,被弹开了!
黑熊显然被激怒了,它猛地人立而起,露出了胸前那月牙形的白毛。
这一幕让人不禁想起了电影中的恐怖场景,冷志军的心跳瞬间加速。
就在这时,刘振钢的土枪也响了起来,铅弹狠狠地打在了熊的肩上。
但这一击似乎并没有对黑熊造成太大的伤害,它只是摇晃了一下身体,然后继续怒视着冷志军和王老蔫。
冷志军大喊一声,他一把拽起已经被吓得呆若木鸡的王老蔫,转身朝着崖壁的方向狂奔而去。
黑瞎子四爪着地冲过来,速度快得惊人,撞断的小树像火柴棍似的噼啪折断。
灰狼突然从侧面扑出,一口咬住熊后腿。
黑瞎子吃痛转身,巨掌横扫而过,老狗像破布似的被拍飞,撞在树干上滑下来。
黑背趁机窜上去咬住另一条后腿,死命往后拖。
冷志军趁机装上独头弹,枪管几乎捅进熊嘴里开火!
这一枪从口腔贯穿后脑,黑瞎子轰然倒地,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王老蔫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灰狼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舔了舔冷志军的手。
树洞里突然传来微弱的声——是个熊崽子,还没猫大,正扒着洞口往外爬。
咋办?刘振钢擦了把汗。
冷志军看了看熊崽,又看了看灰狼。
老狗缺耳朵的伤疤还在渗血,却已经蹲坐下来,警惕地盯着那个毛团子。
带回去。他脱下棉袄裹住熊崽,胡安娜她爹会养。
回屯的路上,王老蔫扛着油锯走得飞快,生怕他们反悔似的。
刘振钢拖着简易雪橇,上面堆着黑瞎子的尸体。
冷志军抱着熊崽走在最后,小家伙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寻找根本不存在的奶头。
灰狼突然停下,回头望向老椴树的方向。
那里只剩个黑黢黢的树洞,像张愕然的大嘴。
走吧。冷志军轻声说,开春带你来摘椴树蜜。
屯口的炊烟已经升起,胡安娜的红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她跑过来时,辫子上的红头绳像团火苗在跳:呀!这熊崽子......
熊崽突然地叫了一声,吓得往冷志军怀里钻。
灰狼凑过来嗅了嗅,居然没呲牙,只是打了个响鼻。
养大了看果园。冷志军把熊崽塞给胡安娜,先喂点米汤。
少女抱着毛团子,眼睛亮得惊人:得起个名儿!
就叫椴树吧。冷志军望了望北山,那里有棵空了心的老椴树,正在风里轻轻摇晃。
第37章 熊崽闹春惹麻烦
熊崽子在胡家炕头拱来拱去,湿漉漉的黑鼻子把炕席蹭出一道道水痕。
胡安娜盘腿坐在炕沿,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温热的羊奶掺米汤。
椴树!过来!她敲了敲碗沿。
小熊崽子支棱着圆耳朵,跌跌撞撞扑向碗边,前爪一滑,整张脸栽进奶里,溅得胡安娜满身白点子。
冷志军站在门口憋笑,肩膀直抖,被胡安娜抓起炕笤帚砸了个正着。
还笑!她抹了把脸上的奶渍,你捡回来的祸害!
熊崽子似乎知道自己闯了祸,缩成个毛团子往炕角钻,屁股卡在针线筐里,带翻了一筐顶针碎布。
胡炮爷在里屋咳嗽一声,吓得小东西地一嗓子,尿了炕。
冷志军赶紧上前拎起熊崽,湿漉漉的尿渍已经在炕席上洇出个地图。
胡安娜气得直跺脚,辫子上的红头绳都快蹦开了:这都第三回了!
野物嘛......冷志军摸出块鹿皮擦炕,熊崽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爪子勾住了他衣襟上的扣子。
他低头解扣子时,闻到小家伙身上带着股树洞里的霉味,混着奶香,怪好闻的。
胡安娜突然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熊崽的耳朵:咦,它耳朵后面有个白点儿。
确实有——铜钱大小的白斑,藏在黑毛里像片雪花。
冷志军用手指拨了拨,熊崽舒服得直哼哼,湿漉漉的舌头舔过他的手指,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冷志军感受着熊崽舌头的粗糙,仿佛那是一把锉刀,在他的指尖轻轻摩挲。
他不禁微笑起来,这种亲密的接触让他心中充满了温暖。
熊崽的眼睛半闭着,似乎在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与舒适。
冷志军轻轻地抚摸着熊崽的头部,感受着它柔软的毛发和温暖的身体。
在这寂静的山林中,他与熊崽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特殊的默契。
得教它规矩。胡安娜不知从哪翻出根细柳条,在空中地抽响。
熊崽立刻缩脖子,黑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她,前爪作揖似的并在一起。
这招对胡安娜显然很受用。
柳条转眼变成了痒痒挠,她轻轻挠着熊崽下巴,小家伙很快四脚朝天,露出粉嫩的肚皮。
冷志军看着少女低垂的睫毛,在阳光里像两把小扇子,投下的阴影正好落在熊崽的白斑上。
黑背不知何时溜了进来,冲着炕上的入侵者龇牙。
熊崽一个骨碌爬起来,炸毛炸得像只刺猬,却不想被炕沿绊住,它的小短腿在空中胡乱挥舞着,试图稳住身体。
黑背看到熊崽滑稽的样子,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它的尾巴不再僵硬地竖起,而是微微摇动着。
熊崽好不容易在炕上站稳,它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与黑背对视着,眼中透露出一丝警惕和敌意。
黑背似乎感受到了熊崽的威胁,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警告着熊崽不要轻举妄动。
熊崽则不甘示弱,它张开嘴巴,露出尖锐的牙齿,发出一声吼叫,回应着黑背的挑战。
灰狼慢悠悠踱进屋,缺耳朵动了动。
老狗只是瞥了眼熊崽,就趴到灶坑旁打盹去了——活了大半辈子,它早懒得跟崽子们一般见识。
胡安娜趁机把奶碗塞给冷志军:你来喂!我去晒被子!
熊崽喝奶的样子活像个无底洞。
一碗见底后,它扒着碗沿不撒爪,舌头把碗底舔得响。
冷志军挠着它后颈,想起北沟那棵空心的老椴树——不知道母熊的气味散尽没有,开春该去采些椴树蜜。
军子!刘振钢的大嗓门在院外炸开,快来看!你家黑背跟熊崽子打起来啦!
冷志军冲到院里时,场景却和他想的不太一样——黑背正用前爪按着熊崽,狗舌头一下下舔着熊脑袋,而熊崽抱着狗腿啃得津津有味,活像找到了奶妈。
灰狼趴在磨盘上晒太阳,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胡安娜抱着湿被子出来,见状笑了:得,省得我喂了。
她踮脚往晾衣绳上搭被子,后腰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冷志军赶紧别过脸,却看见熊崽正歪头瞅着他,黑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像是看透了什么秘密。
傍晚时分,冷志军帮着胡炮爷处理黑瞎子皮。
老人用刮刀一点点剔去皮下的脂肪,突然说了句:熊崽子养到开春就送走吧。
刀尖顿了顿,冷志军了一声。
他知道胡炮爷的意思——野物终归是野物,再养下去就该伤人了。
回屯的路上,刘振钢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胡丫头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她今天偷瞄你好几回。
冷志军踹了他一脚,却没否认。
怀里还揣着胡安娜偷偷塞给他的山核桃——新刻的,这次是个字,和之前那个字正好凑一对。
屯里的狗此起彼伏地叫着,仿佛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冷志军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胡家小院,那座小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他仿佛能听到炒瓜子的声音,还有那股浓郁的香味,混着炊烟,在空气中弥漫。
胡家小院的门口,隐约可见一个红棉袄的身影。
她静静地站着,怀里抱着一个黑乎乎的毛团子,那应该是她的孩子吧。
冷志军的心中涌起一股温暖,他想象着那个孩子在母亲的怀抱中,感受着母亲的温暖和关爱。
冷志军的目光在胡家小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
他继续前行,心中却始终萦绕着那个红棉袄的身影和那股温暖的气息。
熊崽突然“嗷呜”一嗓子,惊飞了老榆树上的麻雀。
这声吼还嫩得很,但已经有了几分山林之王的架势。
冷志军摸了摸腰间的猎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眼前这只熊崽,它那稚嫩的吼声中透露出的威严,让冷志军不禁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山林中的冒险经历。
那时候,他也是如此年轻,充满了勇气和决心。
冷志军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只熊崽总有一天会离开他,回到属于它的山林。
他希望它能在那里茁壮成长,成为真正的山林之王。
他决定,在开春带它去北沟放生时,要往那棵老椴树上刻道记号。
这不仅是为了让熊崽将来能找到回家的路,也是为了留下一段属于他们的记忆。
冷志军微笑着,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他相信,这只熊崽将会在山林中创造属于自己的传奇。
第38章 崽子买卖众人嫉
开春的头场雨下得淅淅沥沥,冷志军蹲在仓房檐下,用鹿皮仔细擦拭着从省城带回的钞票。
新钞挺括的边角刮得指腹发痒,油墨味混着雨水的土腥气,莫名让人想起动物园铁笼子上的油漆味。
熊崽子被送走半个月了。
那天胡安娜给它脖子上系了根红绳,绳结打得精巧,像朵小小的梅花。
小家伙扒着铁笼子嗷嗷叫时,她扭头就往回走,辫梢上的红头绳在风里一跳一跳的,愣是没回头。
军子!刘振钢顶着麻袋冲进院子,裤腿溅满泥点子,赵二叔逮着俩狐狸崽子!问你要不要搭伙送去省城!
冷志军折起钞票的手顿了顿。
自打动物园高价收崽子的消息传开,屯里已经送走三拨野物——张铁匠家的猞猁崽,王寡妇捡的梅花鹿,还有刘振钢他舅套的紫貂。
狐狸崽子多大了?他问。
刚睁眼,母狐狸让狼掏了。
刘振钢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赵二叔说能卖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眼睛亮得像抹了油。
雨幕里传来咯吱咯吱的踩水声。
胡安娜撑着油纸伞走来,伞面上画着拙劣的喜鹊登梅,颜料被雨水晕开,鸟尾巴洇成了紫红色。
她怀里抱着个柳条筐,里头传出细弱的声。
灰狼逮的。她掀开筐盖,两只花栗鼠幼崽蜷在干草堆里,还没巴掌大,后山松树洞掏的,母鼠让蛇咬死了。
冷志军用指尖碰了碰花栗鼠颤抖的肚皮。
小东西立刻抱住他手指,细爪子勾住指纹,温热的触感让人想起熊崽子临走时的鼻息。
太小,养不活。他摇摇头。
胡安娜突然把筐子往他怀里一塞:你想法子!转身就走,油纸伞在雨里晃得像朵倔强的蘑菇。
刘振钢挤眉弄眼:哟,这是让你当爹又当妈啊?
冷志军踹了他一脚,低头查看花栗鼠。
其中一只突然打了个喷嚏,粉嫩的鼻头皱成一粒小草莓。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块红糖,碾碎了撒在草窝里——去年救活过被雹子砸伤的松鼠,兴许管用。
三天后,省城动物园的卡车开进了屯子。
穿蓝制服的工作人员挨家登记,笼子里的幼崽叫声此起彼伏。
赵二叔的狐狸崽子最抢手,毛色火红,尾巴尖还带着白梢。
张铁匠拎着猞猁崽的后颈皮,跟人讨价还价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冷志军站在胡家院门口没进去。
胡安娜正给花栗鼠喂松子仁,小东西蹲在她掌心,腮帮子鼓得像俩小气球。
阳光透过她鬓角的碎发,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冷志军静静地凝视着胡安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他想走进院子,和她一起分享这温馨的时刻,但又害怕打破这份宁静。
胡安娜似乎察觉到了冷志军的目光,她抬起头,与冷志军的视线交汇。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他们的目光中传递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默契。
冷志军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胡安娜也笑了,她的笑容如同阳光般温暖,让冷志军的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在这美好的瞬间,冷志军决定不再犹豫,他迈开脚步,缓缓走进院子。
胡安娜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冷志军走到胡安娜身边,蹲下身子,与花栗鼠对视。
花栗鼠好奇地看着他,似乎在询问他是谁。
冷志军轻轻抚摸着花栗鼠的脑袋,感受着它柔软的毛发。
胡安娜则静静地看着他们,眼中满是幸福的笑意。
在这个宁静的午后,冷志军和胡安娜共同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他们的心灵在这一刻得到了慰藉。
真要送走?他问。
胡安娜头也不抬:养大了祸害粮囤。她突然抓起一只花栗鼠放在他肩上,留只公的给你。
小东西顺着衣领往他怀里钻,细爪子挠得人发痒。
冷志军突然想起动物园铁笼上挂的牌子——野生动物,请勿投喂。
那些被剪去爪尖的熊,磨平了牙的狼,还有永远凑不齐一窝的狐狸......
不送了。他掏出钞票塞给胡安娜,养着看粮仓。
胡安娜眨眨眼,突然笑了。她转身从窗台取下个小笼子,里头赫然是另一只花栗鼠——母的,尾巴尖缺了一撮毛。
胡安娜小心翼翼地将小笼子放在桌上,然后轻轻地打开笼子门。
那只花栗鼠似乎有些害怕,它蜷缩在角落里,眼睛警惕地盯着胡安娜。
胡安娜慢慢地伸出手,试图接近花栗鼠。
花栗鼠开始有些紧张,但当胡安娜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它的皮毛时,它似乎感受到了胡安娜的善意,开始慢慢地放松下来。
胡安娜温柔地抚摸着花栗鼠的背部,轻声说道:“别害怕,小家伙,我不会伤害你的。”
花栗鼠似乎听懂了胡安娜的话,它开始在笼子里活动起来,不时地用鼻子嗅嗅胡安娜的手指。
胡安娜看着花栗鼠可爱的模样,心中充满了喜悦。
她决定给这只花栗鼠取个名字,就叫“小缺”吧,因为它的尾巴尖缺了一撮毛。
胡安娜每天都会和小缺一起玩耍,给它喂食,为它梳理毛发。
小缺也渐渐习惯了和胡安娜在一起的生活,变得越来越活泼可爱。
早备好了。她把笼子往冷志军怀里一推,成双成对,省得孤单。
屯口的土路上,动物园的卡车喷着黑烟开走了。
刘振钢数着钱跑来,看见冷志军肩上的花栗鼠,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不要奖金啦?
冷志军没答话,只是望向远处雾气蒙蒙的山林。
春雨洗过的松针绿得发亮,去年那棵空心椴树应该已经冒了新芽。
灰狼不知何时蹲在了他脚边,缺耳朵动了动。
老狗看了眼他肩上的花栗鼠,居然没扑,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活了这么大岁数,它早明白有些崽子不该进铁笼子。
胡安娜的红棉袄在春风里晃呀晃,像面小小的旗帜。
她弯腰拾起块石子,手腕一甩,惊飞了电线杆上排队的麻雀。
军子!她回头喊,明儿进山不?听说南坡出了群野猪!
花栗鼠在他耳边地叫了一声,像是替人答了话。
第39章 初试狗帮猎野彘
晨霜在枯草上结出细密的冰晶,冷志军蹲在白桦林边缘,手指捻起一撮带着骚味的黑毛。
这撮猪毛粗硬如钢针,根部还粘着新鲜的皮脂——是头刚离窝不久的母野猪。
就它了。他低声对身后的狗群说道。
黑背立刻绷紧肌肉,金虎的铃铛轻轻颤动,灰狼则眯起独眼,缺耳朵转向气味飘来的方向。
两只小狗崽子被拴在远处的爬犁旁,急得直刨雪窝子。
刘振钢猫着腰凑过来,土枪管上结着白霜:看清了?带几个崽子?
三只。冷志军指向雪地上的蹄印。
小蹄印只有铜钱大,走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刚断奶不久的猪崽。
母的不大,顶多百十来斤。
这是精心挑选的目标——母野猪护崽心切不会轻易逃跑,体型适中不至于对狗群造成致命伤害,最关键的是带着幼崽的母野猪攻击模式固定,最容易给新组狗帮练手。
冷志军解下腰间皮绳,挨个拍打狗脖子:黑背打头,金虎抄后路,灰狼盯崽子。
三条猎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犬齿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他最后检查了遍装备:腰间的猎刀磨得能刮胡子,双管猎枪里压着赵大爷给的十字纹霰弹,绑腿上还别着把备用匕首。
风突然转向。黑背的颈毛瞬间炸开,没等指令就窜了出去。
三十步外的灌木丛里爆发出刺耳的尖叫——母野猪带着它的三只小猪崽正在拱橡实,猝不及防被黑背咬住了后腿。
母野猪疼得嗷嗷叫,拼命挣扎,试图甩掉黑背。
然而,黑背的咬合力极强,死死咬住不松口。
小猪崽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黑背的主人见状,急忙跑过来,试图控制住局面。
他一边大声呵斥黑背,一边用手中的木棍驱赶母野猪。母野猪感受到了威胁,更加疯狂地挣扎起来。
在混乱中,一只小猪崽不小心掉进了旁边的陷阱里,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母野猪听到小猪崽的叫声,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救它。
黑背的主人意识到情况危急,他当机立断,用力拉扯黑背的项圈,试图将它从母野猪身上拉开。
经过一番努力,黑背终于松开了嘴,母野猪趁机带着剩下的两只小猪崽逃走了。
黑背的主人松了一口气,看着陷阱里的小猪崽,心中有些不忍。
他小心翼翼地将小猪崽从陷阱里救了出来,然后带着黑背离开了灌木丛。
冷志军吹响骨哨。金虎像道黄色闪电扑向猪崽,铃铛声惊得小猪四散奔逃。
灰狼却没动,独眼死死盯着母野猪翻卷的獠牙。
战局瞬息万变。母野猪一个甩头逼退黑背,獠牙划破狗前腿带起一蓬血花。
金虎见状放弃猪崽,从侧面咬住野猪耳朵撕扯。野猪吃痛狂甩脑袋,把金虎连狗带铃铛甩出两米远。
刘振钢的土枪响了。
铅弹打在野猪背上溅起血花,却更激怒了这头母兽。
它红着眼朝枪响处冲来,两百多斤的躯体撞得灌木噼啪断裂。
千钧一发之际,灰狼终于动了。
老狗瘸着腿斜插过来,一口咬住野猪后蹄筋。
这是李青山教它的绝活——野猪后蹄筋连着发力肌肉,咬住了能让它使不上劲。
冷志军的猎枪几乎抵着野猪脑门开火。
十字纹霰弹在颅腔内炸开,野猪轰然倒地,后腿还在灰狼嘴里抽搐。
三只猪崽早跑没影了,雪地上只剩凌乱的爪印和斑斑血迹。
好狗!刘振钢冲过来要摸灰狼,老狗却龇着牙退开,独眼望向冷志军。
它只认下口令的人。冷志军蹲下来,先检查黑背的伤口——前腿的划伤不深,用随身带的马粪包粉止血就行。
金虎被摔得有点懵,但铃铛声还响得清脆。
最意外的是灰狼,老狗松口时带出了整条猪蹄筋,像炫耀战利品似的放在他脚前。
远处突然传来小狗崽的尖叫。
追风不知怎么挣脱了绳索,正追着只猪崽满山跑。
那小野猪慌不择路,竟朝他们这边冲来。
闪电见状也扑上去,两只半大狗崽愣是把二十多斤的猪崽逼到了绝路。
放血!冷志军把匕首扔给刘振钢。
这是拖狗的规矩——首猎必须让狗群尝到血腥味。
钢子手起刀落,猪崽的惨叫戛然而止。
热腾腾的猪血刚泼在雪地上,五条狗就围了上来,连灰狼都低头舔了几口。
回屯的路上,爬犁载着野猪尸体吱呀作响。
黑背走在最前头,受伤的前腿已经包扎好,步伐却更显威风。
金虎的铃铛声惊飞了几只雪鹀,灰狼依旧沉默地断后,只是嘴角的猪血没舔干净。
胡安娜早在屯口等着,红棉袄上沾着药碾子的粉末。
她二话不说先检查狗伤,给黑背敷上捣烂的蒲公英,又往金虎嘴里塞了颗药丸防内伤。
轮到灰狼时,老狗竟破天荒让她碰了伤口。
成了。胡安娜冲冷志军眨眨眼,这老狗认主了。
冷家院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林秀花把野猪下水煮了一大锅,专门犒劳狗群。
冷潜拎出半桶自酿的高粱酒,给每条狗都拌了一勺在食盆里。
刘振钢他爹刘文敬也来了,拎着自家腌的酸菜,说要配猪肉炖粉条。
军子,听说你们要拖狗帮?刘文敬给儿子后脑勺一巴掌,咋不叫上铁子?十二岁该见见血了!
冷志军看向隔壁院墙——十二岁的刘振铁正扒着墙头偷看,眼睛亮得跟当年的钢子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前世铁子为救自己摔断腿的往事,心头一热:明儿带上!
夜深人静时,冷志军独自在仓房给狗群加餐。
灰狼突然用鼻子顶开他的手,把食盆推向追风和闪电——老狗在教崽子们谦让。
黑背见状也叼来半块猪肝放在金虎面前,铃铛狗却转身把肝分给了受伤的黑背。
月光透过窗棂,在五条狗身上描出银边。
冷志军轻轻带上门,听见父亲在屋里对母亲说:咱军子的狗帮,成了。
屯子里的狗突然集体吠叫起来,山风卷着雪沫掠过屋檐。
远处的兴安岭深处,隐约传来狼嚎声。
灰狼在仓房里抬头应和,缺耳朵在黑暗中抖了抖,又缓缓伏下。
第40章 讲着香头论狗道
霜降过后的山林里,枯叶铺了厚厚一层。
志军蹲在倒木上,看着灰狼昂头迎风而立,缺耳朵微微颤动,鼻翼快速翕动——老狗正在捕捉风中飘来的气味。
闻到了么?冷志军拍拍身旁的刘振钢,灰狼这是标准的抬头香。
黑背和金虎在枯叶堆里来回嗅闻,典型的低头香做派。
两只小狗崽子追着落叶跑,压根还没学会分辨猎物的气息。
刘振钢挠挠头:我咋觉着黑背鼻子更灵?上回追兔子......
雪地里。冷志军折断一根枯枝,雪天低头香够用。
他指向三十步外的一丛刺玫果,现在你让黑背找找,看它能闻出啥。
黑背果然在刺玫丛前打转,明明野兔刚从这里窜过,却死活找不到踪迹。
灰狼突然了一声,不等指令就冲向东面的榛子棵——那里蹲着只灰兔,正缩成团装石头。
看见没?冷志军拽住要追的刘振钢,抬头香闻风里的活物味,低头香只能找地上残留的。他吹响骨哨召回灰狼,老狗嘴角挂着兔毛,独眼里闪着得意。
回屯路上,冷志军掰开揉碎地讲:好狗帮得有三样——头狗要抬头香,帮狗要敢下死口,最次也得会围猎。
他指了指各自叼着兔腿的三条大狗,灰狼是头狗料,黑背金虎算顶尖帮狗。
刘振钢突然乐了:那俩小崽子呢?白吃肉的?
正说着,追风一个猛子扎进雪窝,竟叼出只冻僵的花尾榛鸡。
闪电见状也去扑腾,结果被榛鸡临死一翅膀扇了个跟头。
“有戏!”冷志军面露喜色,他一把拎起榛鸡,在空中晃了晃,仿佛这只榛鸡是他的战利品一般。
“知道找活物就错不了。”他喃喃自语道,对这只榛鸡的表现很是满意。
此时,胡安娜正在屯口晒药渣,远远地看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前去。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一向对陌生人冷漠的灰狼,今天却破天荒地主动凑了过去。
只见它嘴里叼着半只兔子,走到胡安娜脚边,轻轻地把兔子放在地上。
“哎呦,我们灰狼出息了!”胡安娜喜出望外,她蹲下身子,温柔地揉着灰狼的脖子,对它的行为表示赞赏。
突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发出了一声惊叹:“咦?它耳朵后面有个旋儿!”
冷志军闻言,也好奇地凑上前去查看。
果然,在灰狼那缺了一块的耳根处,有一个小小的螺旋纹。
这个发现让冷志军也感到十分意外。
就在这时,赵大爷恰好叼着烟袋路过。
他看到这一幕,不禁直拍大腿,兴奋地说道:“李青山当年就说过,抬头香的狗十个里有八个带耳旋!”
当晚,冷家的堂屋里烟雾缭绕,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烟味。
赵大爷、冷潜和刘文敬三人围坐在火盆旁,一边烤着火,一边挨个品评着那五条狗。
而灰狼则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它静静地蹲在冷志军的脚边,任由人们抚摸它的耳旋,却一点也不气恼。
头狗得会带帮狗。赵大爷往灰狼嘴里塞了块熊油,当年李青山那条,能带着三条狗围住三百斤的野猪王。
冷潜拎出个旧木箱,里头躺着串锈迹斑斑的铜铃:我年轻时用的,给灰狼配上。铃铛声音特殊,高亢穿透力强,专为头狗设计。
刘文敬突然踹了脚自家儿子:学着点!军子这狗帮要成了,咱屯往后十年都不缺野味!
夜深人静时,冷志军独自在仓房加训。
他把沾了野猪血的麻布条挂在树枝上,让灰狼从下风口辨认。
老狗次次精准定位,连藏在三米高树洞里的布条都能嗅到。
好样的。冷志军挠着灰狼下巴,发现老狗眼角有块陈年疤——是被野猪獠牙挑的。
黑背突然用鼻子顶开门,嘴里叼着根磨牙棒——是胡安娜用鹿筋做的。
金虎跟在后面,铃铛上不知何时系了红布条。
两只小狗崽子滚作一团,把干草堆搅得满天飞。
月光透过窗缝,在五条狗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冷志军摸出个新本子,开始记录每条狗的特性。
上辈子当护林员学的动物行为学,如今全用在这群猎犬身上。
“灰狼,抬头香,善辨风向。”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冷志军一边记录着关于狗的信息,一边在脑海里回忆着每一条狗的特点和习性。
“黑背,低头香但爆发力强,适合第一扑……”他的笔触在纸上不停地游走,详细地描述着每一条狗的优劣之处。
就在这时,屯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狗吠声。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冷志军心中一紧,他立刻停下手中的笔,警觉地竖起耳朵。
灰狼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它猛地站了起来,那只独眼紧紧地盯着北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
冷志军迅速推开窗户,朝着月光下的山脊线望去。
在那片朦胧的月色中,他隐约看到有一些黑影在山脊线上掠过——那是狼群在巡山。
老狗的咆哮声并没有停止,它的目光却突然转向了东山。
冷志军心生疑惑,他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一股淡淡的腥臊味飘进了他的鼻腔。
“有大家伙进山了。”他低声说道,心中涌起一股兴奋和期待。
“明天带你们见真章。”他合上本子,走到狗窝前,给每条狗都加了一勺香甜的蜂蜜水。
灰狼不紧不慢地喝着水,而那只缺了耳朵的狗,却始终将耳朵朝着东山的方向颤动着,仿佛在捕捉着什么细微的声音。
灶房里,林秀花正在腌制野猪肉,听到外面的动静,她探出头来问道:“军子,明儿进山不?娘给你烙糖饼。”
“进。”冷志军的目光依然落在黑黢黢的东山上,“试试灰狼的抬头香到底有多远。”
屯子里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守夜的狗偶尔吠叫。
山风掠过仓房屋檐,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
灰狼趴在门口,耳朵贴着地面——它在听远处兽群的脚步声。
第41章 灰狼引路猎野猪
东山坳子里的晨雾像融化的牛乳,灰狼站在一块青石上,缺耳朵迎着风向不停转动。冷志军蹲在老柞树下,手指轻轻拨弄着枪管上的霜花。突然,老狗脖颈上的铜铃地一响,独眼直勾勾盯向东南方的椴树林。
有东西。冷志军压低声音,食指在太阳穴转了转——这是猎户间表示抬头香的手势。
刘振钢猫着腰凑过来,土枪管上结着白霜:不能吧?离这么远......
话没说完,灰狼已经蹿了出去。老狗跑得悄无声息,枯叶堆里只留下浅浅的爪印。
冷志军打了个手势,黑背和金虎立即分列左右包抄,两只小狗崽子被留在原地看管爬犁。
铁子!冷志军突然回头喝道,再躲就滚回去!
十步外的灌木丛一阵晃动,十二岁的刘振铁讪笑着钻出来,棉袄上沾满苍耳子。
他哥刘振钢气得抬手要打,被冷志军拦住:跟着可以,不许乱跑。
三人循着铃铛声摸到椴树林边缘,灰狼正蹲在一处土坡上,独眼闪着精光。
冷志军趴在地上听了听——土坡背面传来哼哧哼哧的声响,间杂着小兽的叫唤。
野猪窝。他比划着示意刘振钢绕左,自己往右迂回。小铁子被安排在安全处望风,男孩激动得直搓手。
土坡背面是个天然凹洞,七八头野猪正挤在一起取暖。
两大六小,母猪少说有二百斤,獠牙上还挂着松脂;公猪体型更大,背毛像钢针般根根直立。
六只猪崽在父母肚皮底下钻来钻去,最小的那只正啃着冻硬的橡实。
灰狼突然人立而起,前爪在冷志军腿上轻轻一搭——这是李青山训练的特殊信号,表示可以动手。老狗鼻头湿得发亮,显然早就嗅到了这群野猪。
冷志军的双管猎枪率先开火。十字纹霰弹正中公猪耳根,血花在晨雾中爆开。几乎同时,刘振钢的土枪也响了,铅弹打在母猪前胛上,溅起一团血雾。
冷志军吹响骨哨。黑背像道黑色闪电扑向受伤的母猪,一口咬住猪耳朵死命往后拽。金虎的铃铛声从侧面响起,黄狗专攻野猪后腿,犬齿精准地切入蹄筋。
灰狼却没参与围攻,而是闪电般冲进猪崽群。老狗独眼凶光毕露,一口一个咬住猪崽后颈,甩麻袋似的往雪地里摔。小铁子看得目瞪口呆,连滚带爬地过来帮忙按猪崽。
别碰大的!冷志军边装弹边吼。那母猪挨了两枪竟还没倒,獠牙挑开黑背,带着满身血朝小铁子冲去。
千钧一发之际,灰狼从斜刺里杀出,老狗像当年救李青山那样,一口咬住母猪咽喉。二百多斤的野猪发狂乱撞,把灰狼甩到树上又踩了两脚。冷志军趁机补枪,霰弹从母猪眼窝贯入,终结了这场厮杀。
硝烟散去时,雪地上横七竖八倒着野猪。两大六小,整整八头。黑背前腿又添新伤,金虎的铃铛被猪血糊住了不响,灰狼最惨——老狗趴在树下喘粗气,嘴角渗着血沫子。
值了!刘振钢清点着战利品,这趟够换三杆新枪!
小铁子却红着眼圈给灰狼顺毛:军哥,它不会死吧?
冷志军掰开狗嘴看了看,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胡安娜用熊胆粉配的救命丹。灰狼舌头一卷吞下去,竟还挣扎着站起来,把最大的猪崽尸体拖到小铁子脚边,独眼里闪着慈光。
回屯的路上,爬犁压得积雪吱嘎作响。三架爬犁满载野猪,小铁子非要牵着灰狼走。老狗虽然一瘸一拐,却始终昂着头,铜铃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脆。
胡安娜早在屯口候着,见灰狼满身是血,二话不说抱起就走。她爹胡炮爷拎着药箱跟在后面,罕见地夸了句:好狗!当年黑豹也就这水平。
当晚冷家院里灯火通明。赵大爷亲自操刀分肉,野猪心肝送给灰狼补身子,四条猪腿腌起来过年,剩下的准备明日拉到县城卖钱。刘文敬拎着烧刀子来道谢,非塞给冷志军二十块钱子弹钱。
灰狼咋样?冷志军蹲在胡家炕沿前问。老狗躺在热炕头,肚皮上敷着草药膏,正享受胡安娜的顺毛服务。
断了两根肋骨。胡安娜把捣碎的鹿胎膏拌进肉粥,我爹说养半个月就好。她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么?灰狼怀孕了。
冷志军手一抖,热水洒在裤腿上。前世李青山的猎户日记里从没提过这事。他仔细回想,才发现老狗最近确实有些异常——食量大增,乳头肿胀,还总护着肚子。
得有小一个月了。胡安娜掰着手指算,等开春下崽,正好赶上......她突然红了脸,没往下说。
月光透过窗纸,在灰狼身上镀了层银边。冷志军轻轻摸了摸狗肚子,感受到细微的胎动。老狗睁开独眼,目光柔和得不像猎犬,倒像只护崽的母狼。
屯子里的狗突然集体吠叫起来。灰狼耳朵一动,挣扎着要下炕——它听见黑背在跟外来野狗打架。冷志军按住老狗,自己拎着猎刀出门查看。
夜风掠过屋檐,带着深山的寒气。他望着月光下的东山轮廓,想起前世当护林员时看过的一份资料:最优秀的猎犬基因,往往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老狗身上。
仓房里,新做的狗牌静静躺在木盒里——是给未出生的小狗准备的。冷志军摩挲着刻有字的铜牌,忽然听见身后铃铛轻响。金虎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用湿鼻子碰他手心,狗眼里映着满天星光。
第42章 图家借狗风波起
腊月里的日头像个冻硬的蛋黄,惨白地挂在天上。
冷志军正给灰狼换药,老狗肚皮上的伤口结了层黑痂,敷着胡安娜特制的紫草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香。
院门外突然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图老三带着俩儿子闯了进来,羊皮袄上沾着新鲜的熊毛。
军子,借你家灰狼使使!图老三搓着手,眼珠子滴溜溜往仓房瞟。
他大儿子图大膀子背着杆双管猎枪,枪托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渍;小儿子图二愣子拎着个铁笼子,里头关着只半死不活的松鸦——这家人惯用的诱饵。
冷潜从堂屋出来,手里编筐的柳条地断了:图老三,灰狼肋骨还没好利索。
哎哟我的冷大哥!图老三一拍大腿,就借去闻个道儿!老黑沟出了头四百斤的熊瞎子,油膘有巴掌厚!他边说边比划,唾沫星子溅在冻硬的雪地上,砸出几个小坑。
灰狼在草窝里支棱起耳朵,独眼冷冷盯着来人。
黑背和金虎立刻围上来,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两只小狗崽子追风和闪电更绝,直接叼起图老三的棉鞋往后拖。
看见没?冷志军往灰狼食盆里加了勺热骨汤,狗不乐意。
图老三脸色顿时黑了。他大儿子图大膀子突然掏出个油纸包:二十块钱!就借一天!纸包里还真是两张大团结,崭新的票子散发着油墨味。
院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声。冷志军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想起前世图家干的缺德事——就是这图大膀子,曾经为抢猎场放火烧山,害得三户人家没了越冬的柴火。
钱收起来。他拎起灰狼的食盆晃了晃,老狗立刻瘸着腿过来舔他手指,灰狼是李叔的狗,我替李叔养着。要借也行,你去北沟跟李叔说一声。
图老三腮帮子上的横肉直抖。谁不知道李青山死了十年,坟头草都换了几茬。他小儿子图二愣子突然踹了脚狗食盆:啥破狗!当我们稀罕?
盆里的热汤泼在雪地上,腾起一团白气。灰狼猛地人立而起,缺耳朵后的旋毛根根直立,露出森白的犬齿。更吓人的是黑背,这狗不声不响绕到图二愣子背后,一口咬住他脚踝——没使劲,但棉裤已经透了俩窟窿。
冷潜抄起顶门杠。图老三一家骂骂咧咧退到院外,临走还踹翻了晾肉的架子。二十块钱的票子飘在雪地里,被追风叼回来塞给冷志军。
当晚屯子里就传开了——图家爷仨要单挑黑瞎子。赵大爷叼着烟袋来报信时,灰狼正趴在热炕头啃鹿筋,闻言耳朵都没动一下。
作死。胡安娜往灰狼伤口上抹着獾子油,那老熊少说掌毙过三条狗。
冷志军没说话,只是把双管猎枪拆了擦油。枪膛里的十字纹霰弹闪着冷光,这种弹头打进熊体内会炸成四瓣,是专门对付大家伙的。
第三天晌午,屯口突然炸了锅。图大膀子背着血葫芦似的图老三冲进屯,他爹右腿只剩半截,伤口用破布条草草扎着,血滴在雪地上像串红玛瑙。图二愣子更惨,满脸都是熊爪印,一只眼珠子吊在眼眶外晃荡。
快找赵大爷!图大膀子嗓子都喊劈了。原来他们用松鸦诱熊,结果老熊没引到,反倒招来头带崽的母熊。那母熊护崽心切,一巴掌就拍断了图老三的腿,图二愣子上去救爹,差点被撕掉半边脸。
赵大爷拎着药箱出来,只看了一眼就摇头:送县医院吧,我这儿治不了。他瞥见图大膀子腰间别的熊套索,冷哼一声:早说了腊月不猎带崽的母兽。
冷志军蹲在自家院墙上看完热闹,回屋给灰狼加了块熊油。老狗舔着他的手心,独眼里闪着晦暗的光。仓房里,五条狗的食盆摆得整整齐齐,每个盆沿都刻着字——是胡安娜用簪子一笔一划凿出来的。
军子。刘振钢翻墙进来,身上带着股硫磺味——刚去试了新买的炸子,听说图家要卖地治伤?
冷志军往灰狼耳朵后面抹了把盐——防冻疮的。前世图家也是这般下场,只不过那时坑害的是刘振钢他舅。因果轮回,这辈子倒应验得早。
活该!胡安娜抱着药碾子进门,辫梢上还沾着三七粉,那母熊带着俩崽子,他们非要下死套。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院门外传来一声,图大膀子竟跪在雪地里:军子!借你家爬犁送送我爹!
冷志军眯眼看了看日头。西边天空堆着铅灰色的云,今晚准要下雪。他慢慢系紧狗绳,把灰狼牵到图大膀子跟前。老狗独眼森冷,嘴角的伤疤狰狞如蜈蚣。
问它。冷志军轻声道。
图大膀子哆嗦着伸手,还没碰到狗毛,灰狼就一嗓子咬过去,犬齿堪堪停在他指尖前一寸。黑背和金虎不知何时也围了上来,铃铛声像催命符似的响个不停。
爬犁在仓房。冷志军转身进屋,自己拿。
雪终于下了起来,鹅毛大的雪片子很快盖住了图老三的血迹。冷志军站在窗前,看着图大膀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拉着爬犁出屯。灰狼蹲在他脚边,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咽,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胡安娜突然握住他的手:李青山的坟......
知道。冷志军捏了捏她长满冻疮的手指。前世图老三为了块好猎场,曾经平了李青山的坟。这事他记了二十年,如今终于讨回点利息。
灰狼用鼻子顶开柜门,叼出个褪色的红布包——李青山生前装烟叶用的。老狗把布包放在冷志军鞋面上,独眼里映着跳动的炉火,像是在说:剩下的债,慢慢讨。
屯子里的狗突然此起彼伏叫起来。西山方向传来沉闷的熊吼,想必是那窝死里逃生的母子熊在巡山。冷志军往枪膛里压了颗独头弹,心想开春得去老黑沟看看——好猎户得知道哪片山场该封刀。
第43章 伤人之熊不可留
老黑沟的积雪没到小腿肚,冷志军踩着灰狼的爪印往前走。
老狗伤好得利索,抬头香越发精进,隔着二里地就闻到了野猪群的气味。
刘振钢跟在后面,新买的毡靴踩得雪地咯吱响,时不时回头瞅瞅落在最后的小铁子。
军哥,快看!小铁子突然指着棵老松树。树干上五道爪痕新鲜得扎眼,树皮翻卷处还凝着琥珀色的松脂——是那头母熊留下的。
冷志军蹲下来查看雪地上的足迹。熊掌印大如海碗,掌纹间夹着几根棕黑色的毛,靠近闻有股腥臊味。足迹旁还有串小脚印,看样子两只熊崽子长得挺壮实。
往椴树洼去了。刘振钢往掌心呵了口白气,咱绕道吧?
正说着,对面山坡上晃出个人影。临屯的猎户张炮头背着杆老套筒,皮帽子上结满冰溜子,老远就挥手:冷家小子!别往那边去!
三人一狗在背风处碰头。张炮头从怀里掏出个锡酒壶,抿了口驱寒,这才讲起图家遇袭的详情。原来那天图家父子根本没正经下套,就胡乱绑了个松鸦当诱饵。母熊带着崽子来掏松鸦时,图老三急着开枪,结果只擦破点熊皮。
那母熊疯了啊!张炮头比划着,一巴掌拍断椴树,直接就把图老三腿砸折了。他啐了口唾沫,图二愣子更蠢,拿砍刀往熊嘴里捅,差点让熊把天灵盖掀了。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冲着椴树洼方向低吼。冷志军按住狗头:后来呢?
后来?张炮头冷笑,图大膀子扔下亲爹就跑,母熊追出半里地才回头。他忽然压低声音,军子,这熊留不得了。
雪粒子打在冷志军脸上,像针扎似的疼。他明白张炮头的意思——伤过人的野兽会记仇。前世当护林员时,他亲眼见过一头被偷猎者打伤的母狼,连续三年专门袭击采山货的妇女。
熊崽子咋办?小铁子突然问。男孩手里攥着根熊毛,在指头上绕来绕去。
张炮头叹了口气:养不活的。他指了指远处被熊扒开的树洞,这母熊教崽子掏蜂蜜都专找人放的蜂箱,明显是记上仇了。
灰狼用鼻子顶开冷志军的手,独眼直勾勾盯着他。老狗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该出手了。黑背和金虎也凑过来,一个劲儿用脑袋蹭他膝盖。
明天。冷志军突然说,张叔,借你铁夹子用用。
回屯路上,刘振钢不解地问:真要给图老三报仇?
报个屁。冷志军踢飞一块冻硬的雪疙瘩,开春采山菜的多,留着这母熊准出事。他看了眼跟在后面的小铁子,明儿你别来。
哪知第二天天没亮,小铁子就蹲在冷家院门口,怀里抱着个柳条筐。筐里装着两只花尾榛鸡——是昨晚上他爹刘文敬下套逮的。
诱饵。男孩冻得鼻涕直流,比松鸦强。
冷志军没辙,只好让他跟着。五人三狗在屯口汇合,张炮头果然扛着两个大铁夹子来了。夹齿上锈迹斑斑,但弹簧力道十足,能夹断野猪腿骨。
椴树洼的雪比别处都厚。灰狼在风口站了会儿,突然小跑向东面的岩缝。众人跟过去一看,岩壁上满是熊爪印,缝隙里堆着啃光的鹿骨——是母熊的窝。
下这儿。冷志军清出块空地。铁夹子用雪水擦过,埋在碎骨堆里。张炮头贡献出半罐蜂蜜,抹在旁边树干上。小铁子把榛鸡绑在安全距离外的树上,保证熊能闻见味但够不着。
布置完陷阱,众人退到半里外的背风处等着。灰狼趴在冷志军脚边,耳朵不时转动。黑背和金虎一左一右警戒,铃铛早就摘了怕惊动熊。
日头爬到正午时,岩缝方向传来脆响,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咆哮。灰狼地窜出去,冷志军抄起猎枪紧跟其后。
母熊果然中了套,左前爪被铁夹子咬得血肉模糊。
见人来,它人立而起,足有两米多高,胸前月牙形的白毛沾满血渍。
两只熊崽子躲在母亲身后,发出幼兽特有的尖叫声。
冷志军的独头弹精准命中母熊心口。
巨兽踉跄两步,竟没倒下,反而发狂似的冲过来。
灰狼闪电般咬住它受伤的前爪,黑背和金虎一左一右攻向后腿。
打白毛!张炮头的老套筒响了。
子弹打在母熊胸前白斑上,爆出一团血花。冷志军趁机装上十字纹霰弹,第二枪轰在熊脸上,终于结束了这场厮杀。
两只熊崽子哀叫着往岩缝里钻。小铁子红着眼圈问:它们......
带回去。冷志军看了眼张炮头,能养熟就留着看果园,养不熟开春放生。
回屯时路过李青山坟地,灰狼突然停下,把沾血的熊毛蹭在墓碑上。
老狗独眼湿润,像是在告慰旧主。
冷志军默默往坟前倒了碗烧刀子,酒液渗进冻土,很快凝成冰晶。
图大膀子闻讯赶来,非要买熊胆治他爹的伤。
冷志军完全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目光,毫不犹豫地将那张珍贵的熊皮送给了张炮头,以此作为对他的答谢礼物。
而熊肉则被他分出一部分,送给了屯里的孤寡老人们,让他们也能品尝到这难得的美味。
至于那两只可爱的熊崽子,暂时被安置在了胡家的后院里。
胡安娜对它们喜爱有加,还特意给它们取了名字,一只仍然叫做“椴树”,另一只则被命名为“蜜罐”。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冷志军独自一人待在仓房里擦拭着他的枪支。正当他全神贯注的时候,灰狼突然用鼻子顶开了他的手,然后叼来了一个褪色的红布包。冷志军定睛一看,发现这个布包竟然是李青山用来装烟叶的那个。
布包上沾染着新鲜的熊血,仿佛一朵怒放的红梅,鲜艳夺目。冷志军凝视着这朵“红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轻声说道:“了却了一桩心事。”
说完,他轻轻揉了揉灰狼那残缺的耳朵,灰狼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喉咙里发出一阵满足的呼噜声,然后将它的脑袋轻轻地搁在了冷志军的膝盖上。
窗外,腊月的北风呼啸着,卷着雪粒子猛烈地撞击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有谁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第44章 两只熊崽惹眼红
冷志军正给两只熊崽子喂奶,椴树和蜜罐扒着木盆沿,粉舌头吧嗒吧嗒舔着羊奶,糊得满脸白沫子。
胡安娜蹲在旁边缝皮护腕,时不时用针尖拨开抢食的蜜罐——这小家伙总欺负哥哥。
院门突然被踹得咣当响。
图老三两个侄子抬着门板闯进来,板上躺着裹成粽子的图老三,右腿裤管空荡荡地晃悠。
图大膀子拎着砍刀跟在后面,刀尖上还沾着鸡毛。
冷家小子!图老三挣扎着支起上半身,蜡黄的脸上横肉直抖,那熊瞎子是我们先打的!
灰狼从仓房蹿出,独眼森冷。
黑背和金虎一左一右堵住院门,铃铛声吓得图家侄子直往后缩。
两只熊崽子见状也龇牙咧嘴,奶声奶气地嗷嗷叫。
冷志军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你打的?
可不!图老三拍着门板,我那一枪打中它心口了!要不你能捡便宜?
他扯开衣襟,露出包扎的伤口,这熊爪印就是证据!
胡安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看着图老三,笑着说道:“图叔啊,您这伤在右腿,可那熊要是直立起来扑人的话,应该伤到的是肩膀才对啊。”
说罢,她还比划了一个熊直立扑人的动作,接着说道:“除非您当时是跪着挨打的,不然怎么会伤到右腿呢?”
屯里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人们,听到胡安娜的话后,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图老三的脸“唰”的一下就涨成了猪肝色,他气得浑身发抖,突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半截生锈的猎刀。
那刀刃上还凝结着黑色的血迹,图老三举着猎刀,对着众人喊道:“你们看看!这就是我从那熊身上拔下来的!”
冷志军见状,走上前去接过了那把猎刀,仔细看了看。
然后,他突然转身指向院子角落里的那张熊皮,说道:“您老自己瞧瞧,这熊身上可有刀伤?”
就在这时,张炮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院子里。
他手里拎着刚刚硝好的熊皮,“哗啦”一声抖开。只见那棕黑色的熊皮毛完整无缺,除了心口处有一处明显的枪伤和头部的霰弹痕迹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伤口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半截破刀上,很明显,这把刀根本就不是从熊身上拔下来的,而是图家不知道从哪个旧货摊上淘来的。
“这熊崽子得归我们!”图大膀子突然吼了起来,“要不是我爹受伤,能轮到你们捡这个漏?”
说着,他就气势汹汹地朝木盆里的蜜罐扑了过去,看样子是想要把蜜罐抢走。
灰狼闪电般咬住他裤脚。
老狗独眼凶光毕露,犬齿堪堪擦破皮肉。
黑背更绝,直接人立而起,前爪搭在图大膀子肩上,血盆大口离他喉咙只有寸许。
要崽子?行啊。冷志军突然笑了,从腰间解下猎刀插在木盆沿上,您老自己来拿。
两只熊崽子见状,竟一左一右抱住冷志军裤腿,呜呜叫着往他身后躲。
蜜罐更绝,直接一泡尿滋在图老三门板上,骚气冲天。
“好!好得很啊!”图老三怒不可遏,气得直捶门板,“咱们找支书评理去!”他的声音在人群中回荡,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就在这时,赵大爷拄着花椒木拐杖,步履蹒跚地从人堆里走了出来。他的烟袋锅敲得当当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图老三的心上。
“评啥理?”赵大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熊瞎子伤人在先,军子除害在后。按老辈规矩,谁打的归谁。”
他的目光落在图老三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刀上,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真要较真,把这破刀插冰窟窿里,明儿看粘在谁家网箱上?”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图家的要害上。因为去年就有人丢了渔网,最后在图家冰洞的下游找到了。图老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旁的图大膀子见状,连忙催促着赶紧抬走,生怕赵大爷再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
图大膀子临走时,还不忘撂下一句狠话:“等着!我爹这腿不能白断!”
随着图家父子的离去,人群也渐渐散去。
胡安娜看着地上那只已经死去的熊崽子,有些心疼地问道:“真要把它送去动物园吗?”
冷志军点了点头,“嗯,野物养不熟。”他一边说着,一边挠了挠椴树的下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仓房的方向。
只见灰狼正带着两只小狗崽子,在那里认真地教它们如何撕咬野猪皮。
老狗似乎在训练下一代猎犬,而那两只小狗崽子则显得有些笨拙,但却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傍晚刘振钢兴冲冲跑来,说省城动物园回信了,两只熊崽子能给六百块钱,还包车来接。
小铁子闻言红了眼圈,偷偷往蜜罐脖子上系了根红绳。
谁也没注意,图大膀子蹲在屯口老榆树下,盯着冷家院里的灯光看了很久。
他手里攥着把新磨的砍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青冷的光。
灰狼半夜突然狂吠。
冷志军拎枪出来时,只见院墙根躺着个麻袋,里头装着半袋掺了老鼠药的玉米面——正是图家年前领的救济粮。
墙头上几道新鲜的爪印,看尺寸像是猞猁,可这冰天雪地的,哪来的山猫?
有意思。冷志军拍拍灰狼的脑袋,把毒粮深埋在后山。
老狗独眼闪着寒光,缺耳朵转向图家方向,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两只熊崽子似乎感应到什么,在窝里不安地翻腾。
冷志军挨个揉了揉它们的脑袋,心想得尽快送走——有些人,比野兽危险多了。
第45章 暗夜谋算风雪夜
图老三家的炕桌被拍得砰砰响,半碗苞米碴子粥震洒在补丁摞补丁的褥子上。
图大膀子盯着他爹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眼珠子通红:爹,就这么算了?
图老三咬着后槽牙,蜡黄的脸在煤油灯下泛着青,冷家小子不是稀罕那胡家丫头吗?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突然压低声音,盯紧那丫头,看她啥时候单独上山采药。
图二愣子包着半边脸,闻言猛地直起腰:爹,你是要......
敲闷棍!图老三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绑了扔雪窝子里冻一宿,让冷家小子急得跳脚!他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等开春,咱再......
图大膀子突然打断他爹的话,舔着嘴唇道:爹,冰天雪地的,不如找个山洞......他两手比划了个下流手势,眼睛里冒着邪光。
屋里霎时一静。图老三盯着大儿子看了半晌,突然阴森森地笑了:随你。记着捂严实脸,别留活口。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扑打窗纸,像无数细小的鬼手在挠。
屯子里的狗不知为何集体噤声,只有图家屋檐下的冰溜子被风吹断,一声扎进雪堆里。
胡安娜连着三天没出门。她爹胡炮爷前天上房补茅草摔了腰,这会儿正趴在热炕头上敷药。少女熬药时总哼着山歌,红头绳在昏暗的灶房里格外扎眼。
爹,我去后山采点接骨木。第四天清晨,胡安娜挎上柳条筐,筐里放着把小药锄,军子说灰狼这两天老咳嗽。
胡炮爷在炕上了一声:喊上钢子媳妇做伴。
不用,就在老椴树那边。胡安娜系紧围巾,辫梢上的红头绳像两粒小火苗,晌午就回。
她前脚刚出屯,图家兄弟后脚就跟上了。图大膀子裹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图二愣子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双贼溜溜的眼睛。两人远远坠着,踩着胡安娜的脚印往老黑沟走。
老椴树上的积雪压弯了枝桠。胡安娜蹲在树根处刨开冻土,药锄碰着树根发出闷响。两只花尾榛鸡被惊飞,扑棱棱掠过树梢,抖落一片雪雾。
哥,就现在?图二愣子攥着根碗口粗的木棍,手心全是汗。
图大膀子眯眼看了看四周。老黑沟平日就少有人来,这大雪封山的时节更是鬼影子都不见一个。他摸了摸怀里新磨的砍刀,哑着嗓子道:等她把筐装满,走半道上下手。
胡安娜采完药,又绕到向阳坡摘了些干枯的冬青。红头绳不知何时松了,乌黑的辫子散开,在雪地里像匹缎子。她弯腰拢头发时,突然瞥见雪地上多出两串脚印——不是她来时留下的。
灰狼今天出奇地烦躁。老狗在仓房里来回踱步,缺耳朵不停转动,时不时用爪子扒拉冷志军的裤脚。黑背和金虎也坐立不安,铃铛声比平日急促许多。
咋了?冷志军放下正在擦拭的猎枪。灰狼突然叼来胡安娜常穿的旧棉鞋,独眼里闪着焦灼的光。
刘振钢风风火火闯进门:军子!图家俩崽子往老黑沟去了!小铁子看见他们揣着家伙!
冷志军脸色骤变。他抄起猎枪就往外冲,三条大狗如离弦之箭窜出院门。小铁子从柴火堆后钻出来,手里攥着把弹弓:军哥,我领路!
老黑沟的雪比别处都深。胡安娜挎着满满一筐药材往回走,突然听见身后一声脆响——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她猛回头,正见图大膀子举着木棍扑来!
胡安娜本能地一蹲,木棍擦着她发梢砸在树干上,震落大片积雪。图二愣子从侧面扑来,脏手直奔她衣领。少女一个翻滚躲开,药筐翻扣在雪地上,冬青枝撒了一片。
图大膀子狞笑着抽出砍刀,老子今天让你......
嗷呜——!
凄厉的狼嚎突然从山脊上炸响。图二愣子吓得一哆嗦,绷带里渗出黄脓:哥、哥!是狼群?
灰狼的身影最先出现在山梁上。老狗独眼血红,奔跑时像道灰色闪电。黑背和金虎紧随其后,铃铛声在山谷里回荡如催命符。更吓人的是冷志军——年轻人端着双管猎枪从林间冲出,枪管在雪光中泛着冷芒。
图大膀子拽起弟弟就跑。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沟里逃,慌不择路竟踩裂了冰河!图二愣子半个身子陷进冰窟窿,杀猪似的嚎起来。图大膀子刚要救,灰狼已经扑到跟前,一口咬住他脚踝!
军子!胡安娜扑进冷志军怀里,红头绳不知掉在哪,散乱的黑发间沾着雪粒。少女浑身发抖,药锄还死死攥在手里。
冷志军朝天空放了一枪。霰弹的爆响震得树梢积雪簌簌直落。图家兄弟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三条大狗围上来,犬齿离喉咙不过寸许。
误会!误会!图大膀子举起双手,砍刀掉在冰面上,我们、我们是想帮胡丫头采药......
灰狼突然人立而起,前爪重重拍在他胸口。这一下力道十足,直接把人拍进雪堆。图二愣子见状想跑,被黑背一个飞扑按在冰窟窿边,棉袄后襟撕开大口子。
小铁子气喘吁吁赶到时,正看见冷志军拎着图大膀子的领子往冰窟窿里按。年轻人眼里闪着寒光,声音比北风还冷:谁的主意?
我爹!都是我爹!图大膀子杀猪似的嚎,他说绑了胡丫头让你着急......
冰层下的暗流卷着碎冰碴,图大膀子的脑袋刚沾水就结了一层白霜。冷志军揪着他头发拎起来,猎刀横在喉结上:再让我看见你们靠近胡安娜......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图二愣子哭得鼻涕糊了一绷带,军哥饶命啊!
回屯路上,胡安娜默默系好新扎的红头绳。她的药筐由小铁子背着,里头多了把图家砍刀当战利品。三条猎犬在前开路,铃铛声惊飞了觅食的麻雀。
这事没完。冷志军突然说。
胡安娜捏了捏他手心:我知道。
屯口的老榆树下,赵大爷叼着烟袋等他们。老人听完小铁子添油加醋的讲述,烟袋锅在树皮上磕出一串火星:图老三人呢?
在家躺着呢。刘振钢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拎着捆麻绳,我刚去看了,正跟他婆娘商量卖地。
冷志军眯眼望向图家方向。灰狼突然竖起耳朵,独眼转向屯子西头——那里腾起一股黑烟,看方向正是图家柴火垛。
报应。赵大爷吐了口烟圈,他家柴垛底下埋了多少昧心货,这回全烧干净喽。
当夜,图老三被儿子们抬着连夜搬去了邻屯。他家柴火垛烧得只剩堆黑灰,火势却蹊跷地没蔓延到别处。有人说看见灰狼在火场周围转悠,也有人说那火是图家自己不小心引的。
胡安娜坐在自家炕头,给冷志军缝着被树枝刮破的棉袄。少女指尖灵活,红线在布料上穿梭如飞,绣出的花纹恰似老椴树的枝桠。
她突然从炕柜里取出个红布包,早就备下的。
冷志军打开一看,是把精致的猎刀。刀柄缠着红绳,刀鞘上刻着缠枝纹——分明是姑娘家压箱底的嫁妆样式。
灰狼在门外了一声。老狗独眼映着灶火,缺耳朵转向北山——那里有座孤坟,坟前新摆了碗烈酒,酒面上飘着片红梅似的冻霜。
第46章 雪夜讨债不留痕
腊月,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在邻屯炸响。
图老三躺在四面漏风的草棚里,那条断腿伤口化了脓,散发着腐肉的腥臭。
图二愣子蹲在灶前熬药,绷带缝隙里露出的皮肤长满了冻疮。
大膀子呢?图老三嘶哑着嗓子问。
砍柴去了。图二愣子搅着药罐,咱家柴火不够烧到开春......
寒风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猛地撞开那扇破旧不堪的门,裹挟着无数的雪粒子,如同一股白色的旋风般席卷而来,直直地扑向炕上。
图老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咒骂,却突然瞥见门口站着一个黑影。
那黑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图老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的大儿子——图大膀子。
然而,让他惊愕的是,图大膀子的站姿异常古怪,他的两条腿仿佛失去了支撑力一般,像两根面条似的软绵绵地拖在地上。
爹……图大膀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痛苦的呜咽,声音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听起来十分怪异。
紧接着,他的身体像一棵被伐倒的大树一样,直直地栽进了屋里。
图老三见状,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挣扎着从炕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儿子走去。
当他的手触碰到图大膀子的身体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图大膀子的棉裤裆部竟然一片暗红,那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结成冰碴,沾满了整个裤管。
图老三的心跳陡然加快,他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揭开图大膀子的棉裤,想要查看一下他的伤势。
然而,当他看到儿子下身的惨状时,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儿了——图大膀子的棉裤里血肉模糊,两个原本应该完好无损的卵子,此刻竟然被人硬生生地捏碎了!
谁干的?!图老三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凄厉,他的嗓子像是被撕裂了一般,发出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图大膀子翻着白眼,身体不停地抽搐着,嘴角还不时吐出一些血沫子,但他已经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就在这时,灶台上的药罐突然发出的一声脆响,仿佛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碎了一般。
滚烫的药汁如同一股喷泉般四溅开来,溅了图二愣子满手。
这动静惊醒了半昏迷的图大膀子,他猛地抓住他爹的衣领:狗......三条狗......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图老三抄起炕边的顶门杠,却看见一只缺耳朵的老狗慢悠悠走过门口。
灰狼独眼在夜色中泛着绿光,瞥了眼屋里就消失在风雪中。
当夜,图老三发了癔症。
他梦见自己被扒光衣服扔在雪地里,三条大狗轮流往他身上撒尿。
最可怕的是每条狗脖子上都挂着铜铃铛,铃声跟催命似的响个不停。
天刚蒙蒙亮,邻屯的赤脚医生就被急匆匆地请来看诊。
老头一进院子,就直奔图大膀子的房间。
他二话不说,掀开图大膀子的裤裆,只看了一眼,就直摇头:“废了,接不上了。”
接着,他又检查了图老三的断腿,发现伤口里不知何时被人塞了一把蒺藜刺,皮肉都已经烂见了骨。
赤脚医生皱起眉头,无奈地说:“这伤势太重了,我无能为力。”
说完,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临走时,他还叹了口气:“这屯子的风水不好,克你们啊。”
图二愣子一直蹲在灶坑前,听到赤脚医生的话,身体不由得哆嗦起来。
他昨晚守夜时不小心打了个盹,等他醒来时,就看见门槛上摆着三颗带血的狼牙。
与此同时,在冷家院里,灰狼正趴在热炕头,美滋滋地啃着鹿筋。
老狗的嘴角结着血痂,那是它昨晚与图家父子搏斗时留下的。
尽管如此,它的独眼却透着一种罕见的惬意,仿佛这场战斗对它来说只是一场游戏。
黑背和金虎则安静地卧在灶坑旁,它们的皮毛上沾着一些未化净的雪粒子。
胡安娜正在给冷志军缝一副新做的皮手套,她的针脚细密得如同蛛网,仿佛这样就能防止雪水渗入手套里。
突然,胡安娜发出一声惊叫:“呀!”原来是针尖不小心在冷志军的虎口处划了一道血痕。
见红了。她忙用嘴吮掉血珠,今儿别进山。
冷志军任由她包扎,目光却望向西山方向。
那里有座新坟,葬着前年被图老三害死的猎户老吴头。
上辈子这桩冤案直到他当护林员时才查清,如今总算讨回了利息。
图家还剩个二愣子。刘振钢蹲在门槛上削箭杆,要不......
留着。冷志军往灰狼食盆里加了勺熊油,得有人伺候那爷俩。
屯子里飘起炊烟,家家户户都在烙灶糖。
小铁子跑来报信,说看见图二愣子背着铺盖往县城方向去了,像是要去讨饭。
跑不了。赵大爷叼着烟袋路过,往冷家院里扔了包东西,图家祖坟在咱屯后山,开春还得回来上坟。
油纸包里是晒干的五味子,专治冻疮的。胡安娜拈起一颗嚼了嚼,突然皱起鼻子:这味儿......怎么像掺了熊胆?
灰狼在炕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上还未消退的妊娠纹。老狗独眼眯成缝,像是藏着个天大的秘密。
夜深人静时,冷志军独自在仓房擦枪。
三颗带血的狼牙串成项链,静静挂在灰狼的窝棚上方。
北风掠过屋檐,卷着远山的雪沫扑打窗棂,那声音像极了野兽磨牙的动静。
第47章 太大意雪夜失枪
腊月二十八的月亮像个冻裂的冰坨子,惨白地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
冷志军半夜被冻醒时,发现后窗的窗户纸破了个铜钱大的洞,冷风正地往里灌,窗棂上结着一层薄霜,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他伸手去摸炕头挂着的双管猎枪,却摸了个空——枪套还在,牛皮枪套上的铜扣冰凉刺骨,但里面已经空了。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手指碰到窗台上的水碗,碗里的水已经冻成了冰疙瘩,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冷志军光脚跳下炕,脚底板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寒气顺着脚心直往上窜。
他连棉袄都顾不上披就冲进堂屋,胸口被冷风激得生疼。
墙上的鹿角枪架空空如也,那对七叉马鹿角是他去年秋天猎的,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
他睡前擦得锃亮的猎枪不翼而飞,枪架上只留下一道明显的擦痕,还有几粒松脂的碎屑。
更蹊跷的是,藏在炕洞里的铁皮盒子也被撬开了。
那盒子原本用三根铁钉钉死在炕洞最深处,现在钉子被整齐地拔出来放在一旁,盒盖上的锁鼻被什么东西生生别弯了。
卖熊货和熊崽子攒的四百二十七块钱一分不剩,只剩下几张供销社的糖票孤零零地躺在盒底,票面上还沾着一点黑色的火药末。
冷潜提着煤油灯过来,玻璃灯罩上结着油烟子,火光忽明忽暗。
昏黄的灯光照见窗台上几个模糊的脚印,那脚印前宽后窄,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路。
那人穿着毡疙瘩,鞋底纹路很特别,前掌有个月牙形的补丁印,后跟还粘着几片松针,松针的断口很新鲜,显然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雪里飘冷潜脸色铁青,手指在窗台上抹了一把,指腹沾了点白色粉末,凑近闻有股淡淡的腥甜味,这王八羔子年前才搬来屯西头,专门用闹羊花配的迷香。去年老金家丢的那杆枪,窗台上也留了这个。
冷志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雪里飘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飞贼,专偷猎户家的枪械。
上辈子这贼栽在边防军手里时,身上背着三条人命,其中就包括老猎人张炮头的儿子。
他记得张炮头儿子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枪带,断口处有被利刃割过的痕迹。
灰狼突然在院外狂吠,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老狗不知何时从胡家跑了回来,前爪上沾满了雪和泥,正用爪子猛刨仓房的门板,木屑飞得到处都是,有几片沾在了它缺耳朵的伤疤上。
冷志军推门一看,黑背和金虎被反锁在里头,两只狗嘴角挂着白沫,金虎的舌头耷拉在外面,舌尖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显然是中了迷药。
金虎脖子上的铜铃铛也不见了,只留下一圈被磨得发亮的毛。
军子!胡安娜系着棉袄扣子跑来,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辫子都没来得及扎,发梢上还沾着枕头上的荞麦皮,我家院墙下有迷香灰!还有半截踩灭的烟头。
她手里攥着块红布条,正是金虎铃铛上的套子,布条边缘有被牙齿撕咬的痕迹。
屯子里陆续亮起灯火,像星星一样在雪夜里闪烁。
赵大爷披着羊皮袄最先赶到,老人身上的袄子还带着热炕头的温度。
他蹲在雪地上,烟袋锅扒拉几下,找出几撮灰色的香灰,香灰里混着几粒没烧完的草药籽:雪里飘的招牌货,用闹羊花配的,闻多了连熊都能放倒。去年老林子里的黑瞎子,就是被这玩意儿放倒的。
刘振钢带着小铁子挨家搜查,两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棉乌拉,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在屯西老磨坊后面,他们发现堆新鲜脚印。那脚印很怪,一深一浅,像是故意装瘸,右脚脚印总是比左脚的深三分。
脚印一路往北山延伸,中途还丢了块红布条——正是胡安娜给金虎系的铃铛套,上面还沾着几根黄毛,毛根处带着血丝。
冷志军抄起备用的土枪就要上山,这把枪是他前一段时间自己做的,枪托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字。
他刚要迈步,被赵大爷一把拽住。
老人烟袋锅敲得梆梆响,火星子溅在雪地上,烫出几个小黑点:傻小子!雪里飘最擅长雪地留假踪,这布条是饵!
他惯用的调虎离山计!去年老张家就这么上的当,追着脚印跑了一宿,结果家里剩下的枪全被摸走了。
果然,灰狼嗅了嗅布条就扭头往南跑。
老狗独眼在月光下泛着绿光,缺耳朵不停颤动,鼻子贴着雪地一抽一抽的。
冷志军注意到灰狼的鼻子湿得发亮,鼻翼快速翕动,这是闻到重要气味的标志。
狗爪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很轻,但能听出它走得很快,很急。
第48章 冰河追凶终伏法
黎明前的河套静得瘆人,冰面下的暗流发出咕咚咕咚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敲打。
冷志军趴在雪堆后面,脸贴在冰冷的雪地上,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霜。
他眯着眼睛,看着冰面上那道新鲜的爬犁印——爬犁腿上缠着破布,布条上还沾着冰碴子,显然是故意消音的。
印子尽头是个被积雪半掩的地窨子,烟囱口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白烟,烟味里混着一股炖肉的香气。
灰狼压低嗓子叫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老狗的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露出下面的冻土。
冷志军顺着狗爪方向看去,地窨子门口的雪堆里埋着个铁夹子,夹齿上还带着黑褐色的血迹——是去年夹黑瞎子用的大家伙,弹簧上抹了熊油防锈,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突然,地窨子里传出一声脆响——是枪栓声!
冷志军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正是他那把双管猎枪上膛的动静。
枪栓拉动的声音有点涩,可能是沾了雪水没擦干净。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备用匕首,刀柄上缠着的鹿皮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湿了。
外头的兄弟!地窨子里传出沙哑的喊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伤风了,我只要钱!枪还你!
接着是一声,像是钱袋子被倒空的声音,硬币在木板上滚动,最后一声掉在地上。
冷志军贴在冰棱子后头,冰棱子上的霜花沾在他脸上,化成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他看见自己的双管猎枪从地窨子口探出来,枪管上绑着块白布,在晨风中飘得像招魂幡。
白布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内衣上撕下来的。雪里飘又喊:往后退三十步!我放枪就走!不然......
枪管突然转向,对准了河套对岸的灌木丛,枪口微微颤抖,像是在瞄准什么。
灰狼不知何时已经摸到地窨子顶上。
老狗独眼眯起,身子伏低得像张拉满的弓,后腿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它缺耳朵后的旋毛根根直立,这是全力出击的前兆。
只见它一个猛子扎进烟囱口,烟囱里顿时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像是打翻了锅碗瓢盆,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狗爪子拍在了铁锅上。
地窨子里炸了锅。猎枪走火的轰鸣震得冰面直颤,冲击波把门口的积雪都震松了。
子弹打在冰层上,炸开个碗口大的窟窿,冰碴子飞溅起来,在朝阳下闪着七彩的光。
冷志军趁机冲上前,一脚踹开破木板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门板上的霜花簌簌落下。
雪里飘正和灰狼滚作一团。
这贼瘦得像麻杆,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角还糊着眼屎。
他手里攥着把攮子,刀刃泛着蓝光,正往狗肚子上捅。
灰狼后腿已经见了红,血滴在灶台上作响,但犬齿仍死死咬住贼人手腕,咬得骨头都响。
冷志军土枪顶着他后心:动就打死你!枪管抵在贼人棉袄上,能感觉到下面急促的心跳,像只受惊的兔子。
贼人的棉袄很薄,补丁摞补丁,透过破洞能看到里面发黄的棉花。
贼人僵住了。
灰狼趁机一口咬住他手腕,生生撕下块皮肉,血地喷在灶台上。
猎枪和钱袋子就扔在旁边,枪管上的白布写着歪歪扭扭的血字:图家欠我的。
钱散了一地,有几张票子沾上了灶灰,还有一张被火星子烧了个洞。
图二愣子给你多少钱?
冷志军用枪管挑开贼人面罩,露出张蜡黄的脸,左颊有道蜈蚣似的疤,疤痕周围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是被烫伤过。
贼人的胡子很久没刮了,上面还粘着饭粒。
雪里飘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门牙缺了半颗:不是钱...是他爹藏的老山参...够买三条命...
他说着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痰,参就埋在...他家祖坟...第三块碑底下...
柳树枝条上积着雪,被月光一照,像是挂满了银条。
屯里的秧歌队特意绕到公社派出所门口,领头的刘振钢戴着纸糊的驴头,驴耳朵随着鼓点一颤一颤的。
锣鼓敲得震天响,铜钹在月光下闪着金光,鼓槌上的红绸子舞得像两团火。
胡安娜穿着新做的红棉袄,袄襟上绣着缠枝纹,辫梢系着新头绳,在队伍里扭得最欢实。
她的棉鞋上沾着雪泥,鞋尖上各缝着一朵红绒花,随着舞步一颠一颠的。
秧歌队经过派出所窗户时,她故意提高了嗓门,唱起了新编的歌词:雪里飘啊飘不远,正月十五进牢房...
雪里飘和图二愣子被关在派出所的铁栅栏后头,一个劲地打哆嗦。
派出所的炉子烧得不旺,铁栅栏上结着冰花。雪里飘脸上的疤冻得发紫,像条死蜈蚣趴在脸上。
图二愣子更惨,鼻涕流到嘴边就结了冰碴子,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渗出的血丝也冻成了红冰溜。
派出所的李公安正在写材料,钢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响声。
他用的是一支老式钢笔,笔杆上刻着字,墨水是从县里领的蓝黑墨水,写出来的字在煤油灯下泛着青光。
材料纸是带格的,每写满一页,他都要仔细地吸干墨水,再按上手印。
听说要送去北安劳改农场。
刘振钢凑到冷志军耳边说,嘴里喷出的白气带着蒜味,他刚在家吃了猪肉炖粉条,那地方冬天能冻掉脚趾头,开春还得挖隧道。
他说着跺了跺脚,脚上的新毡靴是卖了野猪皮买的,靴筒里絮着乌拉草。
冷志军把双管猎枪擦得锃亮,枪管在煤油灯下泛着蓝光。
枪托上新刻了道痕,是用猎刀的刀尖一点点刻出来的,刻痕里还留着松木的清香。
他用沾了枪油的棉布仔细擦拭枪管上的血字,那些字已经渗进了钢纹里,怎么擦都留着一层淡淡的红印子,像是长在了铁里。
灰狼趴在炕头舔爪子,舌头上的倒刺刮在伤口上,发出的响声。
老狗后腿的伤已经结痂,但走路还有点跛,每次起身都要先活动活动关节。
它独眼时不时瞥向屯西方向——图老三还瘫在炕上等儿子送终呢。
炕头的药罐子冒着热气,里面熬着接骨木和苍术,满屋子都是苦味。
黑背叼来个冻梨放在灰狼跟前,梨子上还带着牙印。
这是它从屯口老张家偷的,老张家的梨树去年结了不少,都埋在雪堆里存着。
灰狼闻了闻冻梨,用鼻子拱到一边,它现在只想吃肉。
胡安娜送来碗热气腾腾的元宵,粗瓷碗边上有道裂纹,用铜镯子箍着。
皮儿是用新磨的糯米粉做的,捏在手里软乎乎的。
馅儿是野玫瑰酱拌的松子仁,咬一口能尝到山里的味道。
少女指尖沾着糯米粉,在枪管上按出个白印子:听说北安那边开春要修铁路,往黑河去的...
她的手指很灵巧,指甲剪得短短的,指关节有些发红,是常年泡在冷水里洗药留下的。
冷志军往枪膛里上了油,枪机发出清脆的声。
他用的枪油是自己配的,熊油混着松脂,闻起来有股松香味。
他想起上辈子雪里飘越狱的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托上的新刻痕。
那次越狱死了两个警卫,其中一个才十八岁,是家里独子。
屯子里的狗突然此起彼伏叫起来,先是东头的黄狗,接着是西院的黑子,最后全屯的狗都跟着叫。
西山方向传来狼嚎,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灰狼支棱起耳朵应和了一声,声音在寒夜里传出去老远,惊飞了树上的乌鸦。
月光透过窗棂,在擦亮的枪管上流动如水,映出年轻人眼底的寒光。
墙角阴影里,那袋追回来的钱静静躺在炕琴抽屉里,最上面一张十元钞票的边角还沾着地窨子的灶灰。
钞票上的工农兵画像被熏黑了一块,正好盖住了农民的笑脸。
第49章 狗围马鹿惊山林
腊月底的日头像个冻僵的蛋黄,懒洋洋地挂在天上。
冷志军踩着积雪往北沟走,脚下的乌拉草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刘振钢跟在后头,新做的羊皮袄敞着怀,露出里面红艳艳的毛衣——是他娘用拆了的旧线重新织的。
小铁子最兴奋,背着个柳条筐一蹦一跳,筐里装着干粮和绳索,随着他的动作咣当咣当响。
慢点!冷志军回头瞪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惊了狍子群,中午就得啃冻豆包。
灰狼突然停下脚步,缺耳朵转向东北方,鼻翼快速翕动。
黑背和金虎立刻伏低身子,铃铛早就摘了,怕惊动猎物。
两只小狗崽子追风和闪电还不太懂事,刚要叫唤就被灰狼一爪子按在雪地里。
不是狍子。冷志军蹲下身,手指捻起雪地上的粪球——有核桃大小,表面光滑,还冒着丝丝热气。
他掰开一粒,里面露出未消化的松针和树皮屑,马鹿,不会超过二里地。
刘振钢眼睛顿时亮了。
马鹿比狍子值钱多了,光是那对鹿角就能换半扇猪肉。
他刚要说话,被冷志军一个手势制止。
年轻人解下腰间皮绳,挨个拍打猎犬的脖颈:灰狼打围,黑背截道,金虎盯梢。
三条大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犬齿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小铁子突然拽了拽冷志军的衣角,指向不远处的一丛灌木。
枯枝间隐约可见几根棕黄色的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是只马鹿的屁股!
冷志军眯眼细看,灌木后至少有两头成年马鹿,体型大的那头肩高得有一米五,鹿角像两棵小树似的支棱着。
发财了!刘振钢用口型说道,手已经摸上了土枪的扳机。
冷志军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骨哨。
这是用鹿胫骨做的,吹起来声音像极了幼鹿的呼唤。
他深吸一口气,哨声还没出口,灰狼突然地一嗓子扑了出去——老狗发现了更近处的危险!
三十步外的雪窝子里,赫然趴着只山猫!
那畜生正盯着马鹿流口水,被灰狼惊得一个激灵蹿上树。
马鹿群顿时炸了锅,两大三小五头马鹿从灌木丛中跃出,蹄子刨起的雪沫子像雾似的散开。
冷志军吹响骨哨。
灰狼像道灰色闪电直扑最大的公鹿,专咬后腿腱子肉。
黑背从侧面截住母鹿的去路,犬齿在鹿腿上划出两道血痕。金虎的铃铛虽然摘了,但黄影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吓得三只小鹿四散奔逃。
马鹿的耐力惊人,转眼就冲出半里地。
公鹿突然调头,碗口大的蹄子照着灰狼脑袋就踩!
老狗灵活一闪,鹿蹄砸在冻土上的一声闷响。
冷志军趁机攀上倒木,土枪瞄准鹿颈——铅弹擦着鹿耳朵飞过,打在松树上溅起一片木屑。
装弹!冷志军把空枪扔给刘振钢,自己抽出猎刀扑了上去。
公鹿见人近身,低头就用鹿角挑。
年轻人一个侧滚躲开,鹿角擦着棉袄划开道口子,棉花絮子飞得像雪片。
灰狼趁机一口咬住鹿后腿,生生撕下块皮肉。
母鹿见伴侣受伤,竟调头冲回来帮忙!
黑背刚要拦截,被一蹄子踹在腰上,疼得一声滚出老远。
小铁子急中生智,抡起柳条筐砸向母鹿眼睛。筐里的绳索散开,缠住了鹿角,母鹿顿时乱了方寸。
接枪!刘振钢装好弹药扔回来。
冷志军凌空接住,枪管几乎抵着公鹿眉心开火——鹿头猛地后仰,血花在晨光中绽开,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雪雾。
母鹿见状哀鸣一声,带着三只小鹿消失在林海深处。
灰狼还要追,被冷志军喝住:够了!老狗不甘心地舔着嘴角的鹿血,独眼还盯着母鹿逃走的方向。
刘振钢已经乐开了花,围着鹿尸直转圈:这鹿得有三百斤!鹿角能换钱,鹿心血泡酒,鹿筋......
鹿鞭留给赵大爷。冷志军割开鹿喉放血,热气腾腾的鹿血在雪地上汇成个小洼,他老寒腿需要这个。
血放干净后,他熟练地开膛破肚,鹿内脏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灰狼分到了鹿肝,老狗叼着战利品,走到一旁慢慢享用。
小铁子帮忙撑开鹿皮,手指沾了血,在雪地上擦出几道红痕。他突然了一声,从鹿胃里摸出个硬物——是颗没消化的橡实,表面已经被胃液腐蚀得坑坑洼洼。
留着。冷志军接过橡实揣进兜里,开春种在后院。
回屯的路上,爬犁压得积雪吱嘎响。
鹿尸用麻绳捆得结实,鹿角上还挂着几片枯叶。
灰狼走在最前头,步伐比往常轻快。黑背的伤不碍事,就是走路有点歪,被小铁子笑称瘸腿将军。
屯口的老榆树下,胡安娜正晾晒药材。
见他们满载而归,少女小跑着迎上来,辫梢的红头绳在风中一跳一跳的。
她先查看了黑背的伤势,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给灰狼嘴角的伤口抹上药粉。
晚上来喝鹿血酒。冷志军割下一块里脊肉递给她,让你爹也来。
胡安娜接过鹿肉,手指不小心碰到冷志军的手背,两人同时缩了一下。
少女耳根泛红,低头看见鹿角上挂着的枯叶,伸手摘了下来:这是白桦叶,能治咳嗽。
夕阳西沉,炊烟在屯子上空织成薄纱。
剥下的鹿皮绷在仓房墙上,引来几只麻雀啄食残留的肉屑。
冷志军蹲在井台边洗刀,血水在青石板上晕开,像幅抽象的画。
灰狼趴在他脚边,独眼望着远处的山林——那里有逃走的母鹿和小鹿,还有无数未知的猎物。
猎人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来的。
第50章 腊月猎猪备年货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冷志军蹲在灶台边磨刀,磨刀石上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刀刃刮过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林秀花正在和面,盆里的黄米面掺了豆包馅,蒸腾的热气在她眉毛上挂了一层白霜。
军啊,林秀花用沾满面的手背擦了擦额角,你爹说今年要请老舅爷来过年,得备点硬菜。
她掀开锅盖看了看里面的酸菜,又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咱家就剩半扇野猪肉了,怕是不够。
冷志军试了试刀锋,刀刃在拇指肚上刮出一道白印。
他收起猎刀,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我去北沟转转,听说那儿有群野猪专拱土豆地。
灰狼闻声从狗窝里钻出来,缺耳朵上沾着草屑。
老狗似乎听懂了人话,径直走到枪架前,用鼻子顶了顶双管猎枪的枪托。
黑背和金虎也凑过来,铃铛声惊飞了院里觅食的麻雀。
带钢子去不?冷潜从仓房出来,手里拎着捆新搓的麻绳。
冷志军往弹袋里装独头弹,铅弹沉甸甸的碰撞声听着就踏实,让他背雪爬犁,万一打着大的。
北沟的雪比屯子里厚,没过了小腿肚。
刘振钢拖着爬犁走在后面,呼出的白气在络腮胡上结了层冰碴子。
他新做的狗皮帽子有点大,时不时滑下来遮住眼睛。
慢着。冷志军突然蹲下身,手指拨开雪面上的枯叶。
下面的泥土翻得乱七八糟,像被犁过似的,还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是野猪拱过的痕迹。
他捻起一撮土闻了闻,不超过两天,有五六头,其中有个大家伙。
灰狼已经循着气味往前摸,黑背和金虎一左一右包抄。
两只小狗崽子被留在爬犁旁看东西,急得直用爪子刨雪窝子。
野猪群正在向阳坡的橡树林里觅食。冷志军趴在雪堆后观察:三头百来斤的半大猪崽,两头二百斤左右的母猪,还有头公猪格外显眼——少说三百五十斤,肩背上的鬃毛像钢针似的支棱着,獠牙上还挂着树皮屑。
就它了。冷志军指了指公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里面是晒干的野花椒,磨成粉掺了盐巴。他抓了把往风里一扬,辛辣的气味顿时随风飘向猪群。
公猪最先抬头,黑鼻子一抽一抽地嗅。
灰狼趁机绕到下风口,老狗独眼死死盯着猎物后腿。黑背和金虎已经就位,铃铛早摘了,只有尾巴尖偶尔轻颤。
打后心。冷志军轻声交代,给双管猎枪上了膛,你打左边那头母猪。
枪声几乎同时响起。公猪后心中弹,铅弹在体内翻滚,炸开个碗口大的血洞。
它狂吼一声,非但没倒,反而朝着枪响处冲来!
灰狼闪电般扑出,一口咬住猪耳朵死命往后拽。公猪吃痛猛甩头,老狗像破布似的被甩飞,撞在树干上滑下来。
黑背和金虎趁机围攻,一个咬住猪后腿,一个专攻肛门。
公猪彻底发狂,獠牙挑开黑背,转身又朝金虎撞去。
冷志军来不及装弹,抄起砍刀就扑了上去!
刀光闪过,猪鼻子被削掉半截。
公猪疼得人立而起,露出布满白毛的胸口。
冷志军第二刀直取咽喉,刀尖却卡在了锁骨上。
公猪趁机一拱,把他顶出两米远,棉袄前襟被獠牙划开,鸭绒飞得像雪花。
军子!刘振钢急了眼,抡起斧头砍在猪背上。
斧刃入肉三寸,却没能致命。
公猪调头就咬,獠牙擦着刘振钢大腿划过,棉裤顿时开了花。
千钧一发之际,灰狼再次扑来!老狗这次学乖了,专咬猪后腿筋。
公猪后肢一软,跪倒在地。冷志军趁机扑上,猎刀从耳后直插脑干,刀柄都捅进去半截!
公猪最后抽搐几下,终于不动了。
刘振钢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看着自己被划破的棉裤直咧嘴:好险,差点变太监。
灰狼趴在旁边喘粗气,缺耳朵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滴在雪地上像朵朵红梅。
黑背伤得更重,后腿被獠牙挑开道口子,白骨都露出来了。
只有金虎还算完好,正忙着把逃跑的母猪往回赶。
值了。冷志军割开猪喉放血,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红雾。
这头公猪膘肥体壮,皮下脂肪足有两指厚,正是做杀猪菜的上好材料。
回屯时天已擦黑。爬犁上的野猪像座小山,引来全屯人围观。
赵大爷拄着拐杖过来,烟袋锅在猪皮上敲了敲:好膘!这猪油够烙一正月饼了。
林秀花早烧好了开水,院里支起褪毛的大锅。
胡安娜带着药箱过来,先给黑背缝伤口,又用烧酒给灰狼清洗耳朵。
小铁子帮忙刮猪毛,手指冻得通红也不喊冷。
后腿给老舅爷,前肘送赵大爷。冷潜一边分肉一边念叨,腰条留着剁馅,猪头二十三祭灶......
冷志军蹲在井台边洗刀,听着院里热闹的动静。
灰狼凑过来舔他手背上的伤口,老狗舌头上的倒刺刮得人生疼。
他揉了揉狗头,望向远处黑黝黝的山林——那里还有无数猎物,等着他去收获。
腊月的北风卷着雪粒子掠过屋檐,吹得灯笼直晃悠。
仓房梁上挂满了腌肉,油滴在下面的盆里,已经凝成了白色的脂膏。
这个年,注定过得肥实。
第51章 猎狍子肉包饺香
腊月二十四,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蹲在灶台边往弹壳里装火药。
他特意选了细颗粒的黑火药,用铜勺量了三勺半,再用木杵压实。
铅弹头用鹿皮包着,塞进弹壳时发出的摩擦声。
林秀花正在调饺子馅,菜刀在案板上剁得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娘,狍子肉馅才香。冷志军把装好的子弹挨个排在炕席上,铅弹头在晨光中泛着灰蓝的光泽,我去北坡看看,昨儿个灰狼在那儿闻着味了。
灰狼听见自己的名字,从狗窝里抬起头,缺耳朵上的伤疤已经结痂,边缘翘起一层薄皮。
老狗站起身抖了抖毛,草屑和雪末子扑簌簌落了一地。
黑背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跑起来还有点跛,像踩着棉花似的。
刘振钢来得比往常早,新刮的络腮胡青乎乎的,身上还带着皂角味。
他腰上别着把短柄斧,斧刃磨得能照见人影。铁子非要跟来,他朝身后努努嘴,我让他背面袋子,万一打着狍子直接包饺子。
小铁子冻得鼻子通红,怀里抱着个面口袋,里面装着白面和擀面杖。
他脚上的棉乌拉是新絮的棉花,踩在雪地上几乎没声音。
北坡的雪壳子硬得像玻璃,人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冷志军折了根桦树枝,边走边敲打前面的雪面,试探虚实。
灰狼走在最前面,鼻子贴着雪地一抽一抽的,突然停下来,前爪在雪地上刨了两下——露出几粒羊粪蛋似的粪球。
新鲜的。冷志军掰开一粒,里面冒着热气,狍子群刚过去。他指了指东面的桦树林,树干上的霜花有被蹭过的痕迹。
三人放轻脚步往林子摸。刚进林子,就听见咯吱咯吱的咀嚼声。
二十步开外的空地上,七八只狍子正在啃树皮。
最大的公狍子站在外围,脖子上的鬃毛支棱着,像围了条白围巾。
打那头花的。冷志军悄声说,指了指一只毛色发红的母狍子,肉嫩。
刘振钢刚要举枪,小铁子突然打了个喷嚏!公狍子立刻竖起耳朵,前蹄不安地刨着雪。
灰狼没等指令就冲了出去,老狗跑得悄无声息,像道灰色闪电。狍子群顿时炸了窝,四散奔逃。
冷志军吹响骨哨。黑背和金虎从两侧包抄,把那只红毛母狍子隔离出来。
母狍子慌不择路,竟朝着小铁子冲去!男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袋子飞出去老远。
冷志军的枪响了。铅弹击中母狍子前胸,血花在毛丛中绽开。
灰狼趁机扑上去咬住咽喉,犬齿深深陷进皮毛。
母狍子挣扎几下就不动了,黑眼睛还睁着,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好枪法!刘振钢跑过去拎起猎物,得有五六十斤!狍子血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路红小豆。
小铁子还坐在雪地上发愣,面袋子里的白面撒了一半。
冷志军把他拉起来,往他怀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狍子心:揣着,驱寒。
回屯路上,灰狼一直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张望。
老狗似乎察觉了什么,缺耳朵不停转动。
冷志军也感觉不对劲——太静了,连只山雀都没有。
有东西跟着咱们。他突然停下,手指摸上猎刀柄。
林子里传来声,像是重物拖过雪地。
树丛里猛地蹿出个黄影子!是只猞猁,少说有七八十斤,正叼着只半大的狍子崽。
猞猁看见人也不怕,绿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手里的猎物,胡子上的血珠冻成了红玛瑙。
刘振钢抡起斧头虚砍一下。
猞猁这才不情不愿地退进林子,临走还回头瞪了一眼,那眼神跟人似的,怨毒得很。
晦气。小铁子啐了口唾沫,这畜生记仇。
冷志军没说话,只是把狍子扛得更稳了些。
猞猁的脚印很深,后爪踩着前爪的印子,像串小梅花。
他知道,这畜生八成是跟着狍子群来的,被他们截了胡。
胡安娜早就在院门口等着,辫梢上系着新换的红头绳。
看见他们满载而归,少女眼睛弯成了月牙:正好,我爹和面呢!
院子里热闹得像赶集。胡炮爷在枣木案板上揉面,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林秀花把狍子肉剁得细细的,掺上野葱和冻白菜。
刘振钢他娘窦婶拿来一罐自家腌的酸菜,说是配饺子汤最解腻。
冷志军蹲在井台边剥狍子皮,刀刃在皮肉间游走,发出嘶啦嘶啦的响声。
灰狼趴在旁边啃骨头,时不时用鼻子拱拱主人的手。黑背和金虎分到了狍子肝,正吃得满嘴是血。
给赵大爷送条后腿去。冷潜把剔好的肉分成几堆,他老伴包饺子舍得放油。
傍晚时分,第一锅饺子出锅了。
狍子肉馅的饺子鼓得像小元宝,咬一口满嘴流油。
胡安娜特意给灰狼煮了几个没盐的,老狗吃得直摇尾巴。
小铁子撑得直打嗝,还往怀里揣了两个,说要带给家里的看门狗尝尝。
冷志军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热气糊了一脸。
远处山林渐渐隐入暮色,只剩下轮廓像蹲伏的野兽。
他知道,过了年就该准备春猎了。
灰狼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思,独眼望向山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夜风掠过屋檐,吹得灯笼摇晃。
饺子香飘满了整个屯子,连月亮都像是被香气熏得越发亮了。
第52章 冰窟窿里捞年鱼
腊月二十五的日头像个冻僵的柿子,红彤彤地挂在天边,却没什么热气。
冷志军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小海子走,脚下的冰爪地扎进冰壳里。
刘振钢扛着冰镩跟在后面,镩尖上结着霜花,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小铁子最卖力,拖着个柳条编的捞网,网眼上还挂着去年用过的干水草。
再往东走二十步,冷志军用脚跺了跺冰面,去年这儿鱼多。
他哈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层霜,看起来像个白眉老头。
灰狼用鼻子在冰面上来回嗅,突然在一处停下,前爪刨了几下。
冷志军蹲下身,透过透明的冰层能看到下面游动的黑影——是群胖头鱼,每条都有巴掌大,正懒洋洋地摆着尾巴。
就这儿!刘振钢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抡起冰镩就凿。
镩尖砸在冰面上,溅起的冰碴子像碎玻璃似的飞散开。
小铁子也没闲着,用铁钎在旁边扩冰窟窿,鼻头冻得通红。
冰层的厚度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竟然足足有两尺多!
这意味着要凿穿它绝非易事。
冷志军和小铁子两人轮流上阵,奋力地挥动着冰镐,经过漫长的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了冰层下的水。
冰窟窿里的水冒着丝丝白气,仿佛一口正在滚开的锅,不断翻滚着。
冷志军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装的是早已炒香的豆饼渣。
他抓起一把,像天女散花般撒向冰窟窿。
瞬间,水面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浪花翻涌,鱼群闻到香味,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抢夺食物。
下网!冷志军见状,果断地发出指令。
小铁子立刻将捞网沉入水中,那柳条编织的网兜如同盛开的花朵一般,缓缓展开,然后慢慢沉入水底。
灰狼趴在冰窟窿边上,它的独眼紧紧盯着水下,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
它时不时地伸出爪子,试图去够那些游过的鱼影,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冷志军觉得差不多了,便开始慢慢收网。
网绳被绷得笔直,显然水下的分量不轻。
小铁子兴奋得像只猴子,不停地跺着脚,差点一个不小心就滑进了冰窟窿里。
好在刘振钢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衣领。
就在网兜露出水面的一刹那,一道银光骤然闪现!
十几条胖头鱼在网里疯狂地扑腾着,它们的鱼鳞在阳光下闪耀着七彩的光芒,美不胜收。
最大的一条少说有三斤重,鱼鳃一张一合,喷出的水雾立刻在冷空气中结成了冰晶。
好家伙!刘振钢伸手去抓,被鱼尾巴地甩了个耳光,脸上顿时多了道红印子。
灰狼趁机叼走一条小鱼,躲在旁边大快朵颐,鱼尾巴还在一颤一颤的。
正热闹着,冰层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冷志军脸色骤变,一把拽住小铁子的后腰带:退后!冰要裂!
话音刚落,冰窟窿周围的冰面像蜘蛛网似的裂开纹路。
一条黑影地从水下掠过,足有胳膊粗——是条大鲶鱼!
这畜生少说有十来斤,灰黑的背鳍像刀刃似的划开水面。
我的娘!刘振钢抄起冰镩就要砸,被冷志军拦住。
用这个。冷志军从腰间解下个铁钩子,钩尖磨得锃亮。
他把钩子系在麻绳上,又挂了块豆饼做饵,缓缓沉入水中。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缺耳朵上的伤疤微微发红。
老狗蹑手蹑脚地退到远处,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黑背和金虎也有样学样,铃铛都不敢响。
麻绳猛地绷直!
冷志军差点被拽进冰窟窿,幸亏刘振钢及时抱住他的腰。
冰下的力道大得惊人,麻绳作响,勒得他手掌生疼。
是条大货!冷志军咬牙往后拽,靴子在冰面上打滑。
小铁子急中生智,把捞网杆横在冰窟窿上,卡住了麻绳。
僵持了足有半刻钟,水下的力道终于弱了。
冷志军趁机收绳,一条黑黝黝的大家伙渐渐浮出水面——是条罕见的六须鲶,胡须比筷子还粗,鱼嘴大得能塞进拳头。
好兆头!刘振钢用冰镩按住鱼头,六须鲶十年难遇,今年准发财!
鱼刚拖上冰面,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灰狼立刻警觉地抬头,独眼望向东南方——那是老河套的方向。
冰崩了。冷志军把鱼塞进面口袋,收拾东西,回屯。
回程路上,小铁子背着装鱼的柳条筐,走一步晃三下。
筐里的鱼还在扑腾,溅出的水珠立刻冻成了冰粒子。
刘振钢扛着那条大鲶鱼,鱼尾巴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
屯口的老槐树下,胡安娜正和几个姑娘剪窗花。
看见他们满载而归,少女小跑着迎上来,辫梢的红头绳在风中飞舞。
晚上炖鱼贴饼子!她接过装鱼的筐子,手指不小心碰到冷志军冻得通红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了一下。
赵大爷拄着拐杖过来看热闹,烟袋锅在大鲶鱼头上敲了敲:这鱼脑髓蒸蛋,最补脑子。
老人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但眼睛亮得很。
傍晚,冷家院里飘出鱼香。
大铁锅里炖着胖头鱼,鱼肉雪白,汤色奶黄。
那条六须鲶被单独料理——鱼头熬汤,鱼身切段红烧,鱼籽用猪油煎得金黄。
灰狼分到了鱼鳔,老狗嚼得咯吱咯吱响。
黑背和金虎围着灶台转,时不时得到块鱼尾巴解馋。
小铁子吃得满嘴流油,鱼刺在桌上堆成了小山。
冷志军端着鱼汤蹲在门槛上喝,热气糊了一脸。
远处的小海子已经重新封冻,冰层下的鱼群又开始游动。
他知道,开春冰化之前,还能再捞几网。
灰狼趴在他脚边,独眼望着星空,像是在盘算明天的收获。
第53章 树洞惊熊生死斗
腊月二十六的清晨,屯子里飘着熬猪油的焦香味。
冷志军蹲在仓房门口给灰狼换药,手指蘸着黄褐色的獾子油,小心翼翼地抹在老狗后腿的伤口上。
药油渗进结痂的皮肉,发出的轻响。灰狼的独眼眯成一条缝,缺耳朵微微颤动,忍受着药油带来的刺痛。
刘振钢风风火火闯进院子,狗皮帽子上挂满霜花,一说话喷出一团白气:军子!王老蔫说他们在老黑沟伐木时碰见个树仓子!
他摘下帽子抹了把脸,络腮胡上结着细小的冰溜子,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摇晃。
冷志军手里的药罐子差点掉在地上。
树仓子就是黑瞎子冬眠的树洞,这季节的熊最凶,饿了一冬天的黑瞎子脾气暴躁得很。
啥情况?他压低声音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猎刀的刀柄。
说是棵老椴树,三人合抱粗。刘振钢夸张地比划着,油锯都挨着树皮了,听见里头一声...他模仿着熊的鼾声,声音闷在喉咙里,把王老蔫吓得差点尿裤子!油锯都扔那儿没敢拿回来。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独眼转向北山方向。
老狗的鼻子快速翕动,前爪无意识地在雪地上刨了两下,露出下面的冻土——这是闻到猛兽气味时的反应。
冷志军皱起眉头,去年冬天猎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灰狼差点被熊掌拍断脊梁骨。
带上家伙,去看看。他起身拍了拍棉裤上的雪,裤腿上沾着的药油在晨光中泛着油光。
两人一狗往老黑沟走时,日头已经爬上山梁。
林场的油锯声远远传来,像群发情的知了在叫唤。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肚。
王老蔫正在路边烤火,铁皮桶做的简易火盆里烧着松枝,散发出刺鼻的烟味。
看见他们来了,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忙不迭指着东南方:就那棵歪脖子椴树!我可不敢再过去了...
他的油锯还扔在树下,锯链上结着冰霜。
老椴树孤零零立在伐木区边缘,树干上有个不起眼的裂缝,边缘挂着几根黑亮的熊毛,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冷志军蹲下身,发现树根处的积雪有轻微塌陷,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通道——这是熊进出时蹭出来的。
他捡起块冻土扔向树干,的一声闷响过后,树洞里传出低沉的呼噜声,像闷在棉被里的雷,震得树皮上的霜花簌簌落下。
活的,而且个头不小。刘振钢咽了口唾沫,手已经摸上了斧头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土枪斜挎在背上,枪管上结着一层白霜。
冷志军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里面是晒干的辣椒面,掺了硫磺粉,用的时候得屏住呼吸,不然呛得人直咳嗽。
他用桦树皮做了个简易漏斗,把辣椒粉慢慢灌进树缝。
灰狼突然咬住他裤脚往后拽——老狗闻到了危险,独眼里的瞳孔缩成了一个小黑点。
退后。冷志军刚说完,树洞里就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整棵椴树剧烈摇晃,树皮开裂,碎木屑四处飞溅。
一只黑乎乎的熊掌捅破树皮探出来,指甲缝里还挂着黄色的松脂,足有成人手指那么长。
上树!刘振钢像个猴子似的蹿上最近的松树,树梢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
冷志军刚要跟着爬,灰狼却猛地扑向树洞!
老狗一口咬住那只熊掌,犬齿深深陷进厚皮里,黑瞎子吃痛,另一只爪子横扫而出,带起的风声都能听见,堪堪擦过灰狼的脊背。
千钧一发之际,冷志军吹响了骨哨。黑背和金虎不知从哪冲出来,一左一右咬住熊后腿。灰狼趁机松口后撤,缺耳朵上又添了道新伤,血珠滴在雪地上,像撒了一路红小豆。
树洞终于被熊自己撑开了。先露出来的是湿漉漉的黑鼻子,鼻头上还沾着树洞里的霉斑,接着是两只充血的小眼睛,眼白上布满血丝。
这头黑瞎子少说三百斤,肩背上的毛被树洞磨秃了几块,露出粉红色的皮肤,嘴角挂着冬眠时的哈喇子,散发着腐肉般的恶臭。
冷志军的猎枪响了。铅弹打在熊肩上,却像打在橡胶上似的弹开了,只在厚厚的脂肪层上留下个白点!
黑瞎子被激怒,人立而起,露出胸前月牙形的白毛,那白毛上还沾着树洞里的木屑。
刘振钢在树上开了火,土枪的霰弹打在熊脸上,只让它晃了晃脑袋,铅弹嵌在厚实的脸皮上,像长了满脸麻子。
冷志军拽起吓傻的王老蔫往伐木区退。黑瞎子四爪着地追来,速度快得吓人,撞断的小树像火柴棍似的噼啪响,碎木片四处飞溅。灰狼从侧面扑出,专咬熊后腿筋,老狗的犬齿精准地切入肌腱之间的缝隙。黑瞎子回身就是一掌,灰狼像破麻袋似的被拍飞,撞在树桩上滑下来,雪地上拖出一道鲜红的痕迹。
危急关头,冷志军装上了独头弹。他等黑瞎子再次人立而起的瞬间扣动扳机,枪管几乎捅进熊嘴里!的一声巨响,黑瞎子的后脑勺炸开个血洞,脑浆和骨渣喷在树干上,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雪雾,震得附近的树梢上的积雪纷纷落下。
王老蔫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裤裆已经湿了一片,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热气。他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刘振钢从树上滑下来,斧头刃上还沾着熊毛,他的棉袄被树枝刮破了,鸭绒飞得到处都是。
冷志军顾不上说话,急忙去看灰狼。老狗虽然遍体鳞伤,却还挣扎着要站起来保护主人,独眼里闪着倔强的光。它的肋骨可能断了两根,呼吸时带着的杂音。
好样的。冷志军脱下棉袄裹住灰狼,手指沾了狗血,在雪地上留下鲜红的指印。他转头对刘振钢说:把爬犁拖过来,得赶紧送灰狼回去治伤。
回屯的路上,王老蔫扛着油锯走得飞快,像是怕他们反悔似的。刘振钢拖着简易雪橇,上面堆着黑瞎子的尸体,熊血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冻成了一条红色的珍珠链。冷志军抱着灰狼走在最后,老狗的呼吸越来越弱,热气喷在他手腕上,像微弱的火苗。
屯口的炊烟已经升起,胡安娜的红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看见他们回来,少女飞奔过来,辫子上的红头绳像团跳动的火苗。快进屋!她一眼看出灰狼伤得不轻,声音都变了调。
冷志军望了望北山,那里有棵空了心的老椴树,正在风里轻轻摇晃。树洞里还残留着黑瞎子的气息,但这场生死较量,终究是他们赢了。灰狼在他怀里动了动,缺耳朵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但这只老猎犬的眼神依然锐利,独眼望着家的方向,那里有热炕头,有治伤的草药,还有它用生命守护的主人。
第54章 雪地猎禽备年味
腊月二十七的清晨,冷志军蹲在灶台边往弹弓兜里装铅丸。
铅丸是用废弹壳熔的,个个圆润如豆,在油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林秀花正在调饺子馅,菜刀在案板上作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娘,今儿个去打点飞禽。冷志军把铅丸挨个排在炕席上,数了二十颗,年夜饭添个野鸡炖蘑菇。
灰狼听见动静从狗窝里探出头,缺耳朵上的伤口已经结了黑痂。
老狗嗅了嗅空气,突然打了个喷嚏——灶台边的辣椒面熏着它了。
黑背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正用后爪挠着脖子上的跳蚤。
刘振钢来得比往常早,新刮的络腮胡青乎乎的,身上还带着皂角味。
他腰上别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铁夹子和套索。铁子非缠着要来,他朝身后努努嘴,我让他背面袋子,装猎物用。
小铁子冻得鼻子通红,像个熟透的山里红。
他背着个帆布面袋,袋口用麻绳扎着,随着走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里面装着备用的铅丸和干粮。
北沟的雪壳子硬得像玻璃,人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冷志军折了根榛树枝,边走边拨拉前面的灌木丛。
灰狼走在最前面,鼻子贴着雪地一抽一抽的,突然停下来,前爪在雪地上刨了两下——露出几粒圆圆的粪蛋。
沙半斤的。冷志军捻起一粒掰开,里面露出未消化的松子壳,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他指了指东面的灌木丛,枝条上的霜花有被蹭过的痕迹。
三人放轻脚步往林子里摸。
刚进林子,就听见的叫声。
二十步开外的空地上,几只沙半斤正在啄食草籽。
这种鸟比家鸽稍大,灰褐色的羽毛上带着黑斑,飞起来扑棱扑棱响。
打那只肥的。冷志军悄声说,指了指一只胸脯鼓胀的雄鸟。
他慢慢拉开弹弓,皮筋绷紧发出轻微的声。
刘振钢刚要动作,小铁子突然踩断一根枯枝!
沙半斤群顿时炸了窝,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起。
冷志军的弹弓地射出,铅丸在空中划出弧线,正中那只雄鸟的脖颈。
鸟儿像块石头似的栽下来,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冷志军吹响骨哨。黑背和金虎从两侧包抄,把受惊的鸟群往开阔地赶。
灰狼虽然带伤,但跑起来依然矫健,专盯那些飞不高的老弱病残。
一只野兔被惊得从雪窝里蹿出来,灰白的毛色在雪地上几乎隐形。
小铁子眼疾手快,弹弓地射出,铅丸擦着兔耳朵飞过,打在松树上反弹回来,差点砸着自己脚面。
刘振钢笑骂一声,自己掏出弹弓。
他用的皮筋是马车内胎裁的,弹性极好。铅丸破空而出,正中野兔后腿。兔子一个趔趄,被赶上的金虎一口咬住脖颈。
中午时分,他们在背风处生了堆火。火堆用石头围住,上面架着铁皮饭盒。
水开后下入切块的野兔肉,再扔进几朵冻干的榛蘑。香气很快弥漫开来,灰狼趴在火堆旁,独眼盯着饭盒,舌头不时舔舔鼻子。
那边!小铁子突然压低声音,指向不远处的松树。
树梢上蹲着只花尾榛鸡,羽毛华丽得像披了件锦缎袍子。这种鸟肉质细嫩,是上好的年货。
冷志军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做的口哨。
哨声像极了幼鸟的呼唤,榛鸡警惕地张望,却舍不得离开食物丰富的松树。
刘振钢趁机绕到树后,突然大吼一声!榛鸡惊飞而起,正好撞上冷志军射出的铅丸,一声栽进雪堆里。
傍晚回屯时,帆布袋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阳光洒在雪地上,泛出淡淡的金色。两只沙半斤、一只野兔、三只榛鸡,还有一对飞龙,被整齐地摆放在院子中央的雪地上。
这对飞龙,学名花尾榛鸡,体型比普通榛鸡要大上一圈,尾羽修长而华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胡安娜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她的辫梢上系着一根崭新的红头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当她看到他们满载而归时,少女的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笑容:“正好,我爹采的冻蘑还有半筐呢!”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型集市。
赵大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他用烟袋锅在飞龙身上轻轻点了点,赞叹道:“这玩意儿炖汤,那味道,啧啧,鲜掉眉毛哟!”虽然老人缺了颗门牙,说话有些漏风,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很,透露出对这些猎物的喜爱。
林秀花手脚麻利地将野兔剁成了块,然后用大酱爆炒。
厨房里弥漫着浓浓的酱香,让人垂涎欲滴。
胡安娜则细心地处理着榛鸡,她将羽毛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说要给冷杏儿做毽子。
飞龙最金贵,用砂锅慢炖,汤色渐渐变成奶白色,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灰狼分到了兔头,老狗趴在灶坑边啃得津津有味。
黑背和金虎各得一副鸡架子,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小铁子吃得满嘴流油,还偷偷往怀里揣了根飞龙腿,说要带给家里的看门狗尝尝。
冷志军端着汤碗蹲在门槛上喝,热气糊了一脸。
远处的山林渐渐隐入暮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知道,过了年就该准备春猎了。
灰狼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思,独眼望向山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夜风掠过屋檐,吹得灯笼摇晃。
在这个宁静的屯子里,野味的香气如同一股神秘的力量,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它仿佛是大自然的馈赠,让人们沉浸在无尽的美好之中。
月光如水,洒在大地上,与那股浓郁的香气相互交融。
月亮似乎也被这香气所吸引,变得越发明亮,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高悬在夜空中。
屯子里的人们围坐在一起,品尝着美味的野味,欢声笑语回荡在空气中。
孩子们在月光下嬉戏玩耍,追逐着那股香气,仿佛它是一个看不见的玩伴。
大人们则一边享受着美食,一边谈论着过去一年的收获和对未来的期许。
这个年,因为有了野味的香气,变得格外有滋有味。
它不仅满足了人们的味蕾,更让人们感受到了大自然的恩赐和生命的美好。
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人们与自然和谐共处,共同庆祝着新的一年的到来。
第55章 前雪岭寻羊踪
腊月二十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蹲在仓房门口磨他那把猎刀。
磨刀石是从老河套里捡的青石,表面已经被磨出了凹槽。
他往石头上浇了一瓢井水,水珠立刻在冰冷的石面上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刀刃刮过磨刀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极了雪地里行走的脚步声。
军啊,豆包马上出锅了。林秀花从灶间探出头,脸颊被灶火烤得通红。
她掀起锅盖,一团白雾地涌出来,裹着黄米面和红豆的甜香,吃了热乎的再走。
冷志军试了试刀锋,刀刃在指甲盖上轻轻一刮就留下一道白印。
他把刀插回鹿皮刀鞘,刀鞘上的铜扣已经磨得发亮。不急,等钢子他们来了再吃。说着,他往灰狼的窝里看了一眼。
老狗听见动静立刻钻了出来,后腿的伤已经结痂,但走路时还有点跛。
它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冷志军的手背,独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黑背和金虎也凑了过来,铃铛声惊飞了院里觅食的麻雀,扑棱棱地飞上了光秃秃的枣树枝头。
就知道你闲不住。冷潜从仓房出来,手里拎着一捆新搓的麻绳,听说老鹰崖那边有野山羊的脚印?
冷志军点点头,接过麻绳缠在腰间:昨儿个伐木队的人看见的,说是在背阴坡。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幕上,这天气,山羊该出来舔盐了。
正说着,院门一声被推开。
刘振钢带着小铁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晨霜的寒气。
刘振钢新刮的络腮胡青乎乎的,下巴上还有道细小的伤口,显然是刮胡子时不小心划的。
军子,你看我带啥来了!刘振钢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冒着热气的粘豆包,我娘刚蒸的,还热乎着呢!
小铁子背着一个帆布包,兴奋地直跺脚,新做的棉乌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响:爹说山羊可难打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能在悬崖上跳舞!
男孩说话时嘴里喷着白气,鼻头冻得通红,像颗熟透的山里红。
林秀花端出一盆热腾腾的豆包,金黄的表面泛着油光。
冷志军拿起一个,烫得在两手间来回倒腾。
咬一口,黄米面的香甜混着红豆沙的醇厚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烫得他直呵气。
灰狼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豆包上嗅来嗅去。
冷志军掰了块没馅的皮给它,老狗叼着跑到一旁慢慢享用。
黑背和金虎眼巴巴地看着,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快吃,吃完出发。冷志军喝了口热茶,茶水是用山上的野茶泡的,带着淡淡的松香味,趁着日头没上来,雪壳子还硬实。
三人三狗往老鹰崖走时,东边的天空刚泛起橘红色的朝霞。
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每一步都陷到脚踝深。
冷志军走在最前面,不时用手中的榛树枝拨开前面的积雪,试探路况。
灰狼突然停下来,鼻子贴着雪地一抽一抽的,前爪在雪地上刨了几下——露出几个分趾的蹄印,比鹿蹄小,比狍子蹄大,印子边缘的雪还很蓬松。
是山羊!冷志军蹲下身,用手指丈量着蹄印的深度,不超过三只,其中有个大家伙。
他捻起一点蹄印里的雪末,在指尖搓了搓,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刘振钢也蹲下来查看,络腮胡上挂着细小的冰晶:看这步幅,是往老鹰崖方向去了。他指了指东面,那里的白桦林树干上的霜花被蹭掉了几处,露出下面青灰色的树皮。
小铁子兴奋地往前跑,被冷志军一把拽住:慢着!野山羊耳朵灵着呢,一里地外就能听见动静。男孩赶紧放轻脚步,学着大人的样子,脚尖先着地,慢慢往前挪。
灰狼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前面,老狗虽然腿伤未愈,但追踪的本能让它忘记了疼痛。它缺耳朵上的伤疤微微发红,那是血液加速流动的标志。黑背和金虎一左一右散开,铃铛早就摘了下来,怕惊动猎物。
穿过白桦林,前面是一段陡坡。冷志军打了个手势,三人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远处的山崖上,三只野山羊正在舔食岩壁上的矿物质。最大的那只公羊少说有两百斤,灰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弯刀似的犄角上布满战斗留下的痕迹。
好家伙!刘振钢压低声音,眼睛瞪得像铜铃,这犄角能换两袋白面!
冷志军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盐和矿粉的混合物。他轻轻捻起一撮,让粉末随风飘散。风正好往山羊方向吹,带着盐的味道飘向崖壁。
领头的公羊突然抬头,黑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它的耳朵转动着,像两个小雷达。灰狼趁机绕到下风口,老狗的身子伏得极低,几乎贴着雪面移动。黑背和金虎已经就位,藏在岩石后面,只有尾巴尖偶尔轻颤,暴露了它们的兴奋。
我来。冷志军慢慢举起猎枪,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准星对准公羊的肩胛骨位置,那里是心脏所在。
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瞬间,一块松动的岩石突然从崖壁上滚落!哗啦啦的响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山羊群顿时炸了窝,像三道灰色闪电般蹿上陡坡,转眼就消失在了嶙峋的岩石后面。
冷志军的枪响了,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片火星。他懊恼地捶了下雪地:晦气!
追不追?刘振钢已经抄起了斧头,眼睛盯着山羊消失的方向。
小铁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弹弓。帆布包里的干粮因为他刚才的剧烈动作撒出来一些,玉米饼子滚落在雪地上。
冷志军看了看灰狼,老狗虽然斗志昂扬,但后腿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在雪地上留下点点红梅。他又望了望陡峭的山崖,那里的积雪已经开始松动,在阳光下闪着危险的光。
他咬了咬牙,但得换个法子。
第56章 悬崖绝壁猎羊险
冷志军解下腰间的麻绳,打了个活结。
得把它们往平地上赶,他指了指右侧的山脊,那边有个缓坡,山羊跑不起来。
刘振钢会意,接过绳子另一头:我带黑背和金虎从左边绕,你和小铁子走右边。他拍了拍腰间的斧头,要是堵住了,先砍后腿筋。
小铁子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把弹弓攥得更紧了:我、我干啥?
你跟着我,别乱跑。冷志军揉了揉男孩的脑袋,看见山羊就大喊,吓唬它们往平地上跑。
三人分头行动。
冷志军带着小铁子和灰狼往右侧山脊摸去。
积雪越来越薄,露出下面光滑的岩石。
他们不得不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贴在岩壁上慢慢移动。
灰狼虽然腿上有伤,但爬起山来比人还灵活,时不时回头看看主人跟上来没有。
军哥,你看!小铁子突然压低声音,指向不远处的一个岩缝。
那里有几簇灰褐色的毛发挂在突出的岩石上,在风中轻轻摇曳——是山羊蹭痒时留下的。
冷志军点点头,示意男孩继续前进。
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麻,指甲缝里塞满了岩屑和雪粒。
腰间的猎刀随着动作一下下磕在岩石上,发出轻微的声。
突然,上方传来一声响。
几只山羊从岩壁上方探出头来,警惕地张望着。
原来它们并没有跑远,而是躲在了上方的岩洞里。
公羊的犄角在阳光下闪着青铜色的光,鼻孔喷出的白气像两股小烟柱。
嘘——冷志军一把按住要惊呼的小铁子,慢慢举起猎枪。
可还没等他瞄准,公羊就发现了危险,发出一声尖锐的叫,三只山羊立刻像弹簧一样蹿了出去。
冷志军吹响骨哨。
灰狼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老狗专抄近路,在岩缝间腾挪跳跃,缺耳朵在风中呼扇。
黑背和金虎听到哨声也从左侧包抄过来,铃铛声在空荡的山谷里回荡。
山羊群被逼得往山脊方向逃窜,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平缓的坡地。
公羊跑在最后,时不时停下来用犄角威慑追兵。它的蹄子像装了弹簧一样,在陡峭的岩壁上如履平地。
冷志军气喘吁吁地追着,肺里像塞了一团火。
他的棉袄被岩石刮开了几道口子,鸭绒随风飘散。
小铁子远远落在后面,帆布包里的干粮撒了一路,但他还是咬牙跟着。
追了约莫两里地,山羊群被逼到了一处绝壁前。
公羊调转身子,犄角低垂,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摆出防御姿态。
这是一头经验丰富的老山羊,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凶光。
围住!冷志军再次吹响骨哨。黑背和金虎一左一右包抄,封住山羊的退路。灰狼正面佯攻,吸引公羊的注意力。老狗一个假扑又迅速后退,公羊果然低头就顶,犄角擦着狗毛划过,带起几缕灰色的毛发。
冷志军趁机开枪,子弹正中公羊脖颈。山羊踉跄几步,鲜血顺着灰褐色的皮毛往下淌,但它竟然没倒,反而朝刚赶来的小铁子冲去!男孩吓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帆布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铁子!刘振钢从侧面冲过来,抡起斧头砍在山羊背上。斧刃入肉三寸,血顿时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公羊吃痛,后蹄猛地一蹬,正好踹在刘振钢大腿上,疼得他地一声跪倒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灰狼从侧面扑上,一口咬住山羊后腿筋。公羊暴怒,猛甩后蹄,老狗像块破布似的被甩出去,撞在岩石上滑下来,雪地上拖出一道鲜红的痕迹。
冷志军扑上去,猎刀从山羊耳后直插脑干。公羊最后抽搐几下,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远山的轮廓,渐渐失去了神采。另外两只山羊趁机逃之夭夭,转眼就消失在了嶙峋的岩石间。
灰狼!冷志军顾不上查看猎物,急忙跑到老狗身边。灰狼侧躺在雪地上,后腿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积雪。但它的独眼依然明亮,舌头轻轻舔着主人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
小铁子哆哆嗦嗦地爬过来,从帆布包里翻出块干净布条:给、给灰狼包扎......男孩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拿不住布条。
刘振钢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大腿上已经青了一大片:这畜生,劲儿真大......他擦了把脸上的血,看向地上的公羊,值了,这犄角少说能换三袋白面。
回屯的路上,冷志军和刘振钢轮流拖着简易雪橇,上面捆着山羊尸体。灰狼趴在雪橇上,身上盖着冷志军的棉袄。小铁子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灰狼的情况,眼睛里还噙着泪花。
屯口的老榆树下,胡安娜正晾晒药材。看见他们回来,少女飞奔过来,辫梢的红头绳在风中飞舞。她一眼就看出灰狼伤得不轻,立刻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快,给灰狼上药!
冷志军小心翼翼地抱起老狗,感觉它轻了不少。灰狼的独眼半闭着,但舌头还是轻轻舔了舔主人的手腕,像是在说它没事。
夕阳西沉,炊烟在屯子上空织成薄纱。剥下的山羊皮绷在仓房墙上,引来几只麻雀啄食残留的肉屑。冷志军蹲在井台边洗刀,血水在青石板上晕开,像幅抽象的画。灰狼趴在他脚边,身上缠着干净的布条,独眼望着远处的山崖——那里还有逃走的母山羊和小羊,等着来年再去追逐。
猎人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年年轮回的。每一次狩猎都是生死较量,每一次归来都值得庆幸。而忠诚的猎犬,永远是猎人最可靠的伙伴。
第57章 年底最后再猎鹿
腊月二十九的清晨,灶房里飘着蒸粘豆包的甜香。
冷志军蹲在门槛上擦枪,枪油的味道混着豆馅的甜腻,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鲜明。
林秀花掀开锅盖,一团白雾地涌出来,裹着黄米面的香气。
军啊,今儿个可别碰大牲口了。林秀花用围裙擦着手,眉头皱成个疙瘩,明儿就过年了,安安生生的。
冷志军点点头,把擦好的双管猎枪挂在肩上:就打点山鸡野兔,添个年夜菜。
他摸了摸腰间的弹弓兜,铅丸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灰狼听见动静从窝里钻出来,老狗后腿的伤已经结痂,走路时还有点跛。
它用鼻子拱了拱主人的手背,独眼里闪着期待的光。黑背和金虎也凑过来,铃铛声惊飞了院里觅食的麻雀。
刘振钢来得比往常晚,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气。铁子闹着要来,让我给按炕上了。
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小兔崽子昨晚上蹬被子,有点伤风。
清晨,太阳刚刚从东山头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积雪上,泛起细碎的光芒。
两人两狗正朝着南沟走去,积雪在他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在最前面的是灰狼,它的鼻子紧贴着雪地,不停地抽动着。
突然,灰狼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停了下来。
它的前爪在雪地上快速地刨动了几下,不一会儿,几粒圆圆的粪蛋就露了出来。
冷志军见状,连忙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这些粪蛋。
他用手指捻起一粒,轻轻掰开,然后嗅了嗅,说道:“这是沙半斤的粪便,而且看这新鲜程度,它应该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说着,他指了指东面的灌木丛,只见那上面的霜花有明显被蹭过的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着林子走去。
刚踏进林子,一阵“咕咕”的叫声就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他们定睛一看,只见二十步开外的空地上,几只野山鸡正在欢快地啄食着草籽。
这些野山鸡中,最大的那只公鸡格外引人注目。
它的羽毛色彩斑斓,十分艳丽,尤其是那长长的尾羽,像一把展开的折扇,美丽而壮观。
冷志军压低声音对同伴说:“打那只花的。”然后,他慢慢地拉开弹弓,将皮筋绷紧,只听轻微的“吱呀”一声,弹丸如闪电般破空而出,直直地朝着公鸡的脖颈飞去。
山鸡扑棱着翅膀栽下来,其他几只顿时炸了窝。黑背和金虎立刻追了上去,铃铛声惊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不到晌午,他们就已经打到了三只山鸡和两只野兔。刘振钢正蹲在倒木上捆猎物,突然听见灰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老狗站在一块岩石上,独眼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桦树林。
咋了?刘振钢顺着狗的目光望去,顿时瞪大了眼睛,军子!快看!
两只梅花鹿正在林间空地觅食,一大一小,应该是母子。母鹿肩高得有一米二,身上的白斑点像撒在褐色缎子上的珍珠。小鹿还没完全褪去胎毛,走路时腿还有点打颤。
冷志军下意识摸了摸猎枪。梅花鹿不算大猎物,而且肉质细嫩,是上好的年货。他看了眼灰狼,老狗已经伏低身子,缺耳朵微微颤动,随时准备出击。
一人一只。刘振钢舔了舔嘴唇,慢慢举起土枪。
冷志军点点头,双管猎枪稳稳地架在树杈上。准星对准母鹿的肩胛骨,那里是心脏所在。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母鹿应声倒地,小鹿刚跑出两步也栽倒在雪地上。子弹都精准地命中了要害,几乎没让它们受什么痛苦。
好枪法!刘振钢乐呵呵地跑过去查看猎物,这鹿茸能泡好几坛酒!
他们正忙着给鹿放血,林子里突然传来咔嚓咔嚓的踩雪声。灰狼立刻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一个穿着崭新羊皮袄的年轻人从树后转出来,手里拎着杆锃亮的猎枪——是林场的林志明。
哟,运气不错啊!林志明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他脚上的皮靴是城里买的,走在雪地上直打滑,我转悠一上午了,连根兔子毛都没见着。
冷志军没搭话,继续用猎刀给鹿开膛。热气腾腾的鹿血淌在雪地上,凝成暗红色的冰晶。林志明看得眼热,突然掏出一沓钞票:这两头鹿卖我吧?价钱好商量。
刘振钢原本正想开口回绝,然而就在此时,冷志军却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行啊,连皮带肉你都拿走吧。”冷志军之所以会这么爽快地答应,是因为他对林志明还有些印象。
记得上一次,他将一只猞猁卖给了林志明,当时的价钱还算比较公道。
林志明见状,心中不禁一阵狂喜。
他连忙从兜里数出二十张大团结,毫不犹豫地塞给了冷志军,嘴里还不停地夸赞道:“够意思!过年正好可以用来招待客人呢。”
说罢,他便迫不及待地蹲下身去,伸出手指蘸了蘸那仍在冒着热气的鹿血,然后竟然毫无顾忌地直接舔了起来,同时还啧啧称赞道:“好东西啊,大补!”
一旁的冷志军见状,不禁皱起了眉头,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饮食习惯和喜好。
随后,冷志军和刘振钢一起动手,帮忙将那只鹿捆扎好,并稳稳地搭放在林志明带来的雪爬犁上。
一切准备妥当后,林志明似乎还觉得不过瘾,又接连喝了几口鹿血。
不一会儿,他的嘴唇就被染得通红,脸上也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看着林志明那副模样,刘振钢忍不住摇了摇头,叹息道:“这二傻子,生喝鹿血,也不怕窜鼻血啊。”
冷志军倒是显得比较淡定,他默默地将林志明给的钞票塞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顺手掂了掂装着猎物的帆布袋,说道:“回吧,这些应该够咱们吃一阵子了。”
第58章 都是鹿血惹的祸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冷家院里弥漫着浓郁的炖鸡香气。
胡安娜系着蓝布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
她将野兔肉切成薄如蝉翼的片,刀刃与砧板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声。
灶膛里的松木柴烧得正旺,火舌舔着铁锅底,映得她脸颊绯红。
军子,听说你们碰上林志明了?赵大爷拄着花椒木拐杖迈进门槛,烟袋锅在门框上磕了两下,震落几缕积年的灰尘。老人今天换了身崭新的青布棉袄,领口还别着枚铜扣。
冷志军正蹲在堂屋地上剥蒜,闻言抬起头。
蒜皮的碎屑沾在他手指上,散发出辛辣的气味。
“买了我们两头梅花鹿。”他回忆起林志明那副猴急的模样,不禁连连摇头,“那家伙就像饿狼一样,当场就趴在鹿脖子上喝起了血。”
赵大爷咂了咂嘴,发出一声“啧”的感叹,缺了门牙的嘴巴漏着风,说道:“这些年轻人啊,真是不知轻重!”他顺手接过胡安娜递过来的粗瓷茶碗,碗底沉着几片野山参。
赵大爷端起茶碗,轻轻吹去表面的热气,抿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六零年那时候啊,老张家的大儿子偷喝鹿血,结果鼻血像喷泉一样往外窜,怎么都止不住……”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得院门突然“哐当”一声被撞开。
众人惊愕地望去,只见刘振钢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的狗皮帽子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随着他急促的动作,那些雪花像柳絮一样簌簌地落了下来。
他呼出的白气在络腮胡上结成了一层细小的冰晶,随着他说话,这些冰晶发出“咔咔”的声响。
刘振钢满脸焦急,声音有些颤抖地喊道:“出大事了!林志明被公安给铐走了!”
他的话音未落,原本喧闹的灶房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只有铁锅里的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仿佛在诉说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胡安娜手里的菜刀原本正准备切菜,听到这个消息,她的手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停在了半空中,一滴油顺着刀刃缓缓滑落,滴在了案板上。
咋回事?冷志军放下蒜筐,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
刘振钢接过胡安娜递来的茶水,顾不得烫,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茶水顺着胡子往下淌,在棉袄前襟洇出深色的痕迹。我刚从供销社打酒回来,他抹了把嘴,压低声音,听王会计说,那小子喝完鹿血,直接奔对象家去了...
赵大爷的烟袋锅掉在炕沿上,烟灰撒了一地。
林秀花正巧端着蒸锅进来,闻言一声,锅里的粘豆包差点翻出来。
...把老周家闺女给祸害了。
刘振钢挤眉弄眼,手指做了个下流手势,听说折腾了三四回,姑娘受不了,哭着跑回家...
胡安娜耳根通红,手里的菜刀掉在灶台上。
她慌忙转身去搅锅里的鸡汤,勺子碰得锅边响。
冷杏儿躲在门帘后偷听,被林秀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这混小子!赵大爷弯腰捡烟袋,老腰发出一声响,鹿血是能乱喝的?我那会儿...
冷志军不放心,反正也不远,就跟刘振钢跑林场那边去看看。
没想到!
他亲眼看见几个林场工人架着醉醺醺的林志明竟然又回来了,年轻人的新皮袄沾满了雪泥,领口的狐狸毛都打绺了。
他满脸通红,脚步踉跄,嘴里还嘟囔着含混不清的话。
看见冷志军,林志明突然挣脱搀扶的人,踉踉跄跄扑到院门前:冷...冷哥!
他打了个酒嗝,喷出浓重的酒气,你那鹿血...真带劲!下回...嗝...记得叫我...
话没说完,他就被工人们拽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最深的地方能看到冻硬的泥土。
刘振钢强忍着笑意,那张脸憋得如同熟透的苹果一般,红彤彤的。
回到家,听闻此消息的赵大爷见状,不停地摇头叹息,嘴里念叨着:“真是造孽啊!这要是搁在旧社会,这种人非得被沉塘不可!”
就在这时,灰狼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它那湿漉漉的鼻子像个探测器一样,在林志明刚才站过的地方嗅来嗅去。
突然,灰狼像是闻到了什么让它不舒服的味道,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然后一脸嫌弃地甩了甩头。
与此同时,黑背和金虎这两只狗为了一块骨头正在激烈地争抢着,它们你争我夺,互不相让,脖子上的铃铛被晃得“叮叮当当”直响,仿佛在演奏一场别开生面的音乐会。
“好啦好啦,别闹了,吃饭吃饭。”
林秀花连忙出声打断这混乱的局面,她手脚麻利地将刚出锅的粘豆包捡到一旁的笸箩里。
这些金黄的豆包还冒着腾腾的热气,表皮被油煎得油光发亮,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深红色的豆馅,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垂涎欲滴。
冷志军也赶忙过来帮忙摆放碗筷,只听一阵清脆的响声传来,那是粗瓷碗相互碰撞所发出的声音。
他不经意间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只见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雪却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雪花如同被人从天上撒下的白面一般。
远处的山峦在这漫天飞雪的笼罩下,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轮廓,仿佛是一幅被晕染过的水墨画。
听说赔了二百块钱,刘振钢凑过来小声说,婚事算是定下了。
他夹了块兔肉扔给灰狼,老狗灵巧地接住,叼到角落享用去了。
胡安娜低着头盛汤,睫毛在火光映照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偶尔碰到碗沿,发出细微的声。
第59章 又到除夕守岁夜
除夕这天,冷志军天不亮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惊动隔壁屋的父母。
灰狼听见动静,立刻从窝里支棱起脑袋,独眼在黑暗中泛着绿莹莹的光。
他披上棉袄,推开房门。
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他一个激灵。
院子里积了层新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东边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幕上,像撒了一把银钉。
冷志军先给猎枪上了遍油,棉布擦过枪管,发出细微的声。
这把双管猎枪跟了他几个月,木托已经被手掌磨出了包浆,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清晨,阳光还未完全洒遍大地,冷潜就披着棉袄早早地走出门来。
他的手中紧握着一副新写好的春联,那鲜艳的红色在清晨的微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红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散发出淡淡的松烟味,仿佛还带着书写者的余温。
冷潜的儿子冷志军也已起床,他正站在凳子上,准备将春联贴到门框上。
冷潜站在下方,负责传递春联,并时不时地指挥着:“左边高点……再往右挪挪……”
两人默契地配合着,让春联稳稳地贴在了门框上。
这时,家里的灰狼好奇地凑了过来。它的鼻子凑近糨糊盆,似乎想要探究一下这是什么味道。
然而,那刺鼻的气味让灰狼猝不及防,它猛地打了个喷嚏,然后迅速后退几步,摇了摇脑袋,似乎对这股味道有些不满。
不过,今天的灰狼格外精神,它后腿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跑跳时只有轻微的跛脚。
而且,它的脖子上还系着一条崭新的项圈,那是胡安娜特意为它制作的。
红色的布料与灰狼灰色的毛发相互映衬,看上去十分喜庆。
贴完春联后,冷潜指了指屋檐下的竹竿,对冷志军说:“把鞭炮挂上吧。今年多挂两挂,去去晦气。”
冷志军点点头,转身走进仓房,取出了那串珍藏已久的“大地红”。
这串鞭炮是他特意托刘振钢从县城捎回来的,足有五百响,相信一定能给新的一年带来满满的好运。
红色的鞭炮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艳,像条火蛇盘在竹竿上。
灰狼警惕地盯着鞭炮,缺耳朵不停转动,显然还记得去年被吓到的经历。
正午时分,阳光正烈,刘振钢和小铁子顶着炎炎烈日,走在送年礼的路上。
刘振钢手里拎着一条被冻得硬邦邦的大鲤鱼,那鱼身被冻得透明,鱼鳃上还挂着冰碴子,仿佛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一般。
“这是林场发的,”刘振钢咧嘴一笑,露出那被烟熏黄的牙齿,“每人一条,说是年年有余呢!”
小铁子则怀里抱着个粗布包,里面装的是窦婶亲手蒸的枣馒头。那一个个馒头都咧着嘴,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枣泥,散发着阵阵甜丝丝的香气。
走到家门口,灰狼嗅到了刘振钢手中鲤鱼的味道,立刻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鱼鳃上蹭了蹭,留下了一片水痕。
黑背和金虎也被这股味道吸引过来,为了争夺一块骨头,它们俩你争我抢,互不相让,脖子上的铃铛声在这热闹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脆,甚至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傍晚,太阳渐渐西沉,夜幕降临,全家人围坐在温暖的炕桌上,准备享用丰盛的年夜饭。
林秀花特意把珍藏的细瓷碗都拿了出来,这些碗边描着蓝花,是当年她出嫁时的陪嫁物件,平时都舍不得用。
野鸡炖蘑菇被盛在一个粗陶盆里,那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汤面上漂着金黄的油花,让人看了就垂涎欲滴。
红烧兔肉则被装在一个青花盘里,酱色的肉块上撒着翠绿的葱花,色香味俱佳。
咱家功臣,多吃点。林秀花把鸡腿夹到灰狼碗里。
老狗小心翼翼地叼起鸡腿,尾巴轻摇,躲到灶坑边享用去了。
黑背和金虎眼巴巴地看着,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冷杏儿偷偷扔给它们几块骨头,被林秀花瞪了一眼。
来,喝点鹿茸酒。冷潜拿出个小酒坛,泥封刚拍开,浓郁的药香就弥漫开来。
酒液呈现出琥珀色,里面泡着的鹿茸片像透明的薄纱般舒展开来。
冷志军抿了一口,辛辣中带着微苦,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
守岁吧,冷潜给老伴披了件棉袄,听说今年公社广播站要放《智取威虎山》。
灰狼心满意足地趴在热炕头上,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它微微眯起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老狗则半闭着它那只独眼,耳朵却依然警觉地竖着,留意着远处的任何风吹草动。
偶尔,远处会传来几声清脆的鞭炮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山间显得格外突兀。
老狗闻声,立刻抬起头,机警地向四周张望一番,确定没有异常后,才又安心地趴回原处。
冷志军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人一狗,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温暖。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灰狼的脑袋,粗糙的手掌滑过灰狼那缺了一只耳朵的伤疤,仿佛能感受到它曾经经历过的那些激烈战斗。
这一个多月的狩猎场景在冷志军的脑海中不断闪现——黑瞎子洞前的那场生死搏斗,冰河上与大鲶鱼的惊心动魄的角力,还有绝壁间追逐野山羊时的惊险瞬间……
每一次,灰狼都与他并肩作战,生死相依。
院外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和零星的鞭炮声,那是屯子里的孩子们在庆祝新年的到来。
屯子里的狗也被这欢快的气氛所感染,此起彼伏地叫着,仿佛在互相传递着新年的祝福。
冷志军望向窗外,雪幕中隐约可见几盏灯笼的红光,那红光在白雪的映衬下,宛如一团跳动的火焰,给这寒冷的冬日带来一丝暖意。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山里的猎物们还在等待着他们去追逐、去征服。
猎人的故事,就像这兴安岭的雪,年年落下,年年不同,却又年年相似。
灰狼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思绪,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粗糙的舌头刮得皮肤发痒。
第60章 大年初一拜大年
大年初一的清晨,屯子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冷志军被吵醒时,窗纸刚透出蒙蒙亮。
他伸手摸了摸炕头的棉袄——娘昨晚给换的新棉花,摸起来蓬松柔软,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军子,快起来!冷杏儿在门外脆生生地喊,爹都煮好饺子了!
灰狼早就醒了,正趴在炕沿上舔爪子。
老狗今天格外精神,缺耳朵上的伤疤结了黑痂,脖子上系着胡安娜给做的新项圈,红布衬着灰毛,显得很喜庆。
见主人起身,它立刻摇着尾巴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冷志军手背上蹭了蹭。
院子里,冷潜正在放开门炮。
一挂大地红挂在晾衣杆上,炸开的红纸屑像蝴蝶似的纷纷扬扬落下,在雪地上铺了层红毯。
火药味混着晨间的寒气钻进鼻孔,呛得冷志军打了个喷嚏。
快来吃饺子!林秀花从灶房探出头,脸颊被灶火烤得通红。
她手里端着盖帘,上面摆着圆鼓鼓的饺子,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野猪肉馅。
头锅饺子得趁热吃,凉了就不鲜灵了。
正说着,院门一声被推开。
刘振钢一家四口穿着新衣裳来拜年。
钢子娘窦婶手里拎着个柳条筐,里面装着冻梨和粘火勺;钢子爹刘文敬抱着坛自酿的高粱酒,坛口用红布扎着;小铁子最兴奋,穿着崭新的蓝布棉袄,头上戴着虎头帽,活像年画上的娃娃。
过年好!刘振钢作了个揖,络腮胡上还沾着鞭炮的碎纸屑。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是托人从县城捎回来的,看着格外精神。
两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炕桌前。
冷潜给每人倒了盅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酒盅里荡漾,散发出浓郁的高粱香。
灰狼分到了个肉馅饱满的饺子,老狗小心翼翼地叼到角落享用,生怕被黑背抢了去。
吃完早饭,拜年的队伍出发了。
冷志军穿着新做的棉乌拉,鞋底纳得密密实实,踩在雪地上咯吱响。
刘振钢边走边放二踢脚,炮仗在空中炸开,惊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小铁子兜里装满了瓜子糖果,走一路吃一路,糖渣粘在嘴角,像长了白胡子。
先去赵大爷家。老人早就坐在堂屋等着了,穿着崭新的青布棉袄,连平时油光发亮的烟袋锅都擦得锃亮。
见孩子们来了,他乐呵呵地从炕琴里掏出个红纸包:来来来,压岁钱!
冷志军带着弟弟妹妹规规矩矩磕了头。
赵大爷的压岁钱不多,每人五分钱,但崭新的纸币散发着油墨香,捏在手里嘎嘎响。
灰狼也得了个红包——块用红纸包着的酱骨头,乐得老狗直摇尾巴。
屯子里家家户户都敞着门,蒸腾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
走到胡炮爷家时,胡安娜正在院子里扫鞭炮屑。
少女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的棉袄,辫梢系着崭新的红头绳,衬得小脸白里透红。
看见冷志军,她眼睛一亮,从兜里掏出个绣着梅花的手帕:给你的新年礼!
手帕是细棉布的,边角绣着几朵红梅,针脚细密匀称。
冷志军接过来时,指尖碰到胡安娜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了一下。
灰狼凑过来嗅了嗅手帕,打了个喷嚏,逗得胡安娜笑了。
拜完年已是晌午。
两家人聚在冷家院子里吃团圆饭。
男人们在院里支起桌子,女人们在灶房忙活。
窦婶的拿手菜猪肉炖粉条可是一绝,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炖得极其酥烂,轻轻一夹就能脱骨。
粉条则吸饱了鲜美的肉汤,变得晶莹剔透,仿佛能透出光来。
林秀花蒸的那一屉粘豆包也毫不逊色,金黄的外皮微微裂开,露出里面暗红的豆馅,散发出阵阵甜香,让人闻了就忍不住流口水。
然而,最受欢迎的还是冷志军猎来的野味。
野鸡炖蘑菇被盛在一个粗陶盆里,汤色呈现出奶白色,上面还漂着翠绿的葱花,看上去十分诱人。
红烧兔肉则装在一个蓝边大碗里,酱色的肉块油光发亮,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灰狼乖巧地趴在桌下,时不时得到一块骨头,吃得心满意足。
酒过三巡,刘文敬的脸已经红得像关公一样。他拍着冷潜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老哥啊,你家军子……嗝……真是块好料啊!明年……明年让我家钢子跟他好好学学……”
刘振钢显然有些不服气,嘟囔道:“我打猎也不差啊……”话还没说完,就被窦婶塞了一个粘豆包进嘴里,把他的话给堵住了。
小铁子和冷杏儿早就吃饱了,这会儿正在院子里放“窜天猴”呢。
只听“嗖”的一声,“窜天猴”直冲云霄,在空中绽放出美丽的火花,照亮了整个院子。
炮仗地窜上天,炸出一团蓝烟。
灰狼起初还被吓得往屋里躲,后来也习惯了,懒洋洋地趴在屋檐下晒太阳。
日头西斜时,胡炮爷拎着胡琴来了。
老人坐在磨盘上,拉起了《步步高》。
欢快的琴声在屯子里回荡,引来不少邻居围观。
有人跟着哼唱,有人打着拍子,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笑声惊飞了老榆树上的麻雀。
冷志军靠在柴火垛上,看着这热闹的景象。
灰狼趴在他脚边,独眼半闭着,时不时舔舔鼻子。
夕阳的余晖洒在雪地上,将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新的一年开始了,山里的雪还没化,狩猎的季节还长着呢。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凝视着远方,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在这片寂静的山林中,他感受到了大自然的力量和宁静。
灰狼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心境,静静地陪伴在他身旁。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清新的空气,仿佛能闻到新一年的希望和机遇。
他知道,在这片山林中,还有许多未知的挑战等待着他,但他并不畏惧。
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和勇气,一定能够克服困难,收获更多的成果。
随着太阳逐渐西沉,他转身带着灰狼离开了雪地。
他们的身影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坚毅和勇敢。
新的一年,他们将继续探索这片神秘的山林,迎接更多的挑战和机遇。
第61章 初二回门斗舅妈
大年初二的清晨,冷志军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新做的蓝布棉袄,生怕惊动还在熟睡的爹娘。
灰狼听见动静,从窝里支棱起脑袋,独眼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院子里,冷潜已经在套爬犁了。枣红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成雾团。
冷志军走过去帮爹系缰绳,手指冻得发僵,粗糙的麻绳勒得掌心生疼。
多铺两层褥子。冷潜指了指仓房,你娘腰不好,路上颠。
冷志军抱出两床厚棉被,都是林秀花新弹的棉花,蓬松得像云朵。他仔细地铺在爬犁上,又压了张狗皮褥子——是去年猎的那头黑瞎子的皮硝制的,毛又厚又密。
林秀花收拾停当出来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她今天穿了件绛紫色的棉袄,领口别着银簪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冷杏儿跟在后头,辫子上扎着新买的红头绳,像两簇跳动的火苗。
灰狼看家。冷志军揉了揉老狗的脑袋,往它窝里放了块酱骨头。灰狼不情愿地了一声,但还是乖乖趴下了,独眼却一直追着主人。
爬犁出了屯子,太阳才懒洋洋地爬上山头。枣红马脖子上的铜铃作响,惊起路边觅食的麻雀。冷杏儿裹着棉被,只露出双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路边的白桦树上积着雪,枝丫间偶尔闪过松鼠的身影。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远处出现个屯子轮廓。林秀花突然直起身子,手不自觉地整理着衣襟:到了,前面就是杨家屯。
刚进屯口,就听见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几个穿得跟棉花包似的孩子追着爬犁跑,嘴里喊着:来亲戚喽!来亲戚喽!
外公家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门框上贴着崭新的春联。外公杨老汉早就站在门口张望,见爬犁来了,笑得满脸褶子:可算来了!你娘从昨儿个就念叨。
外婆比去年更佝偻了,但精神头不错,拉着林秀花的手就不松开:花儿啊,咋又瘦了?老人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女儿的脸,眼眶泛红。
舅舅杨树林是个憨厚的庄稼汉,接过爬犁缰绳就往院里牵:姐夫,今年收成咋样?他身上的棉袄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只有舅妈王金凤站在堂屋门口没动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哟,大姑姐今年气色不错啊,听说军子打猎挣了不少?她眼睛滴溜溜地转,在冷家人带来的年礼上扫来扫去。
林秀花赔着笑递上包袱:自家蒸的粘豆包,还有军子打的野味。
王金凤接过包袱,手指捏了捏,撇撇嘴:就这点?听说你们今年可没少挣啊。她故意提高嗓门,咱家小宝可是天天念叨要吃大姑家的野猪肉呢!
冷志军眉头一皱,刚要说话,被娘拽了下衣角。林秀花勉强笑道:下次多带些来。
午饭时,王金凤的刁难变本加厉。她给自家人盛的都是稠的,给冷家四口的粥却稀得能照见人影。大姑姐别客气,她假惺惺地说,听说你们现在日子好了,怕是吃不惯这粗茶淡饭了吧?
冷志军地放下筷子,从爬犁上取下个布包:外婆,这是特意给您留的鹿腿肉,炖烂糊了,牙口不好也能吃。他又拿出个纸包,外公,这是上好的烟叶,从老张家换的。
王金凤眼睛都直了——那鹿腿少说有五六斤,烟叶更是金贵东西。她酸溜溜地说:哎呦,还是外孙孝顺,知道疼姥姥姥爷。不像有些人,白吃白喝还挑三拣四。
冷志军突然笑了:舅妈说得对。我娘总教我们,做人要知恩图报。他故意提高嗓门,去年开春,舅妈借我家半袋苞米种,秋天还的时候,可是用筛子筛了三遍,连粒饱的都没有。
王金凤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杨树林尴尬地咳嗽一声,往媳妇碗里夹了块咸菜:吃饭,吃饭。
下午女人们包饺子时,王金凤又开始了:大姑姐这手真嫩,不像我们干粗活的。她故意亮出自己粗糙的手,听说军子现在出息了,连熊瞎子都能打?该不会是吹牛吧?
林秀花低着头和面,没吭声。冷志军正在院里劈柴,闻言拎着斧头就进来了:舅妈,听说表弟在学堂功课不错?不等回答,他接着说,我昨儿个在镇上看见他蹲在赌坊门口,跟几个二流子玩骰子呢。
王金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你胡咧咧啥!我家小宝可是要考秀才的!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冷志军慢悠悠地说,不过那人穿的棉袄跟表弟一模一样,也是舅妈手缝的,领口还补了块蓝布。
王金凤顿时哑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屋里其他人憋着笑,只有案板上的擀面杖滚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临走时,冷志军又给了外公一包鹿茸片:泡酒喝,对腰腿好。他故意当着王金凤的面说,本来给舅妈也带了块狐狸皮,想着她怕冷。不过看表弟这情况,还是留着钱给他交学费要紧。
王金凤气得直哆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外婆偷偷往林秀花兜里塞了包炒瓜子,小声说:花儿啊,军子这孩子...随你爹年轻时候。
回程路上,林秀花一直没说话。直到爬犁转过山梁,她才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又抹起眼泪。冷潜拍拍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冷杏儿懂事地靠在娘怀里,小手替她擦泪。
夕阳西下,爬犁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老长。冷志军回头望了望杨家屯的方向,那里的炊烟已经和暮色融为一体。灰狼肯定在家等急了,说不定已经把留给它的骨头啃完了。
枣红马脖子上的铜铃作响,像在唱着一支欢快的歌。
第62章 初三待客话家常
大年初三的清晨,冷志军被灶间传来的声惊醒。
他睁开眼,窗纸刚透出蒙蒙亮,屋檐下的冰溜子映着晨光,像挂了一排水晶帘子。
灰狼已经蹲在炕沿边,独眼炯炯有神地盯着他,见他醒了,立刻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背。
老姑他们快来了。林秀花在灶间喊,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又急又密,军子,去井台打桶水来!
冷志军披上棉袄推开门,寒气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院子里,冷潜正在杀鸡,那只红冠子公鸡扑棱着翅膀,溅起的血珠在雪地上画出朵朵红梅。
黑背和金虎馋得直转圈,被冷潜瞪了一眼,才悻悻地趴回窝里。
井台上的辘轳结了层薄冰,摸上去刺骨的凉。
冷志军摇着辘轳,铁链嘎吱嘎吱响,井水打上来时还冒着丝丝热气。
他拎着水桶往回走,看见灰狼正扒着院门张望——老狗耳朵灵,肯定是听见动静了。
果然,不一会儿就听见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老姑冷萍一家四口出现在屯口,老姑父张建军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面袋子。
表弟张铁柱和表妹张小梅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两个熟透的苹果。
军子哥!张小梅老远就喊,辫子上的红头绳在风中飞舞。
她怀里抱着个布包,跑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鹿。
冷志军赶紧迎上去,接过老姑父肩上的面袋,沉甸甸的压手。老姑父,这是?
林场发的精面。张建军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呵出的白气在络腮胡上结成了霜花,知道你娘要做面条,特意留的。
老姑冷萍比去年更瘦了,脸色苍白得像窗纸,但眼睛亮晶晶的。
她拉着冷志军的手上下打量:又壮实了!听你爹说,今年打了不少大牲口?
灰狼凑过来嗅老姑的裤脚,缺耳朵轻轻颤动。冷萍蹲下身,从兜里掏出块糖塞给老狗:好孩子,还认得老姑不?
堂屋里,林秀花已经将炕桌摆放整齐。粗瓷碗里装满了炒瓜子、花生,还有自家晾晒的山楂干,这些零食被摆成了精美的图案,让人看了就有食欲。
冷杏儿乖巧地站在一旁,为客人们倒茶。她动作轻盈,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茶水倒入杯中,生怕溅出来。这茶是用山上的野菊花泡制而成的,金黄的茶汤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让人闻之心旷神怡。
“铁柱又长高了啊。”冷潜看着表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他轻轻拍了拍张铁柱的肩膀,关切地问道,“听说你在学木匠?”
张铁柱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木雕的小狗,递给冷杏儿,说道:“给妹妹玩的。”那木狗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真的一般,连灰狼缺耳朵的特征都被完美地呈现了出来。
冷杏儿接过木狗,满心欢喜,她仔细端详着,爱不释手。
“老姑父,听说你前阵子打了只狍子?”冷志军给张建军倒了杯酒,这酒是用山葡萄酿成的,紫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张建军抿了一口酒,感受着酒液在口中散开的醇厚味道,他脸上的皱纹也随之舒展开来,笑着说道:“运气好罢了,碰巧遇上了一群。”他稍稍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不过,可比不上你那个熊瞎子啊,林场的人都传遍啦!”
正说着,一阵浓郁的香味从灶间飘来,那是饭菜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林秀花端着一大盆全家福进来,里面炖着野鸡、蘑菇、粉条、冻豆腐,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冷萍忙要帮忙,被林秀花按回炕上:今天你是客,坐着就行。
灰狼分到了块带肉的骨头,老狗叼着跑到灶坑边享用。黑背眼巴巴地看着,被张小梅偷偷塞了块饼子,乐得直摇尾巴。
酒过三巡,张建军的脸已经红得像关公。他拍着冷志军的肩膀:好小子!有你这样的侄子,老姑父脸上有光!说着从腰间解下个皮套,给,新年礼。
皮套里是把精致的猎刀,刀柄缠着红绳,刀刃寒光凛凛。冷志军接过来试了试手感,轻重正合适:这...太贵重了。
拿着!张建军大手一挥,你老姑父现在腰腿不行了,上山的时候少。好刀得配好猎手。
冷萍从包袱里取出件崭新的棉坎肩:军子,试试合身不?坎肩用的是上好的棉花,里子还絮了层兔毛,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老姑...冷志军鼻子有点酸。他记得小时候,老姑总偷偷给他塞糖吃,哪怕自己家也不宽裕。
下午,男人们坐在院里晒太阳聊天。张建军掏出烟袋锅,装上一锅旱烟:军子,开春我带你去个地方。老黑沟往东,有片榛子林,年年都有熊瞎子去掏蜜。
女人们在屋里唠家常。冷萍握着林秀花的手,眼眶泛红:嫂子,看见军子这么出息,我比什么都高兴...
夕阳西斜时,客人要告辞了。冷志军把准备好的年礼拿出来:给老姑的是一包鹿茸片,给老姑父的是张上好的狐狸皮,给表弟妹的是野鸡翎毛做的毽子和弹弓。
常来啊!林秀花站在院门口挥手,声音有些哽咽。
冷萍走了几步又回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军子,好好干...老姑以你为傲...
回屋后,冷志军发现老姑偷偷在炕席下塞了个红布包,里面是五块钱和一双绣着松针的鞋垫。灰狼凑过来嗅了嗅,轻轻了一声,像是在替主人道谢。
夜幕降临,屯子里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冷志军摸着新得的猎刀,想着老姑父说的那片榛子林。开春后,灰狼的伤也该好利索了,到时候...他看了眼趴在炕边的老狗,灰狼也正望着他,独眼里映着跳动的油灯火光。
第63章 鹿血郎君上门来
大年初四的清晨,冷志军正蹲在院子里给灰狼换药。
老狗后腿的伤口已经结痂,新长的嫩肉泛着粉红色。
他用獾子油轻轻涂抹,油膏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灰狼舒服得直哼哼,粗糙的舌头不时舔一下主人的手腕。
军子,把这野鸡毛收拾了。林秀花从灶房探出头,手里拎着两只五彩斑斓的野鸡,晌午炖蘑菇。
冷志军刚拔完鸡毛,院门突然一声被推开。
抬头一看,竟是林志明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个穿红棉袄的姑娘。
年轻人今天换了身崭新的藏蓝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亮,手里提着两瓶贴着红纸的白酒。
冷哥!过年好!林志明作了个揖,笑得见牙不见眼,带对象来给你拜年了!
那姑娘约莫十八九岁,圆脸盘上扑着红胭脂,辫梢系着粉头绳。
她怯生生地行了个礼,眼睛却不住地往院里瞟——灰狼正龇着牙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冷志军拍了拍老狗的脑袋,起身相迎:稀客啊,进屋坐。
堂屋里,林秀花忙不迭地沏茶倒水。
茶是用山上的野玫瑰泡的,粉色的花瓣在粗瓷碗里打着旋。
林志明接过茶碗,眼睛却一个劲儿往墙上挂的猎物上瞄——那里有张完整的狐狸皮,还有几对鹿角。
冷哥,我这次来...林志明搓着手,笑得谄媚,是想再买点野味。上次那鹿血,效果真是...话没说完,被对象掐了一把,疼得直咧嘴。
那姑娘红着脸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冷志军瞥见她手腕上戴着个崭新的银镯子,想必是林家给的聘礼。
现在不行。冷志军摇摇头,猎人的规矩,正月十五前不动刀枪。他指了指墙上的黄历,老祖宗传下来的讲究。
林志明顿时垮了脸:啊?那...那...他急得抓耳挠腮,突然压低声音,冷哥,我婚期定在二月二,就指着野味撑场面呢!
灰狼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林志明腿上嗅来嗅去,突然打了个喷嚏,嫌弃地甩了甩头。
黑背和金虎也围了过来,铃铛声吓得那姑娘直往林志明身后躲。
恰在此时,林秀花又进了屋门,客气地让饭。
留下吃饭吧。林秀花出来打圆场,正好炖了野鸡。
午饭摆上炕桌时,林志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野鸡炖蘑菇盛在粗陶盆里,金黄的油花上漂着翠绿的葱花;
红烧野兔肉装在蓝边大碗里,酱色的肉块油光发亮;
还有野猪肉...沙半斤煲的汤........
最扎眼的是中间那盘马鹿肉干,暗红色的肉片上凝着晶莹的油脂。
这...这都是冷哥打的?林志明咽了口唾沫,筷子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下。
冷潜给客人倒了杯鹿茸酒:尝尝,军子去年秋天泡的。
酒过三巡,林志明的脸又红得像关公。
他大着舌头说:冷哥,我算是服了!你这本事,在林场能当个队长!
说着又要去搂对象,被姑娘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林志明嘿嘿笑着,突然瞪大眼睛:婶子也姓林?
是啊,娘家姓林,杨家屯的。林秀花擦了擦手,给周小梅也递了碗茶。
林志明一拍大腿,碗里的酒水溅出来几滴:这不巧了嘛!我爷爷说,我们家最早就是从杨家屯搬出来的!他激动得脸都红了,婶子,咱一百年前是一家啊!
冷志军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纨绔子弟。
林志明的眼睛亮晶晶的,倒不像是装出来的热情。
那...那我得叫您一声姑姑!林志明突然站起来,对着林秀花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姑姑在上,受侄儿一拜!
林秀花愣住了,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这...这...
周小梅也站起来,红着脸行了个礼:姑姑好。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灰狼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林志明腿上嗅来嗅去。这次它没打喷嚏,反而轻轻摇了摇尾巴。
你看,狗都认亲了!林志明乐呵呵地摸了摸灰狼的脑袋,被老狗舔了下手背。
到了这时候,林志明彻底放开了。他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场长公子。当林秀花端出最后一道鱼汤时,他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姑姑这手艺,比县里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还强!
尽瞎说。林秀花嘴上嗔怪,眼角却笑出了细纹。
她特意给盛了满满一碗鱼肉。
林志明吃得满头大汗,呢子大衣都脱了挂在椅背上。他边吃边夸:姑姑,这蘑菇鲜得能咬出汁来!野鸡肉也嫩,一点都不柴!
慢点吃,锅里还有。林秀花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又给周小梅夹了块胸脯肉,闺女尝尝,这是军子年前打的。
冷志军注意到,母亲的眼角有些湿润。
其实在舅妈的教育下,这几年娘家那边就很少有人这么热络地叫她了。
酒虽然不再喝了,但林志明的话更多了:姑姑,等我二月二办喜酒,您可得坐主桌!他大着舌头说,要不是冷哥那两头鹿,我这媳妇还娶不上呢!
周小梅羞得直掐他胳膊,却也没否认。
吃完饭,林志明死活要买点野味。
冷志军被他缠得没法,只好从仓房取出一包风干的鹿肉和两只野兔:就这些了,钱不钱的...
那怎么行!林志明掏出五张大团结塞过来,侄儿孝敬姑姑的!他转头又对林秀花说,等开春,我给您弄张自行车票来!姑姑也该有辆自行车了!
送客时,林秀花一直送到屯口。
她拉着周小梅的手,悄悄塞了个红布包:闺女,拿着。姑姑给的见面礼。
周小梅打开一看,竟然是副银镯子。
姑娘的眼圈顿时红了:姑姑,不用,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林秀花抹了抹眼角,咱林家的侄媳妇,得有件像样的首饰。
夕阳西下,冷志军站在院门口,看着母亲目送两人远去的背影。
灰狼蹭了蹭他的腿,独眼里闪着温和的光。
娘,高兴?冷志军轻声问。
林秀花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哽咽:这孩子...虽然冒冒失失的,心眼倒实在...
当晚,林秀花特意给灰狼煮了碗肉粥,还加了点参须。
老狗吃得直摇尾巴,缺耳朵一抖一抖的。
冷志军知道,这是母亲表达喜悦的方式。
第64章 正月破五接财神
大年初五的天还没亮透,冷志军就被院里的动静惊醒了。
他掀开被子,一股寒气立刻钻进被窝。灰狼早就在炕边等着了,见他醒了,立刻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背。
军子,快起来!林秀花在院里喊,声音里透着难得的兴奋,要赶在日出前把财神接进门!
冷志军披上棉袄推开门,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冷潜正踩着凳子往门框上挂红布条,胡须上结满了细小的冰晶。
东边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固执地挂在天幕上。
去把鞭炮拿来。冷潜头也不回地说,手里的锤子敲得门框响,今年得比老刘家放得早,财神爷才能先到咱家。
冷志军从仓房搬出珍藏的大地红,鞭炮用红纸包着,沉甸甸的像根擀面杖。
灰狼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被火药味呛得打了个喷嚏,缺耳朵上的毛都炸起来了。
灶房里,林秀花正在捏元宝饺子。面团揉得光滑细腻,在案板上发出的响声。
她往馅里多放了一勺猪油,说是这样煮出来的饺子才像真元宝,油光水滑的。
娘,馅里放铜钱没?冷杏儿踮着脚往盆里看,辫子上的红头绳一晃一晃的。
放了五个,谁吃到来年准发财。林秀花笑着往女儿鼻尖上点了点面粉。
她今天特意换了件绛紫色的棉袄,领口别着银簪子,显得格外精神。
当第一缕阳光刚刚爬上东山头的时候,冷潜就迫不及待地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云霄,震得屋檐上的积雪像受惊的鸟儿一样簌簌落下。红色的纸屑如蝴蝶般漫天飞舞,给这个清晨增添了一抹喜庆的色彩。
鞭炮声把灰狼吓得魂飞魄散,它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钻进了柴火垛里,只敢露出个屁股在外面瑟瑟发抖。冷潜见状,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财神到——冷潜扯着嗓子高喊,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屯子里回荡,传出去老远。这一声呼喊仿佛是一个信号,唤醒了整个屯子的人们。
接财神喽——冷志军紧接着喊了起来,他顺手往门外撒了一把小米,这是给财神的坐骑准备的料。然后,他转身回到屋里,准备享用丰盛的宴。
然而,刚一进屋,就听见隔壁刘振钢家也放起了鞭炮,声音震耳欲聋。接着,赵大爷家、胡炮爷家……一家接一家地放起了鞭炮,整个屯子都被这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所淹没。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这是属于过年特有的味道。冷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浓浓的年味,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期待。
除了元宝饺子,还有林秀花特意准备的五福临门——红烧鲤鱼、白切鸡、酱肘子、四喜丸子和腊肉拼盘,摆满了整个炕桌,那丰盛的菜肴让人垂涎欲滴。
红烧鲤鱼被烧得色泽红亮,香气扑鼻,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它的美味。
白切鸡的肉质鲜嫩,皮黄肉白,入口即化,让人回味无穷。
酱肘子则是色泽红润,口感软糯,酱香浓郁,让人欲罢不能。
四喜丸子圆润饱满,寓意着幸福美满,吃起来更是别有一番风味。而腊肉拼盘则是将各种腊肉切成薄片,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散发着独特的香气。
这些菜肴不仅味道鲜美,而且每一道都有着深刻的寓意。它们代表着林秀花对家人的祝福和关爱,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能够幸福安康,五福临门。冷潜给每人倒了杯山楂酒,紫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散发出酸甜的果香。
吃出铜钱没?林秀花紧张地看着家人。
冷志军咬了口饺子,牙齿突然硌到了什么硬物。他吐出来一看,是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上面乾隆通宝四个字清晰可见。
好兆头!冷潜拍案叫好,今年准能打到大家伙!
冷杏儿不服气,把剩下的饺子挨个戳开,终于在最后一个饺子里也找到了铜钱,乐得直拍手。
饭后,按规矩要。林秀花把这几天的垃圾扫成一堆,又往里面放了几个破布头和一把旧扫帚。
军子,拿去十字路口扔了。她仔细地用红布包好垃圾,记住,路上别回头。
冷志军拎着包袱出门时,正碰上刘振钢也来送穷。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保持着距离,一前一后往屯口的十字路口走去。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扎。
路上,冷志军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但他牢记母亲的嘱咐,硬是没回头。直到把包袱放在路口,才看见是灰狼悄悄跟来了。老狗嘴里还叼着块骨头,显然是舍不得离开正在享用的美味。
回程时,屯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孩子们穿着新衣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兜里塞满了瓜子糖果。几个半大小子蹲在墙根下玩,时不时发出的响声和哄笑。
赵大爷家门口聚了一群人,原来是在看老人写春联。红纸铺在磨盘上,赵大爷挥毫泼墨,笔走龙蛇。破五破五,穷神送走几个大字苍劲有力,赢得一片喝彩。
军子,来一副?赵大爷抬头招呼,给你家仓房也贴个六畜兴旺
冷志军接过春联,墨迹还没干透,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他摸出两毛钱塞给老人,被赵大爷瞪了一眼:大过年的,提什么钱!
回到家,林秀花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按规矩,破五这顿晚饭要吃——就是把过年剩下的菜烩在一起。但林秀花手艺好,简单的烩菜也能做出花样。野鸡汤打底,加入剩下的红烧肉、炸丸子、冻豆腐和粉条,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灰狼分到块带肉的骨头,老狗叼着跑到灶坑边享用。黑背和金虎眼巴巴地看着,被冷杏儿偷偷塞了几块肉皮,乐得直摇尾巴。
夜幕降临,屯子里亮起了红灯笼。冷志军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再过十天就是元宵节,那时候,新的狩猎季就要开始了。灰狼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思,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独眼里映着跳动的灯火。
这个年,过得真不赖。
第65章 发小聚首话当年
大年初六的日头刚爬上东山头,冷家院里就热闹起来了。冷志军蹲在井台边刷洗野兔,灰狼趴在一旁守着,独眼盯着主人手里血淋淋的猎物。井水刺骨,冻得他手指发红,指关节像是被针扎似的疼。
军子!在家不?院墙外传来刘振钢的大嗓门,紧接着就是一声推门响。钢子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藏蓝棉袄,领口露出雪白的衬里,络腮胡刮得干干净净,显得格外精神。
冷志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来得正好,帮我剥兔子皮。
两人正忙活着,屯子里其他几个发小也陆续到了。最先来的是王铁柱,扛着半扇冻得硬邦邦的狍子肉;接着是赵大勇,拎着两瓶贴着红纸的北大仓;最后到的是李建军和孙小海,一个抱着坛自酿的山葡萄酒,一个挎着篮子冻梨。
都空手来多不好。赵大勇把酒瓶往磨盘上一放,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我爹说了,过年串门不能空手。
灰狼警惕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缺耳朵微微颤动。直到冷志军拍了拍它的脑袋,老狗才放松下来,慢悠悠地踱到灶坑边趴下。
林秀花从灶房探出头,脸颊被灶火烤得通红:孩子们都来啦?正好,我蒸了粘豆包,一会儿趁热吃。她系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黄米面。
婶子别忙活了,孙小海嘴甜,我们就是来找军子唠唠嗑。
冷潜从仓房搬出张折叠桌,支在堂屋正中。冷志军把剥好的兔子肉交给母亲,又去仓房取了风干的野猪肉和鹿肉。不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吃食:切片的野味、炸花生米、酸菜炖粉条、还有林秀花刚出锅的粘豆包,金黄的皮儿裂着口,露出里面暗红的豆馅。
来,先走一个!刘振钢给每人倒了满杯,酒液在粗瓷碗里晃荡,散发出浓郁的高粱香,为了咱们这帮光腚娃娃的情谊!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王铁柱讲起小时候偷生产队的香瓜,被看瓜的老头追得满山跑;赵大勇说起去年相亲的糗事,把姑娘家的门槛都踩塌了;李建军最逗,学他爹喝醉后跳大神的样子,逗得众人前仰后合。
军子,你今年可给咱屯长脸了。孙小海啃着兔腿,油顺着嘴角往下淌,听说林场那边都传遍了,说冷家屯出了个刀猎黑瞎子的好手。
冷志军抿了口酒,笑而不答。灰狼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像是在提醒主人别喝多了。
要不咱们玩会儿牌?赵大勇突然提议,从兜里掏出副扑克,推牌九咋样?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冷志军皱了皱眉——上辈子他就是因为赌博欠债,最后不得不让妹妹换亲。那副扑克在他眼里突然变成了毒蛇,随时可能咬人。
玩钱就算了,刘振钢看出好友的不自在,打了个圆场,谁输了往脸上贴纸条。
第一把牌,冷志军心不在焉,很快就输了。赵大勇裁了张报纸条,蘸了口水贴在他额头上,引来一阵哄笑。纸条上的油墨蹭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再来!王铁柱洗牌的手法很熟练,纸牌在他手里像蝴蝶似的翻飞,这次玩。
玩到第三把,冷志军借口上厕所出了屋。院子里,冷潜正在劈柴,斧头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
冷志军蹲在柴火垛旁,我总觉得玩牌不是正经营生。
冷潜停下斧头,擦了把汗:心里不踏实就别玩。老人指了指仓房,你那猎刀该磨了,开春还得用呢。
回到屋里,牌局正热闹。刘振钢脸上贴了三张纸条,活像唱戏的。
冷志军悄悄把猎刀和磨刀石拿到炕上,一边听他们吵闹,一边慢悠悠地磨刀。
军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赵大勇喝得脸红脖子粗,大伙儿玩得好好的...
让他磨吧,刘振钢打断道,猎人的刀就是命根子。
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声,盖过了牌桌上的喧闹。
冷志军磨得很认真,每一寸刀刃都反复打磨,直到能照出人影。灰狼趴在他腿边,独眼半闭着,似乎很享受这种规律的声音。
日头西斜时,酒喝光了,牌局也散了。
赵大勇走时还有些不情愿,但被刘振钢硬拽走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满桌狼藉和飘散的酒气。
这帮小子...林秀花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摇头,一个个喝得跟红脸关公似的。
冷志军帮着母亲收拾,粗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突然想起什么,从炕柜里取出个布包:娘,这是今天他们拿来的东西,您收着。
林秀花打开一看,里面是赵大勇偷偷塞的赌资——五块钱和一些粮票。她惊讶地看着儿子:这...
玩归玩,不能要钱。冷志军把布包塞进母亲手里,咱家现在不缺这个。
灰狼蹭了蹭他的腿,独眼里闪着赞许的光。冷潜站在门口,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夜幕降临,屯子里亮起了红灯笼。冷志军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再过几天就是元宵节,那时候,新的狩猎季就要开始了。灰狼蹲在他身边,仰头望着星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这一世,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第66章 初九夜袭狼患急
大年初九的深夜,冷志军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急促的破锣声惊醒。咣——咣——的声响在寂静的屯子里格外刺耳,震得窗棂都在微微颤动。
灰狼一个激灵从窝里窜出来,独眼在黑暗中泛着绿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冷志军一把掀开被子,冰凉的空气瞬间灌进被窝。他赤着脚踩在炕沿上,透过结满霜花的窗户往外看——屯子里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
军子!快起来!冷潜在外屋大喊,声音里透着罕见的紧张,野狼进屯了!
冷志军三两下套上棉袄棉裤,抄起挂在墙上的猎枪就往外冲。灰狼紧跟在他身后,老狗虽然腿伤初愈,但动作依然敏捷。院子里,冷潜已经点燃了松明火把,跳动的火光映照出老人凝重的脸色。
东头老张家两只羊被咬死了,冷潜把另一支火把塞给儿子,刘振钢他爹刚才来报信,说狼群至少有七八头。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叫声,间杂着几声凄厉的狼嚎。冷志军摸了摸腰间的猎刀,刀刃冰冷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灰狼突然竖起耳朵,缺耳朵上的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屯子东头已经聚集了十几个青壮年,火把的光亮照得雪地一片通红。刘振钢拎着土枪跑过来,络腮胡上结满了冰碴子:军子!狼往北沟跑了!
地上散落着斑斑血迹,两只山羊的尸体横在羊圈里,喉咙被撕开,内脏拖出老远。老张婆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怀里还抱着只被咬断脖子的母鸡。
看脚印!赵大爷拄着拐杖过来,烟袋锅指向雪地上的爪印,这是头狼的,得有牛犊子大。
冷志军蹲下身,手指丈量着雪地上的足迹。爪印深而大,间距很宽——确实是头健壮的成年公狼。灰狼凑过来嗅了嗅,突然仰头长嚎,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去老远。
追不追?刘振钢摩拳擦掌,土枪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屯长胡炮爷提着铜锣过来,花白胡子气得直翘:这帮畜生!大过年的来祸害人!老人转身对众人喊道,能拿家伙的都跟我来!
二十多个汉子立刻行动起来。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提着柴刀,还有几个端着老式猎枪。妇女们把孩子们赶回屋里,插上门闩,又从灶坑里掏出烧红的炭块撒在院墙边——狼最怕火。
冷志军检查了下猎枪,铅弹已经上膛。灰狼在他腿边来回踱步,显得异常兴奋。老狗虽然年迈,但骨子里的猎性被狼群彻底激发了。
灰狼打头,冷志军拍了拍老狗的脑袋,
队伍沿着狼群的足迹向北沟进发。雪地上的脚印很清晰,偶尔还能看到拖拽猎物留下的血迹。刘振钢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火把照亮了崎岖的山路。冷志军紧随其后,猎枪随时准备开火。
追了约莫二里地,灰狼突然停下,鼻子贴着雪地猛嗅。冷志军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啃咬声,还有低沉的狼嚎。
在那!刘振钢压低声音,指向一片灌木丛。
借着月光,冷志军看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狼群正围着一只死羊大快朵颐,根本没发现猎人靠近。他数了数,至少有六头狼,其中一头体型特别大,肩高得有一米多——正是那头头狼。
我打头狼,冷志军悄声说,钢子你打左边那头灰的。
猎枪缓缓抬起,准星对准了头狼的胸膛。冷志军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头狼应声倒地,其他狼顿时炸了窝。刘振钢的土枪紧接着响了,打中了一头母狼的后腿。剩下的狼四散奔逃,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追!别让它们跑了!胡炮爷敲着铜锣大喊。
灰狼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直扑那头受伤的母狼。老狗虽然缺了只耳朵,但扑咬的动作依然凶狠精准。母狼转身想逃,却被灰狼一口咬住后腿筋,地一声栽倒在雪地里。
冷志军快步上前,猎刀从母狼耳后直插进去,结束了它的痛苦。灰狼松开嘴,舔了舔沾血的牙齿,独眼里闪着胜利的光芒。
头狼还没断气,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走近的猎人。冷志军补了一枪,子弹正中眉心。这头公狼确实巨大,体长将近两米,獠牙像小匕首似的闪着寒光。
好家伙!刘振钢用脚踢了踢狼尸,这皮子能换半扇猪肉!
回屯的路上,众人轮流扛着战利品。胡炮爷敲着铜锣走在最前面,锣声在夜色中传出去老远,既是报喜也是警告——这是在告诉狼群,这个屯子不好惹。
屯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见猎人们凯旋而归,顿时爆发出欢呼声。老张婆子挤到最前面,看见狼尸后地吐了口唾沫:该!让你们祸害我家羊!
林秀花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见儿子平安回来,悬着的心才放下。她接过冷志军手里的火把,火光映照出儿子脸上的疲惫:灶上热着酸菜汤,喝点暖暖身子。
灰狼趴在灶坑边,满足地啃着主人赏的骨头。老狗今天立了大功,连黑背和金虎都敬畏地保持着距离。冷志军蹲下来给它检查伤口——后腿的旧伤又裂开了,渗出了血丝。
明天给你炖骨头汤。冷志军用布条给老狗包扎,灰狼舔了舔他的手背,像是在说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屯长胡炮爷派人把狼皮剥下来,肉分给各家各户。狼肉虽然粗糙,但炖烂了也能解馋。最重要的是,这次猎杀让狼群记住了教训,至少这个春天不敢再来骚扰了。
夜深了,屯子重新恢复宁静。冷志军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灰狼趴在炕沿边,呼吸均匀而深沉。这一夜的惊险,又为这个不平凡的年节添了一笔浓墨重彩的记忆。
第67章 元宵节前话狩猎
正月十四的傍晚,夕阳将冷家小院染成橘红色。
冷志军蹲在仓房门口的磨刀石前,舀起一瓢井水浇在青石上。
井水刚触到石头就结出细碎的冰晶,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咯吱——咯吱——
猎刀在磨刀石上规律地滑动,刀刃刮过石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冷志军磨几下就用拇指试试刀锋,指腹能感受到刀刃逐渐变得锋利。
灰狼趴在一旁,独眼紧盯着主人的动作,缺耳朵不时抖动一下,仿佛在数着磨刀的节奏。
明天就能上山了。冷志军轻声对老狗说。他翻转刀身,开始打磨另一侧。这把猎刀是去年秋天用炮弹皮打的,刀背厚实,刀刃却薄如蝉翼。刀柄上缠着的红绳已经有些褪色,那是老姑父去年送的。
院门一声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凛冽的寒气。刘振钢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狗皮帽子上积了层雪,随着他急促的动作簌簌落下。
军子!刘振钢呼出的白气在络腮胡上结成了冰晶,我刚从老黑沟回来,雪地上有新鲜蹄印!他跺了跺脚,乌拉鞋上的雪块扑簌簌掉在门槛边。
冷志军放下猎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什么牲口的?
像是鹿群,但有个特别大的脚印...刘振钢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比划着,这么宽,这么长,我估摸着是头孤猪。
灰狼突然站起来,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冷志军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胡炮爷给的药粉。灰白色的粉末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草药味,混着硫磺的气息。
胡炮爷给的,他把药粉凑到刘振钢鼻子前,说是能掩盖人气。
刘振钢被呛得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往后躲:好家伙,这味儿!比窦婶的臭豆腐还冲!
灶房的门帘被掀开,林秀花探出头来。她脸颊被灶火烤得通红,蓝布围裙上沾着面粉:钢子留下吃饭吧,正好炖了酸菜白肉。铁勺在她手里冒着热气,一滴汤汁滴在雪地上,烫出个小坑。
两人进屋时,炕桌已经摆好了。酸菜炖得金黄透明,在粗陶盆里冒着泡泡;五花肉片肥瘦相间,油脂在汤面上聚成金色的圆晕;旁边是一盆土豆烧野鸡肉,酱色的汤汁里沉着几颗红辣椒;最扎眼的是中间那盘鹿肉炒辣椒,肉片切得薄如纸张,青红辣椒丝交错其间。
多吃点,林秀花给刘振钢盛了冒尖的一碗米饭,明天上山可累人。她特意挑了几块带皮的肥肉放在刘振钢碗里,油脂渗进饭粒,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冷潜从炕柜里取出个小酒坛,拍开泥封时发出的一声响:喝点暖暖身子。紫红色的山葡萄酒倒入粗瓷碗,在灯光下像块流动的琥珀,散发出酸甜的果香。
酒过三巡,刘振钢的脸已经红得像关公。他兴奋地搓着手,络腮胡上还沾着酒渍:胡炮爷说,老黑沟往东有片榛子林,年年都有熊瞎子去掏蜜。
冷志军夹了块鹿肉,肉片在筷子上颤巍巍的:先打点小牲口探探路。他抿了口酒,辛辣中带着回甘,开春第一猎,不急。
灰狼分到了块带肉的骨头,老狗叼着跑到灶坑边,小心翼翼地啃起来。黑背和金虎眼巴巴地看着,被冷杏儿偷偷塞了几块肉皮,乐得尾巴直摇。
吃完饭,两人开始准备装备。冷志军把铅弹一颗颗排在油灯下检查,铅弹是用废弹壳熔的,个个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刘振钢则检查绳索和铁夹子,生铁打造的夹齿闪着寒光,弹簧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带上这个。冷潜突然递过来个布包。打开是几块深褐色的饼子,散发着浓郁的药材香和淡淡的血腥气,鹿血和人参粉和的,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夜深了,刘振钢告辞回家。冷志军送他到院门口,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巨兽的脊背。灰狼跟出来,仰头嗅了嗅空气,独眼里映着星辰。
明儿个寅时集合,刘振钢紧了紧腰带,我让铁子背干粮。
冷志军点点头,看着好友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屯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夜色深沉。
回到屋里,发现母亲还在灶前忙活。林秀花正在烙饼,面团在铁锅上发出的响声,猪油的香气弥漫整个灶房。她的背影在油灯映照下显得格外瘦小,发髻上的银簪随着揉面的动作轻轻晃动。
娘,别忙了,早点睡吧。冷志军接过母亲手里的擀面杖,触到她粗糙的手指,掌心全是老茧。
林秀花擦了擦额头的汗,往饼里多塞了勺猪油:上山辛苦,得多带点干粮。她突然压低声音,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军子,娘昨晚做了个梦...
啥梦?冷志军注意到母亲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梦见你被一头白熊追...林秀花的声音有些发颤,那熊眼睛是红的,足有两米高...
冷志军搂住母亲的肩膀,发现棉袄下的身躯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梦都是反的,说明明天能打着大家伙。
灰狼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用脑袋蹭了蹭林秀花的小腿。老狗脖子上的新项圈在灶火映照下泛着红光——那是胡安娜用朱砂染的红布做的,说是能辟邪驱灾。
这一夜,冷志军睡得并不踏实。梦中时而是上辈子妹妹哭泣的脸,时而是那头白熊猩红的眼睛。天还没亮,他就被灶间的动静惊醒了。
林秀花已经在煮面,铁锅里的水翻滚着,蒸汽模糊了窗纸。上车饺子下车面,这是猎人出猎的规矩——出门吃饺子寓意弯弯顺,回来吃面条象征长长久久。
冷志军仔细检查着装备:猎枪的枪管擦得锃亮,燧石和火镰用油纸包好塞在贴身的兜里;猎刀磨得锋利,红绳缠紧的刀柄握在手里分外踏实;干粮袋里除了母亲烙的饼,还有几块咸菜疙瘩和晒干的蘑菇。
灰狼早就醒了,在主人腿边转来转去,尾巴摇得像拨浪鼓。老狗似乎预感到了狩猎的兴奋,独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刘振钢带着小铁子来了,男孩今天格外精神,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小脸冻得通红。
走吧。冷志军拍了拍灰狼的脑袋,老狗立刻冲到最前面。猎枪在肩上沉甸甸的,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新的狩猎季,开始了。山里的雪还没化尽,但已经能闻到春天的气息。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像是在向他们发出挑战。
第68章 忽逢猪群惊魂路
正月十五的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冷志军正在院子里最后检查装备。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缺耳朵上的伤疤微微发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院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冷哥!冷哥!开门啊!
冷志军拉开院门,只见林志明穿着崭新的猎装站在门口,肩上扛着杆锃亮的双管猎枪,腰间的子弹带塞得鼓鼓囊囊。年轻人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格外明显。
听说你们要去猎鹿?林志明迫不及待地说,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金矿,带我个呗!我出车!
他指了指屯口停着的解放卡车,车斗里已经铺好了防雨的帆布。刘振钢和小铁子正围着车转悠,铁子好奇地摸着冰凉的铁皮车厢。
你会打枪?冷志军皱了皱眉,想起上次那两头鹿的遭遇。
林志明拍了拍胸脯,崭新的皮猎装发出的响声:我在林场打靶年年优秀!说着就要演示装弹动作,差点走火打到自家脚面。
灰狼警惕地盯着这个冒失鬼,独眼眯成一条缝。冷志军叹了口气:跟着可以,但得听指挥。
一行人坐着卡车来到老黑沟口。林志明的车开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滑进沟里,吓得小铁子死死抓住车栏。下车时,刘振钢的络腮胡都吓白了,活像挂了层霜。
小铁子突然指着雪地惊呼。一串分趾的蹄印清晰地印在雪地上,比牛蹄小,比羊蹄大,边缘的雪还很蓬松。
冷志军蹲下身,手指丈量着蹄印:是马鹿,不超过三小时前经过的。他捻起一点蹄印里的雪末,在指尖搓了搓,有个大家伙,蹄印深得很。
灰狼已经兴奋起来,鼻子贴着雪地一抽一抽的,尾巴绷得笔直。老狗虽然缺了只耳朵,但追踪的本事丝毫未减。
他们沿着蹄印追进林子。白桦树上的霜花被蹭掉了几处,露出下面青灰色的树皮。林志明跟在最后,崭新的皮靴在雪地里直打滑,时不时摔个四脚朝天,惹得小铁子捂嘴偷笑。
追了约莫两里地,蹄印突然变得凌乱。冷志军举起手示意停下,灰狼也立刻伏低身子,独眼紧盯着前方。
不对劲。刘振钢摸了摸络腮胡,从兜里掏出个铁皮哨子,鹿群受惊了。
冷志军点点头,指了指地面。雪地上除了鹿蹄印,突然多了许多分趾的圆形小坑,像是有人用棍子在雪上戳出来的。
野猪?林志明凑过来,身上的古龙水味熏得灰狼打了个喷嚏。
就在这时,灌木丛里突然窜出两道灰影。冷志军本能地举枪瞄准——
砰!砰!
两只狍子应声倒地,子弹都精准地打在脖颈处。狍子还没断气,后腿在雪地上蹬出深深的沟痕。灰狼一个箭步冲上去,一口咬住其中一只的喉咙。
好枪法!林志明兴奋地直拍手,差点又把枪拍走火。
刘振钢利索地给狍子放血,暗红的血珠溅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红宝石。小铁子帮忙捆扎猎物,手法已经相当熟练。
日头西斜时,他们来到一片开阔地。冷志军突然蹲下身,脸色变得凝重。雪地上密密麻麻全是野猪蹄印,大的有碗口大,小的也有拳头大小,纵横交错像是打翻了的针线筐。
起码八九十头。刘振钢咽了口唾沫,络腮胡上结的冰碴子响,难怪鹿群跑了。
灰狼的毛都炸了起来,背上的鬃毛根根直立。老狗虽然身经百战,但面对这么大的野猪群也不敢轻举妄动。
林志明却兴奋得两眼放光:野猪好啊!猪肉比鹿肉香!说着就要往前冲,被冷志军一把拽住后领。
找死吗?冷志军压低声音呵斥,这种猪群肯定有猪王,发起疯来卡车都能掀翻!
仿佛印证他的话,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
那声音像是把铁锹在石头上摩擦,听得人牙根发酸。
紧接着是咔嚓咔嚓的断树声,一棵碗口粗的桦树轰然倒下。
灰狼的尾巴夹在了后腿间,这是老狗第一次露出怯意。冷志军慢慢后退,示意大家撤离。
就在这时,林志明突然脚下一滑,一声摔了个屁股墩儿。
远处的灌木丛剧烈晃动起来,像是有台推土机在往里冲。
冷志军当机立断,举起猎枪朝天空放了一枪——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
猪群的动静停了一瞬,随即是更加猛烈的奔逃声,渐渐远去。
回屯的路上,林志明垂头丧气地拖着脚步,崭新的皮靴已经沾满泥雪。
小铁子背着两只狍子,累得小脸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早晚收拾它们。冷志军回头望了望老黑沟的方向,那里的树梢还在微微晃动,等准备好套索和陷阱,叫上屯里所有猎手。
灰狼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仰头长嚎一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这个元宵节,虽然没有猎到鹿,但发现了更大的猎物——那群野猪,迟早会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
第69章 百猪围山勘察难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到两天就传遍了整个冷家屯。
冷志军蹲在屯口的磨盘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乡亲们个个神色慌张。
赵大爷的烟袋锅在磨盘上磕得响,震落一地烟灰。
听说了吗?老黑沟出了猪王!王铁匠提着铁锤匆匆走过,声音压得极低,张老三说他亲眼看见的,那家伙脊背比炕桌还高!
灰狼趴在冷志军脚边,缺耳朵微微颤动。老狗似乎听懂了人们的议论,独眼里闪过一丝不安。屯子里的小媳妇们聚在井台边打水,说话声像受惊的麻雀似的叽叽喳喳。
我家那口子说啥也不上山了,李婶子把水桶往井里一扔,溅起一片水花,伐木队都停工了,说是怕遇上猪群。
冷志军摸了摸腰间的猎刀,刀刃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刘振钢风风火火地跑来,络腮胡上结着冰碴子:军子,胡炮爷叫咱们去公社汇报!
公社办公室里,马书记正在批文件。见他们进来,放下钢笔揉了揉太阳穴:情况我都听说了。他指了指墙上的地图,老黑沟往东二十里就是国营林场,再往东是知青点...
胡炮爷的铜烟锅在办公桌上敲出个黑印:得赶紧想办法,开春就要播种,野猪最爱祸害庄稼。
马书记沉吟片刻,拿起电话摇了摇手柄:接县林业局。电话那头传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他不得不扯着嗓子喊,喂?老周吗?我是青山公社老马!
灰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往冷志军腿后缩了缩。老狗虽然身经百战,但对这些现代化的玩意儿还是不适应。
三天后,县里派来了调查组。领头的周科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炯炯有神。他带着两个年轻技术员,背着测量仪器,活像地质勘探队的。
先实地勘察。周科长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雪光,需要准确评估猪群规模和活动范围。
冷志军主动请缨带路。这次他只带了灰狼,连刘振钢都没让跟。老狗虽然年迈,但追踪的本事无人能及,而且足够机警。
一人一狗沿着上次的路线摸进老黑沟。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地。灰狼突然停下,鼻子贴着地面猛嗅,缺耳朵上的伤疤微微发红。
怎么了?冷志军蹲下身,发现雪地上的蹄印比三天前更加密集。有的蹄印足有海碗大小,边缘的雪被踩得瓷实,显然分量不轻。
灰狼的毛突然炸了起来,背上的鬃毛根根直立。冷志军顺着老狗的视线望去——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剧烈晃动着,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穿行。
他悄悄摸上一处高地,拨开枯枝往下看。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足足上百头野猪正在林间觅食,黑压压一片像移动的煤堆。最大的那头像座小山,肩背高高隆起,獠牙从嘴角支出,在阳光下泛着黄光。
冷志军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猎枪,又缓缓放下。这阵势,就算十个他也白给。灰狼贴着他的小腿瑟瑟发抖,老狗从没见过这么多野猪。
回程时,他发现猪群的活动范围已经扩大到离屯子不到十里的地方。几处新拱开的土坑里,残留着去秋落下的橡子和松塔。
公社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周科长听完汇报,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汽:情况比想象的严重。他指着地图画了个圈,猪群数量过百,最大的个体估计有七八百斤。
马书记的钢笔在桌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县里能给什么支援?
需要组织大规模围猎。周科长摘下眼镜擦了擦,至少要三十条枪,还得有经验的老猎手指挥。
胡炮爷的铜烟锅地拍在桌上:我们屯能出十五条枪,都是老手。
不够。周科长摇摇头,这种规模的猪群,一旦受惊冲锋起来...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
冷志军一直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猎刀柄。灰狼趴在他脚边,独眼半闭着,似乎还在回想那个可怕的场景。
这样,周科长最终拍板,我向县里申请调民兵连,再联系附近几个公社的猎户。三天后集合,务必一网打尽。
散会时,夕阳已经西沉。冷志军站在公社门口,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灰狼蹭了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怕了?他揉了揉老狗的脑袋,放心,这次咱们准备充分再去。
屯子里,家家户户都在擦枪磨刀。女人们连夜赶制干粮,灶房的灯火通宵不灭。林秀花给儿子缝了个护身符,里面装着朱砂和雄黄,说是能辟邪。
冷志军把猎枪拆开又装上,反复检查每个零件。铅弹一颗颗擦亮,整齐地排在油布上。灰狼趴在旁边看着,偶尔用鼻子碰碰主人的手背。
这一夜,屯子里的狗出奇地安静。连最爱叫的黑背都缩在窝里,只有耳朵不时转动。远处的山影中,隐约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告。
第70章 调兵遣将议猎策
公社大院的青砖墙上贴出了鲜红的告示,浆糊还没干透,在寒风中冒着丝丝白气。
冷志军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抚平卷边的纸角,铅印的文字跃入眼帘:
关于组织联合围猎老黑沟野猪群的通知......
灰狼在他腿边打了个喷嚏,缺耳朵上的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屯子里的人三三两两聚过来,有人小声念着告示内容,声音里透着紧张和兴奋。
军子!刘振钢风风火火地跑来,崭新的狗皮帽子歪戴着,络腮胡上结着冰碴子,马书记叫咱们去开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十几个屯子的猎户代表挤满了长条板凳。马书记敲了敲搪瓷缸子,茶缸里的水溅出来,在文件上洇开一片水渍。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马书记的嗓音有些沙哑,县里特批了十把五六半,武装部王部长亲自带队支援。
坐在角落的武装部王部长站起身,草绿色军装上的铜扣闪闪发亮。他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右脸颊有道疤,据说是当年剿匪时留下的。
枪明天就到。王部长的声音像铁锤砸在砧板上,铿锵有力,每把配三十发子弹,必须专人专管。
胡炮爷的铜烟锅在桌角磕了磕,震落一撮烟灰:猎队谁带队?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冷志军。年轻人顿时觉得后颈发烫,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猎刀。灰狼似乎感受到主人的紧张,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我提议冷志军。刘振钢突然站起来,络腮胡上的冰碴子随着说话响,他刀猎过黑瞎子,对老黑沟地形最熟。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赞同声。马书记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个红袖标:县里特批的猎队队长标,冷志军同志,这个担子就交给你了。
冷志军接过袖标,鲜红的布料上印着金黄的猎队队长四个字,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石头。灰狼仰头看着他,独眼里闪着骄傲的光。
会议一直开到日头西斜。他们制定了详细的围猎方案:三十名猎手分成三组,配备六把五六半;在野猪常走的路径上设伏;用锣鼓声驱赶猪群进入埋伏圈......
散会时,王部长叫住冷志军:小伙子,明天一早来武装部领枪。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人膝盖发软,我亲自教你用五六半。
回家的路上,屯子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女人们在灶前忙活,准备干粮;男人们擦枪磨刀,叮叮当当的声响此起彼伏。灰狼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主人,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跟得上。
林秀花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蓝布围裙上沾着面粉。见儿子回来,她急忙掀开锅盖,一团白雾地涌出来,裹着猪肉炖粉条的香气。
定下来了?林秀花盛了满满一碗递给儿子,手指微微发抖。
冷志军点点头,咬了口热乎乎的贴饼子。玉米面的甜香在口腔里弥漫,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
胡安娜来过,林秀花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说是给你求的护身符。
布包里是个小巧的铜铃铛,上面刻着古怪的花纹。冷志军摇了摇,清脆的铃声让灰狼竖起了耳朵。老狗凑过来嗅了嗅,突然打了个喷嚏。
她爹知道不?冷志军把铃铛系在猎刀柄上。
林秀花摇摇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那丫头是偷跑来的,裤脚都湿了半截。
正说着,院门被轻轻推开。胡安娜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溜进来,辫梢上还挂着几片雪花。少女今天穿了件水红色棉袄,衬得小脸白里透红。
我...我来借笸箩...胡安娜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冷志军,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灰狼摇着尾巴凑过去,老狗似乎很喜欢这个常给它带骨头的姑娘。胡安娜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块用油纸包着的酱骨头:给你留的...
冷志军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冻得通红。院里的老榆树突然晃了晃,积雪扑簌簌落下,惊得两人同时抬头。
听说...那头猪王有八百斤?胡安娜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淹没在灶火的声中。
不止。冷志军实话实说,肩背比炕桌还高,獠牙有这么长。他比划了个长度,看到姑娘脸色发白,又赶紧补充,不过我们有五六半,一枪就能放倒。
胡安娜突然抓住他的手,少女的掌心冰凉却柔软:我爹说...说猪王最记仇,会认人...
灶膛里的火苗猛地窜高,映得两人脸颊发烫。冷志军感觉有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喝了最烈的烧刀子还上头。灰狼识趣地溜到灶坑边趴下,独眼却还偷偷往这边瞄。
放心,冷志军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坚定,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胡安娜飞快地往他手里塞了样东西,转身就跑。院门一声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冷志军摊开手掌——是枚狼牙,用红绳仔细地编成了结。
林秀花从灶房探出头,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这丫头...话没说完,就被儿子通红的脸颊逗笑了。
夜深了,冷志军躺在炕上却睡不着。猎刀就放在枕边,新系的铜铃铛偶尔发出轻微的声。灰狼趴在炕沿边,呼吸均匀而深沉。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树枝断裂的脆响。冷志军猛地坐起身,灰狼也立刻竖起耳朵。那声音...像是从老黑沟方向传来的。
明天,将是场恶战。
第71章 铁血围猎启征程
天还没亮,武装部门口已经聚集了二十多名猎手。
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结,像一团团小云朵悬在众人头顶。冷志军紧了紧崭新的红袖标,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灰狼原本安静地趴在地上,突然间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而那只残缺的耳朵上的伤疤也微微泛起了红色。
就在这时,一阵“吱呀吱呀”的踩雪声从远处传来,声音越来越近。不一会儿,王部长带着两个小战士出现在了视野中。他们三人肩上都扛着两把油光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在晨光的照耀下,这些枪支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接着!”王部长突然大喝一声,然后将其中一把步枪用力地抛向了冷志军。那钢制的枪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仿佛要将这寒冷的空气撕裂开来。而枪托上的编号“0437”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冷志军见状,迅速伸手稳稳地接住了那把飞来的步枪。他只觉得这把枪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之重,让他的心头不禁一颤。
他仔细端详着手中的步枪,胡桃木的枪托上还残留着些许枪油的淡淡气味,而金属部件则泛着幽幽的蓝光,看上去寒光四射,让人不寒而栗。
冷志军熟练地拉动枪栓,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弹仓里却是空空如也。
“先学规矩。”王部长面无表情地说道,他脸上的那道疤痕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第一,枪口永远朝下;第二,手指别碰扳机;第三……”说到这里,王部长突然压低了声音,“见到猪王,先打膝盖。”
刘振钢凑过来,络腮胡上挂满白霜:为啥不打头?
七八百斤的畜生,王部长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头骨比铁板还厚。打断腿,它就跑不了了。
众人轮流领枪,每把枪配三十发黄澄澄的子弹。冷志军将子弹一颗颗压入弹夹,金属碰撞声清脆悦耳。灰狼好奇地嗅了嗅子弹,被铜腥味呛得打了个喷嚏。
分组!冷志军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亮。猎手们迅速聚拢,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第一组由王部长带领,他们配备了三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主要负责正面阻击敌人。这组人员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他们的任务是坚守阵地,阻止敌人的正面进攻。
第二组由刘振钢带队,配备了两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负责从左翼包抄敌人。这组人员行动迅速,擅长隐蔽和突袭,他们的任务是出其不意地攻击敌人的侧翼,打乱敌人的部署。
而冷志军则亲自率领第三组,他们配备了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和五杆土枪,埋伏在野猪逃窜的必经之路上。冷志军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他经验丰富,智勇双全,对这片山林的地形非常熟悉。
“记住,”冷志军举起缠着红绳的猎刀,严肃地对队员们说,“以哨声为号。三长两短是进攻,连续短促是撤退。大家一定要保持警惕,听从指挥,不得擅自行动。”
屯口的老榆树下,女人们早已准备好了干粮,等待着男人们出发。林秀花挤到最前面,她焦急地看着儿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塞进儿子的怀里,说:“新蒸的粘豆包,还热乎着呢。你多吃点,别饿着。”
胡安娜躲在人群的最后面,她身穿一件水红色的棉袄,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显眼。她偷偷地看着冷志军,趁人不注意的时候,飞快地往冷志军的兜里塞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绣着狼头的烟荷包,针脚细密整齐,显然是她精心制作的。
“我……我爹给的……”胡安娜的声音细如蚊呐,她的耳根红得像熟透的山里红,低着头,不敢看冷志军的眼睛。
灰狼凑过来嗅了嗅荷包,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冷志军摸了摸老狗的脑袋,将荷包郑重地系在腰带上。
队伍出发时,日头刚爬上东山头。三十多号人排成长队,像条蜿蜒的黑蛇游向老黑沟。踩雪的咯吱声、枪械的碰撞声、偶尔的低声交谈,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冷志军走在最前面,灰狼紧随其后。老狗的鼻子贴着雪地,不时停下来嗅闻。忽然,它浑身一僵,缺耳朵剧烈抖动起来。
雪地上赫然出现一串巨大的蹄印,每个都有海碗大小,边缘的雪被踩得瓷实。冷志军蹲下身,手指测量着深度:不超过两小时。
王部长凑过来查看,军装上的铜扣碰在枪管上,发出清脆的声:这畜生个头不小啊。
他们沿着蹄印追踪,林子越来越密。光秃秃的树枝像无数双干枯的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突然,灰狼的背毛全部炸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冷志军举起拳头,队伍立刻停下。他拨开面前的枯枝,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百步开外,黑压压的野猪群正在林间觅食。最大的那头像座移动的小山,肩背高高隆起,灰黑色的鬃毛根根直立。它用獠牙轻松撬开冻土,挖掘着下面的橡实,粗重的呼吸在寒空中凝成白雾。
老天爷...刘振钢的络腮胡都在颤抖,这哪是猪,分明是头小象!
冷志军小心翼翼地数着眼前的猪群,心中暗自惊讶,这些猪至少有上百头之多。当猪群开始移动时,他甚至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仿佛是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行进。
在猪群中,有几头半大的猪崽正在嬉戏打闹,它们的獠牙虽然还未完全长成,但已经初现锋芒,透露出一丝野性和凶猛。
冷志军低声对同伴们说:“按计划行动。”他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却十分坚定。他稳稳地握着手中的五六半步枪,仿佛这把枪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王叔,你们组绕到东面去;钢子,带人堵住西边;我守北坡。”冷志军迅速分配任务,队伍如同幽灵一般无声地分散开来。
冷志军带领着五个猎手,像鬼魅一样悄悄地向北坡摸去。他们的动作轻盈而敏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而那只灰狼,则如同影子一般,轻巧地跟在他们身后,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们很快就到达了预定的埋伏位置,每个人都将枪口对准了猪群可能逃窜的方向。冷志军从怀里掏出一个桦树皮哨子,这是胡炮爷给他的“驱兽哨”,据说可以模仿山鹰的叫声,用来驱赶野兽。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吹响哨子,突然,“哗啦!”一声巨响从西面传来,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打破了原本的寂静。冷志军心中一紧,他立刻意识到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猪群瞬间炸了窝。
那头巨大的野猪猛地抬起头,它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芒,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像把钝锯在铁板上拉扯。整个猪群立刻聚拢,像股黑色洪流朝北坡冲来!
准备!冷志军大吼一声,五六半抵在肩窝。灰狼伏在他脚边,独眼死死盯着冲来的猪群。
大地在颤抖,树木在摇晃。百头野猪冲锋的声势,竟如千军万马!
第72章 血战猪王显锋芒
野猪群冲锋的轰鸣声如同雷霆滚过山谷。
冷志军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急促的心跳撞击着枪托。
灰狼的背毛全部炸起,独眼死死盯着冲在最前面的那头巨兽。
稳住!冷志军的声音在猪群的咆哮中几乎微不可闻,等它们进入三十步再开火!
身旁的猎手们额头渗出冷汗,顺着冻得通红的脸颊滑落。老猎户赵三的手抖得厉害,土枪枪管在阳光下划出细碎的光弧。
猪王冲在最前,八百多斤的体重震得地面发颤。它獠牙上还挂着断藤残枝,小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凶光。冷志军突然发现这畜生的右耳缺了半截——是旧伤,看样子曾经从别的猎人手中逃脱过。
六杆枪同时喷出火舌,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冷志军的五六半后坐力撞得肩胛骨生疼,但他纹丝不动,眼睛紧盯着弹着点。子弹精准地打在猪王前腿关节处,爆出一团血花。
猪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但它的冲势太猛,庞大的身躯像辆失控的卡车继续向前滑行,獠牙犁开冻土,扬起一片雪雾。
补枪!冷志军大吼着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蹦出来,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小坑。
第二轮齐射更加精准。猎手们已经稳住心神,子弹像长了眼睛般专打猪群前排的壮年公猪。灰狼趁机窜出,一口咬住一头受伤母猪的后腿筋,老狗虽然缺了只耳朵,但撕咬的动作依然凶狠精准。
猪群终于乱了阵脚。几头受伤的公猪调头就跑,冲散了后面的队伍。但猪王却出人意料地站了起来,它前腿血肉模糊,却更加暴怒,独眼死死盯住了冷志军。
散开!冷志军一个侧滚翻躲到树后。下一秒,猪王像炮弹般撞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碗口粗的桦树被拦腰撞断,木屑纷飞。
灰狼狂吠着扑向猪王,却被一獠牙挑飞,重重摔在雪地里。老狗挣扎着爬起来,左前爪已经不敢着地。
冷志军眼睛瞬间红了。他单膝跪地,五六半抵肩,准星稳稳套住猪王的眼睛。子弹穿过浑浊的眼球,在颅腔内翻滚。猪王浑身剧震,却仍未倒下,反而凭着嗅觉朝冷志军冲来!
千钧一发之际,东面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王部长带着援兵赶到,五六半的连发声如同爆豆。猪王身上又添了几个血洞,终于轰然倒地,震得周围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冷志军顾不上擦脸上的血,踉跄着跑到灰狼身边。老狗的前爪血肉模糊,但独眼依然明亮。它舔了舔主人的手,喉咙里发出安慰般的呜咽。
军子!没事吧?刘振钢满脸是血地跑来,络腮胡被火药熏得焦黑。他的土枪枪管已经打红,冒着缕缕青烟。
冷志军摇摇头,从怀里掏出胡安娜给的烟荷包,撕下一块布给灰狼包扎。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虎口被后坐力震裂了,鲜血染红了五六半的枪托。
战场渐渐平静下来。猎手们开始清点战果:猪王在内共二十七头野猪,其中六头是带崽的母猪,按规矩要放生。王部长正指挥年轻人捆扎猎物,军装上的血迹已经冻成了冰碴。
你小子枪法不错。王部长拍了拍冷志军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人龇牙咧嘴,第一枪就打中关节,有当狙击手的料。
冷志军勉强笑了笑,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过度紧张后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他不得不扶着树干才没摔倒。灰狼焦急地用鼻子拱他的手,独眼里满是担忧。
喝口酒缓缓。刘振钢递过来个铁皮水壶,里面的烧刀子辣得人喉咙发烫。
回屯的路上,猎手们轮流抬着猪王的尸体。这畜生实在太重,八个人抬都吃力。猪王的獠牙在夕阳下泛着黄光,足有成人小臂长。
屯口早已聚满了迎接的人群。林秀花第一个冲上来,颤抖的手摸着儿子脸上的血迹。胡安娜站在人群最后,水红色棉袄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小姑娘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
没事,娘。冷志军挤出一个笑容,都是猪血。
灰狼一瘸一拐地走到胡安娜脚边,老狗聪明得很,知道谁能给它最好的治疗。果然,少女立刻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小心翼翼地给灰狼清理伤口。
当晚,屯子里燃起了篝火。猪王被吊在公社大院的架子上,胡炮爷亲自操刀分割。猪王的心脏足有脸盆大,被冷志军要了去——这是猎人的规矩,谁打死的猎物,心脏归谁。
烤了给灰狼补补。冷志军把还在跳动的心脏放在老狗面前。灰狼却只是舔了舔,然后推给黑背和小金——老狗知道还有更弱小的同伴需要营养。
林秀花煮了一大锅猪肉炖粉条,香气飘满整个屯子。王部长喝得满脸通红,军装扣子都解开了,非要把自己的军用水壶送给冷志军。
你小子是块好料!王部长的大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要不要来武装部?我给你弄个民兵连长当当!
冷志军笑着摇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寻找着那个水红色的身影。胡安娜正在女眷堆里帮忙盛菜,辫梢上的红头绳像两簇跳动的火苗。
夜深了,欢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冷志军坐在自家门槛上,慢慢擦拭着五六半。这把枪明天就要归还武装部,但这段记忆将永远铭刻在心。
灰狼趴在他脚边,受伤的前爪包扎得妥妥帖帖。老狗时不时舔舔绷带,独眼却望着远处的山峦——那里还有无数未知的冒险在等待着他们。
冷志军摸了摸猎刀柄上的铜铃铛,清脆的声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这一战,让他真正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勇气。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73章 庆功宴上的暗流
公社大院里支起了三口大铁锅,猪王肥厚的油脂在锅里作响,炸油渣的香气飘出三里地。
十几个妇人围着案板剁馅,菜刀起落的声音像放鞭炮般热闹。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时不时偷走一块刚炸好的油渣,烫得直吹手指。
冷志军坐在主席台上,胸前的红花在阳光下红得扎眼。
他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崭新的蓝布褂子浆洗得发硬,摩擦着脖子后的皮肤。
下面请猎队队长冷志军同志讲话!马书记对着铁皮喇叭喊了一嗓子,刺耳的电流声惊得灰狼竖起了耳朵。
台下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冷志军站起来,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瞥见人群中的胡安娜,少女正踮着脚尖往这边看,水红色的棉袄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我...冷志军刚开口,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就在这时,灰狼突然从台下窜上来,老狗虽然前爪还缠着绷带,但动作依然敏捷。它站在主人脚边,独眼扫视着人群,仿佛在给主人壮胆。
台下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冷志军摸了摸灰狼的脑袋,突然找回了声音:这次围猎是大家一起的功劳!没有王部长的五六半,没有钢子的左翼包抄,没有胡炮爷的指挥...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最后停在角落里的林志明身上。这个纨绔子弟今天难得没穿皮猎装,而是换了身朴素的蓝布衣裳,正拼命朝他竖大拇指。
最重要的是,冷志军举起缠着红绳的猎刀,咱们证明了一点——只要团结一心,再凶的野兽也斗不过人!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马书记趁机宣布:县里决定,奖励猎队五百元现金,外加十袋白面!
人群沸腾了。妇女们交头接耳盘算着能分到多少面粉,孩子们已经开始幻想白面馒头的滋味。只有胡炮爷注意到,公社会计刘麻子的脸色不太好看——这个惯会克扣的瘦高个,正盯着那装钱的信封直咽口水。
庆功宴正式开始。八仙桌摆满了猪王肉做的硬菜:红烧肘子足有脸盆大,酱色的肉皮颤巍巍地泛着油光;酸菜白肉锅里浮着金黄的油花,每片肉都切得薄如蝉翼;最抢眼的是中间那盆杀猪菜,猪血肠、猪肝、猪心堆得像座小山。
军子,尝尝这个。刘振钢挤过来,络腮胡上沾着酱汁。他手里端着碗奶白色的汤,猪王骨髓熬的,胡炮爷说最补人。
冷志军接过碗,汤面上漂着几粒枸杞,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刚要喝,突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骚动。
让我进去!我儿子也是猎队的!一个尖利的女声刺破喧闹。
人群自动分开条路。窦婶拽着十二岁的小铁子闯进来,男孩脸上还带着泪痕,崭新的蓝布褂子沾满了泥。
咋回事?刘振钢一把拉过弟弟。
窦婶的唾沫星子喷出老远:这小兔崽子偷了家里的土枪,跟着猎队进山了!要不是赵大爷看见...
冷志军心头一震。他想起围猎时西面那声突兀的枯枝断裂声——原来不是有人失误,是这个小家伙!
小铁子地哭出声:我也要打野猪...我也要当英雄...
灰狼突然凑过去,用舌头舔了舔男孩脸上的泪水。这个意外的安慰让小铁子愣住了,哭声变成了抽噎。
冷志军蹲下身,平视着男孩的眼睛:知道错哪了吗?
不该...不该偷枪...
不对。冷志军摇摇头,是你擅自行动,差点惊散猪群。猎队最讲究配合,一个人冒失,可能害了整个队伍。
他从腰间解下猎刀,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递给小铁子:想要这个吗?
男孩眼睛瞪得溜圆,手却不敢伸。
等你满十六岁,跟着我学三年狩猎。冷志军把刀塞进他手里,要是能通过考核,这把刀就是你的。
窦婶刚要反对,刘振钢拦住她:娘,军子的刀不是谁都能拿的。络腮胡汉子难得严肃,这是咱猎人的规矩。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胡安娜悄悄挪到冷志军身边,递上一个绣着松针的帕子:擦擦汗。少女的声音轻得像片雪花。
冷志军接过手帕,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指。帕角绣着只小狼,活脱脱是灰狼的神态。他正要道谢,突然听见王部长的大嗓门:
军子!过来陪老哥喝一个!
他被拉去主桌,一连干了三杯烧刀子。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到胃里,脸顿时红得像关公。王部长喝得兴起,非要教他拼刺刀,两人在院子里比划起来,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夕阳西沉时,庆功宴才散场。冷志军扶着微醺的刘振钢往家走,灰狼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路过胡家药铺时,窗缝里飘出一股药香,还有个水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看啥呢?刘振钢醉醺醺地问,眼都直了...
冷志军没回答,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猎刀柄上的铜铃铛随着步伐轻轻作响,像是某种欢快的节奏。
这一战,不仅让他赢得了尊重,更让他看清了自己的路。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冷志军知道,那里还有无数未知的故事在等待着他和灰狼。
第74章 庆功宴后的暗涌
庆功宴的喧嚣散去后,冷家小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冷志军蹲在井台边,用冰凉的井水冲洗着脸颊。
酒意随着冰冷的水流渐渐消退,但耳根仍有些发烫。
灰狼趴在一旁,时不时舔舔包扎好的前爪,独眼却始终盯着院墙外的某个方向。
军子,把这碗醒酒汤喝了。林秀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
汤里飘着几片山楂干,酸香中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冷志军接过碗,热气糊了一脸。他注意到母亲的手指关节红肿得厉害——这是常年浸泡冷水落下的毛病。
娘,明天我去县里,他小口啜饮着酸汤,给您买副胶皮手套。
林秀花笑着摇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花那钱干啥?娘用惯了粗布...话没说完,院门突然被轻轻推开。
胡安娜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溜进来,辫梢上还挂着几片未化的雪花。少女怀里抱着个粗布包袱,水红色棉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我...我来送药...她的声音细如蚊呐,眼睛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给灰狼的。
灰狼立刻摇着尾巴迎上去,老狗虽然前爪受伤,但丝毫不影响它讨好这个常给自己带骨头的姑娘。胡安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袱——里面是几个小瓷瓶和一卷干净的纱布。
爹说...狼爪伤容易化脓...她说话时睫毛轻颤,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这个药粉能消炎...
冷志军注意到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草药渣子。这丫头肯定是连夜配的药。
进屋说吧,林秀花掀开门帘,外头冷。
灶房里,铁锅里的水还冒着热气。胡安娜熟练地给灰狼换药,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老狗出奇地配合,甚至主动把伤爪往她手里送。
它倒听你的话。冷志军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光映得少女的侧脸格外柔和。
胡安娜抿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灰狼最聪明了...她突然压低声音,我爹说,猪王的獠牙能辟邪,你要留着。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振钢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络腮胡上结满白霜:军子!出事了!
原来,公社刚接到县里通知,说是老黑沟附近又发现了野猪活动的痕迹。更糟的是,这次还有熊瞎子的脚印。
王部长让咱们明天一早去公社开会,刘振钢搓着冻僵的手,说是要组织春季清山。
林秀花手里的水瓢一声掉进锅里。胡安娜也僵住了,正在系绷带的手指微微发抖。
冷志军却出奇地平静。他摸了摸腰间的猎刀,铜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有多少头?
说不准,刘振钢摇摇头,但脚印很新鲜,估计是刚被咱们打散的猪群残部。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趴在地上的灰狼突然像被什么惊扰到一样,猛地站起身来,它那残缺的耳朵也跟着剧烈地抖动着。与此同时,原本在院子角落里打盹的老狗,仿佛也嗅到了什么异常的气息,它迅速地蹿到了院门口,对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
冷志军见状,心中一紧,他立刻抄起放在一旁的火钳,毫不犹豫地跟随着老狗冲了出去。当他来到院子外时,借着月光,他惊讶地发现雪地上竟然有几行奇怪的脚印。这些脚印看起来有些像野猪的,但与普通的猪蹄相比,它们要大得多,而且步幅也异常宽阔。
“这是……那头二当家的脚印?”冷志军喃喃自语道,他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着这些脚印,并用手指丈量着蹄印的大小。“没错,就是它,猪群里的二号公猪,体型仅次于猪王。”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似乎对这头二当家的出现感到有些担忧。
就在冷志军专注地研究着脚印的时候,胡安娜不知何时也悄悄地跟了出来。她身上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棉袄,在洁白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显眼。胡安娜走到冷志军身边,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轻声说道:“这个给你。”
冷志军有些诧异,他低头一看,只见胡安娜的手中握着一个小巧的皮囊,皮囊用一根红色的绳子系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香。冷志军疑惑地解开皮囊,里面露出了几粒黑乎乎的药丸。
“这是避瘴丸,”胡安娜的声音有些发颤,“要是遇到熊瞎子……含在舌下能保清醒……”她的目光有些躲闪,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站在一旁的刘振钢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挤眉弄眼地调侃起来,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秀花狠狠地瞪了一眼,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灶房里的水烧开了,蒸汽顶得锅盖作响,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告。
送走刘振钢和胡安娜后,冷志军缓缓地坐在炕沿上,拿起那支五六半步枪,仔细地擦拭着。
尽管这把枪明天就要归还,但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认真地保养着它。
一旁的土枪,虽然看起来有些简陋,但冷志军也没有丝毫怠慢,他熟练地拆卸着,将每个零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灰狼静静地趴在他的脚边,时不时地舔舐一下受伤的爪子。它那只独眼,却始终盯着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着它的东西。窗外,黑黢黢的山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盘踞在那里,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军啊,”林秀花突然开口,她的声音有些低沉,手中的针线活也停了下来。
冷志军抬起头,看着母亲。在昏黄的油灯下,母亲的白发显得格外刺眼,就像落了一层雪。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娘知道……”林秀花继续缝着手中的棉袜,但针脚却变得有些凌乱,“你是猎队的头儿,得给大伙儿做个榜样……”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一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了棉袜上,洇出了一个深色的圆点。
冷志军默默地走过去,轻轻地抱住了母亲瘦削的肩膀。他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担忧和不舍。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响,似乎也在为这对母子叹息。
夜越来越深了,屯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划破了夜的寂静。
冷志军躺在炕上,听着灰狼均匀的呼吸声。老狗虽然受伤,但警惕性不减,稍有动静就会竖起耳朵。
窗外,一弯新月挂在山尖,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像是铺了层银粉。明天,又将是一场恶战。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莽撞的少年猎手了。
猎刀柄上的铜铃铛在夜风中轻轻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冷志军摸了摸那个狼牙护身符,缓缓闭上眼睛。山里的故事,还远未结束。
第75章 清山行动风云起
清晨的雾气像牛奶般浓稠,笼罩着整个公社大院。
冷志军踩着露水走进会场,灰狼一瘸一拐地跟在身后。
老狗的伤爪已经消肿,但走起路来还是有些跛。
院里的青砖地上摆着几排长条凳,二十多个猎手正三三两两地聚着,抽烟的抽烟,嗑瓜子的嗑瓜子,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汗酸混合的气味。
军子!这儿!刘振钢站在最前排招手,络腮胡上还沾着早饭的玉米糊。
他身旁坐着小铁子,男孩怀里抱着个布包,露出半截弹弓把。
冷志军刚坐下,王部长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今天的军装格外板正,脸上的疤痕在晨光中泛着红光。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一个拎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一个抱着摞文件。
同志们!王部长的大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县里决定开展春季清山行动!
戴眼镜的干部展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根据林场报告,他推了推眼镜,老黑沟往东的野猪群残部已经和另一群野猪汇合,数量超过五十头。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刘振钢的瓜子壳卡在牙缝里,也顾不上剔:他娘的,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安静!王部长一拍桌子,搪瓷缸子跳起老高,更重要的是——他故意顿了顿,有人看见熊瞎子了。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老猎户们交换着眼神,年轻些的则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冷志军注意到灰狼的背毛微微炸起,老狗的独眼紧盯着王部长。
这次行动由冷志军同志继续担任队长。王部长突然点名,县里特批保留三把五六半,配给猎队使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冷志军感觉后颈发烫,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猎刀。就在这时,院门一声被推开。
胡炮爷拄着铜烟锅闯进来,花白胡子气得直翘:胡闹!清明没过就清山?惊了冬眠的熊瞎子,是要出人命的!
会场顿时鸦雀无声。王部长的脸色变得铁青,军装下的胸膛剧烈起伏:胡炮爷,这是县里的决定!
县里?老猎人冷笑一声,烟锅在鞋底上磕得火星四溅,那帮坐办公室的,知道熊瞎子睡醒有多凶吗?
冷志军站起来,灰狼立刻跟到他腿边。胡爷,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您老有什么建议?
胡炮爷眯起眼睛,目光在年轻人身上停留片刻:要打也行,但得按老规矩——先派探子摸清熊洞位置,避开母熊带崽的。
王部长刚要反对,戴眼镜的干部突然插话:老同志说得有道理。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嘛。
最终方案折中而定:先组织精干小队进山侦查,大部队待命。冷志军点了刘振钢、赵三和两个林场的老猎手,加上他自己,组成五人侦查队。
散会时,胡炮爷把冷志军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拿着,熊油膏。老人粗糙的手指微微发抖,抹在枪管和刀口上,能遮住铁腥味。
灰狼凑过来嗅了嗅,突然打了个喷嚏——那味道像是腐肉混着松脂,冲得很。
回到家,林秀花已经准备好了干粮。新烙的玉米饼用油纸包着,还热乎着;咸菜疙瘩切成细丝,拌了香油;最金贵的是那包肉干,用的是猪王最好的里脊肉。
娘,不用这么多...冷志军话没说完,就被母亲瞪了回去。
带着!林秀花用力系紧包袱,指节泛白,谁知道要在山里转几天?
正收拾着,院门被轻轻推开。胡安娜拎着个柳条筐站在门口,辫梢上的红头绳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少女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看起来比平时稳重许多。
我爹让送的。她把筐子放在门槛边,里面是几个小瓷瓶和一卷绷带,止血散、消炎膏...还有这个...
她掏出个绣着五毒图案的布袋,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根细长的银针。我爹说...要是被熊瞎子挠了...先用针扎这几个穴位...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冷志军接过银针,发现少女的手指冰凉得像井水。他刚要道谢,胡安娜突然转身就跑,水红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这丫头...林秀花摇摇头,眼里却带着笑意。
出发前,冷志军仔细检查装备:五六半擦得锃亮,子弹一颗颗压满;猎刀抹了熊油膏,气味刺鼻却让人安心;干粮袋挂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拍打大腿。
灰狼的状态也好多了,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但精神头十足。老狗似乎知道要出任务,兴奋地在主人腿边转来转去。
屯口已经聚集了不少送行的人。小铁子挤到最前面,把弹弓塞给冷志军:军哥,带上这个!
刘振钢一把揪住弟弟的耳朵:胡闹!我们是去侦查,不是打鸟!
队伍出发时,日头刚爬上树梢。冷志军走在最前面,灰狼紧随其后。老狗的鼻子始终贴着地面,缺耳朵不时抖动一下。刘振钢和赵三一左一右,两个林场猎手断后。
山路越来越陡,积雪渐渐变厚。灰狼突然停下,前爪在雪地上刨了几下——露出几个巨大的爪印,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宽。
熊瞎子!赵三倒吸一口凉气,老脸上的皱纹都绷直了,看深度...不下五百斤!
冷志军蹲下身,手指轻轻探入爪印。底部还有些许余温,说明熊刚过去不久。更令人不安的是,爪印旁还混杂着野猪的蹄印——这两种猛兽通常不会同行。
不对劲...他喃喃自语,突然听见灰狼发出低沉的咆哮。
前方的灌木丛剧烈晃动起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穿行。冷志军慢慢举起五六半,手指扣在扳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突然,一个黑影从灌木后窜出!
第76章 深山猪群二当家
灌木丛剧烈晃动的一瞬间,冷志军的食指已经扣在了扳机护圈上。
灰狼的背毛全部炸起,缺耳朵上的伤疤变得通红。
晨露从枝头震落,滴在枪管上发出细微的声。
哗啦——
一头体型异常庞大的野猪从灌木中冲出,足有六百斤上下,浑身黑毛如钢针般根根直立。
最骇人的是它嘴角支出的獠牙——右侧那根断了半截,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硬物生生撞断的。
是二当家!刘振钢压低声音,土枪已经抵在肩窝,猪群里的二号公猪!
野猪没有发现他们,而是焦躁地在雪地上嗅闻,断牙上还挂着新鲜的血丝。
冷志军注意到这畜生的后腿有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隐约可见白骨。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
灰狼突然打了个哆嗦,独眼死死盯着野猪身后的灌木丛。冷志军顺着老狗的视线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雪地上杂乱地印着几行脚印:有野猪的,有狼的,还有...大型猫科动物的爪印!爪痕深而清晰,每个都有铜钱大小,间距很宽。
猞猁?赵三眯起昏花的老眼,不对...比猞猁大得多...
野猪突然抬头,小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它猛地调头狂奔而去,伤口洒下的血珠在雪地上画出一道红线。
等野猪跑远,冷志军才带人上前查看。
那些大型猫科动物的爪印很新鲜,最深的地方还能看到融化的雪水。他蹲下身,手指丈量着爪印的间距。
是东北虎。他沉声道,成年雄性,体重至少五百斤。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刘振钢的络腮胡上结了层白霜:这年头还有野生的东北虎?
老黑沟往东是原始林,赵三搓着冻僵的手,二十年前还有人见过虎踪。
冷志军沿着血迹和爪印继续追踪。
灰狼走在最前面,老狗虽然腿伤未愈,但嗅觉依然灵敏。林间的积雪渐渐变薄,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地和松针。
突然,灰狼停下脚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前方的空地上,三头野猪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最大的那头少说有四百斤。
它们的喉咙都被撕开了,伤口边缘呈锯齿状——典型的猫科动物猎杀手法。
看这里。冷志军指向最大那头野猪的脖颈。皮毛上有四个深孔,间距很宽,虎牙的咬痕。一击毙命。
刘振钢检查了另外两头:这头是被拍碎头骨的,这头...老天,脊柱都断了!
一个林场猎手突然惊呼:你们看这个!
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离地一米多高的树干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树皮被整块撕下。冷志军走近观察,在抓痕旁边发现了几根金黄色的毛发,在阳光下闪着丝绸般的光泽。
是虎毛。他小心地收起毛发,这只虎体型很大,可能已经盯上我们的屯子了。
灰狼突然狂吠起来,对着西面的山梁。冷志军立刻举枪警戒,但除了被惊飞的松鸦,什么也没看到。老狗却异常焦躁,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
冷志军当机立断,立刻回屯报告!
回程的路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灰狼走在最前面,老狗的耳朵始终竖着。
林间的阴影似乎比来时更浓了,冷志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经过一片桦树林时,灰狼突然停下,对着前方低吼。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树后转出来——是屯子里的老猎户崔四。老人穿着破旧的羊皮袄,手里提着只野兔。
军子啊,崔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们也看见那家伙啦?
冷志军心头一紧:崔叔,你见到什么了?
昨儿个傍晚,崔四指了指西北方向的山坳,鬼见愁那边下套子,看见个金灿灿的影子从崖上跳下来,少说有三米长...
灰狼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老狗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浑身毛发直立。
远处的林子里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山谷深处。
崔四的脸色变了:它跟来了!快回屯子!
众人拼命往屯子方向跑。冷志军断后,不时回头张望。
虽然没有看到具体形貌,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林间穿行,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到看见屯口的炊烟,那种被追踪的感觉才渐渐消失。
灰狼一头扎进院门,瘫在灶坑边直喘粗气。冷志军的棉袄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背上。
军子?林秀花从灶房探出头,咋这么早就...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娘,把爹叫回来。我得立刻去找王部长。”
他摸了摸腰间的猎刀,铜铃铛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他皱起眉头,回忆着刚才的情景。
那铜铃铛一直挂在他的腰间,发出清脆的声音,可现在却突然消失了。
这绝不是偶然,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透过那空荡荡的铜壳,看到隐藏在背后的真相。
他紧紧握住猎刀的刀柄,感受着它的冰冷和坚硬。
这把猎刀是他的伙伴,陪伴他走过了无数的危险和挑战。
此刻,他需要它的力量和勇气,去面对未知的危险。
冷志军转身朝着门外走去,步伐坚定而有力。
他知道,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找到王部长,弄清楚这一切的缘由。
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担忧,但同时也有着一丝期待,期待着能够揭开这个谜团,找到答案。
第77章 虎踪现世风云起
公社大院的青砖墙上新贴了张告示,浆糊还没干透,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冷志军站在告示前,手指拂过上面鲜红的公章印迹。
灰狼蹲在他脚边,缺耳朵上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
关于保护野生东北虎的紧急通知......
刘振钢挤进人群,络腮胡上还沾着早饭的玉米糊:咋说的?真不让打了?
冷志军没吭声,目光落在最后那段加粗的文字上:...严禁任何形式的猎杀行为,违者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这算啥事儿啊!赵三的烟袋锅在告示栏上敲得梆梆响,那畜生要是下山祸害人咋整?
屯子里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水。
妇女们抱着孩子往后缩,男人们则三五成群地争论着。
胡炮爷拄着铜烟锅挤到最前面,花白胡子气得直翘:
都闭嘴!县里的决定,轮得到你们嚼舌根?
王部长的吉普车就在这时驶进公社大院。
车门一开,先下来的不是王部长,而是个穿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
这人皮肤白净,手指修长,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
这位是省林业厅的周工程师。王部长介绍道,军装上的铜扣闪闪发亮,专门为老虎的事来的。
周工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同志们,东北虎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根据我们初步判断,出现在老黑沟的是一只成年雄性东北虎,非常珍贵。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几张照片:这是我们在附近设置的红外相机拍到的。
照片上,一只体型硕大的东北虎正低头嗅闻雪地。
金黄的毛皮上布满黑色条纹,在月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右前腿上的伤痕——一道斜贯的白色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是它!冷志军脱口而出,我在野猪尸体旁发现的爪印,右前爪确实有旧伤。
周工程师眼睛一亮:冷志军同志?县里特别提到你。希望你能协助我们完成这次保护工作。
会议室里,周工程师铺开一张地形图:我们计划划定这片区域为临时保护区。
他用红笔画了个圈,正好把老黑沟和相邻的两道山梁都圈了进去。
那我们的猎场呢?刘振钢忍不住问,开春的皮子还打不打了?
周工程师的钢笔在桌上轻轻敲击:可以在保护区外围活动,但绝对不能越界。
他忽然转向冷志军,听说你们屯的猎队最有经验,想请你担任巡护队长。
灰狼突然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主人的腿。
冷志军摸了摸老狗的伤爪:具体要做什么?
定期巡逻,防止有人偷猎。周工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个崭新的望远镜,配备这个。如果发现老虎踪迹,立即上报。
散会后,王部长把冷志军叫到一边:别有负担,这是政治任务。
他压低声音,那老虎要真下山伤人,该打还得打。不过...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腰间的配枪,得走程序。
回屯的路上,刘振钢一直闷头抽烟,络腮胡被熏得焦黄:这叫什么事儿?咱们倒成了看老虎的?
钢子,冷志军停下脚步,你见过活的老虎吗?
刘振钢一愣:小时候跟我爹见过虎皮...
我见过。冷志军的声音很轻,十年前,在老林子里。那家伙从我跟前走过,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望向远处的山峦,就像...就像国王巡视自己的领地。
灰狼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情绪,仰头长嚎一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惊飞了一群松鸦。
屯子里,消息已经传开了。
林秀花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儿子回来,手里的搪瓷盆掉在地上。
真要护着那吃人的畜生?她的声音发颤,你爹说,他小时候屯里被老虎叼走过孩子...
冷志军把母亲扶进屋:娘,现在不一样了。那老虎有自己的地盘,一般不靠近人。
正说着,院门被轻轻推开。
胡安娜拎着个柳条筐站在门口,辫梢上的红头绳在风中轻轻晃动。
少女今天穿了件靛蓝色的棉袄,衬得小脸格外白皙。
爹让我送些草药来。她把筐子放在门槛边,里面是几个油纸包,说是...给灰狼换药用的。
灰狼摇着尾巴凑过去,老狗似乎很喜欢这个常给自己带骨头的姑娘。
胡安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伤口的愈合情况不错,粉红色的新肉已经长出来了。
听说...她的声音轻得像片雪花,你要去巡山?
冷志军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周工程师给的望远镜。
黄铜镜身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泽,镜片上还刻着细密的刻度。
第二天清晨,巡护队正式出发。
除了冷志军和刘振钢,还有赵三和两个林场的老猎手。
每个人都配了铜哨和信号枪,周工程师还特意给了冷志军一台军用对讲机——这稀罕玩意儿据说能通十几里。
灰狼的状态好多了,虽然跑起来还有点跛,但精神头十足。
老狗脖子上系着红布项圈,那是胡安娜连夜赶制的,说是能辟邪。
他们沿着保护区边界巡逻,每隔百米就系一条红布条做标记。
中午休息时,冷志军掏出母亲烙的玉米饼,夹着咸菜疙瘩吃得津津有味。
军子!刘振钢突然压低声音,指着远处的山梁,
一道金黄色的身影正沿着山脊行走,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庞大的体型和威严的气势。
冷志军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那只东北虎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这边。
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团燃烧的火,右前腿的疤痕清晰可见。
它嗅了嗅空气,然后...竟然点了点头,像是某种古老的致意。
灰狼没有吠叫,而是趴在地上,发出低沉的呜咽。这是老狗表示臣服的方式。
它在标记领地。冷志军放下望远镜,没有进攻的意思。
回屯汇报时,周工程师兴奋地记录着每一个细节:太好了!这说明它已经适应了保护区环境!
夜幕降临,冷志军躺在炕上却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灰狼趴在炕沿边,独眼在黑暗中泛着绿光。
明天,巡护还要继续。
但冷志军知道,这次的任务与以往任何一次狩猎都不同——他们不再仅仅是猎手,还是野生珍惜动物的守护者。
猎刀柄上的铜铃铛在夜风中轻轻作响,仿佛在诉说着某种古老的约定。
第78章 媒婆踏破门槛来
春分这日晌午,冷家院里那棵老梨树刚冒出嫩芽,灰狼正趴在树荫下打盹儿。
突然,老狗竖起耳朵,独眼警惕地望向院门——外头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踩雪声,还夹杂着女人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军子!快出来!林秀花在灶房喊,声音里透着罕见的慌乱,来客了!
冷志军刚放下擦到一半的猎枪,院门就被推开了。
打头的是杨家屯的王媒婆,这老太太穿着崭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抹得油光水亮,活像只花枝招展的老母鸡。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妇人,一个挎着盖红布的篮子,一个抱着匹花布。
“哎哟,这就是咱们的大英雄吧?”伴随着王媒婆那如同铜锣一般响亮的嗓音,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快速走到冷志军面前。
“瞧瞧这身材,这眉眼,简直跟画里的人儿一模一样啊!”王媒婆一边说着,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冷志军,那眼神就好像要把他看穿似的。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冷志军有些不知所措,他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烫。
而此时,原本躲在一旁的灰狼被王媒婆这大嗓门和夸张的举动吓得够呛,它“嗖”的一下,像一道闪电一样钻进了柴火垛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秀花见此情形,连忙上前招呼客人,一边把王媒婆往堂屋里让,一边给冷志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离开。
冷志军心领神会,急忙找了个借口,说要去井台打水,然后拎起水桶,像脚底抹了油一样,飞快地跑出了院子。
然而,他刚出院门,就看见刘振钢正蹲在墙根下,悠闲地嗑着瓜子,那络腮胡上还沾着几颗瓜子壳,看起来有些滑稽。
“咋样?”刘振钢一看到冷志军,立刻露出一副戏谑的表情,挤眉弄眼地说道,“这都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拨了吧?”
冷志军本来就心烦意乱的,听到刘振钢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飞起一脚,将刘振钢面前的瓜子皮踢得老远,没好气地说道:“少在这儿看我的笑话!”
井台边已经聚集了几个洗菜的妇人,她们一边洗菜,一边叽叽喳喳地闲聊着。当看到冷志军走过来时,她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变得更加响亮了,仿佛在议论着什么有趣的事情。
李婶子故意提高了嗓门,大声说道:“要我说啊,老张家的闺女最合适不过了,那屁股大得呀,肯定好生养!”
赵大娘听了,很是不以为然,她猛地一甩手中湿漉漉的芹菜,反驳道:“呸!你可别瞎说了,刘家沟那姑娘才叫一个俊呢,而且还是个初中生呢!”
冷志军对这些妇人的议论充耳不闻,他只是闷着头打水,桶里的水都快满出来了,他却还在不停地装着。
就在这时,他不经意间瞥见胡安娜正拎着药筐从屯口走来。她身上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棉袄,在这灰扑扑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显眼。
胡安娜显然也注意到了井台边的阵势,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转身就要绕道而行。
“安娜!”冷志军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鬼使神差地喊出了这一嗓子。
这一喊可不要紧,井台边的妇人们就像听到了命令一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几十道目光如同箭一般直直地射向了胡安娜。
胡安娜的脸“唰”地一下就红到了耳根,她的手微微一抖,差点把手里的药筐给掉到地上。
“我……我爹等着用药呢……”胡安娜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她结结巴巴地说完,扭头就跑,辫梢上的红头绳在风中一跳一跳的。
冷志军站在原地,目光紧随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这一道孤单的身影。他的心中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各种滋味涌上心头,让他一时间有些茫然失措。
就在这时,刘振钢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像幽灵一样悄悄地凑到冷志军的耳边,阴恻恻地说道:“哟呵,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啦……”
冷志军心中本来就烦躁不堪,被刘振钢这么一调侃,顿时怒从心头起,他飞起一脚踹向刘振钢,嘴里骂道:“滚蛋!”
这一脚力道不小,刘振钢猝不及防,被踹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而水桶里的水也因为这一踹,溅了出来,溅湿了冷志军的裤腿。
冷志军顾不上这些,转身快步往家走去。一进家门,堂屋里的说笑声便传入了他的耳朵。原来,王媒婆正在屋里给冷志军的父母说亲呢。
王媒婆正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般地数说着那位相亲姑娘的各种好处:“……家里有五间大瓦房,陪嫁还有一台崭新的缝纫机呢,这姑娘一过门就能当家作主……”
冷志军走进屋里,王媒婆一眼就看到了他,连忙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满脸堆笑地说:“军子啊,不是大娘我夸口,这姑娘可是十里八乡都难找的好姑娘啊!”
说着,王媒婆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塞到冷志军的手里,“你瞧瞧,多水灵的大姑娘啊!”
冷志军接过照片,定睛一看,只见照片上的姑娘圆脸盘,大眼睛,长得确实颇为标致。然而,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姑娘似乎缺少了点什么。
想了一会儿,他突然恍然大悟——对了,这姑娘没有胡安娜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笑起来的时候,也不会露出右边那个俏皮的虎牙。
大娘,他轻轻抽回袖子,我现在没这心思...
傻小子!王媒婆一拍大腿,你都十九了!你爹像你这么大时,你娘都怀上你了!
林秀花端来茶水,给儿子解围:孩子刚当上巡护队长,公家的事要紧...
送走媒婆们,天已经擦黑了。冷志军帮着母亲收拾茶具,发现桌上堆满了媒婆们留下的见面礼:一包红糖、两盒点心、甚至还有块绣着鸳鸯的绸缎料子。
这个王婆子,林秀花撇撇嘴,去年还给刘振钢说过亲呢,转头就来咱家。
冷志军鼓起勇气:娘,我...
你喜欢胡家丫头。林秀花头也不抬,手里的抹布擦着早已干净的桌面,当娘的眼又不瞎。
灶膛里的火苗炸响,映得母子俩的脸都红彤彤的。灰狼从柴火垛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叼走块掉在地上的点心渣。
那丫头是不错,林秀花终于放下抹布,可她爹...
胡炮爷的倔脾气在屯里是出了名的。当年公社书记想娶他侄女,带着两瓶茅台上门,都被连人带酒轰了出来。
冷志军蹲在母亲跟前,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就相中她了。
林秀花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冷潜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叹了口气,从炕柜里取出个红布包:这是你姥姥留给我的银镯子,本来想过年给杏儿的...
第二天一早,林秀花换了身崭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挎着盖红布的篮子,里面装着两包上好的龙井茶、四盒牡丹烟,还有那对银镯子。
娘去去就回。她整了整衣领,突然紧张起来,军子,你看娘这头发乱不乱?
冷志军正给灰狼梳毛,闻言差点笑出声:好看得很。
林秀花前脚刚走,刘振钢后脚就溜了进来。这家伙今天刮了胡子,看着竟有几分人样:怎么样?要不要兄弟去给你探探口风?
少添乱!冷志军踹了他一脚,却忍不住望向胡家方向。灰狼似乎感应到主人的焦虑,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冷志军把猎枪拆了装,装了拆,擦得锃亮。刘振钢的瓜子嗑了一地,络腮胡上全是碎屑。连灰狼都坐立不安,在院里转了几十圈。
日头爬到正午时,院门终于响了。林秀花脸色古怪地走进来,篮子里的东西原封未动。
咋...咋样?冷志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秀花放下篮子,突然笑了:胡炮爷说...要考考你。
原来胡炮爷既没答应也没拒绝,而是提出个条件:要冷志军单独进山,打头活的獐子回来。不要枪,不要狗,就凭一把猎刀。
这老狐狸!刘振钢一拍大腿,明摆着刁难人嘛!
冷志军却笑了。他摸了摸腰间的猎刀,铜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什么时候要?
三日后。林秀花从怀里掏出个红绳编的结,那丫头偷偷塞给我的,说是...保平安。
灰狼凑过来嗅了嗅红绳,突然仰头长嚎一声。老狗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独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冷志军系好红绳,开始准备装备。猎刀磨得吹毛断发,靴子换了新的牛皮底,连绑腿都重新打过。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狩猎,而是一个年轻猎人向心爱姑娘证明自己的时刻。
傍晚时分,冷志军去了趟屯口的老榆树下。胡安娜正在那里晾药材,见他来了,手一抖,簸箕里的黄芪撒了一地。
我...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最后还是冷志军先蹲下身,帮她捡药材:等着我。
胡安娜的耳根红得像熟透的山里红。她飞快地往冷志军手里塞了样东西,转身就跑。那是个绣着狼头的荷包,针脚细密整齐,里面装着几粒黑褐色的药丸——正是上次的避瘴丸。
灰狼不知从哪钻出来,亲昵地蹭了蹭少女的裤脚。胡安娜蹲下身,摸了摸老狗缺耳的伤疤:保护好他...
月光如水,冷家小院一片寂静。冷志军躺在炕上,听着灰狼均匀的呼吸声。明天,他将独自进山,完成一次前所未有的狩猎。不是为了皮毛,不是为了肉食,而是为了一个姑娘的笑靥。
猎刀柄上的铜铃铛在夜风中轻轻作响,像是远方传来的祝福。
第79章 艰难猎獐求亲路
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轻手轻脚地起了炕。
灰狼听见动静,立刻从窝里支棱起脑袋,独眼在黑暗中泛着绿莹莹的光。
他摸了摸老狗的脑袋,示意它留下看家。
灶房里,林秀花已经烙好了十几张油饼,金黄的饼面上泛着油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正往包袱里装干粮,手指微微发抖。
娘,别担心。冷志军接过包袱,系在腰间,獐子我熟。
林秀花没说话,只是往儿子怀里又塞了个油纸包:新炒的盐,撒陷阱里能引獐子。
院门外,刘振钢已经等着了。这家伙难得没睡懒觉,络腮胡上还挂着晨霜:真不用我跟着?
冷志军摇摇头,拍了拍腰间的猎刀:胡炮爷说了,就我一人。
灰狼突然从院里窜出来,嘴里叼着个东西——是胡安娜给的那个狼牙护身符。
老狗固执地把护身符塞到主人手里,独眼里满是坚持。
这狗成精了...刘振钢嘀咕着,帮冷志军紧了紧绑腿,獐子最近都在北沟活动,听说老赵头前儿还看见一群。
日头刚爬上东山头,冷志军就进了北沟。
春雪初融,地面又湿又滑,每走一步都得小心。
他先去了獐子最爱舔盐的几处岩壁,却发现盐霜完好无损——最近没有獐子来过。
奇怪...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泥土闻了闻。
除了潮湿的土腥味,还有股淡淡的腥臊——是狼尿的味道。难怪獐子不敢来,这片被狼群标记过了。
晌午时分,冷志军转到南坡的榛子林。
这里阳光充足,嫩芽发得早,按理说该有獐子来觅食。
可他在林子里转了两圈,只找到几处陈旧的蹄印,边缘已经长了青苔。
,一滴水珠从树梢落下,正好砸在他后颈上。
冷志军抬头望去,发现是只松鼠在枝头蹦跳,惊落了积雪。
连这小家伙都敢大白天活动,看来附近确实没有大型食肉动物。
日头偏西时,冷志军坐在倒木上啃干粮。
油饼已经凉了,但嚼起来依然满口生香。
他掏出胡安娜给的避瘴丸闻了闻,苦涩的药香让人精神一振。
到底躲哪儿去了...他喃喃自语,目光扫过远处的山梁。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獐子会不会去了老黑沟?
那里被划为保护区后,食肉动物都往那边聚集,反倒在周边形成了安全区。
说走就走。冷志军收拾好行装,往老黑沟方向摸去。
路上经过一片湿地,他突然停下脚步——新鲜的蹄印!
比羊蹄细长,比鹿蹄小巧,正是獐子的脚印!
而且从步幅看,是头成年公獐,体型不小。
冷志军顿时来了精神。他顺着蹄印追踪,动作轻得像片羽毛。
灰狼不在身边,他只能靠自己的耳朵和鼻子。
獐子的嗅觉比狗还灵,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逃之夭夭。
蹄印延伸到一片灌木丛前消失了。
冷志军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泥土——有轻微的咀嚼声!
他悄悄拨开灌木,果然看见一头雄獐正在啃食嫩枝。
这畜生足有百十来斤,浅棕色的皮毛油光水亮,短尾巴警惕地翘着。
冷志军屏住呼吸,慢慢抽出猎刀。
没有枪,没有狗,他必须一击必中。
可就在他准备扑出的瞬间,獐子突然抬头,黑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它闻到了人的气味!
说时迟那时快,獐子后腿一蹬就要逃跑。
冷志军一个箭步冲上去,猎刀划出一道寒光。
刀尖擦着獐子的后腿划过,只割下几根毛。
那畜生地一声惨叫,转眼就窜出去十几米。
该死!冷志军懊恼地捶了下地面。
这下打草惊蛇,再想靠近就难了。
他检查了下猎刀,刀刃上沾着几滴血——虽然没重伤獐子,但至少划破了皮。
血腥味会引着獐子往熟悉的地方跑,而这片山里的獐子,受伤后都会去一个地方:鬼见愁崖下的硫磺泉。
那儿的泉水能消毒伤口。
冷志军抄近路往硫磺泉赶。山路陡峭,他不得不抓着岩缝攀爬,指关节都磨出了血。
日头已经西斜,再有一个时辰天就黑了,必须在獐子喝完水离开前截住它。
硫磺泉在一片石壁下,冒着腾腾热气。
泉水呈乳白色,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
冷志军藏在附近的岩缝里,用苔藓遮住身体,只露出一双眼睛。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这里现在竟然还有小虫子和蚊子,蚊子还嗡嗡地围着脑袋转,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就在他快要放弃时,岩壁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那头受伤的獐子!
它一瘸一拐地走到泉边,警惕地四下张望。
后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走路明显不利索。
冷志军屏住呼吸,像块石头般一动不动。
獐子终于低下头喝水。
就是现在!
冷志军猛地跃出,猎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獐子惊跳起来,但受伤的后腿拖慢了速度。
冷志军一个飞扑,死死抱住它的脖子。
一人一獐重重摔在岩石上。
冷志军的肋骨被狠狠撞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
獐子拼命挣扎,后蹄在他大腿上蹬出几道血痕。
老实点!冷志军咬牙勒紧胳膊,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绳索。
獐子突然一个猛甩头,尖角在他脸颊上划出道血口子。
热血流进嘴角,咸腥味刺激得冷志军发了狠。
他一个翻身把獐子压在身下,膝盖死死顶住它的肚子。
獐子的眼睛瞪得溜圆,鼻孔喷着白气,但已经无力挣扎了。
冷志军喘着粗气,用绳索捆住獐子的四条腿。
这畜生比想象中沉,少说有一百二十斤。
他擦了把脸上的血,突然笑了——成了!
胡炮爷的考验完成了!
回屯的路格外漫长。冷志军扛着獐子,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大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肋骨可能也断了一根。但他心里却像灌了蜜,眼前浮现出胡安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屯口的灯火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冷志军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突然,前方亮起一团火光——是刘振钢举着火把来接他了!
我的亲娘哎!刘振钢的络腮胡都惊得翘起来了,你真逮着活的了?
冷志军没力气说话,只是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屯里走,沿途不断有人加入队伍。等到了胡炮爷家门前,几乎半个屯子的人都跟来了。
胡炮爷早就站在院门口,铜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他看了看浑身是血的冷志军,又看了看那头还在挣扎的獐子,突然了一声:进来吧。
堂屋里,胡安娜正端着茶盘,手抖得茶杯直响。
少女看见冷志军脸上的伤,眼圈顿时红了,差点打翻茶壶。
丫头,胡炮爷突然开口,去把我那坛虎骨酒拿来。
这是认可了!冷志军心头一热,差点没站稳。
刘振钢赶紧扶住他,络腮胡上挂着得意的笑:怎么样?我兄弟厉害吧?
胡炮爷没搭理他,而是从柜子里取出个红布包:拿着,聘礼。老人顿了顿,不过有个条件——
冷志军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成亲前,给我猎张完整的火狐狸皮。胡炮爷的烟袋锅点了点他,要活的,不能有伤。
满屋子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火狐狸是山里最机灵的动物,能活捉的猎手屈指可数。
但冷志军只是笑了笑,接过红布包:一言为定。
布包里是块古旧的怀表,铜壳上刻着只栩栩如生的狐狸——这是胡炮爷年轻时最得意的战利品。
冷志军珍重地揣进怀里,抬头时正好对上胡安娜含泪的笑眼。
灰狼不知何时也跟来了,老狗蹲在院门口,独眼里闪着欣慰的光。
夜风拂过,猎刀柄上的铜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对年轻人祝福。
第80章 提亲礼俗步步来
天刚蒙蒙亮,林秀花就把全家人都轰起来了。
她穿着那件压箱底的绛紫色缎面棉袄,头发抹了桂花油,梳得一丝不苟,连耳后的碎发都用篦子抿得服服帖帖。
军子!把这身新衣裳换上!她抖开一件藏蓝色的确良中山装,领口还别着枚闪亮的铜扣,昨儿个连夜给你改的。
冷志军困得眼皮直打架,昨晚的虎骨酒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他迷迷糊糊地套上新衣裳,布料浆洗得发硬,摩擦着脖颈后的皮肤。
低头!林秀花拿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儿子鬓角的碎发,今儿个可是大日子,得精神点儿!
灰狼趴在门槛上,独眼好奇地盯着忙前忙后的主人。
老狗脖子上系着新换的红布项圈,毛也被梳得油光水亮。
冷杏儿蹲在旁边给黑背和小金扎红绳,两条狗不情不愿地任她摆弄。
爹呢?冷志军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发现父亲不见了。
去请赵大爷了。林秀花往篮子里装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得有个全福人压阵。
全福人指的是父母健在、儿女双全、夫妻和睦的长辈,东北农村办喜事最讲究这个。
赵大爷虽然缺了颗门牙,但老伴健在,四个儿子两个闺女,是屯里最有福气的老人。
院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冷潜带着赵大爷回来了,老人今天特意换了身崭新的青布棉袄,烟袋锅擦得锃亮。
好小子!赵大爷拍了拍冷志军的肩膀,缺牙的嘴笑得合不拢,比你爹当年精神!
林秀花把准备好的四色礼一样样摆出来:两包上好的龙井茶、四盒大前门香烟、六斤五花肉,还有那对银镯子——现在用红绸布包着,系着金线。
走吧。她整了整衣襟,突然紧张起来,我头发乱没乱?
屯子里的人早就听到风声,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看热闹。
李婶子挎着菜篮子,故意提高嗓门:秀花啊,这是要去下聘?
林秀花昂着头,笑得像朵花:是啊,去胡炮爷家。
哎哟!赵大娘一拍大腿,我就说军子和安娜那丫头有夫妻相!
小孩子们跟在队伍后面跑,有个半大小子还吹起了口哨。
灰狼威风凛凛地走在最前面,老狗似乎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连瘸腿都走得格外精神。
胡炮爷家院门大开,门口扫得干干净净,还洒了水。
胡安娜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新棉袄,辫梢系着崭新的红头绳,正躲在堂屋门帘后偷看,见他们来了,立刻缩了回去。
来了?胡炮爷站在院当中,铜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羊皮袄,连胡子都修剪过。
赵大爷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老胡啊,今儿个我们...
进屋说。胡炮爷一摆手,转身就往堂屋走。
这是规矩——再熟的亲戚,提亲时也得端着点架子。
堂屋里摆着张八仙桌,上面放着四碟干果:瓜子、花生、红枣和桂圆。
胡安娜端着茶盘进来,手抖得茶杯咔嗒响。她今天擦了淡淡的胭脂,眼角那颗泪痣格外明显。
丫头,胡炮爷指了指冷志军,给他倒茶。
这是要考较礼数了。冷志军赶紧起身,双手接过茶杯。
胡安娜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两人像被烫了似的同时缩了一下,惹得赵大爷直笑。
林秀花把四色礼一样样摆在桌上:老胡大哥,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胡炮爷扫了一眼,微微点头。他拿起那对银镯子看了看,突然转向女儿:喜欢不?
胡安娜的耳根红得像熟透的山里红,声音细如蚊呐:嗯...
那就这么定了。胡炮爷一锤定音,下月初六是个好日子,把定亲酒办了。
屋外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原来不知何时,半个屯子的人都挤在院墙外听动静呢。
刘振钢的大嗓门格外突出:军子!请客!必须请客!
接下来就是商量定亲的细节。胡炮爷坚持要按老规矩来:男方准备三金一银,女方陪嫁四季衣裳;定亲酒摆八桌,全屯老少都来沾喜气;最重要的是——
火狐狸皮不能少。胡炮爷的烟袋锅点了点冷志军,要活的,毛色要亮。
冷志军刚要答应,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公社马书记带着周工程师走了进来。
恭喜啊!马书记手里提着两瓶西凤酒,听说咱们的巡护队长要定亲了?
周工程师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个红纸包:这是林业厅的一点心意。冷志军同志保护东北虎有功,厅里特批了五十元奖金。
胡炮爷的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他接过红纸包,顺手塞给女儿:拿着,添置嫁妆。
胡安娜捧着钱,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偷偷瞄了冷志军一眼,正撞上年轻人灼热的目光,赶紧低下头,脖颈都羞红了。
晌午时分,胡家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
林秀花和几个妇人去灶房帮忙,堂屋里只剩下男人们推杯换盏。
冷志军被灌了好几杯烧刀子,脸热得像着了火。
小子,胡炮爷突然压低声音,知道为啥非要火狐狸皮吗?
冷志军摇摇头,酒意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那畜生最机灵。胡炮爷的铜烟锅在桌角磕了磕,能捉住它的猎手,才有本事护住我闺女。
院里的梨花突然被风吹落几瓣,飘飘荡荡地落在窗台上。
灰狼趴在门口打盹,老狗的独眼半闭着,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定亲的日子定下了,猎狐的任务也接下了。
冷志军摸了摸怀里的怀表,铜壳上的狐狸浮雕栩栩如生,仿佛在向他发出挑战。
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胡安娜低头时,那截雪白的后颈,和发梢上跳动的红头绳。
第81章 备宴肉食猎途险
晨雾还未散尽,冷志军已经蹲在仓房门口磨刀了。
磨刀石上的水珠随着刀刃的滑动飞溅起来,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灰狼趴在一旁,独眼紧盯着主人的动作,缺耳朵不时抖动一下。
这次进山要几天?林秀花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和面的擀面杖。
冷志军试了试刀锋,满意地看着刀刃在指甲盖上留下的白印:三四天吧。得打够八桌的肉菜。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院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刘振钢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络腮胡上还挂着晨霜:军子,铁子非要跟着,我拦不住!
小铁子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军哥,我能帮忙背干粮!
男孩今天穿了双新做的棉乌拉鞋,鞋尖上还沾着泥。
冷志军刚要拒绝,突然想起自己十二岁时也是这么缠着父亲要进山。
他揉了揉男孩的脑袋:跟着可以,但得听话。
林秀花往三人行囊里塞满了干粮:新烙的玉米饼、腌好的咸菜疙瘩、还有猪油炒的松子。
灰狼分到块带肉的骨头,老狗叼着跑到角落享用去了。
小心点。林秀花整了整儿子的衣领,突然压低声音,听说老黑沟那边又闹狼灾了...
冷志军点点头,摸了摸腰间的猎刀。铜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回应母亲的担忧。
三人一狗往北沟走时,日头已经爬上了树梢。
积雪开始融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灰狼走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一抽一抽的,突然停下来刨了刨雪——露出几粒圆圆的粪蛋。
狍子的。冷志军蹲下身,掰开一粒看了看,刚过去不到一个时辰。
他们顺着蹄印追踪,穿过一片白桦林。
树干上的霜花被蹭掉了几处,露出下面青灰色的树皮。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在那!小铁子眼尖,指向二十步开外的灌木丛。
几只狍子正在啃食嫩枝,最大的那头公狍少说有一百五十斤,短尾巴警惕地翘着。
冷志军摆摆手,示意大家隐蔽。
他慢慢举起猎枪,准星对准公狍的脖颈。
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狍子群顿时炸了窝,四散奔逃。
冷志军的枪响了,子弹擦着公狍的耳朵飞过,打在岩石上溅起一片火星。
晦气!刘振钢啐了一口,哪来的野狼坏好事!
灰狼却反常地没有追击,而是紧贴在主人腿边,独眼死死盯着狼嚎的方向。
老狗的背毛全部炸起,这是极度警惕的表现。
冷志军皱了皱眉:不对劲。灰狼从不怕同类...
他们小心地往狼嚎方向摸去。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具狼尸,最大的那头灰狼少说有一百斤。
它们的喉咙都被撕开了,但奇怪的是,尸体几乎没怎么被啃食。
伤口边缘呈锯齿状,像是被什么猛兽的利齿所伤。
老天爷...刘振钢的络腮胡都在颤抖,啥玩意儿能干掉五头狼?
小铁子吓得直往哥哥身后躲,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干粮撒了一地。
冷志军蹲下身检查伤口,发现每头狼的死法都一样——一击毙命,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是那只东北虎。他沉声道,只有成年虎有这个本事。
灰狼突然狂吠起来,对着远处的山梁。
冷志军立刻举枪警戒,但除了惊飞的乌鸦,什么也没看到。
老狗却异常焦躁,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
回屯?刘振钢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冷志军摇摇头:继续打猎。虎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
他故意提高嗓门,像是说给暗处的什么听,我们只取需要的猎物,不越界。
他们换了条路线,往东面的松林走去。
这里阳光充足,野兔和山鸡比较多。
小铁子终于缓过劲来,掏出弹弓打了两只肥硕的松鸡。
晌午时分,他们在背风处生了堆火。
火堆用石头围住,上面架着铁皮饭盒。
水开后下入切块的松鸡肉,再扔进几朵冻干的榛蘑。
香气很快弥漫开来,灰狼趴在火堆旁,独眼盯着饭盒,舌头不时舔舔鼻子。
那边!小铁子突然压低声音,指向不远处的松树。
树梢上蹲着只花尾榛鸡,羽毛华丽得像披了件锦缎袍子。
冷志军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做的口哨。
哨声像极了幼鸟的呼唤,榛鸡警惕地张望,却舍不得离开食物丰富的松树。
刘振钢趁机绕到树后,突然大吼一声!
榛鸡惊飞而起,正好撞上冷志军射出的铅弹,一声栽进雪堆里。
傍晚时分,他们的收获已经不少:两只松鸡、一只榛鸡、三只野兔,还有意外收获的一对飞龙鸟。
正当准备返程时,灰狼突然对着西面的山梁低吼起来。
冷志军顺着老狗的视线望去,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百米开外的山脊上,一个金黄色的身影正缓缓走过。
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庞大的体型和威严的气势。
它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这边,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像两团燃烧的火。
别动。冷志军低声警告,它在标记领地范围。
人与虎就这样隔空对峙。不知过了多久,那金色的身影终于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小铁子的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
回屯的路上,冷志军一直沉默不语。
他摸了摸猎刀柄上的铜铃铛,突然发现铃舌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明明早上出发时还是空的。
屯口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胡安娜站在老榆树下张望,水红色的棉袄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看见他们满载而归,少女眼睛弯成了月牙:正好,我爹采的冻蘑还有半筐!
冷志军把最肥的飞龙鸟递给她:明天还进山。
胡安娜接过飞龙,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了一下。
少女红着脸跑开了,辫梢的红头绳在风中一跳一跳的,像只欢快的蝴蝶。
灰狼看着主人的表情,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老狗叼起一只野兔,一瘸一拐地往家走——它知道,这几天的狩猎才刚刚开始,而那个关于火狐狸的挑战,还在前方等待着它的主人。
第82章 雁阵双飞定情缘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冷志军就轻手轻脚地起了炕。
灰狼听见动静,立刻从窝里支棱起脑袋,独眼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绿光。
他揉了揉老狗的脑袋,示意它今天不用跟着。
灶房里,林秀花正在烙饼,面团在热锅上发出的响声。见儿子进来,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么早?
去苇塘看看。冷志军从墙上取下套索和网兜,听说南洼子的雁群到了。
林秀花的手顿了一下,面粉从指缝簌簌落下:要捉活雁?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那可是大礼啊!
按东北老规矩,定亲时男方若能送上一对活大雁,象征着夫妻忠贞不渝,比什么金银首饰都体面。
可大雁机警难捉,这些年已经很少有人能办到了。
冷志军系好绑腿,往怀里塞了两块热乎乎的烙饼:试试运气。
灰狼不依不饶地跟着,老狗虽然腿伤未愈,但狩猎的本能让它不肯错过任何一次外出。
冷志军无奈,只好带上它一起出了门。
南洼子离屯子有七八里地,是一片芦苇丛生的湿地。
春雪初融,泥泞的小路格外难走。
灰狼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等主人,缺耳朵上的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
军子!等等!
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刘振钢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络腮胡上还挂着晨霜:就知道你要来这!
他晃了晃手里的竹笼,专门借的雁笼,双层柳条编的,透气不伤羽毛。
冷志军心头一暖。发小就是发小,连他想什么都猜得到。
越靠近苇塘,空气中的水腥味越浓。
灰狼突然停下,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
冷志军打了个手势,两人放轻脚步,拨开芦苇悄悄前进。
前方水面上的景象让人屏息——上百只大雁正在觅食,灰褐色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们时而低头啄食水草,时而引颈高歌,叫声在空旷的湿地上回荡。
看那对!刘振钢压低声音,指向离岸最近的两只,脖颈有白环的,肯定是夫妻雁!
冷志军点点头。
那对雁比周围的体型稍大,羽毛油光水亮,一看就是领头的。
他慢慢取出套索,牛皮绳在手中盘成整齐的圈。
我去东面赶,他悄声道,你守在西边截住。
刘振钢会意,猫着腰往西面摸去。
灰狼留在原地,老狗虽然不能奔跑,但可以防止雁群往南逃窜。
冷志军绕到东面,从怀里掏出个芦苇哨。
这是胡炮爷教他做的,能模仿雁雏的叫声。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吹响——
咕咕...咕咕...
领头的公雁立刻抬头,黑豆般的眼睛警惕地张望。
冷志军继续吹哨,同时慢慢靠近。
雁群开始骚动,但那只公雁似乎被雏雁的叫声迷惑,不但没飞走,反而往岸边游来。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冷志军的手心沁出汗来,套索在指间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刮过芦苇丛,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雁群顿时炸了窝,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起。
冷志军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上去,套索地飞出——
牛皮绳精准地套住了公雁的脖颈!
那畜生扑腾着翅膀拼命挣扎,溅起一片水花。
冷志军扑进浅滩,冰凉的泥水瞬间浸透棉裤。
他死死按住公雁的翅膀,另一只手去够母雁。
母雁见伴侣被擒,竟然不逃,反而调头冲过来,尖喙狠狠啄在冷志军手背上,顿时鲜血直流。
好烈的性子!刘振钢从西面赶来帮忙,却被母雁一翅膀扇在脸上,络腮胡上顿时多了几道红痕。
灰狼见状,不顾腿伤冲进水里。
老狗虽然游得不快,但气势十足。
母雁终于被逼退,却仍在不远处盘旋鸣叫,不肯离去。
真是一对痴情雁...刘振钢揉着脸感叹,宁死也不分开。
冷志军看着手中挣扎的公雁,又望了望不肯离去的母雁,突然改了主意。
他小心翼翼地把套索松开一些,让公雁能呼吸但不至于挣脱。
钢子,把笼子拿来。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这对大雁装进柳条笼。
母雁见伴侣被关,竟然自己跳进了笼子,引得刘振钢啧啧称奇:这要不成全它们,简直天理难容!
回屯的路上,冷志军的手背还在渗血,但心里却像灌了蜜。
灰狼跟在后面,时不时抖抖湿漉漉的毛,独眼里满是得意——虽然老狗今天没派上大用场,但气势上绝不能输。
屯口的老榆树下,胡安娜正在晾晒药材。
看见他们提着雁笼回来,少女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黄芪撒了一地。
这...这是...她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定亲礼。冷志军把笼子提高些,让她看清里面相依相偎的两只大雁,下月初六,我带着它们去你家。
胡安娜的眼圈突然红了。
她蹲下身假装捡药材,实则是在掩饰夺眶而出的泪水。
灰狼凑过去,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老狗似乎很满意女主人的反应。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晌午就传遍了全屯。
赵大爷拄着拐杖来看稀罕,缺了门牙的嘴直漏风:好小子!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是头回见人用这个办法捉到活雁!
林秀花喜得合不拢嘴,翻箱倒柜找出珍藏多年的红绸布,要给雁笼扎上喜结。
冷潜蹲在院子里修笼子,确保万无一失——要是让大雁跑了,可就闹大笑话了。
傍晚时分,冷志军去给大雁割芦苇。
回来时,发现胡安娜站在雁笼前发呆。
少女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柳条,笼中的母雁竟然不怕,反而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指尖。
它们真漂亮。胡安娜的声音柔得像春风,羽毛摸起来像缎子...
冷志军站在她身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草药香。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只憋出一句:喜欢吗?
胡安娜转过头,眼角那颗泪痣在夕阳下格外动人:喜欢。
她飞快地往冷志军手里塞了样东西,转身就跑。
那是个绣着双雁的荷包,针脚细密整齐,里面装着止血的草药粉。
冷志军摩挲着荷包上的图案,突然觉得这几日的奔波都值了。
灰狼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荷包上嗅来嗅去。
老狗似乎很满意这个未来女主人,独眼里闪着欣慰的光。
夜幕降临,屯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冷志军躺在炕上,听着院子里大雁偶尔的鸣叫。
这对忠贞的鸟儿将在定亲礼上成为他们爱情的见证,而那个关于火狐狸的挑战,还在前方等待着他。
第83章 拥抱情定雁双飞
清晨的露珠在苇叶上滚动,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冷志军静静地蹲在柳条编织而成的雁笼前,他的手掌心摊开着,里面躺着几粒金黄的玉米。这些玉米粒在晨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泽,仿佛在召唤着笼中的公雁。
公雁的眼睛如同黑豆一般,警惕地盯着冷志军,那野性的光芒在它的眼中闪烁。它似乎对冷志军手中的玉米充满了好奇,但又对这个陌生的人类保持着高度的戒备。
“吃吧。”冷志军轻声说道,他的声音柔和而低沉,仿佛生怕吓到这只敏感的公雁。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掌又往前送了送,让玉米离公雁更近一些。
冷志军的指尖还残留着昨日被母雁啄破的伤口,那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然而,他并没有在意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公雁身上。
公雁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快速地啄走了一粒玉米。当它的喙碰触到冷志军掌心的瞬间,冷志军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就像是被砂纸轻轻摩擦了一下。
“慢慢来……”冷志军轻声说道,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保持着这个略显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
灰狼趴在一旁,它那缺了一只耳朵的脑袋微微抖动着,那只独眼紧紧地盯着这对公雁。老狗似乎很理解主人的耐心,它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到这微妙的场景。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这片宁静。胡安娜拎着一个柳条筐,静静地站在晨光里。她身上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棉袄,那鲜艳的颜色在晨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与她如雪的肌肤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面。
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少女的身上,她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精心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将它们编成了两条辫子。发梢处系着崭新的红头绳,随着她轻盈的步伐,红头绳像两簇跳动的火苗一样,欢快地跳跃着。
“我……我起了个大早……”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宛如苇叶上的露珠一般清透。她的手指有些紧张地绞着筐沿,似乎有些羞涩地说道,“去南洼子摘了嫩苇芽……”
冷志军听到声音,缓缓地站起身来。
由于长时间蹲着,他的膝盖发出了“咔吧”一声响,仿佛在抗议着他的久坐。
他看到胡安娜的布鞋上沾满了泥水,裤脚也被露水打湿了半截,显然她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灰狼摇着尾巴,欢快地迎上前去。
这只老狗虽然腿伤还没有完全痊愈,但见到胡安娜这个经常给自己带骨头的姑娘,还是兴奋得不得了。
胡安娜微笑着蹲下身来,温柔地抚摸着灰狼的头,然后从筐里取出一把嫩绿的苇芽。这些苇芽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宛如一颗颗绿色的宝石。
“听说……雁最爱吃这个时节的新芽……”胡安娜轻声说道,她的目光落在笼中的雁身上,眼中透露出一丝温柔。
她小心翼翼地将苇芽递到笼前,生怕惊扰到那只美丽的鸟儿。
就在这时,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发出了细微的碰撞声,那是冷志军前几天送给她的定亲礼。
母雁竟然不怕,伸长脖子从她指尖啄食。
胡安娜惊喜地睁大眼睛,睫毛在阳光下像两把小扇子。
一粒水珠从她额前的碎发滑落,顺着鼻梁滚到鼻尖,要掉不掉的。
冷志军的手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一般,缓缓地伸了出去,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那滴晶莹的水珠。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少女的肌肤时,他惊讶地发现,那肌肤竟然比最细的绸缎还要柔软,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一般。而且,那肌肤上还带着晨露的丝丝凉意,让他的指尖不禁微微一颤。
胡安娜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吓了一跳,但她却并没有躲开,只是那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微微颤动着,似乎在努力克制着某种情绪。
安娜……冷志军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连吞咽都变得有些困难。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仿佛在诉说着他内心的不安和紧张。
就在这时,笼中的公雁突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叫,这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在提醒他们,这里还有它这个不速之客的存在。
胡安娜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她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宛如银铃一般。她眼角的那颗泪痣也随着她的笑容微微上扬,让她原本就清丽的面容更增添了几分俏皮和可爱。
然而,就在下一秒,胡安娜突然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一般,猛地扑进了冷志军的怀里。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冷志军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只觉得一股淡淡的草药香瞬间将他包围,那是胡安娜身上特有的味道,清新而宜人。
少女的身躯比冷志军想象中还要柔软,他甚至能隔着厚厚的棉袄感受到她那急促的心跳。这个拥抱虽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但却让冷志军的全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仿佛有一团火在他的身体里燃烧。
然而,还没等冷志军来得及回抱胡安娜,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地跳开了。她那水红色的身影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仿佛是一朵盛开的桃花。
我……我去给雁换水!胡安娜的声音有些慌乱,她不敢看冷志军的眼睛,转身匆匆朝着笼子走去,留下冷志军一个人站在原地,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她慌慌张张地提起木桶,辫梢的红头绳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转身太快,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冷志军呆立在原地,手背上还残留着少女的体温和一丝草药香。灰狼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独眼里满是揶揄。老狗咧着嘴,舌头耷拉在外面,活像个看热闹的老光棍。
看什么看。冷志军揉了揉发烫的耳朵,从兜里掏出块肉干扔给老狗,喂你的骨头去。
笼中的两只大雁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一起,公雁用喙轻轻梳理着母雁的羽毛。这温馨的一幕让冷志军心头一热——下月初六的定亲礼,有这对忠贞的鸟儿作见证,再合适不过了。
冷志军静静地看着这对大雁,心中涌起一股感动。他想起了自己和未婚妻之间的爱情,就像这对大雁一样,彼此相依相伴,不离不弃。
他决定,要在定亲礼上,向未婚妻表达自己的爱意和决心,让她知道,自己会像这对大雁一样,守护她一生一世。
他轻轻抚摸着笼子,仿佛在抚摸着未婚妻的手,心中充满了幸福和期待。
第84章 进山再遇黑瞎子
日头刚偏西,冷志军就在仓房里收拾装备。
猎枪拆开又装上,反复检查每一个零件;猎刀磨得锋利,在阳光下泛着寒光;绳索盘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纠结。
真不要我跟着?刘振钢倚在门框上,络腮胡上还沾着午饭的猪肉渣。
他手里把玩着弹弓,时不时地拉一下皮筋。
冷志军摇摇头,将铅弹一颗颗装进鹿皮弹囊:你留着照看大雁。那对宝贝可值钱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顺便...帮我看着点安娜。
刘振钢的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去了:哎哟喂!这还没过门呢就...
闭嘴吧你。冷志军踹了他一脚,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林秀花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新炸的肉丸子,路上吃。
她帮儿子整了整衣领,粗糙的手指在领口停留了片刻,小心那老虎...听说最近又在老黑沟露面了。
冷志军点点头,将油纸包塞进怀里,还能感受到肉丸子的余温。
他蹲下身揉了揉灰狼的脑袋:今天你歇着。老狗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跑山路会加重伤势。
灰狼不情愿地了一声,独眼巴巴地望着主人。
冷志军又塞给它一块肉干,老狗才勉强趴回窝里,但耳朵始终支棱着。
猎枪在肩上沉甸甸的,冷志军却走得轻快。
胡安娜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像一剂强心针,让他浑身充满干劲。
他要去猎些值钱的野物,给心爱的姑娘置办最好的彩礼——听说供销社新到了一批自行车...
老黑沟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冻土。
溪水潺潺,带着碎冰碴子欢快地流淌。
冷志军沿着溪岸前进,靴子踩在湿软的泥土上,发出咕唧咕唧的声响。
突然,他在一处泥地上发现了几个熟悉的掌印——碗口大小,五趾分明,前端有尖锐的爪痕,深深陷入泥里。
黑瞎子...他蹲下身,手指丈量着掌印的深度。
泥巴还没完全干透,说明黑熊刚过去不久。从步幅看,这头熊体型不小,估计得有三百斤以上。
顺着足迹追踪,冷志军来到一处向阳的山坡。这里的积雪已经完全融化,露出大片裸露的岩石。一个不起眼的石缝里,隐约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呼噜。
石头仓子...冷志军心头一紧。这种冬眠方式最危险——黑熊不是深度冬眠,稍有动静就会暴起伤人。他轻手轻脚地绕到上风口,从怀里掏出胡炮爷给的药粉。灰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带着刺鼻的草药味,能掩盖人的气息。
找了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冷志军慢慢爬上去。树皮粗糙,磨得掌心发烫。他在一个稳固的树杈上坐下,猎枪横放在膝头,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西斜,树影拉长。冷志军嚼着已经凉透的肉丸子,眼睛始终盯着那个石缝。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间积了一小洼。
突然,石缝里的呼吸声停了。冷志军立刻绷紧身体,手指轻轻搭上扳机。一个黑乎乎的大脑袋探了出来,警惕地四下张望。这头黑熊比估计的还要大,肩背高高隆起,棕黑色的毛发在夕阳下泛着油光,像披了件缎子斗篷。
冷志军屏住呼吸,猎枪稳稳地架在树杈上。准星对准黑熊的肩胛骨,那里是心脏所在。但角度不好,子弹可能会被肋骨弹开。
黑熊完全爬出石缝,伸了个懒腰,露出雪白的胸毛。就是现在!冷志军扣动扳机——
枪声在山谷里炸响,惊飞一群乌鸦。黑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前肢猛地扬起。子弹打偏了,只擦伤了它的肩膀!鲜血顺着油亮的毛发往下淌,更激起了这畜生的凶性。
暴怒的黑熊立刻发现了树上的猎人,像座小山般冲了过来。冷志军来不及装弹,黑熊已经狠狠撞在树干上。碗口粗的松树剧烈摇晃,树皮碎片四溅,震得他差点掉下去。
第二枪仓促射出,只打中了黑熊的后腿。这畜生更加暴怒,开始疯狂地撞击树干。冷志军死死抱住树枝,感觉整棵树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树根处的泥土已经开始松动...
千钧一发之际,他看到了黑熊右耳上的缺口——是旧伤!那里毛发生长得稀疏,露出粉色的皮肉。冷志军当机立断,拔出猎刀从树上跳下,正好落在黑熊背上!
锋利的猎刀从黑熊右耳旧伤处狠狠刺入,直没至柄。黑熊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前爪在空中胡乱抓挠了几下,轰然倒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冷志军瘫坐在一旁,大口喘着粗气。虎口被震裂了,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枯叶上发出的轻响。但值得——这头黑熊的皮毛油光水亮,没有杂毛;熊掌肥厚,指甲完整;胆囊饱满,绝对是上等货色!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林子里渐渐暗了下来。冷志军摸出水壶灌了几口,开始处理猎物。猎刀划开厚厚的脂肪层时,发出的声响。他小心地取出胆囊,金黄的胆汁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安娜的自行车有了...他轻声自语,眼前浮现出少女骑着崭新永久牌的样子,辫子在风中飞扬...
第85章 豪气礼物满堂红
县供销社门口的水泥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烫。
冷志军和刘振钢蹲在上面啃三分钱一根的绿豆冰棍,身旁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
自行车票搞到了!刘振钢风风火火地跑来,络腮胡上挂着汗珠,手里挥舞着一张浅绿色的纸片,马主任特批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全县就剩三张票了!
冷志军接过那张珍贵的票证,薄薄的一张纸,印着鲜红的公章,承载着无数乡下年轻人的梦想。
他脑海里浮现出胡安娜骑着自行车的样子,辫子在风中飞扬,银镯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缝纫机也有货,刘振钢用袖子擦了擦汗,继续报喜,蝴蝶牌的,正好赶上展销会降价!一百八十元,还送一包机针和五卷线!
两人扛起麻袋进了供销社。
玻璃柜台后的售货员是个烫着卷发的胖大姐,看见熊胆和熊掌,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家伙!这品相...
她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熊胆对着光看,金胆!最少能卖三百五!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胖大姐报出的数字让刘振钢的络腮胡都翘了起来:五百八十元!够买多少好东西啊!
冷志军先去了五金柜台。
永久自行车锃亮的车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车把上的电镀层能照出人影。
他试了试铃铛,清脆的声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
柜台前围着几个年轻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这辆二八大杠。
要这辆。他拍了拍黑色的皮座,想象着胡安娜坐上去的样子。
售货员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殷勤地给车链子上油,又调整了刹车线。
缝纫机柜台前,几个妇女正在为两块钱的差价和售货员扯皮。
冷志军一眼相中了那台蝴蝶牌缝纫机——乌黑的机身上绘着金色花纹,踏板擦得锃亮,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给我娘买的。他骄傲地对售货员说,声音故意提高了几分,她针线活可好了,有了这个能做更多好衣裳。
周围的妇女们顿时投来羡慕的眼神,有个大娘还凑过来摸了摸机头:这可是上海货,咱们县里一年就来十来台...
最后是百货柜台。
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银饰,在红绒布的衬托下格外耀眼。
冷志军挑了又挑,最终选了三对银镯子:给胡安娜的那对刻着精细的缠枝花纹,内侧还錾了个小小的字;给母亲的是传统的福寿纹,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给妹妹冷杏儿的则小巧玲珑,上面挂着两个小铃铛,适合小姑娘戴。
同志,再拿两坛汾酒。他指了指货架最上层,要那个红绸子扎口的。这是给父亲和未来岳父的礼物。
回屯的路上,刘振钢骑着崭新的自行车,车把上挂满了东西,像个移动的杂货铺。
冷志军推着缝纫机走在后面,木箱里还装着那三对银镯子,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军子!刘振钢突然刹住车,络腮胡激动得直抖,你看那是谁?
屯口的老榆树下,胡安娜正在晾衣裳。
少女踮着脚尖往绳子上挂床单,水红色的棉袄下摆随着动作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浅粉色的衬里。
看见他们回来,她手里的木盆掉在地上,肥皂水溅湿了裤脚。
这...这是...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辆锃亮的自行车,嘴唇微微颤抖。
给你的。冷志军声音有些发颤,手心沁出汗来,定亲礼。
胡安娜的手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车把,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生怕这是在梦里。
阳光照在她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
刘振钢识相地推着缝纫机先走了,临走时还冲冷志军挤了挤眼睛:我去给婶子送惊喜!他的大嗓门引得几个路过的妇人直往这边看。
灰狼不知从哪钻出来,围着自行车转了两圈,鼻子在轮胎上嗅来嗅去。
老狗突然抬起后腿,被冷志军一脚拦住:敢尿车上我扒了你的皮!
胡安娜笑出声,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银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冷志军从怀里掏出那对缠枝花纹的镯子,笨拙地帮她戴上。
少女的手腕纤细白皙,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个红绸布包,给你爹的好酒。
胡安娜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一吻,然后跳上自行车就跑。
她骑得歪歪扭扭,辫子和红头绳在风中飞扬,银镯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像只快乐的蝴蝶。
灰狼仰头长嚎一声,独眼里满是得意。
冷志军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突然觉得,这一切的冒险和努力都值了。
院子里那对昂首阔步的大雁,正用它们的身影,描绘出一幅美好的画卷。它们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仿佛是为了庆祝这段美好的爱情而特意装饰的。
大雁的步伐优雅而坚定,它们似乎在向世界宣告着爱情的力量和美好。冷志军静静地注视着它们,心中充满了感慨。
这段冒险的旅程充满了挑战和困难,但冷志军从未放弃。他勇敢地面对每一个考验,努力追求着自己的幸福。
而现在,当他看到那对大雁时,他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它们的存在让他明白,爱情是值得去追求和珍惜的。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幸福气息。他决定要像大雁一样,坚定地走下去,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这段爱情。
在远方的山峦中,那只火狐狸或许正在等待着他。但冷志军并不害怕,他相信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和挑战,只要心中有爱,就一定能够战胜一切。
第86章 追踪山羊引狼踪
晨雾还未散尽,冷志军和刘振钢就已经踩着露水进了山。
灰狼这次死活要跟着,瘸着腿在主人身边转悠,独眼里满是执拗。
这畜生,比我还黏你。刘振钢的络腮胡上挂着晨露,手里摆弄着新买的双筒猎枪,听说老黑沟西坡来了群野山羊,要是能打上一头...
冷志军检查了下腰间的绳索和猎刀:山羊机灵得很,一有动静能跑出二里地。
灰狼突然停下,鼻子贴着地面猛嗅。
老狗前爪刨了刨,露出几粒圆滚滚的粪蛋——比羊粪大,比鹿粪小,表面有螺旋纹。
是山羊!刘振钢蹲下身掰开一粒,新鲜的,里面还湿着。
他们顺着蹄印追踪,穿过一片白桦林。
树干上的青苔被蹭掉了几处,露出下面白生生的树皮。
冷志军突然抬手示意停下——前方五十步开外的空地上,七八头野山羊正在啃食嫩草。
最大的那头公山羊少说有两百斤,弯刀般的犄角在晨光中泛着青铜色的光泽。
它站在高处,警惕地四下张望,俨然是放哨的。
冷志军慢慢举起猎枪,准星对准公山羊的脖颈。
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瞬间,一阵山风突然刮过,带着他们的气味直扑羊群!
公山羊立刻发出尖锐的警报声,羊群瞬间炸开,像一阵风似的冲向远处的山崖。
冷志军的枪响了,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片火星。
晦气!刘振钢啐了一口,这风来得真不是时候!
灰狼急得直刨地,但腿伤让它无法追击。冷志军拍了拍老狗的脑袋:不急,它们跑不远。
中午时分,他们在背风处生了堆火。
火堆上架着铁皮饭盒,水开后下入切块的松鸡肉和冻蘑。
香气弥漫开来,灰狼趴在火堆旁,舌头不时舔舔鼻子。
看那边!刘振钢突然压低声音,指向远处的山脊。
那群野山羊又出现了,正在陡峭的岩壁上轻盈地跳跃,像一群灰色的幽灵。
冷志军眯起眼睛观察地形:它们要去那片崖壁休息。我们从北面绕过去,正好是下风口。
他们花了两个时辰迂回包抄,靴子都被露水浸透了。
终于摸到了山羊休息的崖壁下方,这里乱石嶙峋,是个绝佳的隐蔽处。
我数了,一共九头。刘振钢的络腮胡激动得直抖,那头最大的公山羊少说有两百五十斤!
冷志军点点头,慢慢举起猎枪。
这次没有风干扰,准星稳稳对准公山羊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食指轻轻扣动扳机——
枪声在山谷里炸响,惊飞一群乌鸦。
公山羊猛地跳起,然后重重摔在岩石上,鲜血顿时染红了灰色的皮毛。
羊群四散奔逃,转眼就消失在嶙峋的山崖间。
打中了!刘振钢兴奋地挥舞着猎枪,今晚有羊肉吃了!
两人兴冲冲地往坠羊处赶。
灰狼却反常地没有跟上,而是站在原地低吼,背毛全部炸起。
冷志军心头一紧,立刻停下脚步:不对劲...
暮色渐浓,远处的林子里突然亮起几对绿莹莹的光点。
一对、两对、三对...转眼间,四周的灌木丛中已经围了一圈!
狼群!刘振钢的声音都变调了,少说有十几头!
冷志军迅速环顾四周,指向不远处的一块巨石:背靠石头!快!
两人一狗拼命冲向巨石,狼群立刻骚动起来。
一头灰狼率先扑出,被冷志军一枪撂倒。
血腥味刺激了狼群,它们发出低沉的咆哮,步步紧逼。
生火!冷志军边装弹边喊,把所有能烧的都点上!
刘振钢手忙脚乱地掏出火柴,点燃了周围的枯草和灌木。
火苗地窜起,暂时逼退了狼群。
灰狼站在最前面,虽然腿瘸,但气势不减,冲着同类发出威胁的低吼。
子弹还有多少?冷志军背靠巨石,额头渗出冷汗。
刘振钢摸了摸弹囊:十二发。
省着用。冷志军把猎刀递给发小,我枪法比你好,你负责近身的。
火堆渐渐小了,狼群又开始蠢蠢欲动。
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狼突然扑向灰狼,两只狼顿时撕咬在一起。
冷志军刚要开枪,又怕误伤自己的狗,急得直跺脚。
灰狼虽然腿伤未愈,但经验老到。
它一个假动作骗过黑狼,然后猛地咬住对方喉咙,死命一甩——黑狼哀嚎着倒地,脖颈喷出鲜血。
狼群被激怒了,五头狼同时扑来!
冷志军连开三枪,撂倒两头;刘振钢挥舞猎刀,砍伤一头的前腿;灰狼死死咬住另一头的后腿不放。
但第五头狼已经扑到刘振钢面前,尖牙直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冷志军抡起枪托狠狠砸在狼头上,颅骨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狼尸滚落在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短暂的喘息后,第二轮攻击来得更猛烈。
这次有八头狼同时扑来!
冷志军和刘振钢背靠背作战,枪声、刀光、狼嚎混作一团。
灰狼死死护住主人的下盘,独眼已经被血糊住。
弹药很快耗尽,冷志军拔出猎刀迎战。
一头母狼咬住了他的左臂,尖牙深深刺入肌肉。
他咬牙用刀柄猛击狼鼻,母狼吃痛松口,被他一刀捅进心窝。
军子!刘振钢突然大喊,那头!肯定是狼王!
远处的高坡上,一头体型异常庞大的白狼正冷眼旁观。
它的左耳缺了一半,右眼有道狰狞的疤痕,浑身散发着王者之气。
冷志军强忍剧痛,从地上捡起猎枪。
还剩最后一颗子弹!
他深吸一口气,枪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白狼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正要躲闪——
子弹精准地穿过白狼的右眼,从后脑穿出!
狼王的身体僵直了一瞬,然后像截木头似的从高坡上滚落。
剩余的狼群顿时乱了阵脚,发出凄厉的哀嚎,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死里逃生的两人瘫坐在地,浑身是血。
灰狼趴在主人脚边,舌头耷拉着直喘粗气。
冷志军数了数战果——八头狼尸,加上之前的公山羊,收获远超预期!
这趟值了...刘振钢的络腮胡上沾满血污,却笑得像个孩子,定亲宴上的肉菜有着落了!
冷志军摸出水壶灌了几口,突然想起什么:快天亮了,得赶紧处理猎物。狼皮剥完整了能卖好价钱。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已经剥好了七张狼皮——有一张被子弹打坏了。
公山羊的皮毛油光水亮,犄角完整,是难得的珍品。
回屯的路上,刘振钢突然捅了捅冷志军:哎,你说安娜丫头看见这么多猎物,会不会一高兴亲你两口?
冷志军踹了他一脚,却忍不住望向屯口方向。
那里,一个水红色的身影正站在老榆树下张望,辫梢的红头绳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团跳动的火焰。
灰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仰头长嚎一声。
老狗的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仿佛在说:看吧,带上我准没错。
第87章 满载归家惊四座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屯口的土路上就出现了两个蹒跚的身影。
冷志军和刘振钢拖着用桦树枝临时捆扎的爬犁,上面堆满了狼尸和那头肥硕的野山羊。
爬犁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灰狼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老狗虽然疲惫不堪,但独眼里满是骄傲。
它脖子上系着的红布项圈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快看!那是啥?早起挑水的赵大娘第一个发现他们,水桶掉在地上,溅湿了裤脚。
这一嗓子把半个屯子的人都惊动了。
人们从各个院子里涌出来,像看大戏似的围了上来。
孩子们尖叫着在爬犁周围跑来跑去,有个胆大的小子还伸手摸了摸狼尸的尖牙。
我的老天爷!李婶子拍着大腿直嚷嚷,八头狼!还有这么大只山羊!
刘振钢的络腮胡上挂着得意的笑,故意把爬犁拖得慢了些,好让大伙儿看个清楚。
冷志军却低着头加快脚步——他看见母亲站在院门口,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黄芪撒了一地。
娘...他刚开口,林秀花的巴掌就结结实实扇在了他后背上。
作死的小王八羔子!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死死揪着他的衣领,一宿不回来,你爹带着人找了你半宿!
冷志军这才注意到母亲眼下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院墙根蹲着几个猎户,都是跟着父亲进山寻人的,这会儿正抽着旱烟歇脚。
婶子,不怪军子。刘振钢赶紧上前解围,是那群狼先盯上我们的...
林秀花这才看见儿子胳膊上的伤,血已经把袖子黏在了伤口上。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拽着冷志军就往屋里走:给我进来!灰狼!你也过来!
堂屋里,胡安娜已经闻讯赶来,正手忙脚乱地烧热水。少女看见冷志军满身是血的样子,手里的葫芦瓢掉进了锅里。
我...我去拿金疮药...她转身就要跑,被林秀花一把拉住。
先用盐水洗。林秀花的声音不容置疑,安娜,去把我针线筐拿来。
冷志军龇牙咧嘴地忍着盐水冲洗伤口的剧痛,眼睛却一直偷瞄胡安娜。少女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新褂子,辫梢系着崭新的红头绳,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见他看过来,她急忙低下头,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还有心思看姑娘?林秀花用针线缝合伤口时故意用了点力,疼得冷志军直抽气,你爹到现在还没回来,指不定急成啥样呢!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骚动。冷潜带着几个猎户回来了,老猎户浑身是泥,裤腿都被露水打湿到了膝盖。看见儿子好端端地坐在堂屋里,他明显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板起脸来。
能耐了?冷潜接过胡安娜递来的热茶,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一个人干翻八头狼?
刘振钢的爹刘铁山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你也是!跟着瞎闹!
两个年轻人低着头挨训,但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得意。这时院外看热闹的人群突然分开一条路,胡炮爷拄着铜烟锅走了进来。
听说打了只山羊?老猎户直奔主题,犄角完整不?
冷潜这才注意到院角那头肥硕的野山羊,顿时忘了训儿子,蹲下身仔细检查起来:好家伙!这皮毛,这犄角...
很快,男人们的注意力全转移到了猎物上。胡炮爷亲自操刀剥狼皮,老猎户的手艺确实不凡,一张皮子剥下来连个刀口都看不见。刘铁山负责剔肉,锋利的猎刀在骨缝间游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女人们则忙着处理山羊肉。林秀花指挥着几个妇人烧水褪毛,胡安娜蹲在一旁清洗下水,纤细的手指在血水中翻飞,像在跳一支奇特的舞蹈。
冷志军本想帮忙,却被母亲按在了炕上:老实躺着!伤口崩了线看你怎么定亲!他只好乖乖趴着,透过窗户看外面的热闹景象。
日头偏西时,冷潜拿着个布包进来了:给,狼牙。他倒出八颗尖利的犬齿,找个银匠镶个项链,给安娜那丫头当定亲信物。
冷志军接过狼牙,突然想起什么:爹,我睡会儿。晚饭别叫我...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等他再睁眼时,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将院子里的老梨树影子拉得老长。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女人们的说笑声,肉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发现胳膊上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灰狼趴在炕沿下睡觉,听见动静立刻竖起耳朵,独眼在暮色中泛着绿光。
嘘...冷志军摸了摸老狗的脑袋,你歇着,我出去转转。
他溜出院门时,正好看见胡安娜挎着药筐往家走。少女的背影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单薄,辫梢的红头绳一跳一跳的,像两只翩跹的蝴蝶。
冷志军加快脚步追上去,故意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胡安娜回头看见是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但马上又板起脸:伤好了?就乱跑?
想你了。三个字脱口而出,冷志军自己都吓了一跳。
胡安娜的脸地红到了脖子根,药筐差点掉在地上。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小声道:你...你怎么这么不知羞...
冷志军壮着胆子接过药筐:送你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显得生疏,又不至于惹人闲话。路过屯口的老榆树时,胡安娜突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给...给你的。
布包里是个精致的狼牙吊坠,牙根处用红绳缠着,还串着几颗五彩的小珠子。
我...我挑的最大的一颗...少女的声音细如蚊呐,戴上能辟邪...
冷志军心头一热,当即就要往脖子上戴。胡安娜急忙拦住:笨!伤口还没好呢!她红着脸把吊坠塞回他手里,等...等定亲那天再戴...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融合在了一起。远处传来林秀花呼唤吃饭的声音,惊起一群归巢的麻雀。冷志军依依不舍地看着胡安娜跑远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几日的冒险都值了。
灰狼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蹲在老榆树下等他。老狗的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你会偷溜出来。
第88章 定亲前夕甜蜜蜜
定亲前三天,屯子里已经热闹得像过年。
林秀花带着几个妇人连夜蒸了十几笼屉粘豆包,红小豆的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冷潜在仓房门口支了个大锅,里面煮着狼肉和山羊肉,汤面上浮着厚厚一层油花。
冷志军却被禁足了。林秀花下了死命令——定亲前不许他再进山,连屯子口都不让去。
此刻他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里削木棍,灰狼趴在一旁晒太阳,老狗的伤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用后爪挠着耳朵。
军子!刘振钢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络腮胡上还沾着早饭的玉米糊,你猜我看见谁了?
不等回答,他就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安娜丫头在屯口洗衣裳呢,穿的那件水红褂子,衬得小脸跟桃花似的...
木棍地断成两截。冷志军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装作漫不经心地往外走:我去看看山羊皮晒得怎么样了。
灰狼立刻起身跟上,老狗似乎看穿了主人的心思,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林秀花从灶房探出头来:不许出院子!但儿子已经溜得没影了。
屯口的小溪边,胡安娜正和几个姑娘一起洗衣裳。少女蹲在青石板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水红色的棉袄衬得她肌肤胜雪,辫梢上的红头绳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哎哟,这不是咱们的大英雄吗?李婶子的闺女眼尖,第一个发现冷志军,故意提高嗓门,安娜,你家的来了!
胡安娜的手一抖,正在搓的衣裳顺水漂了出去。冷志军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溪里,一把捞起那件月白色的衬衣。冰凉的溪水瞬间浸透了靴子,但他浑然不觉。
谢...谢谢...胡安娜接过湿漉漉的衣裳,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同时像被烫了似的缩了一下。
其他姑娘们发出善意的哄笑,有个胆大的还吹起了口哨。胡安娜羞得耳根通红,端起木盆就要走。冷志军急忙拦住:等等!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狼牙吊坠,帮我戴上?
阳光下,狼牙泛着温润的象牙色,红绳缠绕得一丝不苟。胡安娜咬了咬嘴唇,终于接过吊坠。冷志军配合地低下头,感受到少女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后颈,像一片羽毛扫过心尖。
好...好了...胡安娜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冷志军摸了摸胸前的狼牙,突然发现吊坠背面刻着个小小的字,笔画纤细秀气,显然是费了不少功夫。他心头一热,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给你。
纸包里是供销社新到的水果糖,五颜六色的玻璃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在当时的屯子里可是稀罕物,胡安娜惊讶地睁大眼睛:这...很贵吧?
用狼皮换的。冷志军挠挠头,你喜欢就好。
其他姑娘们识趣地走开了,边走边回头偷笑。溪边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和一只假装看风景的老狗。灰狼蹲在不远处,独眼望着天上的云彩,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你爹...冷志军突然想起什么,还说要火狐狸皮呢。
胡安娜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别理他。老顽固...她突然压低声音,其实他早相中你了,就是拉不下脸。
一颗糖被她咬得响,粉色的糖渣沾在嘴角。冷志军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擦,胡安娜却误会了他的意思,红着脸把剩下的半颗糖塞进他手里:给...给你留一半...
糖块带着少女的体温和淡淡的甜香,冷志军放进嘴里,觉得比蜜还甜。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看着流水带走一片落叶,谁都不舍得打破这美好的宁静。
军子!远处传来林秀花的喊声,死哪去了?回来试新衣裳!
胡安娜笑出声,眼睛弯成了月牙:快去吧。我...我明天去帮你娘蒸喜馍...
回屯的路上,冷志军的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朵上。灰狼跟在一旁,老狗的尾巴摇得像风车。路过供销社时,他看见刘振钢正和售货员讨价还价,络腮胡激动得一翘一翘的。
买啥呢?冷志军凑过去问。
刘振钢神秘兮兮地打开纸包——是两朵红绸子扎的大红花:定亲那天戴的。我娘说,得热热闹闹的...
售货员是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抿着嘴直笑:还要不要那对红枕巾了?上海货,绣着鸳鸯的。
要!当然要!刘振钢一拍柜台,再给我来两挂鞭炮!
冷志军摸了摸胸前的狼牙吊坠,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他恨不得明天就是定亲日,后天就办喜酒,大后天就能名正言顺地牵着胡安娜的手走在屯子里,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笑起来有虎牙的姑娘,是他的媳妇儿。
灰狼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思,仰头长嚎一声。老狗的独眼里闪着欣慰的光,仿佛在说:别急,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第89章 喜气盈门定亲日
定亲这天,天还没亮林秀花就起来了。
她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绛紫色缎面袄,头发抹了桂花油,梳得一丝不苟。
灶房里蒸汽腾腾,十几笼屉粘豆包已经上了锅,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军子!起来!她一把掀开儿子的被子,太阳都晒屁股了!
冷志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灰狼已经蹲在炕沿下等他了。
老狗今天格外精神,缺耳朵上的伤疤被林秀花用红药水涂成了喜庆的颜色,脖子上还系着个崭新的红布项圈。
院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刘振钢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络腮胡刮得干干净净,看着竟有几分人样:快!胡炮爷家已经开始摆席了!
冷志军手忙脚乱地穿上新做的中山装,藏蓝色的确良布料浆洗得笔挺,衬得他肩宽腰窄。林秀花给他胸前别上那朵大红绸花,又整了整衣领,眼圈突然红了:一转眼...都要定亲了...
院门外,那头活蹦乱跳的公山羊已经被宰杀洗净,架在临时垒的灶台上烤得金黄流油。八张完整的狼皮挂在仓房外晾晒,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对活大雁,昂首挺胸地在院子里踱步,脖子上系着红绸带,神气得像两个小新郎官。
走吧。冷潜拍了拍儿子的肩,老猎户今天换了身崭新的青布棉袄,连烟袋锅都擦得锃亮,别让胡炮爷等急了。
定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门。打头的是赵大爷,老人今天特意换了身新衣裳,缺了门牙的嘴笑得合不拢;接着是抬聘礼的年轻后生,四人抬着那台锃亮的永久自行车,两人扛着缝纫机,还有人捧着装银镯子的红木匣;冷志军走在中间,胸前的大红花在阳光下格外鲜艳;最后是吹唢呐的乐手,欢快的调子惊飞了一树麻雀。
屯子里的人全出来看热闹了。孩子们追着队伍跑,有个半大小子还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中,李婶子的大嗓门格外突出:瞧瞧!这才叫体面!
胡炮爷家院门大开,门口扫得干干净净,还洒了水。老猎户穿着那件压箱底的羊皮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铜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见队伍来了,他故意板着脸,但眼角的皱纹已经出卖了他的好心情。
堂屋里摆着张八仙桌,上面放着四碟干果: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胡安娜穿着水红色的新棉袄,辫梢系着崭新的红头绳,正低着头站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红透的小脸。
老胡啊,赵大爷清了清嗓子,今儿个我们...
先看聘礼。胡炮爷打断他,烟袋锅点了点院子。
这是老规矩了,女方要当众清点聘礼,以示重视。众人来到院中,一件件聘礼被郑重地摆出来:永久牌自行车、蝴蝶牌缝纫机、三对银镯子、两坛汾酒、八张狼皮、一对活大雁...每摆一样,围观的人群就发出一阵惊叹。
胡炮爷的脸色越来越好看,最后看到那头烤得金黄的全羊时,老猎户的胡子都翘了起来:好!好!
回到堂屋,赵大爷正式宣读婚书。冷志军和胡安娜并排站着,两人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一起,又赶紧分开,惹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交换信物!
冷志军取出那个狼牙吊坠,小心翼翼地戴在胡安娜纤细的脖颈上。少女的皮肤白皙细腻,狼牙在锁骨处泛着温润的光泽。胡安娜则从怀里掏出个绣着双雁的荷包,针脚细密整齐,里面装着几粒避瘴丸。
礼成!赵大爷高声宣布,缺了门牙的嘴笑得合不拢。
院外顿时鞭炮齐鸣,唢呐声震天响。八张八仙桌已经摆好,全屯老少依次入席。烤全羊被切成薄片,金黄的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的声响;狼肉炖粉条香气扑鼻,引得人直咽口水;山鸡汤里飘着金黄的油花,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胡安娜端着酒壶给长辈们敬酒,纤细的手指微微发抖。轮到冷志军时,她故意倒得满满的,眼睛却不敢看他。冷志军一饮而尽,辣得直咧嘴,但心里比蜜还甜。
酒过三巡,年轻人开始闹腾起来。刘振钢带头起哄:亲一个!亲一个!其他人也跟着拍桌子喊,连灰狼都凑热闹似的叫了两声。
胡安娜羞得往母亲身后躲,却被姑娘们推了出来。冷志军壮着胆子在她脸上轻轻一啄,少女的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山里红,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日头西斜时,宴席才渐渐散去。冷志军帮着收拾碗筷,不时偷瞄正在擦桌子的胡安娜。少女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头对他笑了笑,眼角那颗泪痣在夕阳下格外动人。
军子,胡炮爷突然把他叫到一边,铜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火狐狸皮的事...
胡安娜急得直跺脚,不是说好了不提这个吗?
胡炮爷了一声:我是说,不急。等开春再说。老猎户拍了拍冷志军的肩,好好待我闺女。
夜幕降临,屯子里零星响起鞭炮声。冷志军躺在炕上,摸着胸前的双雁荷包,怎么也睡不着。灰狼趴在炕沿下,独眼里闪着欣慰的光。院角那对大雁偶尔发出几声鸣叫,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但从此以后,他的生命里多了一个要守护的人,多了一份甜蜜的责任。远处的山峦中,那只火狐狸或许正在某处等待着,成为他婚礼前最后的考验。但此刻,他只想好好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第90章 甜蜜未婚小夫妻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炕上,冷志军被一阵的啄木鸟声惊醒。
他眯着眼看向窗外,梨树枝头一只红顶啄木鸟正起劲地敲打着树干,碎木屑簌簌落下。
炕沿下灰狼的草窝空荡荡的——这老狗最近总爱往胡家跑,八成是惦记胡安娜给它留的带肉骨头。
他伸了个懒腰,胳膊上的伤口结痂处传来阵阵刺痒。
院子里传来的竹扫帚扫地声,间或夹杂着母亲和胡安娜的说话声。
冷志军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套上靛蓝粗布褂子,裤腰带还没系好就往外冲。
慢着点!伤口崩了线看你怎么跟你爹交代!林秀花举着扫帚直瞪眼,扫帚穗上还挂着几片梨花瓣。
灶房门口冒着白气,新蒸的粘豆包甜香混着柴火味飘满院子。
胡安娜正在晾衣服,水红色的棉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
青石砌的洗衣台旁摆着个木盆,里面泡着冷志军那件染血的衬衣。
少女纤细的手指在搓衣板上灵巧地翻动,肥皂泡沾在她手腕的银镯子上,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晕。
见他出来,胡安娜的手一抖,刚拧干的衬衣掉回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绣花鞋面。
我来帮你。冷志军三步并作两步过去,趁机碰了碰她沾着肥皂泡的手指。
少女的指尖冰凉,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胡安娜的耳根立刻红了,像两颗熟透的山里红。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林秀花进了灶房,才小声道:别...你娘看着呢...说话时嘴角那颗小虎牙若隐若现,看得冷志军心头一热。
怕啥?冷志军壮着胆子捏了捏她的手指,触感像最细嫩的豆腐,咱都定亲了,老赵叔说这叫明媒正娶
这话不假。按东北老规矩,定亲后的男女跟夫妻就差个仪式,屯里人早把他们当小两口看了。就连最古板的胡炮爷,现在看见冷志军半夜从自家院墙翻出来,也只会一声,铜烟锅在鞋底上磕得火星四溅,假装没看见。
给你。胡安娜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边缘折得整整齐齐。打开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粘豆包,面皮白里透黄,隐约能看见里面暗红的豆馅。
冷志军三两口吃完第一个,豆沙馅烫得他直哈气。第二个咬开时,甜丝丝的红豆沙顺着指缝流到手腕上。他顺势舔了舔少女指尖沾的豆沙,胡安娜地一声缩回手,脸红得像灶膛里的火,连眼角那颗泪痣都显得更鲜明了。
今晚老地方?冷志军压低声音问,手指悄悄勾住她的辫梢。胡安娜的辫子又黑又亮,发尾系着崭新的红头绳,摸起来像最上等的绸缎。
胡安娜没吭声,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突然从灶房传来铁锅碰撞的声响,吓得她像受惊的兔子般跳开,辫梢从冷志军指间溜走,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皂角香。
日头刚偏西,冷志军就借口去查看陷阱溜出了门。灰狼不知从哪钻出来,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老狗今天格外精神,缺耳朵上的伤疤结了黑痂,脖子上系着胡安娜新做的红布项圈,项圈上还缝了个小铃铛,走起路来响。
老色狗。冷志军笑骂了一句,从兜里掏出块肉干扔给它,就知道跟着讨食。
他们来到屯子西头的老磨坊。这栋摇摇欲坠的木屋已经废弃多年,屋顶的茅草塌了半边,露出几根歪斜的椽子。但磨盘还在,青石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成了年轻人约会的秘密据点。
冷志军刚推开吱呀作响的榆木门,一个温软的身子就扑进了他怀里。胡安娜今天换了件淡粉色的细布褂子,领口绣着几朵浅黄的蒲公英,身上带着淡淡的雪花膏香气。她仰起脸,眼角那颗泪痣在从门缝漏进的夕阳里格外动人。
想我没?冷志军搂着她坐在磨盘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辫子。磨坊里飘着陈年面粉的霉味,混合着少女发间的皂角香,竟出奇地好闻。
谁想你...胡安娜嘴上这么说,身子却往他怀里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玩着他胸前的狼牙吊坠,我爹说,你最近太得意,该收收性子了。
灰狼识趣地趴在门口放哨,老狗的独眼半闭着,耳朵却支棱着听动静。晚风穿过磨坊的破窗,吹得墙角的蜘蛛网轻轻颤动。
暮色渐浓,磨坊里的温度似乎升高了几分。冷志军壮着胆子解开胡安娜领口的盘扣,少女的肌肤在月光下像上好的羊脂玉,锁骨处有个小小的朱砂痣。他低头吻住那颗泪痣,感受到怀里的身子轻轻颤抖。
别...痒...胡安娜的声音像小猫哼哼,手指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指节都泛了白。她的呼吸带着淡淡的甜味,是早上吃的粘豆包留下的余香。
正当两人情浓时,灰狼突然低吼了一声。冷志军立刻警觉地抬头——磨坊外传来咔嚓咔嚓的踩断树枝声!
有人来了!他一把拉起胡安娜,两人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胡安娜的盘扣系错了位置,急得直跺脚。冷志军帮她重新系好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她温热的脖颈,引得少女一阵轻颤。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冷志军已经挡在了胡安娜前面。来人是刘振钢,这家伙络腮胡上还沾着晚饭的玉米糊,一看这情形立刻转身,后脑勺地撞在门框上:我啥也没看见!真的!
胡安娜羞得把脸埋在冷志军背后,手指死死掐着他的腰。冷志军疼得龇牙咧嘴:啥事这么急?
公社来通知了!刘振钢背对着他们,声音激动得发颤,县里要办狩猎大赛,咱们公社要先选拔!听说奖品有上海产的永久自行车!
这个消息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胡安娜也顾不得害羞了,从冷志军身后探出头来:什么时候?她脸颊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像抹了最好的胭脂。
后天!刘振钢终于敢转过身来,眼睛却盯着地面,前三名代表公社去县里比赛,一等奖是杆双筒猎枪,二等奖是自行车,三等奖是...他瞥了眼胡安娜,突然结巴起来,是...是缝纫机...
回家的路上,冷志军满脑子都是狩猎大赛的事。胡安娜默默走在一旁,手指不时绞着衣角。路过屯口的老井时,她突然拉住冷志军的袖子:你...一定要去?
冷志军点点头,伸手摘掉她发间的一根草屑,赢了能给咱家添置不少东西。你不是一直想要辆自行车吗?
胡安娜咬了咬嘴唇,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柔软的唇瓣像片花瓣掠过:那...小心点儿。说完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跑开了,绣花鞋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灰狼歪着头看主人傻笑的样子,独眼里满是嫌弃。老狗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腿,铃铛作响,像是在说:别发呆了,回家!
第91章 选拔大赛风云起(上)
公社大院前的空地上,十几个汉子正在搭建松木擂台。
新砍的松枝散发着清香,混着汉子们身上的汗味飘出老远。
天蒙蒙亮,各屯的猎手就陆续赶来了,有的背着油光锃亮的土枪,有的挎着牛角弓,还有的牵着精瘦的猎狗。
拴马桩前挤满了毛色各异的马匹,不时打着响鼻,蹄子刨起阵阵尘土。
冷志军带着刘振钢和小铁子站在参赛队伍里。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藏蓝色的确良中山装,胸前的狼牙吊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灰狼蹲在他脚边,老狗虽然腿伤未愈,但精神头十足,缺耳朵上的伤疤已经结痂,像枚暗红的勋章。
听说这次选拔分三项,刘振钢压低声音,络腮胡上沾着早饭的玉米糊,射击、追踪和实战。他边说边摆弄着新买的双筒猎枪,枪托上还带着木匠刨子的痕迹。
小铁子紧张地摆弄着弹弓,牛皮筋发出的声响。刘振钢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王部长穿着笔挺的军装走上擂台,脸上的疤痕在晨光中泛着红光。他身后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一个抱着摞文件,一个提着铁皮喇叭。
同志们!王部长的大嗓门震得松枝上的露珠簌簌落下,县里决定举办首届狩猎大赛,咱们公社要选出最优秀的猎手参加!他接过铁皮喇叭,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一等奖奖励双筒猎枪一杆!二等奖永久自行车一辆!三等奖蝴蝶牌缝纫机一台!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几个年轻猎手激动地直蹦高,有个小子帽子都跳掉了。老猎户们则捻着胡子盘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比赛规则很简单:第一项是五十米移动靶射击;第二项是追踪,根据提供的线索寻找隐藏标记物;第三项是实战,进山猎取指定猎物。三项总分最高者胜出。
第一项开始前,胡安娜挤过人群,辫梢的红头绳在晨风中飞舞。她往冷志军手里塞了样东西,触手冰凉——是个绣着五毒图案的锦囊,针脚细密得像是用头发丝缝的。
我爹给的避瘴丸,少女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还有...她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热气呵得他耳根发烫。
冷志军还没来得及道谢,胡安娜就被一群姑娘拉走了。刘振钢在一旁挤眉弄眼,络腮胡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说啥悄悄话呢?也让我听听?
射击比赛用的是公社统一配备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身擦得锃亮,枪油味混合着钢铁的冷冽气息。冷志军排在第五个出场,前面几个猎手成绩平平,最好的才打中七环。
轮到冷志军时,场边突然安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松木的清香混着火药味钻入鼻腔。举枪瞄准——移动靶是只木制的野兔,沿着铁丝快速滑动,发出的摩擦声。
砰!砰!砰!
三枪连发,枪枪正中靶心!木屑纷飞中,场边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胡安娜站在姑娘堆里,小手都拍红了,眼角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刘振钢发挥也不错,打中两个九环一个八环。小铁子紧张得手抖,铅弹擦着靶子边缘飞过,只在木板上留下道白痕。
第二项追踪赛更有意思。组委会在方圆三里内藏了十个标记物,每个参赛者抽签获得线索——可能是根羽毛、一撮毛发或是一段蹄印。
冷志军抽到的线索是几根金黄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摸起来比丝绸还顺滑。
狐狸毛。他捻了捻毛发,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感,而且是火狐狸,看这毛尖的金色。
灰狼似乎也嗅到了什么,缺耳朵不停地抖动,鼻子贴着地面一抽一抽。一人一狗配合默契,不到半小时就找到了七个标记物——有挂在白桦树梢的红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有埋在松软黑土里的铜铃铛,只露出个锈迹斑斑的铃舌;还有藏在枯树洞里的山神木雕,胡须都是用真的马尾毛粘的...
当他们找到最后一个标记物时,灰狼突然对着远处的灌木丛低吼起来,背毛全部炸开。冷志军拨开沾着露水的灌木,发现里面蜷缩着只受伤的小狐狸,右后腿被捕兽夹咬住了,金红色的毛发沾着暗红的血渍。
不是比赛设置的...他蹲下身,铁锈味混着狐狸特有的腥臊扑面而来。小狐狸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尖牙龇着发出的威胁声。
灰狼凑过来嗅了嗅,出乎意料地没有攻击。冷志军掏出胡安娜给的止血散,轻轻掰开生锈的兽夹。小狐狸挣扎着要咬他,被他用布条裹住嘴巴。撒上药粉后,小家伙的呼吸平稳了许多。
去吧。冷志军解开布条,小狐狸一瘸一拐地跑出几步,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夕阳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点燃了两簇火苗。
因为救狐狸耽误了时间,冷志军这项只拿了第二名。第一名是赵家屯的老猎户赵三,这老头找到了八个标记物,正捻着山羊胡子得意呢。
中午休息时,胡安娜偷偷塞给冷志军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两个夹着咸菜丝的玉米饼,还热乎着,咸菜用香油拌过,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他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山泉水狼吞虎咽,少女在一旁看得直笑: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
说着用帕子擦掉他下巴上的饼渣,手指像蝴蝶掠过花丛般轻盈。
下午的实战才最关键。冷志军抹了抹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听说要进老黑沟。
胡安娜的笑容立刻消失了,手指绞着衣角:那...那不是有老虎吗?上次你们...
第92章 选拔大赛风云起(下)
没事。冷志军拍了拍猎枪,钢制枪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人多势众,老虎不敢靠近。他故意说得轻松,但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后背还是窜起一股凉意。
正说着,王部长敲响了铜锣,黄铜锣面震得人耳膜发颤:实战考核开始!目标——活捉一只獾子,或者猎一头百斤以上的野猪!
参赛的二十多名猎手分成五组进山。冷志军自然和刘振钢、小铁子一组,还有个李家屯的年轻猎手李强。四人检查好装备,子弹压满,猎刀磨利,带着灰狼向老黑沟进发。
路上,刘振钢的络腮胡上挂着汗珠:听说昨儿个有人看见那只东北虎了,就在老黑沟东头的石砬子附近。
咱们走西面。冷志军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赶在申时前回来。
灰狼走在最前面,老狗虽然腿瘸,但嗅觉依然灵敏。它突然停下,对着地面猛嗅——新鲜的獾子脚印!梅花状的爪印深深嵌在泥地里,尽头是个不起眼的土洞,洞口散落着几根灰黑色的毛发,还冒着热气。
就这儿。冷志军示意大家分散包围,钢子,你去那边截住退路。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那里的枝条有明显被蹭过的痕迹。
他们用烟熏的办法,点燃湿柴塞进洞口,浓烟顿时滚滚而出。不到半刻钟,一只肥硕的獾子就被呛了出来。这畜生足有三十多斤,灰黑色的皮毛油光水亮,被围住后龇牙咧嘴地发出的威胁声,尖爪在泥地上刨出几道深沟。
活的!要活的!小铁子激动地大喊,弹弓都掏出来了,差点被獾子咬到手指。那畜生一个蹿跳,锋利的爪子在他手背上留下三道血痕。
冷志军眼疾手快,牛皮绳索在空中划出个圆弧,精准地套住了獾子的脖子。刘振钢扑上去按住挣扎的畜生,被挠了好几道血痕。正当他们准备用麻袋装獾子时,灰狼突然狂吠起来,声音凄厉得不像狗叫!
不远处的灌木丛剧烈晃动,枝叶作响。一个黑影猛地窜出——不是老虎,而是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这畜生少说有两百斤,浑身黑毛如钢针般根根直立,獠牙像两把弯刀,右耳缺了半截,正是之前逃脱的二当家!
散开!冷志军大喊一声,举枪就射。子弹打在野猪肩上,只擦破了点皮,反而激怒了这畜生。它调转方向,獠牙直指吓得呆立当场的小铁子!
千钧一发之际,灰狼不顾腿伤扑了上去,一口咬住野猪的后腿。老狗虽然体型悬殊,但下口极狠,犬齿深深嵌入厚皮。野猪吃痛,暂时放过了小铁子,转头去挑灰狼。那根断了一半的獠牙闪着寒光,眼看就要刺入老狗的腹部——
冷志军第二枪精准命中野猪眼睛,子弹贯穿大脑。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溅起的泥浆打湿了众人的裤腿。
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小铁子瘫坐在地上,裤子湿了一大片;刘振钢的络腮胡上沾满泥土,狼狈不堪;李强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猎刀掉在地上。
只有冷志军镇定自若,他蹲下身检查灰狼的伤势:好样的,老伙计。老狗的独眼里闪着骄傲的光,舌头耷拉着直喘粗气,嘴角还挂着野猪的黑毛。
他们用树干和绳索做了个简易拖架,拖着野猪和獾子回到公社时,太阳已经西斜。其他组的收获相形见绌——最好的也不过是两只野兔和一只狍子,有个组甚至空手而归。
王部长亲自验看猎物,当看到那头硕大的野猪时,老军人脸上的疤痕都舒展开了:好!这才是真正的猎手!他拍了拍冷志军的肩,力道大得让人踉跄,没给你爹丢脸!
成绩公布时,冷志军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刘振钢也挤进了前五,获得了替补队员的资格。小铁子虽然没入选,但哥哥破天荒地没骂他,还揉了揉他的脑袋,把最后一块红糖饼分给他吃。
胡安娜挤过欢呼的人群,一把抱住冷志军,完全不顾周围人的起哄。少女的眼角还挂着泪珠,睫毛湿漉漉的:吓死我了...听说你们遇到野猪...
没事。冷志军轻拍她的后背,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对了,咱们结婚还差什么?
胡安娜抬起头,泪痣在夕阳下格外动人:火狐狸皮...我爹非要不可...她突然压低声音,其实...其实我偷偷攒了布票...
冷志军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那里有一只金红色的精灵在等着他。但不是现在——眼下他要准备的是县里的狩猎大赛,还有随之而来的荣耀与挑战。
灰狼蹲在一旁,独眼望着主人和未来女主人,老狗的尾巴轻轻摇了摇。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融合在了一起,仿佛预示着他们不可分割的未来。远处传来归巢乌鸦的啼叫,为这美好的一天画上句点。
第93章 异族女杰踏雪来
晨光穿透薄雾,将屯子里的茅草屋顶染成金色。
冷志军蹲在仓房门口的青石板上磨刀,磨刀石与猎刀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声,混着屋檐融雪的滴答声。
灰狼趴在一旁的干草堆上,独眼紧盯着主人手中闪着寒光的猎刀,缺耳朵上的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
今天就去?不等伤好利索?刘振钢蹲在墙根下啃着玉米饼,金黄的饼渣不断从他络腮胡上掉落。
他粗糙的手指上还沾着昨夜的火药痕迹,指甲缝里嵌着黑灰。
冷志军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刀刃举到眼前。
锋利的刀口映出他坚毅的眉眼,也映出院门外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一个穿着靛蓝色民族服装的姑娘,腰间银腰带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叮铃——银饰碰撞的清脆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那姑娘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鹿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特有的声。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小麦色的脸庞上一双杏眼明亮如星,高挺的鼻梁下是两片饱满的唇。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上那张乌黑发亮的牛角弓,弓身上缠绕的红绳已经磨得发白,显然经常使用。
认不出我了?姑娘开口,声音清亮如泉水击石,昨天比赛第二名,金玉珠。她说话时,银耳环上的小铃铛轻轻晃动,在晨光中划出细碎的光痕。
冷志军手中的猎刀掉在青石板上。他这才仔细打量来人——确实是昨天那个瘦小的年轻猎手,只是当时她戴着遮住半张脸的貉皮帽子,穿着宽大的男式皮袄。
你...你是女的?刘振钢惊得玉米饼都掉在了地上,粗糙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
金玉珠撇了撇嘴,这个动作让她鼻翼两侧显出几道细小的纹路:怎么,女人就不能打猎?她转向冷志军时,额前的银饰晃动,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昨天穿男装是我阿爸的意思,说这样方便。结果那破皮袄勒得我胳膊都展不开,才拿了第二。
林秀花闻声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看见这位不速之客,她惊讶地张大了嘴,面粉从指缝簌簌落下:这位姑娘是...
阿姨好!金玉珠行了个标准的民族礼,银饰相撞发出悦耳声响,我是来找冷志军比试的。昨天不算数,今天咱们进山真刀真枪地比一场!她说话时,腰间的银铃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灰狼突然站起来,缺耳朵警惕地竖起。金玉珠却不怕,蹲下身伸出手,腕上的银镯滑到手肘处:好狗!昨天就看出来了,是条好猎犬。她的手掌心有几道明显的茧子,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痕迹。
老狗嗅了嗅她的手,居然没叫,只是尾巴轻轻摇了摇。冷志军心里暗暗称奇——灰狼平时对陌生人可没这么友好,看来这姑娘身上有猎人的气息。
进山比试?比什么?他捡起猎刀,在裤腿上擦了擦。刀柄上缠着的红绳已经褪色,那是胡安娜去年给他系的。
随你挑!金玉珠解下牛角弓,弓弦绷紧时发出的一声脆响,追踪、设套、射击,或者...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像林间的小狐狸,活捉火狐狸?我听说胡炮爷要这个当聘礼。
冷志军心头一跳。这姑娘怎么知道他正打算去猎火狐狸?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铜铃铛,冰凉的触感让他定了定神。
不行!林秀花急得直搓围裙,面粉簌簌落下,军子伤还没好利索,再说...
娘,没事。冷志军系好猎刀,铜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正好有个伴儿。他看向金玉珠,注意到她鹿皮靴上已经沾满晨露,不过得按我的规矩来。
金玉珠爽快地点头,银耳环随之晃动:成!输了的人要请赢家喝三碗高粱酒!她说话时,阳光照在她小麦色的脸颊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
刘振钢在一旁挤眉弄眼,被冷志军踹了一脚:你去不去?
去!当然去!刘振钢拍着大腿站起来,络腮胡上还沾着饼渣,这么热闹的事...
三人一狗准备妥当正要出发,院门又被推开了。胡安娜拎着药筐站在门口,看见金玉珠时明显愣了一下。少女今天穿了件淡绿色的新褂子,衣襟上绣着细密的藤蔓纹样,衬得肌肤如雪。辫梢系着鹅黄色的头绳,比平时更加精心打扮过。
这位是...胡安娜的声音轻了几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药筐的带子。
冷志军刚要介绍,金玉珠已经大步上前:你好!我是金玉珠,来找你男人比试狩猎的!她热情地握住胡安娜的手,银镯碰到胡安娜腕上的银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长得真好看,像我们山里的白桦仙子!
胡安娜的脸地红了,手里的药筐差点掉在地上。冷志军赶紧接过药筐,闻到里面飘出的草药香,是胡安娜特制的金疮药气味。
那...小心些。胡安娜低着头,从药筐里取出个油纸包,油纸已经被热气熏得半透明,刚蒸的粘豆包,路上吃。她又掏出个绣着五毒的香囊,红绳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新做的,里面加了艾草...
金玉珠看得直笑,银铃般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放心吧小嫂子,天黑前准把你男人全须全尾地还回来!她转身时,靛蓝裙摆旋开,像一朵盛开的马兰花。
出了屯子往北走,山路渐渐陡峭。金玉珠走在最前面,鹿皮靴踏在碎石上发出特有的声。她的身影在树林中格外醒目,靛蓝色的衣裙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你真是鄂伦春族的?怎么姓金?刘振钢好奇地问,粗壮的手指不停地摆弄着猎枪背带。
金玉珠头也不回,银腰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阿爸是朝鲜族,阿妈是鄂伦春。她突然停下脚步,鹿皮靴尖指着地上几处几乎不可见的痕迹,看,狍子刚过去不久。
冷志军蹲下身,青草的汁液沾湿了他的裤腿。只见几片被踩倒的草叶上还挂着新鲜的露珠,叶片背面有细微的齿痕。确实有狍子经过,而且不止一只。他暗暗吃惊——这姑娘的眼力不简单。
比什么?金玉珠转过身,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先说好规矩。
冷志军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膝盖上的泥土:就比猎火狐狸。日落前谁先活捉到,或者...他拍了拍猎枪,木质枪托发出沉闷的声响,打到皮毛最完整的算赢。
活捉?金玉珠挑了挑眉毛,这个动作让她额前的银饰晃动起来,有胆色!不过...她解下牛角弓,弓弦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我用这个,公平吗?
刘振钢吹了声口哨。用弓箭猎狐狸可比用枪难多了,这姑娘不是疯子就是真有本事。
随你。冷志军检查了下猎枪,铜制枪机反射着晨光,不过得分开行动,各凭本事。
金玉珠爽快地点头,银耳环随之晃动:成!中午在鬼见愁岩下汇合,交换情报。说完转身就走,银饰的叮当声很快消失在林间,只余一缕淡淡的松香。
刘振钢挠了挠络腮胡:这丫头什么来路?
冷志军摇摇头,心里却升起几分警惕。昨天的选拔赛上,这姑娘表现确实不俗,但穿着宽大的男装,谁也没注意她的真实身份。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对着金玉珠离去的方向低吼了一声。老狗的独眼里闪着复杂的光,似乎对这个陌生姑娘既好奇又警惕。
走吧。冷志军拍了拍老狗的脑袋,摸到它颈间新换的红布项圈,先去找火狐狸的踪迹。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第94章 峭壁狐踪险象生
林间的晨雾如纱幔般缠绕在冷杉枝头,露珠顺着针叶滴落,在冷志军的脖颈上激起一阵凉意。
他蹲在一处被苔藓覆盖的岩缝前,指尖轻触地面湿润的沙土。
灰狼在他身旁不安地来回走动,缺耳朵上的伤疤泛着暗红——这是老狗发现猎物时特有的反应。
岩缝前的沙土上有几枚清晰的爪印,呈完美的梅花状,前端尖锐的爪痕深深嵌入松软的腐殖土中。
冷志军从腰间取下皮尺,小心翼翼地丈量——足有铜钱大小,每个趾垫的轮廓都清晰可辨。
成年火狐狸,他轻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空气中凝结,而且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爪印边缘的泥土还保持着湿润的棱角,没有被晨露完全浸软。
爪印旁散落着几根金红色的毛发,在透过树冠的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冷志军用镊子小心夹起一根,指腹传来丝绸般的触感。他将毛发收入随身携带的桦树皮筒里——这是给胡安娜做头绳的上好材料,少女乌黑的发辫配上这金红的狐毛,定是极好看的。
灰狼突然压低身子,前爪微微离地,独眼紧盯着前方一丛挂着红果的刺玫。冷志军慢慢举起猎枪,榆木枪托抵在肩窝的触感熟悉而踏实。他右手食指轻搭扳机,左手稳稳托住枪管,呼吸逐渐放缓。
灌木丛微微晃动,露出一个毛茸茸的金红色身影——正是那只火狐狸!这畜生比他想象中还大,足有二十多斤,蓬松的尾巴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尾尖那抹雪白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它正低头嗅着一株野莓,琥珀色的眼睛机警地转动,黑鼻头不时抽动。
冷志军屏住呼吸,准星稳稳对准狐狸脖颈下方三寸的位置——那里是心脏所在。就在他食指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的一声箭响!
箭矢破空的尖啸惊得火狐狸浑身毛发炸开,它敏捷地一个侧跳,箭矢擦着它背毛钉入后方树干,雕翎箭尾还在剧烈颤动。冷志军暗骂一声,顾不得隐藏身形,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狐狸反应极快,几个腾跃就钻进了密林。冷志军紧追不舍,带刺的枝条抽打在脸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灰狼跑在前面,老狗虽然腿伤未愈,但速度不减,粗重的喘息声在林中回荡。
追出约莫二里地,狐狸突然消失了踪影。冷志军喘着粗气停下脚步,发现来到一处陌生的山坳。这里树木稀疏,满地都是长满青苔的岩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硫磺味——是处温泉的遗迹。
跑得挺快嘛!金玉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姑娘不知何时已经追了上来,鹿皮靴上沾满泥浆,靛蓝衣裙被荆棘勾破了几处。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银饰上挂着的松针还在轻轻晃动。
冷志军没好气地问:为什么放箭?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手背沾上了几道细小的血痕。
我瞄的是它耳朵。金玉珠解下水壶灌了一口,水珠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滑入衣领,想留个记号,好追踪。她抹了抹嘴,腕上的银镯撞在壶身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谁知道你躲在那儿...
灰狼突然狂吠起来,打断了他们的争执。老狗正对着一块长满地衣的巨石低吼,背毛全部炸开,露出尚未痊愈的伤疤。冷志军走近一看,巨石底部有个隐蔽的洞口,周围散落着几根金红色的毛发,还有几片细小的骨头碎片。
狐狸洞!金玉珠兴奋地拍手,银镯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要不要烟熏?她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里面装着火石和晒干的艾草。
冷志军摇摇头,手指轻抚过洞口边缘的抓痕:万一里面有幼崽...他想起胡炮爷的叮嘱,火狐狸最记仇,伤了幼崽会报复整个屯子的家禽。去年老赵家一窝鸡被咬死,就是招惹了带崽的母狐。
金玉珠撇撇嘴,饱满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心软可猎不到狐狸。但她还是收起了火石,手指灵巧地将皮囊重新系回腰间,那你说怎么办?
冷志军观察了下地形,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松:你守在那儿,我绕到后面去赶。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渔网,棕褐色的麻绳网眼细密均匀,用这个。
渔网?金玉珠瞪大眼睛,长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你打算...
活捉。冷志军简短地说,手指轻抚过网上特制的软皮护边,胡炮爷要的是完整皮子。网边的铜铃铛被晨露打湿,不再作响。
两人分头行动。冷志军绕到巨石后方,发现还有个被蕨类植物遮掩的出口。他小心地支好渔网,四角用削尖的木桩固定,然后取出随身携带的桦皮哨,模仿幼狐的哀鸣。
灰狼配合地狂吠起来,老狗的咆哮在岩壁间回荡。不多时,一道金红色的身影从洞口窜出,正好撞进渔网里!狐狸剧烈挣扎,网绳深深勒进它丰厚的皮毛。
逮到了!冷志军一个箭步上前,皮手套死死按住挣扎的狐狸。这畜生凶性大发,尖牙穿透手套,在他手腕上留下深深的牙印,鲜血顿时渗了出来。
金玉珠闻声赶来,见状立刻从腰间解下根皮绳:捆住它的嘴!她动作麻利地帮冷志军制服狐狸,纤细的手指意外地有力气,几下就将狐狸的尖嘴捆得结结实实。
第95章 虎啸崖巅定雌雄
火狐狸终于被五花大绑,金玉珠解下银腰带上的绸巾——那是块绣着神秘纹样的靛蓝绸布,小心地蒙住它的眼睛:这样就不怕了。
说来也怪,狐狸果然安静下来,只是身子还在微微发抖,金红色的毛发随着呼吸起伏。
冷志军看了看日头,树影已经缩短了许多:还不到晌午。
他简单包扎了下手腕的伤口,胡安娜给的药粉撒上去时带来一阵刺痛,算平手?
金玉珠却摇摇头,眼中的倔强像燃烧的炭火:说好比到日落的。
她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那里的岩壁在阳光下泛着铁锈红,敢不敢去鬼见愁?听说那儿有只白狐狸,是这火狐狸的配偶。
冷志军心头一跳。
白狐狸是罕见的变异品种,比火狐狸还要珍贵十倍。
但鬼见愁地势险要,又是那只东北虎的活动范围...
怕了?金玉珠挑衅地扬起下巴,银耳环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
她解下牛角弓,弓弦在空气中发出的一声清响。
灰狼突然仰头长嚎一声,老狗的独眼里燃起战意。
冷志军拍了拍猎枪,胡安娜绣的弹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带路。
鬼见愁是处陡峭的悬崖,灰白的岩壁形似一张狰狞的鬼脸,张着血盆大口。
崖下终年雾气缭绕,传说有山神居住,屯里老人常说在那里见到过会学人说话的乌鸦。
越往上走,冷杉渐渐被低矮的岳桦取代。
裸露的岩石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踩上去像踩在湿滑的棉絮上。金玉珠却如履平地,鹿皮靴底特制的防滑纹在石头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小心点,她回头提醒,银腰带上的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这里有很多暗洞。话音刚落,她自己的靴尖就踢到一块松动的岩石,石块滚落悬崖,久久才传来回响。
冷志军一脚踩空,右腿陷入一个隐蔽的石缝。他本能地抓住旁边的灌木,带刺的枝条深深扎入手掌。灰狼紧张地咬住他的衣角,老狗的独眼里满是焦急。
别动!金玉珠解下银腰带,灵巧地甩了过来。腰带上的银钩精准地扣住了冷志军的皮带,她双脚抵住一块突出的岩石,腰部发力,硬是将他拉了出来。
看那儿!金玉珠突然压低声音,指向崖壁上一处突出的平台。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用力过度还是兴奋。
冷志军眯起眼睛,只见平台边缘有个白色的身影在移动——正是那只白狐狸!它比火狐狸还要大一圈,通体雪白,只有耳尖和尾梢带着淡淡的金色,在阳光下像团移动的云朵。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不是寻常狐狸的琥珀色,而是如海水般的浅蓝。
真漂亮...金玉珠轻声感叹,慢慢取下牛角弓。她的手指在箭囊中摸索,选出一支箭羽染成绿色的特制箭,活捉恐怕难了。
冷志军点点头。这么高的位置,除非狐狸自己下来,否则根本接近不了。他仔细观察地形,发现平台下方有条狭窄的石缝,岩壁上零星长着几丛顽强的灌木,似乎可以攀爬上去。
我从那边绕过去。他指了指石缝,解下碍事的猎枪交给金玉珠,你在下面吸引它注意。
金玉珠会意,从怀中掏出个骨笛——那是用鹰翅骨制成的,吹出几声类似松鸦的鸣叫。白狐狸立刻竖起耳朵,好奇地望向声源处,蓝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透明的宝石。
冷志军开始攀爬。岩壁湿滑,他不得不手脚并用,指关节很快磨出了血。灰狼在下面焦急地转圈,老狗知道自己爬不上去,只能发出低沉的呜咽。
爬到一半时,一阵奇怪的响动从右侧传来。冷志军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灌木丛剧烈晃动,粗壮的枝条被某种力量粗暴地分开。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该不会是那只东北虎吧?
白狐狸也察觉到了危险,转身就要逃跑。冷志军顾不得多想,一个箭步扑上去,抓住了狐狸蓬松的尾巴!入手的感觉比最上等的貂皮还要柔软顺滑。
狐狸受惊,猛地一挣,冷志军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下悬崖!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皮绳甩了过来——是金玉珠的弓弦!他本能地抓住,粗糙的弓弦立刻勒进掌心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抓紧!金玉珠咬紧牙关,银腰带深深勒进腰肉里。她双脚抵住岩石,纤细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点点把冷志军拉了上来。
白狐狸趁机逃走了,但冷志军已经顾不上遗憾。他瘫坐在平台上,大口喘着粗气,手腕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滴在白色的岩面上格外刺眼。
谢了。他看向金玉珠,姑娘的手掌被弓弦勒出了深红的血痕,精心保养的指甲也劈了两个。
金玉珠却摆摆手,指向刚才晃动的灌木丛:你看。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灌木丛后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是那只右前腿带疤的东北虎!它蹲在二十步开外,庞大的身躯在树影中若隐若现,金黄的皮毛上黑色条纹如同燃烧的阴影。最令人心惊的是它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仿佛山林的王者巡视领地。
冷志军的心跳如鼓,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的猎刀。金玉珠却按住他的手,她的手心冰凉而潮湿:别动...它在观察我们。
老虎确实没有攻击的意图,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两个年轻人。阳光透过树叶,在它金黄的皮毛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最奇特的是,那只白狐狸居然蹲在老虎身边,丝毫没有惧怕的样子,甚至还用鼻子碰了碰老虎的前爪。
奇怪...金玉珠轻声说,呼吸吹动了冷志军额前的碎发,狐狸和老虎怎么会...
老虎突然站起身,冷志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这庞然大物只是抖了抖皮毛,转身消失在密林中,粗壮的尾巴在灌木丛上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白狐狸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蓝眼睛里似乎带着某种灵性的光芒,也跟着离开了。
下山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灰狼跟在后面,老狗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耳朵紧贴着头皮,显然也被吓得不轻。林间的鸟鸣声重新响起,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刻从未发生。
回到拴火狐狸的地方,金玉珠突然开口:我输了。她解下银腰带上的一个小皮囊——那是用雪貂皮缝制的,上面用彩线绣着神秘的图腾,这是我们族的护身符,送给你。
冷志军摇摇头,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平手。要不是你,我早摔下悬崖了。
金玉珠却执意把皮囊塞给他:我金玉珠说话算话。她顿了顿,从腰间取下水壶灌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其实...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比试。
原来她是代表族人来的。鄂伦春猎人早就注意到冷志军的本事,想邀请他参加县里的狩猎大赛后,一起去更北边的原始林区猎貂。她说话时眼睛闪闪发光,像林间跳跃的阳光。
貂皮现在可值钱了。她压低声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神秘感,而且...她左右看了看,确保刘振钢不在附近,我们发现了熊瞎子的踪迹,有两只。
太阳西斜时,他们回到了屯口。胡安娜早就在老榆树下等着了,看见他们安然归来,明显松了口气。她今天换了件杏黄色的新褂子,衣襟上别着冷志军送的狼牙胸针,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比得怎么样?少女接过冷志军手里的火狐狸,这小家伙已经被驯服了不少,只是在她怀里轻轻发抖。她纤细的手指抚过狐狸金红的皮毛,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金玉珠爽朗一笑,银铃般的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你男人赢了!她行了个漂亮的民族礼,靛蓝裙摆旋开如花,三碗高粱酒,我记着呢!
胡安娜看向冷志军手腕的伤,眼圈顿时红了。她急忙从药筐里取出纱布和药粉,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怎么又受伤了...
没事。冷志军揉了揉她的头发,发丝间有淡淡的皂角香,换张白狐狸皮都值。他看向远方连绵的群山,那里有一只蓝眼睛的白狐狸,和一头带着疤痕的东北虎,正在夕阳下漫步。
金玉珠告辞时,晚霞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回头对冷志军说:三天后县里见。别忘了我们的约定。银饰的叮当声渐渐远去,融入暮色之中。
灰狼蹭了蹭主人的腿,独眼里满是疑问。冷志军摸了摸老狗的脑袋,手指触到它颈间新换的红布项圈。他望向北方苍茫的山林,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县大赛后,是该去更远的原始林区闯闯了。毕竟,一个真正的猎人,永远都在追寻下一个猎物,下一片未知的山林。
第96章 红狐献礼悦翁心
晨雾如流动的牛奶,在山林间缓缓流淌。
冷志军背着竹篓走在覆满露珠的山路上,每一步都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竹篓里铺着柔软的乌拉草,上面躺着那只被靛蓝绸布包裹的火狐狸,只露出金红色的鼻尖,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灰狼跟在主人身后三步远,老狗今天格外精神。
胡安娜用茜草根熬制的红药水,在它缺耳朵的伤疤上精心描绘了一朵梅花图案。
药水渗入皮毛的触感让老狗不时甩头,缺耳朵上的红梅便跟着颤动,像是真花在风中摇曳。
胡家门口那株三十年的老梨树正值盛花期,雪白的花朵压弯了枝头,有几枝甚至探到了院墙上。
冷志军踩着一地落花走到院门前,细碎的花瓣沾在他的靴面上,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他刚要抬手叩响那扇斑驳的松木门,门却一声开了,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
胡安娜静静地立在门内,一双杏眼睁得浑圆,仿佛早已在此守候多时。
今日的少女身着一件水红色的细布褂子,衣襟和袖口处皆用金线精心绣制着细密的缠枝纹,随着她的呼吸,那金线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她那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由于过度用力,指节微微泛白,而那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却透出一抹健康的粉红色,宛如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来了?胡安娜的声音轻得如同一片羽毛,仿佛稍一用力便会飘走,其中还夹杂着晨起时特有的软糯,爹在堂屋等着呢。
她说话时,眼角的那颗泪痣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宛如一粒小巧的黑珍珠,点缀在她那白皙的面庞上。
冷志军跟随着胡安娜穿过院子,脚下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被露水浸润得湿滑无比。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灶房,只见那里正冒着腾腾的热气,铁锅里炖煮着的山鸡肉,与野葱和姜片的香气交织在一起,透过窗缝悠悠地飘散出来。
院子的一角,几只芦花鸡正地叫着,相互争抢着食物,它们的羽毛上沾染着新鲜的草屑,在晨曦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凌乱。
胡炮爷端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那把老椅子随着他的动作不时发出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铜烟锅里的火星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灭,在昏暗的堂屋里画出橘红色的光弧。
老猎户今天换了身崭新的羊皮袄,皮毛油光水亮,连花白的胡子都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闪着银光,显然是用香油精心梳理过。
岳父。冷志军恭敬地行礼,解下背篓时,竹篾在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您要的火狐狸。
胡炮爷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盏小灯。
他放下烟袋,黄铜烟锅在青砖地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粗糙如树皮的手指轻轻掀开绸布,露出里面蜷缩着的火狐狸。
那畜生似乎察觉到危险,在篓子里不安地扭动,金红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随着呼吸起伏如同跳动的火焰。
好皮子!胡炮爷捻着胡子赞叹,指尖轻轻拨开狐狸脖颈处的厚毛,露出下面更浓密的绒毛,看这毛色,这厚度,十年难遇啊!
他突然抬头,鹰目如电,眼角的皱纹像辐射的太阳纹,没伤着幼崽吧?
冷志军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桦树皮小筒。这个小筒的筒身是用树皮纤维精心捆扎而成的,表面还烙有一些简单而又精美的花纹,看上去十分精致。
他轻轻地拔开软木塞,一股淡淡的清香顿时飘散开来。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倒出几根细软的金红色毛发,将它们整齐地排列在自己的掌心。
“这是一只单独行动的成年公狐的毛发,我在洞口守了整整两天才最终确定下来。”
冷志军指着那些毛发,语气严肃地说道,“您看这毛发的长度和色泽,都与成年公狐的特征完全相符。”
胡炮爷仔细端详着那些毛发,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这个油纸包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发软,边缘也有些微微泛黄,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
油纸包里露出的是一团黑褐色的膏体,散发出一股松脂和动物脂肪混合的古怪气味。
胡炮爷将这团膏体递给冷志军,说道:“拿着,这可是上好的熊油膏。进山的时候,你把它涂抹在枪管上,可以有效地遮盖住铁腥味,避免被猎物察觉。”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用铜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四溅。
然后,他看着冷志军,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次县里的比赛,你可千万不能给咱们屯子丢人啊!”
就在这时,胡安娜趁机拉住冷志军的手,快步走向自己的闺房。
少女的闺房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泥土地面被扫得发亮,仿佛能反射出人的影子。
墙角还撒了一些驱虫的艾草灰,让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气。
炕上铺着新缝的鸳鸯被,大红缎面用金线绣着交颈的鸳鸯,被角还缀着几个小铃铛。
窗台上摆着几个小泥人——那是冷志军去年赶集时给她捏的,虽然歪歪扭扭,却被擦得锃亮,显然经常把玩。
她从炕柜里取出个蓝布包袱,解开是连夜赶制的鹿皮护膝和羊绒袜。
护膝是用上好的狍子皮精心缝制而成,不仅柔软舒适,而且保暖性极佳。
内侧衬着一层柔软的兔毛,仿佛给膝盖穿上了一件温暖的小棉袄,让人在寒冷的冬天也能感受到融融暖意。
袜子则是用山羊毛纺线织成,每一针每一线都透露着制作者的用心和细致。
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是手工缝制,仿佛这袜子是从机器上生产出来的一般。
袜口处还绣着小小的五毒图案,既精致又可爱,为这双袜子增添了几分独特的韵味。
“西山冷,”她低着头,耳根红得像熟透的山里红,那一抹红晕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明显。
细碎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但从她微微颤抖的声音中,可以感受到她的羞涩和紧张。
说着,她又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狼头的荷包。
这个荷包是用鹿皮制成的,袋身已经被摩挲得发亮,显然是经过了长时间的使用。
荷包里装着晒干的榛蘑和鹿肉干,这些都是她亲手准备的,为的就是让冷志军在路途中能有一些美味的食物充饥。
她的手指在荷包上轻轻摩挲着,仿佛这荷包是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然而,由于连日赶工,她的指尖已经微微发红,甚至食指上还有一个新鲜的针眼,那是她在缝制荷包时不小心扎到的。
冷志军刚要开口道谢,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刘振钢那如雷贯耳的大嗓门:“军子!快出来!出大事了!”
这突如其来的喊声,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打破了院子里原本的宁静。
伴随着刘振钢那声嘶力竭的呼喊声,院门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烈撞击一般,发出“咣当”一声巨响,这声音震耳欲聋,仿佛整个院子都在这一瞬间颤抖起来。
鸡笼里的芦花鸡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惊慌失措,它们“咯咯”乱叫着,扑腾着翅膀,拼命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这些芦花鸡的叫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嘈杂的混乱,使得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加凝重。
刘振钢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绝望,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呼喊,让人不禁对他心生怜悯。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久久不散,仿佛是对命运的一种强烈抗议。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无尽的痛苦和哀伤,让人听了心痛不已。
院门在刘振钢的撞击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那扇原本坚固的门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院子里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惊恐地望着那扇即将倒下的院门,仿佛那扇门后面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有些人甚至被吓得脸色苍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他们的手紧紧抓住身边的东西,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稍微镇定一些。在这紧张的氛围中,时间似乎都凝固了,每一秒都变得异常漫长。
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疑问和不安,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而刘振钢的呼喊声,却如同一把利剑,刺破了这片宁静的天空,让人无法忽视。那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着,久久不散,仿佛是一种警示,提醒着人们即将面临的未知和恐惧。
第97章 临阵换将风波起
县城的西山招待所门前停着两辆解放牌卡车,草绿色的车身上溅满泥浆,显然刚经过长途跋涉。
车斗里已经堆满了行李,几个穿着各色服装的猎手正在整理装备。
王部长穿着笔挺的军装,脸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红光,正和几个干部核对名单。
他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不时对着人群喊几句话,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怎么回事?冷志军挤进人群,灰狼紧跟在他腿边。
老狗警惕地竖起耳朵,独眼紧盯着陌生的环境。
招待所门前的水泥地上满是杂乱的脚印,还有几处新鲜的痰迹。
刘振钢的络腮胡激动得直抖,胡子尖上还挂着早上吃的玉米糊渣:老李突发绞肠痧,连夜送县医院了!老赵家媳妇要生孩子,来不了啦!
他挥舞着一张盖着红戳的纸,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王部长说,让我顶上去!他的声音因兴奋而发颤,手里的介绍信被捏得皱皱巴巴。
金玉珠站在卡车旁,正在检查她的牛角弓。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银耳环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哟,这不是我们的候补队员吗?她促狭地眨眨眼,长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看来要一起喝酒了。她腰间新换的银腰带叮当作响,上面挂着的几个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部长走过来,拍了拍冷志军的肩,手上的老茧刮得衣料沙沙作响:你们三个代表公社,一定要拿个好名次!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三张崭新的介绍信,纸张散发着油墨的清香,县里安排了住处,明天一早比赛开始。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刘振钢的络腮胡上,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
回屯的路上,刘振钢一直处于恍惚状态。他一会儿摸摸新发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冰凉的枪管上还带着防锈油的味道;一会儿又掐掐自己的脸,指甲在粗糙的皮肤上留下半月形的白印:我不是在做梦吧?真要去县里比赛了?他的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踩在云端般轻飘。
冷志军好笑地看着发小,伸手替他掸去肩头的一根草屑:把你的络腮胡刮刮,别给公社丢人。草屑沾着晨露,在他指尖留下湿润的触感。
那不行!刘振钢护住胡子,像护着什么珍宝,这可是我的护身符!他的胡子因激动而微微颤动,像只受惊的刺猬。
傍晚时分,冷志军家的小院挤满了来送行的乡亲。林秀花蒸了好几笼粘豆包,竹蒸笼冒着腾腾热气,红豆的甜香混着松木柴火的气息飘满小院。冷潜把珍藏的老白干都拿了出来,酒坛上的泥封刚被揭开,浓烈的酒香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小铁子蹲在墙角,羡慕地摸着哥哥的新猎枪,手指在冰冷的枪管上留下模糊的指纹。
记住,胡炮爷把铜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溅在青石板上,瞬间熄灭,打猎最忌贪心。该收手时就收手。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朦胧的山影上,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胡安娜站在梨树下,月光透过花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冷志军走过去,发现她手里攥着个小小的布老虎——那是他们定亲时,他随手在集市上买给她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但眼睛处的黑扣子依然炯炯有神。
给你。少女把布老虎塞进他手里,布偶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带着它,就像我陪着你。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被晚风清晰地送入耳中。
灰狼蹭了蹭她的裙角,老狗的独眼里闪着不舍的光。院墙外的田野里,蟋蟀开始鸣叫,为这个不寻常的夜晚增添了几分生气。
县城的西山招待所比想象中气派多了。三层的小楼刷着崭新的白灰,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米黄色。窗户上挂着淡蓝色的窗帘,被晚风吹得轻轻摆动。门前的水泥台阶刚洒过水,还带着潮湿的气息。
冷志军三人被安排在二楼的一个大间。推开门,一股石灰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摆着三张铁架床,铺着雪白的床单,角落里还有个掉了漆的洗脸架,上面的搪瓷盆边缘已经磕出了几处黑痕。
这比咱屯的炕软和多了!刘振钢一屁股坐在床上,弹簧发出的声响。他的络腮胡上还沾着路上吃的饼干渣,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不断抖动。他好奇地摸了摸床单,布料粗糙但干净,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金玉珠放下行李,从腰间解下个小皮囊,皮囊上绣着古怪的纹样:我去打探下消息。她狡黠地眨眨眼,银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鄂伦春人在哪儿都有朋友。她转身时,靛蓝裙摆旋开,像朵盛开的马兰花。
傍晚时分,金玉珠匆匆回来,脸色凝重。她关上门时,木门发出一声轻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出大事了,比赛规则改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风穿过林间的沙沙声。
冷志军接过纸,只见上面用蓝墨水写着《全县狩猎大赛新规》,字迹有些洇开:
一、比赛改为五局制:首日比追踪,次日比设伏,第三日比围猎,第四日比耐力,第五日比综合。
二、每局满分二十分,总分一百。
三、猎物必须现场处理,皮毛完整度计入评分。
刘振钢的络腮胡都惊得翘了起来,像只炸毛的猫:这跟公社选拔赛完全不一样啊!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吓得窗外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金玉珠咬着下唇,饱满的唇瓣上留下一排细小的牙印:最麻烦的是,明天第一局的追踪目标不是标记物,而是...她压低声音,带着山雨欲来的紧迫感,活鹿!
冷志军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胡安娜给的布老虎。猎鹿和猎狐狸完全不同,鹿的听觉和嗅觉都极其敏锐,需要完全不同的技巧。他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最后一缕夕阳正从西山尖上消失,给远处的山峦镀上金边。
他抓起外套,粗布面料在手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去找个地方练练手。他从行李中取出准备好的鹿哨,黄铜制成的哨子在暮色中泛着暗哑的光泽。
三人悄悄溜出招待所,沿着一条小路来到城西的小树林。月光如水,将树影投在地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冷志军将鹿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的声响像极了母鹿的呼唤,在寂静的林中回荡。
学这个干什么?刘振钢不解地问,他的络腮胡上沾着夜露,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金玉珠却眼前一亮,银耳环划出闪亮的弧线:聪明!明天肯定用得上!她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骨笛,吹出几声幼鹿的哀鸣,声音惟妙惟肖。
他们一直练到深夜。回招待所时,走廊的灯突然亮了,刺眼的白光让人一时睁不开眼。一个戴眼镜的干部站在那儿,镜片反射着冷光,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深更半夜的,去哪儿了?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感冒了。
冷志军刚要解释,金玉珠已经上前一步,银耳环叮当作响:同志,我们女同志找厕所迷路了,多亏他们帮忙。她的表情纯真无邪,长睫毛忽闪忽闪的。
干部将信将疑,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视,最后在金玉珠的民族服装上停留片刻,还是摆摆手放行了。
回到房间,冷志军从行李中取出胡安娜给的布老虎,轻轻放在枕边。布偶已经有些旧了,但依然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窗外,西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沉睡的巨兽,山脊线的起伏像是它呼吸的节奏。明天,真正的考验就要开始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夜的寂静。
第98章 远山寻踪显锋芒
晨光尚未穿透云层,冷志军三人已经踩着露水出发。
灰狼的爪子踩在湿润的苔藓上,发出轻微的声,每走一步都在青苔上留下清晰的梅花状爪印。
金玉珠的鹿皮靴在岩石间灵活地跳跃,靴底特制的防滑纹在潮湿的岩石上留下细密的痕迹,腰间银饰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串风铃在晨风中摇曳。
刘振钢不时抹去络腮胡上凝结的露珠,粗重的呼吸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形成白雾,他的土布棉袄肩头已经被露水浸湿,呈现出深色的水渍。
冷志军蹲下身,手指轻抚泥地上的蹄印,指腹能清晰感受到蹄印边缘的棱角。
看这足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前深后浅,右后腿的印子比左后腿浅三分,是头瘸腿的马鹿。他的指甲缝里沾着黑褐色的泥土,指尖因为长期接触火药而微微泛黄。他捻起一撮蹄印旁的泥土,在指尖搓了搓,湿度还在,过去不到一个时辰。
金玉珠取下牛角弓,弓弦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她修长的手指从箭囊抽出一支特制箭矢,箭头包裹的皮囊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麻醉箭只能维持两个时辰,她轻声说,银耳环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得抓紧。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穿过一片白桦林时,树梢的露水滴落在三人肩头。刘振钢的猎枪枪管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不得不用袖口反复擦拭,粗糙的棉布在金属表面留下细小的纤维。灰狼突然停下,缺耳朵上的伤疤微微发红——前方五十步外,一头雄壮的马鹿正在啃食嫩芽,它巨大的鹿角上还挂着几片新鲜的苔藓,显示它刚刚穿过密林。
金玉珠缓缓拉满弓弦,牛角弓发出细微的声。她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嗖——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扎进马鹿脖颈。那畜生惊跳起来,撞断的树枝落下,惊飞一群山雀,羽毛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
追踪血迹穿过沼泽时,泥水没过刘振钢的靴筒,冰凉的触感让他龇牙咧嘴。他的绑腿已经被泥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冷志军从背包取出准备好的油布,这种用桐油浸泡过的粗布防水性极好,他熟练地绑在腿上,动作麻利得像是在重复做过千百次的事情。金玉珠的鹿皮靴防水性极好,只在表面沾了些许泥点,像点缀在靛蓝色靴面上的装饰。
找到昏迷的马鹿时,太阳已经爬上山巅。冷志军单膝跪地,仔细检查鹿腿上的抓痕:是熊爪,但很浅,应该只是警告。他的手指能感受到伤口边缘已经结痂的粗糙触感,伤口周围的毛发因为干涸的血迹而变得硬挺。马鹿的呼吸平稳,胸腹有规律地起伏,金玉珠的麻醉箭剂量掌握得恰到好处。
灰狼突然的狂吠惊得林间飞鸟四散。冷志军迅速举枪,看见灌木丛后一闪而过的黑影——那绝不是熊,而是一道金黄色的身影,右前腿上的白色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赛场边的空地上弥漫着皮革和枪油的气味,混合着几十个猎人身上的汗味,形成一种独特的狩猎场气息。金玉珠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用獾油保养她那把祖传的牛角弓。油脂在弓身上涂抹开来,渗入每一条细微的裂纹,牛角材质在油脂的滋润下泛出温润的光泽。她的手指灵巧地在弓弦上滑动,检查每一处可能磨损的地方,银镯子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振钢蹲在一旁,笨拙地试图修补被割破的弹药袋。他粗壮的手指捏着细针显得格外滑稽,针尖几次扎到自己的拇指,疼得他直咧嘴。他的络腮胡上还沾着早餐的玉米糊,随着他抱怨的嘟囔声轻轻抖动:狗日的,肯定是县城队那帮龟孙子干的...
冷志军展开一张泛黄的桦树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的赛场地形。他的指尖停在一处被众人忽略的区域:就在观察台附近,这片榛子林常有松鸡出没。他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腹因为常年拉弓而结着厚茧,在地图上摩挲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从行囊里取出几个精巧的木制机关,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每个部件都打磨得光滑无比。这些陷阱用山核桃木制成,木质坚硬而富有弹性。这是胡炮爷教我的连环套,冷志军示范着机关原理,手指灵活地拨动机关部件,触发一个,其他的会依次启动。每个陷阱都绑着细绳,绳尾系着铜铃铛,铃铛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但声音依然清脆。
正午的阳光透过榛子树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评委们正在观察台上用餐,瓷碗碰撞声和说笑声隐约可闻。赵裁判长正用一把小银刀削着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地上。突然,一阵急促的铃铛声打破了宁静——叮铃铃!
他们冲进灌木丛,榛树枝条刮过衣服发出的声响。一只肥硕的獾子被绳索缠住后腿,正在拼命挣扎。这畜生愤怒地龇着牙,尖爪在绳索上留下道道白痕,黄褐色的毛发因为挣扎而蓬乱竖起。冷志军熟练地用皮绳捆住它的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珍宝,同时避开它锋利的爪子。
活捉!又是活捉!赵裁判长的小眼睛瞪得溜圆,山羊胡子激动地翘起。他粗糙的手指检查着陷阱机关,指甲缝里还沾着午饭的油渍,身上散发着一股大蒜和白酒的混合气味。他的羊皮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细密的针脚。
其他猎手们面面相觑。县城队的李铁柱狠狠踢飞一块石子,石子砸在树干上发出闷响,惊飞了几只麻雀。他脖子上挂着的狼牙项链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在阳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泽,胸前的铜扣也因为愤怒的喘息而不断晃动...
第99章 暗箭难防真英雄
营地的篝火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火舌舔舐着干燥的松木,发出的爆裂声。
火星偶尔溅起,在夜空中划出短暂的亮线,又迅速熄灭。
金玉珠借着跳动的火光检查她那把祖传的牛角弓,银耳环反射着橙红色的火光,在她小麦色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弓弦被人用刀划过,她眯起眼睛,长睫毛在脸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再拉几次就会断。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弓弦上几乎不可见的细小切口,指腹能感受到那细微的凹凸不平。
这把弓是她十六岁成年礼时祖父所赠,弓身上雕刻着鄂伦春族的传统纹样,每一道刻痕都承载着家族的记忆。
刘振钢盘腿坐在火堆旁,粗壮的手指翻看着弹药袋。
他的络腮胡气得直抖,胡子尖上还沾着晚饭的肉渣。少了十发子弹,还有...他掏出一把铁砂,黑色的颗粒在火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剩下的子弹里被掺了这个!
他的羊皮袄大敞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粗布衬衣,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冷志军沉默地擦拭着猎刀。刀鞘里的树胶已经凝固,形成一层半透明的黄色薄膜,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刀刃上也有细微的腐蚀痕迹,像是被某种酸性物质浸泡过。
灰狼不安地在他脚边转圈,项圈的搭扣明显被人动过手脚,金属扣环上的刮痕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用这个。冷志军从行囊深处取出备用装备——胡安娜缝制的鹿皮弹袋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均匀整齐,袋口用狼筋缠绕加固;
林秀花准备的干粮被一层厚厚的油纸包裹着,密不透风,仿佛是一件珍贵的宝物。
当她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时,一股浓郁的炒面焦香扑鼻而来,让人不禁垂涎欲滴。
那金黄色的炒面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它的美味。
胡炮爷给的熊油膏则被装在一个用牛角制成的容器里,容器的表面光滑而坚硬,宛如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当打开容器的盖子时,一股浓烈的草药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这股味道既独特又刺鼻,让人印象深刻。
次日清晨,营地被一层薄薄的雾气所笼罩,给整个环境增添了一丝神秘的氛围。
冷志军在营地周围巡视时,突然发现了一些异常情况。
原本预定的猎区竟然被人撒上了火药,那黑色的粉末在草地上形成了一道道刺眼的痕迹,仿佛是大地被撕裂的伤口。
火药的刺鼻气味在空气中弥漫,驱散了所有可能存在的猎物,使得这片区域变得异常安静。
冷志军的目光顺着火药的痕迹望去,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李铁柱身上。
李铁柱正远远地站在那里,他那粗糙的手指挑衅地朝着冷志军做了一个下流的手势,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李铁柱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污渍的皮袄,腰间别着一把猎刀,刀鞘上刻着一个粗糙的狼头图案,透露出他的凶狠与不羁。
面对李铁柱的挑衅,冷志军并没有被激怒,他冷静地思考着应对之策。
片刻后,他指向地图的边缘,对身边的人说道:“去断崖那边。”
他的指甲在地图上轻轻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仿佛是在为他们指引一条新的道路。
地图上的断崖区域画着几个骷髅标记,这是胡炮爷亲手标注的危险地带,但此刻,它却成为了冷志军他们的唯一选择。
断崖边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金玉珠的银耳环在风中叮当作响,她不得不用手按住,以免暴露位置。
她的靛蓝衣裙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矫健的身形。
突然,灰狼的独眼紧盯着崖下的灌木丛——三头野猪正在泥坑里打滚!
最大的那头母猪少说有两百斤,獠牙上还挂着树皮碎片,显示它刚刚磨过牙。
就在冷志军准备射击时,李铁柱带着人冲了过来。
他故意踩断树枝的声响惊动了野猪。
母野猪狂怒地冲向他们,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泥浆从它厚实的皮毛上飞溅开来...
第100章 巧施韬晦藏锋机
晨露在草叶上凝结成珠,冷志军蹲在溪边的青石板上磨刀。
灰狼趴在一旁,独眼紧盯着水面跃起的柳根鱼,缺耳朵上的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
金玉珠优雅地坐在倒木上,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她慢慢地打开箭囊,仔细地整理着里面的箭矢。每一支箭都被她摆放得整整齐齐,仿佛它们是她最珍贵的宝贝。
在众多箭矢中,有一些特别的箭被她单独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这些箭是特制的麻醉箭,箭头涂有强力的麻醉剂,一旦射中目标,就能让对方迅速失去行动能力。
金玉珠的银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朝阳的映照下,散发出细碎的光弧,如同夜空中的流星划过。
与此同时,刘振钢正站在一旁,笨拙地往他那双破旧的皮靴里塞着乌拉草。他的手指粗壮而粗糙,不太灵活地把草茎揉得沙沙作响。草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有些甚至沾在了他那浓密的络腮胡上,让他看起来像是挂了一层薄薄的霜。
就在这时,冷志军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能穿透整个森林:“今天放点水。”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刘振钢的耳边炸响。他猛地抬起头,络腮胡上沾着的草屑像被惊扰的蜜蜂一样簌簌落下。
“啥?咱们好不容易……”刘振钢的大嗓门差点把树上的山雀都吓飞了。山雀们扑棱棱地振翅飞起,它们的惊叫声在林间回荡,仿佛在抗议刘振钢的喧哗。
然而,就在刘振钢的话即将说完之际,突然间,一阵清脆的“叮”声传来,仿佛是金玉珠手腕上的银镯子发出的声音。这声音在原本寂静的森林中显得异常突兀,就像平静的湖面上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刘振钢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的声音仿佛被那银镯子的声音硬生生地截断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金玉珠,只见她那纤细的手指正轻轻地抚过箭羽,将原本有些歪斜的羽毛慢慢地理顺。
她的动作优雅而轻柔,仿佛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当她完成这个动作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轻声说道:“我懂了。钓鱼要松线。”
她的眼睛在这一刻突然亮了起来,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眸此刻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星,明亮而璀璨。眼角处细小的纹路也在她的微笑中舒展开来,就像初春解冻的溪流,流淌着温暖和生机。
就在这时,比赛开始前的紧张气氛被县城队的李铁柱彻底打破。只见他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脖子上戴着一条狼牙项链,那项链上的狼牙在阳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腻光,显然是昨夜的油渍还未清洗干净。
李铁柱故意撞了一下刘振钢的肩膀,然后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皮靴踩在了刘振钢的脚面上,发出“嘎吱”一声响。他一脸得意地看着刘振钢,嘲讽地说道:“怎么?前三局把运气用光了?”
刘振钢强忍着脚上的疼痛,没有说话。而李铁柱似乎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他继续挑衅道:“我看你们这队也就这样了,前三局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
说着,李铁柱抬起脚,故意展示了一下他那满是新鲜泥点的皮靴,靴跟上还沾着几片特殊的树叶。刘振钢的目光落在那几片树叶上,心中猛地一紧——那正是冷志军他们昨晚布置陷阱区域的树种!
冷志军不动声色地扶住踉跄的刘振钢,手指在他臂弯处轻轻一捏。灰狼低吼一声,缺耳朵上的伤疤微微发红,露出森白的犬齿。他们故意选了片猎物稀少的区域,冷志军甚至不小心踩断了几根枯枝,清脆的断裂声惊飞了树上的松鸡,棕灰色的羽毛从空中缓缓飘落。
晌午时分,阳光炽热,烤得大地发烫。金玉珠站在射箭场上,手中紧握着一把雕翎箭,她的目光如鹰般锐利,紧紧锁定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只野兔。然而,就在她即将射出箭的瞬间,她的手臂微微一抖,箭竟然故意射偏了!
只见那支雕翎箭如同闪电一般疾驰而去,擦过野兔的耳朵,在它灰褐色的皮毛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野兔受到惊吓,像离弦的箭一样,飞速地窜进了县城队的陷阱区。
与此同时,刘振钢正手持长枪,准备给野兔致命一击。然而,就在他扣动扳机的一刹那,他的枪却突然“凑巧”卡壳了!刘振钢懊恼地咒骂着,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他措手不及。他的咒骂声引起了不少人的围观,甚至有人开始吹起了口哨,似乎在嘲笑他的倒霉。
而在另一边,冷志军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专注地收集着各种草药,鹿皮腰带上别着的药锄不时闪过银光,仿佛对这场比赛完全失去了兴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傍晚时分,比赛的成绩终于公布了。县城队以三分的优势险胜,李铁柱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狂笑着拍打同伴的后背。他那粗糙的手掌在对方的皮袄上留下了清晰的印子,仿佛要把自己的喜悦传递给每一个人。
李铁柱的那些跟班们见状,也都纷纷从怀里掏出私藏的白酒,打开瓶盖后,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酒精味道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股味道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臭味相互交织,形成了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让人闻了之后不禁感到一阵恶心,想要呕吐。
此时的李铁柱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满脸通红,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冲着冷志军大声叫嚷道:“明天决赛见真章!”他的话音还未落,口中的酒沫子就像雨点一般喷溅而出,洒落在他那杂乱的胡子上,在夕阳的余晖映照下,闪烁着令人作呕的油腻光芒。
更过分的是,李铁柱的其中一个跟班竟然对着冷志军他们三人撒起了尿,黄色的尿液在尘土上画出了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条,仿佛是在故意挑衅和侮辱他们。
回到帐篷后,刘振钢终于忍无可忍,愤怒地说道:“真是气死我了!看看那龟孙子得意的样子……”他越说越气,最后狠狠地捶了一下草垫,结果扬起了一片草屑,其中有几片还粘在了他那浓密的络腮胡上,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不堪。
而正在给弓弦涂抹特制松脂的金玉珠,听到刘振钢的抱怨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容,轻声说道:“你瞧见没?他们今晚肯定会大肆庆祝一番,明天比赛的时候,手肯定会发抖的。”她的银镯子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腕上那道被弓弦勒出的红痕已经结痂,像一条细小的蚯蚓。
冷志军没说话,只是就着油灯仔细检查着每颗子弹。他的指腹在铜制弹壳上摩挲,感受着细微的凹凸,偶尔停下来用鹿皮擦拭可疑的痕迹。灰狼趴在他脚边,独眼半闭,耳朵却支棱着听外面的动静。远处传来县城队喧闹的歌声,跑调的嗓音惊飞了树上的猫头鹰,翅膀拍打声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第101章 月下筹谋布奇局
子夜时分,月光如水银泻地。
冷志军悄悄摸出帐篷,灰狼无声地跟在身后,老狗的爪子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们来到溪边一处隐蔽的洼地,金玉珠和刘振钢已经等在那里,三人围着块平整的岩石蹲下,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
决赛比综合狩猎。
冷志军展开一张桦树皮地图,炭笔画的线条在月光下依稀可辨,有些地方还用针戳了小孔作为标记,这片山谷是关键。
他的指尖在山谷轮廓上轻轻划过,指甲缝里还留着白天采药染上的绿色汁液,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色泽。
金玉珠解下腰间的小皮囊,倒出几颗干枯的蘑菇。
这些蘑菇呈诡异的蓝紫色,伞盖上布满放射状纹路:这是引兽菇,能吸引方圆五里的食草动物。
蘑菇散发着古怪的霉味,像是腐烂的树叶混合着某种动物的腥臊。
她纤细的手指小心地捻碎一点,粉末飘散在夜风中,有几粒沾在她的睫毛上,像是诡异的蓝色眼影。
刘振钢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他珍藏已久的狼粪。
这些黑褐色的颗粒被他视作宝贝,因为它们有着特殊的用途。
他用一块石头在岩石上轻轻碾碎这些狼粪,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仿佛是某种神秘的仪式正在进行。
“把这些粉末撒在边界上,那些食肉动物就不敢靠近了。”
刘振钢一边说,一边将碾碎的狼粪粉末均匀地撒在地上。
他的络腮胡上还沾着晚饭的油星,在月光的映照下,这些油星闪闪发亮,就像缀满了细小的钻石,为他那张原本就粗犷的脸增添了几分诙谐。
三人分工明确,各自忙碌着制作特殊装备。
冷志军专注地削制着几十个简易机关,他手中的山核桃木在他的巧手下逐渐成形,榫卯咬合处用鱼鳔胶固定得严丝合缝,散发出淡淡的腥味。
金玉珠则将一种麻醉药小心翼翼地涂在箭簇上,这种药膏是她用乌头汁液混合蜂蜜精心熬制而成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让人不寒而栗。
刘振钢负责整理绳索,他那双粗糙的大手被麻绳磨得发红,但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血珠从他的手指渗出来,染红了麻绳,他却浑然不觉,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树枝断裂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灰狼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它那缺了一只耳朵的脑袋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而那道伤疤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是泛着令人心悸的白色。
冷志军面无表情地打了个手势,他的动作迅速而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金玉珠和刘振钢见状,立刻心领神会,他们像训练有素的特工一样,迅速而无声地隐蔽到了灌木丛后面。
金玉珠的靛蓝衣裙在夜色的掩护下,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她就是这片黑暗的一部分。只有她那对银耳环,偶尔会反射出一丝微弱的冷光,像是夜空中的流星,稍纵即逝。
李铁柱的跟班则显得有些鬼鬼祟祟,他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进,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小瓶子。瓶子里的液体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绿色,仿佛那是某种邪恶的药剂。
就在他即将靠近冷志军他们的帐篷时,金玉珠的银耳环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就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
那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小瓶子也随之滑落。瓶子掉进了旁边的溪水里,发出了“咕咚”一声,溅起了一片诡异的绿色泡沫。
冷志军抓住这个机会,毫不犹豫地模仿起狼嚎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在峡谷中回荡,仿佛是一头真正的野狼在咆哮。
灰狼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图,它立刻配合地低吼起来,露出了那森白的犬齿,让人不寒而栗。
那人被这一连串的惊吓吓得屁滚尿流,他转身就跑,完全失去了理智。慌乱中,他被一根树根绊倒,身体向前扑倒在地。他的皮裤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了里面脏兮兮的衬裤,看上去十分狼狈。
当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时,冷志军、金玉珠和刘振钢终于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
他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而他们的手上,也布满了细小的伤口,那是在黑暗中摸索时不小心划伤的。
金玉珠的银耳环已经取下,换上了更实用的皮绳,长发用一根狼筋随意地绑在脑后。
刘振钢的络腮胡上结着晨露,像挂了层霜,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冷志军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像是老旧的木门轴。
灰狼突然对着远处的山梁长嚎一声,老狗的独眼里映着初升的朝阳,像是点燃了一团火。决赛的日子,终于到了。
第102章 群雄逐鹿启决战
冷志军在寅时三刻醒来,帐篷外的霜花正随着呼吸的节奏在帆布上凝结。
他轻轻拨开灰狼压在胸口的爪子——老狗昨晚守夜,独眼下的皮毛还沾着夜露的湿气。
指腹抚过猎刀鞘上的冰碴,金属与皮革的温差在皮肤上烙下一道短暂的灼痕。
五步外的刘振钢鼾声如雷,络腮胡里缠着半根乌拉草茎,随着呼气在嘴角晃动。
冷志军用刀鞘挑起他枕边的火药囊,指节轻叩三下——这是他们进山前约定的晨起信号。
刘振钢的鼾声戛然而止,眼皮未睁,右手却已摸上斜靠在帐篷柱上的猎枪,拇指习惯性摩挲着扳机护圈上的凹痕——那是去年猎熊时被獠牙刮出的印记。
金玉珠的铺位空着,狍皮睡袋叠成整齐的方块,上面放着一枚骨雕的松鸡哨。
帐篷帘子掀起一角,晨风捎来远处溪水碾过卵石的碎响,混着某种草本燃烧的苦涩——那是鄂伦春人驱邪的艾蒿烟。
冷志军弯腰钻出帐篷,看见她正跪在溪边的青石上,用獾油擦拭牛角弓的握把。
靛蓝衣袖卷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蜿蜒着三道淡色疤痕,像地图上未标明的支流。
东南风。她头也不抬地说,银耳坠在颈侧投下细碎的影子,山鸡凌晨叫了四轮。
冷志军蹲下身,指尖掠过溪水表面。水面浮着层极薄的冰膜,在触碰瞬间碎裂成菱形的光斑。
他捞起一块被冲刷圆润的玄武岩,石缝里嵌着半片鱼鳃骨——灰狼昨晚的夜宵残骸。
李铁柱的人丑时来过。金玉珠突然用箭簇挑起一丛湿泥,露出下面半个深陷的靴印。
靴跟的防滑钉图案很特别,呈放射状排列,像朵扭曲的太阳花——县城铁匠铺的独门标记。
灰狼的鼻子突然拱开冷志军的手掌,缺耳朵上的伤疤泛出暗红。
老狗叼来一截断绳,麻绳断口参差不齐,沾着松脂和某种辛辣的烟草味。
绊马索的余料。冷志军捻着绳结处被刻意磨毛的纤维,他们想在进山口做手脚。
评判台是用三十年树龄的红松搭建的,榫卯接缝处还渗着树脂的琥珀光。
赵裁判长的铜哨悬在褪色的军装第二颗纽扣上,哨身光绪年制的铭文被摩挲得模糊不清。
他正用一把牛角梳打理山羊胡子,梳齿间缠着的几根白须在风里微微颤动。
李铁柱的出场像场拙劣的皮影戏。
他故意踢翻了一筐准备分发给小公社的箭矢,桦木箭杆滚进泥洼里,尾羽吸饱泥水后耷拉成落魄的扇形。
他脖子上那串狼牙项链随着狂笑摇晃,最中间那颗泛黄的犬齿缺了个尖——去年围猎时被冷志军的流弹崩掉的战利品。
青山公社的软蛋们!他喷着酒气凑近,皮袄领口露出的锁骨上纹着歪歪扭扭的二字,墨色已经晕染成青灰,今天爷爷教你们怎么——
灰狼的突袭快得像道灰色闪电。老狗精准地咬住他皮袄下摆,犬齿撕裂麂皮补丁的声让人牙酸。李铁柱踉跄后退时踩中自己泼的洗锅水,后脑勺重重磕在评判台立柱上,震得悬着的铜锣地一颤。
金玉珠趁机从箭囊抽出一支白桦箭,箭簇在袖口飞快地抹过——冷志军看见她指尖残留的蓝紫色粉末,是乌头碱与蜂蜜调制的麻醉药。
规则有三变!赵裁判长的铁皮喇叭炸响,惊飞评判台顶筑巢的喜鹊,第一,活猎物皮毛完整度加三分;第二,禁用铁夹与毒饵;第三——他忽然咳嗽起来,痰音在胸腔里翻滚如雷,午时...午时前猎得白尾貂者,直接晋级终赛!
人群哗然。冷志军注意到李铁柱的跟班正偷偷用猎刀割断他们弓弦——那人小指缺了半截,是去年偷猎被熊拍掉的。
进山的小径被晨露泡得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吸饱水的棉絮上。冷志军在前开路,猎枪背带勒进肩胛骨的旧伤处,钝痛像根烧红的铁丝缓缓推进。
灰狼突然停在一丛挂着蛛网的灌木前,独眼紧盯着丝线上悬挂的露珠——它们正以不自然的频率震颤。金玉珠用箭杆拨开枝叶,露出埋在地下的兽夹。生铁打造的夹齿上涂着松脂,粘着几根灰褐色的兔毛,显然是今早刚布置的诱饵陷阱。
县城队的标记。刘振钢用枪托碾碎夹簧旁的土块,露出下面用红赭石画的箭头符号,狗日的想引咱们走西坡断崖。
冷志军从怀里掏出胡炮爷给的熊油膏,黑褐色的药膏在掌心化开,散发出刺鼻的腥臊。他仔细涂抹在三人靴尖和裤脚——这是对付猎犬追踪的土法子。金玉珠则解下腰间的皮囊,倒出几颗晒干的引兽菇。淡紫色的菌伞在指尖碾碎成粉,顺风撒向东南方的桦树林。
等待猎物上钩的间隙,刘振钢用猎刀削着木楔。他的手法很特别:刀刃总是斜向切入木纹,削下的刨花完整得像卷起的书页。这些木楔将被钉在特定位置的树干上,反弹箭矢的轨迹——胡炮爷年轻时对付山匪的绝活。
第一只被引来的是一头年轻的母狍子。它的左耳缺了个三角口,是去年冷志军放的生。此刻它正警惕地嗅着引兽菇的气味,湿润的鼻头在空气中画出无形的弧线。
金玉珠的箭离弦时几乎没有声响。箭杆上绑的猫头鹰绒羽消除了破空声,箭簇精准地扎进狍子后腿肌肉群——麻醉箭,不会伤及内脏。那畜生惊跳起来,撞进冷志军张开的渔网里。网绳是用泡过熊血的麻线编织的,气味能让食草动物暂时僵直。
有人!刘振钢突然压低身子。三十步外的灌木丛里闪过一道金属反光——是李铁柱那个缺指头的跟班,正用一面磨光的铜镜向他们打信号。
冷志军摸出桦皮哨,吹出松鸡求偶的颤音。灰狼立刻贴着地皮窜出去,缺耳朵上的红疤在阳光下像簇跳动的火苗。
第103章 险谷争锋现杀机
正午的太阳将鬼见愁山谷烤得发烫。
冷志军蹲在花岗岩的阴影里,汗珠顺着榆木枪托的纹路蜿蜒而下,在扳机护圈处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上唇的汗——咸涩中带着铁锈味,这是身体开始脱水的信号。
灰狼的鼻子突然抽动三下。
老狗前爪刨地的节奏变得急促,缺耳朵上的伤疤由暗红转为紫红——这是发现大型掠食者的警报。
冷志军顺着它的视线望去,二十步外的岩缝里卡着半只带蹄的腿骨,断口处的齿痕像锯齿般参差不齐。
东北虎。金玉珠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她解下银腰带换成鹿皮绳,金属碰撞声在这种环境下太过致命。她的手指在箭囊里摸索,挑出三支特制的破甲箭——箭簇是用报废的拖拉机轴承打磨的,能穿透熊的头骨。
刘振钢正用猎刀削着一截白桦枝。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每刀都精确到毫米——这是在制作声东击西的诱饵。削好的木棍顶端绑着块沾满松脂的麂皮,点燃后会发出类似动物哀鸣的爆裂声。
突然,灰狼的耳朵转向十点钟方向。缺耳朵上的血管突突跳动,这是它发现人类踪迹时的特有反应。冷志军用刀尖拨开一丛野蔷薇,露出下面新鲜的脚印——靴底花纹呈交叉网格状,右脚跟部磨损严重,是李铁柱那个瘸腿跟班的标志。
山谷深处的雾气开始诡异地流动。冷志军注意到三件事:一是岩壁上的苔藓突然大面积枯萎;二是灰狼不停用爪子抓挠左耳伤疤;三是金玉珠的银耳环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这些都是气压骤降的征兆。
暴雨要来了。金玉珠突然压低身子。她的鄂伦春猎装袖口绣着祖传的气象纹样,此刻那些波浪形的纹路正在轻微卷曲。她从皮囊里倒出几颗深紫色的浆果,在掌心碾碎后涂在箭杆上——这种叫山神泪的野果遇水会散发母鹿发情的气味。
刘振钢正在布置最后一道陷阱。他用狼筋绳将五根削尖的木桩悬在岩壁上方,绳结系着块风化的兽骨——当湿度达到特定程度时,兽骨吸收水分变重就会触发机关。他的络腮胡上沾着木屑,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第一滴雨砸在冷志军后颈时,整个山谷突然活了。岩缝里窜出七只受惊的雪兔,它们呈扇形逃窜的轨迹恰好暴露了李铁柱等人的埋伏点——三块伪装成岩石的羊皮毡下,藏着五把已经上弦的弩箭。
金玉珠的箭比雷声更快。第一箭射穿领头者的羊皮水囊,第二箭钉入第二个人的靴尖,第三箭——那支涂着山神泪的箭——精准地扎进他们身后的岩缝。几乎同时,一头体型硕大的马鹿从岩缝里冲出来,鹿角挑飞了李铁柱的狼牙项链。
暴雨中的能见度不足五步。冷志军借着闪电的瞬间光亮,看见岩壁上闪过一道白影——那绝不是反光。白尾貂的皮毛在雨中像流动的水银,它灵巧地跃过乱石堆,长尾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划出优雅的弧线。
灰狼的独眼突然充血。老狗反常地没有追击,而是死死咬住冷志军的裤脚——这是它发现致命陷阱时的警告方式。冷志军顺势扑倒的瞬间,一支弩箭擦着他后脑勺飞过,钉入身后的白桦树,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金玉珠已经追了出去。她的鹿皮靴在湿滑的岩石上如履平地,靛蓝的身影在雨幕中时隐时现。冷志军看见她突然一个急停,从箭囊抽出支缠着红绳的箭——鄂伦春人的,只在生死关头使用。
白尾貂此刻正蹲在一块风化的玄武岩上。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前爪按着的正是李铁柱那串散落的狼牙项链。貂眼在闪电中泛着诡异的绿光,像是看透了这场狩猎的本质。
当金玉珠的箭离弦时,一道闪电劈中了三十步外的枯松。爆燃的松脂味掩盖了箭矢破空的声音,白尾貂却在最后瞬间跃起——箭簇只带走它尾尖的一撮白毛。
暴雨引发的山洪冲毁了李铁柱布置的大部分陷阱。冷志军借着水势的掩护,潜到敌方侧翼。他的猎刀割断第一根绊绳时,触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五把弩箭同时射向空荡荡的岩壁,箭簇碰撞的火星点燃了渗出的松脂。
火光照亮了整个山谷的诡计:岩壁上用赭石画的误导箭头,树上绑着的发声兽骨,甚至还有几具穿着猎装的稻草人——李铁柱的队伍早就兵分两路。
灰狼突然冲向一处被洪水冲开的洞穴。老狗叼出来的东西让冷志军血液凝固——那是刘振钢的狼筋绳,上面系着半截被咬断的烟卷。金玉珠的骨笛声从东南方传来,三长两短,是鄂伦春人最危急的求救信号。
当冷志军赶到时,金玉珠正背靠着一棵雷击木。她的牛角弓已经折断,银腰带被用来捆扎右腿的伤口。五步外,刘振钢被倒吊在橡树上,他的络腮胡上滴着血,却还在用口型传递信息:三点钟方向,岩石后。
李铁柱从掩体后走出来的姿势很怪异——他的左腿拖着条铁链,链子另一端拴着个兽夹。这是猎户对付熊的阴招,现在却被用来对付同类。
白尾貂的皮毛,他晃着手里那团雪白的毛皮,能换三杆新猎枪。他的笑容突然凝固——那只貂从始至终都蹲在他头顶的树枝上,绿眼睛冷冷俯视着这场闹剧。
第104章 载誉归乡赠新枪
公社大院的青砖地面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暗青色,昨夜未化的薄霜在砖缝间凝结成细碎的冰晶。
冷志军那双厚重的牛皮靴踏上去时,靴底的防滑钉与冰晶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王部长脸上那道蜈蚣似的疤痕在朝阳下泛着暗红色的油光,像是皮下埋着一根烧红的铁丝。
他蒲扇般的大手拍在冷志军肩头时,震落了双管猎枪托上结着的冰碴子——那些细小的冰粒落在冷志军的脖颈上,瞬间就化成了冰凉的水珠,顺着脊背滑进棉袄里。
虎头牌双筒猎枪的钢制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像是淬过冰水的刀刃。
木质枪托用的是兴安岭三十年树龄的红松,纹理间渗出的松脂在低温下凝固成琥珀色的晶体,摸上去有些硌手。
冷志军用拇指摩挲着枪托底部那个小小的凹槽——那是出厂时工匠留下的暗记,形状像片枫叶。
会计老周的铁皮钱箱打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三沓崭新的大团结被码放在掉漆的办公桌上。
钞票边缘的裁切毛刺刮得老周拇指上的老茧沙沙作响,他每数一张就要用舌尖舔一下食指。
冷志军仔细端详着第三沓最上面那张钞票,突然,他的目光被钞票右下角的一个焦痕吸引住了。这个焦痕是烟头烫穿造成的,周围的边缘呈现出焦黄色,仿佛在诉说着它所经历的故事。冷志军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刘振钢的身影,那个总是喜欢在数钱时抽烟的人,而且抽的还是大前门。刘振钢总是那么粗心大意,烟灰常常会不小心落在钞票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冷志军把目光转向胡安娜绣的鸳鸯帕,那块手帕已经有些褪色了。靛蓝色的布面上,用金线勾勒出的并蒂莲图案虽然依旧清晰可见,但边缘已经开始泛白,仿佛岁月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然而,当冷志军凑近去闻时,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扑鼻而来。这股香气如此淡雅,却又如此独特,仿佛是被深深地藏匿在了少女的针脚之中,只有在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下才能够被察觉到。
冷志军知道,这是胡安娜的独特习惯。每次绣完帕子之后,她都会用皂角水来浸泡,让帕子散发出这种淡淡的香气。这种香气,就像是胡安娜的标志,让人一闻便难以忘怀。
冷志军小心翼翼地将那三百块钱分成了三份。他特意把其中最旧的那几张纸币折叠起来,塞进了自己贴身的暗袋里。这些纸币虽然破旧,但对他来说却有着特殊的意义,也许是因为它们见证了他和胡安娜之间的某种联系吧。
这个暗袋里,还藏着一小撮胡安娜的头发。那是上次分别时,她偷偷塞给他的,仿佛是她留给他的一份珍贵的纪念。
就在这个时候,刘振钢手中那把荣获大奖的猎刀,正闪耀着令人心悸的寒光。他手持猎刀,动作娴熟而精准地削着苹果,仿佛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而是一门艺术。
刀刃切入果肉的瞬间,角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就如同一个技艺精湛的钟表匠在微调着时间的齿轮一般。每一刀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削下的果皮如同一条完美的螺旋,缓缓地垂落到地上。当它与地面接触时,竟然还在微微颤动着,仿佛这果皮依然拥有着生命,不甘心就这样结束它的使命。
这一精彩的削苹果场景,吸引了公社食堂里那只养尊处优的土狗——“黑豹”的注意。这只土狗左耳缺了半截,那是它去年偷吃猎户下的套子时,不幸被夹住所留下的耻辱印记。伤口愈合后,新长出来的毛发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与它原本的毛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而与此同时,金玉珠轻轻地解下了腰间的小皮囊。她的动作优雅而轻盈,仿佛这皮囊中藏着什么珍贵的宝物。当她解下皮囊时,她的银耳环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着,反射出微弱的光芒。这些光芒如同点点繁星,在她的腮边投下了细碎的光斑,使得她的面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柔和而迷人,宛如仙子下凡。
皮囊里倒出的蓝莓干如同一串串紫色的珍珠,散发着诱人的酸甜香气。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满心欢喜地伸出手去,想要接住这些美味的果子。然而,当她的手指与那只递过来的手相接触时,一股轻微的刺痛感袭来。
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手指被对方掌心的弓茧刮得微微发红。那是一种常年拉牛角弓所磨出的硬皮,宛如老树根一般盘踞在指节处,摸上去就像砂纸一样粗糙。
金玉珠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小丫头的异样,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即将到来的事情所吸引。她突然紧紧拽住冷志军的袖口,仿佛生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
冷志军身上的靛蓝衣袖在晨风中翻卷,上面的云纹若隐若现。金玉珠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凝成了细小的霜花,给她原本就俏丽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清冷的气息。
“明天就回北林子。”金玉珠的声音清脆而坚定,仿佛这个决定已经在她心中酝酿了许久。
她接着说道:“我阿爸酿的驯鹿奶酒,埋在白桦林第三棵歪脖子树下整三年了。”她的语气中透露出对那瓶奶酒的期待,仿佛那是一瓶珍贵无比的佳酿。
金玉珠耳垂上的银环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朝阳的映照下,划出了一道道银色的光痕,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流星。
就在这时,刘振钢挤了过来。
他的络腮胡上粘着一些鞭炮的红纸屑,身上还散发着刺鼻的火药味。
他粗糙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新猎枪的保险栓,那黄铜部件被他摸得发亮,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刘振钢咧嘴笑着对冷志军说:“枪我帮你暖着,等你来试。”
他的声音中透露出对冷志军的信任和期待,似乎这把新猎枪已经成为了他们之间某种特殊的纽带。
他说这话时左手小指不自觉地颤抖——这是他从小撒谎时的老毛病。灰狼蹲在一旁,缺耳朵上的伤疤微微发红,独眼紧盯着刘振钢颤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第105章 归心似箭会娇娥
马车轮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是多年未上油的旧门枢。
冷志军蜷缩在铺着干草的车板上,羊皮袄的领口蹭得他下巴发痒——那里缝着一圈林秀花特意加厚的羔羊毛,每根卷曲的绒毛里都藏着细小的冰晶。
车轮碾过冻土时的震动顺着尾椎骨直窜上后脑,让他想起去年冬天被野猪撞到的那一下。
怀里的三百块钱用油纸包了三层,最外面裹着胡安娜绣的鸳鸯帕。
帕子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一个鸳鸯的眼睛脱了线,露出下面靛青的底布。
钞票的油墨味混着少女留在帕子上的头油香,形成一种奇特的温暖气息。
第三张钞票右下角的焦痕边缘微微翘起,冷志军用指甲轻轻刮着那个小洞,听着纸张发出的细微脆响。
老赵家豆腐坊的蒸汽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凝成实质,像一团团挂在屋檐下。
推门时门框上的冰溜子断裂,最长的一根正好砸在冷志军肩头,碎成几段闪着冷光的冰锥。
豆腐坊里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在他睫毛上凝出一层白霜。
要老豆腐还是嫩豆腐?老赵媳妇的嗓门震得案板上的豆腐都在颤。
她粗壮的手臂上溅满了豆渣,围裙口袋里插着把铜钱模样的豆腐刀。
冷志军摸出那枚磨得发亮的五分硬币——这是胡安娜去年在庙会上赢来的,边缘刻着他们俩名字的缩写。
刚出锅的豆腐在柞树叶上微微颤动,表面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老赵媳妇用芦苇杆当尺子,切下的豆腐块边缘整齐得像用线勒出来的。
草绳捆扎时,豆汁从缝隙里渗出,在油纸上晕开一个个小圆点,像雪地上踩出的脚印。
林家院里的冻梨堆成了小山,林秀花正用榆木杆子敲打铁皮桶。
每一声闷响都惊起一群麻雀,冻梨滚过雪地时带起的雪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最圆的一个梨子径直滚到冷志军脚边,表皮结着层糖霜似的冰晶,轻轻一碰就簌簌掉落。
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林秀花粗糙的掌心贴上儿子脸颊,掌心的老茧刮得皮肤生疼。
她指甲缝里的辣椒面是今早新磨的,还带着晒场上的阳光味。
冷志军闻到她衣襟上熟悉的油烟味——那是用野韭菜籽炸的酱香,混着冻梨的甜腻,让他想起小时候发烧时母亲熬的梨汤。
冷潜从仓房钻出来时,旧棉袄上沾着的苞谷面正簌簌往下掉。
父子俩对视的瞬间,冷志军看见父亲眼底闪过的笑意——像冬夜里突然跳动的灶火。
桦皮酒壶的塞子被咬出了牙印,倒酒时壶嘴结着的冰碴子落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声。
三碗下肚,冷志军踩着积雪往胡家跑。灰狼的爪子踩在雪壳上,每个脚印里都带着点血色——老狗今早追野兔时划破了肉垫。
胡安娜家的烟囱冒着淡蓝色的烟,在夕阳中像根柔软的绸带。
院门上的铜铃结满了冰溜,轻轻一碰就叮咚作响,惊飞了檐下打盹的麻雀。
胡安娜坐在窗边的光影里,杏黄的棉线在她指间穿梭。
针尖扎破指尖的瞬间,血珠在千层底上洇开的形状像极了他们去年在松树林里见过的梅花鹿脚印。
窗纸透进的夕照把她耳廓上的绒毛照得纤毫毕现,耳垂上那个小小的痣像是嵌着的黑芝麻。
奖状我收在樟木箱里了。胡安娜翻检行囊时,辫梢的鹅黄头绳扫过冷志军结霜的眉毛。
当她摸到双管猎枪时,枪托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突然变得格外清晰——那是她用缝衣针蘸着朱砂一点一点刻出来的,刻到的最后一笔时针尖断了,现在那个笔画比其他地方都要浅。
白桦林的寒风像无数把小锉刀,刮得人脸生疼。
刘振钢的络腮胡上结满了冰溜子,每次转头都会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霜,眨眼时能听见睫毛上冰晶碎裂的声响。
新猎枪的钢制部件冻得粘手,每次触碰都会扯下一小块皮。
金玉珠的鹿皮靴踏雪无痕,靴底的驼鹿跟腱防滑纹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她腰间挂着的银铃铛被冻住了,走路时不再叮当作响,只在转身时发出沉闷的声。
鄂伦春猎装的毛领上沾满了霜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围了圈活的小动物。
雪坡上的驯鹿群正在刨食苔藓,鹿蹄掀起的雪沫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领头公鹿的犄角上,褪色的红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布条边缘的松脂结成了琥珀状的硬块。
一头幼鹿突然竖起耳朵,湿润的鼻头在空气中画着圈——它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猞猁从云杉后窜出时快得像道灰色闪电。
它缺耳的伤疤泛着诡异的紫红色,像是皮下埋着一块烧红的炭。
扑向鹿群的动作带起一阵雪雾,利爪在雪地上犁出三道深沟。
刘振钢扣动扳机时,撞针击发的空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子弹里的火药受潮结成了块状,像是被水泡过的饼干。
猞猁转身的瞬间,金玉珠的骨笛发出刺耳的尖啸。
笛身上刻着的驯鹿图腾突然变得血红,仿佛吸饱了鲜血。
百米外松树上的鄂伦春猎人射出的箭矢破空而来,箭杆上绑着的鹰羽在风中剧烈震颤,发出类似垂死哀鸣的声响。
箭头深深扎进猞猁前爪前的雪地,箭尾红布条上的山神像在风中展开,露出狰狞的面容。
三百里外,冷志军手中的剥皮刀突然一颤。
刀尖挑开的狐狸筋膜呈现出奇特的螺旋纹路,与记忆中某张鄂伦春猎弓的牛角装饰一模一样。
灰狼对着北方发出的长嚎声中,缺耳处的伤疤突然渗出细小的血珠,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紫光。
胡安娜的酸菜锅里,那块裂开的冻豆腐内部呈现出蜂窝状的孔洞。
每个孔洞里都凝着一滴琥珀色的油脂,随着沸腾的汤汁上下翻滚,像是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锅沿结着的冰溜子突然断裂,掉进汤里发出的声响,腾起的蒸汽中隐约浮现出山神的轮廓。
第106章 踏雪寻友遇围猎
冷志军的狗拉爬犁在雪原上划出两道深沟,桦木滑板与冻雪摩擦的声响像钝刀刮竹。
六条猎犬呼出的白气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凝成霜雾,最壮实的黑背左前腿还裹着胡安娜缝的麂皮护套——那是三天前追紫貂时被冰棱割伤的。
灰狼跑在队伍最前方,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结了层薄冰,在晨光中像块嵌在皮毛里的碎玻璃。
转过落叶松林时,风里突然飘来血腥味。
冷志军眯起被雪光刺痛的眼睛,看见三百步外的缓坡上演出着惨烈的围猎。
五个鄂伦春猎人正被野猪群冲得七零八落,他们的鞣皮猎靴深陷在雪窝里,动作笨拙得像刚学步的幼鹿。
有支老式单筒猎枪炸了膛,持枪的年轻人虎口迸裂的血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那领头的公猪体型巨大,宛如一头小牛犊,其鬃毛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冰碴,两根獠牙在阳光下闪耀着象牙黄的光泽。
它气势汹汹地撞翻了两个猎人后,便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一般,径直朝冷志军狂奔而来。
冷志军眼见野猪来势汹汹,却并未解开爬犁的绳索,而是直接踩着那摇晃不定的爬犁架,迅速举起了手中的双管猎枪。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双管猎枪的后坐力如同一股强大的冲击波,狠狠地撞击在冷志军的肩胛骨上,使得他那原本就受伤的旧伤隐隐作痛。
然而,他的动作并未因此而停滞,第一发铅弹如闪电般穿透了野猪的左眼,紧接着,第二发铅弹也毫不迟疑地钻进了野猪的颈椎骨缝。
遭受重创的野猪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向前狂奔了二十多步,最终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轰然倒地。
它那两根粗壮的獠牙在雪地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雪沟,沟底露出了冻土层那黑褐色的土壤。
冷志军敏捷地跳下爬犁,落地时,他突然感觉到靴底似乎粘着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块热乎乎的猪耳,显然是刚才野猪被击中时,弹孔里喷出的脑浆在严寒中瞬间凝结而成,看上去就像一坨半透明的冻豆腐。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传入了冷志军的耳中。
他抬头望去,只见领头的鄂伦春老人正踩着齐膝深的积雪,缓缓朝他走来。
老人的鹿皮靴帮上挂着的铜铃,随着他的脚步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貉皮帽子的护耳随着步伐晃动,露出左眉上那道月牙形疤痕——疤痕边缘的皮肉皱缩着,像是被烙铁烫过。
冷志军注意到他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断口处结着层发亮的茧皮,这是常年拉硬弓留下的印记。
鄂伦春营地的篝火堆得像座小丘,燃烧的落叶松木劈啪炸响,迸出的火星在空中划出金色弧线。
冷志军被请进帐篷后,众人纷纷起身让座,将他请到上首的桦木墩上。
他刚一落座,便看到面前的榆木砧板上摆放着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鹿腿。
这只鹿腿显然是经过精心烤制的,表层的脂肪层被烤得恰到好处,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酥脆的外皮在刀割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当冷志军用猎刀轻轻划开鹿腿时,粉红色的肉缝里立刻渗出了琥珀色的肉汁,这些肉汁顺着刀刃缓缓流淌,滴落在炭火上,瞬间腾起一股带着松木香的青烟。那股青烟袅袅升起,仿佛将整个帐篷都笼罩在一片神秘的氛围之中。
金老爹手持祖传的骨刀,熟练地割下一片片鹿肉。这把骨刀的刀刃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青白色,仿佛隐藏着某种神秘的力量。据说,这把骨刀是用百岁老驼鹿的腿骨磨制而成的,刀背上还刻着七道凹槽,每一道凹槽都代表着持有者曾经猎杀过的一头熊。
野韭菜花酱被装在一个桦树皮筒里,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这酱里不仅有野韭菜花,还混合了碾碎的榛子和山花椒,辛辣中带着坚果的醇香,让人闻之食指大动。
冷志军夹起一块鹿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突然,他咬到了一颗未碾碎的孜然粒,那一瞬间,香料在齿间迸裂开来,一股强烈的香味瞬间在鼻腔中炸开,仿佛一团火焰在他的鼻腔里燃烧。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微醺,营地外围的猎犬突然狂吠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有什么不速之客正在靠近。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帐篷门口,只见灰狼的独眼在火光中变成了血红色,它那缺耳朵上的伤疤也因为充血而变得紫得发亮,看上去异常狰狞。
就在这时,刘振钢猛地掀开熊皮门帘,闯了进来。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刺鼻的松脂味和血腥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他皮袄右袖被撕开尺长的口子,露出的手臂上布满细密的血痕——不是野兽抓伤,而是被冰凌划出的网状伤口。
金玉珠跟在他身后,却像换了个人。靛蓝猎装上的银饰擦得锃亮,发辫间新编入的红绳还沾着水汽,显然是刚在溪边梳洗过。她跪坐在冷志军右侧斟酒时,耳垂上的银环随着动作轻晃,在火光中投下细碎的光斑。鹿奶酒从桦皮壶里倾泻而出,在银碗里激起细小的漩涡,奶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晨光透过仙人柱顶的烟洞斜射进来,在冷志军脸上烙下个晃眼的光斑。他头痛欲裂地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件陌生的狼皮大氅。皮毛内侧用鱼鳔胶粘着张鞣制过的桦树皮,摸上去沙沙作响,树皮上还用炭笔画着狩猎路线图——正是他昨天酒后随手画给金老爹看的。
用雪水洗脸时,冰碴子刮得脸颊生疼。捧起的雪团里还裹着几粒松针,搓在皮肤上像粗糙的砂纸。灰狼凑过来舔他手上的水珠,老狗的舌头粗糙得像把锉刀,舌面上的倒刺刮得手背发红。
刘振钢的鼾声从隔壁传来,像头冬眠的棕熊。冷志军掀开熊皮门帘,看见发小四仰八叉地躺在狍皮堆里,怀里抱着个空酒坛。坛底还剩些浑浊的酒液,随着他的呼吸在坛里晃荡,发出黏稠的声响。他踢了踢对方的靴底,靴跟上结着的冰坨子啪嗒掉在地上,露出靴底防滑钉的奇特排列——那是县城铁匠铺的独门标记。
军子...刘振钢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的络腮胡里还沾着昨夜的肉渣,呼出的酒气里混着胃酸的腐臭味,我相中玉珠了。他说这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咽下口苦水,可她给我缝伤口用的都是马尾毛...他扯开衣领,露出肩膀上粗糙的缝合痕迹,黑色的马尾毛硬得像钢丝,每针都打得死紧。
冷志军这才注意到角落里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猎装。衣服每道衣褶都压得笔直,银腰带上的铃铛用红绳系着防止碰撞。箭囊旁放着个桦树皮小盒,里面装着淡绿色的药膏——是鄂伦春人治疗箭伤的特效药,冷志军认出这是金玉珠昨晚给他涂抹虎口裂伤的同款。
灰狼突然在门外低吠,缺耳朵警惕地竖起。冷志军拨开门帘,看见金老爹正在空地上磨刀。老人把猎刀在磨石上推拉的节奏很有规律,每七下就蘸一次混着狼血的雪水。更远处,金玉珠背着牛角弓走向白桦林,晨雾中的背影渐渐模糊,只有发辫间的红绳在灰白的背景中像道未愈合的伤口。
第107章 春猎启程踏雪行
清晨的鄂伦春营地笼罩在淡蓝色的炊烟里,二十几条猎犬的吠叫声震得松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冷志军蹲在爬犁旁检查装备,手指抚过双管猎枪的膛线,指腹能感受到来复线细微的磨损——这是去年冬天猎熊时留下的痕迹。灰狼趴在他脚边,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结了层薄霜,在朝阳下泛着珍珠母般的光泽。
把枪给我瞧瞧。刘振钢顶着乱糟糟的络腮胡凑过来,皮袄领口还沾着昨夜的酒渍。冷志军接过他那杆虎头牌,拇指一顶退弹器,两颗黄铜弹壳落在雪地上。阳光下能看到枪管内壁的镀铬层已经开始剥落,像蛇蜕皮似的翻卷着。
膛线都快磨平了。冷志军用通条缠上浸了枪油的麂皮,捅进枪管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打野猪这玩意儿得抵近了放,三十步外准头比老娘们撒尿还散。
金老爹的祭刀仪式在营地中央开始。老人赤裸的上身布满伤疤,左肋那道一尺长的爪痕随着呼吸起伏,像条盘踞的蜈蚣。他单膝跪地,用桦树皮碗接住刚宰杀的驯鹿心血,浓稠的液体在碗底积了半指深,表面浮着细小的气泡。猎刀浸入血中时,刀刃上的云纹突然变得清晰可见,像是被唤醒了似的。
山神爷在上——金老爹的歌声嘶哑苍劲,八个鄂伦春汉子跟着应和。他们的调子忽高忽低,像极了山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冷志军虽然听不懂歌词,但能感受到脚底的冻土都在微微震颤。灰狼突然竖起耳朵,老狗的独眼里映着篝火跳动的光芒。
金玉珠牵着十二条猎犬走来时,晨光正好照在她新换的装束上。靛蓝的猎装腰间多了条银链,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手里的牛角弓缠着新鲜的鹿筋,弓弦是用马尾毛和鱼鳔胶特制的,在低温下也不会变脆。
接着!她突然抛来个皮囊。冷志军接住时闻到刺鼻的草药味,解开系绳发现里面装着黑褐色的膏体,还混着些细小的骨渣。熊油膏,少女的银耳环在晨风中轻晃,抹在枪管上,遮铁腥味。
刘振钢在一旁看得眼热,凑过来也想讨要。金玉珠却转身从箭囊抽出支箭,箭杆上缠着红绳:你的在后面。那箭尾羽明显粘歪了,胶水还糊得到处都是。刘振钢却如获至宝,捧着箭笑得像个二傻子。
狩猎队出发时太阳已经爬上山梁。冷志军注意到金老爹在每辆爬犁上都绑了截白桦枝,树皮上还用刀刻着古怪的符号。标记路线用的,老人用生硬的汉语解释,春天雪化得快,回头路可能变沼泽。
十二辆爬犁在雪原上犁出深沟,最前面开路的猎犬时不时低头嗅闻。灰狼跑在队伍侧翼,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突然泛红——这是发现猎物的信号。冷志军抬手示意停下,看见百米外的雪地上有几串新鲜的蹄印,呈梅花状排布,每个都有茶碗大小。
马鹿!金玉珠解下牛角弓,三头成年公鹿,过去不到半个时辰。她俯身捏起一撮鹿粪,搓开后露出未消化的松针,肠胃有火,跑不远。
鄂伦春猎人们立刻分散成扇形。冷志军看见他们每人腰间都别着个桦皮哨,吹出的声音像极了母鹿发情的呼唤。刘振钢笨拙地试着模仿,却吹出个破音,惊飞了树上的松鸦。金玉珠翻了个白眼,银耳环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
正午时分,他们在红松林边缘发现了鹿群。三头公鹿正在啃食树皮,最大的那头角上还挂着藤蔓。冷志军悄悄取下猎枪,枪托抵肩的瞬间,突然听见金老爹低沉的嗓音:等等。
老人从怀里掏出个皮囊,倒出些白色粉末顺风扬撒。粉末遇风即散,却带着奇特的松香。驯鹿骨粉,他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犬齿,能让猎物放松警惕。
最壮实的公鹿果然抬起头,湿润的鼻头在空气中画着圈。冷志军扣动扳机的刹那,刘振钢突然打了个喷嚏。枪声惊得鹿群四散奔逃,只有那头最大的公鹿踉跄几步,轰然倒在雪地里,鹿角撞断的树枝噼里啪啦落下。
可惜了皮子。金老爹检查弹孔时摇头。子弹从肩胛骨下方穿入,在另一侧炸开碗口大的洞,珍贵的鹿皮算是毁了。冷志军尴尬地摸摸鼻子,却见金玉珠已经利落地割开鹿喉,用桦树皮碗接住喷涌而出的热血。
喝一口?少女将碗递来,鹿血还冒着热气。冷志军硬着头皮灌下一口,腥甜中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顿时烧起团火。刘振钢有样学样,却呛得满脸通红,络腮胡上沾的血沫子冻成了冰碴。
傍晚扎营时,冷志军发现自己的帐篷里多了个狼牙吊坠。灰狼凑过来嗅了嗅,独眼突然眯起——这是老狗发现金玉珠气味时的反应。帐外传来鄂伦春人的歌声,伴随着手鼓的节奏在暮色中回荡:
白桦皮船顺水流哎,猎枪弓箭肩上扛,山神爷给咱指条路哎,獐狍野鹿满山沟...
刘振钢猫着腰钻进来,手里捧着那支粘歪了尾羽的箭,笑得见牙不见眼:军子,你说玉珠妹子是不是对我...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犬吠声。灰狼的缺耳朵猛地竖起,老狗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冷志军抄起猎枪冲出帐篷,看见暮色中有双绿莹莹的眼睛。那畜生见人出来,转身窜进树林,只在雪地上留下串奇怪的足迹——前爪印深后爪印浅,步幅足有五尺多长。
猞猁!金老爹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里的猎刀滴着鹿血,这畜生跟了我们一路。老人蹲下检查足迹,突然皱眉:不对,是两只——另一只缺了左耳。
冷志军和灰狼同时转头,一人一狗的视线都落在刘振钢身上。大胡子还捧着那支箭傻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猛兽当成了猎物。
第108章 密林初遇熊踪现
红松林深处的积雪还没化尽,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踩碎了无数细小的玻璃珠。
冷志军弯腰拨开一丛挂着冰凌的刺玫果,指尖被尖刺扎出了血珠。
他随手把血抹在身旁的树干上——这是老猎人教的法子,血腥味能掩盖人的气息。
灰狼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今天格外红,像贴了片枫叶。
这熊瞎子够挑食的。刘振钢蹲在一坨新鲜的熊粪前,用树枝扒拉着。
那坨粪便里全是松子壳和浆果籽,半点荤腥不见。
他的络腮胡上结满了冰碴,说话时胡子茬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
要我说,这畜生肯定是个母的,跟玉珠妹子似的就爱吃零嘴儿。
金玉珠的箭杆立刻敲在他后脑勺上,银耳环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母熊这时候该在洞里奶崽子,她蹲下身,鹿皮靴踩断一根枯枝,看这脚印,是头三岁公熊,左前掌少根趾甲。
她纤细的手指在熊掌印边缘划了个圈,那里的雪比其他地方融化得更快——熊受伤后体温会升高。
冷志军注意到十步外的红松树干上有道新鲜的抓痕,离地足有两米多高。
树皮翻卷处渗出的松脂还没完全凝固,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在这儿蹭痒呢,他拍拍树干,震落几片积雪,看这架势少说四百斤。
鄂伦春猎人们已经分散开来。金老爹从怀里掏出个骨雕的哨子,哨身刻着古怪的纹路,像是某种动物的内脏图。他含住哨子吹了两声,声音活像只发情的母熊在哼哼。冷志军差点笑出声,却被灰狼突然的低吼打断了。老狗独眼紧盯着三十步外的一个雪堆,那里的积雪微微隆起,像盖了层白毯子的土包。
树洞。金玉珠解下牛角弓,箭尾的红绳在寒风中飘动。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层霜,熊刚醒,脾气最暴。
刘振钢迫不及待地拉开枪栓,他新换的虎头牌猎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这小子为了在金玉珠面前显摆,特意把枪托擦得锃亮,结果现在滑得跟泥鳅似的,枪托老往肩下滑。看我的!他大咧咧地往前跨了两步,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动静像是敲鼓。
树洞里的黑影动了。先是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探出来,接着是湿漉漉的黑鼻子。冬眠初醒的熊眼睛半眯着,眼屎糊住了半边脸,可这丝毫不影响它闻出人类的气味。那畜生人立而起时,冷志军看清了它左前掌确实缺了根趾甲,伤口已经结痂,像个丑陋的肉疙瘩。
别急着...冷志军的警告还没说完,刘振钢的枪就响了。子弹擦着熊耳朵飞过,打在后面的松树上,炸起一团木屑。受了惊的熊发出一声怒吼,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落下。它扑过来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四百多斤的体重震得地面都在颤。
金玉珠的箭地射出去,正中熊肩胛。可那畜生皮糙肉厚,箭杆颤了几下居然掉了下来。鄂伦春猎人们吹响了骨哨,此起彼伏的哨声在林间回荡,可这头被激怒的公熊根本不吃这套。
冷志军端起双管猎枪时,熊距离刘振钢已经不到十步。大胡子手忙脚乱地退壳上弹,结果子弹卡在了抛壳口。金玉珠又射出一箭,这次扎在熊屁股上,反倒让那畜生更暴躁了。
趴下!冷志军吼了一嗓子,枪托稳稳抵在肩窝。他没有直接瞄准熊,而是对着五步外的地面开了一枪。铅弹打在冻土上反弹起来,正好击中熊的右前腿关节。那畜生一个趔趄,扑倒在刘振钢跟前半米处,溅起的雪沫糊了大胡子一脸。
第二枪冷志军瞄的是熊头顶的松树枝。碗口粗的树枝应声而断,重重砸在熊背上。这下终于把那畜生打懵了,它晃着脑袋爬起来,左前掌少趾甲的地方渗出血丝,一瘸一拐地钻进了林子深处。
跳弹射击,金老爹走过来拍拍冷志军的肩,老人手上的老茧刮得布料沙沙响,汉人里会使这招的不多。他从腰间的皮囊里捏出撮烟丝按在冷志军手背上——这是鄂伦春人治疗虎口震裂的土方子。烟丝里的尼古丁能止痛,就是味儿冲得人直想打喷嚏。
刘振钢还坐在雪地上发愣,裤裆那儿湿了一片,也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金玉珠走过去捡箭,银耳环晃啊晃的,就是不肯低头看他一眼。熊没打着,她撇撇嘴,倒把自个儿吓尿了。
我那是...那是...刘振钢支支吾吾地爬起来,突然指着远处,快看!那熊往小溪方向跑了!
冷志军眯起眼睛。受伤的熊确实留下串带血的脚印,可这血迹的颜色不对劲——太鲜亮了,像是刚滴落的。怪事,他蹲下身摸了摸血迹,这血怎么...
灰狼突然狂吠起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林子里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惊人。冷志军刚端起枪,就看见两头熊一前一后冲出来——前面是那头受伤的公熊,后面跟着只体型更大的母熊!
见鬼!金老爹的骨哨掉在雪地上,这两口子咋凑一块了?鄂伦春猎人们迅速背靠背围成圈,手里的猎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春季的母熊应该带着崽子在洞里,这完全不合常理。
母熊人立而起时,冷志军看清了它腹部的乳头——肿胀发红,明显正在哺乳期。可它的眼睛里没有护崽的疯狂,反倒充满恐惧。公熊绕到母熊身后,两只熊居然摆出了防御姿态,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似的。
第109章 夜话篝火露心迹
林子里传来第三声熊吼,比前两声更加低沉浑厚,震得人胸腔发麻。
一棵碗口粗的白桦突然倒下,树后露出个巨大的黑影。
那畜生站起来足有两米多高,肩胛处的肌肉像小山包似的隆起,右眼上横着道狰狞的疤——是只独眼的老公熊!
山神爷啊...金老爹的猎刀掉在地上。
老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是突然老了十岁。独眼阎王,我三十年前伤过它...
三头熊在雪地上对峙,独眼熊的咆哮震得松针簌簌落下。
受伤的公熊护在母熊前面,缺趾甲的前掌不停刨着雪。
冷志军突然明白了——这对年轻夫妇是被独眼熊从自己的领地里赶出来的。
都别动!他低声警告,慢慢蹲下身捡起金老爹的骨哨。
鄂伦春人的古老智慧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他把哨子含在嘴里,吹出串奇怪的颤音,像是幼熊在求救。
独眼熊果然转过头,那只独眼里闪着凶光。冷志军继续吹着哨子,同时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里面装着熊油膏。他把膏体抹在旁边的树干上,刺鼻的气味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奇迹发生了。独眼熊抽动着鼻子,居然慢慢后退了两步。那对年轻夫妇趁机钻进灌木丛,转眼就不见了踪影。独眼熊低吼了几声,最终也转身消失在林海深处,只留下一串硕大的脚印。
熊语者...金老爹看冷志军的眼神都变了,你咋会我们鄂伦春的秘技?
冷志军挠挠头,灰狼趁机舔了舔他手上的熊油膏。去年在县图书馆借过本《鄂伦春狩猎志》,他实话实说,里面提了这么一嘴。
刘振钢这会儿终于缓过劲来,正用雪擦裤裆上的尿渍。金玉珠突然把箭囊扔到他脚下,银耳环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把箭捡回来,尿裤子的小英雄。她转身时辫梢扫过冷志军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回营地的路上,金老爹讲起了三十年前的往事。那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族人猎熊时伤了只半大熊崽。就是那只独眼,老人摸着肋下的伤疤,它回来报仇,弄死了我们三条好猎犬...
冷志军注意到金玉珠听得入神,少女的银耳环不再叮当作响,而是静静垂在颈侧。刘振钢趁机凑过去献殷勤,结果踩断了根枯枝,动静大得惊飞了树上的松鸡。
夜幕降临后,营地里飘起烤鹿肉的香气。鄂伦春人围着篝火唱起了古老的猎熊歌,手鼓的节奏像是模仿熊的心跳。冷志军把熊油膏抹在枪管上,突然发现灰狼缺耳朵上的伤疤不再发红——老狗今晚睡得格外安稳。
篝火堆里的松木劈啪作响,炸开的火星子像萤火虫似的在夜色中飞舞。冷志军用猎刀削着根白桦枝,刀刃每次划过木纹都会带起一卷薄如蝉翼的刨花。灰狼趴在他脚边,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色,鼻头时不时抽动两下——营地里烤鹿肉的香气实在太诱人了。
你这刀工比娘们绣花还细。刘振钢凑过来,络腮胡上还沾着白天吓出来的汗碱。他手里攥着个军用搪瓷缸,里面泡着不知从哪搞来的茉莉花茶,热气腾腾的带着股香精味,跟周围鄂伦春人喝的松针茶一比,活像个闯进山神庙的城里小姐。
金玉珠正在篝火另一头处理鹿腿。她手里的猎刀灵巧地游走在肌肉纹理间,剥下的鹿皮完整得能当毯子铺。银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火光中投下细碎的光斑。看好了,她突然抬头,刀尖挑着块栗子大小的肉疙瘩,这是鹿膝骨后面的腺体,不去掉整条腿都会发苦。
刘振钢看得两眼发直,搪瓷缸一歪,热水浇在了裤裆上。这货烫得直蹦跶,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猞猁。鄂伦春小伙子们哄笑起来,有个扎小辫的甚至吹起了起哄的口哨。金老爹坐在上首位置,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正用骨刀剔着烟袋锅里的积炭。
冷志军削好的白桦棍突然被抽走。金玉珠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少女的手指划过棍身表面的凹槽:哨子不是这么做的。她从腰间皮囊里掏出团半透明的胶状物,捏下一小块按在棍子一端,鱼鳔胶得掺松脂,不然天冷会裂。
鄂伦春猎人们开始往火堆里添一种深红色的树脂块。火焰顿时蹿高了三尺,散发出带着甜味的暖香。樟松脂,金老爹往冷志军这边挪了挪,老人羊皮袄上散发着一股陈年的汗酸和烟草混合的气息,驱蚊虫,还能防山魈。
刘振钢一听俩字,屁股底下跟安了弹簧似的蹦起来:啥玩意儿?这深山老林还有猴子?他这一嗓子惊动了正在啃骨头的猎犬们,七八条狗齐刷刷抬头,狗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活像一群小妖怪。
山魈不是猴,金玉珠往火堆里扔了把干蘑菇,顿时腾起一团蓝烟,是山里...的东西。她说到一半突然改口,银耳环不安地晃动着。冷志军注意到她左手悄悄比了个奇怪的手势——拇指扣住小指,剩下三指伸直,像是某种辟邪的符咒。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凝重。鄂伦春小伙子们不约而同地摸了摸随身佩戴的护身符,有个脸上带疤的甚至往身后阴影处啐了口唾沫。金老爹慢悠悠地点上烟袋,深吸一口,喷出的烟雾在火光中形成个模糊的兽头形状。
三十年前...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在这片林子里丢了五个人。他烟袋锅里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脸上皱纹如同沟壑,找回来的时候,他们身上的猎刀弓箭一样没少,就是...
阿爸!金玉珠突然打断,手里的猎刀掉在石头上。少女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唱个歌吧,难得有客人。
鄂伦春人最擅长的就是转圜气氛。眨眼功夫,手鼓和口弦琴就响了起来。金老爹带头唱起《白桦林》,苍凉的调子在林间回荡:
白桦树皮薄又轻哎,剥下来能做书信...
写不尽的山里事啊,唱不完的猎人情...
冷志军跟着节奏轻轻拍打膝盖,突然发现刘振钢那货不知何时蹭到了金玉珠身边。大胡子手里捧着个歪歪扭扭的木雕,看形状像是只鸟。给你雕的松鸡,这厮耳根子通红,就是尾巴老刻不好...
金玉珠接过来看了看,突然笑出声。那木雕松鸡的尾巴确实惨不忍睹,活像被熊瞎子舔过似的。但她还是把木雕系在了腰间的银链上,跟那些精致的骨雕护符一比,寒碜得像个要饭的破碗。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络。鄂伦春小伙子们开始表演传统的斗熊舞,披着熊皮的舞者模仿野兽的动作,把围观的人撞得东倒西歪。刘振钢借着酒劲也想上场,结果刚站起来就被自己的裤脚绊了个狗吃屎,大脸盘子直接拍进了篝火堆边的灰堆里。
哈哈哈!金玉珠笑得前仰后合,银耳环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她伸手去拉刘振钢,结果反被这坨醉汉带倒在干草堆上。冷志军眼疾手快捞住了飞出去的酒囊,却听见灰狼突然发出警告的低吼。
营地边缘的黑暗里,有双发光的眼睛一闪而过。冷志军眯起眼睛,隐约看出是条瘦骨嶙峋的灰狼——不是他们的老伙计,而是只独来独往的流浪汉。那畜生盯着热闹的篝火堆看了会儿,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孤狼...金老爹不知何时站在了冷志军身后,老人嘴里喷出的酒气熏得人头晕,这年月少见喽。他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冷志军的肩,你们汉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狼行千里...
吃肉!刘振钢突然从草堆里蹦起来,顶着一脑袋草屑接茬,狗行千里吃屎!这二货完全没注意到金玉珠瞬间黑下来的脸色,还得意洋洋地补充:玉珠妹子我跟你说,去年我跟军子...
冷志军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及时制止了这厮要抖搂的糗事。鄂伦春姑娘们已经开始收拾餐具,银饰碰撞声像清泉流过石板。金玉珠弯腰捡箭时,冷志军注意到她后颈上有个奇怪的纹身——不是现代的那种,而是用针刺出来的古老图案,像是一棵简化的大树。
夜深了,篝火渐渐弱下去。金老爹开始讲真正的猎熊故事,不是县志里记载的那种英雄传奇,而是充满屎尿屁的狼狈实况。...那熊瞎子一屁股坐断了我的猎叉,老人拍着大腿,缺了门牙的嘴漏风,放了个响屁把猎犬都熏跑了!
鄂伦春小伙子们笑得东倒西歪,有个甚至滚到了冷志军脚边。年轻人脖子上挂着个奇怪的吊坠——半截熊爪嵌在松脂里,爪尖还带着暗褐色的痕迹。冷志军假装不经意地碰了碰,立刻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摸到了冬天的铁栏杆。
独眼阎王的爪子,年轻人注意到他的目光,醉醺醺地解释,我阿爷那辈留下的...他说着突然压低声音,你们今天遇到的不是它,那老妖怪的脚印要比这大一圈。
冷志军正想问个究竟,刘振钢那边突然闹出了大动静。这厮不知怎么忽悠金玉珠喝了一碗鹿血酒,少女这会儿脸蛋红得像熟透的山里红,正用鄂伦春语快速说着什么,边说边拍打刘振钢的脑门,像是在教训不听话的猎犬。
她在说啥?刘振钢捂着脑门问冷志军,一脸懵懂。
说你是个蠢蛋,冷志军憋着笑,但心眼实在。
金老爹突然站起来,用烟袋锅敲了敲身旁的树干。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猎犬们都停止了打闹。孩子们,老人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停在冷志军身上,明天要过鬼见愁崖,今晚都给我把家伙什检查好。
人群散去后,冷志军发现自己的睡袋旁多了个小皮囊。打开一看,是块用桦树皮包着的鹿心,上面还带着体温。灰狼凑过来嗅了嗅,独眼突然眯起——老狗又闻到了金玉珠的气味。
远处传来少女清亮的歌声,调子是鄂伦春古老的催眠曲。冷志军听出歌词里有、和远方的猎人,剩下的词儿听不懂,但莫名让人觉得心里踏实。刘振钢那货已经在打呼噜了,怀里还抱着那个丑不拉几的木雕松鸡,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夜风掠过树梢,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冷志军把鹿心切成两半,一半塞给灰狼,一半自己慢慢嚼着。生鹿心腥甜中带着铁锈味,吃下去胃里立刻腾起团火。他想起白天那只独眼熊的眼神——不是野兽的凶残,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认出了老仇人似的。
第110章 冰河险渡遇狼群
鬼见愁崖下的冰河像条银白色的巨蟒,蜿蜒盘踞在两山之间的峡谷里。
冷志军蹲在河岸边,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向冰面,的一声闷响后,冰层上只留下个白点。
还行,够厚实。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指关节因为寒冷而隐隐作痛。
灰狼凑过来嗅了嗅冰面,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突然泛出紫红色。
它不安地用爪子刨着冰层,在表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咋了老伙计?冷志军揉了揉灰狼的耳根,发现那里的血管跳得厉害。
这老狗比气象站还灵。金老爹踩着齐膝深的积雪走来,老人腰间挂着的铜铃铛结满了冰溜子,每走一步都叮当作响。
他蹲下身,用猎刀柄敲了敲冰面,侧耳听着回声:冰层底下有暗流,晌午太阳一晒准化。
刘振钢那二货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冰面上冲,皮靴底下的防滑钉在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金玉珠一把拽住他的背包带,银耳环因为突然的动作晃得厉害:找死啊?
她指着河中央一道不起眼的灰线,那儿冰层还不到三指厚,掉下去直接冲进黑龙潭!
鄂伦春猎人们开始解下爬犁上的绳索,熟练地编成安全绳。冷志军注意到他们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双股编法,绳结处还缠着防水桦树皮。金老爹从怀里掏出个皮囊,倒出些黑褐色的粉末分给每人一撮:熊胆粉,含舌底下能抗寒。
那粉末苦得让人头皮发麻,像是含了块烧焦的轮胎。刘振钢刚沾到舌尖就地吐了出来,脸皱得像颗晒蔫的冻梨。金玉珠翻了个白眼,直接捏住他鼻子把药粉拍了进去,动作利落得像给牲口灌药。
排成一字,间隔五步。金老爹把安全绳系在腰间,打的是个古怪的活结,踩着我脚印走,一步不许错。老人率先踏上冰面,鹿皮靴底特制的防滑纹在冰上留下清晰的印记,每个脚印边缘都带着细密的锯齿状纹路。
冷志军走在队伍中间,灰狼紧贴着他左腿。冰层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玻璃。走到河心时,他突然感觉脚底传来一阵异常的震动——不是来自冰层,而是远处的山脊。
狼群!金玉珠突然指着北岸的灌木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银耳环不知何时已经摘下来揣进了怀里。
二十多对绿莹莹的眼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群越冬的饿狼,毛色杂乱,肋骨根根分明。领头的独耳公狼站在块突出的岩石上,前爪有节奏地刨着地面——这是狼群准备进攻的信号。
别跑!金老爹低吼一声,解下腰间挂着的熊皮鼓。老人布满老茧的手指在鼓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像是模仿某种猛兽的心跳。
狼群开始沿着河岸移动,像团灰色的幽灵。冷志军注意到它们特别瘦,后腿上的伤口还流着脓血——这是饿极了的狼才会留下的战斗痕迹。灰狼突然龇牙低吼,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遇到死敌的反应。
绳子别松!金老爹的鼓点越来越急,是去年那群偷崽子的畜生!
仿佛为了印证老人的话,独耳狼突然仰头发出一声长嚎。那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像是用铁片刮玻璃。冰层在这声嚎叫中微微震颤,河中央那道灰线突然裂开条细缝,黑色的河水像毒蛇的信子般探出头来。
快走!冷志军推了把前面的刘振钢。大胡子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出去老远,背包里的铁饭盒叮铃咣啷滚出来,在冰面上转着圈。这动静像是捅了马蜂窝,狼群顿时骚动起来。
金玉珠的反应最快。她解下牛角弓,一箭射中领头狼身旁的岩石。箭杆上缠着的红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用兽血画的山神像狰狞可怖。狼群果然迟疑了,但饥饿很快战胜了恐惧,它们开始试探着往冰面上走。
点火把!金老爹从怀里掏出块松明,用火镰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曳,散发出刺鼻的松油味。其他鄂伦春猎人有样学样,很快七八支火把在冰河上连成一道火线。
狼群停在了岸边。独耳狼焦躁地来回踱步,黄色的獠牙上挂着黏稠的涎水。冷志军趁机拽起摔懵的刘振钢,发现这厮裤裆又湿了一片——这回倒不是吓的,是他那宝贝饭盒里洒出来的酸菜汤。
看冰缝!金玉珠突然惊呼。河中央的裂缝正在快速延伸,像道闪电般朝他们脚下劈来。冷志军眼疾手快地把刘振钢推向岸边,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滑向了裂缝另一侧。
冰层碎裂的声音如同雷鸣。冷志军感觉右脚突然一空,刺骨的河水瞬间灌进靴筒。灰狼一口咬住他的衣袖,老狗的四爪在冰面上刮出四道白痕。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地钉在他身旁的冰面上,箭尾系着的绳索绷得笔直——是金玉珠的救命索!
抓紧!少女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变调。冷志军抓住绳索的瞬间,听见对岸传来狼群的咆哮。独耳狼终于按捺不住,带着三头壮年公狼冲上了冰面。
金老爹的鼓声突然变了调子。老人不知从哪掏出个骨哨,吹出的声音活像发狂的猞猁。最前面的两头狼明显迟疑了,但独耳狼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它残缺的左耳不停抽动,独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冷志军刚被拖到安全地带,就听见刘振钢杀猪似的惨叫。转头一看,大胡子正被两头狼逼得节节后退,手里的猎枪因为过度紧张死活扣不动扳机。金玉珠想过去救援,却被另外几头狼截住了去路。
趴下!冷志军大吼一声,双管猎枪喷出两团火光。第一枪打在了独耳狼前爪的冰面上,跳弹击中了它的腹部;第二枪直接轰飞了扑向刘振钢的那头灰狼的半边脑袋。脑浆和碎骨在冰面上泼出一幅抽象画,血腥味顿时在空气中炸开。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金老爹趁机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松枝捆,熊熊烈火在冰河上形成一道屏障。鄂伦春猎人们齐声发出一种古怪的吼叫,像是十几种猛兽同时在嘶鸣。
独耳狼终于退缩了。它拖着受伤的腹部退到岸边,最后看了冷志军一眼——那眼神里竟带着某种诡异的仇恨。狼群像退潮般消失在灌木丛中,只留下几具同伴的尸体和斑驳的血迹。
快上岸!金老爹的声音已经嘶哑。冰层在枪声和火烤的双重折磨下开始大面积开裂,黑色的河水像无数条毒蛇从裂缝中涌出。
众人不敢再耽搁,在金老爹的带领下,踩着逐渐破碎的冰层拼命往岸边跑。
此时,河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冰块相互撞击,发出巨大的声响。
冷志军拉着刘振钢,金玉珠护在一旁,灰狼则在前面探路。当他们快接近岸边时,一块巨大的冰块突然断裂,向他们砸来。冷志军眼疾手快,一把将刘振钢推开,自己却被冰块擦过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终于,众人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岸。大家瘫坐在雪地上,喘着粗气。金老爹看着冷志军受伤的肩膀,从怀里掏出草药为他敷上。“今天多亏了大家,不然都得喂狼咯。”
第111章 鹿哨声中藏玄机
众人连滚带爬地冲上北岸时,身后传来冰层崩塌的轰鸣。
金玉珠瘫坐在雪地上,银耳环不知何时又戴了回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刘振钢这厮居然还惦记着他那个破饭盒,正用树枝往河里够呢。
不要命了?金玉珠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大胡子直接扑进了雪堆里,啃了满嘴雪沫子。
少女突然笑起来,笑声清亮得像冰凌相击:尿裤子英雄还想当饭桶将军?
冷志军检查着灰狼的爪子,老狗为了救他,四个肉垫都被冰碴划破了。
他从怀里掏出金玉珠给的药膏,发现已经被河水泡成了糊糊。
金老爹见状,默默递过来个桦树皮小盒:獾油,比你们汉人的药膏好使。
鄂伦春猎人们开始清点装备。
有个小伙子在渡河时丢了箭囊,正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金老爹从行囊里掏出备用的给他,箭羽是用雕翎制的,比普通的贵三倍不止。
省着点用,老人拍了拍小伙子的肩,下次可没这好事了。
冷志军拧干裤腿的水,发现刘振钢那货又凑到了金玉珠身边。
大胡子不知从哪采来一捧红浆果,献宝似的捧给少女。
有毒,金玉珠看都没看,吃了肠子烂成泥。刘振钢的手僵在半空,浆果掉在雪地上,像一滩血迹。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又泛红了,这次红得发紫。
冷志军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发现对岸的树丛里站着个人影——是那个脖子上挂着熊爪吊坠的鄂伦春青年。年轻人隔着河做了个奇怪的手势,然后转身消失在林海中。
他说啥?刘振钢凑过来问。
今晚别睡太死。冷志军系紧湿透的靴带,河水在鞋底结了一层薄冰,走起路来咯吱作响。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正从西北方压过来:要变天了。
暴风雪过后的山林像被重新浆洗过的棉袄,白得晃眼。
冷志军蹲在一丛被雪压弯的刺玫果旁,指尖拨弄着几粒新鲜的鹿粪。
那些深褐色的颗粒还冒着丝丝热气,在雪地上融出细小的凹坑。
刚过去不到半小时,他碾碎一粒粪球,露出里面未消化的松针和地衣,还是头怀崽的母鹿。
金老爹闻言立刻来了精神,老人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怀崽的母鹿不能打!
他解下腰间挂着的皮绳,绳子上系着七个颜色各异的绳结,山神爷定的规矩,打了带崽的母兽,往后三季都猎不着好东西。
刘振钢蹲在旁边削木棍,闻言差点削到手指。
这厮自从冰河遇险后就变得格外殷勤,这会儿正给金玉珠做新箭杆呢。那咱们追它干啥?他抬头问道,络腮胡上挂着冰溜子,活像长了圈水晶帘子。
学手艺。冷志军用雪搓掉手上的粪渣,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小包。展开后里面躺着几片半透明的薄片,像是某种动物的软骨。犴达罕的喉骨,他拿起一片对着阳光看了看,做鹿哨最好使。
金玉珠的银耳环突然叮当作响。少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发辫间的红绳在雪地里格外醒目。你会做汉人的铁哨子,她歪着头看冷志军摆弄那些骨片,但鄂伦春的鹿哨得这么弄。她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个成品,哨身缠着红蓝两色丝线,吹口处还粘着片羽毛。
冷志军接过来试了试,哨声竟真像极了母鹿求偶的呼唤。灰狼立刻竖起耳朵,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微微泛红——这是它听到猎物动静时的反应。妙啊!冷志军由衷赞叹,这调子有讲究?
三短一长是求偶,金玉珠的指尖在哨身上轻点,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两长两短是唤崽。她突然压低声音,要是吹出狼嚎的调子...少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银耳环随着她的动作晃出一道银光。
鄂伦春猎人们已经分散开来。冷志军注意到他们每人选择的埋伏点都很讲究:要么是向阳的缓坡,要么是鹿道交汇处的下风口。金老爹选了棵歪脖子松,老人用猎刀在树干上刮出几道新鲜的痕迹,又往上面抹了把黄绿色的膏状物。
麝香混着松脂,见冷志军好奇,老人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犬齿,母鹿最爱这味儿。
刘振钢那二货非要显摆自己刚学的本事,拿着半成品的鹿哨就要吹。金玉珠一把捂住他的嘴,少女的手套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找死啊?她瞪圆了眼睛,这会儿吹哨等于给狼群发请帖!
冷志军选了个视野开阔的雪窝子,把灰狼安置在身旁。老狗乖觉地趴下,独眼却始终盯着东南方的灌木丛。他从怀里掏出小刀,开始按金玉珠教的方法加工犴骨片。刀刃每次划过骨面都会带起一层细粉,在阳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远处的山林突然传来一声脆响。灰狼的耳朵猛地竖起,缺耳朵上的伤疤瞬间变得紫红。冷志军立刻停下手上的活计,慢慢把鹿哨含在嘴里。透过灌木的缝隙,他看见那头母鹿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那是头漂亮的马鹿,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肚子明显比普通母鹿圆润。它警惕地抽动着鼻子,耳朵像雷达似的转来转去。冷志军注意到它左前腿有些跛,可能是冬天在冰面上摔的。
呜——金老爹的鹿哨声从歪脖子松那边传来,调子轻柔得像阵微风。母鹿立刻抬起头,湿润的鼻头在空气中画着圈。冷志军趁机也吹响哨子,模仿幼鹿的呼唤。两种哨声在林间交织,形成奇特的共鸣。
母鹿开始朝声源移动,步态优雅得像踩着云彩。冷志军这才发现鄂伦春人的包围圈布置得多么精妙——金玉珠和另外两个猎人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鹿后方,正用极慢的速度收拢包围圈。他们脚上套着用兔皮制的雪鞋,踩在雪上几乎无声。
刘振钢那厮却坏了事。这货蹲的位置正好是个蚂蚁窝,一只冬眠初醒的蚂蚁钻进了他裤腿。大胡子被咬得龇牙咧嘴,一个没忍住地蹦了起来,活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
母鹿受惊,转身就要逃窜。千钧一发之际,金玉珠的箭地钉在它前方的树干上。那畜生一个急刹,正好撞进了金老爹布置的绳索圈套。老猎人手法娴熟地收紧绳结,既不会勒伤猎物,又让它挣脱不得。
漂亮!冷志军忍不住喝彩。这套配合行云流水,比他用枪打猎高明多了。灰狼也兴奋地直摇尾巴,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
众人围上前时,母鹿已经停止了挣扎。金老爹单膝跪地,用鄂伦春语低声念叨着什么,同时用手轻抚鹿颈。说来也怪,那畜生竟渐渐安静下来,只是腹部剧烈起伏,湿润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怀崽三个月,老人检查过后宣布,按规矩得放生。他从腰间解下个小皮囊,倒出些褐色粉末抹在鹿的鼻子上。那粉末带着刺鼻的草药味,母鹿打了个响鼻,突然挣扎着站起来。
金玉珠利落地割断绳索,同时往母鹿身后扔了把盐。那畜生头也不回地窜进林子,眨眼间就没了踪影。刘振钢看得目瞪口呆:费这么大劲就为放它走?
山神爷看着呢。金老爹指了指天上盘旋的鹰,打怀崽的母兽,往后猎运就断了。老人说着突然咳嗽起来,吐出口带着血丝的浓痰。冷志军这才注意到他脸色青白,显然冰河那遭让老猎人染了风寒。
返程路上,金玉珠教冷志军辨认各种鹿粪:颗粒松散的是吃嫩枝的,紧实的是啃树皮的。她掰开一坨冻硬的粪球,看这纤维,是红松的针叶——吃这个的鹿肝最嫩,做刺身最好。
刘振钢凑过来想学,却被少女用箭杆抵住胸口:你先学会别在埋伏时放屁再说。大胡子的脸顿时红得像猴屁股,显然是想起了昨天的糗事。
营地里的篝火已经升起。冷志军注意到那个戴熊爪吊坠的鄂伦春青年又不见了踪影。金玉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银耳环不安地晃了晃:乌力罕去探路了,鬼见愁崖那边...她突然住口,往火堆里扔了把松枝,炸起的火星子像群受惊的萤火虫。
晚饭是炖鹿杂汤,里面加了种紫色的野葱,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刘振钢这厮不知从哪搞来瓶地瓜烧,献宝似的捧给金老爹。老人尝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这哪是酒,分明是火药汤子!
鄂伦春小伙子们哄笑起来,有人拿出自酿的蓝莓酒对比。冷志军趁机向金玉珠请教鹿哨的进阶技巧。少女的指尖在哨身上灵活移动,演示如何通过调整气息改变音调。舌尖抵在这儿,她突然抓住冷志军的手按在自己喉咙上,感受到震动没?
这一幕正好被刘振钢看见。大胡子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地瓜烧洒在火堆里,腾起半人高的蓝色火焰。金老爹笑得直拍大腿,差点把烟袋锅子扔进锅里。
夜深了,冷志军躺在帐篷里打磨新做的鹿哨。灰狼突然用鼻子顶他的胳膊,老狗独眼紧盯着帐篷外。掀开门帘一看,金玉珠正坐在篝火余烬旁,就着火光往箭杆上缠羽毛。她的侧脸在火光中像尊精致的雕像,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冷志军递过刚做好的鹿哨。少女接过去试了试音,银耳环随着她吹气的动作轻轻晃动。不错,她难得露出笑容,就是调门高了点,像被踩了尾巴的猞猁。
远处传来狼群的嚎叫,此起彼伏地回荡在山谷间。金玉珠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迅速收起箭囊:明天要过鬼见愁崖,独眼阎王的地盘。少女的声音压得极低,乌力罕说...那老妖怪最近活动频繁。
冷志军正想问个究竟,刘振钢那厮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手里还拎着半瓶地瓜烧。玉珠妹子...大舌头已经捋不直了,我给你唱、唱个歌...说罢扯着破锣嗓子嚎起了《打靶归来》,调子跑得连灰狼都捂住了耳朵。
金玉珠翻了个白眼,起身钻进了自己的帐篷。刘振钢还想追,被冷志军一把拽住:省省吧,再闹腾当心她给你一箭。大胡子委屈巴巴地蹲下来,酒气熏天地嘟囔:我、我就是稀罕她嘛...
夜风掠过树梢,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冷志军望着远处黑魆魆的山影,鬼见愁崖像柄利剑直插夜空。灰狼挨着他趴下,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紫光。明天,等待他们的将是这次狩猎最危险的关卡。
第112章 暴雪困山见真情
鬼见愁崖的轮廓在天边刚显出个影子,林子里就起了怪风。
冷志军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像口倒扣的大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灰狼不安地蹭着他的腿,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鼻头湿漉漉地抽动着。
要变天。金老爹咳嗽着说,老人青白的脸色在晨光中像个冻硬的馒头。
他从怀里掏出块骨片,舔了舔竖在风中——这是鄂伦春人判断天气的土法子。
骨片表面很快结了一层细密的霜花,呈放射状向外延伸。白毛风,老人收起骨片时手抖得厉害,天黑前得找到避风处。
刘振钢那二货还在显摆他新做的鹿哨,吹出来的动静活像被踩了脖子的野鸭。
金玉珠忍无可忍,一把夺过哨子扔进灌木丛:省点力气吧,待会儿哭都找不着调!
她的银耳环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黯淡无光,辫梢的红绳也被风吹得散开了几缕。
队伍刚走到半山腰,第一片雪花就落了下来。
那不是寻常的雪,而是细密的冰晶,打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
冷志军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羊毛织物已经结了层薄霜,摩擦着下巴发出细碎的声响。
加快速度!金老爹的声音在风雪中时断时续。
老人走路的姿势有点歪,左腿明显使不上力——这是冰河那夜落下的毛病。
乌力罕不知从哪钻出来,熊爪吊坠上挂满了冰溜子。
这鄂伦春青年凑到金老爹耳边说了几句,老人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降到不足十步。
冷志军不得不抓着灰狼的尾巴前进,老狗的体温透过皮毛传来,成了唯一可靠的热源。
刘振钢那厮不知何时蹭到了金玉珠身边,大胡子上的冰碴子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哗啦作响:玉珠妹子,我、我帮你背箭囊吧?
少女没搭理他,银耳环上结的霜花已经遮住了原本的光泽。
她正专注地盯着地面,寻找乌力罕留下的标记——那是一些奇怪的树枝摆法,在汉人眼里跟普通的风折枝没两样。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猎犬发出惊恐的吠叫。
冷志军挤到前面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正站在一道裂缝边缘,宽约丈余的断崖被新雪掩盖,差点就成了众人的葬身之地。
雪窝子!金老爹的咳嗽更厉害了,佝偻的背影在风雪中像个摇晃的树桩,找背风处扎营。
乌力罕带着两个鄂伦春小伙子去探路,回来时眉毛都冻成了冰帘子。
年轻人比划着说了个方位,金老爹点点头:有个废弃的碓子房,凑合过夜。
那所谓的碓子房其实就是个半地穴式的窝棚,松木搭的框架上盖着厚厚的草坯,活像个倒扣的破碗。
众人挤进去时,屋顶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落了满脖子冰碴子。
生火!金老爹刚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一口带血丝的痰吐在雪地上,瞬间冻成了粉红色的冰疙瘩。冷志军赶紧扶老人坐下,发现他额头烫得能烙饼——这是发了高烧。
刘振钢自告奋勇去找柴火,结果刚出门就被风吹了个跟头,回来时像个移动的雪人,只有俩眼珠子还在转悠。金玉珠翻了个白眼,从行囊里掏出个油纸包:省着用。里面是晒干的驯鹿粪,鄂伦春人的应急燃料。
火堆终于升起来了,驯鹿粪燃烧时散发出古怪的草腥味,但好歹能取暖。众人围着火堆挤成一圈,像群冻僵的鹌鹑。灰狼趴在冷志军脚边,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
温度还在降。金玉珠掏出个桦树皮小筒,里面的水银柱已经缩到了底。少女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层霜,眨眼时簌簌往下掉。
乌力罕突然站起来,熊爪吊坠在火光中闪着诡异的光。他比划着说了几句鄂伦春语,金老爹虚弱地翻译:他说...独眼阎王在附近。老人浑浊的眼睛望向门外翻卷的雪幕,那老畜生...专挑这种天气出来...
像是为了印证这话,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窝棚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灰狼立刻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冷志军注意到老狗不是害怕,而是在模仿那种吼声——这是它年轻时跟熊打过交道的证明。
柴火不够了。金玉珠清点完所剩无几的燃料,银耳环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屋外的暴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呼啸的风声里偶尔夹杂着树枝断裂的脆响。
刘振钢突然站起来,像个即将赴义的壮士:我、我去砍柴!这厮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拎着斧头就往外冲,连皮帽子都没戴严实。金玉珠想拦没拦住,气得直跺脚:逞什么能!待会儿冻成冰雕还得我们去收尸!
冷志军赶紧跟出去,迎面就被风雪糊了一脸。能见度差到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他只能顺着灰狼的吠声摸索前进。刘振钢那二货正在十步外跟棵枯松较劲,斧头抡得跟风车似的,可惜准头差得离谱,十下有八下砍在空气里。
省点力气!冷志军拽住他的后领,发现大胡子的睫毛已经冻在了一起。就在这时,灰狼突然狂吠起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风雪中隐约可见个模糊的黑影,正缓缓向窝棚移动。
那黑影足有半人多高,走路的姿势左右摇晃,活像个醉汉。冷志军的心跳瞬间加速——是熊!而且看体型极可能就是独眼阎王!他下意识去摸枪,却发现因为天太冷,枪栓已经冻住了。
快回去!他推了刘振钢一把,自己挡在前面。大胡子却犯了倔,抡起斧头就要往前冲:老子跟它拼了!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出去老远,斧头脱手飞出,正好砸在那黑影身上。
嗷——一声惨叫响起,却不是熊的动静。黑影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竟是乌力罕!年轻人额头被斧背砸出个血口子,鲜血在低温下很快凝结成冰碴。他怀里还抱着捆柴火,显然是冒险出来找燃料的。
这场乌龙反倒救了大家。乌力罕带回来的不只是柴火,还有只冻僵的雪兔——估计是被风雪迷了眼撞死在树上的。金玉珠利落地剥皮放血,把兔肉切成薄片分给众人。生肉在嘴里化开的滋味腥甜温热,像含着块活着的暖炉。
夜深了,暴风雪仍在肆虐。金老爹的高烧越来越严重,老人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山神爷饶命,一会儿又念叨三十年前的猎熊往事。冷志军把最后一点白酒倒在手心里,给老人搓脚心——这是林场工人的土法子。
军子...刘振钢突然凑过来,大胡子上挂满冰碴,我、我好像不行了...这厮说话已经开始大舌头,手指甲呈现不健康的青紫色——这是冻伤的初期症状。
金玉珠二话不说拽过他的手,直接按进了自己的衣襟里。少女温暖的腹部肌肤让刘振钢瞬间清醒,脸红得像是抹了辣椒油。别、别别这样...他结结巴巴地往回抽手,却被少女死死按住:不想截肢就老实待着!
第113章 野猪阵前显身手
乌力罕不知从哪翻出些干苔藓,用火烤热后敷在金老爹胸口。
鄂伦春青年粗糙的手指在老人肋间按压,手法娴熟得像是在弹奏某种乐器。
渐渐地,老人的呼吸平稳下来,只是脸色依旧难看。
后半夜是最难熬的。柴火将尽,窝棚里的温度越来越低。
众人不得不抱团取暖,像群挤在一起的企鹅。
冷志军把灰狼塞进金老爹怀里,老狗的体温成了天然暖炉。
刘振钢那厮倒是因祸得福,被安排挨着金玉珠——虽然少女中间还隔着层厚厚的毛毯。
风雪声中,隐约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
灰狼突然抬起头,独眼紧盯着门外。
冷志军悄悄摸到窗缝处往外看,只见雪幕中有个巨大的影子正在移动。
那畜生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右前腿明显不太灵便——正是独眼阎王的特征!
都别出声。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顺手抄起乌力罕的猎刀。刀柄上缠着的狼筋已经冻硬,握在手里像块冰坨子。
巨熊在窝棚外徘徊了足有半小时,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屋顶的积雪不停掉落。有几次它甚至把鼻子贴在门缝上嗅闻,呼出的白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腐肉和松脂的混合气味。金玉珠的手紧紧攥着箭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刘振钢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时,乌力罕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骨哨,吹出一串奇怪的颤音。那声音像是幼熊在哀鸣,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哨声过后,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声中。
它走了...乌力罕长舒一口气,熊爪吊坠在火光中微微晃动。年轻人用鄂伦春语低声解释了几句,金玉珠翻译道:他说独眼阎王年轻时失去过幼崽...听到这种声音就会离开。
天蒙蒙亮时,暴风雪终于停了。众人钻出窝棚,发现外面的积雪足有齐腰深。金老爹被乌力罕背着,老人虚弱地指了指东南方:今天...必须翻过鬼见愁崖...
冷志军活动着冻僵的四肢,突然发现刘振钢那厮正偷偷摸摸往金玉珠的行囊里塞东西——是那只丑不拉几的木雕松鸡,也不知这货什么时候又给捡回来了。少女假装没看见,但系行囊时明显放轻了动作,银耳环在晨光中重新焕发出光彩。
灰狼突然对着远处的山崖长嚎一声,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在朝阳下红得耀眼。冷志军知道,更艰难的挑战还在前方等着他们。
鬼见愁崖的背风处积雪消融大半,露出冻得发黑的苔藓。冷志军用猎刀拨开一丛挂满冰溜子的刺玫果,刀尖突然戳到个硬物——是半截野猪獠牙,断面还带着新鲜的血丝。灰狼凑过来嗅了嗅,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瞬间变得紫红,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
刚折断的。金老爹弯腰捡起獠牙,老人青白的面色在晨光中像块发霉的冻豆腐。他用缺了小指的右手摩挲着断面,指腹沾上些黄褐色的黏液:公猪,正在发情期。
乌力罕不知何时爬上了旁边的红松,熊爪吊坠在树梢间晃荡。这鄂伦春青年像猿猴般灵巧地荡下来,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他比划着说了几句,金玉珠翻译道:前面洼地有野猪群,至少二十头。
刘振钢这厮立刻来了精神,手忙脚乱地给猎枪上子弹,结果把铅弹撒了一地。金玉珠翻了个白眼,银耳环在朝阳下划出闪亮的弧线:就你这熊样还想打野猪?她弯腰帮他捡子弹,辫梢扫过大胡子通红的脸颊。
冷志军注意到冻土层上有几处新鲜的拱痕,像是被犁过的黑土地。他蹲下身捏起一撮土,在指尖搓了搓:不止二十头。看这架势,得有三四十头。土屑里混着几根灰黑色的鬃毛,根部还带着皮脂腺的腥臭味。
要坏事。金老爹的咳嗽更厉害了,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像个摇晃的问号,发情期的公猪比熊瞎子还凶。老人从腰间解下皮绳,绳结上挂着的铜铃铛叮当作响,得用老法子。
鄂伦春猎人们迅速行动起来。乌力罕带着两人去砍韧性好的白桦枝,金玉珠则从行囊里掏出几捆兽筋绳。冷志军认出这是驯鹿的腿筋晒干后拧成的,比麻绳结实三倍不止。
绊索阵。金老爹用猎刀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图,发情的公猪眼睛发红,看见活物就撞。老人刀尖点了点几个关键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得埋暗桩。
刘振钢凑过来想学,结果踩断了根枯枝,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金玉珠一把捂住他的嘴,少女手套上的松脂味熏得大胡子直眨巴眼:再出声就把你当诱饵!
布置陷阱花了近两个时辰。冷志军负责最危险的环节——在猪道中央挖诱饵坑。冻土硬得像混凝土,每凿一下都震得虎口发麻。灰狼在旁边警戒,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始终泛着暗红色。
用这个。金玉珠递来个骨制鹤嘴锄,柄上缠着防滑的蛇皮。少女蹲下身示范,动作轻巧得像在挖豆腐:斜着砸,借冻土的裂纹发力。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拂过冷志军耳畔,带着淡淡的蓝莓酒香。
诱饵是金老爹特制的——半腐的松鸡内脏混着发酵的蓝莓,装在桦树皮筒里埋进坑中。这味道人闻着都想吐,却能把半里外的野猪都招来。乌力罕在周围撒了圈骨粉,说是能掩盖人的气味。
众人刚在树上埋伏好,远处就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灰狼的耳朵猛地竖起,老狗独眼紧盯着西北方的灌木丛。冷志军悄悄扳开猎枪击锤,枪油在低温中变得粘稠,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第一头野猪出现时,刘振钢差点从树上栽下去。那畜生足有小牛犊大,鬃毛上结满冰碴,两根獠牙像镰刀似的向上弯曲。它抽动着粉红色的鼻子,嘴角淌着黏稠的白沫——这是典型发情期的症状。
别急,金老爹的声音从隔壁树杈传来,老人咳嗽时紧紧捂住嘴,等猪群全进埋伏圈。
野猪群像股灰黑色的洪流涌入洼地。打头的是三头成年公猪,后面跟着二十多头母猪和半大崽子。它们疯狂地拱着冻土,寻找可能存在的块茎和虫卵。有几头小猪崽甚至开始撕咬同伴的尾巴,场面混乱得像赶集日的菜市场。
领头的公猪突然停下,湿漉漉的鼻头对准了诱饵坑。那畜生警惕地环顾四周,小眼睛里闪着凶光。冷志军屏住呼吸,感觉心跳声大得能震落树梢的积雪。灰狼在他脚下的树杈上绷紧了肌肉,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
轰隆!
公猪终于按捺不住,一头撞向诱饵坑。预先埋设的绊索瞬间弹起,兽筋绳在空中划出模糊的虚影,精准地套住了那畜生的前腿。几乎同时,十几根削尖的白桦枝从四面八方弹射而出,像标枪般扎向猪群。
野猪群顿时炸了锅。受伤的母猪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小猪崽四散奔逃。但三头公猪非但没跑,反而被激起了凶性。它们红着眼睛横冲直撞,碗口粗的小树被齐根撞断,碎木屑像雨点般飞溅。
放箭!金老爹一声令下,七八支羽箭破空而出。金玉珠的箭又快又准,正中一头公猪的眼窝。那畜生疼得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刨,溅起的雪沫在阳光下形成细小的彩虹。
刘振钢那厮终于逮着表现机会,端起猎枪就要开火。冷志军想拦已经晚了,枪声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落下。子弹倒是打中了目标,却只是在公猪背上开了个血窟窿,反倒更激怒了那畜生。
打歪了!金玉珠在隔壁树上大喊,银耳环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剧烈晃动,往耳后三寸打!
受伤的公猪发现了刘振钢的位置,红着眼就撞了过去。碗口粗的松树被撞得剧烈摇晃,大胡子死死抱住树干,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更糟的是,他慌乱中把子弹撒了一地,现在连重新装填都做不到。
另一头公猪突然冲向金玉珠所在的桦树。少女正全神贯注地瞄准,完全没注意到危险临近。冷志军立刻调转枪口,却在扣动扳机的瞬间改变了主意——他悄悄松了松刘振钢那棵树的固定绳。
咔嚓!
松树在公猪的撞击下轰然倒下。刘振钢像个麻袋似的摔在雪地里,正好挡在金玉珠前面。大胡子顾不得屁股开花,抄起掉落的猎枪就砸向冲来的公猪。这一下正中猪鼻子——那是野猪全身最敏感的部位。
公猪吃痛,动作慢了半拍。金玉珠抓住机会一箭射出,羽箭精准地钻进那畜生的耳后软肉。公猪踉跄几步,轰然倒地,獠牙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沟。
漂亮!冷志军在树上喝彩,同时不动声色地瞄准了最后一头公猪。这畜生最狡猾,一直躲在灌木丛里伺机而动。灰狼突然狂吠起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那畜生正悄悄摸向金老爹所在的树!
双管猎枪喷出两团火光。第一发子弹打在公猪前蹄的冻土上,跳弹击中了它的腹部;第二发直接命中脊柱,那畜生像被抽了筋似的瘫软在地。
战斗结束得很快。乌力罕带着鄂伦春小伙子们下来补刀,猎刀捅进野猪心脏时发出的闷响。金玉珠从树上跳下来,银耳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走到刘振钢面前,突然伸手摘掉他胡子上的松针:刚才...谢了。
大胡子傻愣在原地,连屁股疼都忘了。这厮耳朵红得能滴血,结结巴巴地憋出句:没、没啥,应该的...结果乐极生悲,转身时踩到块冻硬的猪粪,一屁股坐在了死猪身上。
众人哄笑起来,连金老爹都难得露出笑容。老人咳嗽着从树上爬下,用猎刀割下最大那头公猪的睾丸:好东西,泡酒治风湿。他随手扔给刘振钢,赏你的。
分割猎物时,冷志军注意到金玉珠的手法格外利落。少女的猎刀沿着野猪的肌肉纹理游走,像在拆解一件精巧的机关。猪心被完整取出时还在微微跳动,她顺手塞进了刘振钢的背包:补血的,煮熟了吃。
乌力罕带着几个年轻人去附近找爬犁树。回来时熊爪吊坠上多了几道新鲜血痕,显然路上又猎到了什么。冷志军帮忙把野猪绑上爬犁,突然发现灰狼不见了。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最近总是莫名泛红,像是在预警什么。
傍晚的营地飘着烤猪肉的香气。金老爹把公猪的獠牙锯下来,用烧红的铁条烫出几个小孔,做成个简易的哨子。老人吹了两声,声音凄厉得像厉鬼哭嚎:驱狼用的,比枪好使。
刘振钢这厮不知从哪搞来瓶地瓜烧,非要跟乌力罕拼酒。结果三杯下肚就钻到桌子底下去了,抱着猪头喊玉珠妹子。金玉珠气得往他脸上泼了瓢雪水,银耳环晃得叮当响:再耍酒疯就把你喂猞猁!
夜深了,冷志军蹲在营地边缘擦枪。灰狼不知何时回来了,老狗嘴里叼着个奇怪的东西——是半只腐烂的熊掌,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生生撕扯下来的。掌心的肉垫上有个明显的伤疤,形状像个月牙。
独眼阎王...冷志军心头一紧。这老妖怪果然在附近活动,而且看起来刚经历过一场恶斗。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灰狼的独眼立刻眯成一条缝。月光下,隐约可见山崖上有团模糊的黑影,正缓缓向营地移动。
第114章 祭山仪式诉衷肠
篝火堆得比往常高出三尺,燃烧的樟子松木噼啪作响,油脂滴落在火堆里腾起蓝色火苗。冷志军蹲在火堆旁翻烤野猪肋排,肉块表面已经泛起金黄色的油泡,他用猎刀尖戳了戳,琥珀色的肉汁立刻涌出来,滴在炭火上发出的声响。
火候刚好。金老爹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老人手里捧着个桦树皮碗,里面盛着暗红色的液体。他咳嗽两声,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野猪心血,祭山神用的。
乌力罕正在空地中央搭建祭台。鄂伦春青年用十二根白桦枝摆成放射状,每根树枝上都绑着彩色布条。熊爪吊坠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晃,在火光中投下诡异的影子。冷志军注意到他腰间多了把新猎刀,刀柄上缠着的蛇皮还带着新鲜的血腥味。
起鼓!金老爹突然提高嗓门,嘶哑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八个鄂伦春汉子立刻围成圆圈,手中的熊皮鼓同时敲响。那鼓点起初杂乱无章,渐渐汇成某种奇特的节奏,像是模仿野兽奔跑时的脚步声。
金玉珠从帐篷里走出来时,冷志军差点没认出来。少女换上了全套传统服饰,靛蓝色的长袍上绣着云纹,银腰带上的铃铛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她发辫间编入了红蓝两色丝线,额前还挂着串小银铃,在火光映照下像坠着星星。
看傻了?刘振钢用胳膊肘捅了捅冷志军,大胡子上的冰碴子随着他说话哗啦作响。这厮今天格外精神,不仅把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换了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衣——虽然领口已经磨得起毛边。
鼓点越来越急,金玉珠突然甩开双臂旋转起来。银铃与腰铃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竟与鼓点完美契合。少女的舞姿矫健有力,时而像鹿跃山涧,时而似熊撼古树。当她模仿野猪冲撞的动作时,发辫间的红绳在火光中划出耀眼的轨迹。
这是《祭火神》,金老爹凑到冷志军耳边解释,老人呼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烟草味,跳满三圈,山神才会收供品。
乌力罕捧着野猪头走上祭台,那畜生的獠牙上缠着红布,眼眶里塞着两枚铜钱。鄂伦春青年用猎刀在猪额头上划了个十字,将一碗烈酒缓缓浇下。酒液混合着血水流进火堆,火焰顿时蹿高五尺,变成诡异的蓝绿色。
红松明子照山崖——金老爹突然唱起来,苍凉的嗓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鄂伦春汉子们立刻跟上:鹿心血酒敬神来——
冷志军正听得入神,刘振钢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大胡子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掏出个物件——是根粗糙的骨簪,看形状像是用鹿腿骨磨制的,顶端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帮我...那啥...刘振钢耳根子红得像煮熟的螃蟹,说话都开始结巴,按他们规矩...得在跳舞时...
没等他说完,鼓点突然变了调子。金玉珠的舞姿也随之改变,从刚劲有力变成了柔美婉转。她解下腰间的银铃,开始绕着篝火缓步而行,每经过一个未婚男子就会轻轻摇晃铃铛——这是鄂伦春姑娘择偶的传统仪式。
冷志军眼疾手快,在刘振钢背后推了一把。大胡子踉跄着冲进圈内,差点撞翻正在跳舞的金玉珠。少女灵巧地闪身避开,银铃在月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
我、我...刘振钢憋得满脸通红,突然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那根丑不拉几的骨簪,这个送你!他的大嗓门震得近处的篝火都晃了晃,我磨了三天!手指头都出血了!
营地瞬间安静下来,连鼓声都停了。金玉珠愣在原地,银铃还举在半空。冷志军注意到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像是抹了胭脂。
鄂伦春小伙子们开始起哄,有人吹起了口哨,还有个直接唱起了跑调的情歌。乌力罕的表情最精彩,熊爪吊坠被他攥得咯吱作响,脸上的刀疤涨成了紫红色。
金老爹咳嗽两声,慢悠悠地走到刘振钢面前。老人用猎刀挑起那根骨簪,对着火光仔细端详:手艺真糙。他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犬齿,不过诚意够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金玉珠身上。少女咬了咬下唇,突然一把抓过骨簪,转身就跑。银铃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营地边缘的黑暗中。
哎?这算成没成啊?刘振钢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
鄂伦春汉子们哄堂大笑,有个甚至笑得滚到了地上。金老爹用烟袋锅敲了敲刘振钢的脑袋:傻小子,没当场抽你就算成了!
冷志军正想调侃两句,灰狼突然狂吠起来。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红得发亮,独眼紧盯着远处的山崖。众人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只见月光下的悬崖边缘,赫然立着个巨大的黑影——是独眼阎王!
那畜生似乎受了伤,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它独眼中的凶光在月色下格外瘆人,像两盏鬼火。更诡异的是,它前爪上缠着条破烂的布带,看颜色像是鄂伦春人常用的靛蓝。
它在跟踪我们。乌力罕不知何时站到了冷志军身旁,熊爪吊坠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从冰河开始就一直跟着。
金老爹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老人从祭台上取下野猪头,用力抛向悬崖方向:山神爷,收了供品就保佑儿郎平安!
猪头在雪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悬崖边缘。独眼阎王低头嗅了嗅,突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落下,在月光下像一场小型雪崩。
它在挑衅。金玉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少女不知何时回到了营地,发间的银铃不再作响。那根粗糙的骨簪已经别在了她的发辫上,在火光中显得格格不入又莫名和谐。
独眼阎王最后看了营地一眼,转身消失在悬崖边缘。
冷志军却注意到一个细节——那畜生离开时,右前腿有明显的颤抖。
仿佛它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冷志军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疑惑,这只独眼阎王平日里威风凛凛,如今却为何如此狼狈?他暗自思索着,难道是在营地遭遇了什么强敌,还是受了重伤?
正当冷志军陷入沉思之际,一阵寒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第115章 归途遇险试真心
祭山仪式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大不相同。鄂伦春汉子们的歌声里多了几分肃杀之气,鼓点也变得沉重有力。金老爹把剩下的野猪心血酒分给众人,轮到冷志军时,老人低声说了句:明天过鹰嘴岩,当心背后。
刘振钢那厮完全没察觉异常,还沉浸在送簪成功的喜悦中。这货不知从哪又摸出瓶地瓜烧,非要跟乌力罕拜把子。鄂伦春青年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用猎刀划破手掌,跟他喝了血酒。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兄弟!大胡子拍着胸脯保证,酒气喷了对方一脸,等我娶了玉珠妹子,请你当证婚人!
乌力罕的嘴角抽了抽,熊爪吊坠上的冰溜子咔嚓断了一截。金玉珠远远地瞪了刘振钢一眼,银耳环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但终究没把骨簪摘下来。
夜深了,篝火渐渐弱下去。冷志军负责守第一班夜,灰狼趴在他脚边,老狗缺耳朵上的疤依然泛着暗红色。月光下的雪地像铺了层水银,远处偶尔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不知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金老爹的咳嗽声从帐篷里传来,断断续续像台老旧的鼓风机。冷志军往火堆里添了块樟子松木,突然发现雪地上有串奇怪的脚印——不是熊的,更像是人留下的,但步幅大得离谱,每个脚印都深陷雪中半尺多。
灰狼对着那串脚印低吼,老狗的独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冷志军悄悄握紧了猎枪,枪管上凝结的霜花在月光下像层薄纱。明天的鹰嘴岩,恐怕不会太平。
鹰嘴岩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只蓄势待发的猛禽。冷志军踩了踩脚下的冻土,靴底防滑钉与冰层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灰狼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今天格外红,像是抹了层朱砂。
这鬼地方连个落脚处都没有。刘振钢扒着岩缝往上爬,络腮胡上挂满了冰溜子。他腰间别着那根丑不拉几的骨簪——今早金玉珠不知为何又还给了他,大胡子为此蔫了半路。
金老爹在队伍中间喘得厉害,老人青白的脸色像块发霉的冻豆腐。乌力罕用兽皮绳系在他腰间,熊爪吊坠随着攀爬动作在胸前晃荡。昨晚祭山仪式后,老人的咳嗽更严重了,吐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当心冰裂缝。金玉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少女今天把银耳环换成了骨坠,发辫间那根红绳格外醒目。她像只灵巧的山羊,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寻找落脚点,鹿皮靴底的防滑纹在冰面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冷志军突然停下脚步。岩缝里的积雪有些异样——表面结着层薄冰,底下却是松软的。他用猎刀柄捅了捅,雪块塌陷,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
冰溶洞!他一把拽住前面的刘振钢,绕过去,这玩意比老虎嘴还馋人。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脆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乌力罕脚下的冰层突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鄂伦春青年反应极快,一个侧滚翻避开危险区域,熊爪吊坠在空中划出闪亮的弧线。但他身后的金老爹就没这么幸运了——老人脚下的整块冰面突然塌陷!
阿爸!金玉珠的尖叫刺破晨雾。
冷志军甩出腰间绳索,却晚了一步。老人像块石头般坠入冰缝,鹿皮袄擦过岩壁的声响令人牙酸。乌力罕扑过去想抓,只扯下半截腰带。
冰缝深处传来重物落水的闷响,接着是金老爹虚弱的咳嗽声。冷志军趴在裂缝边缘往下看,只见黑黢黢的深处隐约泛着水光——下面是条地下暗河!
绳子!乌力罕已经开始解身上的兽皮绳。鄂伦春汉子们迅速行动起来,把七八条绳索接在一起。冷志军试了试结实程度,摇摇头:不够长,而且冰水会让人抽筋。
金玉珠突然解开银腰带,从里面抽出根细如发丝的金属线:用这个。她的声音在发抖,犴筋混着马尾毛编的,能吊起一头熊。
众人七手八脚地加固绳索。刘振钢这厮不知从哪找来块凸出的岩石,把绳子在上面绕了三圈系死。冷志军正往腰间绑安全扣,大胡子突然按住他:我去。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刘振钢已经抓着绳子滑了下去。他笨拙的动作活像只冬眠初醒的熊瞎子,岩壁上的冰碴子哗啦啦往下掉。快到水面时,这货突然大喊:老爷子坚持住!您女婿来啦!
混账东西...金老爹的骂声从底下传来,虽然虚弱却中气十足,谁认你当女婿...
冷志军和乌力罕合力拉着安全绳。金属线勒进手掌,在皮手套上割出深深的凹痕。金玉珠趴在冰缝边缘,骨坠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时间仿佛被冻住了,只有绳索摩擦冰面的声提醒着救援的进展。
突然,绳索剧烈晃动起来!
拉上来!冷志军大吼。众人一齐发力,绳索却纹丝不动——水下的部分肯定被什么缠住了。
乌力罕二话不说就要往下跳,被金玉珠一把拽住:你会冻死的!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冰水会抽筋!
冷志军迅速检查了剩余的装备:两条绳索、一把猎刀、半壶烈酒。他抄起刘振钢落下的背包一倒——里面滚出个铁皮饭盒、几发子弹,还有那根丑不拉几的骨簪。
我有办法。他抓起烈酒灌了一大口,剩下的全浇在绳索上。乌力罕立刻会意,掏出火镰点燃了浸酒的绳索。
火焰顺着绳索向下蔓延,在冰壁上投出跳动的光影。片刻之后,水下传来的闷响,接着绳索突然松动了!
众人一齐发力,这次绳索顺利收了回来。刘振钢和金老爹像两条落水狗似的被拖上冰面,大胡子怀里还死死抱着个湿漉漉的皮囊——是金老爹的药材包。
老、老爷子没事...刘振钢的牙齿打战得像爆豆子,就是...就是...
话没说完,这货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冷志军扒开他的衣领一看,大胡子胸口有道半尺长的伤口,边缘已经泛白——是被水下尖锐的冰凌划的。
金玉珠手忙脚乱地给父亲裹上熊皮袄,转身看到刘振钢的惨状,银牙一咬撕开了自己的衬衣下摆。傻子...她边包扎边骂,眼眶却红了,谁让你逞能的...
乌力罕从腰间解下个桦树皮小盒,里面装着淡绿色的药膏。他犹豫片刻,还是递给了金玉珠。少女挖了一大坨抹在刘振钢伤口上,动作粗鲁得像在刷马鞍。
他需要保暖。金老爹虚弱地说。老人虽然脸色惨白,但精神头还不错,雪搓疗法...鄂伦春的老法子...
没等他说完,金玉珠已经开始扒刘振钢的湿衣服。少女的手在触到大胡子胸膛时顿了顿,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但她很快咬紧牙关,抓起把雪就往刘振钢身上搓。
嗷——大胡子被活活冻醒了,像条上岸的鱼似的直扑腾,杀、杀人啦!
别动!金玉珠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想活命就忍着!
奇妙的是,随着揉搓,刘振钢的皮肤真的开始泛红,体温也逐渐回升。乌力罕在一旁生起火堆,用的是随身携带的松明子——这种富含油脂的松木即使在潮湿环境下也能燃烧。
冷志军帮金老爹检查伤势。老人右腿有处严重的淤青,可能是落水时撞到了暗礁。骨头没事,老人摆摆手,就是这咳嗽...他说着又吐出口带血丝的浓痰。
趁着众人忙碌,冷志军悄悄检查了烧焦的绳索断面。那痕迹很整齐,不像是自然烧断的——更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过。他若有所思地望向冰缝深处,黑黢黢的洞口像张饥饿的大嘴。
收拾东西,尽快离开。他低声对乌力罕说,这地方不对劲。
鄂伦春青年点点头,熊爪吊坠上的冰溜子咔嚓作响。他指了指岩壁上几道新鲜的抓痕——那绝不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某种大型野兽的杰作。
返程路上,刘振钢被安置在简易担架上。这货虽然冻得嘴唇发紫,却笑得像个二傻子——因为金玉珠一直跟在担架旁,时不时往他嘴里灌口烈酒。
玉珠妹子...大胡子哆哆嗦嗦地掏出那根骨簪,你...你还收不?
少女一把抢过骨簪,恶狠狠地别回自己发辫:再废话就扔你喂狼!但她转身时,冷志军分明看见她嘴角微微上扬。
队伍行进到半山腰时,灰狼突然狂吠起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独眼紧盯着右侧的云杉林。冷志军立刻抬手示意停下,同时悄悄扳开了猎枪保险。
林子里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由远及近。乌力罕已经张弓搭箭,熊爪吊坠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时,树丛里钻出个灰头土脸的身影——是之前失踪的那个鄂伦春青年!
年轻人狼狈不堪,鹿皮袄被撕成了布条,脸上还有道血淋淋的抓痕。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金老爹跟前,用鄂伦春语急促地说着什么,边说边指向远处的山脊。
他说什么?冷志军问金玉珠。
少女的脸色变得煞白,骨坠在颈间微微晃动:独眼阎王...带着崽子...往我们营地去了...
众人闻言色变。金老爹强撑着站起来:快走!营地还有女人孩子!
冷志军却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鄂伦春青年腰间别着把猎刀,刀柄上缠着的蛇皮格外眼熟。而更奇怪的是,他脚上穿的鹿皮靴...分明是右靴底有个三角形的补丁。
那是金老爹的靴子。
等等。冷志军突然拦住众人,先说说,你是怎么从冰河里逃出来的?
鄂伦春青年愣住了,眼神闪烁。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乌力罕的箭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你不是扎木合。鄂伦春青年一字一顿地说,熊爪吊坠上的冰溜子因为愤怒而咔嚓断裂,扎木合左撇子,补丁应该在左靴。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假扮的鄂伦春青年突然狞笑一声,猛地后撤步躲开箭矢,同时从怀里掏出个骨哨吹响。那声音诡异至极,像是夜枭的惨叫混合着垂死野兽的呜咽。
远处山脊上,一个巨大的黑影应声而起——是独眼阎王!那畜生人立时的轮廓遮住了半个太阳,独眼中的凶光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三十年的仇...假鄂伦春青年撕下面具,露出张布满伤疤的脸,今天该结了,老东西!
金老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老人颤抖的手指指向对方:巴图...你还活着...
冷志军的猎枪已经抵肩,却在扣动扳机的瞬间被乌力罕撞偏了——鄂伦春青年显然想活捉这个叛徒。假扮的巴图趁机窜入树林,临走前又吹了声骨哨。
独眼阎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营地方向狂奔而去。它沉重的脚步震得山石滚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脸盆大的脚印。
分两路!冷志军当机立断,乌力罕带五个人追巴图,其他人跟我回营地!
金玉珠执意要跟着冷志军,少女的眼神坚定如铁:那是我的家。她说着把骨簪别紧,银耳环换成了更利落的骨坠。
担架上的刘振钢突然挣扎着坐起来:我也去!这货脸色还惨白着,却已经去摸猎枪,老子...老子跟那独眼畜生拼了...
金玉珠一巴掌把他按回担架:老实待着!但转身时,她悄悄往大胡子手里塞了样东西——是那根骨簪。
弄丢了就打死你。少女凶巴巴地说,但眼里的关切藏不住。
队伍分头行动前,冷志军最后看了眼那个冰缝。黑黝黝的洞口像只眼睛,冷冷注视着这一切。他突然明白了——这场,从头到尾都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而真正的狩猎,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116章 月下定情赠猎刀
营地的轮廓出现在山坳处时,夕阳已经沉到了树梢头。
冷志军趴在雪坡上,双筒猎枪的准星稳稳套住营地中央那个巨大的黑影。
独眼阎王正在撕扯晾肉架,四百多斤的体重压得木架吱呀作响,腌好的鹿肉被它甩得到处都是。
二十七个弹孔。金玉珠趴在旁边,声音压得极低。
少女的骨坠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发辫间的红绳像道未愈合的伤口,阿爷说三十年前打了它二十七枪。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紫得发亮。
营地西侧的灌木丛传来窸窣声,几个鄂伦春妇女带着孩子正悄悄往外爬。
最前面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个襁褓,动作却出奇地灵活——是金玉珠的祖母。
独眼阎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硕大的头颅猛地转向逃难的人群。
那畜生独眼中的凶光在暮色中格外瘴人,像盏飘忽的鬼火。
它人立而起时,前胸那道月牙形的伤疤清晰可见——正是三十年前金老爹留下的。
冷志军的食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却被金玉珠按住手腕:等等。少女从腰间解下个桦皮哨,先引开它。
哨声响起时,独眼阎王的反应出乎意料。
那畜生非但没被激怒,反而像听到某种指令似的,转身就朝哨声方向扑来!
四百多斤的体重震得地面发颤,雪沫在它身后扬起银色尾迹。
不对劲!冷志军拽着金玉珠滚向侧面的雪窝子。
原先潜伏的位置被熊掌拍出个半米深的坑,冻土块像炮弹破片般四溅。
金玉珠的第二箭擦着熊耳朵飞过,箭杆上缠着的红布条猎猎作响。
独眼阎王被彻底激怒了,它人立而起时足有两米多高,独眼中闪烁着诡异的理智光芒——这绝不是普通野兽该有的眼神。
分开跑!冷志军朝左侧的桦树林狂奔,同时吹响了求救哨。
灰狼默契地往反方向跑去,老狗的吠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独眼阎王果然中计,追着冷志军冲进树林。
碗口粗的白桦被齐根撞断,木屑像雨点般飞溅。
冷志军边跑边装弹,铅弹从枪袋撒落雪地也顾不上捡。转过第三棵红松时,他突然急刹转身,枪托稳稳抵肩——可扳机扣下的瞬间,撞针只发出声无力的声。
冷志军这才想起枪膛进了雪水。独眼阎王已经扑到五步之内,腥臭的吐息喷在脸上,像打开了腐肉仓库的大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地扎进熊的独眼!独眼阎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熊掌擦着冷志军头皮拍在树干上,撕下大片树皮。
金玉珠站在十步外的雪坡上,第二箭已经搭上弓弦。少女的骨坠在晚风中摇晃,发辫间的红绳像团燃烧的火苗。跑啊!她尖叫着射出第二箭,这次正中熊的鼻子——野猪全身最敏感的部位。
独眼阎王彻底疯了。它放弃冷志军,转身扑向金玉珠。少女灵巧地后撤步,却被树根绊了个趔趄。熊掌带着风声拍下时,她只来得及举起牛角弓格挡——
咔嚓!陪伴她五年的猎弓断成两截。
冷志军终于甩干了枪膛里的水,可射击角度被金玉珠挡住。就在这生死关头,营地边缘突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大吼:玉珠妹子——趴下!
刘振钢!这厮不知怎么从担架上爬起来的,脸色还惨白着,却已经举起了他那杆虎头牌。枪响的瞬间,独眼阎王正好人立而起,铅弹精准地钻进了它胸口的月牙形伤疤!
嗷——独眼阎王的惨叫震得松针簌簌落下。那畜生踉跄几步,独眼充血得像要爆裂。它放弃了近在咫尺的金玉珠,转身扑向刘振钢。
大胡子手忙脚乱地退壳上弹,却怎么也扣不动扳机——枪栓冻住了!眼看熊掌就要拍碎他的天灵盖,一道灰影突然从侧面扑来!
是灰狼!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它像年轻时那样勇猛地咬住了熊的前臂。独眼阎王吃痛,暂时放过了刘振钢,转而对付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对手。
冷志军终于找到了射击角度。双管猎枪喷出两团火光,第一发子弹打进了熊的耳孔,第二发则精准命中它右前腿的旧伤。独眼阎王轰然倒地,震起漫天雪沫。
补刀!冷志军边装弹边喊。刘振钢这厮却抄起截断弓冲上去,对着熊鼻子就是一顿猛抽:让你吓唬玉珠妹子!让你...大胡子骂到一半突然腿软,一屁股坐在了死熊身上。
金玉珠跑过来时,少女的骨坠已经不见了,发辫也散了大半。她看了看断弓,又看了看瘫软的刘振钢,突然笑出声:尿裤子英雄变打熊好汉了?
鄂伦春妇女们陆续回到营地。金老太太抱着襁褓走过来,用生硬的汉语说:好小子。她布满皱纹的手拍了拍刘振钢的肩,配得上我孙女。
大胡子还没反应过来,金玉珠已经解下腰间猎刀拍在他手里:拿着!少女的耳尖红得像熟透的山里红,鄂伦春姑娘的刀...只送心上人...
刘振钢捧着猎刀,表情活像被雷劈了的狍子。这货憋了半天,突然蹦出句:那、那骨簪还我不?
夜幕完全降临时,乌力罕带着人回来了。鄂伦春青年脸上多了道血痕,熊爪吊坠也不见了,但手里拎着个滴血的皮囊——是叛徒巴图的首级。
三十年的债...金老爹被搀扶着走过来,老人的咳嗽好多了,总算清了。
篝火晚宴比往常热闹十倍。金老太太亲自烤了整只狍子,油脂滴在火堆里滋滋作响。刘振钢那厮成了英雄,被鄂伦春小伙子们灌得东倒西歪,却还死死攥着金玉珠送的猎刀。
冷志军蹲在角落检查灰狼的伤势。老狗前爪被熊掌擦了下,好在没伤到骨头。他正给灰狼抹药膏,乌力罕突然走过来,递给他个桦树皮小盒。
熊胆粉。鄂伦春青年难得开口说汉语,治枪伤...效果好。
第117章 归途喜鹊报佳音
月光下的营地欢声笑语。
金玉珠被姑娘们推到刘振钢身边,少女的发辫间赫然别着那根丑不拉几的骨簪。
大胡子鼓起勇气想拉她的手,却被一箭杆敲在脑门上——不过这次力道轻多了。
冷志军悄悄退出欢闹的人群,走到独眼阎王的尸体旁。这头传奇老熊即使在死后也威风凛凛,独眼圆睁着望向星空。他蹲下身,发现熊掌上缠着条靛蓝布条——正是金老爹腰带缺失的那截。
军子!刘振钢醉醺醺地喊他,过来喝酒!玉珠妹子答应开春跟我回屯子了!
金老爹坐在上首位置,老人今天的脸色好多了。他接过冷志军敬的酒,突然压低声音:独眼阎王的左掌...少了根趾甲。
冷志军心头一震。三十年前的恩怨,远比他想象的复杂。但此刻,月光下的欢笑声冲淡了所有阴霾。灰狼蹭了蹭他的腿,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终于不再泛红。
营火渐熄时,金玉珠突然找到冷志军。少女递给他个桦树皮卷轴:阿爸让我给你的。她银耳环上的骨坠换成了新的——是颗狼牙,鄂伦春的狩猎地图...他说你用得着。
冷志军展开卷轴,月光下可见精细的山川河流标记,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的地点。其中一个赫然标着。
开春后...金玉珠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灰狼的脑袋,记得来喝喜酒。
返程那天的朝阳格外灿烂。刘振钢骑着鄂伦春人送的驯鹿,怀里抱着醉醺醺的灰狼。大胡子的络腮胡剃了一半——说是金玉珠嫌扎嘴。冷志军走在最后,背包里多了张熊皮和一根完整的犴达罕角。
转过山梁时,他回头望了眼营地。金玉珠站在最高处向他们挥手,发辫间的红绳在晨风中像团跳动的火焰。少女腰间,赫然别着那把刘振钢送的、丑得可爱的猎刀。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冷志军的爬犁已经划出鄂伦春营地三里地。六条猎犬呼出的白气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凝成霜花,最壮实的头犬左前腿还裹着金玉珠缝的麂皮护腿。灰狼跑在队伍最前头,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结了层薄冰,在朝阳下闪闪发亮,像嵌了块碎玻璃。
爬犁上满载着鄂伦春人送的礼物:三张鞣制好的鹿皮捆得方方正正,犴达罕角用红绳系着,还有一桦树皮筒鹿心血酒,塞子是用松脂封的,半点味儿都不漏。最金贵的是那张独眼阎王的熊皮,金老爹亲手鞣制的,毛色油光水滑,摸上去跟缎子似的。
灰狼突然停在一棵白桦树下,老狗仰着脖子朝树梢叫唤。冷志军眯眼一瞧,好家伙!七八只喜鹊在枝头蹦跶,黑白相间的尾巴一翘一翘的,活像一群耍把式的。
咋啦老伙计?跟喜鹊唠嗑呢?冷志军跳下爬犁,靴子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发出声。灰狼用缺耳朵蹭他的裤腿,老狗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这是它发现好东西时的表情。
树根处的雪窝子里,赫然躺着个喜鹊窝。八成是昨晚大风刮下来的,草枝树杈散了一地,里头还混着几个亮晶晶的物件。冷志军蹲下一扒拉,好嘛!两枚铜钱、一块碎镜片,还有颗狼牙——看大小准是猞猁的。
这帮扁毛贼,连猞猁的牙都敢偷。冷志军笑着把狼牙揣进兜,剩下的照旧埋回雪里。东北老话讲,喜鹊窝里掏东西不吉利,拿一样就得留一样。他顺手从爬犁上揪了块肉干搁那儿,算是交换。
猎犬们突然躁动起来,大黑一个劲儿地拽缰绳。冷志军手搭凉棚往远处看,公社供销社的烟囱已经能瞅见了,一缕青烟笔直地戳在蓝瓦瓦的天上。
想家了是吧?他拍拍大黑的脑袋,咱晌午就能到公社,给你们换新脖套。
供销社的老周头正蹲门口抽旱烟,瞅见冷志军的爬犁,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哎呦我的天!你小子这是端了熊瞎子老窝啊?老头围着熊皮直转悠,手指头捻着毛尖儿,这品相,搁省城能换台收音机!
周叔,有我的信没?冷志军掸着皮袄上的雪屑。老周头一拍脑门,转身钻进柜台,摸出个蓝布包:胡家丫头前儿个捎来的,说让你亲手拆。
布里包着双绣花鞋垫,针脚歪歪扭扭的,左边绣着对野鸭子,右边是棵歪脖子树。冷志军翻过来一看,乐了——鞋垫底下拿红线绣着胡安娜仨字,最后一个字还少了一撇。
这丫头...他耳朵根有点发热,赶紧把鞋垫塞进怀里。一抬头,老周头正冲他挤眉弄眼:咋样?老胡家闺女手艺不赖吧?
嗯呐,绣得挺...挺像野鸭子的。冷志军支吾着,赶紧转移话题,给我来五斤盐、两包洋火,再扯六尺红布。
日头偏西时,冷志军在松花江岔口的旧碓子房歇脚。这地儿是早年伐木工人盖的,如今就剩个木头架子,四壁漏风跟筛子似的。灰狼一进门就龇牙,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这是它嗅到危险时的反应。
有客?冷志军轻手轻脚放下背囊,双管猎枪的撞针悄悄扳到待发位。墙角那堆干草明显被人动过,草杆子断口还新鲜着呢。
哗啦——房顶突然掉下几片碎瓦。冷志军一个滚翻躲开,枪口已经指了上去。只见房梁上蹲着个毛茸茸的家伙,尖耳朵上两撮黑毛,黄眼珠子在暮色里跟小灯泡似的——是只成年猞猁!
那畜生前爪按着只半死不活的松鸡,鸡毛上还带着血。敢情是把这儿当食堂了。灰狼低吼着往前凑,老狗虽然瘸条腿,可架势一点不怂。
冷志军按住灰狼,慢慢从怀里摸出个物件——是金老爹送的骨哨。哨子含在嘴里,他试着吹了个降调,声音活像受伤的兔子。
猞猁耳朵地竖起来。冷志军又吹了个三连音,这次模仿的是幼崽求救。那畜生犹豫了,爪子一松,松鸡扑棱棱掉在地上。
接着!冷志军把松鸡往门外一抛,猞猁像道棕色闪电般窜出去,临走还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竟有点像在说算你识相。
灰狼不乐意了,用缺耳朵使劲蹭他裤腿。冷志军揉揉老狗的脑袋:跟个野畜生较啥劲?人家先来的。说着从背囊里掏出块咸肉,喏,你的。
夜里起了风,碓子房的破木板嘎吱嘎吱响,活像有人在磨牙。冷志军把熊皮铺在干草堆上,灰狼蜷在他脚边,老狗的体温透过皮毛传过来,比火盆还暖和。他摸出胡安娜绣的鞋垫,就着月光细看。那野鸭子绣得确实不咋地,可一针一线都鼓鼓囊囊的,显然是使了大力气。
噗嗤——他突然乐出声。鞋垫夹层里居然还缝了张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爹说新房要玻璃窗,我给你攒了十二个酒瓶,够换一扇了。
冷志军把纸条按在胸口,那儿突突地跳得厉害。他想起离家前胡安娜送他的场景。姑娘穿着件半新的红棉袄,辫梢上系着绿头绳,站在雪地里像棵顶着红果的山里红。她塞给他这个布包时,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可眼睛亮得能照人。
傻子...他喃喃自语,把鞋垫小心翼翼包好,塞进贴身的兜里。灰狼抬头瞅了他一眼,老狗独眼里闪着揶揄的光,仿佛在说瞧你这没出息样。
后半夜,风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把雪地照得跟白昼似的。冷志军梦见自己站在新房的玻璃窗前,外头是胡安娜在晾衣服,花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振翅的蝴蝶...
嗷呜——灰狼的警报声把他惊醒。老狗正对着门外低吼,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冷志军一个激灵抄起猎枪,手指刚搭上扳机,就听见外头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不是野兽——那脚步声一轻一重,明显是个瘸子。
冷志军把枪口对准门缝。
外头静了一瞬,接着是个沙哑的嗓音:过路的...讨口水喝...
门缝里塞进来个搪瓷缸子,缸子把手上缠着红胶布。冷志军瞳孔一缩——这是林场工人的标配!他悄悄把撞针复位,单手拉开门闩:进来吧,炉子上有热水。
来人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左腿裤管空荡荡的,拄着根白桦木拐杖。最扎眼的是他那张脸——从右额到左下巴,横贯着道蜈蚣似的疤,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谢了。瘸子接过热水,却没急着喝,而是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搭伙吃点儿?
纸包里是半只熏兔,看成色至少腌了半个月。冷志军摆摆手,从爬犁上取下块鹿肉:我这儿有新鲜的。
灰狼突然凑过来,老狗鼻子在瘸子裤脚处猛嗅。冷志军眼神一凛——那裤脚上沾着暗褐色的痕迹,不是泥,是血!
老哥这是打哪儿来啊?他假装添柴,实则把猎枪往身边挪了半尺。
黑瞎子沟。瘸子撕着兔肉,眼神却往熊皮上瞟,听说那边出了只独眼阎王,折了好几个猎户...
冷志军后背一凉。独眼阎王明明已经...他猛地反应过来,这是遇上捡皮子的了——专门跟在猎人后头捡便宜的主儿。
他故意拍拍熊皮,那畜生长啥样?
瘸子手一抖,热水洒在裤子上:听、听说右眼是瞎的...
话没说完,灰狼突然扑上去,一口咬住瘸子的拐杖!老狗独眼里凶光毕露,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那拐杖头上赫然沾着几根棕色的毛——是猞猁的!
大兄弟!误会!瘸子慌忙举手,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的牙印——新鲜的,还在渗血。
冷志军枪口已经抬起来了:你把我那咋了?
原来这瘸子专在猎户歇脚地蹲守,专门捡受伤的野兽。今晚他盯上了碓子房的猞猁,没成想那畜生临死反扑,给他手腕来了个对穿。
滚吧。冷志军懒得跟这种人计较,甩给他一撮金疮药,再让我碰上...
不敢了不敢了!瘸子点头哈腰往外退,结果被门槛绊了个跟头,假腿都摔掉了。冷志军捡起来一看,好家伙!白桦木削的假腿里居然藏着个小酒壶。
天亮时分,冷志军收拾爬犁准备上路。灰狼在雪地里刨出个东西——是那只猞猁的前爪,断口参差不齐,显然是被兽夹硬生生扯断的。
可怜见的...他挖了个雪坑把爪子埋了,顺手插了根松枝当记号。开春雪化了,准有喜鹊来叼去搭窝。
猎犬们撒着欢往前冲,它们嗅到家的味道了。冷志军回头望了眼碓子房,突然发现房檐下挂着个东西——是那只猞猁的尾巴尖,在晨风里一摇一摆,像在跟他道别。
走了!他甩了个响鞭,爬犁在雪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怀里那双绣着野鸭子的鞋垫热乎乎的,仿佛揣着个小火炉。
灰狼突然加速冲到前头,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朝阳下红得耀眼。远处,冷家屯的炊烟已经看得见了,一缕缕升上蓝天,像谁拿铅笔画的线...
第118章 红砖青瓦起新房
冷志军赶着爬犁刚拐进屯子口,就看见自家老房前围了乌泱泱一群人。灰狼地窜出去,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兴奋时的反应。
哎呦我的亲娘咧!林杏儿第一个瞧见他,小丫头片子穿着件红花棉袄,辫子上的绿头绳一颠一颠的,哥你可算回来啦!她蹦跶着往爬犁这边跑,脚上的棉靰鞡鞋在雪地里踩出串小坑。
冷志军跳下爬犁,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妹妹:慢点儿!摔了又该哭鼻子了。他顺手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小包,给,鄂伦春姑娘编的头绳。
林杏儿急吼吼地拆开,里头是几根染成红蓝两色的鹿筋绳,还串着几个小铃铛。小丫头乐得直转圈,铃铛声招得屯里其他孩子都围过来了。
军子回来啦?林秀花拎着锅铲从人堆里挤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好赶上晌午饭,娘烙的韭菜盒子...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眼睛直勾勾盯着爬犁上的熊皮,老天爷!这、这是...
独眼阎王。冷志军拍拍熊皮,故意提高嗓门,金老爹亲手鞣的,说给咱家新房当褥子。
人群地炸开了锅。老支书叼着旱烟杆凑过来,烟锅子在熊皮上虚点两下:了不得啊!这畜生祸害了多少年...老头突然压低声音,听说这玩意能辟邪,玻璃窗的事儿...
冷志军瞧见冷潜蹲在房檐下磨刨刃,赶紧过去。老爷子手底下那刨子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枣木刨床都盘出包浆了。
冷潜头也不抬:嗯,回来啦。手上动作没停,刨花像金丝带似的从木料上卷起来,瞅瞅这个。他脚尖点了点地上摆着的木框架——是扇窗户的雏形,榫卯严丝合缝,连个头发丝都插不进去。
玻璃的?冷志军蹲下来细看。
嗯呐。老爷子终于抬头,眼角皱纹里夹着木屑,胡家丫头攒了十八个酒瓶,供销社老周头答应给换三块玻璃。他拍了拍窗框,得先起墙,后安框。
正说着,屯子西头传来的马蹄声。胡炮爷赶着马车来了,车板上堆着成捆的椴树皮和几袋子石灰。车后头还跟着个穿红棉袄的姑娘,不是胡安娜是谁?
冷志军嗓子眼突然发紧。胡炮爷跳下车,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好小子!这熊皮够气派!老爷子转头冲闺女喊,丫头,还不过来?
胡安娜磨磨蹭蹭挪过来,脸蛋红得像熟透的山里红。她手指绞着辫梢,眼睛却一个劲儿往冷志军怀里瞟——准是在找那双鞋垫。
冷志军掏出个桦树皮筒,金玉珠捎给你的,说是...他话没说完,胡安娜已经抢过去打开了。筒里是条银链子,坠着颗狼牙——跟金玉珠耳朵上那对一模一样。
胡安娜惊呼一声,赶紧往怀里藏。她爹眼疾手快一把捞过去:我瞧瞧...嚯!鄂伦春姑娘的定亲礼啊!胡炮爷冲冷志军挤眼睛,小子,你这是要坐拥齐人之福?
胡安娜急得直跺脚,棉鞋在雪地上碾出个小坑。冷志军赶紧解释:不是!人家金玉珠跟振钢好上了,这是...他忽然瞅见胡安娜手腕上系着根红绳,绳结打法跟金玉珠的一模一样,顿时明白了——俩姑娘准是私下里拜了干姐妹。
午饭吃得热闹。林秀花把韭菜盒子烙得两面金黄,就着酸菜白肉汤,屯里来帮忙的汉子们吃得满头大汗。胡安娜帮着端菜递碗,趁人不注意往冷志军碗底埋了俩荷包蛋。
地基明天开整。胡炮爷蹲在门槛上扒饭,筷子往南边一指,砖瓦后晌能到,公社王部长特批的条子。他压低声音,听说你小子猎了独眼阎王,连县里武装部都惊动了。
冷志军正想细问,外头突然传来的拖拉机声。灰狼地窜出去,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这是它警惕时的反应。
冷哥!林志明从拖拉机驾驶室跳下来,呢子大衣上沾满机油,可算找着你了!这城里少爷鼻头冻得通红,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个油纸包,我爸让捎的,说是贺礼。
纸包里是五块锃亮的玻璃,四角都用麻布缠着。最绝的是每块玻璃右下角都印着林场特供的红字——这玩意儿在84年可是稀罕物,寻常供销社根本见不着。
这...冷志军刚要推辞,林志明已经凑到他耳边:我爸说了,你要不收,就让我跟你学打猎的事儿免谈。
屋里顿时笑开了。林秀花赶紧添了副碗筷,胡安娜偷偷往林志明碗里多夹了块五花肉——结果被林杏儿瞧见了,小丫头片子撅着嘴把自个儿碗里的荷包蛋戳得稀烂。
后半晌,全屯子的壮劳力都来帮工了。冷潜带着人打地基,胡炮爷指挥年轻人卸砖瓦。妇女们也没闲着,林秀花和几个婶子支起大锅熬糨糊——是用面粉和明矾调的,粘性特别好。
瞅啥呢?冷志军发现胡安娜蹲在房场边上,正用树枝在地上画什么。姑娘慌慌张张用脚抹平:没、没啥...可她棉鞋边上露出的半拉图案,分明是颗心。
天擦黑时,地基已经夯出轮廓。四角埋了铜钱,正门口还压了块青石——这是老辈人讲的镇宅石。冷志军正跟胡炮爷商量门窗朝向,突然听见林杏儿在屋里尖叫。
哥!快来看!小丫头片子从老房梁上蹦下来,手里捧着个落满灰的布包,我掏家雀窝找着的!
布包抖落开,里头是把锈迹斑斑的猎刀。刀柄缠着狼筋,刀身虽然生锈,可刃口还闪着寒光——正是冷潜年轻时用的那把。
好家伙!胡炮爷眼睛一亮,老冷,这不是你当年...话到一半突然刹住,因为冷潜的脸色已经变了。
老爷子接过刀,拇指在刃口轻轻一蹭:三十年了...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山林,那会儿你还没出生呢。这话是对冷志军说的,猎了头熊瞎子,刀卡在骨头缝里,回来就找不见了...
林秀花突然抹了把眼睛:死老头子,当年为这把刀差点没哭鼻子。她转向胡安娜,丫头,赶明儿让你爹给重新开个刃,就当...
当嫁妆!林杏儿抢着说,惹得满屋子人哄笑。胡安娜红着脸往冷志军身后躲,结果踩了灰狼的尾巴。老狗一嗓子蹦起来,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逗得众人笑得更欢了。
第119章 林场公子求学艺
晚饭后,冷志军送胡安娜回家。月亮刚爬上山头,雪地亮堂堂的跟白昼似的。姑娘怀里抱着林秀花给的酸菜坛子,走一步晃三下。
给我吧。冷志军伸手去接,不小心碰到胡安娜的手指头。姑娘的手冰凉,可碰到的地方却像被烙铁烫了似的。
那个...胡安娜突然站住,从兜里掏出个东西,给你的。是个烟荷包,料子像是从旧衣服上裁的,上头歪歪扭扭绣着只鸟,看着像鸽子又像鸭子。
冷志军翻过来一看,背面用红线绣着俩字,针脚密得能扎死人。他心头一热,赶紧把鄂伦春带回的银链子掏出来:给你的,本来想等...
话没说完,屯子方向突然传来吵嚷声。两人回头一看,老支书家方向亮起火把,隐约听见有人喊玻璃窗招鬼。
跑回去一看,老支书正跟几个老辈人争得面红耳赤。见冷志军来了,老头一把拽住他:军子,你给评评理!赵三爷非说玻璃窗招黄皮子,不让安!
赵三爷是屯里最老的猎户,白胡子快拖到胸口了。老爷子烟袋锅子敲得梆梆响:自古哪有亮堂堂的窗户?黄皮子就爱往亮处钻!
冷志军眼珠一转,从爬犁上取下猎枪:三爷,我给您变个戏法。他走到十步开外,枪口对准刚立起来的窗框。
枪声惊起一树麻雀。众人围上去一看,玻璃完好无损,倒是窗框上多了个冒着烟的弹孔——子弹是从玻璃边缘擦过去的,半点痕迹没留下。
这...赵三爷胡子直抖。
三爷您看,冷志军扶着老爷子凑近,玻璃比木头硬实多了。黄皮子真要敢来,一脑壳撞上去准起包!
众人哄堂大笑。老支书趁热打铁:就这么定了!明天上梁,后天安窗!他冲冷志军挤挤眼,你小子,比你爹当年还机灵。
夜深了,帮工的人都散了。冷志军蹲在新房地基边,摸着那块镇宅青石。灰狼凑过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高兴不?他揉着灰狼的耳根,等新房盖好,给你在灶坑边搭个窝。呜了一声,独眼里映着满天星斗。
东边老房里,林秀花和冷潜还在嘀咕什么。窗户纸上映出两个影子,一个在比划窗户尺寸,一个在纳鞋底——那鞋底大得明显不是给林杏儿的。
冷志军摸出烟荷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布料上带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跟胡安娜辫梢上的香气一模一样。他把荷包贴肉揣好,突然觉得这四月的夜风,咋一点儿都不冷呢?
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被的引擎声吵醒了。他披上棉袄出门一瞅,好家伙!林志明那小子开着他那辆212吉普,车顶上绑着五棵红松原木,正卡在屯口的泥沟里打滑呢。
冷哥!搭把手!林志明从车窗探出脑袋,呢子大衣上溅满了泥点子。这小子今天特意换了双翻毛皮鞋,结果现在鞋帮子都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灰狼地窜过去,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看热闹时的反应。冷志军抄起门后的铁锹,三下五除二把车轮底下的烂泥铲开:你咋不开拖拉机了?
这不显得正式嘛!林志明跳下车,从后备箱搬出个纸箱子,拜师礼!永久二八大杠,我爹托人从哈尔滨捎来的!
箱子里真是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把上还系着红绸子。冷志军哭笑不得:屯子里要这玩意儿干啥?骑它追兔子啊?他拍拍吉普车顶的原木,这个实在,留着打家具。
林杏儿闻声跑出来,小丫头片子围着吉普车直转悠:呀!铁驴子!她伸手就要摸反光镜,被林秀花一把拽住:脏爪子别乱碰!当娘的嘴上骂着,自己却忍不住往车里瞟了两眼——屯里还没谁坐过小汽车呢。
早饭桌上,林志明掏出一把猎刀拍在炕桌上:这个总用得着吧?刀鞘是鳄鱼皮的,刀身上刻着上海兵工厂的字样。冷潜拿起来掂了掂,眉头一挑:哟,将校呢!
叔识货!林志明来劲了,我爸说这是...话没说完,林秀花端着酸菜缸子进来,吓得他赶紧把刀收起来——东北规矩,饭桌上不能见凶器。
先吃饭。冷志军往他碗里夹了块咸鱼,完事儿带你进山认认路。
饭后,冷志军从仓房翻出根老山核桃木,用刨子削成Y字形,两头系上自行车内胎剪的皮筋。给,你的第一件家伙什。他把简易弹弓递给林志明,打猎先练眼,百步穿杨那是后话。
林志明接过来拉了拉,皮筋地弹在手上,疼得他直甩手:就这?我爹说...
你爹打的猎物是你打的?冷志军从兜里摸出几颗山核桃,十步外打树疤,中五颗算你过关。
结果一上午过去,林志明把带来的山核桃全打光了,最好的成绩是三颗擦边。灰狼都看不下去了,老狗叼着颗核桃直接放他脚边,独眼里满是嫌弃。
歇会儿吧。冷志军忍着笑,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小包,尝尝,鄂伦春的肉干。
林志明嚼了两口,脸皱得像苦瓜:这啥啊?又腥又硬!
犴达罕肉,用松烟熏的。冷志军自己也撕了一块,打猎时三天吃不上饭是常事,到时候你就知道香了。
正说着,远处草丛响。冷志军眼疾手快,弹弓一拉一放,地打中个灰影。跑过去一看,是只肥硕的野兔,正蹬腿呢。
神了!林志明眼睛瞪得溜圆,我都没看见它在哪!
看粪。冷志军指着地上一溜黑豆似的兔子屎,新鲜的发亮,隔夜的发灰。他拎起兔子耳朵,这只是母的,看它后腿——母兔子蹬人时爱往后刨土。
回屯路上,林志明非要试试猎枪。冷志军拗不过,给虎头牌装了颗空包弹:就一响啊,后坐力大着呢。
枪响的瞬间,林志明一屁股坐进了泥坑,枪托在他肩上留了个红印子。更绝的是,屯里赵寡妇家的老母鸡正趴在草垛上下蛋,被这一吓,咯咯哒飞起来老高,鸡蛋都吓回去了。
我的金凤凰啊!赵寡妇拎着烧火棍就冲出来了。这老母鸡可是她的命根子,一年能下二百多个蛋。
冷志军赶紧把野兔递过去:婶子,赔罪的。赵寡妇接过兔子,脸色这才缓和:军子啊,下回教徒弟远点儿教。她瞥了眼泥猴似的林志明,城里娃细皮嫩肉的,别给吓着。
晚饭时,林志明揉着肩膀直哼哼。林秀花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小鸡炖蘑菇:多吃点,长劲儿。小丫头片子林杏儿有样学样,把自己碗里的蘑菇全夹给林志明:哥,吃!
你叫我啥?林志明一愣。
哥啊!林杏儿理直气壮,你都管我哥叫哥了,我不叫你哥叫啥?这逻辑把一屋子人都逗乐了。
夜里,冷志军教林志明擦枪。煤油灯下,两人头碰头地拆解虎头牌这撞针得用狼油抹,冷志军指着零件,普通枪油冻住了就哑火。
林志明突然压低声音:冷哥,我听说...你打过黑瞎子?这小子眼睛亮得吓人,带我也打一回呗?
想啥呢?冷志军一扳手敲在他脑门上,熊瞎子那么好打,鄂伦春人能拿它当山神?他指了指窗外,明天先教你认踪,从野鸡开始。
第二天进山前,冷志军从仓房取出个旧书包,里头装着自制的捕兽夹和套索。看好了,他演示着如何设置机关,夹子要埋在粪堆下风处,野鸡过来吃虫,一踩一个准。
林志明学得认真,可实操时还是出了岔子。他设的套索没固定牢,野鸡没套着,反倒把自己裤腰带给勒住了。灰狼笑得直打滚,老狗缺耳朵上的疤都笑红了。
晌午时分,冷志军发现片松林里有野鸡活动的痕迹。他示意林志明蹲下,从兜里掏出个木哨子。咕咕——哨声活像母野鸡叫。不一会儿,树丛里钻出只五彩斑斓的公野鸡,昂首阔步地朝他们走来。
冷志军低喝。林志明手忙脚乱地举起弹弓,皮筋却缠在了扣子上。野鸡受惊飞起,冷志军反手一弹弓,石子正中它脖颈。
神了!林志明捡回野鸡,突然发现它嗉囊鼓鼓的。剖开一看,里头全是松子。难怪这么肥,冷志军捏起一粒,秋天松子多,野鸡能吃成球。
回屯路上,林志明突然站住:冷哥,你听!远处传来扑棱棱的声响。冷志军眯眼一看,乐了——是只沙半斤(一种小型猎鸟),正卡在冰缝里扑腾呢。
今天运气不错。他刚要过去,林志明却拦住他:我来!这小子蹑手蹑脚地靠近,结果一脚踩空,整个人栽进了雪窝子。沙半斤被吓得拼命挣扎,居然挣脱飞走了。
冷志军正要拉他,突然发现雪窝子底下还有东西——是个野兔洞,里头蜷着三只小兔子。得,一窝端了。他摇摇头,放了吧,没二两肉。
林志明却来了兴致:能养吗?我带回去给我妹玩儿。没等冷志军回答,他自己先泄了气,算了,我爸非骂死我不可。
晚饭时,林秀花把野鸡炖了蘑菇。林志明吃得满嘴流油,突然冒出一句:阿姨,您这手艺,开饭店准发财!把林秀花乐得直拍大腿:这孩子,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夜里,冷志军被尿憋醒,发现外屋亮着灯。林志明正趴在炕桌上写什么,见他出来赶紧捂住。给家里写信?冷志军随口问。
嗯...林志明支支吾吾的,跟我爸汇报学习进展。等冷志军回屋后,他又偷偷补上一句:顺便要钱,给咱新房添置点家具...
第二天一早,屯里来了个骑摩托的邮差,给林志明送了封电报。这小子看完直蹦高:我爸同意了!说给我弄辆边三轮,专门进山用!
冷志军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胡安娜的喊声。姑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辫子都跑散了:军子哥!快回去!新房...新房出事了!
第120章 杏花树下定婚期
冷志军跟着胡安娜一路狂奔,远远就看见新房地基前围满了人。
灰狼地窜到前面,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警觉时的反应。
让让!让让!胡安娜拨开人群。冷志军定睛一看,地基东南角塌了个大坑,露出里头黑黢黢的窟窿。冷潜正蹲在坑边抽烟,眉头拧成个疙瘩。
爹,咋回事?冷志军跳进坑里,手指蹭了蹭塌陷处的泥土——湿漉漉的带着腥气。
老獾子洞。冷潜吐了个烟圈,昨儿半夜听见动静,还以为招贼了。老爷子用烟袋锅子指了指坑底,你瞅。
坑底散落着几块碎骨头和干草,明显是动物窝。最稀奇的是墙角还堆着十几个圆滚滚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是鹅卵石,个个都有拳头大。
这...林志明也凑过来,獾子还收集石头?
是镇宅石。胡炮爷不知何时站在了坑边,猎刀在手里转着圈,老辈人讲,獾子精专偷这个。他蹲下身,捡起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正好,省得去河边捡了。
林秀花端着簸箕过来,里头装着五谷杂粮:来,撒把吉利。她抓了把高粱往坑里一扬,金红的籽粒落在黑土上,活像撒了把火星子。
冷志军突然发现灰狼在坑角嗅个不停,老狗前爪一个劲儿地刨土。他过去扒开浮土,露出个陶罐子,罐口用松脂封着,摇起来哗哗响。
老支书烟袋锅子都吓掉了,这是...这是...
冷潜三两下启开封口,倒出堆铜钱来,个个绿锈斑斑,最晚的也是乾隆通宝。胡炮爷眼尖,从里头捏出个银戒指:老物件啊!
林秀花突然一声,脸红得像熟透的山里红:这、这莫不是...她拽过冷潜嘀咕几句,老爷子耳朵根子也红了。
原来三十年前冷家祖屋遭过土匪,太爷爷把家当埋院里了,后来没找着。没想到让獾子给刨出来了。
好事儿!双喜临门!老支书拍着大腿,今儿个就定婚期吧!趁大伙儿都在!
胡安娜一听,扭头就要跑,被林杏儿一把拽住辫子:嫂子别跑呀!小丫头片子鬼精鬼精的,不知从哪摸出把红枣,往胡安娜兜里塞,早生贵子!
午饭直接在院里支起了大锅。赵寡妇贡献了只老母鸡,说是赔之前吓着的金凤凰。林秀花把鄂伦春送的鹿肉炖了,满院子飘香。胡炮爷更绝,扛来半扇野猪肉,说是昨儿刚打的。
胡炮爷把冷志军拽到杏树下。这棵老杏树今年开花早,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当着祖宗面,把日子定了。
冷潜从怀里掏出本老黄历,手指头蘸着唾沫翻页:五月初六咋样?宜嫁娶、入宅...
太晚!胡炮爷大手一挥,四月底得了,趁我腿脚还利索。老爷子说着瞥了眼闺女。胡安娜正帮着摆碗筷,红棉袄衬着杏花,人比花娇。
那得问问丫头。林秀花朝胡安娜招手,来,你自己说。
胡安娜绞着围裙边,声如蚊蚋:听...听爹的...话没说完,林杏儿突然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姑娘一个踉跄栽进冷志军怀里,惹得满院子哄笑。
定下四月二十八,大伙儿开始商量细节。老支书说要请县里的放映队来放《喜盈门》;赵寡妇自告奋勇要蒸喜馍;连林志明都凑热闹,说要弄台双卡录音机来。
新房得抓紧了。冷潜敲了敲地基,先起框架,后砌墙。老爷子突然压低声音,玻璃窗的事儿...
包我身上!林志明拍胸脯拍得啪啪响,我爸说了,结婚用的玻璃他全包!这小子不知从哪掏出个小本本,还需要啥?家具?被褥?
冷志军正要推辞,灰狼突然狂吠起来。老狗冲着院门外龇牙,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众人循声望去,公社王部长的吉普车正卷着尘土往这边开。
坏了。胡炮爷烟袋锅子一磕,准是宅基地的事儿。
王部长一下车就皱眉:老冷啊,你这手续...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眼睛直勾勾盯着塌陷的坑,这、这是...
老支书赶紧打圆场:王部长来得正好!今儿个军子定亲,喝杯喜酒再走?
王部长绕着坑转了两圈,突然蹲下捡起块铜钱:文物啊!得上交...
交!必须交!冷潜反应快,抓起把铜钱塞进王部长口袋,剩下的给公社文化站留着。老爷子又指了指坑里的鹅卵石,这些垫地基的石头,也都是文物。
王部长被噎得直瞪眼。林志明趁机凑过去,递上根大前门叔,我爸是林场老林...
啊!林场长啊!王部长态度立马转了弯,那啥...手续我回去再看看,特事特办嘛!
众人刚松口气,外头又传来声。这回是邮递员,举着封信喊:冷志军!鄂伦春来的信!
信是刘振钢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蝌蚪爬。冷志军念给大家听:军子,我跟玉珠...那啥了...她爹说...呃...念到这儿突然卡壳,耳朵红得像烙铁。
念啊!林杏儿急得直蹦高。胡安娜夺过信纸,自己看了两眼,乐出声:金老爹说要陪嫁十张貂皮!
满院子又炸开了锅。胡炮爷酸溜溜地撇嘴:老金头这是跟我较劲呢?他转身冲屋里喊,丫头!把咱家那对熊掌拿出来!
胡安娜急得直跺脚,那是留着给您过寿的!
热热闹闹到日头偏西,王部长喝得满脸通红,非要跟胡炮爷掰腕子。吉普车都开不直了,临走还撞歪了篱笆桩。老支书喝高了,拉着冷潜的手一个劲儿喊。
林秀花和几个婶子收拾碗筷,胡安娜在井台边刷锅。冷志军凑过去帮忙,手指头不小心碰到姑娘的手背,两人同时一哆嗦,铁锅掉井里了。
败家玩意儿!林秀花举着擀面杖作势要打,眼里却全是笑,捞出来!
冷志军脱了棉袄就要下井,被胡安娜拽住:姑娘急得眼圈都红了。最后还是林志明机灵,找了根长竹竿,绑上铁钩把锅捞了上来。
夜里,冷家开了个家庭会议。冷潜把剩下的铜钱倒在炕桌上,金灿灿一片。这些留着打首饰,老爷子指了指林秀花,给儿媳妇打对镯子。
我不要。林秀花把铜钱分成两堆,一堆给安娜打嫁妆,一堆留着应急。她突然压低声音,我瞅见王部长今儿个往兜里揣了三块大洋...
林杏儿已经抱着铜钱睡着了,小丫头梦里还嘟囔:我的...都是我的...
冷志军蹲在门槛上擦枪,灰狼趴在他脚边。老狗今天累坏了,缺耳朵上的疤都黯淡了。胡安娜悄悄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是那颗银戒指,洗得亮闪闪的。
给你。姑娘声音比蚊子还小,我...我戴太大了...
冷志军心头猛地一热,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白天藏好的狼牙。
这颗狼牙通体洁白,散发着淡淡的光泽,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冷志军紧紧地握着它,生怕它会突然消失不见。
他慢慢地抬起头,目光落在胡安娜的手上。那是一双纤细而美丽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冷志军不禁有些紧张,他觉得自己的手有些笨拙,不知道该怎么把狼牙戴到胡安娜的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轻轻地拿起胡安娜的手。胡安娜似乎有些惊讶,但并没有拒绝。冷志军的手微微颤抖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动作轻柔一些,以免弄疼胡安娜。
然而,当他试图将狼牙套在胡安娜的手指上时,却发现戒指卡在了指节处,怎么也戴不进去。冷志军有些着急,他稍稍用力一推,结果胡安娜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显然是被弄疼了。
第121章 初猎野兔显身手
东屋传来林秀花的咳嗽声,两人赶紧分开。胡安娜转身要跑,又被叫住:等等!冷志军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给你的。
包里是把牛角梳,鄂伦春工艺,梳背上刻着交颈的鸳鸯。胡安娜借着月光细看,突然发现梳齿间夹着根长发——金玉珠的。
她...她还好吗?胡安娜轻声问。
好着呢。冷志军笑了,让我捎话,说开春来看你。
胡安娜把梳子贴肉揣好,突然凑过来在冷志军脸上啄了一下,转身就跑。留下冷志军一个人蹲在那儿傻笑,连灰狼拿缺耳朵蹭他都没反应。
月亮爬上了杏树梢,花瓣落了一地。新房地基里,那些被獾子精收集来的鹅卵石在月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像一颗颗沉睡的星星。
天刚麻麻亮,林志明就开着边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冲到冷家门口。这小子今天换了身崭新的猎装,脑袋上还扣着顶貂皮帽子,活像电影里的特务。
冷哥!走啊!他一个劲儿按喇叭,把院里下蛋的老母鸡惊得扑棱棱乱飞。灰狼从狗窝里窜出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不耐烦时的反应。
冷志军披着棉袄出来,嘴里还叼着林秀花刚烙的韭菜盒子:急啥?兔子这会儿还在窝里猫着呢!他掰了半拉韭菜盒子扔给林志明,先垫垫。
林志明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香!比国营饭店的强多了!这小子三两口吞完,又眼巴巴瞅着冷志军手里那半拉。
锅里还有。林秀花系着围裙出来,手里端着碗鸡蛋汤,趁热喝,山里凉。她打量着林志明的打扮,噗嗤乐了,你这身行头,不知道的以为去相亲呢!
冷志军回屋取猎具,听见林杏儿在西屋跟胡安娜嘀咕:姐,我也想去...胡安娜正给她梳头:你去干啥?当兔子饵啊?小丫头片子撅着嘴,把炕桌上的弹弓偷偷塞进了兜里。
装备清点完毕:两杆猎枪、二十发子弹、捕兽夹、绳索,还有冷志军自制的兔哨。林志明瞅见哨子就乐了:这玩意儿能好使?跟小孩玩具似的。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冷志军把哨子揣进兜,野兔这玩意儿,耳朵比眼睛好使。
灰狼今天格外兴奋,老狗跑在前头带路,缺耳朵上的疤在晨光中泛着粉红色。三人一狗刚出屯子,就碰见胡炮爷拎着只野鸡回来。
哟,带徒弟呢?老爷子打量着林志明,小子,记住喽——打猎先练眼,枪口永远别对人。
林志明连连点头,结果转身就被树根绊了个跟头,貂皮帽子滚出老远。胡炮爷摇摇头,把野鸡塞给冷志军:晌午炖了,给这小子补补脑。
进了松树林,冷志军突然蹲下,手指抹了抹雪地上的黑豆子:新鲜兔粪,刚过去不到半小时。他拨开一丛枯草,露出个碗口大的洞口,母兔子的窝,公兔子的洞是扁的。
林志明趴地上就要往里瞅,被冷志军一把拽住:找死啊?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他从兜里掏出哨子,看我的。
哨声像极了受伤的幼兔,尖细凄厉。不一会儿,远处灌木丛就传来声。灰狼立刻绷紧了身子,老狗独眼死死盯着声源处。
来了。冷志军压低声音。只见一只灰兔竖着耳朵蹦出来,黑鼻子一抽一抽的。林志明激动得手直抖,猎枪差点走火。
别急。冷志军按住他,看它跑的方向——准是回老窝。
果然,灰兔蹦跶几圈后,径直朝东南方去了。冷志军带着林志明远远跟着,灰狼则绕到另一侧包抄。跟踪了约莫二里地,雪地上的脚印突然密集起来。
好家伙!冷志军眼睛一亮,兔子开会呢!他指了指前面那片洼地,少说有七八只野兔在啃树皮。
林志明迫不及待地举枪,被冷志军拦下:用这个。递过来的是那把简易弹弓,挑肥的打,打脖子。
第一发偏了,石子擦着兔耳朵飞过。野兔群立刻警觉,可奇怪的是它们没四散奔逃,反而围成个圈,后腿使劲儿刨雪。
迷魂阵。冷志军吹了个急促的口哨——鄂伦春人驱兽的法子。野兔群这才炸窝,可跑的方向出奇地一致,全都奔着西边去了。
追那只花的!冷志军拔腿就跑。林志明跟在后头气喘吁吁:为啥...非得...追花的...
冷志军边跑边解释,花兔子是外来户,慌不择路准回老窝!
追了半里地,花兔子果然钻进个土坡下的洞里。冷志军扒开洞口积雪,乐了:一窝端!洞里头除了花兔子,还有三只灰的。
林志明看得目瞪口呆:神了!这都咋知道的?
看粪。冷志军拎起花兔子,外来兔吃的不一样,粪蛋发青。他又指了指洞口的抓痕,这窝兔子刚打架了,你看这毛——花兔子输了,被赶到洞口睡。
收获不小,两人拎着五只兔子往回走。路过一片桦树林时,灰狼突然狂吠起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冲着棵歪脖子树直龇牙。
沙半斤!冷志军眼尖,看见树杈上蹲着只圆滚滚的鸟儿。林志明举枪要打,被他拦住:用弹弓,子弹留着打大的。
石子地飞出,沙半斤应声落地。捡起来一看,这鸟儿嗉囊鼓鼓的,剖开全是松子。
今天运气不错。冷志军正说着,突然听见扑棱棱一阵响。不远处的雪窝子里,居然又飞出两只沙半斤!
林志明撒腿就追,结果一脚踩空,掉进了雪坑。冷志军过去拉他,发现坑底居然还有东西——是个野兔洞,里头蜷着三只小兔子。
得,买一送三。冷志军把小兔子掏出来,放了吧,没二两肉。
林志明却来了兴致:能养吗?我带回去给我妹玩儿。他摸了摸小兔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泄了气,算了,我爸非骂死我不可。
回屯路上,林志明突然站住:冷哥,你听!远处传来的叫声。冷志军眯眼一看,乐了——是只狐狸,正追着只野兔满山跑呢。
鹬蚌相争...他端起猎枪,却迟迟没扣扳机。狐狸叼着兔子跑远了,林志明急得直跺脚:咋不打呀?
怀崽的母狐狸。冷志军收起枪,开春了,不打带崽的。他指了指雪地上的脚印,看这步幅,后腿拖——快生了。
晌午回到冷家,林秀花已经把野鸡炖上了。胡安娜正在院里晾衣服,见他们回来,赶紧端来热水:洗手吃饭。她眼睛却瞟着林志明拎的兔子,这么多?
冷哥神了!林志明手舞足蹈地比划,光看兔粪就知道...话没说完,被冷志军塞了个韭菜盒子堵住嘴。
午饭吃得热闹。林杏儿非要挨着林志明坐,小丫头片子把兔子腿全夹他碗里:哥,吃!长劲儿!胡安娜则偷偷往冷志军碗底埋了两个荷包蛋。
饭后,冷志军教林志明剥兔皮。刀尖要挑着筋膜走,他示范着,这样皮子才完整。林志明学得认真,可还是把皮子捅了好几个窟窿。
没事儿,冷志军把破皮子挂起来晾,头回都这样。他指了指皮子上的斑点,看这个,花兔子有皮肤病,皮子本来也不值钱。
胡安娜过来帮忙收拾内脏,突然了一声:这兔子肚子里有崽儿!她手里捧着团粉红色的肉球,已经成形了。
林志明脸色一下子变了:我、我不知道它...
正常。冷志军接过那团肉球,挖个坑埋了,开春兔子都这样。他拍拍林志明肩膀,记住喽,往后三四月少打母的。
傍晚,太阳西斜,天边泛起一抹红霞。冷志军和林志明肩扛着猎具,脚步轻快地走在山间小路上。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处兔子经常出没的地方,准备在那里设下套子,捕捉这些机灵的小家伙。
冷志军经验丰富,他在兔子常走的路径上仔细观察,然后选择了三个合适的位置,熟练地设下了套索。每个套索都用树枝巧妙地伪装起来,看起来就像自然生长的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明天一早来收。”冷志军系好最后一个套索,打了个特殊的绳结,“这种活扣,勒不死,就吊着。”他满意地拍了拍手,然后和林志明一起踏上了归途。
回屯子的路上,林志明突然对冷志军的打猎经历产生了兴趣,他好奇地问:“冷哥,你第一次打猎是啥样的啊?”
冷志军笑了笑,回忆起那段久远的时光,“八岁的时候,我跟着我爹去打猎。那时候我还小,啥都不懂,就知道瞎跑。结果好不容易打了只松鸡,却让树枝给刮跑了。”他指了指远处的山梁,“那时候灰狼还是个小崽儿,它看到松鸡跑了,就拼命去追,差点摔进沟里。”
正说着,灰狼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欢快地跑过来,在冷志军的腿边蹭来蹭去,仿佛也在回忆那段有趣的往事。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红彤彤的,像是也在诉说着它的故事。
夜幕降临,屯子里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林志明趴在炕桌上,借着微弱的灯光写信。他写着写着,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冷志军好奇地探头一看,只见信纸上画满了兔子,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箭头,旁边标注着“冷哥说这里要下套”。
“给你爸的?”冷志军一脸狐疑地问道。
“嗯。”林志明边应着边将信仔细地折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信封里,“他老说我不务正业……”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凶猛的狗叫声,打断了林志明的话语。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意识到情况不妙,急忙起身冲出门去。只见那只名叫灰狼的老狗正站在柴火垛前,对着柴堆不停地低吼着,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显然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冷志军见状,顺手抄起放在门边的铁锹,快步走到柴火垛前,用力一扒拉。只听“嗖”的一声,一只半大的猞猁像箭一样从柴堆里窜了出来,嘴里还紧紧地叼着他们白天好不容易打到的兔子!
“别打!”冷志军连忙大喝一声,拦住了正准备举枪射击的林志明,“小的,放了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脚,用力跺了跺地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那猞猁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立刻松开了嘴里的兔子,转身像一道闪电一样消失在了黑暗中。
看着猞猁远去的身影,冷志军转头对灰狼说道:“老伙计,今晚可得把猎物挂得高一点啊,别再让这些小家伙给偷走了。”说完,他摸了摸灰狼的头,以示安慰。
回到屋里,林志明突然变得有些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冷志军,问道:“冷哥,你说我能当个好猎人吗?”
冷志军看了看他手上被兔牙刮出的那道血道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笑容:“能。只要你肯学,就一定行。”说罢,他吹灭了桌上的油灯,“睡吧,明儿个我教你怎么认鹿踪。”
随着油灯的熄灭,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那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格子。
灰狼在炕尾打着呼噜,老狗缺耳朵上的疤随着呼吸忽明忽暗。远处山林里,那只小猞猁或许正啃着偷来的兔肉,而此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山林中清新的气息。
老狗似乎感受到了这股气息,它的耳朵微微一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它的目光落在了炕尾的灰狼身上,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警惕。
灰狼依然在酣睡,呼噜声此起彼伏。老狗静静地看着它,心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老狗站起身来,轻轻地走到了门口。它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山林。
山林中,那只小猞猁正啃着兔肉,它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被其他动物发现。然而,它不知道的是,它已经成为了老狗和灰狼的目标。
老狗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而灰狼,也在不知不觉中停止了打呼噜,它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在为即将到来的狩猎做准备。
第122章 岳父考校三桩礼
天刚蒙蒙亮,胡炮爷就拎着杆老猎枪站在了冷家门口。
老爷子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羊皮袄,腰带上别着三根野鸡翎,活像要出征的将军。灰狼从狗窝里窜出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遇见高手时的反应。
叔,这么早?冷志军正蹲在井台边磨猎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的声响。
少废话。胡炮爷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带上你那城里徒弟,进山!老爷子转身就走,皮靴在冻土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动静。
林志明还在被窝里做梦呢,被冷志军一把拽起来:快起!我老丈人考校来了!这小子迷迷瞪瞪套上衣服,结果把裤子穿反了,裤腰上的纽扣怎么也系不上。
三人一狗往黑瞎子沟走,胡炮爷在前头开路,时不时蹲下查看雪地上的痕迹。瞅见没?他指着一串梅花状的蹄印,这是狍子,昨儿后半夜过去的。老爷子又拨开丛枯草,露出几粒黑粪蛋,看这粪——公的,肠子有火。
林志明掏出小本本就要记,被胡炮爷一烟袋锅子敲在脑门上:记个屁!用这儿!老爷子戳了戳自己太阳穴,好猎人得把山形刻在脑瓜仁里!
走到片开阔地,胡炮爷突然停住。他从怀里掏出三根香,插在雪堆上点燃。第一桩,老爷子退到百步开外,打香火。
林志明咽了口唾沫:这、这能打着?香火头在晨雾中忽明忽暗,看着跟萤火虫似的。
冷志军没吭声,取下猎枪装弹。他特意选了颗独弹,铅子在掌心里掂了掂。叔,借个月亮。说着举起枪,借着东边未落的残月,在准星上聚出个光点。
左边那根香齐根而断。胡炮爷点点头,又点燃一根:再来。
第二枪冷志军换了姿势,单膝跪地。这次他等了阵风,在风歇的瞬间扣扳机。香火头地灭了,香杆却纹丝不动。
林志明刚要喝彩,被胡炮爷瞪了回去。老爷子亲自点上第三根香,这次插在了树杈上,还系了块红布条。山风一吹,香火忽左忽右,红布条飘得像面小旗。
冷志军深吸口气,突然一个侧滚翻,枪响的瞬间香火灭了,红布条却被打出个圆窟窿。
凑合。胡炮爷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第二桩——他从腰间解下只活兔子,一枪去皮。
这兔子是昨儿套的,后腿还带着伤。冷志军接过兔子摸了摸,突然掏出猎刀:用这个行不?
胡炮爷眉毛一挑:随你。
冷志军把兔子放在树墩上,刀尖在它脖颈处轻轻一划。奇怪的是兔子没挣扎,反而慢慢闭上了眼睛。刀光闪了几下,整张兔皮就褪下来了,像脱衣服似的,皮子上半个血点都没有。
鄂伦春的温柔杀。冷志军把还在抽搐的兔肉递给胡炮爷,他们说不让猎物疼,下辈子还给你打。
林志明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咋做到的?
按穴位。冷志军指了指兔子耳后,这儿有个软坑,按准了就不疼。他转向胡炮爷,第三桩是啥?
老爷子没答话,领着他们往深山里走。日头爬到树梢时,眼前出现片杂乱的雪地,脚印纵横交错像张破网。
昨儿有群鹿过。胡炮爷烟袋锅子虚点几下,第三桩——说出它们打哪儿来,往哪儿去,有几公几母。
林志明蹲下研究半天,只看出脚印有大有小。冷志军却沿着痕迹走了圈,时不时捏起撮雪闻闻。灰狼跟在他身后,老狗缺耳朵上的疤时明时暗。
五头。冷志军最终停在棵歪脖子松前,三母两公。从东南坡下来,喝了西沟的水,往北去了。他扒开树根处的积雪,这头母的怀了崽,你看它尿的印子发黄。
胡炮爷不置可否,走到片灌木丛前:那这是啥?
灌木枝上挂着几缕棕毛,看着像被什么蹭的。冷志军摘下一撮捻了捻:獐子毛。鹿群被惊了,獐子从这儿窜过去...他突然皱眉,不对!
灰狼这时狂吠起来,老狗冲着北面的山坳龇牙。冷志军箭步冲过去,雪地上赫然有几个碗口大的脚印——是熊!
独眼阎王的崽子!胡炮爷脸色变了,这畜生咋下山了?
脚印很新,还带着潮气。冷志军顺着痕迹追了几步,发现棵被蹭掉皮的红松。树干上粘着撮黑毛,凑近能闻到股骚臭味。
发情的公熊。他捻着熊毛分析,不是独眼阎王那窝,这头年轻,顶多三岁。
胡炮爷突然笑了:第三桩算你过了。老爷子拍拍冷志军肩膀,能认出熊崽子,够格当我女婿。
返程路上,林志明缠着冷志军学认踪。这小子现在看雪地跟看天书似的,满眼都是问号。冷哥,你咋知道獐子是从这边跑的?
看枝子。冷志军折断根灌木枝,獐子毛是往左歪的,说明它往右拐。他又指着雪地上的小坑,这是蹄尖印,深说明跑得快。
胡炮爷在前头听得直点头,突然转身问:小子,知道打猎最要紧的是啥不?
林志明不假思索:枪法准!
老爷子烟袋锅子敲在树干上,震落一蓬雪,是知进退!该打时手稳,该撤时腿快!
这话刚落地,灰狼突然毛发倒竖。老狗冲着山梁低吼,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众人抬头一看,山脊上站着个黑影,壮得像座小土包——正是那头年轻公熊!
别动!胡炮爷一把按住要举枪的林志明。那熊人立而起,鼻子在风里抽动。冷志军慢慢蹲下,抓起把雪扬向空中——雪沫顺风飘散,正好遮住他们的气味。
对峙了约莫半分钟,公熊突然转身走了,硕大的屁股一扭一扭的,活像个穿了皮袄的醉汉。
看见没?胡炮爷长舒口气,这就是知进退!
回到屯里已近晌午。胡安娜正在院门口张望,见他们回来,赶紧端出热水盆:爹!又考人啥了?姑娘眼睛一个劲儿往冷志军身上瞟,生怕少了块肉似的。
没啥。胡炮爷掸着身上的雪,就打了打香火,剥了剥兔子...老爷子突然压低声音,丫头,去把地窖里那坛虎骨酒拿来。
午饭吃得热闹。林秀花炖了只大鹅,林杏儿偷摸往林志明碗里夹鹅腿,被胡安娜用筷子敲了手背。胡炮爷把那坛虎骨酒拍在桌上,坛底沉着截发黄的骨头。
尝尝!老爷子给每人倒了半碗,正经长白山虎骨泡的!
冷志军抿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冒火。林志明不知深浅灌了一大口,呛得直捶胸脯。胡炮爷哈哈大笑:怂样!这哪是虎骨,是野驴鞭!
正笑着,屯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冷志军!速到大队部!县里来人了!
来的是县林业局的张科长,带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听说你打了独眼阎王?张科长开门见山,熊胆还在不?
冷志军心里一下。84年虽然还没野生动物保护法,但县里已经开始管控大型猎物了。他正琢磨怎么答,胡炮爷接话了:啥熊胆?那熊早让鄂伦春人祭山神了!
张科长将信将疑,转头问林志明:你是林场长家的?听说你们...
我爸说了!林志明突然挺起胸脯,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这小子演技不错,还顺势把兜里的兔皮套子掏出来上交,这是我打的,我认罚!
张科长被噎得直瞪眼,最后只能收了套子走人。临走还撂下话:最近别进山了,听说有熊瞎子下山...
人一走,胡炮爷就乐了:小子机灵!他拍拍林志明肩膀,不过那兔套子...
我昨晚连夜编的!林志明得意洋洋,用的是我毛衣上的毛线!
晚饭后,冷志军送胡安娜回家。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雪地亮堂堂的。姑娘怀里抱着胡炮爷给的虎骨酒,走两步就偷瞄冷志军一眼。
瞅啥?冷志军耳朵根发热。
爹说...胡安娜声音比蚊子还小,说你今天...那啥...
过啦?
嗯...姑娘突然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给你。
包里是把铜钥匙,磨得锃亮。咱家地窖的,胡安娜低着头,爹说往后...肉啊酒的...随你拿...
冷志军心头一热,掏出个狼牙吊坠给胡安娜戴上。月光下,两人影子叠在一起,灰狼懂事地跑前头去了,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雪地里投下个小月牙。
东边老房里,林秀花和冷潜正在油灯下数钱——是卖野味的积蓄,准备给新房添家具。林杏儿趴炕上睡着了,小丫头怀里还抱着个褪色的布老虎。
西厢房里,林志明正往小本本上画画:歪歪扭扭的山形,几个火柴人,还有头大熊。最后一页写着:爸,我想当猎人...
夜风吹过屯口的白桦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新房的地基里,那些鹅卵石静静躺着,等着开春后砌进墙里,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
第123章 狍子沟里遇险情
林志明天不亮就来砸门了,边三轮摩托的轰鸣声惊得满屯子的狗都跟着叫。灰狼从窝里窜出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被吵醒时的反应。
冷哥!走啊!林志明穿着件崭新的皮夹克,脑袋上扣着顶狐皮帽子,活像电影里的土匪探子。这小子不知从哪搞来个军用望远镜,正往冷家房梁上乱瞄。
冷志军披着棉袄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拉馒头:急啥?狍子这辰光还在倒嚼呢!他掰了块馒头扔给灰狼,老狗一口接住,嚼得咔咔响。
林秀花系着围裙从灶房探出头:明明啊,吃了没?刚蒸的酸菜包子!自打上回林志明交了个兔皮套子,老太太就管他叫了,亲热得像自家儿子。
林志明也不客气,抓起包子就啃,烫得直哈气:香!比林场食堂的强多了!这小子三口两口吞完,又眼巴巴瞅着笼屉里剩下的。
带着路上吃。林秀花用笼布包了五六个塞给他,狍子沟远,晌午回不来。她转身又往冷志军兜里塞了包东西,盐和花椒面,碰上好肉现烤现吃。
胡安娜从西屋出来,辫子还没梳利索呢。姑娘把个绣花荷包偷偷塞进冷志军怀里:当心点儿...荷包上绣着对野鸭子,针脚歪歪扭扭的,闻着有股艾草味——是防蛇虫的。
装备清点完毕:两杆猎枪、二十发子弹、绳索、猎刀,还有冷志军自制的鹿哨。林志明瞅见鹿哨就乐了:这玩意儿跟牛角号似的,能好使?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冷志军把哨子挂脖子上,狍子耳朵尖,听见动静能窜出二里地。
两人一狗刚出屯子,就碰见胡炮爷拎着杆老猎枪往家走。老爷子今儿个起了个大早,打了只肥硕的沙半斤。
进狍子沟?胡炮爷眯眼瞅了瞅日头,当心沼泽,开春化冻了。他拍了拍林志明的肩膀,小子,记住喽——见着狍子先看屁股,白毛炸开就别追了。
林志明连连点头,结果转身就被树根绊了个跟头,狐皮帽子滚出老远。胡炮爷摇摇头,把沙半斤塞给冷志军:晌午烤了,给这小子壮壮胆。
狍子沟在冷家屯东北向,要翻两道山梁。沟底有条小河,开春化冻后成了片沼泽地。灰狼跑在前头带路,老狗时不时停下嗅嗅地面,缺耳朵上的疤时明时暗。
冷志军突然蹲下,手指抹了抹雪地上的蹄印,新鲜狍子粪,还冒热气呢。他拨开丛枯草,露出个碗口大的坑,母狍子的蹄印,公的前蹄尖有个豁儿。
林志明趴地上就要量尺寸,被冷志军一把拽住:别碰!留了人味儿狍子就不回来了。他从兜里掏出个小瓶,往俩人鞋上撒了点粉末,獐子粪晒干的,遮人味。
跟踪了约莫三里地,雪地上的脚印突然乱了。冷志军眯眼一瞧,乐了——是只受伤的母狍子,左后腿拖着走,雪地上划出道细沟。
别打。他按住林志明的枪,怀崽了。说着指了指狍子腹部,看它走路后胯发沉,奶头也胀着。
正说着,灰狼突然毛发倒竖。老狗冲着东南方低吼,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冷志军顺着方向望去,沼泽边缘的芦苇丛在无风自动。
趴下!他一把将林志明按进雪窝子。只见芦苇丛里钻出个黑影,壮得像半截树桩子——是头野猪!
这畜生少说二百斤,獠牙黄里透黑,鬃毛上沾满松脂。它抽动着鼻子在狍子脚印处闻了闻,突然人立而起,一嗓子把树梢的积雪都震落了。
林志明手抖得像筛糠,猎枪保险都忘了开。冷志军悄悄摸出猎刀,刀刃在晨光中泛着青芒。野猪似乎察觉了什么,小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藏身的方向。
千钧一发之际,灰狼突然窜出去。老狗没叫唤,而是悄没声地绕到野猪身后,照着它蛋包就是一口!野猪疼得一嗓子,扭头就追。灰狼瘸着条腿跑得却不慢,一狗一猪转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聪明!冷志军拍拍大腿,老伙计知道往东引,那边有断崖。他拽起目瞪口呆的林志明,快,找那只伤狍子!
两人顺着血迹追到片桦树林,母狍子正卧在棵倒木旁喘粗气。见人来,它挣扎着想站起,可伤腿已经肿得发亮。
化脓了。冷志军慢慢靠近,别怕...咱不害你...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往掌心倒了点褐色粉末,金疮药,鄂伦春的方子。
狍子湿润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可奇怪的是它没再挣扎。冷志军趁机按住它伤腿,三两下清创敷药。林志明看得目瞪口呆:它、它咋不踢你?
按穴位。冷志军指了指狍子耳后,跟兔子一个理儿。他包扎完又掏出盐和花椒面,撒在狍子跟前,吃吧,消炎的。
母狍子试探着舔了舔,突然竖起耳朵——灰狼回来了!老狗缺耳朵上多了道口子,可眼神亮得很,显然是把野猪甩掉了。
好样的!冷志军揉揉灰狼的脑袋,从包里掏出块肉干犒劳它。三人一狗正要往回走,林志明突然指着沼泽地:快看!
芦苇丛里晃晃悠悠走出个东西,灰不溜秋的像截烂木头。冷志军眯眼一瞧,是头半大的狍子,左前腿血糊糊的,八成是被野猪拱的。
救不救?林志明跃跃欲试。冷志军还没答话,灰狼已经窜出去了。老狗绕到狍子身后,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赶,活像个经验丰富的牧羊犬。
小狍子被赶到跟前时已经快不行了,伤口里还扎着截野猪鬃。冷志军利索地清创包扎,林志明在旁边打下手,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成了。冷志军拍拍小狍子的屁股,跟你娘去吧。母狍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娘俩碰碰鼻子,一瘸一拐地往林子深处去了。
晌午时分,他们在河边烤沙半斤。林志明笨手笨脚地给鸟拔毛,弄得满手血糊淋拉的。冷哥,你咋啥都会治?
跟我爹学的。冷志军翻动着烤架,老爷子说,好猎人是半个兽医。他指了指河对岸,看那儿——
对岸雪地上有串奇怪的脚印,像是大号狗爪子,可步幅足有四五尺。猞猁!林志明激动得差点把烤架碰翻,能打不?
冷志军压住他的枪,这玩意儿记仇,打了小的来老的。他掏出个本子画了几下,记着,猞猁脚印圆,狼的窄长。
正说着,灰狼突然狂吠起来。老狗冲着河下游龇牙,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冷志军抄起猎枪就往那边跑——是沼泽地!有个黑影正在泥潭里扑腾!
救人!他甩下背包就往前冲。林志明愣了两秒也跟上去,结果一脚踩进冰水坑,棉裤瞬间湿到大腿根。
陷在沼泽里的是个半大孩子,看打扮像邻屯的。泥浆已经没到胸口了,孩子脸色煞白,连喊的劲儿都没了。
别乱动!冷志军砍了根长树枝递过去,抓住!孩子刚抓住,树枝断了。灰狼急得直转圈,老狗突然冲进沼泽,咬住孩子后脖领就往回拖。
冷志军赶紧解下绑腿系成绳子,一头拴在树上,一头扔给孩子。林志明也学样儿,俩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孩子拽上来。
谢、谢谢...孩子吐着泥水,我追、追傻狍子...
傻狍子?林志明瞪大眼睛,你比狍子还傻!
回屯路上,林志明一直打喷嚏——棉裤结冰了,走起来哗啦哗啦响。冷志军背着那孩子,灰狼在前头开路,老狗时不时回头瞅瞅,确保没人再掉沟里。
胡安娜早在屯口等着了,见他们这模样,赶紧招呼人帮忙。林秀花熬了姜汤,林杏儿贡献了自己的新棉裤——虽然林志明穿上短半截,活像穿了条七分裤。
夜里,冷志军蹲在院里磨猎刀。胡安娜悄悄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鸡蛋:趁热吃。姑娘挨着他蹲下,今儿个...险不?
没啥。冷志军把鸡蛋掰开,蛋黄还流心呢,就是明明那小子...话没说完,东屋传来林志明响亮的喷嚏声。
胡安娜乐了:杏儿可稀罕他了,非要把自己攒的糖人给他。姑娘突然压低声音,爹说...等新房盖好...
话没说完,林杏儿从屋里窜出来:哥!明明哥发烧了!小丫头片子急得直蹦高,脑门能烙饼!
冷志军赶紧进屋,只见林志明裹着两床被子还直哆嗦,脸上红得像涂了朱砂。林秀花正用酒给他搓手心,胡炮爷在一旁配草药。
没事儿。老爷子把脉象,冻着了,发出来就好。他指了指灶上的陶罐,黄芩加柴胡,明儿个准活蹦乱跳。
冷志军守了半宿,后半夜林志明总算退烧了。这小子迷迷糊糊还念叨:冷哥...狍子...别打母的...
窗外,月亮爬上了白桦树梢。灰狼在院里转了两圈,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新房的地基里,那些鹅卵石静静躺着,等着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
第124章 新房上梁唱喜歌
天还没亮透,冷家新房前就聚满了人。
灰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见着热闹时的反应。
冷志军蹲在房基边检查梁木,手指抚过桦树皮上刻的纹路——那是胡安娜偷偷刻的两人名字,如今要被封在房梁上了。
林杏儿穿着件红袄子跑来,辫梢上系着新头绳,娘让我问问,馒头蒸几锅?小丫头片子手里还攥着个咬了一半的糖人,黏糊糊的糖汁蹭了满手。
五锅吧。冷志军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胡炮爷说按老规矩,上梁得撒小馒头。他瞥了眼糖人,又偷吃?留神牙疼。
林杏儿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回灶房。院子里支着三口大锅,林秀花正领着几个婶子揉面。胡安娜在井台边刷蒸笼,姑娘今天换了件水红色罩衫,衬得脸蛋跟三月桃花似的。
军子!胡炮爷扛着个红布包过来,吉时到了,准备上梁!老爷子今天格外精神,羊皮袄上别着三根野鸡翎,腰带上还拴了串铜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新房骨架已经立起来了,四根主梁刷了桐油,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最粗的那根中梁上缠着红绸,两头各挂了个布袋——左边装的是五谷,右边是铜钱。
起——随着老支书一声吆喝,八个壮劳力同时发力,中梁缓缓离地。冷潜站在房架上接应,老爷子虽然年过五十,可胳膊上的肌肉还跟小伙子似的鼓胀。
梁木一寸寸升高,底下看热闹的孩子们仰着脖子数:一、二、三...林志明不知从哪搞来个照相机,正撅着屁股找角度。这小子病才好利索,脸蛋还瘦了一圈,可精神头十足。
扶稳喽!胡炮爷突然扯开嗓子唱起来,东山红日西山霞哟——老爷子嗓音沙哑却洪亮,像面破锣。
众人齐声应和:嘿呦嘿呦——
新梁好比金凤凰哟——
嘿呦嘿呦——
梁木在号子声中稳稳就位。冷潜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梁柁处——里头包着老辈人传下的镇宅符,是请屯里九十岁的赵老太爷写的。
撒福喽!老支书抓起把铜钱往下一扬,金灿灿的硬币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孩子们一窝蜂去抢,林杏儿仗着个子小,钻人缝里捡了七八个。
紧接着是撒小馒头。林秀花和几个婶子抬出蒸笼,白胖胖的馒头雨点般落下。有个正好砸在林志明脑门上,这小子一声,惹得众人哄笑。
接住这个!胡安娜突然朝冷志军抛了个馒头。姑娘手腕一抖,馒头在空中划出个漂亮的抛物线。冷志军刚要接,灰狼突然窜起来,老狗一个腾跃叼走了馒头,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好狗!胡炮爷乐得直拍大腿,知道护食了!
按规矩,上梁后主家得给帮工的敬酒。冷志军端着酒碗挨个敬,轮到林志明时,这小子突然从兜里掏出个铁皮盒子:录音机!我爸从广州捎的!
他按下开关,喇叭里立刻传出《上梁号子》的歌声——敢情刚才偷偷录了音。老支书听得直咂嘴:了不得!这玩意儿比大喇叭还清楚!
正热闹着,屯口突然传来声。一辆拖拉机开过来,车斗里堆满了玻璃——是林场长派人送来的。驾车的师傅跳下来就喊:林场长说了,玻璃管够!不够还有!
众人七手八脚往下卸玻璃,冷志军突然发现胡安娜不见了。找了一圈,发现姑娘蹲在后院抹眼泪呢。
咋了?他赶紧凑过去。胡安娜手里攥着个馒头,已经捏变形了:我...我蒸的...原来她偷偷蒸了一笼馒头,结果火候没掌握好,全塌成了面饼。
冷志军接过咬了一口,面死硬死硬的,可心里却甜丝丝的:好吃!有嚼劲!他三两口吞下去,比俺娘蒸的还香!
胡安娜破涕为笑,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给你。包里是把铜钥匙,磨得锃亮,爹说...新房盖好就...姑娘话没说完,脸先红到了耳根。
午饭摆了八大桌,菜色全是硬货: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红烧鲤鱼...最扎眼的是当间那盆狍子肉,是胡炮爷昨儿个特意上山打的。
吃!管够!冷潜端着酒碗挨桌敬。老爷子今天难得话多,跟老支书回忆起了当年自己盖房时的糗事——把梁上反了,结果多费了三天工。
林志明跟林杏儿坐一桌,小丫头片子把抢来的铜钱全塞给他:明明哥,给你娶媳妇用!逗得一桌人喷饭。胡安娜在边上给孩子们分馒头,有个小鼻涕虫非要坐她腿上,嚷嚷着新娘子喂。
酒过三巡,老支书突然敲了敲烟袋锅子:静一静!咱们请胡炮爷说两句!
胡炮爷站起来,铜铃铛叮当作响:我胡老三没啥文化,就一句——老爷子突然拽过冷志军和胡安娜,把俩人的手叠在一起,早点让我抱外孙!
满院子哄堂大笑。胡安娜羞得直往冷志军身后躲,结果踩了灰狼的尾巴。老狗一嗓子蹦起来,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逗得众人笑得更欢了。
趁着乱乎劲儿,林志明偷偷把录音机塞给林杏儿:送你了!小丫头片子乐得直蹦高,结果按错了键,喇叭里突然传出胡炮爷的醉话:...那熊掌得留给我闺女坐月子...
胡安娜一听,抄起扫帚就要打林志明。这小子绕着院子跑,边跑边喊:嫂子饶命!一不留神撞翻了晾衣绳,湿衣服糊了满脸——其中还有两件红肚兜。
日头偏西时,大部分人都喝趴下了。胡炮爷跟老支书划拳,输了就往对方脸上贴纸条,俩老头现在跟白毛狮王似的。冷潜还算清醒,正跟几个老哥们商量安门窗的活儿。
冷志军拎着桶水过来,给醉汉们擦脸。走到新房地基前,他突然发现梁柁上多了个东西——是个红布包,用马尾毛系得死死的。踮脚够下来一看,里头是把木梳,梳背上刻着交颈鸳鸯——正是他送给胡安娜的那把!
这丫头...冷志军心头一热,把梳子重新包好,又塞回了梁柁。按老辈人的说法,梁上藏宝能保家宅平安。这把梳子,就让它护着这个家吧。
灰狼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老狗用缺耳朵蹭他的腿。冷志军揉揉狗头,从兜里掏出个馒头掰开,一半给灰狼,一半自己吃了——是胡安娜蒸的那个死面疙瘩。
东厢房里,林秀花正给林杏儿梳头。小丫头片子抱着录音机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西屋炕上,林志明四仰八叉地打着呼噜,手里还攥着把铜钱——是林杏儿塞给他的老婆本。
月亮爬上了新房梁头,那些还没安装的玻璃堆在院角,映着星光像一泓静水。胡安娜悄悄走过来,把个热乎乎的鸡蛋塞进冷志军手里:趁热吃...
蛋壳上画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可爱极了。
第125章 鹿踪引路见真章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冷志军就被窗根底下的声吵醒了。
灰狼用爪子扒拉着门板,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发现猎物时的反应。
来了来了...冷志军披衣下炕,脚刚沾地就踩到个软乎乎的东西——是林杏儿!
小丫头片子不知啥时候溜进来的,正蜷在炕沿底下睡得香,怀里还抱着那个铁皮录音机。
外屋灶间飘来阵阵香味。林秀花正在烙饼,面饼在铁锅里作响,油星子溅得老高。
醒啦?老太太头也不回,明明那小子在外头转悠半天了,跟拉磨的驴似的。
推门一看,林志明果然在院里转圈呢。这小子今天换了身猎装,腰带上别着把新猎刀,刀鞘上还烫着林场留念四个金字。见冷志军出来,他立马凑上来:冷哥,今天学啥?
学认鹿踪。冷志军从檐下摘下一对鹿角,带上这个。
这鹿角是去年打的,枝杈分明,根部还带着块天灵盖骨。林志明接过来就要往头上戴,被冷志军一把拦住:傻啊?这是诱鹿用的!
早饭桌上,胡安娜悄悄塞给冷志军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双新纳的鞋垫,这回绣的鸳鸯总算有点像样了,就是公的比母的大了一圈。我娘教的...姑娘红着脸解释,说公鸳鸯本来...就大点儿...
林志明正往嘴里塞烙饼,闻言差点噎着。林杏儿趁机把自己那碗粥推给他:明明哥,喝口顺顺!小丫头片子眼睛亮晶晶的,辫梢上的铃铛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装备清点完毕:猎枪、绳索、鹿哨、盐袋,还有林志明死活要带的军用水壶——里头装的是他爹给的壮胆酒。灰狼在门口急得直转圈,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显然已经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冷志军甩了个响鞭。三人一狗刚出屯子,就碰见胡炮爷拎着只野兔回来。进鹿沟?老爷子眯眼瞅了瞅日头,当心老白鼻。
老白鼻是头独角马鹿,胡炮爷追了它三年都没得手。这畜生左角断过半截,鼻梁上有块白斑,精得跟狐狸似的。
鹿沟在冷家屯西北向,要穿过片白桦林。林子里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冷志军突然蹲下,手指抹了抹雪地上的蹄印:新鲜鹿粪,还冒热气呢。
林志明趴地上就要闻,被灰狼一屁股挤开。老狗在蹄印处嗅了嗅,独眼突然眯起——这是它发现异常时的表情。
冷志军凑近细看,蹄印边缘有些许血迹,受伤的...不对!他猛地反应过来,是产崽的母鹿!
果然,跟踪了约莫二里地,前面传来微弱的声。树丛里卧着只母鹿,身下蜷着团湿漉漉的小东西——是头刚出生的幼崽!母鹿见人来,挣扎着想站起,可后腿明显使不上劲。
难产了。冷志军慢慢靠近,别怕...咱不害你...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往掌心倒了点褐色粉末,当归粉,鄂伦春接生用的。
林志明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你也会?
跟我爹学的。冷志军已经摸到了母鹿身边,好猎人要懂牲口。他利索地帮母鹿正了胎位,不一会儿,第二只小鹿崽顺利落地。
母鹿虚弱地舔着幼崽,眼神里竟带着几分感激。冷志军撒了把盐在附近树根处:补矿的,它知道吃。
正要离开,灰狼突然毛发倒竖。老狗冲着山梁低吼,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冷志军眯眼一看——山脊上站着个高大的黑影,鹿角在晨光中像顶王冠。
老白鼻!林志明激动得要举枪,被冷志军一把按住:别惊它!说着掏出鹿哨吹了几声,调子忽高忽低,像极了发情母鹿的呼唤。
那马鹿竖起耳朵,黑鼻子在风里抽动。正当它要过来时,林子里突然窜出个灰影——是只猞猁!这畜生直奔小鹿崽而去,母鹿急得直跺脚。
千钧一发之际,冷志军吹了个急促的变调。老白鼻竟然调转方向,低头就朝猞猁顶去!猞猁灵活地闪开,可马鹿紧追不舍,愣是把这掠食者赶出了二里地。
神了!林志明下巴都要惊掉了,你咋做到的?
学母鹿求救。冷志军擦了擦鹿哨,马鹿护崽,听见幼崽叫唤准急眼。
晌午时分,他们在河边休整。林志明掏出水壶就要喝,被冷志军拦住:打猎忌酒,容易误事。说着从包里取出个桦树皮筒,喝这个。
筒里是种淡绿色液体,闻着有股草腥味。林志明抿了一口,脸皱得像苦瓜:啥玩意儿?这么苦!
五味子汤,提神的。冷志军自己也灌了一口,鄂伦春猎人进山都带这个。
正说着,灰狼突然狂吠起来。老狗冲着河对岸龇牙,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河面上飘来团白乎乎的东西——是头白化的小马鹿!
这通体雪白的小家伙显然是被冲下来的,正扒着根浮木挣扎。冷志军二话不说脱了棉袄就往河里跳,冰碴子划得皮肤生疼。
冷哥!林志明急得直跺脚。眼看冷志军就要够着小鹿,上游突然冲下来段枯树,眼瞅着要撞上!
千钧一发之际,岸上传来声枪响。枯树应声偏离,堪堪擦着冷志军后背过去。回头一看,胡炮爷不知何时来了,枪口还冒着青烟。
傻狍子!老爷子在岸上骂,不要命了!
冷志军把小鹿抱上岸时,这小家伙已经冻僵了。林志明赶紧脱下皮夹克给它裹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值、值了...这小子牙齿打战,这可是祥瑞啊...
胡炮爷检查了一番,摇摇头:活不了,扔了吧。
能活!冷志军掏出个小瓶,往小鹿嘴里滴了几滴液体,獐子奶,备着救幼崽的。他揉搓着小鹿的四肢,明明,生火!
火堆燃起后,小鹿总算睁开了眼。这雪白的小家伙第一眼看见的是林志明,竟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得,认娘了。胡炮爷哭笑不得,带回去养着吧,正好给杏儿作伴。
回屯路上,林志明抱着小鹿走在中间,活像个得胜将军。胡炮爷和冷志军一左一右护着,灰狼在前头开路,老狗时不时回头瞅瞅,确保没人掉队。
屯口早围满了人。林杏儿第一个冲上来:哇!雪兔子!小丫头片子伸手就要摸,被胡安娜一把拽住:傻呀,这是鹿!
祥瑞啊!老支书激动得直搓手,白鹿现世,五谷丰登!
林秀花熬了姜汤给大家驱寒,胡安娜则用旧棉絮给小鹿做了个窝。小东西怯生生的,只认林志明,别人一靠近就往他怀里钻。
明明哥,给它起个名儿呗?林杏儿眼巴巴地问。
林志明挠挠头:叫...叫雪球?
土死了!小丫头片子撅着嘴,叫小白龙!
夜里,冷志军蹲在院里磨猎刀。胡安娜悄悄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鸡蛋:趁热吃...蛋壳上画着个小鹿,歪歪扭扭的。
东厢房里,林志明正在给林杏儿讲故事。小丫头片子抱着小白龙睡得正香,录音机里放着白天偷录的鹿鸣声。西屋炕上,林秀花和冷潜正在油灯下数钱——是卖野味的积蓄,准备给新房添家具。
灰狼趴在院当中,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新房已经封顶了,玻璃窗映着星星,像一双双明亮的眼睛。梁柁上那把木梳静静躺着,守护着这个即将圆满的家。
第126章 喜鹊绕梁迎新娘
五更天,冷家新房的玻璃窗就亮起了灯。
灰狼在院里转来转去,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见着喜事时的反应。
冷志军蹲在门槛上刮胡子,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寒芒,映出他眼底的血丝——昨儿个一宿没睡踏实。
林杏儿穿着新做的红袄子蹦出来,辫梢上系着金铃铛,娘让你试试新褂子!小丫头片子怀里还抱着小白龙,这雪鹿崽子如今已经能满地跑了,犄角刚冒出个小尖尖。
冷志军刚套上新褂子,院外就传来声。林志明开着边三轮冲进院子,车斗里堆满了红绸子。上海货!这小子跳下车就嚷嚷,我爸托人捎的!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抹得油光水亮,活像要去当新郎官。
正忙活着,胡炮爷拎着杆老猎枪来了。老爷子今天格外精神,羊皮袄换成了崭新的黑呢子,腰带上别着三根五彩野鸡翎。小子,他把冷志军拽到厢房后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拿着。
包里是把锃亮的猎刀,刀柄上缠着金丝,鞘上刻着百年好合老物件了,胡炮爷摩挲着刀鞘,我爹传我的,现在传你。
新房内外挤满了人。赵寡妇领着妇女们贴窗花,老支书带着爷们儿们支桌子。林秀花在灶房忙得脚不沾地,大铁锅里炖着整只狍子,香气飘出二里地。
军子!冷潜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捧着个红布包,给你。老爷子眼圈有点红,你爷传我的,现在传你。
布包里是把铜钥匙,已经磨得发亮。冷志军认出来了,这是老房西屋的钥匙——那屋里放着祖传的猎具和山货。
日上三竿时,屯口传来鞭炮声。孩子们一窝蜂跑去瞧,边跑边喊:新娘子来喽!嗖地窜出去,老狗边跑边叫,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像抹了朱砂。
胡安娜是坐着马车来的。拉车的是匹枣红马,脑门上系着朵大红花。姑娘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的嫁衣,辫子盘成了髻,鬓角还别着朵绒花——是林杏儿大清早从山上采的。
拦门!拦门!半大小子们起哄。按规矩,新郎得过了娘家人的考验才能接走新娘。胡炮爷今天当考官,老爷子拎着个酒坛子往门口一坐:第一关,喝酒!
冷志军接过海碗一饮而尽,辣得直咧嘴。第二关是认兽踪,胡炮爷在地上撒了几种粪便,要他分清楚。这对老猎人来说太简单了,冷志军连年份都说出来了。
最后一关!胡炮爷突然掏出把猎枪,百步穿杨!
众人哗然。这老虎头牌少说三十斤重,后坐力能震碎肩胛骨。冷志军却笑了,接过枪熟练地装弹上膛。靶子是挂在老榆树上的红绸,风一吹飘忽不定。
枪响的瞬间,红绸应声而落。众人刚要喝彩,那绸子突然在半空展开——上面绣着百年好合,弹孔正好在字中间,分毫不差!
胡炮爷一拍大腿,过关!
新房里外摆满了席面。林场长亲自带着厨子来帮忙,十口大锅同时开火,炖肉的香气勾得人直流口水。小白龙不知何时溜到了席上,正偷啃林志明碗里的萝卜雕花。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拜九叩后,胡安娜悄悄往冷志军手里塞了样东西——是那双绣着野鸭子的鞋垫,如今已经磨得发亮。垫着,姑娘红着脸说,走远路不累脚...
酒过三巡,老支书突然敲了敲烟袋锅子:静一静!咱们请新人!
这是东北老规矩,新人得在新炕上走一圈,寓意踏踏实实过日子。冷志军扶着胡安娜上炕,姑娘绣花鞋刚沾炕席,底下突然传来一声——林杏儿这鬼丫头在炕洞里藏了核桃!
胡安娜一个踉跄栽进冷志军怀里,满屋子哄堂大笑。林志明趁机按下录音机,喇叭里传出他提前录好的《百鸟朝凤》。更绝的是小白龙,这小畜生不知何时学会了跳舞,跟着音乐一蹦一跳的,犄角差点把灯笼挑下来。
正热闹着,屯口突然传来马蹄声。邮递员举着封信喊:冷志军!鄂伦春来的信!
信是刘振钢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蜘蛛爬。冷志军当众念道:军子,我跟玉珠...那啥了...她爹说...念到这儿突然卡壳,耳朵红得像烙铁。
念啊!众人起哄。胡安娜抢过信纸,自己看了两眼,乐出声:金老爹说送十张貂皮当贺礼!
满院子又炸开了锅。胡炮爷酸溜溜地撇嘴:老金头这是跟我较劲呢?转身冲屋里喊,丫头!把咱家那对熊掌拿出来!
胡安娜急得直跺脚,那是给您...
给你男人!胡炮爷大手一挥,咱老胡家不输人!
日头偏西时,大部分人都喝趴下了。胡炮爷跟老支书划拳,输了就往对方脸上贴纸条,俩老头现在跟白毛狮王似的。林志明抱着录音机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冷哥...再喝...林杏儿趴在他背上,小脸红扑扑的,辫子上的铃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新房内,冷志军正给胡安娜看梁柁上的木梳。姑娘又惊又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你早就...
早就认定你了。冷志军掏出个银镯子给她戴上,鄂伦春的规矩,银镯配木梳,百年不分窝。
月光透过新安的玻璃窗,在地上画出个明亮的方格。灰狼趴在院当中,老狗缺耳朵上的疤泛着银光。屯口的白桦林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对新人祝福。
东厢房里,林秀花和冷潜正在油灯下数礼金。老太太突然抹了把眼睛:老头子,咱儿媳妇那陪嫁...
看见啦。冷潜指了指窗外。月光下,胡安娜陪嫁的那对樟木箱子上,赫然刻着山高水长四个字——正是当年胡炮爷迎亲时,老爷子亲手刻的。
西屋炕上,林杏儿搂着小白龙睡得正香。小丫头梦里还嘟囔:明明哥...别走...录音机里放着没关的磁带,隐约能听见婚礼上的笑声和《百鸟朝凤》的调子。
夜风掠过新房梁头,那把藏在梁柁的木梳轻轻颤动,梳齿间缠绕着两根长发——一根粗硬,一根细软,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像是结成了同心结。
第127章 红烛摇曳映花羞
新房里的红烛烧得正旺,蜡泪在铜烛台上堆成了小山。胡安娜坐在炕沿上,手指绞着衣角,绣着鸳鸯的红盖头早被挑开了,却仍低着头不敢看人。冷志军蹲在地上给炭盆添火,火星子蹦起来,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那个...俩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住了嘴。窗外传来几声憋笑的动静,接着是的闷响——准是哪个听墙根的从柴火垛上摔下来了。
冷志军摸出个红纸包放在炕桌上:给你的。里头是把黄铜钥匙,新房西屋柜子的,往后...你管钱。
胡安娜眼睛一亮,从袖子里掏出个绣囊:我、我也...绣囊里是把木梳,正是梁上藏的那把,如今缠上了红丝线。
外头突然传来声猫叫,学得不像,倒像被踩了尾巴。灰狼地从门缝钻出去,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发现捣蛋鬼时的反应。紧接着就是一阵鸡飞狗跳,有人着跑远了,月光下树杈上还挂着半截裤衩。
这帮兔崽子...冷志军要去关窗,却被胡安娜拽住了衣角。姑娘的手冰凉,指尖还带着茧子——是常年剥兽皮磨的。
咋这么凉?冷志军握住她的手,突然蹲下身去脱她的绣鞋。胡安娜慌得直缩脚,却被他轻轻捉住脚踝。褪下白布袜,只见脚底板上横着几道裂口,有的还渗着血丝。
冻疮?冷志军眉头拧成了疙瘩,咋不早说?他从樟木箱底翻出个黑陶罐,挖了坨黄澄澄的油脂,獾子油,治这个最灵。
胡安娜脚趾蜷了蜷,却被男人宽厚的手掌牢牢托住。油膏带着松木香,在冻疮处化开,热辣辣的疼里又透着股舒坦。烛光下她忽然发现冷志军右手虎口有道疤,像是被什么利齿咬的。
灰狼咬的。冷志军顺着她视线笑了,小时候救它,被当成偷狗的了。说着朝门外努努嘴,老狗正趴在门槛上打哈欠,缺耳朵上的疤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胡安娜突然乐了:它耳朵...也是你救的?
那可不。冷志军手法娴熟地包扎着,为这我爹还揍我一顿,说好猎狗不能破相。他系好布条,突然发现新娘子的脚腕上也有圈疤,你这...
套子勒的。胡安娜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十二岁跟爹打围,让野兔套缠住了...她忽然红了脸,你、你别看...
冷志军却变戏法似的又摸出个红布包:早备好了。展开是双毛绒袜,袜筒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达子香——明显是男人手笔,我娘教的...丑是丑了点...
胡安娜把袜子贴在胸口,眼泪啪嗒掉在上面。她突然跳下炕,从陪嫁箱底拽出个包袱:我、我也...抖开是双虎头鞋,才绣了半只,针脚密密麻麻的。
炭盆爆了个火花。灰狼在门外打了个喷嚏,老狗用爪子扒拉了几下门板。月光透过新安的玻璃窗,把两个影子投在墙上,渐渐融成了一个。
后半夜下起了雪粒子,打得窗纸沙沙响。冷志军迷迷糊糊感觉怀里人在动,睁眼看见胡安娜正轻手轻脚往炕下溜。
咋了?
鸡、鸡叫头遍了...新媳妇红着脸,得给公婆熬粥...
冷志军把她拽回被窝:咱家没这规矩。他指了指窗外,你听——
灶房已经传来风箱声,林秀花压着嗓子在训林杏儿:小点声!让你嫂子多睡会儿!接着是瓢盆轻碰的动静,混着灰狼讨食的哼唧。
胡安娜把脸埋进丈夫怀里,眼泪洇湿了汗衫。冷志军摸着她的头发,忽然摸到个硬物——是那把木梳,不知何时又别回了发髻上。
东厢房传来咳嗽声,是冷潜起来了。老爷子故意跺着脚在院里走,好给新人提个醒。小白龙叫着凑过去,鹿角在窗纸上投下枝桠似的影。
再眯会儿。冷志军给妻子掖好被角,下晌我教你认兽踪去。
胡安娜摇摇头,已经摸黑在穿衣裳:我得...学着当媳妇...她的手碰到个东西——是那串钥匙,不知何时被丈夫系在了她腰带上。
天光微亮时,新媳妇端出了第一锅粥。林秀花揭开盖一看就乐了——稠得能立住筷子,明显是怕公婆吃不饱。老太太啥也没说,只把最稠的那碗推给了冷潜。
灰狼在桌下转来转去,老狗突然叼来个东西放在胡安娜脚边——是昨夜挂在树杈上的半截裤衩,还带着露水呢。满屋子人憋笑憋得直抖,林杏儿把粥喷了林志明一身。
晨光照进新房,那对红烛已经燃尽了,蜡泪凝成个并蒂莲的形状。樟木箱上的铜锁闪着光,钥匙正挂在女主人腰间,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像在唱一支只有新嫁娘才懂的歌。
第128章 新妇初炊显身手
天刚蒙蒙亮,胡安娜就蹑手蹑脚地摸进了灶房。新媳妇踮着脚从梁上取下挂着的酸菜缸,缸沿上还结着层薄霜。她掀开桦木盖子,一股浓郁的酸香味儿立刻窜了出来,熏得她眯了眯眼。
得切成细丝...胡安娜小声嘀咕着,抄起菜刀往酸菜帮子上剁去。刀刃刚碰到菜帮就滑开了,一声砍在了案板边上,惊得灶台后头抱窝的老母鸡直叫。
灰狼从狗窝里探出头,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听见异常动静时的反应。见是女主人,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独眼却一直盯着她手里的菜刀。
哎呦我的祖宗!林秀花披着棉袄冲进来时,胡安娜正跟一团酸菜较劲。案板上的酸菜丝粗得像小拇指,有几根还连着一整片菜帮子,活像挂了一排门帘。你这哪是切酸菜,你这是给耗子搭梯子呢!
胡安娜耳根子烧得通红,手里的菜刀掉在案板上。林秀花抄起刀,左手按住酸菜帮子,右手腕子一抖,菜刀就跟安了弹簧似的哒哒哒跳起来。眨眼的工夫,案板上就堆起了一座细如发丝的酸菜山。
瞧见没?老太太手腕一翻,刀背在酸菜堆上一刮,得顺着纹路片薄了再切。她突然抓起胡安娜的手摸菜帮,这纹路跟树皮似的,摸准了就好下刀。
灶膛里的火苗作响,映得婆媳俩脸上红彤彤的。林秀花往铁锅里舀了勺猪油,油花在锅底化开,冒出缕缕青烟。下锅得听声儿,她拽着胡安娜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滋啦——听见没?这是油热了。
酸菜下锅的瞬间,腾起一团白雾。胡安娜刚要凑近看,被婆婆一把拽住:傻闺女!这酸气呛眼睛!果然,她眼眶立刻涌出泪来,逗得林秀花直乐,你爹没教你这个?
爹做饭...都是整锅炖...胡安娜揉着眼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外跑,我还和了面!
面盆里的情形让林秀花倒吸一口凉气。面团黏糊糊地扒在盆底,边上还挂着几片没化开的面疙瘩。老太太伸出三根手指戳了戳,面团竟然粘在了她手指上。
水多了!林秀花抄起面瓢又舀了半碗面粉,和面得三光——盆光、手光、面光。她手腕翻转着揉搓,面团渐渐变得光滑紧实,你试试。
胡安娜学着婆婆的样子揉面,没几下就沾了满手面糊。林秀花突然从后面握住她的手:得用掌根,往前推...老太太的手粗糙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却让胡安娜想起小时候娘教她编辫子的触感。
妈...这声称呼脱口而出,俩人都愣住了。灶膛里的柴火地爆了个火星子。
林秀花响亮地应了一声,眼圈却红了。她转身从碗柜底层掏出个蓝花瓷碗,给你留着呢,杏儿满月时烧的。
饺子馅是昨儿剩的狍子肉,掺了点儿白菜。林秀花演示着三指捏褶的绝活,面皮在她指尖飞转,眨眼就变出个元宝似的饺子。胡安娜捏的饺子却歪歪扭扭,有几个还露了馅。
煮的时候看好了,林秀花往滚水里点了勺盐,先沉底再浮头,三滚就熟。说着把饺子往锅里一推,你看着火,我去喂鸡。
胡安娜盯着锅里上下翻腾的饺子,突然听见一声异响。水面不知何时泛起了白沫,几个饺子竟然裂开了,馅料漂得满锅都是。
妈!妈!她急得直跺脚。林秀花冲进来一瞧,抄起笊篱就往锅里捞:火太大了!快添凉水!
抢救出来的饺子勉强装了盘,只是模样惨了点——有的成了片汤,有的黏成了团。冷潜夹起个破皮的饺子,蘸了蘸蒜酱:唔,味儿不赖!老爷子嚼得津津有味,比当年你妈头回做的强,她那饺子煮出来跟鞋底子似的。
林杏儿把完好的饺子全拨到胡安娜碗里:嫂子吃!小丫头片子趁人不注意,把两个露馅的饺子偷偷喂给了桌下的灰狼。老狗叼着饺子溜出门,缺耳朵上的疤在晨光中一闪一闪。
早饭后,林秀花神秘兮兮地把胡安娜拉到西屋。炕上摆着口铁锅,黑亮黑亮的,锅底铸着朵牡丹花。陪嫁的,老太太用围裙擦了擦锅沿,今儿个给你开光。
婆媳俩蹲在院子里,用猪皮细细擦拭锅底。林秀花突然压低声音:当年我婆婆传我的窍门——新锅得用肥肉炼。她变戏法似的摸出块雪白的猪油,擦三遍,炼三遍,保准不粘锅。
胡安娜学着婆婆的样子,用猪油在锅底画着圈。铁锅渐渐变得温热,油膜泛出蓝汪汪的光泽。成了!林秀花突然把锅一斜,看这油花,跟缎子似的!
中午的酸菜炖粉条就是在新锅里做的。胡安娜这回切得酸菜丝细多了,虽然还是长短不齐。林秀花往锅里扔了把晒干的红蘑:提鲜的,你爹肯定爱吃。
果然,冷潜连汤带水吃了两大碗。老爷子抹着嘴点评:酸菜还欠点儿火候,不过比早上强多了。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今儿个起,家里采买的活计交给你了。
胡安娜翻开本子,只见头一页写着:豆油三斤,盐五包,火柴十盒...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最后一页还画着简易地图,标着屯里各家店铺的位置。
你公公昨晚熬到后半夜画的。林秀花凑过来咬耳朵,比当年教军子认兽踪还上心。
傍晚时分,冷志军扛着只野兔回来了。一进门就抽着鼻子:啥味儿这么香?灶台上煨着锅酸菜汤,胡安娜正往里面撒香菜末。案板上摆着排饺子,虽然形状还不算规整,但至少不会煮成片汤了。
媳妇手艺见长啊!冷志军凑过来就要偷吃,被胡安娜用擀面杖轻轻敲了下手背。小两口笑闹间,林秀花在门外悄悄拽住了要往里冲的林杏儿。
月光爬上窗棂时,新房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今天妈教我包饺子了...
嗯,我看见了。
还给了我个碗...
蓝花瓷的?那是杏儿满月烧的,妈藏了十几年...
志军...
我想娘了...
窗根底下,林秀花抹着眼睛轻手轻脚地走开了。灰狼跟在她身后,老狗嘴里还叼着半个没吃完的饺子,缺耳朵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第129章 回门宴上争脸面
天还没亮透,冷志军就带着林志明钻进了老林子。灰狼跑在前头开路,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发现大型猎物时的反应。林志明背着杆新猎枪,枪托上还刻着林场优秀民兵的字样,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冷哥,咱真要打四平头?林志明哈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层霜,我爹说那玩意儿可遇不可求。
冷志军没答话,蹲下身摸了摸雪地上的蹄印:看这步幅,公的。他捻起一撮粪粒搓了搓,昨儿半夜过去的,肠火旺,正发情呢。
林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冷志军突然掏出个鹿哨,吹出几声低沉的呜咽。远处立刻传来的树枝断裂声。灰狼立刻绷紧了身子,老狗独眼死死盯着声源方向。
来了。冷志军压低声音。只见一头雄鹿从树丛里探出头,鹿角在晨光中像顶王冠——不多不少,正好四个分叉!
林志明激动得手直抖,猎枪差点走火。冷志军按住他:别急,等它转身。雄鹿警惕地环顾四周,突然一个漂亮的腾跃,露出了侧身。
枪响的瞬间,雄鹿应声倒地。林志明欢呼着要冲过去,被冷志军一把拽住:先别动!说着又补了一枪,子弹打在雄鹿旁边的雪地上。果然,那畜生猛地蹿起来就要跑——刚才只是装死!
打肩胛!冷志军喝道。林志明稳住呼吸,第二枪精准命中。雄鹿终于轰然倒地,四蹄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好枪法!冷志军拍拍徒弟肩膀,记住喽,大牲口都会装死。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雄鹿拖出林子。鹿角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沟,阳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林志明摸着分叉的角尖直咂嘴:真神了!这要拉回屯里,还不得炸锅?
回门礼不止这头鹿。冷志军还带了风干的野鸡、熏制的狍子肉,还有一小坛虎骨酒——其实是野驴鞭泡的,但胜在年头足,酒色已经变成了琥珀色。
胡家院子里早摆开了八仙桌。胡炮爷穿着件崭新的羊皮袄,腰带上别着三根野鸡翎,正跟几个老伙计显摆闺女陪嫁的樟木箱子。见女婿扛着四平头进来,老爷子眼睛瞪得溜圆:好家伙!这得二十年道行!
女眷们围着胡安娜问长问短。新媳妇今天穿了件水红色棉袄,辫子盘成了髻,鬓角别着朵绒花——是林杏儿大清早从山上采的。她悄悄拽了拽冷志军的衣角:爹高兴坏了...
酒过三巡,胡炮爷已经满脸通红。老爷子突然拍案而起:都瞧好了!说着抄起两根筷子,手腕一抖,竟然在半空中夹住只苍蝇!
满院子喝彩声差点把房顶掀了。林志明不信邪,非要试试,结果筷子甩出去老远,差点戳着邻桌的大黄狗。
这算啥?胡炮爷酒劲上来,拽着冷志军就往地窖走,给你看个真家伙!
地窖里阴冷潮湿,墙上挂着各式兽皮。胡炮爷挪开几个腌菜缸,露出个黑漆漆的物件——是个足有脸盆大的熊头骨!左眼窟窿处有道明显的裂痕,獠牙黄里透黑,看着就瘆人。
独眼阎王它爹!胡炮爷拍了拍头骨,当年我跟它周旋了三天三夜...老爷子突然压低声音,这畜生专掏人后心,屯里折了六个好猎手...
冷志军摸了摸头骨上的裂痕:是用老洋炮打的?
嘿!识货!胡炮爷眼睛一亮,三十步开外,一枪爆眼!说着比划了个射击姿势,差点栽进腌菜缸里。
宴席一直闹到日头偏西。胡安娜帮着收拾碗筷时,发现爹偷偷往冷志军兜里塞了样东西——是把黄铜钥匙。地窖的,老爷子醉醺醺地说,啥时候想拿熊头骨都行...
回程路上,林志明推着自行车直嘟囔:冷哥,胡叔那手夹苍蝇真没法学?
有窍门。冷志军笑道,得先在筷子头上抹点松脂。说着从兜里掏出个小瓶,给,你胡叔偷偷塞给我的。
林志明刚要接,突然发现瓶底刻着行小字:赠贤婿——老胡头独门秘方。
月光下,小两口的影子渐渐拉长。胡安娜摸着兜里的地窖钥匙,突然笑了:爹这是...认准你了...
灰狼跟在后面,老狗嘴里叼着宴席上偷来的骨头,缺耳朵上的疤在雪地里投下个月牙形的影子。远处传来胡炮爷哼小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欢实:
...四平头的鹿角哎...闺女嫁了好人家...
第130章 狗围教学险象生
天刚蒙蒙亮,屯口老槐树下就聚了七八条猎狗。
灰狼蹲在最前头,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要带队时的反应。
林志明蹲在旁边给狗群分肉干,手忙脚乱地差点被头犬大黑咬了手指头。
别这么喂!冷志军一把拽开他,得按地位来。说着先把肉干给了灰狼,再依次是头犬大黑、二黑,最后才是那些年轻的猎犬。
狗群后方,屯里几个年轻猎手正围着胡炮爷讨教。老爷子今天穿了件旧羊皮袄,腰带上别着个桦树皮哨子,正唾沫横飞地比划:狗围分三路——头犬截,二犬赶,三犬围...
冷志军从怀里掏出个形状古怪的木哨:今天教,都看好了。他把哨子含在嘴里,吹出一串忽高忽低的音调。
说也奇怪,原本乱哄哄的狗群立刻安静下来。灰狼竖起耳朵,大黑二黑则压低身子,其他猎犬自动分成两列。
聚犬调冷志军放下哨子,每种指令对应不同调子。说着又吹了个短促的颤音,狗群地散开,呈扇形向前推进。
林志明掏出小本本就要记,被胡炮爷一烟袋锅子敲在脑门上:记个屁!用耳朵听!
众人跟着狗群进了桦树林。冷志军不时变换哨音,狗群随之调整队形。突然,灰狼停在一丛灌木前,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这是发现猎物的信号。
狍子!冷志军压低声音,看狗怎么围。只见大黑悄无声息地绕到左侧,二黑堵住右侧,其他猎犬呈半圆形缓缓推进。灰狼却原地不动,独眼死死盯着灌木丛。
灌木丛里窜出只肥硕的狍子,正好撞进包围圈。狗群一拥而上,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扑咬也不吠叫,只是把狍子往空地上赶。
漂亮!胡炮爷一拍大腿,这才是正经狗围!
林志明看得目瞪口呆:它们咋知道往哪儿赶?
看地形。冷志军指了指前方的断崖,野兽慌不择路,专往高处跑。说着吹了个长音,狗群立刻改变方向,把狍子往西边赶——那边是片开阔地,最适合射击。
就在众人准备收网时,意外发生了。大黑追得太急,狍子一个急转弯,竟朝着冰封的河面跑去。头犬刹不住脚,一声踩碎了冰面,半个身子陷了进去!
大黑!林志明撒腿就要冲,被冷志军一把拽住:冰薄!说着解下裤腰带,又从腰间抽出猎刀,接着!
腰带和猎刀很快绑成了简易冰镐。冷志军趴在冰面上,一点点往前蹭。冰层在他身下发出不祥的声,但狗群出奇地安静——连狍子都站在原地不动了。
好小子...胡炮爷眯着眼,知道救狗要紧。
冷志军终于够到大黑,把冰镐递过去。头犬一口咬住,借力往上爬。眼看就要成功,冰层突然大面积开裂!
千钧一发之际,灰狼箭一般冲过去,老狗一口咬住冷志军的后衣领就往回拖。其他猎犬也学样儿,有的叼袖子,有的扯裤脚,愣是把人和狗都拽上了岸。
好样的!胡炮爷赶紧脱下羊皮袄裹住大黑。头犬冻得直哆嗦,却还不忘去追那只狍子——那畜生竟然没跑,正傻乎乎地站在岸边看热闹呢!
冷志军一枪结果了狍子。众人七手八脚生起火堆,给大黑取暖。林志明揉着狗耳朵直后怕:差点折了头犬...
记住喽,冷志军往火堆里添了把柴,好猎人得先护住狗。他摸了摸灰狼的脑袋,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火光中红彤彤的,没有它们,咱就是聋子瞎子。
回屯路上,猎犬们轮流叼着狍子。胡炮爷把桦树皮哨塞给林志明:试试。这小子鼓着腮帮子吹了半天,只放出个闷屁似的动静,惹得狗群直歪头。
得用舌根。冷志军接过哨子,吹出串清脆的鸟鸣。狗群立刻竖起耳朵,队形也变得整齐起来。
神了!林志明眼睛发亮,能教我吗?
每天早起,对着后山练。冷志军把哨子还给他,集合调,再学散开调...说着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树林里传来声。灰狼立刻绷紧身子,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冷志军做了个手势,狗群悄无声息地散开——这次不用哨音指挥,全凭手势。
树丛里钻出个半大孩子,是屯里刘家的二小子。孩子举着个铁丝套,兴奋地嚷嚷:军子哥!我套着兔子啦!
众人长舒一口气。胡炮爷却皱眉夺过铁丝套:谁教你这缺德玩意?老爷子把套子扯直了,看这勒痕,兔子遭多大罪!
孩子委屈地瘪嘴:我爹说...这样快...
胡炮爷掏出个皮绳套,学这个!活扣,不伤皮子。说着演示起来,看好了,绕三圈,留个活结...
冷志军蹲下身:狗围不光为打猎,也为让牲口少遭罪。他指了指正在分食的狗群,好猎狗知道下口轻重。
夕阳西下时,众人回到了屯口。林志明突然发现大黑不见了,正要去找,却见头犬叼着个东西从林子里钻出来——是那只铁丝套,已经被咬成了几截。
嘿!这狗成精了!胡炮爷哈哈大笑。笑声惊起了树上的喜鹊,扑棱棱飞过晚霞满天的空中。灰狼仰头望了望,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夕阳下像枚烧红的铜钱,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第131章 地枪陷阱暗藏玄
冷志军蹲在老榆树下,用猎刀仔细刮着树皮。
灰狼趴在旁边,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好奇时的反应。
林志明抱着一捆铁丝凑过来,裤腿上还沾着晨露。
冷哥,这树疙瘩真能做地枪?他戳了戳那块凸起的树瘤,我爹说现在都用现成的捕兽夹了。
老法子管用。冷志军刀尖一挑,树皮应声而落,露出里面碗口大的树瘤。他沿着纹理慢慢削着,看这纹路,榆木最吃得住劲。
日头爬到树梢时,那块树瘤已经变成了个带凹槽的木托。冷志军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展开是几根马车钢板磨成的弹簧。老刘头修车铺淘的,他捏了捏弹簧,淬过火,劲道足。
林志明看得入神,突然发现灰狼不见了。老狗不知何时溜到了十步开外,正用爪子扒拉着一丛枯草。冷志军抬头瞥了眼:去瞧瞧。
枯草下藏着个锈迹斑斑的铁家伙——是把老式门闩,机关部位还完好。冷志军吹去上面的土:好东西!这撞针比新的还利索。
两人回到榆树下继续忙活。冷志军把门闩固定在木托上,又用鹿筋做了个触发机关。林志明帮忙缠铁丝时,突然一声——弹簧弹开,在他手背上抽了道红印子。
得这样。冷志军握住他的手,教他怎么压住弹簧,拇指抵这儿,食指勾这儿...男人的手掌粗糙温暖,带着常年握枪的茧子。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枪渐渐成型:榆木托做底座,弹簧连接撞针,触发机关用马尾毛系着,细得几乎看不见。
试试?冷志军把地枪架在树杈上,往触发线上挂了片枯叶。只听的一声脆响,撞针猛地弹出,把枯叶钉在了树干上!
神了!林志明伸手就要摸,被冷志军拦住:别急,还得上药。他从腰间解下个小葫芦,往撞针尖上抹了点黑乎乎的膏体,箭毒木汁,见血封喉。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老狗冲着西边的灌木丛低吼。冷志军眯眼一看:兔子道。他小心地把地枪架在灌木丛旁,调整好角度,看这粪蛋,早晚各一趟。
为了教学,他又做了个简易版。这回用的是林志明带来的捕兽夹,加了个树枝做的绊线。记住,冷志军指着地面,野兽走路都爱蹭边儿,陷阱得下在道沿上。
林志明跃跃欲试:我能做个不?没等回答就抄起工具忙活起来。他做的机关歪歪扭扭,触发线粗得像鞋带,但好歹是成型了。
安那儿吧。冷志军指了指不远处的土坡,獾子洞。
年轻人屁颠屁颠跑去布置,回来时满脸得意。冷志军突然问:要是误伤了人咋办?
林志明愣住了。
看好了。冷志军折了几根树枝,在地枪周围插成明显的标记,又系上条红布,猎人结,告诉同行这儿有货。
日头偏西时,两人去查看陷阱。林志明的装置纹丝未动,倒是冷志军的地枪已经击发了——撞针上穿着只肥硕的野兔,伤口只有针尖大,皮毛完好无损。
绝了!林志明拎起兔子,这皮子能卖...哎哟!他手一抖,兔子掉在地上。只见指尖冒出了个血珠——是被撞针擦破了皮!
冷志军脸色骤变,一把抓过他的手:作死啊!说着掏出个小瓶,往伤口倒了点粉末,又扯下根布条紧紧扎住他手腕,箭毒木,半刻钟就能要命!
林志明脸都白了:我...我会死吗?
死不了。冷志军摸出片干草叶嚼了嚼,敷在伤口上,解毒的。他叹了口气,记住喽,玩毒得像伺候祖宗。
回屯路上,林志明走得格外慢,时不时看看自己手指。灰狼跟在后面,老狗时不时用鼻子拱拱他屁股,像是在催他走快点。
屯口碰见胡安娜在井台打水。姑娘一看林志明的样子就笑了:又挨训了?她拎起那只兔子,咦?这皮子咋这么完整?
地枪打的。冷志军接过水桶,明明差点把自己送走。
胡安娜乐出声,水瓢里的水洒了一半。林志明臊得耳朵通红:我...我去剥兔子!说着拎起猎物就跑,结果被自己做的绊绳绊了个跟头。
晚饭时,林秀花炖了兔肉。林志明心不在焉地扒拉着饭粒,直到冷志军往他碗里夹了块后腿肉:吃吧,毒不死。这小子才咧嘴笑了,狼吞虎咽起来。
饭后,冷潜把儿子叫到西屋。老爷子从炕柜里取出个木匣,里头躺着几根泛黄的骨头。獐子骨,他拿起一根在灯下照着,做撞针最好,沾了血就化,不留痕迹。
冷志军眼睛一亮:爹,您还留着这个?
老辈人的玩意儿。冷潜摩挲着骨头,现在教给你。说着突然咳嗽起来,记住...咳咳...猎道即人道...
月光爬上窗棂时,冷志军还在院里打磨新做的地枪。胡安娜悄悄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土豆:趁热吃。借着月光,她突然发现丈夫手上多了道新伤,咋弄的?
试毒解的。冷志军轻描淡写地说,却见妻子眼圈红了。他赶紧补充,没事儿,明明那小子...哎哟!胡安娜狠狠掐了他一把。
东厢房传来林志明说梦话的声音:冷哥...我再也不敢了...灰狼在院里打了个喷嚏,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是也在偷笑。
第132章 婆媳采山情意浓
天刚放亮,林秀花就挎着柳条筐在院门口等着了。
老太太今天换了件靛蓝布衫,发髻上别着根银簪子——那是她当年出嫁时的陪嫁。胡安娜匆匆忙忙跑出来,辫子还没编利索,发梢上沾着根草屑。
妈,等久了吧?新媳妇喘着气,手里攥着个布包,我烙了几张饼...
林秀花掀开布角一瞧,饼子金灿灿的,就是形状不太规整,有的地方还糊了边儿。比上回强。老太太嘴角翘了翘,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配上这个。
油纸里裹着几块酱红色的肉干,闻着有股特殊的香气。胡安娜掰了小块尝了尝:咦?不是猪肉...
獐子肝晒的,林秀花压低声音,补气血。说着往媳妇兜里塞了两块,留着晌午吃。
婆媳俩沿着小溪往山里走。晨雾还没散尽,草尖上挂着露珠,打湿了胡安娜的裤脚。林秀花突然蹲下身,拨开一丛杂草:瞧见没?
地上趴着几株矮小的植物,叶子呈掌状,中间顶着簇红果子。五味子!胡安娜眼睛一亮,爹泡酒用的!
八月采果,五月摘叶。林秀花利索地掐下嫩叶,叶子治咳嗽,比果儿还金贵。她教媳妇怎么挑叶片,要这种带黄边的,老叶子没药性。
胡安娜学得认真,不一会儿就采了半兜。她突然发现婆婆专往背阴处找:妈,这边阳光好,咋不去?
傻闺女,林秀花抹了把汗,药材讲究阴阳调和。阳坡的性子燥,阴坡的才温润。说着指了指叶片,看这纹路,跟人血管似的,越往北越清晰。
日头爬到树梢时,两人来到片松树林。林秀花从筐里取出个小铲子,蹲在一株不起眼的草前:宝贝来了!那草茎上长着细刺,叶子呈五瓣。
刺五加?胡安娜记得丈夫提过。
比人参还稀罕。林秀花小心地挖着根须,这玩意儿...话没说完,铲子突然地碰着什么。老太太脸色一变,连忙扒开泥土——是块青灰色的骨头!
獐子骨。林秀花松了口气,看来这儿有老獐子窝。她突然压低声音,有獐子的地方...说着往坡上指了指。
胡安娜跟着爬了段陡坡,眼前突然出现片开阔地。枯树桩旁长着簇奇怪的植物,茎秆上顶着团红籽,在阳光下像跳动的火苗。
她差点喊出声。林秀花一把捂住她的嘴,手直发抖:轻点儿...百年往上的野山参...
老太太跪在参苗前,从发髻上拔下银簪,轻轻拨开周围的腐叶。胡安娜这才发现,那簪子一头磨得尖细,俨然是根精巧的探针。
看好了,林秀花声音发颤,挖参讲究三不伤——不伤须,不伤皮,不伤芦头。她每下一簪都极轻极慢,像是在给婴儿梳头。
胡安娜连大气都不敢出。阳光透过树叶,在婆婆银簪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不知过了多久,那株人参终于完整出土——足有巴掌长,须子密密麻麻像老头的胡子,主体部分竟隐约像个小人儿!
成精了...林秀花用红绳系住参体,又裹上早备好的苔藓,这得供起来,救命用。她突然抓住媳妇的手,这事儿谁也别告诉,连军子都甭说。
胡安娜重重点头,突然发现婆婆的手冰凉。她连忙脱下外套给老人披上,却被推开:傻丫头,你身子骨更要紧。说着从筐底掏出件旧棉袄,我备着呢。
正午时分,两人来到处山坳。岩缝里涌出股温泉,在低洼处积成个浅池。林秀花脱了鞋袜,把脚泡进水里:来,驱驱寒。
胡安娜学着婆婆的样子泡脚。水温正好,泡得人浑身舒坦。她忽然发现老太太脚背上全是疤,像是被什么啃过。
狼咬的。林秀花轻描淡写地说,那年军子他爹打围去了,我上山找吃的...她突然住口,往媳妇身边挪了挪,你娘...去得早?
胡安娜盯着水面:生我时没的...爹说我眉眼像她...
林秀花一把搂住她,手掌在媳妇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似的。泉水蒸腾的热气里,婆媳俩的影子融成了一团。
回程路上,林秀花教媳妇唱《采山谣》:三月柴胡四月蒿...老太太嗓子有点哑,调子却准。胡安娜跟着哼,不小心踩滑了,筐里的五味子撒了一地。
不碍事。林秀花蹲下身帮忙捡,知道为啥带你来不?她突然压低声音,军子他爹老了,这些本事得传下去...
胡安娜手一抖,刚捡的叶子又掉了。她想起樟木箱里那本发黄的药方册——原来婆婆早有打算。
日头偏西时,两人满载而归。路过村口老槐树,赵寡妇正跟几个媳妇唠嗑:哟,秀花!带儿媳妇认山头去啦?
林秀花笑而不答,只拍了拍筐里的草药。胡安娜突然发现婆婆走路有点瘸——准是泡脚时着凉了。她二话不说蹲下身:妈,我背您。
老太太愣了下,竟真趴了上去。胡安娜起身时晃了晃,随即稳稳迈开步子。林秀花伏在媳妇背上,突然哼起了小调:...五月榛蘑满山腰...
灰狼不知从哪钻出来,老狗跟在婆媳身后,缺耳朵上的疤在夕阳下红得发亮。路过自家院门时,胡安娜看见丈夫站在井台边,冲她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晚饭后,胡安娜在灯下整理药材。冷志军凑过来闻了闻:妈把看家本事都教你了?他忽然瞥见媳妇手腕上的红绳——是系过山参的那根。
胡安娜把五味子叶铺在纸上,妈说...等我有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却红了。
东厢房传来林秀花的咳嗽声。胡安娜赶紧倒了碗热水,往里撒了把刚采的叶子。她端着碗走到门口,听见婆婆正跟公公说话:...那参够年份了...留着给孩子们...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画了个明亮的方格。灰狼趴在院当中打盹,老狗缺耳朵上的疤随着呼吸忽明忽暗。新房梁上挂着的红绸轻轻摆动,像是在为这个家的未来祈福。
第133章 野猪王突袭惊魂
天刚放亮,冷志军就带着林志明钻进了黑瞎子沟。灰狼跑在前头开路,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嗅到危险时的反应。林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腥臊味,混着腐叶的霉味,熏得林志明直皱鼻子。
冷哥,这味儿...他话没说完,就被冷志军一把按住肩膀。男人蹲下身,手指抹了抹泥地上的蹄印——足有碗口大,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泥浆。
野猪群,冷志军压低声音,刚过去。他拨开一丛蕨类植物,露出截被蹭掉皮的树干,看这高度,领头的少说三百斤。
林志明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地摸了摸新猎枪。这把五六式是他爹特批的,枪托上还刻着林场徽记。灰狼突然竖起耳朵,老狗独眼死死盯着东南方的灌木丛。
冷志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哨。哨声像极了受伤的兔子,短促凄厉。不多时,灌木丛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响动——是野猪在啃树根!
两人悄悄摸到上风处。透过枝叶缝隙,能看见七八头野猪正在泥塘里打滚。领头的公猪像座小肉山,獠牙黄里透黑,背上鬃毛沾满松脂,在阳光下像披了件铠甲。
乖乖...林志明声音发颤,这得多少年道行?
十年往上的猪王。冷志军检查了下猎枪,记住,打肩胛骨交叉点。他指了指猪群侧翼,我从这边绕,你守在这儿。等它...
话没说完,林志明的枪突然走火!的一声巨响,惊得鸟群四散。猪群瞬间炸窝,那头巨兽竟人立而起,小眼睛里闪着凶光,径直朝声源处冲来!
上树!冷志军一把推开林志明。年轻人慌不择路,竟被树根绊倒。野猪王转眼冲到跟前,獠牙在晨光中像两把弯刀。千钧一发之际,灰狼从侧面扑出,老狗一口咬住猪耳朵!
野猪吃痛,扭头就追。灰狼瘸着腿却跑得飞快,引着猪王往东去了。冷志军趁机拽起林志明:往西跑!两人刚冲出几步,身后就传来的断树声——那畜生又折回来了!
分头走!冷志军往北坡一指,去老金沟汇合!说着掏出个油纸包点燃,扔向猪王。纸包炸开一团绿火,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野猪被唬得一愣,随即更狂暴地冲来。
林志明拼命往西跑,耳边全是自己如雷的心跳声。他慌不择路,竟闯进了片沼泽地!一脚踩下去,泥浆瞬间没到膝盖。更要命的是,远处灌木丛哗哗作响——那畜生追来了!
冷哥!救命!他声音都变了调。回应他的是一声枪响,子弹擦着野猪耳朵飞过。那巨兽调转方向,朝枪声处扑去。
冷志军站在块巨石上,不慌不忙地装弹。野猪冲到近前时,他突然往旁边一闪,同时甩出根套索——正套在猪王獠牙上!借着野兽前冲的力道,他一个翻滚绕到树后,把绳索死死缠在树干上。
第二枪精准命中肩胛。野猪王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竟然带着整棵树往前冲!冷志军被拖倒在地,眼看就要被獠牙挑中,灰狼不知从哪窜出来,老狗照着猪鼻子就是一口。
猪王吃痛,疯狂甩头。套索地断裂,冷志军被甩出老远。他刚爬起来,就见那畜生红着眼冲来...
第三枪来自侧面。野猪一个踉跄,前膝跪地——是林志明!这小子不知何时爬出了沼泽,半边身子还糊着泥,枪口却稳得出奇。
打眼睛!冷志军大喊。林志明扣动扳机,却只听的一声——没子弹了!
野猪王趁机扑来。生死关头,冷志军抄起截断枝,上面还挂着那半截套索。他迎着猪王冲去,在即将相撞的瞬间突然侧身,同时把树枝往地上一插。猪王收势不及,獠牙卡进了树杈!
现在!冷志军扑上去,猎刀直插猪颈。林志明也冲过来,拔出腰间匕首照着猪眼就是一刀。野猪王发出最后一声哀嚎,轰然倒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两人瘫坐在死猪旁边,浑身都是泥血。灰狼一瘸一拐地凑过来,老狗缺耳朵上又添了道新伤。林志明手抖得像筛糠:冷哥...我...
枪法不错。冷志军喘着粗气,就是太着急。他指了指猪王獠牙上的旧伤,这畜生挨过三枪都没死,精着呢。
回屯路上,两人做了个简易拖架。野猪实在太重,拖到屯口时天都黑了。胡安娜举着煤油灯等在村头,见丈夫一身是血,差点把灯摔了。
没事,冷志军抹了把脸,都是猪血。他转身拍了拍林志明的肩膀,今儿个多亏明明。
林志明鼻子一酸,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胡安娜赶紧递过毛巾:先回家洗洗。她突然瞥见丈夫后腰有片淤青,这...
树杈刮的。冷志军轻描淡写地说,却疼得直咧嘴。胡安娜二话不说架起他就走,把林志明和野猪都扔在了后头。
晚饭时,林秀花炖了锅野猪肉。老太太特意往汤里加了几片山参须,香气飘出二里地。林志明换了身干净衣裳,却死活不肯上桌:我、我差点害死冷哥...
屁话!冷潜一拍桌子,好猎手哪个没历过险?老爷子拽他坐下,倒了盅酒,喝!压压惊。
胡安娜在里屋给丈夫擦药。棉签沾着药酒,碰到伤口时冷志军肌肉一紧。活该,媳妇红着眼圈骂,逞什么能...手上力道却轻了几分。
那小子枪法其实不赖,冷志军突然说,就是毛躁。他握住妻子的手,等咱有了娃,得从小教他稳当...
胡安娜地打了他一下,却悄悄摸了摸藏在枕下的红绳——是系过山参的那根。
院子里,林志明正跟冷潜学剥野猪牙。老爷子手法娴熟,一边干活一边讲当年猎熊的往事。灰狼趴在旁边啃骨头,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灯光下红彤彤的。
月光爬上窗棂时,屯里几个小伙跑来瞧热闹。林志明添油加醋地讲着白天的惊险,说到自己那枪时,故意含糊其辞。冷志军靠在门框上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后半夜下起了小雨。胡安娜梦见自己被野猪追赶,吓得直往丈夫怀里钻。冷志军迷迷糊糊地拍着她的背,哼起了跑调的《采山谣》。屋檐滴水声里,灰狼在院中打了个喷嚏,老狗缺耳朵上的疤随着呼吸忽明忽暗。
第134章 掐踪辨迹显真功
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被院子里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就看见林志明在雪地里团团转,活像只没头苍蝇。
冷哥!灰狼不见了!年轻人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手里攥着半截狗绳,昨儿半夜还在窝里,早起就...
冷志军蹲下身查看雪地上的痕迹。老狗离窝时的脚印很深,缺耳朵上的疤在雪地里留下独特的月牙形压痕。但奇怪的是,脚印到了院门口就消失了。
不是自己跑的。冷志军眉头拧成了疙瘩,指向栅栏外几处模糊的印记,有人来过。
胡安娜端着热水出来,闻言手一抖,洒了半碗:会不会是...偷狗的?她声音发颤,想起灰狼缺耳朵上的疤——那可是十里八乡都认得的记号。
冷志军没答话,回屋取了猎枪和干粮。林志明赶紧跟上:我跟你去!
两人循着微弱的痕迹追踪。出了屯子往北,雪地上的脚印时隐时现。冷志军突然在一处灌木丛前蹲下,拨开枯枝——几根灰毛粘在树皮上,旁边还有滴已经冻结的血迹。
往东去了。冷志军眯眼望向远处的山梁,是猞猁的脚印。
林志明倒吸一口凉气:灰狼斗得过猞猁吗?老狗可都...
它不会硬拼。冷志军加快脚步,灰狼精着呢,准是往老金沟引了。
日头爬到树梢时,他们来到片松树林。雪地上的痕迹突然变得杂乱,有拖拽的痕迹,还有散落的狗毛。冷志军突然趴下身,耳朵贴地听了听:有水声。
果然,绕过山梁就看见条半冻的小溪。冰面上有处破裂的窟窿,边缘还带着爪痕。林志明刚要上前,被冷志军一把拽住:看仔细!
冰窟旁的雪堆微微颤动,突然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是小白龙!这头雪鹿崽子浑身湿透,鹿角上还挂着冰碴子。它看见来人,叫了两声,又钻回雪堆里。
冷志军轻手轻脚地扒开雪堆,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灰狼蜷缩在雪窝里,老狗身下护着三只小鹿崽!它缺耳朵上的疤已经冻得发紫,后腿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周围雪地被血染成了粉红色。
老天...林志明脱下棉袄就要包狗,被冷志军拦住:先处理伤口。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些褐色粉末按在伤口上,金疮药,止血的。
灰狼虚弱地抬起头,独眼里闪着光。冷志军仔细检查后松了口气:没伤到内脏。他指向溪对岸的悬崖,看那儿。
悬崖下的雪地上,躺着只成年猞猁,脖子已经被咬断了。周围满是搏斗的痕迹,还有串小鹿的脚印——看来是灰狼救了被猞猁追赶的鹿群。
这老伙计...林志明声音哽咽,自己都这样了还...
回屯的路格外漫长。冷志军用树枝和腰带做了个简易拖架,林志明脱下棉衣盖在灰狼身上。小白龙一路跟着,时不时用鼻子拱拱老狗的脸。
屯口早聚满了人。胡安娜第一个冲上来,怀里抱着床棉被:快!炕烧热了!林秀花端着药罐子跟在后面,里面熬着五味子叶和刺五加根。
整整一天一夜,冷志军都守在狗窝旁。灰狼高烧不退,老狗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胡安娜换了三次药,林志明跑遍全屯借来最好的伤药。后半夜,林杏儿偷偷把小白龙牵到狗窝边,小鹿竟然跪下来给灰狼舔伤口。
天亮时分,灰狼终于睁开了眼。它虚弱地摇了摇尾巴,独眼看向主人。冷志军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没事了。胡安娜递过碗热汤,妈说这老狗有九条命。她突然压低声音,明明那小子...在院外蹲了一宿...
林志明确实在柴火垛后缩着,眼睛肿得像桃子。见灰狼好转,他扭头就跑,结果被冷潜拎着领子拽了回来:怂样!男子汉大丈夫...
我...我...林志明憋得满脸通红,突然从兜里掏出个铁皮盒子,给灰狼的!盒子里是几块肉干,还有他珍藏的上海奶糖。
灰狼闻了闻,竟然真舔了舔他的手。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结了层薄痂,在晨光中泛着淡红色。小白龙凑过来抢糖吃,被林杏儿揪着耳朵拽开了:伤员优先!
这天下午,冷志军带着林志明回到事发地。他要教徒弟真正的追踪术——不是跟着脚印走,而是读懂雪地上的故事。
看这儿,他指着一处凹陷,灰狼在这停顿过,前爪深后爪浅——是在观察。又指向几米外的树枝,猞猁是从这儿扑下来的,看断枝的方向。
林志明学得认真,不时在小本子上画图。当他们 reconstruct 到溪边时,冷志军突然蹲下身:看这个。
雪地上有串奇怪的痕迹,像是灰狼拖着后腿绕了个圈。冷志军眼睛一亮:它在布阵!说着模拟起当时的场景——老狗故意暴露后背引猞猁扑击,却在最后一刻转身,利用冰面打滑让猞猁撞上了岩石。
神了!林志明目瞪口呆,这哪是狗,这是诸葛亮啊!
回屯路上,冷志军考校徒弟:要是追的是熊,该怎么辨向?
林志明想了想:看断枝的高度?
对,但不全。冷志军折断一根松枝,还得看汁液——新鲜的冒油,陈年的发干。他捻了捻断口,再闻闻气味,公熊骚,母熊涩。
路过大队部时,老支书拦住了他们:军子,公社来通知了,要组建护林队。老爷子递过张纸,让你当队长呢。
冷志军扫了眼通知,眉头微皱。林志明凑过来一看:咦?这不要限制打猎了吗?
不是限制,是计划。老支书解释道,哪片能打,哪片禁猎,都得按规矩来。
晚饭时,全家围着炕桌讨论这事。冷潜抿了口酒:早该这样。我那会儿獐子满山跑,现在呢?老爷子叹了口气,山是大家的,得细水长流。
胡安娜给灰狼喂完肉粥,突然问:那...还能采药不?
能,得轮着来。冷志军展开公社发的图纸,划了片区,像种地似的休山。
林杏儿抱着小白龙插嘴:那小白龙算哪片的?
满屋子人都乐了。灰狼在窝里了一声,像是也在笑。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已经褪了痂,露出粉嫩的新肉。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格子,像极了山林的划分图。
夜深人静时,冷志军摸到西屋。灰狼立刻抬起头,尾巴轻轻摇了摇。男人蹲下身,往狗嘴里塞了块糖——是林志明给的那块。
老伙计,他揉了揉狗头,往后咱们得更精点了。说着掏出公社发的红袖标,往狗窝上比了比,给你也封个官?
灰狼地叫了声,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院外传来小白龙的叫声,混着林杏儿说梦话的嘟囔。新房梁上挂着的红绸轻轻摆动,像是山风在诉说未来的故事。
第135章 猎户歌会传薪火
屯口的老槐树下早支起了戏台子。
几张八仙桌拼成台面,四角挂着红灯笼,照得树皮上的裂纹都一清二楚。
灰狼趴在台侧,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见着热闹时的反应。
林志明正忙着调试他那台铁皮录音机,电线扯得老长,差点把端茶倒水的林杏儿绊个跟头。
明明哥!小丫头片子叉着腰,你再捣鼓这破玩意儿,我就让小白龙啃了你裤腿!
胡安娜从后台探出头来,鬓角别着朵新摘的达子香。她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罩衫,衬得脸蛋跟三月桃花似的。快开场了,姑娘急得直跺脚,爹呢?
正说着,胡炮爷扛着面牛皮鼓来了。老爷子今天格外精神,羊皮袄换成了崭新的黑布褂,腰带上别着三根五彩野鸡翎。丫头,他把鼓槌往胡安娜手里一塞,头通鼓你敲!
这是老规矩——春季歌会得由未出嫁的姑娘或者新媳妇开场。胡安娜咬着嘴唇接过鼓槌,突然瞧见人群里的冷志军正冲她眨眼。她心一横,地敲响了第一声。
鼓点像雨打芭蕉,由缓到急。胡安娜清了清嗓子,唱起了《采山谣》:三月柴胡四月蒿——姑娘嗓音清亮,尾音带着点颤,像山涧里蹦跳的溪水。
台下立刻静了。老支书眯着眼打拍子,赵寡妇跟着小声哼。唱到五月榛蘑满山腰时,林秀花突然站起来,亮开嗓子接了下句:郎君打猎莫心急哎——老太太声音沙哑却厚实,像陈年的老酒。
婆媳俩你一句我一句,唱得满场叫好。灰狼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老狗独眼瞪得溜圆。唱到最后一句且看妾身采药忙时,胡安娜突然脸一红,声音低了下去。林秀花一把搂住媳妇肩膀,娘俩齐声收了尾,赢得满堂彩。
胡炮爷拍案而起,该我了!老爷子一个箭步蹿上台,从怀里掏出个物件——是根泛黄的鹿腿骨,上面钻了七个眼儿。
瞧好了!他把骨笛横在嘴边,腮帮子一鼓,竟吹出串百灵鸟的叫声!紧接着是布谷、山雀、黄鹂...一连换了七种鸟鸣,惟妙惟肖。最后一声长调像极了鹰啸,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林志明看得目瞪口呆,录音机都忘了按。冷志军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唤山调,老辈人打猎用的。
歌会进行到一半,老支书突然敲了敲烟袋锅子:静一静!请赵老太爷亮绝活!
人群自动让开条道。九十岁的赵老太爷颤巍巍走上台,手里捧着个黑漆匣子。打开一看,是套皮影人儿——有猎人、有猎狗,还有各式野兽,全都用兽皮镂刻而成,薄得能透光。
皮影猎戏,老爷子声音沙哑,快失传喽...他在台后支起白布,两个孙子帮忙打灯。皮影一贴上去,立刻活灵活现。演的是二郎神逐日的老故事,可人物全换成了猎户打扮,连哮天犬都变成了缺耳朵的猎狗。
演到精彩处,赵老太爷突然咳嗽起来。冷志军一个箭步蹿上台,接过皮影继续演。他手法虽不熟练,但胜在脑子活,把追日的桥段改成了追野猪,逗得全场哄笑。灰狼在台下助威,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灯光下红彤彤的。
压轴戏是比武招亲。屯里的小伙子们轮流上台比试——不是打架,而是比狩猎技艺。有人表演蒙眼辨兽踪,有人比赛打绳结,最绝的是刘家老二,能用弹弓同时打落两个松塔。
林志明憋不住了,跳上台要表演百步穿杨。这小子不知从哪弄来个苹果顶在头上,非要冷志军用猎枪打。台下女眷们吓得直捂眼,胡安娜差点把衣角绞碎了。
胡闹!冷志军把枪一扔,抄起弹弓,看好了!他背过身去,突然一个回身,石子地飞出——苹果应声而裂,林志明头发丝都没伤着!
满场喝彩声中,林志明突然掏出个红本本:我还有绝活!竟是本《狩猎许可证》,盖着公社鲜红的大印。从今往后,他挺起胸膛,咱打猎持证上岗!
歌会散场时,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胡安娜帮着收拾道具,突然发现赵老太爷的皮影少了个猎户。在这儿呢,冷志军从怀里掏出来,老爷子说...送咱们了。
那皮影做工精细,猎户腰间还刻着把小刀,活脱脱是冷志军的模样。胡安娜小心地包好,突然听见丈夫在哼歌——是《采山谣》的调子,却填了新词:...护林队里新章程哎,打猎采药轮着来...
回屯路上,林志明追着问:冷哥,你咋会演皮影的?
小时候跟赵老太爷学过两招。冷志军笑了笑,那会儿想当手艺人,觉得比打猎轻松。
胡安娜突然插嘴:后来咋不学了?
后来啊...男人望向远处的山影,发现山里人离不开猎户。皮影能丢,猎枪不能丢。
灰狼在前头开路,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路过大队部时,他们看见新贴的通知:《1984年冷家屯狩猎计划》,底下盖着护林队的公章。
家里还亮着灯。林秀花在灯下缝着什么,见他们回来,赶紧把东西藏到身后。可胡安娜眼尖,已经瞧见了——是双虎头鞋,比箱子里那半只精致多了。
妈...新媳妇眼圈一红。老太太忙岔开话题:歌会热闹不?明明那小子没闯祸吧?
正说着,林志明抱着录音机冲进来:快听!全录下来了!磁带吱吱呀呀转动,放出胡安娜的歌声、胡炮爷的骨笛、还有满场的喝彩声。林杏儿跟着旋律手舞足蹈,差点撞翻针线笸箩。
夜深人静时,冷志军摸出那枚皮影,就着月光贴在窗纸上。胡安娜靠在他肩头,忽然轻声唱道:...六月黄榆七月参...调子还是《采山谣》,词却变成了...八月桂花香满屯...
月光透过窗纸,在炕席上投下皮影的轮廓。那猎户的剪影拉得老长,猎刀像要划破夜空。灰狼在院中打了个哈欠,老狗缺耳朵上的疤随着呼吸忽明忽暗,仿佛也在哼着无字的山谣。
第136章 分家立业启新程
天刚放亮,冷潜就把儿子叫到了西屋。老爷子今天格外庄重,穿了件压箱底的青布褂子,连胡子都修剪得一丝不苟。灰狼跟在后头,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察觉重要时刻的反应。
冷潜指了指炕桌对面的位置。桌上摆着个红木匣子,漆面已经斑驳,四角包着铜皮。冷志军刚坐下,就听见外间传来一声——准是林杏儿偷听碰倒了铁锹。
老爷子没理会动静,从腰间解下串钥匙。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响格外清脆,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岁月。匣盖掀开的瞬间,冷志军呼吸一滞——里面躺着面铜镜,碗口大小,边缘刻着北斗七星,背面浮雕着山峦纹路。
三眼神镜,冷潜用袖口擦了擦镜面,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老爷子把镜子往窗前一摆,阳光透过镜面,在地上投出个光斑,看准了。
只见光斑里隐约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呈现出奇特的螺旋状。冷潜调整了下角度:瞧见没?这是北风。他又一转,光斑里的尘埃立刻换了种流动方式,东风。
冷志军瞪大了眼睛。这镜子竟能测风向!而且比寻常方法精准得多,连微风的变化都能显现。
猎人的眼睛,冷潜把镜子递给儿子,往后...北坡鹿道归你管了。老爷子突然咳嗽起来,胡安娜赶紧端来碗热水,却见公公从炕柜里又取出卷发黄的羊皮纸。
展开是幅手绘的山势图,墨迹已经淡了,但山形水脉依然清晰。冷潜粗糙的手指划过那些标记:狼窝沟、野猪岭、鹿鸣崖...都在这儿了。他在图纸右下角点了点,还有咱家的秘密——
话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林志明的大嗓门:冷哥!公社来人了!嗖地窜出去,老狗边跑边叫,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像抹了朱砂。
来的是公社张书记,带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一见冷志军就热情地握手:冷队长!护林队批下来了!说着递过份文件,枪支登记表、狩猎区域划分...都在这儿了。
林志明凑过来看热闹,被张书记一把拉住:小林同志也跑不了!给你安了个副队长!年轻人一愣,随即挺起胸膛,把崭新的狩猎许可证掏出来显摆。
正热闹着,胡炮爷拎着酒葫芦来了。老爷子一看那图纸就乐了:老冷头,舍得拿出来了?他凑到张书记跟前,领导,这可是宝贝!当年鄂伦春老萨满画的...
干部们一走,冷潜就把儿子拽到里屋。老爷子从炕洞里掏出个布包,展开是几本发黄的小册子。采药经、他一本本点过去,兽踪谱、百草方...都给你。最后取出一把铜钥匙,西厢房柜子的,往后...你当家。
午饭吃得格外沉默。林秀花不停地给儿子夹菜,胡安娜眼睛红红的,连林杏儿都老实了许多。只有灰狼在桌下转来转去,老狗时不时用鼻子拱拱冷志军的腿,像是在安慰他。
饭后,冷志军独自去了北坡。春日的山林生机勃勃,鹿道上的蹄印清晰可见。他掏出三眼神镜测了测风,又对照图纸找到处泉眼——图上的标记分毫不差。
冷哥!林志明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我...我有事儿...这小子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我爸调我去县林业局...可我想...
冷志军接过信扫了眼,突然笑了:好事啊!他拍了拍徒弟肩膀,记住喽,好猎人得看得远。说着指了指图纸,县里关系硬,往后批狩猎指标就靠你了。
回屯路上,两人碰见了放归的小白龙。这头雪鹿已经长出了漂亮的犄角,见着熟人也不怕,还凑过来嗅林志明的口袋。没带糖,年轻人揉了揉鹿脖子,下次...下次一定。
家里正在准备送行宴。胡安娜和婆婆在灶房忙活,一个切肉一个和面,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冷潜坐在院当中磨猎刀,见儿子回来,招了招手:试试?
那把猎刀是老爷子的心爱之物,乌木柄上缠着金丝。冷志军刚接过,就听见父亲说:传你了。三个字重若千钧。
晚饭摆了三桌,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老支书带着屯里老人坐主桌,护林队的小伙子们另开一桌,还有桌专门留给妇女儿童。林志明被灌得满脸通红,非要表演百步穿杨,结果一枪打飞了赵寡妇家的鸡毛掸子。
酒过三巡,冷潜突然敲了敲碗:静一静。老爷子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今儿个...分家。
全场瞬间安静。林秀花抹了抹眼角,胡安娜紧紧攥着围裙。布包里是两把钥匙——一把铜的,一把铁的。
铜的开粮仓,冷潜声音有些哑,铁的开山门。他把铜钥匙给了儿子,铁钥匙却收了起来,新房早备下了,可山门钥匙...等你有了娃再给。
林志明突然地哭出声,把众人吓了一跳。这小子抱着冷志军不撒手:冷哥...我舍不得...鼻涕眼泪糊了人家一肩膀。
夜深人静时,冷志军蹲在院里收拾猎具。胡安娜悄悄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荷包:给你。里面是把木梳,正是梁上藏的那把,如今缠上了红蓝两色丝线。
娘教的...姑娘红着脸解释,红绳辟邪,蓝绳...求子...
东厢房还亮着灯。冷潜正在油灯下修补兽夹,林秀花在一旁絮新棉被。老太太突然笑了:老头子,你猜军子啥时候能当爹?
急啥?老爷子头也不抬,好猎人得沉住气。
西屋炕上,林杏儿抱着录音机睡得正香,梦里还嘟囔着明明哥别走。小白龙在院角打盹,鹿角在月光下像两株小树苗。
灰狼趴在新房门口,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月色中泛着银光。屋里,三眼神镜静静地挂在墙上,镜面上的北斗七星正好指向北方——那是北坡鹿道的方向,是新一代猎人即将书写故事的地方。
第137章 红烛帐暖度春宵
窗纸刚透出点蟹壳青,胡安娜就醒了。新炕烧得热乎,被窝里暖烘烘的,丈夫的胳膊还搭在她腰间,沉甸甸的带着热气。她悄悄把那只结实的胳膊挪开,指尖碰到他虎口上的老茧,心里像被羽毛扫过似的痒了一下。
冷志军其实早醒了,猎人的警觉让他天不亮就会醒。可他闭着眼,听着媳妇轻手轻脚爬起来的动静——棉布衣裳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赤脚踩在炕席上的细碎声响,还有那根大辫子扫过枕头的沙沙声。他闻得到她头发上皂角的清香,混着被窝里的暖意,比什么麝香都好闻。
胡安娜趿拉着棉鞋走到外屋,灶坑里的火昨夜封得好,还有余温。她添了把豆秸,火苗地窜起来,映得她新媳妇的脸红扑扑的。铁锅里水花翻腾时,她回到里屋,见丈夫还,便把搭在火墙上的棉裤棉袄抱过来,贴肉的一面烘得热乎乎的。
醒醒吧。她轻轻推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冷志军睁开眼,看见媳妇站在炕沿前,棉袄扣子还没系全,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他伸手想揽,胡安娜像条鱼似的滑开了,把热乎衣裳扔到他怀里:快穿上,今儿不是要进北坡么?
灰狼在门外扒拉门板,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饿了的信号。冷志军一边套裤子一边说:给它留点肝,昨儿那狍子肝。
胡安娜正从瓦罐里掏咸菜疙瘩,闻言笑了:灰狼比你还会享福,专挑好的吃。她切肝的手法很利落,刀背把肝片拍得薄薄的,撒上一小撮盐粒。老狗在门外闻见味儿,挠门挠得更急了。
早饭是碴子粥就咸菜疙瘩,还有两个煮鸡蛋。胡安娜把蛋黄油多的那个剥了塞进丈夫碗里,自己小口小口啃着蛋白。冷志军从炕柜底下摸出个小陶罐,挖了勺琥珀色的东西拌进粥里。
啥呀?胡安娜凑近闻,有股甜丝丝的蜜味,还带着花香。
椴树蜜,去年秋天割的。冷志军把勺子递过去,你尝尝,比白糖香。
粥碗见底时,林秀花在外头敲窗户:军子,明明来了,在外头转磨磨呢!话音没落,林志明已经蹿进院里,新猎装上的铜扣子亮闪闪的,冷哥,走啊!今天说好教我做陷阱的!
胡安娜赶紧往布口袋里装干粮——两张葱花饼,几个煮土豆,还有一小包椒盐。冷志军系绑腿时,她突然了一声,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个新做的猎刀套,鹿皮面上歪歪扭扭绣着朵达子香。
试试合不合手。她低着头给他系在腰带上,手指碰到他腰间的皮肤,又飞快地缩回去。
冷志军捏了捏刀套,针脚密实,就是花绣得有点扁。他咧咧嘴:挺好,比老孙头铺子里卖的强。
日头爬上东边山尖时,三人一狗出了屯子。灰狼跑在前头,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晨光里红彤彤的,像半片枫叶。林志明一路都在摆弄新买的钢丝套,嘴里叨咕着:冷哥,你说这玩意儿能套住狐狸不?
看下在哪。冷志军蹲下身,扒开一丛枯草,露出个碗口大的洞,这种扁洞是狐狸洞,圆的才是獾子洞。他抓了把洞口的土闻了闻,有骚气,还是只老狐狸。
胡安娜送他们到屯口老槐树下,往冷志军兜里塞了个热乎乎的鸡蛋:晌午吃。又悄悄拽拽他衣角,早点回来,爹说晚上炖酸菜。
北坡的雪还没化尽,树杈上挂着冰凌子,风一吹叮当响。冷志军教林志明认兽踪:梅花瓣的是狍子,五点梅的是狐狸,像小扇子的是野鸡爪子印。灰狼忽然在一棵歪脖子松底下停下,老狗前爪刨地,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
有货。冷志军扒开积雪,露出个精巧的绳套,看,这才是老猎人的手法,活扣,不伤皮子。
林志明看得眼热,非要自己试试。他做的套子歪七扭八,拴在树根上像团乱麻。冷志军也没说他,由着他折腾,自己掏出烟袋锅蹲在旁边抽。烟气袅袅升起时,他看见屯子方向有个小红点——是胡安娜的围巾,她还在屯口望着呢。
晌午他们坐在背风坡吃饭。葱花饼酥脆,土豆面乎,冷志军把鸡蛋掰开,蛋黄还流着油。林志明边吃边问:冷哥,嫂子咋对你这么好啊?
废话。冷志军把蛋清塞进他嘴里,你将来娶了媳妇也一样。
灰狼凑过来讨食,老狗用鼻子拱冷志军的手——它闻见鸡蛋味了。冷志军掰了块饼子喂它,忽然看见雪地上有串新脚印,浅浅的,像是女人的布鞋印。
他心头一动,顺着脚印往坡下走。绕过片榛柴棵子,果然看见胡安娜蹲在溪边洗衣服,棒槌敲得响,棉裤腿挽到膝盖,冻得通红。
咋跑这来了?冷志军赶紧把她拉起来。
家里井台冻了。胡安娜把手缩进袖子里,这儿水活,好涮衣裳。她指着溪水下游,刚还看见群柳根鱼,要是带网来就好了。
冷志军把她冰碴子似的手攥住,揣进自己怀里捂着。胡安娜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比围巾还红。灰狼叼着只野鸡从林子里钻出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得意地闪着光——这是它邀功时的表情。
回屯时日头已经偏西。胡安娜走在前头,湿衣裳在柳条筐里滴答水,冻硬的裤腿擦得唰唰响。冷志军把野鸡递给她:晚上添个菜。
不要。胡安娜抿嘴笑,留着卖钱,开春要买玻璃呢。
林志明在后头跟灰狼抢兔子,差点摔进雪窝子。冷志军回头拽他,看见屯里家家户户烟囱都冒了烟,他家房顶上的烟特别浓——准是胡安娜走前添了硬柴。
晚饭果然炖了酸菜,还加了五花肉和粉条。胡安娜把肉片子都捞到丈夫碗里,自己专挑酸菜吃。林秀花看得直乐,把个油梭子夹到她碗里:傻闺女,自个儿也吃啊!
冷志军说起溪边的柳根鱼,冷潜来了精神:明儿个拿细眼网去,开春的鱼最肥。胡安娜悄悄在桌底下碰丈夫的腿,眼睛亮晶晶的——她也想去。
夜里躺下时,新炕的热气熏得人懒洋洋的。胡安娜把明天要穿的衣裳烤在火墙边上,棉裤腿抻得直直的。冷志军闻着衣裳上的柴火味,忽然说:等河开了,我给你编个鱼篓子。
胡安娜往他这边靠了靠,要喇叭口的,好进不好出。
月光从新安的玻璃窗照进来,比窗户纸亮堂多了。灰狼在院里头打喷嚏,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月亮地里一闪一闪的。胡安娜睡着了,呼吸轻轻扫在冷志军肩膀上,像小时候母亲哼的催眠曲。
后半夜下了场清雪,窗棂上结满冰花。冷志军起来给炕添柴,看见胡安娜把针线笸箩藏在了炕柜底下——里头有双没做完的虎头鞋,鞋帮上绣着云字卷儿。他轻轻躺回去,把媳妇露在外头的胳膊塞进被窝。外头风刮得呼呼的,屋里却暖得让人想叹气。这日子,真好。
第138章 酸菜缸前喜讯传
霜降过后,头场雪还没下来,正是腌酸菜的好时节。林秀花天没亮就忙活开了,院里摆开三口齐腰高的大缸,都是从地窖里搬出来刷洗过的,瓦缸壁还挂着湿漉漉的水珠。
安娜,搭把手!老太太吆喝一嗓子,胡安娜赶紧从灶房跑出来,辫梢上还沾着点苞米面。婆媳俩合力把晾了三天的白菜抱到院里,这些白菜棵棵瓷实,帮子白叶子绿,摊在芦席上像一朵朵大白花。
得去老帮子,留嫩心。林秀花示范着,菜刀顺着白菜根一旋,枯叶就下来了,看这刀口,得斜着下,不然糟践好菜。胡安娜学着她的样子削菜根,手法渐渐利索起来,就是削下来的帮子厚薄不均。
灰狼在狗窝前转来转去,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闻见生人味时的反应。原来是赵寡妇领着几个媳妇来帮忙了,个个系着蓝布围裙,胳膊上套着套袖。
秀花,今年白菜腌多少缸?赵寡妇嗓门亮,伸手捏了捏白菜心,嚯,这菜瓷实,准能腌出好酸菜!
三口缸满当当的。林秀花笑着递过麻绳,还得劳烦你们搓盐。
女人们围坐在蒲团上,中间摆着个大海盆,粗盐粒在盆里堆成小山。胡安娜学着她们的样子,抓把盐在手心搓,盐粒沙沙响,搓热了再往白菜帮子里抹。林秀花时不时提醒:瓣根多抹点,那儿厚实。
日头爬到树梢时,院里已经码起半缸白菜。每铺一层菜,撒一层搓好的盐,林秀花还要踩上去蹦两下——老太太身子骨硬朗,踩得白菜帮子咯吱响。
得压实诚喽,不然长白醭。她喘着气下来,把位置让给胡安娜,你来试试,轻着点。
胡安娜小心翼翼踩上去,白菜在脚下软绵绵的。正踩着,忽然一股酸水味儿直冲鼻子,她胃里翻江倒海,赶紧跳下来扶着缸沿干呕。
咋了这是?赵寡妇停下手里的活。
许是让盐味儿呛着了。林秀花说着,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儿媳发白的脸,又瞟了眼她下意识按在小腹上的手。老太太不动声色地接过胡安娜手里的盐盆:你去井台把压缸石刷刷,这儿味儿冲。
胡安娜如蒙大赦,小跑到井台边。冰凉的井水一激,恶心感退了些。她正弯腰刷石头,林秀花跟了过来,往她手里塞了块姜糖:含会儿,压压。
妈,我没事......胡安娜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恶心。
林秀花攥住她的手腕,指头搭在脉上,眼神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她的腰身。胡安娜的棉袄是新絮的棉花,腰身放得宽松,可老太太一眼就看出那截腰条比上月粗了些。
上月换洗是啥时候?林秀花声音压得低,井台边的老榆树哗哗响,盖住了话音。
胡安娜愣了一下,手指头掰着算了算,脸突然白了又红:迟...迟了十来天了......
林秀花手里的刷子掉进井里。老太太眼圈霎时红了,一把搂住胡安娜,手掌在她背上拍得咚咚响:我的傻闺女呦!
这声喊惊动了院里的人。赵寡妇探头问:秀花,咋啦?
林秀花抹了把眼睛,声音抖得变了调:她赵婶子,劳烦你跑趟腿,叫军子他爹回来!再喊声军子!
冷潜正在后院劈柴,听见动静拎着斧头就过来了。老爷子见老伴搂着儿媳妇又哭又笑,心里咯噔一下:出啥事了?
好事!天大的好事!林秀花把胡安娜往屋里推,快上炕歇着,别招了风!转身夺过老头子手里的斧头,劈啥劈,咱家要添丁进口了!
冷潜举着两只冻通红的手,愣在当场。灶房里一声响——是冷志军,他正猫着腰掏灶坑里的烤土豆,听见这话,脑门结结实实磕在了灶台上。
灰狼地窜进屋,老狗围着胡安娜直转圈,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尾巴摇得像风车。林秀花抄起扫帚往外赶:去去去,别毛手毛脚碰着人!
胡安娜被婆婆按在炕头,身上盖了两床被子,捂得鼻尖冒汗。冷志军揉着脑门凑过来,想摸媳妇的手又不敢,憋了半天冒出一句:真...真有了?
十有八九!林秀花端来碗红糖水,头三个月最要紧,得仔细将养着。说着瞪了眼儿子,打今儿起,你搬西屋睡去!
冷志军张张嘴,看见老丈人胡炮爷拎着酒葫芦冲进院,又把话咽回去了。老爷子显然是路上就听说了,葫芦嘴都没拧开就往冷志军怀里塞:好小子!给你老丈人长脸!
屋里霎时挤满了人。赵寡妇送来一篮子鸡蛋,王婶子提来两只老母鸡,连屯东头九十岁的赵老太爷都让孙子搀着来了,抖抖索索摸出个长命锁:留着给我重孙子......
胡安娜脸红得要滴血,手指头绞着被角。冷志军蹲在炕沿底下剥烤土豆,剥好了递过去,小声说:吃点儿,刚烤的。
外头忽然传来林志明的大嗓门:冷哥!陷阱套着狐狸了!这小子提着只火红的狐狸冲进屋,看见满屋子人吓了一跳。等弄明白怎么回事,他把狐狸往地上一扔,扭头就往家跑:我告诉我爸去!
热闹到后半晌才散。林秀花把人都送走,关起院门开始立规矩:军子,从明儿起,砍柴挑水的活儿归你。安娜就管做做饭,重活不许沾手。
冷潜蹲在院里磨猎刀,磨两下就笑一声。老爷子突然想起什么,起身往仓房走:得找块软木,给我孙子做个摇车。
胡安娜悄悄掀开被子想下地,被婆婆一眼瞪回去。妈,酸菜还没腌完呢......
腌啥腌,我自个儿来。林秀花系上围裙,你躺着,晚上给你炖鸡汤。
日头偏西时,院里又响起踩酸菜的声音。只是这回动静轻了许多,林秀花踩着踩着就要停下手听听屋里的动静。灰狼趴在窗根底下,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暖光。
冷志军蹲在灶前烧火,火苗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他忽然站起身,从梁上取下个麻雀窝——里头有他春天掏的鸟蛋壳,雪白的,指甲盖大小。
留着。他把蛋壳递给炕上的媳妇,等娃生了,用这个装痱子粉。
胡安娜接过蛋壳,放在手心看了又看。窗户外头,最后一口酸菜缸也封了顶,压缸石沉沉地压住缸口的塑料布。北风刮过院墙,带着股初冬的凛冽,可屋里暖得让人想打盹。
林秀花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卧着两只油汪汪的鸡腿。趁热吃,老太太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往里搁了把黄芪,最补气血。
冷志军看着媳妇小口小口喝汤,忽然觉得灶坑里的火苗跳得格外欢实。他摸出烟袋想抽一口,想起媳妇闻不得烟味,又讪讪地塞了回去。
掌灯时分,胡安娜枕边多了好些零碎——赵寡妇送的红布头,王婶子给的虎头鞋样子,还有林秀花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冷志军小时候戴过的银镯子。
睡吧。林秀花吹灭油灯,妈在外屋守着。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着炕上并排摆着的两床被褥。冷志军磨蹭半天,还是抱了铺盖要去西屋。临走时,他往媳妇被窝里塞了个热乎乎的汤婆子。
胡安娜听着外屋婆婆纳鞋底的哧哧声,还有西屋丈夫翻来覆去的动静,忍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笑了。被角有股阳光的味道,还有丈夫身上淡淡的火药味,混在一起,成了顶好闻的安神香。
后半夜下了场小青雪,窗棂上结的霜花像极了松针。林秀花起来给炕添柴,听见西屋儿子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像是在教娃娃认兽踪。老太太抿嘴一乐,往灶坑里添了把耐烧的柞木疙瘩。
第139章 岳父严令分炕睡
鸡叫头遍,冷志军就觉着怀里空落落的。迷迷瞪瞪一摸,炕那头已经凉了,只留个枕头窝。外屋传来轻轻的舀水声,还有勺子碰锅沿的脆响——是胡安娜在熬粥。他缩回被窝想再眯会儿,被窝里却没了那股热乎气,只得磨磨蹭蹭坐起来。
刚披上棉袄,门帘子“唰”地被挑开。胡炮爷裹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口,烟袋锅子上的铜锅儿还冒着青烟。老爷子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在炕上扫了一圈,见只有女婿一个人,脸色才松快些。
“爹,这么早?”冷志军趿拉着鞋要下地。
“别动!”胡炮爷烟袋锅子虚点着他,“跟你商量个事。”
正说着,林秀花端着盆热水进来,后头跟着冷潜。老两口交换个眼神,一个搁盆一个关门,活像要审案子。灰狼探头要进屋,被胡炮爷用脚轻轻拨开:“去,外头守着。”
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不情不愿地趴回门槛上。
“军子,”林秀花拧了个热手巾递过去,“安娜有身子的事,你咋想?”
冷志军被问得一懵:“啥咋想?高兴呗!”
“光高兴不行。”冷潜蹲在炕沿底下卷烟,“得讲究章程。”老爷子卷烟的手有点抖,烟丝撒了一地,“头三个月最娇气,得静养。”
胡炮爷接话:“对喽!你们小年轻火气旺,睡觉不老实,伸胳膊蹬腿的......”老爷子话说半截,咳嗽两声,“从今儿起,你搬西屋睡去!”
冷志军手里的毛巾“啪嗒”掉进盆里。他瞅瞅媳妇刚叠好的被褥,那鸳鸯枕头上还留着个浅浅的窝儿呢。
“爹,我睡觉老实......”他试图挣扎。
“老实啥?”胡炮爷瞪眼,“你打呼噜跟拉风箱似的!去年冬猎,把帐篷顶的雪都震下来了!”
林秀花补刀:“就是!再说炕就这么宽,你翻个身再碰着安娜肚子咋整?”
冷志军张张嘴,看见老丈人从腰带上解下个皮口袋——是装火药的那个,鼓鼓囊囊的。他立马把话咽回去了。这老爷子,说理说不通就比划猎枪保养术。
“就这么定了。”冷潜拍板,“西屋炕也烧着了,被褥都是现成的。”
正僵着,胡安娜端着粥盆进来。姑娘脸让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见满屋子人,愣在门口。林秀花赶紧接过去:“哎呦我的小祖宗,咋端这么沉的东西!”
胡炮爷趁机给女婿使眼色,下巴往西屋方向一扬。冷志军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卷铺盖。他把枕头夹在胳肢窝底下,棉被团成个球抱着,活像只被撵出窝的狗崽子。
“等等。”胡安娜突然喊住他。她从炕柜里掏出个汤婆子,灌上热水,用旧棉袄裹好塞进被卷,“西屋炕凉,捂着点。”
冷志军手指头碰到媳妇的手背,凉丝丝的。他忽然想起个事,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个东西——是那把缠着红蓝线的木梳。
“这个你留着。”他塞进胡安娜手心,“夜里要是头发乱,自己梳梳。”
西屋果然冷清。炕席是新编的,还带着高粱秆的清气。冷志军把被褥铺开,汤婆子搁在脚底下,那点热乎气一会儿就散了。他仰面躺着,能听见东屋的动静——岳父在说野猪岭的趣事,母亲在笑,偶尔有媳妇低低的应答声。
后半夜起了风,房檐下的冰溜子咔咔响。冷志军冻得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磨猎刀。磨石在月光下一起一落,发出单调的“嚓嚓”声。灰狼摸黑凑过来,老狗把冰凉的鼻子往他手心里拱。
“你也嫌冷?”他揉揉狗脑袋,发现缺耳朵上的疤冻得发紫。到底是老狗了,不抗冻。
灶房忽然亮起灯。林秀花举着油灯出来,见儿子在磨刀,叹口气:“就知道你睡不着。”老太太从锅里掏出个烤土豆,“趁热吃,刚埋灶坑里煨的。”
土豆烫手,掰开冒着白气。冷志军啃着土豆,含含糊糊问:“妈,你怀我那会儿,爹也睡西屋?”
林秀花“噗嗤”乐了:“你爹?他打呼噜比你还响,让我撵仓房睡去了!”老太太望着东屋窗户,“等娃落了地,有你亲香的时候。”
正说着,东屋门帘一动。胡安娜抱着个枕头出来,眼睛还迷蒙着:“妈,志军是不是没拿枕头?”
林秀花赶紧推儿子过去。小两口在当院站住,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胡安娜把枕头递过去,手指头在枕头底下摸索半天,掏出个东西——是那个装着头发的平安符。
“给你。”她声音小得像蚊子,“西屋......有耗子。”
冷志军攥着平安符,那红布包还带着媳妇的体温。他忽然看见媳妇棉袄底下鼓鼓囊囊的,伸手一摸,摸出个热乎乎的瓷罐子。
“啥呀?”
“獾子油。”胡安娜低头,“你手上裂口子,记得抹。”
回西屋时,冷志军怀里抱着枕头,兜里揣着油罐,连脚步都轻快了。他把平安符压在枕头底下,那味道跟媳妇头发丝一个样。
天亮时分,林志明咋咋呼呼冲进院:“冷哥!河套子有野鸭群!”见冷志军从西屋出来,这小子愣住:“咋睡这屋了?”
胡炮爷正在院里练五禽戏,闻言收势:“你小孩崽子懂啥?这叫优生优育!”
早饭后,冷志军要进山下套子。胡安娜把他送到屯口,往他猎袋里塞了俩煮鸡蛋。姑娘突然拽住他猎袋带子,脸憋得通红:“等......等娃稳当了,你再搬回来......”
冷志军耳朵根唰地红了,胡乱点点头,扛起猎枪就走。灰狼要跟,被胡炮爷喝住:“老实在家看院子!”老狗委屈地哼哼两声,缺耳朵上的疤暗了下去。
这天冷志军在山里转悠到日头偏西。他下了十几个套子,个个都拴得结实实。有处陷阱布置得尤其精巧——用细藤吊着块石头,野兽踩中机关,石头落下却不砸实,只虚虚压住。林志明看得稀奇:“冷哥,这玩意儿能逮着啥?”
“给狐狸留条活路。”冷志军拍拍手上的土,“怀崽的母狐狸,开春不打。”
回屯时,家家户户烟囱冒烟。冷志军远远看见自家房顶上的烟特别浓,准是胡安娜又添了硬柴。院门口,林杏儿正领着几个小丫头跳皮筋,见了他就喊:“姐夫!西屋炕热不热?”
胡安娜从灶房探出头,抿嘴一笑,又缩回去了。晚饭时,她特意做了酸菜粉条——冷志军最爱吃的,还往他碗底埋了半勺荤油。
夜里西屋还是冷。冷志军把汤婆子重新灌了热水,抱着翻来覆去烙饼。后半夜实在冻得慌,他蹑手蹑脚摸到东屋窗外,听见里头岳父的鼾声打得山响。
窗纸突然映出个人影。胡安娜轻轻推开条窗缝,递出个东西——是冷志军平日盖的狼皮褥子。
“披着。”她小声说,“爹睡着了,听不见。”
冷志军裹着褥子回西屋,那上头有股阳光味,还有媳妇头发上的皂角香。他把平安符掏出来贴在胸口,忽然觉得西屋也没那么冷了。
鸡叫三遍时,东屋传来动静。胡炮爷起来小解,见西屋门缝透着光,凑近一听,里头传来女婿均匀的鼾声。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回屋了。
他不知道,那鼾声是冷志军憋着气模仿的——媳妇说过,他真打呼噜是断断续续的,像拉破风箱。
第140章 狩猎大赛风波起
日头压山的时候,林志明骑着边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冲进冷家屯,车斗里溅满了泥点子,喇叭按得震天响,惊得屯口老榆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冷哥!冷哥!大事儿!”摩托车还没停稳,林志明就跳下来,挥舞着手里一张印着红戳子的纸,一路嚷嚷着冲进冷家院子。
灰狼从狗窝里窜出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被突然惊动时的反应。林志明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手里的纸飞出去,正好飘到在院里剥蒜的胡安娜脚边。
“毛愣三光的,啥事急这样?”胡安娜捡起那张纸,瞥见抬头一行大字——“关于举办全县春季狩猎大赛的通知”。
林志明喘着粗气,一把抓回通知,眼睛亮得吓人:“嫂子!县里要办大赛!奖金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头来回晃,“五百块!还有新猎枪!锦旗!”
灶房里,冷志军正在帮林秀花拉风箱,闻言手下一顿,火苗“呼”地窜高半尺。林秀花赶紧把锅挪开:“慢着点!粥扑出来了!”
冷潜从仓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编了一半的柳条筐:“啥大赛?公社级的?”
“县里!全县!”林志明激动得语无伦次,“各公社、林场、还有鄂伦春鄂温克都邀请!项目多了去了,射击、追踪、野外生存……”
冷志军接过通知,手指抹过油印的字迹。纸张粗糙,红戳子却鲜亮,带着股油墨味。他目光扫过比赛细则,看到“识别草药兽踪”时,眉头微微一动。
“识别草药?”胡安娜凑过来看,“这咋比?”
“就是摆出些叶子根茎的,让选手认是治啥病的,哪类野兽爱啃。”林志明比划着,“还有辨粪便、看蹄印判断公母老少……”
冷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眯着眼看通知:“五八年那届,我打了头豹子……”老爷子话没说完,被林秀花用擀面杖轻轻捅了下后腰。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干啥?”老太太瞟了眼儿媳尚未显怀的肚子,声音低下来,“军子,这当口……”
胡安娜却突然开口:“去吧。”她把手里的蒜瓣放进盆里,声音轻轻的,“家里有我。”
院里静了一瞬。灰狼疑惑地歪着头,老狗缺耳朵上的疤颜色暗了下去。林志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公社书记说了,这回要是拿名次,算集体荣誉,往后批猎票都能优先!”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冷潜咳嗽一声:“倒是……能给屯里争光。”
晚饭桌上,酸菜炖粉条冒着热气,却没人动筷。林秀花把肉片子往儿子碗里夹,眼神却瞟着儿媳。胡安娜小口喝着粥,突然放下碗:“爹,妈,让我跟志军说两句。”
老两口对视一眼,默默端碗去了外屋。林志明想溜,被冷志军按住:“又不是外人。”
胡安娜从炕柜里取出个布包,打开是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试试合脚不。”她蹲下身,就要给丈夫换鞋。
冷志军慌忙拦她:“我自己来!”手指碰到媳妇的手腕,发现她在微微发抖。
布鞋底纳得密实,针脚细得像芝麻粒。冷志军踩了踩地,正合适。“啥时候做的?我都没见你点灯。”
“白天纳几针,不费眼。”胡安娜低头收拾针线笸箩,“比赛……要去多久?”
“通知上说集训七天,正赛三天。”林志明抢答,“吃住县里管,车票报销!”
胡安娜手指顿了顿,从笸箩底下摸出个红布包:“把这个带上。”里面是那把缠着红蓝线的木梳,“山里有露水,头发乱了容易着凉。”
冷志军攥着木梳,梳齿硌着手心。他忽然起身从梁上取下个帆布包,开始清点装备:猎枪油、备用撞针、止血粉……每样都检查两遍。
林秀花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盘炒鸡蛋:“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填饱肚子。”老太太把盘子往儿子跟前一墩,眼角瞟见儿媳红了的眼眶,叹口气,“要去就去,家里不用惦记。”
冷潜蹲在门槛上卷烟,烟丝撒了一地:“县赛能人多,别逞强。”
“我知道。”冷志军把最后一件装备塞进包,“明明,明天咱去公社报名。”
夜里躺下时,西屋炕烧得格外热。冷志军翻来覆去,听见东屋也有动静——是胡安娜在轻轻咳嗽。他披衣起来,摸黑灌了个汤婆子,蹑手蹑脚送到东屋窗外。
窗纸映出个人影。胡安娜推开条缝,递出个军用水壶:“给你备的,装酒暖身子。”
水壶沉甸甸的,一摇哗哗响。冷志军拧开闻了闻,是姜糖水。“咋不是酒?”
“喝酒误事。”窗缝里的声音带着鼻音,“等你回来……咱开那坛虎骨酒。”
后半夜下了场雨夹雪,房檐下挂满冰溜子。冷志军迷迷糊糊梦见自己在山林里奔跑,身后有群野狼在追。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胡安娜已经在灶房烙饼了,葱花味儿飘得满屋都是。
林志明顶着黑眼圈冲进院,手里举着个铁皮喇叭:“冷哥!公社大喇叭广播了!让参赛的九点去集合!”
胡安娜把烙饼用油纸包好,塞进丈夫的帆布包。又掏出个针线包,把他猎装上一个松了的扣子重新缝紧。针脚细密,绕了整整九圈——老辈人说九是极数,能保平安。
屯口老槐树下聚了不少人。赵寡妇塞过来一包炒黄豆:“路上嚼着解闷。”王婶子递上双羊毛袜:“听说县里招待所炕凉。”
胡炮爷骑着自行车赶来,车把上挂着个皮囊:“拿着!你岳父我当年参赛的宝贝!”打开是架旧望远镜,铜管上刻着星斗纹路。
灰狼挣着链子要跟,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冷志军揉揉它脑袋:“老实在家看门。”转身看见胡安娜站在人群后头,手里攥着个东西——是那个平安符,又悄悄塞回他兜里了。
去公社的路上,林志明兴奋得说个不停。冷志军却回头望,屯子笼罩在晨雾里,只有自家烟囱冒的烟又直又高,像根扯不断的线。
公社大院墙上贴了红榜,已经围了不少猎手。有摆弄新式半自动步枪的林场职工,有穿狍皮袄的少数民族猎手,还有个老汉在演示用马尾毛做套索。
文书登记到冷志军时,抬头看了眼:“冷家屯的?听说你打过独眼阎王?”旁边立刻凑过来几个好奇的脑袋。
林志明挺起胸脯:“那可不!我冷哥……”话没说完被冷志军拽到身后。
“运气好。”冷志军淡淡一句,接过盖了章的参赛证。那纸片轻飘飘的,却烫手似的。
回屯时已是黄昏。胡安娜在院门口张望,见他们回来,赶紧端出盆热水。林秀花盯着儿子把脚泡透,又逼着喝下一大碗姜汤。
晚饭后,冷志军蹲在院里擦枪。胡安娜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线在暮色里穿梭。忽然有颗流星划过天际,她赶紧扯扯丈夫衣角:“快许愿!”
冷志军望着流星消失的方向,枪油抹了满脸:“有啥好愿的。”
“愿……”胡安娜声音低下去,“愿山神保佑你平安归来。”
东屋传来冷潜的咳嗽声。老爷子拎着盏马灯出来,光晕里能看见他新刮了胡子。“军子,来。”他引儿子到仓房,从梁上取下沉甸甸的布包。
打开是本书,纸页发黄,封面上写着《兴安兽踪》。“你太爷留下的。”冷潜摩挲着书页,“里头有些老法子,兴许用得着。”
这夜冷志军睡得格外沉。梦见自己变成头小鹿,在白桦林里奔跑,肚皮蹭过挂满露水的草叶,凉丝丝的。醒来时窗外还黑着,却听见灶房有动静——胡安娜在炒面茶,面香混着芝麻香。
他摸出枕下的木梳,梳齿间缠着根长发。窗纸渐渐发白,能看清院里那串脚印——是胡安娜起夜时留下的,小小的,像梅花瓣。
林志明的摩托声由远及近。新的一天,山外的风正吹过老林子,带着雪融后泥土的腥气。
第141章 公社预选聚英才
公社大院里人头攒动,像是正月十五闹花灯。几十号猎手聚在水泥坪上,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啥的都有——有披着油光水滑狼皮大氅的老把式,有套着崭新劳动布工装的林场小伙,还有几个裹着褪色军大衣的,袖口都磨出了棉絮。
灰狼一下摩托就绷紧了身子,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冷志军拍拍它脑袋,把狗绳拴在院墙铁栏杆上:老实待着,这儿不是撒野的地界。
林志明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一会儿就探听回来一堆消息:冷哥!东屯来了个会使大抬杆的,说能百米外打灭香头!西沟那个小个子,专会下套子,去年套了八十多只兔子!
院墙根蹲着个黑影,像个树墩子似的纹丝不动。那人裹着件翻毛旧狍皮袄,皮子磨得发白,脸上抹着锅底灰,只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脚边放着张牛角弓,弓身油亮,弦是鹿筋拧的。
看那个!林志明努努嘴,怪人一个,从来到现在没说过话。
正说着,公社书记拿着铁皮喇叭喊起来:各队代表抽签!一号靶场考枪法,二号林地考追踪,三号坡地考野外生存!
冷志军抽到二号签。刚要往林地走,忽然听见靶场传来惊呼声。原来那个抽到了一号,正张弓搭箭。只见他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嗖嗖嗖三声,百步外的三个酒瓶子应声而碎,玻璃碴子溅起老高。
满场喝彩。那人却像没听见,默默收弓,蹲回墙根擦箭杆。
林志明看得目瞪口呆:娘咧,这比枪还准!
考核区设在片杂木林里。雪地上故意踩了几种兽踪,还撒了羽毛、粪便,乱得像赶集后的菜市场。监考的是个戴眼镜的林业技术员,拿着本子记录。
开始!令旗一挥,猎手们蜂拥而入。有趴地上闻粪的,有举着放大镜看毛的,还有个老汉掏出罗盘测方位。
冷志军却不急。他沿着林地边缘慢慢走,目光扫过雪地,像在读一本打开的书。看这儿,他指着一串脚印对林志明说,狍子,右前蹄有伤,跑起来往左偏。
技术员凑过来看记录板:判断依据?
步幅短,落地轻,右脚印比左浅。冷志军用树枝拨开浮雪,再看这撮毛——棕红色,带卷,是秋毛,说明这狍子年纪不小了。
旁边突然传来争吵声。原来是个胖猎手非说堆兔子粪是獾子拉的,跟技术员争得面红耳赤。墙根蹲着的不知何时过来了,捏起颗粪蛋搓了搓,声音沙哑地开口:家兔,喂过麸皮。
众人都愣住。技术员翻查图鉴,果然对照上山兔与家兔粪便的区别。胖猎手臊得满脸通红,嘟囔着退到一边。
林志明悄悄拽冷志军袖子:哑巴会说话啊!
考核到一半,天色忽然阴沉下来。北风卷着雪沫子往人领口里钻,兽踪很快被新雪覆盖。不少猎手抓耳挠腮,那个使大抬杆的老汉气得直跺脚:这还咋考?老天爷捣乱!
却精神起来。他在风雪中蹲下身,手指拂过雪地,像盲人读盲文。突然,他起身往东南坡走去,在一丛枯草前停住,扒拉出个浅浅的土坑。
啥也没有啊?有人凑过去看。
只见他解下腰间皮囊,倒出些褐色粉末在坑里。不一会儿,雪地里竟钻出几只地老鼠,围着粉末打转。
技术员拍大腿,用草药粉诱出洞主,反向推断附近必有狐踪——狐狸爱掏鼠洞!
冷志军暗暗点头。这法子他爹教过,叫请君入瓮,没想到这年轻人也会。
最后一项是辨草药。桌上摆着二十多种植物根叶,有的还带着泥。有个林场小伙拿起片叶子就喊:人参!惹得哄堂大笑——那分明是商陆根。
辨认时手法奇特。他不用眼睛看,而是把草药放在鼻下轻嗅,或用指甲掐断观察汁液。轮到株干枯的草茎时,他犹豫了一下,掰断闻了闻,突然用清亮的声音说:这不是东北的,是蒙古来的柴胡。
全场寂静。技术员扶了扶眼镜,颤抖着翻开资料本:参赛名单里确实有蒙古族同志......这株是特意放的干扰项。
此刻风雪正大,的皮帽被吹落,一头乌黑的长发泼洒下来。她抹了把脸上的灰渍,露出英气的眉眼——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鄂温克,乌娜吉。她朗声道,声音像冰凌子敲击岩石,女子就不能是好猎手吗?
人群炸了锅。林志明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结结巴巴说:她她她......刚才摸粪蛋都不带犹豫的!
乌娜吉不理议论,径直走到冷志军面前:你认得豺狗藤?她指着桌上株不起眼的藤蔓——方才只有冷志军正确识别出这是治疗蛇毒的草药。
见过。冷志军点头,老猎人叫它蛇见愁
姑娘眼睛亮了一下,像雪地反光。她从皮袄里掏出个小皮袋扔过来:送你。箭毒木汁,见血封喉——慎用。
考核结束已是日头偏西。技术员宣布成绩:冷志军综合第一,乌娜吉第二,林场的神枪手第三。林志明卡在第六名,眼巴巴望着前五名领参赛证。
乌娜吉把牛角弓背好,走到冷志军跟前:县赛见。顿了顿又补充,你认踪的法子,很老派。这话不知是褒是贬。
回去的路上,林志明唉声叹气:就差一名!早知道我不把獾子粪说成狗獾的了......
冷志军却回头望。暮色中,那个鄂温克姑娘正独自往山坳里走,身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像枚黑色的箭镞。风送来她隐约的哼唱,调子古怪,像是用喉音发出的狩猎歌。
灰狼挣脱绳子跑过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夕阳下闪着暖光。它嘴里叼着个东西——是乌娜吉掉落的箭囊,上面用彩线绣着只展翅的海东青。
第142章 小人暗算施冷箭
预选赛最后一关设在黑瞎子沟。这沟壑地形复杂,阳坡是稀疏的桦树林,阴面却藏着片沼泽地,终年不见日头的地方还结着冰碴子。公社书记拿着铁皮喇叭喊话:“最后一关——山林寻踪!找到三处标记物并带回凭证,限时两小时!”
猎手们像出笼的野兔般窜进林子。林志明紧跟在冷志军身后,嘴里不停叨咕:“冷哥,咱往东还是往西?我刚才看见乌娜吉往沼泽那边去了……”
冷志军却蹲在一棵老柞树下不走了。树根处有处不起眼的刮痕,树皮翻卷着,露出新鲜的木质。“看这个,”他用指尖抹了点树液闻了闻,“不到一炷香前刮的,带着铁锈味。”
林志明凑近看:“会不会是熊蹭的?”
“熊蹭树留毛,这是刀刮的。”冷志军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定格在十几步外的灌木丛。几根断枝的茬口白生生的,断得极不自然。他示意林志明噤声,自己猫腰摸过去。
灌木丛后藏着个浅坑,坑底插着削尖的竹签,上面盖着层薄薄的枯叶。若不是专业猎人,根本看不出这是人为布置的绊索陷阱——只要踩中机关,弹起的竹签能扎穿鞋底。
“谁这么缺德!”林志明气得踢飞一块土疙瘩。
冷志军没作声,用猎刀小心挑开绊索。绳结打得很有讲究,是个活扣,越挣扎勒得越紧。“不是冲野兽的,”他指着绳结上的油渍,“抹了猪油防潮,这是要长期埋伏。”
正说着,西边传来欢呼声。有个猎手举着个红布条跑出来,是第一个找到标记物的。林志明急得抓耳挠腮:“冷哥,咱得快点了!”
两人沿着兽道往深处走。雪地上的脚印杂乱起来,有人的也有动物的。冷志军突然拉住林志明,指着一段斜坡:“看那棵歪脖子松。”
松树枝桠上系着红布条,在风里飘得像团火。可树下的雪地太平整了,连个鸟爪印都没有。林志明抬脚就要冲,被冷志军一把拽住:“等等。”
他捡起块石头抛过去。石头滚过雪地,突然“咔嚓”一声陷下去——竟是个伪装的雪坑,底下竖着削尖的木桩!
“妈呀!”林志明后怕地拍拍胸口,“这要是掉下去……”
冷志军脸色凝重起来。他环顾四周,林子里静得反常,连麻雀都不叫了。灰狼在远处焦躁地刨地,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
第三个标记物藏在岩缝里。冷志军刚摸到红布条,忽然听见身后“嗖”的破空声!他本能地低头,一支弩箭擦着头皮飞过,钉在岩壁上直颤。
“谁?!”林志明举枪四顾。密林里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响。
冷志军拔下弩箭。箭杆是现砍的榛木,箭镞却磨得锋利,带着倒钩。“是冲我来的。”他盯着箭尾的羽毛——是灰喜鹊的尾羽,屯里只有赵老六会用这种羽毛做箭。
正在这时,东南方传来乌娜吉的呼哨声,短促焦急。冷志军循声赶去,见那鄂温克姑娘正蹲在片空地上,面前是个更阴险的陷阱:三根削尖的竹子呈品字形埋着,尖头涂着黑乎乎的东西,闻着有股腥臭味。
“箭毒木汁。”乌娜吉用树枝拨了拨毒尖,“见血封喉。”
她突然站起身,耳朵微动,反手甩出把猎刀!“当”的一声,猎刀击落了从树后射来的第二支弩箭。不等冷志军反应,她像豹子般扑向一棵红松,从树后揪出个人来——是东屯的孙二赖子,手里还攥着把土制弩机。
“干啥害人!”林志明气得揪住孙二赖子衣领。
孙二赖子吓得直哆嗦:“不、不是我!是赵老六让我干的!他说冷志军进了前五,咱屯就没名额了……”
冷志军夺过弩机,掰开弩弦看了看:“赵老六的弩不是这个力道。”他盯着孙二赖子的鞋底,“你鞋帮上沾着黑胶泥,全公社只有公社大院后的蓄水池有这种泥。”
孙二赖子脸色唰的白了。乌娜吉突然用鄂温克语说了句什么,捡起块石头砸向不远处的树丛。树丛里窜出个黑影,往沼泽地狂奔而去。
“是公社文书的小舅子!”林志明眼尖,“他想顶替咱屯的名额!”
冷志军没追,反而走到陷阱旁仔细观察。毒尖的布置手法很老道,像是常年打猎的人干的。他忽然用猎刀刨开陷阱旁的雪堆,竟挖出个油纸包,里面裹着半块吃剩的玉米饼。
乌娜吉接过玉米饼掰开,指着里面的馅料:“野葱肉馅,这是猎户进山带的干粮。”她嗅了嗅,“有股烟油味,抽旱烟的人才这个味儿。”
真相大白。原来是文书小舅子勾结赵老六,想用阴招淘汰竞争对手。孙二赖子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考核结束时,公社书记听说此事勃然大怒,当场取消了文书小舅子的参赛资格。乌娜吉因为救人加分,稳居第二。冷志军看着她收拾弓箭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山林里的危机,从来不止来自野兽。
回屯的路上,林志明还在后怕:“冷哥,要不是乌娜吉,你今天可就……”
冷志军摸摸头顶被箭擦过的伤口,结了的血痂硬邦邦的。他掏出乌娜吉给的箭毒木汁小皮袋,发现袋底用彩线绣着只小鹿——和箭囊上的海东青手法一样。
夕阳西下,屯口的炊烟袅袅升起。胡安娜早等在老槐树下,见丈夫回来,小跑着迎上来。她一眼就看见冷志军额头的伤,手指颤了颤,却没多问,只接过猎袋轻声说:“爹熬了骨头汤。”
晚饭时,冷志军说起今日惊险。胡安娜盛汤的手稳当当的,倒是林秀花听得直念阿弥陀佛。冷潜抿了口酒,慢悠悠道:“猎道如人道,心里有鬼的人,枪法再准也成不了好猎手。”
夜里躺下时,胡安娜把汤婆子塞进丈夫被窝。月光照见西屋窗台上有个新物件——是乌娜吉那个绣着海东青的箭囊,不知何时被灰狼叼回来了。
“明天给人家送回去吧。”胡安娜轻声说。
冷志军“嗯”了一声,手指抚过箭囊上的刺绣。海东青的眼睛用金线绣成,在月光下像活的一般。
第143章 巾帼真容惊四座
公社大院里静得能听见旗杆上的绳子拍打金属的啪啪声。几十双眼睛都黏在那个站在场院中央的身影上——褪色的旧狍皮袄松垮垮罩着瘦削的身板,脸上锅底灰被汗水冲出道道沟壑,可散落下来的乌黑长发在风里飘着,分明是个姑娘家。
乌娜吉抹了把脸,沾满灰渍的手背在脸颊留下更花的印子。她也不去管,只把长发利落地编成根粗辫子甩到脑后,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人群,声音清亮得像冰棱子敲石头:
“鄂温克,乌娜吉。山林认本事,不认男女。”
人群里嗡地炸开了锅。使“大抬杆”的老汉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结结巴巴道:“这、这闺女刚才辨獾子粪,比老猎狗还灵哩!”林场那个神枪手涨红了脸,想起自己之前还笑话“这小子娘们唧唧”,恨不得找地缝钻。
林志明张着嘴傻了半天,突然拽冷志军袖子:“冷哥!她、她摸粪蛋比我还利索!”声音不小,引得几个媳妇哄笑起来。赵寡妇拍着大腿乐:“明明啊,你还好意思说,上回让你认兔子公母,你把怀崽的母兔子当公的撵了二里地!”
乌娜吉像是没听见议论,弯腰捡起考核时用的牛角弓。弓身被她常年摩挲得油亮,握把处缠着防滑的鹿皮条。她试了试弦,突然张弓搭箭,看也不看就朝院墙角的柳树射去——树枝上系着个拇指大的铃铛,是考核时用的移动靶。
“叮铃”一声,箭尖精准地穿过铃铛孔,把铃铛钉在树干上,铃舌还在微微颤动。
满场霎时静了。公社书记刚要开口打圆场,冷志军却第一个鼓起掌来。他走到场中,朝乌娜吉伸出右手:“多谢上回救命之恩。冷志军佩服!”
这声佩服像颗定心丸。先前认出家兔粪的胖猎手也跟着喊:“闺女好眼力!”越来越多猎手点头附和——在山林里,本事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乌娜吉握了握冷志军的手,掌心有厚茧,力道不输男人。“你认踪的法子,”她顿了顿,像是找合适的词,“很老派,但实用。”这话说得平淡,眼里却闪着遇到同道中人的光。
考核成绩榜前挤满了人。乌娜吉的综合分紧咬冷志军,尤其在辨踪和野外生存项目上还略胜一筹。林志明扒着人群看榜,看到自己卡在第六名,哭丧着脸:“早知道我不把狼粪说成狗粪了……”
公社书记清清嗓子,开始念入围县赛的名单。念到“乌娜吉”时,人群里响起片善意的哄笑。文书递过来参赛证,乌娜吉接证的手稳当当的,倒把文书臊得耳根通红。
散场时,日头已经偏西。乌娜吉把弓箭收拾利落,走到冷志军跟前:“县赛见。”她看看他额角已经结痂的箭伤,从皮袄里又掏出个小皮囊,“这个,解毒的。”里面是晒干的草药,闻着有股薄荷味。
林志明凑过来嗅,被呛得打喷嚏。乌娜吉嘴角弯了弯,很快又抿直了:“你,”她指指林志明,“把松鸡和飞龙认反了。”
“啊?不能啊!”林志明急赤白脸地比划,“飞龙尾巴长那样……”
“春季飞龙换毛,尾羽短。”乌娜吉打断他,说完转身就走,狍皮袄下摆在风里猎猎作响。
回屯路上,林志明还在纠结飞龙的事,掰着手指头复盘考核。冷志军却回头望——暮色里,那个鄂温克姑娘正独自往山坳去,身影在雪地里越缩越小,像枚黑色的箭镞。风送来她隐约的哼唱,调子古老,像是用喉音发出的狩猎歌。
灰狼小跑着跟上主人,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它忽然朝路旁灌木丛低吼,叼出个东西——是乌娜吉掉落的皮手套,指关节处磨得发白,掌心却用彩线绣着朵雪莲花。
胡安娜早在屯口老槐树下等着了。见丈夫回来,她小跑着迎上,一眼就看见冷志军手里多了个皮囊。“又是那个鄂温克姑娘给的?”她声音轻轻的,接过皮囊闻了闻,“是地榆,治外伤的。”
晚饭桌上,酸菜炖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林秀花给儿子夹了块血肠,瞟了眼儿媳:“听说那闺女箭法准得很?”胡安娜低头扒拉饭粒:“嗯,救过志军呢。”声音闷在碗里。
冷潜呷了口酒,慢悠悠道:“鄂温克的女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拉弓比绣花针还稳当。”老爷子眯眼回忆,“五几年那会儿,有个鄂温克女猎手,一人撂倒过熊瞎子……”
夜里躺下时,胡安娜把汤婆子塞进丈夫被窝,自己却离得远远的。冷志军摸出那个绣着雪莲花的手套,放在炕沿上:“明日托人还回去。”
“急啥。”胡安娜翻了个身,“等她来县赛,当面还就是了。”月光照见她耳朵尖红红的,不知是冻的还是怎的。
后半夜落了场清雪,窗棂上结满冰花。冷志军梦见自己在白桦林里迷路,有个穿狍皮袄的身影在前头引路,辫梢系着的铜铃叮当作响。醒来时天还黑着,却听见灶房有动静——胡安娜在炒面茶,面香混着野韭菜的辛气。
他摸出枕下的木梳,梳齿间缠着两根长发,一根粗硬,一根细软。窗纸渐渐发白,能看清院里那串新脚印——是胡安娜起夜时留下的,小小的,像梅花瓣,旁边还跟着灰狼的爪印。
林志明的摩托声由远及近。新的一天,山外的风正吹过老林子,带着雪融后泥土的腥气。县赛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第144章 前五出炉明晋级
日头歪到西山顶时,公社大院的红砖墙上贴出了黄榜。糨糊还没干透,墨汁顺着砖缝往下淌,像几条黑蜈蚣。人群呼啦围上去,脑袋挤脑袋,后头的人跷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第一名!冷家屯冷志军!”文书拿着铁皮喇叭喊,声音劈了叉。人群里爆出喝彩,赵寡妇把手掌拍得通红:“军子给咱屯争光了!”
林志明像条泥鳅似的往前钻,棉帽挤歪了也顾不上扶。他眼睛顺着榜单往下溜,嘴里念念有词:“第二……鄂温克乌娜吉……第三林场……”念到第六行时,声音卡壳了——那栏明明白白写着“第六名 冷家屯林志明”。
“差……差一名?”他愣愣地扭头看冷志军,脸皱得像苦瓜。
冷志军正被屯里人围着道喜,听见这话拨开人群走过来。榜单上林志明的分数咬得紧,就比第五名少半分——扣在把飞龙认成松鸡上。他拍拍徒弟肩膀:“没事,下回……”
“下回啥呀!”林志明蹲在地上划拉雪,“县赛三年才一回!”灰狼凑过来舔他手,被他一胳膊推开。
这时乌娜吉背着弓过来,辫梢的铜铃叮当作响。她扫了眼榜单,对林志明说:“你设陷阱的法子,有新意。”指的是考核时林志明用树杈做的活扣,虽然没逮着东西,但机关设计巧妙。
林志明头埋得更低了。公社书记开始发入围证,五张盖着红戳的硬纸片摆在桌上,像扑克牌。拿到证的人挺直腰板,有个林场小伙还把证别在胸口最显眼处。
轮到乌娜吉时,文书手有点抖。姑娘接过证件揣进皮袄,看都没看,反而走到考核时用的草药台前,把散落的药材一根根理齐。有片柴胡叶子掉在地上,她捡起来吹吹土,夹进自己的皮囊里。
日头沉得快,院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冷志军被屯里人拥着往外走,回头看见林志明还蹲在榜单前,雪地上划满了乱七八糟的线。胡安娜等在院门口,见丈夫出来,递过个热乎乎的烤土豆,眼睛却往他身后瞟:“明明呢?”
“搁那儿数蚂蚁呢。”冷志军掰开土豆,黄瓤冒着热气。
正说着,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原来第五名那个猎手——东屯的张老蔫,走路一脚深一脚浅的,脸色蜡黄。刚出公社大门就软在地上,额头上全是虚汗。
“咋啦这是?”众人围上去。赤脚医生扒开他眼皮看了看:“急性绞肠痧!得赶紧送卫生所!”
张老蔫疼得缩成虾米,手里还死死攥着入围证。他媳妇哭着掰他手指头:“都这模样了还惦记啥比赛!”
林志明不知何时挤过来,眼睛盯着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证件,喉结上下滚动。冷志军突然拽他一把:“去,搭把手抬人!”
三个壮劳力用门板抬着张老蔫往卫生所跑。林志明抬后杠,棉袄后背很快洇出汗印子。冷志军跟在旁边,看见徒弟的眼睛像黏在病人手上似的,低声喝道:“看路!”
卫生所里消毒水味刺鼻。张老蔫打上止痛针后昏睡过去,手指终于松开了。那张入围证飘落在地,沾了点血沫子。林志明弯腰去捡,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
公社书记闻讯赶来,看着病床上的人直嘬牙花子:“这可咋整?后天就得上县里报到……”
文书小声提醒:“要不让第六名递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投向林志明。年轻人僵在原地,脸红得像猴屁股,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冷志军上前一步:“书记,这孩子今天抬担架有功。”
书记盯着林志明看了半晌,突然拍大腿:“就这么定了!林志明递补!”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张空白证,当场填名字盖章。
林志明接过证件时,手抖得差点拿不住。他忽然转身朝病床鞠躬:“张叔,我……我肯定不给咱公社丢人!”张老蔫迷迷糊糊哼了一声。
回屯路上,林志明把入围证揣在贴胸口袋,走几步就摸一下。冷志军在前头背着手走,冷不丁说:“证揣好了,丢可没处补。”
“不能丢!”林志明紧紧捂住胸口,又想起什么,“冷哥,县赛真要住招待所?听说被褥是洋布面的!”
胡安娜抿嘴笑:“那你得勤洗脚,别熏着同屋的。”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过小卖部时,林志明用零花钱买了包水果糖,非要塞给胡安娜:“嫂子,给你解闷!”糖纸亮闪闪的,印着橘子图案。
到家时炊烟正浓。林秀花听说徒弟递补上了,又多炒了个鸡蛋。冷潜呷着酒说:“到了县里,枪口朝下走,见人先问好。”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
夜里林志明睡不着,蹲在院里擦枪。擦着擦着突然“噗嗤”乐出声——原来灰狼把那张包糖的玻璃纸叼进了窝,老狗缺耳朵上的疤被映得五彩斑斓。
冷志军从西屋窗户看见,摇摇头。转身见胡安娜正在灯下缝东西,是把猎刀的新套子,面上绣了云字卷儿。“给明明缝的?”他问。
“嗯。”胡安娜咬断线头,“县赛人多,刀套鲜亮点,好认。”
月光照见窗台上的箭囊,海东青的金眼炯炯有神。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林志明哼跑调的歌谣,惊起了树上的夜猫子。
第145章 机缘巧合递补成
卫生所的白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像长了癣的老狗。张老蔫在病床上蜷成个虾米,蜡黄的脸上全是冷汗,入围证还死死攥在手里,硬纸片被汗浸得发软。
“绞肠痧!得开刀!”赤脚医生甩着温度计,玻璃管里的水银乱跳。张老蔫媳妇“嗷”一嗓子哭开,扑上去掰丈夫的手指头:“你个死脑筋!命都要没了还揣着这劳什子!”
林志明抬门板的手直抖,眼睛黏在那张皱巴巴的证件上。冷志军踹他小腿肚:“看路!门槛!”
三人呼哧带喘把人抬进处置室。消毒水味呛得人脑仁疼,张老蔫在手术台上抽搐,手指突然一松——入围证打着旋儿掉进痰盂,泡在黄绿黏液里。
“我的证……”病人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林志明下意识要伸手捞,被冷志军一把拽住后领。文书捏着鼻子用镊子夹起证件,甩了甩粘液:“这……这还能用吗?”
公社书记踩着满地黄脓纱布进来,眉头拧成死疙瘩:“后天就集训!现上哪找人顶?”眼神扫过屋里几个年轻猎手,最后停在林志明身上。年轻人正拧着衣角擦手,棉袄下摆沾着血点子。
“书记,”冷志军往前站半步,“刚才抬担架,明明鞋底都磨穿了。”说着拎起林志明右脚——胶鞋底果然裂了个大口子,露出冻红的脚后跟。
书记盯着那脚后跟看了半晌,突然拍大腿:“递补!让第六名上!”从公文包掏出空白证件时,印泥盒打翻了,红油洒了一桌。文书赶紧扯张处方纸垫着,钢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蓝。
林志明接证件的手像接炭火,指尖刚碰到就缩回去,在裤腿上猛蹭两下。冷志军抓过他手腕按在纸上:“按手印!”红泥印上去像个歪扭的蘑菇。
病床上突然传来呻吟。张老蔫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哑声道:“小子……替叔多打只野鸡……”话没说完又昏过去。他媳妇把掉地上的糖块捡起来,塞进林志明兜里:“拿着,路上甜嘴。”
回屯路上日头已经沉底,雪地泛着蓝光。林志明把证件揣在贴肉口袋,走几步就要掏出来看看。冷志军在前头踩雪,咔嚓咔嚓响:“揣稳当,丢了我可没处给你淘换。”
“不能丢!”林志明紧紧捂住胸口,又想起什么,“冷哥,县里招待所真给管饭?听说顿顿有肉!”
胡安娜拎着药包跟在后面,闻言抿嘴笑:“那你得学着用筷子,别像上回吃席,手抓肉油了袖子。”
路过屯口小卖部,林志明突然撒腿冲进去。玻璃柜台下摆着红头绳,他指着最粗那根:“包上!要红的!”售货员用报纸裹好,他接过来塞给胡安娜:“嫂子,扎头发!县里姑娘都这么扎!”
到家时炊烟正浓。林秀花听说徒弟递补上了,掀开锅盖又添瓢水,多下了把粉条。冷潜蹲在门槛上卷烟,烟丝撒了一地:“见了县领导,嘴甜点,眼活点。”烟卷没粘牢,掉下截烟丝,被灰狼舔了去。
晚饭时林志明坐不住,扒拉两口就摸胸口。冷志军踢他凳子腿:“踏实吃!县里不差你这口粮。”年轻人嘿嘿笑,把炒鸡蛋全拨到胡安娜碗里:“嫂子多吃,你现在是一人吃两人补!”
夜里北风嚎得像狼嗥。林志明蹲在西屋炕上擦枪,枪管抹得能照见人影。擦着擦着突然“噗”地乐出声——原来灰狼把那张包头绳的报纸叼进了窝,老狗缺耳朵上的疤被铅字映得一道黑一道白。
冷志军从门缝看见,摇摇头。转身见胡安娜在灯下缝东西,是副新棉手闷子,虎口处缀着毛皮。“给明明带的?”他问。
“嗯。”胡安娜咬断线头,“县里风硬,冻手拉不开枪栓。”
月光照见窗台上的海东青箭囊,金线绣的眼睛亮得瘆人。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林志明跑调的哼唱,惊起了房檐下的麻雀。
后半夜雪下密了。冷志军起来给炕添柴,看见徒弟屋灯还亮着,窗纸上晃着人影——那小子正对着墙练敬礼,胳膊抡得像个风车。
清晨摩托声由远及近。林志明裹着新棉袄冲进院,领口别着入围证,红戳子朝外。“冷哥!公社来车接了!”鼻头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像团云。
胡安娜往他挎包里塞煮鸡蛋,蛋壳上画着笑脸。林秀花追出来塞了卷钱:“穷家富路!”冷潜把烟袋锅子别在徒弟腰带上:“想家了抽一口。”
摩托突突远去时,屯口老槐树下有个小红点——是胡安娜的围巾。林志明回头喊:“嫂子!等我赢锦旗回来!”声音散在风里,惊得树挂簌簌掉雪。
冷志军站在院当间,看灰狼追着摩托跑出老远。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晨光里红得正艳,像枚刚盖上的戳。
第146章 盛情相邀鄂乡行
霜挂压得柞树枝子弯成了弓,日头刚露脸,冷家院里就落满了碎银子似的光斑。胡安娜正拿着长竿打房檐下的冰溜子,咔嚓咔嚓响得清脆,惊得灰狼从窝里窜出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听见陌生动静时的反应。
屯口老槐树下转出个身影,狍皮袄子裹得严实,辫梢铜铃叮当作响。乌娜吉挎着牛角弓走来,鹿皮靴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印子,像盖了一串榛子章。
“冷大哥。”她在院门口站定,声音像溪水敲冰,“我们屯子要办祭山神,阿爸让我来请客人。”
胡安娜手里的长竿顿了顿,冰溜子砸在脚边,溅起细碎的雪沫子。她弯腰捡起块透明的冰棱,指尖冻得通红:“进屋说话吧,外头风硬。”
灶房里,林秀花正在烙饼,葱花味儿混着豆油香。见客人来,老太太多舀了半碗面,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乌娜吉解下皮袄,里头穿着件靛蓝布衫,领口绣着云纹,针脚比胡安娜的细密不少。
“祭山神是大事,”乌娜吉从皮囊里掏出个桦皮盒,打开是暗红色的肉干,“带了些驯鹿肉,给婶子尝鲜。”
林秀花用围裙擦擦手,捏起一根对着光看:“这肉晾得透,是秋后杀的成年鹿吧?”见乌娜吉点头,老太太眼睛弯了弯,“你阿爸还是这么会收拾野物。”
冷志军挑水回来,扁担吱呀作响。看见乌娜吉,他放下水桶,桶沿结的冰碴子哗啦碎了一地。“后个儿走?”他问得简短,眼睛却亮着。
“嗯。”乌娜吉指向北山,“穿过白桦坡,晌午就能到。我们那儿有温泉,能洗去山里的寒气。”
胡安娜往灶坑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颊发红。她突然起身从梁上取下个布袋,倒出些金黄的物事:“带点小米去,你们那儿吃不到这个。”
那是她开春在坡地种的小米,粒儿比公社粮店的饱满。乌娜吉抓一把在手里搓,米粒从指缝漏下去,沙沙响。“阿爸见了准高兴,”她嘴角翘了翘,“他最爱喝小米粥就鹿肉干。”
日头升到树梢时,院里来了不少人。赵寡妇送来一包干蘑菇,王婶子提来串红辣椒,连九十岁的赵老太爷都让孙子扶着,送来包用红纸裹着的砖茶。“给鄂温克兄弟带去,”老爷子颤巍巍地说,“就说冷家屯的老赵头还记着他烤的狍子腿哩!”
乌娜吉的皮囊渐渐鼓起来。她每收一样东西,就回赠些山里的物件——给赵寡妇一束驱蚊的艾草,给王婶子几块桦树皮写的药方,给赵老太爷的是一小瓶鹿心血泡的酒。
冷志军蹲在院里收拾猎具,把备用弓弦用油纸包了又包。林志明风风火火冲进来,举着个铁皮盒子:“冷哥!我爸给的指南针!听说鄂温克人认路靠树杈子,咱带这个镇镇他们!”
灰狼凑过来嗅乌娜吉的靴子,老狗缺耳朵上的疤颜色温和。乌娜吉从皮囊里掏出块风干的兔肝喂它,老狗舔了舔她的手心,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晌午饭摆了一桌子。林秀花特意炖了酸菜粉条,切得细细的酸菜丝像金线。乌娜吉吃得很慢,每次夹菜都等别人动过筷。胡安娜注意到她专挑白菜帮子吃,把嫩叶留给旁人。
“尝尝这个,”胡安娜把鸡蛋羹推过去,“你冷大哥早起摸的野鸡蛋。”
乌娜吉舀了一勺,蛋羹颤巍巍的,她吹了又吹才送进嘴。吃完轻轻说了句:“比山鸡蛋细嫩。”
饭后冷志军送乌娜吉出屯。两人前一后踩着积雪,靴子底压出咯吱咯吱的响动。路过结冰的小河时,乌娜吉突然蹲下身,用猎刀撬起块冰:“看,冰层里有气泡,开春这是处暖泉。”
冰晶在阳光下闪着彩光,冷志军看见气泡排成了箭头形状,直指北山。“这是你们留的记号?”
“嗯。山里人认路的方法。”乌娜吉把冰块抛向河面,冰碴子溅起来,像撒了把碎钻。
屯口老槐树下,胡安娜站着张望。北风掀起她的红围巾,像面小旗。乌娜吉从怀里掏出个皮绳编的手链,上面串着颗狼牙:“给未来孩子的。鄂温克人说,狼牙能辟邪。”
手链还带着体温,胡安娜攥在手心,狼牙硌得掌纹发痒。她突然跑回家,拿来那双刚做好的虎头鞋:“拿着,给你阿妈看看……我们汉人的针线。”
日头偏西时,乌娜吉的身影消失在山梁后。铜铃声渐渐听不见了,只有雪地上那串脚印还在,深深浅浅的,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冷志军站在屯口直到天黑。灰狼用鼻子拱他手心,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他摸出那把小木梳,梳齿间缠着的两根长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晚饭时胡安娜话很少,只顾着挑小米里的砂子。林秀花往她碗里夹了筷炒鸡蛋:“多吃点,后个儿军子走了,你得自己顾着自己。”
夜里西屋的灯亮到很晚。冷志军在打绑腿,拆了又系,系了又拆。胡安娜坐在炕沿纳鞋底,针脚比平日乱些。后半夜起了风,窗纸扑啦啦响,像是有鸟在撞。
清晨鸡叫头遍,冷志军就起来了。他摸着黑给灰狼拌食,加了勺荤油。老狗吃得急,缺耳朵上的疤一颤一颤。东屋门吱呀一声,胡安娜端着灯出来,眼圈有些青。
“带着这个。”她递来个布包,里面是烤饼和煮鸡蛋,还有那瓶虎骨酒——其实是野驴鞭泡的,标签都磨花了。
屯口传来马蹄声。乌娜吉骑着匹枣红马来了,马鞍上挂着皮囊和弓箭。她今天换了顶狐皮帽子,狐狸尾巴垂在耳边,随着马步一甩一甩。
“走吧。”她勒住马,朝冷志军伸出手。掌心有道新伤,结着褐色的痂。
冷志军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起一团雪雾。他回头望,看见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红围巾飘得像团火。林秀花在给她披棉袄,老太太的手抬得很高,像在遮挡什么。
马匹跑过结冰的河面时,冷志军听见冰层下传来咕嘟声——是暖泉在流动。乌娜吉突然唱起歌来,调子悠长,歌词听不懂,像是呼唤山神的古语。
山路两边的白桦树飞速后退,树皮上的眼睛图案忽明忽暗。冷志军攥紧马鞍,听见身后远远传来狗叫。是灰狼,它追出屯了,老狗缺耳朵上的疤,想必红得像早晨的日头。
第147章 初入鄂乡展神枪
枣红马踩着碎步穿行在白桦林间,蹄子踏在冻硬的雪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乌娜吉的狐皮帽檐结了一层白霜,她不时用戴着手套的手抹一把,露出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颊。冷志军坐在她身后,能闻到她头发上松针和烟混合的气味,与胡安娜常用的皂角香完全不同。
过了前面那道岗子,就能看见我们的营地了。乌娜吉头也不回地说,手中的缰绳轻轻一抖,马儿乖巧地避开一丛挂满冰棱的刺玫果。
冷志军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雪地上一串新鲜的蹄印上。那印子有海碗口大,边缘带着翻起的泥土,显然是刚过去不久的大型野兽。有野猪。他低声说,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背在身后的猎枪。
乌娜吉勒住马,眯着眼看了看蹄印的方向:是头公猪,獠牙不小。她指了指蹄印深处几处明显的划痕,看这刨地的深度,正在发情期,脾气爆得很。
正说着,林子深处传来一阵树枝断裂的噼啪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乌娜吉脸色一变,猛地调转马头:快上树!
话音刚落,一头黑黢黢的野猪从密林里冲了出来。这畜生足有三百斤重,鬃毛倒竖,嘴角冒着白沫,两只獠牙像两把弯刀,在雪地里泛着寒光。它显然是被什么激怒了,小眼睛里布满血丝,直愣愣地朝着马匹冲来。
枣红马受惊,前蹄扬起,发出惊恐的嘶鸣。乌娜吉死死拉住缰绳,用鄂温克语呵斥着马儿。冷志军趁机翻身下马,就势一滚,单膝跪地,猎枪已经端在了肩上。
别打正面!乌娜吉喊道,猪额头硬!
野猪离他们不到五十步了,蹄子刨起的雪沫子溅得老高。冷志军屏住呼吸,枪口微微下压,瞄准野猪肩胛骨的位置。风刮得正紧,吹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干扰着瞄准线。
二十步!野猪的腥臊气已经扑面而来。冷志军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稳稳的,纹丝不动。他等着野猪前腿腾空的瞬间——那是心脏暴露的最佳时机。
十五步!乌娜吉已经抽出了猎刀,刀刃在昏暗的林子里闪着一线光。
枪声震落了树上的冰挂。子弹精准地从野猪左前腿根部钻入,穿过肋骨间隙,直捣心脏。那畜生又往前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着,雪地被染红了一大片。
林子静了下来,只剩下马匹粗重的喘息声。乌娜吉跳下马,走到野猪尸体旁,用脚踢了踢:好枪法。她蹲下身,检查着弹孔,一枪毙命,没受罪。
冷志军卸下弹壳,一股硝烟味散开:是头好猪,獠牙能卖钱。
卖什么卖。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林子另一边传来。一个穿着厚羊皮袄的鄂温克老汉大步走来,腰带上别着一把猎刀,刀柄上缠着红绳。他看了看野猪,又看了看冷志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汉家兄弟,这枪法不赖。
乌娜吉站起身:阿爸,这是冷家屯的冷志军。
老汉——乌娜吉的父亲卓力格特,伸出粗糙的大手:我是乌娜吉的阿爸。这头跑卵子(大公野猪)祸害我们营地半个月了,伤了两条狗,没想到让你给收拾了。
冷志军与他握了手,感觉对方的手掌像锉刀一样粗糙有力。运气好。他谦虚道。
卓力格特哈哈一笑,拍了拍野猪结实的后背:运气?这枪法可骗不了人!他转身朝林子里吹了声口哨,很快,两个鄂温克青年跑了过来,看到地上的野猪,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抬回去!卓力格特指挥着,今晚给远道来的客人接风!
青年们利索地用绳索捆住野猪的四蹄,穿根粗木杠抬了起来。乌娜吉牵着马走在前面,冷志军和卓力格特并肩而行。
冷家屯...冷潜是你什么人?卓力格特突然问。
是我阿爸。
怪不得!老汉一拍大腿,三十年前全县狩猎比赛,我输给你阿爸一头狍子!他那手闻风辨位的绝活,我可是记到现在!
冷志军有些意外,没想到父辈还有这样的交集。卓力格特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一路说着当年比赛的趣事,说冷潜如何用一颗石子惊飞鸟群判断风向,又如何凭借一根断草找到狐狸窝。
走出白桦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散落着十几个圆锥形的仙人柱,兽皮覆盖的屋顶上冒着袅袅炊烟。几条猎狗吠叫着冲过来,围着野猪尸体打转。孩子们从仙人柱里钻出来,好奇地看着冷志军这个生客。
乌娜吉家的仙人柱最大,门口挂着风干的肉条和一串红辣椒。卓力格特掀开皮帘子:进去暖和暖和,让你婶子熬奶茶。
仙人柱里比想象中宽敞,中间砌着石头火塘,塘火正旺,吊着的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肉。一个鄂温克老妇人——乌娜吉的阿妈,正往火塘里添柴,见客人进来,慈祥地笑了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龈。
乌娜吉帮冷志军解下猎枪,挂在柱子的支架上。那支架已经磨得发亮,上面还挂着几张弓和几壶箭。坐这里。她指着一张铺着狼皮的位置。
冷志军坐下,感觉狼皮毛茸茸的,带着烟火气。乌娜吉的阿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奶香和茶香混合,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卓力格特割下一块烤好的鹿肉递给冷志军:尝尝,秋天打的马鹿。
肉烤得外焦里嫩,只撒了粗盐,却异常鲜美。冷志军吃着肉,听着卓力格特用夹杂着鄂温克语的汉语讲述山林里的故事,火塘的光在他脸上跳跃。乌娜吉安静地坐在一旁,用一把小刀削着木箭头,偶尔抬头看一眼谈话的两人,眼神明亮。
柱外传来喧闹声,是那头野猪被抬回来了。卓力格特站起身:我去看看他们收拾得怎么样。乌娜吉,照顾好客人。
皮帘子落下,柱内安静下来。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乌娜吉削好一个箭头,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锋刃,突然说:你开枪的时候,手很稳。
冷志军喝了一口奶茶:我阿爸说,好猎人手稳心更要稳。
你阿爸说得对。乌娜吉把箭头放进身边的皮囊,我们鄂温克也有句话:枪响之前,猎人已经赢了。
柱外,夕阳把雪地染成了金红色。冷志军看着跳动的火焰,想起离家时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的身影,红围巾在风里飘着。他摸了摸揣在怀里的木梳,梳齿间的两根长发似乎还带着家里的温度。
第1章 雪岭重生猎猪王
寒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
冷志军猛地睁开眼睛,一片刺目的雪白映入眼帘。
他下意识抬手遮挡,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变得年轻有力,皮肤紧实,那些护林员生涯留下的老茧和疤痕全都消失不见。
军子!发啥愣呢?再磨蹭天都黑了!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志军浑身一震,缓缓转身。
十七岁的刘振钢正不耐烦地跺着脚,嘴里呼出的白气在零下二十多度的空气中凝成霜花,挂在他那件打着补丁的棉袄领子上。
钢...钢子?
冷志军声音发颤,目光扫过发小年轻的面庞,没有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狰狞伤疤,也没有那双被生活磨灭了光彩的眼睛。
咋了?冻傻了?
刘振钢凑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是你非要今天进山吗?说下雪后野牲口脚印好认。
冷志军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装束——打着补丁的蓝色棉袄,自家缝制的兽皮手套,腰间别着一把粗糙的猎刀。
这是1983年冬天,他十七岁时的装备。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上辈子的今天,他和钢子偷偷溜进后山打猎,遇到一头近三百斤的大跑卵子。
那畜生一獠牙挑破了钢子的脸,又在他左肋留下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自己为了救钢子,胳膊也折了,脸上也被划开一道口子,从此破了相。
钢子,咱们现在在哪?冷志军声音沙哑,心跳如鼓。
后山老松岭啊,你咋回事?刘振钢狐疑地看着他,要不咱回去吧,我看你不对劲。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部,真实得不容置疑。
他重生了,回到了改变命运的那一天。
不,不能回去。冷志军目光变得坚定,跟我来。
他拉着刘振钢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东北的冬天,山林寂静得可怕,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呜咽。
军子,慢点!刘振钢小跑着跟上,你到底要干啥?
冷志军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观察雪地上的痕迹。
那是一串清晰的蹄印,每个都有成人拳头大小,间隔均匀而有力。
大跑卵子。冷志军轻声说,手指丈量着脚印的尺寸,至少二百五十斤。
刘振钢眼睛一亮:真的?咱要是能打下来,够两家吃一冬天了!
冷志军没有回答,前世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钢子满脸是血地倒在雪地里,自己捂着脸上的伤口跌跌撞撞下山求救,父母为了给他治伤欠下一屁股债,妹妹冷杏儿才十岁就学会了照顾他这个伤员...
钢子,听我说。冷志军抓住发小的肩膀,这头猪不好对付,咱们得按我说的做。
刘振钢疑惑地眨眨眼:你咋知道?
我...我前几天听赵大爷说过这一带有大跑卵子出没。冷志军急中生智,这畜生獠牙有半尺长,发起疯来能撞断小树。
见刘振钢将信将疑,冷志军从腰间解下准备好的绳索,迅速打了个活套。
你爬上那棵大松树,把绳子先牢牢系在树干上。我去引它过来,你拎着绳头,看看能不能瞅准机会套它脖子。记住,不论如何,千万别下树........
那你咋办?刘振钢皱眉。
冷志军拍拍猎刀:我有这个。
你疯啦?用刀猎野猪?刘振钢瞪大眼睛,赵大爷说过,宁斗虎豹不惹猪王
信我一次。冷志军眼神坚定,快上树,它就在前面那片榛子丛里。
刘振钢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冷志军的神情,最终嘟囔着爬上了树。
冷志军则悄悄向前摸去,前世四十五年的护林员经验让他的动作轻巧如猫。
透过稀疏的灌木,他看到了那头畜生——棕黑色的鬃毛根根直立,粗壮的脖颈上满是松脂和泥土结成的硬痂,两根弯曲的獠牙在雪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它正在用鼻子翻找雪下的橡果,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冷志军心跳加速,但不同于前世的恐惧,此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冷静。
他环顾四周,迅速制定了计划——右侧是陡坡,左侧是密林,后方有钢子在树上接应。
他捡起一块石头,深吸一口气,猛地掷向野猪。
石头正中野猪臀部。
那畜生受惊跳起,小眼睛立刻锁定了冷志军。
来啊!冷志军大喊一声,转身就跑。
野猪发出刺耳的嚎叫,四蹄翻飞追了上来。
冷志军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身后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
他灵活地绕着一棵棵大树迂回奔跑,始终与野猪保持五六米的距离。
军子!这边!树上的刘振钢大喊。
冷志军一个急转弯,野猪刹车不及滑出老远。
它愤怒地调转方向,再次冲来。
这次冷志军没有跑,而是站在原地,直到野猪距离他不到三米时才猛地闪开。
套它!他大吼。
刘振钢的绳套从天而降,一次就准确地套住了野猪的脖子。
野猪受惊,疯狂挣扎,绳子被拉得笔直。
别下树!冷志军拔出猎刀,寻找机会。
野猪拖着绳子横冲直撞,冷志军看准时机扑上去,一刀扎进它的肩胛。
野猪吃痛,猛地一甩头,獠牙擦着冷志军脸颊划过——前世留下疤痕的位置。
冷志军就地一滚,躲过致命一击。
野猪脖子上还套着绳子,行动受限,但更加狂暴。
它后腿蹬地,准备再次冲锋。
绳子再次绷紧!
野猪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冷志军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双手握刀,精准地刺入野猪颈部动脉。
热血喷涌而出,溅在雪地上如同盛开的红梅。
野猪挣扎了几下,终于轰然倒地。
冷志军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前世那道毁容的疤痕,这只能算轻微擦伤。
军子!你没事吧?刘振钢从树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没事。冷志军抹了把脸,看着手上的血迹,笑了,小伤。
刘振钢盯着死去的野猪,又看看冷志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咱们...咱们真的用刀猎了头大跑卵子?
冷志军站起身,拍拍发小的肩膀:多亏了你那绳套。
两人合力将野猪拖到一处空地。
冷志军熟练地开膛破肚,取出内脏。
肝脏还冒着热气,他切下一小块递给刘振钢:尝尝,最新鲜的。
刘振钢犹豫了一下,接过生肝塞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甜丝丝的!
冷志军笑着割下几条里脊肉,削尖树枝串起来,生起一小堆火。
肉串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香气四溢。
军子,你咋突然这么会打猎了?刘振钢啃着烤肉,含糊不清地问。
冷志军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轻声道: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活了大半辈子。
天色渐暗,两人用树枝和绳索做了个简易爬犁,将分割好的野猪肉装上去。
冷志军特意留下猪心和最好的里脊肉,准备带回家给父母和妹妹尝尝。
回去别说咱们用刀猎的。冷志军叮嘱道,就说野猪掉陷阱里了,咱们补的刀。
刘振钢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军子,咱们以后还能这么干不?
冷志军看着发小年轻的脸庞,郑重地说:能,但得听我的。山里的东西,知道的越多越要小心。
暮色中,两个少年拖着满载的爬犁向山下走去。
冷志军知道,这只是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前方等待他的,是1983年的冷家屯,是还活着的父母,是尚未被命运摧残的妹妹...
还有整个大兴安岭的深山老林,正等待着他这个重生者去征服。
第2章 血酬归家惊亲邻
冷志军和刘振钢拖着爬犁走到山脚时,天已经擦黑了。
林间的雪泛着幽幽的蓝光,远处冷家屯的灯火像是散落的星子,温暖而遥远。
军子,你说咱俩的爹妈会不会——
刘振钢话还没说完,前方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冷志军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猎刀。
小兔崽子!你们还敢回来!
一声暴喝炸响,冷志军如遭雷击。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前世父亲去世十几年后,他仍会在梦中听见这个声音。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树后冲出,棉帽下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爹...冷志军嗓子发紧,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冷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扬手就要打。
冷志军没有躲,反而迎上去一把抱住了父亲。
男人身上的烟味、汗臭味和皮革味混合在一起,如此真实。
冷志军把头埋在父亲肩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爹...爹...他哽咽着,像个孩子一样重复着这个简单的字眼。
冷潜明显愣住了,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身后的刘山峰也赶了上来,看到这一幕,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干啥玩意儿?以为这样我就不揍你了?
冷潜推开儿子,抬脚就跺在冷志军小腿上,谁让你们进山的?啊?大雪封山的时候敢往里头钻,活腻歪了是吧?
那一脚力道不小,但冷志军却笑了,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他贪婪地看着父亲的脸——还没有被岁月刻上那么多皱纹,头发还是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
这是活生生的父亲,不是记忆中病床上那个枯瘦的老人。
爹,我错了。冷志军抹了把脸,但我们打着东西了。
这时刘振钢已经机灵地把盖在爬犁上的树枝掀开了。
野猪硕大的头颅和分割好的肉块露了出来,在雪地上显得格外扎眼。
我的老天爷...刘山峰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是你们打的?
冷潜也愣住了,他蹲下身检查野猪的伤口,眉头越皱越紧:这刀口...你们不是用枪打的?
掉陷阱里了,我们补的刀。冷志军按事先编好的说辞回答,心跳却加快了。
父亲是老猎户的儿子,没那么好糊弄。
果然,冷潜眯起眼睛:哪个陷阱?老赵头下的?
不是,是...是天然的石缝,它卡在里面了。冷志军硬着头皮说。
冷潜盯着儿子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扒开他的衣领,露出脸颊上的伤口:这也是石头蹭的?
冷志军语塞。
刘振钢赶紧插话:冷叔,是我们不对,但肉是好肉,够两家吃一冬天了。
冷潜重重地哼了一声,站起身:回去再收拾你。
说完,他拽过爬犁的绳子,和刘山峰一起拖着往村里走。
一路上,冷志军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父亲的背影。
他记得这个冬天父亲才三十七岁,正是壮年,扛起两百斤的麻袋都不在话下。
前世父亲为了给他攒钱,在林场加班加点,落下病根,才五十出头就走了。
军子,你咋了?刘振钢小声问,从山上下来你就怪怪的。
冷志军摇摇头:没事,就是...高兴。
进了村,炊烟袅袅,空气中飘着柴火味和饭香。
几个村民看见他们拖着的野猪,都围了上来。
哎哟,老冷家小子出息了啊!
这跑卵子得有两百多斤吧?
咋打的啊?用枪了?
冷志军只是笑笑,不多解释。
快到家门口时,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院门外张望,顿时呼吸一滞——是妹妹冷杏儿。
她现在才十岁,穿着件明显大一号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
冷杏儿看见他们,扭头就往院里跑,娘!哥回来了!
冷志军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进了自家院子。
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的篱笆,堆着柴火的角落,还有房檐下那一串红辣椒...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林秀花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到儿子,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个死孩子!跑哪去了?急死我了知不知道?
冷志军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上:娘...
林秀花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拉他:干啥呢这是?快起来!她的手粗糙却温暖,掌心有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茧子。
冷志军站起身,突然抱住母亲,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她肩头。
母亲身上的味道让他鼻子发酸——猪油、葱花和淡淡的肥皂味,那是家的味道。
哎呦,这孩子...林秀花拍着儿子的背,突然摸到他脸上的伤,这咋整的?
让树枝刮的,没事。冷志军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冷杏儿躲在母亲身后,探出个小脑袋:哥,你是不是让山猫子挠了?
冷志军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脸蛋:没有,哥好着呢。
他看着妹妹明亮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
前世妹妹为了给他换亲,嫁给了二十多岁的瘸子,一辈子都没过上好日子。
行了,都进屋。冷潜把爬犁停在院子里,招呼刘山峰一家,老刘,今晚上咱两家一块吃,炖野猪肉!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只有灶台周围有点热气。
林秀花往大铁锅里加了水,开始切野猪肉。
冷志军主动坐到灶台前添柴火,眼睛一刻不离家人。
军子,你去把猪下水洗洗,一会炒了给你刘叔他们下酒。林秀花吩咐道。
冷志军应了一声,拿着去院里清洗。
他没有用温水。
井水刺骨,但他的心却是热的。
洗着洗着,他突然听见隔壁刘家院子里传来窦婶的哭声。
你个死孩子!要是出点啥事,娘还活不活了?
窦艳红一边哭一边数落刘振钢,你瞅瞅老冷家军子多稳重,你再瞅瞅你...
然后是刘振钢不服气的声音:娘,野猪是军子杀的,我就帮个忙...
冷志军嘴角微微上扬。
窦婶还是老样子,刀子嘴豆腐心。
前世刘振钢受伤后,窦婶眼睛都快哭瞎了。
回到屋里,冷志军把洗好的猪下水交给母亲。
林秀花麻利地切片,下锅爆炒,香味立刻充满了整个屋子。冷杏儿扒着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
馋猫,给你先尝一块。林秀花夹了片猪肉吹凉,塞进女儿嘴里。
冷潜和刘山峰坐在炕上,已经喝上了。
刘振钢和他弟弟铁子蹲在角落里,眼馋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野猪肉。
军子,过来。冷潜突然喊道。
冷志军走过去,父亲递给他一小杯白酒:喝了。
这是东北爷们之间的仪式。
冷志军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劣质白酒烧得喉咙火辣辣的,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小子。刘山峰拍拍他的肩膀,有出息了。
冷潜的表情也缓和了些:以后进山提前说一声,别让你娘担心。
知道了,爹。冷志军低声应道。
晚饭时,两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热气腾腾的野猪肉炖粉条摆在中间,还有炒猪下水、酸菜白肉和土豆丝。
冷志军吃得格外香,每一口都细细品味——这是记忆中的味道,是母亲的手艺。
老冷,你家军子真行啊。刘山峰啃着猪骨头,含混不清地说,这年头能打着这么大野猪的小伙子可不多。
冷潜抿了口酒:运气好罢了。这要真碰上硬茬子的,俩小子还不够塞牙缝的。
爹,赵大爷说过,野猪也怕火。冷志军插话道,我们带了火把。
冷潜瞥了他一眼:带火把就敢惹跑卵子?你当你爹没打过猎?
冷志军不吭声了。
父亲说得对,正常情况下,两个半大小子确实不是成年野猪的对手。
哥,山里有狼吗?铁子突然问道,眼睛亮晶晶的。
有,但冬天它们一般不主动攻击人。冷志军回答,狼怕火,也怕响声。
你懂得还挺多。冷潜哼了一声,从哪学的?
赵大爷讲的。冷志军面不改色地撒谎。
实际上,这些知识来自他几十年的护林员经验。
吃完饭,刘家人告辞回去。
冷志军主动帮忙收拾碗筷,这让林秀花很是惊讶。
军子,你今儿咋这么勤快?母亲狐疑地看着他。
冷志军笑笑:娘,我以后都这么勤快。
夜深了,冷杏儿已经在炕角睡着了。
冷志军躺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父母低声交谈。
他爹,你有没有觉得军子今天怪怪的?林秀花小声说,一回来就抱着我哭,跟多少年没见似的。
可能是吓着了。冷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不过能打着那么大的野猪,也算有种。
冷志军悄悄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有些反常,但他控制不住。
重生回来见到活着的亲人,那种冲击比想象中强烈得多。
哥...冷杏儿突然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冷志军轻声应道。
明天给我讲山里的故事...小姑娘嘟囔着,又睡着了。
冷志军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妹妹过上好日子,绝不让她再为自己做牺牲。
院子里,野猪剩下的肉挂在仓房里,冻得硬邦邦的。
冷志军盘算着明天给赵大爷送条后腿,顺便请教些狩猎技巧——这样他以后展现出来的本事就有出处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
冷志军听着父亲轻微的鼾声,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这一次,他一定要守护好这个家。
第3章 老猎暗授赶山技
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醒了。
炕上父母和妹妹还睡着,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积雪压断树枝的脆响。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上棉袄来到院中。
仓房里的野猪肉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块红褐色的石头。
冷志军清点着:四条腿、半扇肋排、两个猪肘子,还有内脏和猪头。
这些肉省着点吃,够全家撑过最冷的几个月。
起来了?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冷志军回头,看见父亲叼着旱烟站在仓房门口,呼出的白气和烟混在一起。
爹,我想给老姑送条后腿去。
冷潜眯起眼睛:咋突然想起你老姑了?
听说她咳嗽病又犯了。冷志军面不改色,再说,老姑父不是有杆猎枪吗?我想...
我就知道!
冷潜一巴掌拍在门框上,震得屋顶的雪簌簌落下,打着个野猪就不知道姓啥了?猎枪是你现在能玩的?走火咋整?
冷志军早有准备:老姑父休息的时候可以带我去,我在边上看着学。
冷潜抽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先吃早饭,完了再说。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野猪肉炖粉条,热过后更入味。
冷杏儿吃得满嘴油光,林秀花一边给女儿擦脸一边问:他爹,这肉咋处理?
我和老刘商量了,上午去公社卖一大半。
冷潜扒拉着碗里的饭,再有两个月就快过年了,换点钱扯布做新衣裳,再买点白面。
冷志军筷子顿了一下。
前世父亲遇到他弄回家了猎物,一般也是这么决定的,当时他还闹脾气,觉得自己的猎物该自己做主。
现在他理解了,冬天漫长,钱比肉更急需。
爹,就留个猪头和一副下水吧,别的都卖了。冷志军主动说,妹妹该有件新棉袄了。
冷潜诧异地看了儿子一眼,林秀花更是惊讶得忘了盛饭。
冷杏儿眨巴着大眼睛:哥,你真给我买新棉袄?
买,买红的,衬你。冷志军捏了捏妹妹的脸蛋。
吃完饭,冷潜挑了最好的肉装进麻袋,准备去公社。
冷志军则选了条肥厚的后腿,用麻绳捆好。
早点回来,别在你老姑家蹭饭。林秀花嘱咐道,虽说你姑父是个林场的工人,可现在这年景,人家也不宽裕。
知道了,娘。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屯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几个村民看见冷潜拎着的野猪肉,都围上来打听。
老冷,听说你家小子打着大跑卵子了?
这肉卖不?匀我二斤呗。
咋打的啊?用枪没?
冷潜含糊地应付着,脚步不停。
走到屯口,刘山峰已经等着了,身旁的爬犁上堆着几个麻袋。
军子也去?刘山峰问道。
他去他老姑家。冷潜把麻袋扔上爬犁,咱俩去公社。
分道后,冷志军拎着猪后腿往北走。
老姑家在三里多外的林场家属区,路不好走,积雪没到脚踝。
但他脚步轻快——前世老姑父对他最好,教过他不少狩猎技巧。
林场家属区比屯子整齐多了,一排排红砖房冒着炊烟。
冷志军走到最边上那户,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老姑的声音。
老姑,是我,军子。
门开了,老姑冷萍裹着棉袄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
军子?咋这时候来了?快进来。
屋里比冷志军家暖和多了,铁炉子烧得通红。
老姑父张建军恰好在家,正坐在桌前擦枪,看见他来,眼睛一亮:哟,小子来啦!
冷志军把猪后腿放在门边:老姑父,给您和老姑送点肉来。
好小子,有良心!张建军拍拍他的肩,坐,正好帮我擦枪。
冷志军心头一喜,刚要坐下,老姑咳嗽着说:建军,别让孩子碰枪,危险。
张建军讪讪地放下枪:你老姑说得对,这老枪容易走火。
冷志军知道计划受阻,但不急:老姑父,您给我讲讲打猎的事呗。
昨天我遇到一头野猪是掉石缝里了,我们误打误撞得手了.......
呦!你小子还能走这大运?张建军来了兴致,大跑卵子那獠牙,能把你肚子挑开...你脸上这伤就是它弄的?
冷志军点点头,趁机问:老姑父,要是正面碰上,没枪咋办?
上树啊!张建军瞪大眼睛,要么点火把,野猪怕火。不过最好还是有枪...他说着瞥了眼妻子。
冷萍倒了杯热水给冷志军:军子,别学打枪,危险。你爹就你这一个儿子。
老姑,我就问问。冷志军乖巧地说,您咳嗽好点没?
老毛病了,天冷就犯。冷萍又咳嗽几声,你娘咋样?
聊了会儿家常,冷志军知道今天借枪无望了。
临走时,张建军偷偷塞给他一个小布包:拿着,别让你老姑看见。
冷志军摸出是几张纸币,心中一暖:谢谢老姑父。
枪是不能借你,但这个给你......张建军压低声音,等开春我带你去打兔子。
回屯子的路上,冷志军盘算着下一步。
没枪的话,只能多做陷阱和下套子了。
他决定去拜访赵大爷——屯里最老练的猎人。
到家时已近中午,父亲还没回来。
冷志军跟母亲打了声招呼,拎着副猪肝出了门。
赵大爷住在屯子最西头,独门独院。
老头年轻时是这一带最好的猎手,后来腿摔伤了,就很少进山了。
院门没锁,冷志军推门进去,看见赵大爷正坐在屋檐下剥兔子皮。
老人头也不抬:来啦?把门带上。
赵大爷,给您送点野猪肝。冷志军把猪肝挂在门边的钉子上。
赵大爷这才抬头,一双鹰眼锐利如刀:听说你打着大跑卵子了?
运气好,掉石缝里了。冷志军重复着编好的故事。
赵大爷嗤笑一声,拿起靠在墙边的拐杖,指了指冷志军腰间:刀给我看看。
冷志军解下猎刀递过去。
赵大爷摸了摸刀刃,又凑近闻了闻:血味还没散尽。
他突然用刀尖挑起冷志军的外套,露出里面包扎的伤口,这也是石头蹭的?
冷志军知道瞒不过老猎人,干脆半真半假地说:赵大爷,那畜生差点要了我命。
赵大爷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小子,敢用刀猎跑卵子的,这屯子里除了我,就你了。
他把刀扔回来,不过你那刀法太糙,白瞎了好钢口。
冷志军心头一跳:您教我?
教你?赵大爷哼了一声,现在的小年轻,打个兔子就觉得自己是猎人了。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去,把那堆铁丝给我捋直了。
冷志军知道这是考验,二话不说走过去干活。
铁丝冻得梆硬,捋直并不容易。
他干得手指通红,却一声不吭。
干完活,赵大爷又让他修了几个捕兽夹,最后指着屋檐下一捆绳子:打个猎套我看看。
冷志军前世跟赵大爷学过下套子,手上功夫还在。
他熟练地打了个活套,又加了个防挣脱的扣。
赵大爷接过来看了看,微微点头:还凑合。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跟我来。
里屋墙上挂满了各种兽皮和狩猎工具。
赵大爷从木箱里取出几个不同型号的套子:看好了,套子分大小,下在哪也有讲究...
老人讲得很细,从辨认兽道到隐藏人味,都是干货。
冷志军认真听着,不时提问。
这些知识他其实都懂,但需要个合理的来源。
明天这个时候再来。讲完下套技巧,赵大爷下了逐客令,带上你那小伙伴。
钢子?
嗯,那小子虽然毛躁,但手巧。
赵大爷摆摆手,走吧,把猪肝拿走,我老头子吃不动那玩意儿。
冷志军知道这是老人的骄傲,没多推辞。
临走时,赵大爷突然问:军子,你咋突然对打猎这么上心?
冷志军早有准备:冬天闲,想给家里添点肉。
赵大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山里东西多,危险也多。别贪心。
回家的路上,冷志军琢磨着赵大爷的话。
老人似乎看出了什么,但没点破。
这正合他意——以后展现狩猎技巧就有理由了。
到家时,父亲已经回来了,正和母亲在炕上数钱。
冷杏儿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军子回来啦。林秀花高兴地说,你爹卖了六十二块钱呢!给你刘叔分了一半.......
在1983年,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扯了布,买了五斤白面,还剩十七块三。冷潜难得地露出笑容,给你娘扯了块蓝布,给你和杏儿扯了做棉袄的。
冷志军鼻子一酸。
前世他受伤后,家里的钱全搭进医药费,还借了不少,一家人过年连新袜子都没穿上。
爹,明天我去赵大爷家学下套子。他汇报说,要是能套着兔子啥的,还能换钱。
冷潜点点头:学点本事也好,但别耽误家里活。
晚饭是猪头炖萝卜,香得让人吞舌头。
冷志军给妹妹挑了块最嫩的腮帮肉,小姑娘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哥,新棉袄真的给我做红的?冷杏儿问。
真的,红底带白花,衬你。冷志军承诺道。
你咋知道今年供销社有红底白花的布?林秀花奇怪地问,昨儿才进的货。
冷志军心里一紧,赶紧圆场:我猜的。妹妹穿红色好看。
晚上躺在炕上,冷志军听着家人的呼吸声,心里踏实又温暖。
明天要带钢子去赵大爷家,得提前跟他通个气。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冷志军轻轻起身,从棉袄内兜摸出老姑父给的钱,中间竟然还夹了一颗子弹。
咦!
黄铜弹壳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这是他狩猎计划的开始。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就去找刘振钢。
刚出门就看见钢子蹲在院门口,正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画。
军子!刘振钢跳起来,我爹说你要带我去赵大爷家?
冷志军点点头:学下套子,以后咱们自己打猎。
太好了!刘振钢兴奋地搓着手,我弟羡慕坏了,非要跟着。
下次带他。冷志军说着,从兜里掏出那颗子弹,看,我老姑父给的。
刘振钢眼睛瞪得像铜铃:真家伙!可惜没枪...
会有的。冷志军低声说,先学本事。
两人来到赵大爷家,老人已经准备好了教学用具——各种型号的钢丝、绳套和几个破旧的捕兽夹。
今天学下套。赵大爷言简意赅,看好了。
老人演示了几种不同的套子做法和下套位置,然后让两人练习。
刘振钢手确实巧,学得比冷志军还快些。
不错。赵大爷难得地夸了一句,下午跟我去下套,实战看看。
冷志军心中一喜。
赵大爷肯带他们实战,说明初步认可了他们的能力。
中午回家吃饭时,冷志军看见母亲已经开始裁剪那块红底白花的布了。
冷杏儿在旁边看着,小脸上满是期待。
军子,来试试。林秀花拿着块布在他身上比划,给你做件新棉袄。
冷志军乖乖站着让母亲量尺寸,心里暖洋洋的。
娘,我现在不急,您跟我爹也做件新的吧。他轻声说,我以后还能打着猎物。
林秀花笑着摇头:我们有穿的,先紧着你和你妹。
下午,冷志军和刘振钢跟着赵大爷去了屯子后山。
老人虽然腿脚不便,但在雪地里走得稳稳当当。
看这。赵大爷指着一处雪地上的小脚印,兔子道。下套要下在兽道上,高度要刚好套住头。
他让两个少年自己下套,然后一一纠正。
冷志军故意犯几个错误,让赵大爷有机会展示经验。
老人果然很受用,话也多了起来。
下套容易收套难。赵大爷抽着旱烟说,明早来看,有收获就收,没有就换地方。
回屯路上,他们遇到了王大炮。
这生产队长挺着肚子,眯着眼打量他们:老赵头,带徒弟呢?
赵大爷哼了一声没搭话。
王大炮碰了个软钉子,悻悻地走了。
赵大爷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就会刮地皮。
晚上,冷志军和钢子在刘家仓房里练习制作各种套子。
铁子也来凑热闹,三个少年忙得不亦乐乎。
军子,你咋突然这么会打猎了?刘振钢突然问,以前你连兔子都不敢杀。
冷志军早就想好了说辞: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成了老猎人。醒后就开窍了。
真的假的?铁子睁大眼睛。
真的。冷志军神秘地说,我还梦见咱们以后都能过上好日子。
正说着,冷杏儿跑来喊他回家吃饭。
小姑娘穿着旧棉袄,小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哥,娘说新棉袄后天就能做好!她兴奋地报告。
冷志军摸摸妹妹的头:走,回家吃饭。
第4章 弹弓巧猎松狗子
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轻手轻脚爬起来了。
炕那头妹妹还在睡,小脸埋在棉被里,只露出个乱蓬蓬的脑袋。
他披上棉袄,顺手把昨晚准备好的布包塞进怀里——里面装着老姑父给的子弹和几块烤野猪肉。
家院子里,黑背立刻警觉地抬头,见是他又趴了回去。
这老狗昨晚在仓房睡得很安稳,倒是冷志军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大爷下的套子就像悬在心里的钩子,不看看实在难受。
这么早干啥去?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冷志军一激灵。
去...去收套子。他转身看见父亲站在堂屋门口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黎明前格外显眼,赵大爷昨儿带我们下的。
冷潜吐出口烟,点点头:叫上钢子,别独闯。
冷志军应了声,轻手轻脚出了院门。
屯子里静悄悄的,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刚拐过刘家院墙,就看见钢子已经蹲在路边等他了,鼻子冻得通红。
你咋知道我要早去?冷志军惊讶地问。
刘振钢搓着手站起来:昨晚上梦见套着兔子了,馋得我半夜醒了两回。
两人踩着积雪往后山走,黑背跟在后面,时不时低头嗅嗅雪地。
天色渐亮,林间的雪泛着淡蓝色,树枝上结着晶莹的霜花。
军子,赵大爷说套子下在哪来着?刘振钢哈着白气问。
老柞树往东三十步,倒木旁边。冷志军回忆着,第二处在山坳那丛榛柴棵子里。
第一处套子空空如也,钢丝上只挂着几根兔毛。
刘振钢失望地咂嘴:白跑一趟。
别急,还有三处呢。冷志军其实心里也没底,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新手下套十有九空。
山坳处的榛柴棵子被雪压得低垂,远远就看见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两人小跑过去,顿时乐开了花——套子里挂着只肥硕的灰野兔,还在蹬腿呢!
套着了!真套着了!刘振钢手舞足蹈,差点滑倒。
冷志军按住兔子,利落地拧断它的脖子。兔子眼睛还睁着,体温透过皮毛传到手上,热乎乎的。他掂了掂,少说有四斤重。
赵大爷真神了!刘振钢接过兔子,爱不释手地摸着,这皮毛能做副手套。
黑背突然对着前方低吼起来。
两人顺着方向看去,二十步外的另一个套子也在晃动,隐约可见一团灰影。
还有一只!冷志军压低声音,生怕惊跑猎物。
第二只兔子比较小,但更肥,肚子圆滚滚的。
冷志军麻利地处理了,把内脏扔给黑背,老狗叼着跑到一边大快朵颐。
军子,咱是不是发财了?刘振钢拎着两只兔子,眼睛发亮,供销社收兔子一块五一斤呢!
冷志军摇摇头:这两只加起来也就六七斤,能卖十块钱顶天了。
他环顾四周光秃秃的树林,靠兔子攒钱太慢,得想别的法子。
回屯路上,冷志军一直盘算着。
忽然,一个灰影从头顶的松枝间掠过,啪嗒一声,松塔掉在他脚边。
抬头一看,是只松鼠正抱着颗松子警惕地打量他们。
松狗子!刘振钢捡起松塔就要扔,被冷志军拦住。
别动。冷志军盯着那只松鼠,眼睛渐渐亮起来,钢子,你知道松鼠皮多少钱一张吗?
刘振钢摇摇头:咋?还能比兔子贵?
去年我跟爹去县城,看见收购站贴着价目表。冷志军压低声音,上等松鼠皮三块一张,特等的五块!
刘振钢差点把兔子扔了,就这巴掌大的皮子?
冷志军点点头。他记得清楚,前世1984年冬天,县里突然流行用松鼠皮做女士手笼,价格一路飙升。
有段时间,一张完整无损的松鼠皮能换十斤白面。
可这玩意儿蹿得比箭还快,咋打?刘振钢挠着头,用枪太浪费子弹,下套又套不住...
冷志军嘴角勾起:用弹弓。
回到家,冷志军把两只兔子交给母亲。林秀花惊喜地接过:真打着啦?赵大爷果然有本事!
中午炖一只,另一只留着卖。冷志军说着,眼睛已经在屋里搜寻起来——墙角堆杂物的木箱里应该有他要的东西。
冷杏儿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看见兔子立刻醒了:哥!我要兔毛做手套!
行,给你留着。
冷志军揉揉妹妹的脑袋,趁机从木箱里翻出条旧压脉带——这是去年父亲腿受伤时医院给的,橡胶已经有些老化,但弹性还在。
早饭时,冷志军三口两口扒完饭,就躲进仓房忙活起来。
他用小刀把压脉带裁成两条,又去柴堆挑了根Y型的硬木枝,削皮打磨。黑背好奇地趴在一旁看他忙活。
军子!刘振钢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我爹问你要不要...他推门进来,看见冷志军手里的东西,真要做弹弓啊?
冷志军没抬头,专心地把橡胶条绑在Y型树枝上:去找块皮子来,最好是羊皮的,结实。
刘振钢转身就跑,不一会儿拿着块棕色的皮子回来了:我爹旧手套上剪的,行不?
皮子不大,但足够做弹兜。
冷志军用刀尖在皮子两边扎孔,穿好橡胶带,一个简易弹弓就完成了。
他捡了几颗小石子试了试,橡胶带发出清脆的声,石子飞出老远。
走,试试去。冷志军把弹弓塞进怀里。
两人借口去捡柴火,溜到了屯子边的林子里。
冬天的松鼠为了储存能量,白天也会出来觅食。
很快,他们就在一棵红松上发现了目标——两只松鼠正在枝头追逐嬉戏。
冷志军从兜里掏出颗圆润的小石子,拉开弹弓。
橡胶带绷紧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屏住呼吸,瞄准那只体型较大的松鼠。
嗖——啪!
石子擦着松鼠尾巴飞过,打在树干上。
两只松鼠受惊,瞬间窜到树顶,发出急促的声。
差一点!刘振钢惋惜道。
冷志军摇摇头:手生了。前世他玩弹弓可是一把好手,三十步内指哪打哪。
看来重生没把这肌肉记忆带回来,得重新练。
整个上午,他们都在林子里练习。
冷志军渐渐找回了手感,到中午时已经能十中六七。
打中的松鼠有三只,但只有一张皮完好无损——另外两处被石子打穿了。
这张能算上等。冷志军小心地把松鼠皮摊平在木板上,得想个法子固定住晾干。
回家路上,他们遇到了赵大爷。
老人拄着独特的龙头小拐杖,眯着眼看他们手里的松鼠皮:改行啦?
冷志军老实交代:兔子来钱太慢,想着松鼠皮能多换点。
赵大爷哼了一声:弹弓?
嗯,刚做的。
给我瞧瞧。
冷志军递过弹弓。
赵大爷摸了摸橡胶带,突然从兜里掏出颗钢珠,抬手就射。
二十步外的松枝应声而断,惊起一群麻雀。
橡胶太软,皮兜太厚。赵大爷把弹弓扔回来,晚上来我家拿点好东西。
午饭是野兔炖土豆,香得让人吞舌头。
冷杏儿分到条兔腿,吃得满嘴油光。
冷志军却吃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赵大爷说的好东西。
军子,想啥呢?父亲敲了敲碗边。
爹,赵大爷说要教我打弹弓。
冷志军放下碗,我想着多打点松鼠皮,过年给妹妹买双棉皮鞋。
林秀花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这孩子...咋突然这么懂事了?
冷潜盯着儿子看了会儿,突然起身去了里屋。回来时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冷志军打开一看,是几颗锃亮的钢珠,大小均匀,表面光滑如镜。
年轻时玩剩下的。父亲轻描淡写地说,别伤着人。
下午,冷志军带着新得的钢珠继续练习。
这次准头提升明显,钢珠飞行轨迹稳定,五发能中四发。
到太阳西斜时,他已经收获了六张完整的松鼠皮,只有轻微血迹。
军子,你成神射手了!刘振钢捧着一堆松鼠皮,像捧着金元宝。
傍晚去赵大爷家,老人正在院子里劈柴。
见他们来了,放下斧头进了屋。
出来时手里拿着个旧铁盒。
拿着。赵大爷把铁盒扔给冷志军,省着点用。
盒子里是几十颗钢珠,还有几条黑色的橡胶带——比压脉带细但更有韧性,一看就是专门做弹弓的好材料。
这是...
气门芯,拖拉机上用的。赵大爷哼了一声,比你那破压脉带强十倍。
冷志军如获至宝。
前世他就听说过这种材料,但一直没机会用。
他立刻拆了旧弹弓,用新材料重做了一个。拉弓试了试,力道足了一倍不止。
明儿个带你去个好地方。赵大爷眯着眼看西边的晚霞,松狗子多得能踩脚底下。
回到家,冷志军把松鼠皮小心地钉在仓房的木板上晾干。
黑背趴在旁边,时不时抬头嗅嗅。
母亲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糖水。
儿啊,别太拼。林秀花摸摸他的头,够吃就行。
冷志军捧着热乎乎的杯子,看着母亲粗糙的手。
前世这双手为了给他攒钱治病,寒冬腊月还在干活,冻得满是裂口。
娘,我想让咱家过上好日子。他轻声说,开春前,一定给您扯块呢子料做衣裳。
林秀花眼圈一红,赶紧转身去喂鸡了。
冷志军知道母亲不信——靠几张松鼠皮换呢子料确实像痴人说梦。
但他心里有本账:按现在的速度,十几天能攒够将近一百张皮子,那就是三百多块钱,相当于全家大半年的收入了。
晚上躺在炕上,冷志军摸着怀里的新弹弓,听着家人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第5章 山货变现惊亲人
连续六天早出晚归,冷志军的眼窝都陷下去了一圈。
每天天不亮就带着黑背和刘振钢进山,天黑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
仓房木板上的松鼠皮已经晾了五排,像一面面小小的胜利旗帜。
哥,这张最好看!冷杏儿踮着脚数到第三十六张时,指着一张金红色的小皮子说。
那是只罕见的红松鼠,毛色在阳光下像团火。
冷志军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这张给你留着,做个毛领子。
院子里,父亲正翻看那几只山鸡。
这些都是意外收获——用弹弓打松鼠时顺手猎到的。
最肥的一只花尾榛鸡足足有三斤重,羽毛鲜艳得像幅画。
明儿个去公社卖了?冷潜掸了掸山鸡尾巴上的雪粒,状似随意地问。
冷志军点点头:赵大爷说供销社的老李头收皮子实在,不会压价。
父亲了一声,背着手进屋了。
但冷志军看见他转身时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前世父亲难得的高兴表情。
晚饭后,冷志军把皮子一张张取下来,用旧报纸隔开,整整齐齐码进竹筐。
刘振钢在旁边帮忙,眼睛亮得像星星:军子,你知道这些值多少钱吗?
按收购价,松鼠皮三块一张,三十六张就是一百零八块。
冷志军小声计算着,山鸡五只,按大小能卖三十到四十块,再加上那几对飞龙...
我的娘哎!刘振钢一屁股坐在柴堆上,顶我爹当林场的临时工那时候,三个月的工资了!
冷志军笑了笑没说话。
前世他当护林员时,认识个老猎户说过,83年冬天松鼠皮价格反常地高,到第二年开春就回落了。
他必须抓住这个窗口期。
钢子,明天跟我一起去?冷志军递过五张品相稍差的松鼠皮,这些算你的。
刘振钢涨红了脸:那不行!我就帮你捡捡...
拿着。冷志军硬塞给他,没你帮忙,我也打不了这么多。
天还没亮,两人就出发了。
冷志军背着竹筐,刘振钢提着山鸡,黑背跟在后面。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成了霜。
公社比冷家屯热闹多了,砖瓦房成排,供销社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
收购窗口是个戴眼镜的瘦老头,正打着算盘记账。
李叔。冷志军凑上前,把竹筐放在柜台上,看看这些能值多少?
老李头推推眼镜,翻开报纸检查松鼠皮。
他的手指像验钞机一样灵敏,一摸就知道皮子完不完整、毛色好不好。
哟,这张不错...嗯,这张有点瑕疵...他一边分类一边嘀咕,最后抬头问,小子,哪来的这么多皮子?
自己打的。冷志军面不改色,用弹弓。
老李头明显不信,但也没多问。
他拨了几下算盘:上等的五张,按四块算;中等的二十五张,三块;剩下的六张算二等,两块。又翻看山鸡,榛鸡两块五一斤,飞龙三块...
最后算下来,总共一百七十三块六毛。
老李头数出大团结时,刘振钢的手都在抖。
冷志军却镇定地接过钱,仔细数了两遍。
要工业券不?老李头问,新到了一批棉皮鞋,女式的。
冷志军眼睛一亮:要!我妹妹脚小,32码的。
走出供销社时,刘振钢怀里抱着双红皮鞋,像捧着易碎的宝贝。
冷志军则拎着个大网兜——五斤白面、两斤白糖、一块深蓝色的呢子料,还有给父亲买的牡丹烟。
军子,还剩这么多钱...刘振钢看着冷志军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塞进内兜,一份递给他。
你的,十七块三。冷志军说,别乱花,藏好了。
刘振钢咽了口唾沫,手抖得像筛糠:我...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回屯路上,两人走得格外轻快。
路过公社食堂时,冷志军还买了六个肉包子,和刘振钢蹲在路边吃得满嘴流油。
黑背也分到半个,高兴得直摇尾巴。
军子,明天还去不?刘振钢舔着手指问。
去,趁价格好多攒点。冷志军望着远处的山林,开春皮子就不值钱了。
刚进屯口,就遇上了王大炮。
这生产队长挺着肚子,眯眼打量他们手里的东西:哟,发财啦?
冷志军把网兜往身后藏了藏:王叔好,就买了点日用品。
日用品?王大炮伸手就要掀网兜,我看看啥日用品用大网兜装...
黑背突然低吼一声,龇出尖牙。
王大炮吓得后退两步,差点滑倒。
畜生!管好你的狗!他骂骂咧咧地走了,但眼睛还黏在网兜上。
到家时还不到晌午。林秀花正在院里喂鸡,看见儿子拎着大包小包进来,惊得手里的簸箕都掉了。
娘,试试这块呢子够不够。冷志军把布料递过去,要是不够,我明天再去扯。
林秀花摸着深蓝色的呢子料,手直发抖:这...这得多少钱啊...
不贵,您先做件褂子。冷志军又把红皮鞋给闻声跑来的妹妹,杏儿,试试合脚不。
冷杏儿尖叫一声,抱着鞋就往屋里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冷志军笑着把剩下的东西放在堂屋桌上:白面、白糖、一包水果糖,还有那盒牡丹烟。
父亲从地里回来时,看见桌上的烟,愣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拿起来,拆封的动作近乎虔诚。
这个平时只抽旱烟的老农民,捏着过滤嘴香烟的样子有些滑稽。
兔崽子...他点燃一根,深吸一口,学会败家了。
但冷志军看见父亲转身时,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睛。
午饭格外丰盛——林秀花用新买的白面烙了饼,还炒了盘鸡蛋。
冷杏儿穿着新鞋在屋里走来走去,生怕别人看不见。
爹,这是一百三十块。吃完饭,冷志军把剩下的钱推到父亲面前,您收着。
冷潜盯着那叠钱,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抽出一张十块的推回来:你的本钱。然后把剩下的仔细包好,塞进了贴身的衣兜。
下午,冷志军和刘振钢在仓房改造弹弓。
赵大爷给的气门芯果然好用,但皮兜还需要改进。
正忙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军子!有人找!妹妹在院里喊。
冷志军出去一看,竟是赵大爷带着个陌生人站在院门口。
那人四十出头,穿着体面的呢子大衣,一看就不是屯里人。
这是县里山货收购站的马主任。赵大爷介绍道,听说你打着不少好皮子,特意来看看你这个人才。
马卫国上前一步,热情地握住冷志军的手:小伙子不错啊!老李头跟我说有人送了批上等松鼠皮,我一看就知道是行家打的。
原来老李头是马卫国的连襟,见了好皮子特意通知了他。
马卫国这次来,是想谈长期合作。
你有多少我要多少,价格比供销社高一成。马卫国掏出名片,特别是红松鼠,有多少收多少,五块一张!
冷志军心头一跳。这价格比他预想的还高,而且直接对接收购站,少了中间环节。
马主任,我这儿还有几张没出手的...他转身回屋,取出那几张珍藏的红松鼠皮。
马卫国验过货,当场数出二十五块钱。
又留下个地址,说以后有货可以直接送去县里,不用通过公社。
他们说话时,冷潜一直站在堂屋门口听着。
等客人走了,父亲走过来,罕见地拍了拍儿子肩膀:明天我跟你一起进山。
这句话让冷志军鼻子一酸。
前世父亲直到去世,都认为他是个不成器的儿子。
如今终于...
晚上,冷志军躺在炕上,听着妹妹均匀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今天是个好的开始,但离改变全家命运还远着呢。
他摸了摸枕下的弹弓,明天要更早出发...
仓房里,黑背突然吠了两声,又低低呜咽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
冷志军正想出去看,却听见父亲已经起身的动静。
他重新躺下,盘算着明天的路线——赵大爷说过,北沟那片松林红松鼠最多。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在月光下像撒落的银粉,预示着明天又将是个狩猎的好天气。
第6章 北沟巧猎傻狍子
天还没亮透,冷志军就醒了。
炕那头妹妹还蜷缩在被窝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生怕吵醒家人。
昨晚的小雪已经停了,窗棂上结着薄薄的霜花,在晨光中晶莹剔透。
院子里黑背听见动静立刻竖起耳朵,尾巴轻轻摇了摇。
冷志军把昨晚准备好的干粮塞进背包——五个玉米面饼子、一块咸菜疙瘩,还有用油纸包着的几片野猪肉。
弹弓和钢珠就揣在棉袄内兜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摸上去冰凉坚硬。
这么早?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冷志军一激灵。
转身看见冷潜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把开山刀正往腰带上别。
这把刀冷志军认得,是父亲年轻时用汽车弹簧钢打的,刀刃磨得雪亮。
爹,您真要去?冷志军有些意外。
前世父亲除了农忙很少陪他,更别说一起进山了。
冷潜了一声,从墙上取下那杆多年不用的老火铳:北沟远,保不齐碰上啥。
这把火铳是爷爷留下的,打铁砂子,射程不远但威力惊人。
冷志军心头一热——父亲这是担心他安全。
父子俩踩着积雪出了院门,黑背欢快地跑在前面开路。
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炊烟。
走到刘家院外时,冷志军吹了声口哨,不一会儿刘振钢就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
冷叔!看见冷潜,刘振钢明显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自制的弹弓往身后藏。
冷潜扫了他一眼:带着吧,多个人多双眼。
三人一狗往北沟走,天色渐渐亮起来。
林间的雪地上满是夜间动物留下的痕迹——野兔的脚印像串小珠子,狐狸的则连成一条直线。
黑背时不时低头嗅嗅,但始终没离开冷志军太远。
爹,您以前常来北沟?冷志军故意问。
他记得父亲年轻时也打过猎,但后来为了养家就专心种地了。
冷潜没直接回答,而是蹲下身指着雪地上几个心形的蹄印:狍子,昨晚过去的,三只。
冷志军凑近一看,果然是一串狍子脚印,比他认识的还要新鲜。
前世他当护林员时追踪过无数狍子,这种傻乎乎的动物在东北被叫做傻狍子,好奇心比兔子还重。
能碰上不?刘振钢兴奋地问。
难说。冷潜站起身,狍子腿长,一天能走几十里。
北沟比冷志军想象的要远。
太阳升到树梢时,他们才走到沟口。
这里松树格外茂密,树冠上的积雪像一顶顶白帽子。
刚进林子,冷志军就发现了好东西——树干上几道新鲜的爪痕,旁边还散落着松子壳。
红松鼠。他小声说,从兜里掏出弹弓。
冷潜摆摆手,示意他们分散开。
三人呈扇形慢慢推进,黑背则乖巧地跟在冷志军身边。
不一会儿,树梢传来轻微的响动,一团火红的身影正在枝头啃松塔。
冷志军拉开弹弓,钢珠破空而出。
的一声闷响,红松鼠应声而落,掉在雪地上扑腾了几下就不动了。
漂亮!刘振钢忍不住喝彩,被冷潜一个眼神制止。
一上午功夫,他们打了八只松鼠,其中三只是珍贵的红松鼠。
冷志军的准头越来越好,二十步内几乎弹无虚发。
父亲虽然没出手,但总能最先发现猎物踪迹,指引他们包抄。
晌午时分,三人在背风的岩石后休息。
冷志军把玉米饼子分给大家,就着咸菜和凉水吃得很香。
黑背趴在一旁啃冷志军给的肉干,耳朵却始终竖着。
爹,您以前是不是...冷志军话没说完,父亲突然抬手示意安静。
黑背也站了起来,警惕地盯着东南方向。冷潜慢慢拿起火铳,做了个有东西的手势。
三人屏息凝神。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树枝折断的脆响,还有动物喷鼻息的声音。
冷志军心头一跳——这动静不像小型动物。
冷潜示意他们留在原地,自己猫着腰往前摸去。
冷志军哪肯听话,悄悄跟在后面。
穿过一片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三十步开外的林间空地上,三只狍子正在雪下刨食!
阳光透过树枝斑驳地洒在它们身上,棕红色的皮毛泛着金光,圆溜溜的眼睛又黑又亮。
最大的是只公狍子,头顶短角像两柄小匕首;旁边两只体型稍小,应该是母的。
冷潜慢慢举起火铳,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距离太远,铁砂子打过去最多擦破点皮。
他回头冲儿子摇摇头,示意撤退。
但冷志军没动。他盯着那只公狍子,心跳如鼓。
前世他当护林员时学过,狍子视力其实不太好,主要靠听觉和嗅觉。如果有办法...
他轻轻碰了碰父亲,指指自己的弹弓,又指了指狍子的眼睛。
冷潜皱眉,显然觉得这太冒险。
但冷志军已经慢慢拉开弹弓,钢珠在皮兜里蓄势待发。
嗖——啪!
钢珠破空而去,正中公狍子左眼!
那畜生吃痛跳起,发出类似羊叫的声,疯狂地转着圈。
另外两只狍子受惊逃跑,但这只公狍子因为突然失明,竟然在原地打转。
冷潜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狍子虽然瞎了一只眼,但跑起来依然飞快。
三人一狗在后面紧追不舍。
冷志军边跑边往弹弓里装钢珠,有机会就射一发。
大部分打空了,但有一发击中了狍子的后腿,让它速度慢了下来。
追了约莫二里地,狍子终于体力不支,一头撞进灌木丛里不动了。
黑背第一个扑上去,咬住它的喉咙。
等他们赶到时,狍子已经断气了。
成了!刘振钢欢呼着扑上去,差点滑倒。
冷潜检查着猎物,难得地露出笑容:好小子,弹弓打狍子,我活这么大岁数头回见。
这只公狍子少说有六十斤,顶得上十几只兔子。
冷志军帮着父亲把狍子捆好,用木棍穿起来抬着。
黑背兴奋地在周围转圈,时不时凑过来闻闻猎物。
爹,您年轻时也这么打过猎吗?回程路上,冷志军忍不住问。
冷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六零年闹饥荒,我跟你赵大爷追过一头鹿,三天三夜...
他没往下说,但眼神变得深远。
太阳西斜时,他们终于走出北沟。
狍子加上松鼠,收获沉甸甸的。
刘振钢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猎物,生怕它突然活过来跑了。
刚进屯口,就遇上了收工回来的村民。
看见他们抬着的狍子,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老冷家打到狍子了!
用啥打的?没听见枪响啊?
哎哟,这皮毛能做两副手套了!
王大炮也闻讯赶来,眯着眼打量猎物:冷哥,运气不错啊。这狍子算集体财产,得上交...
交你奶奶个腿!冷潜突然爆了句粗口,老子在自留山打的,关集体屁事!
众人都愣住了。冷志军也吃了一惊——父亲向来老实巴交,从不当面顶撞干部。
王大炮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地走了。
回到家,林秀花和冷杏儿看见狍子,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小姑娘大着胆子摸了摸狍子还温热的皮毛,又飞快地缩回手。
晚上炖狍子肉!冷志军笑着宣布。
冷潜却摆摆手:先别急,皮子完整能多卖钱。
他熟练地开始剥皮,动作之麻利让冷志军大开眼界——前世他都不知道父亲有这手艺。
狍子皮完整地剥下来后,冷潜又把肉分割成块。
最好的里脊和后腿肉留着自家吃,其余的准备明天拿去卖。
林秀花把狍子心肝洗净,当晚就炒了一大盘,香得邻居家狗直叫唤。
晚饭时,冷家难得地点了两盏煤油灯,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狍子肉炖萝卜的香气弥漫整个屋子,冷杏儿馋得直咽口水。
刘振钢也被留下吃饭,他爹刘山峰还特意送了瓶地瓜烧来。
军子,敬你爹一杯。刘山峰给冷潜倒上酒,老冷,没想到你宝刀不老啊!
冷潜抿了口酒,脸上泛起红光:是军子打的,我就帮个忙。
弹弓打的?刘山峰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冷志军不好意思地笑笑:运气好,打中眼睛了。
啥运气,这是本事!刘山峰拍着桌子,老冷,你家小子出息了!
酒过三巡,大人们的话多了起来。
冷志军这才知道,父亲年轻时竟是屯里有名的猎手,后来因为结婚生子,才渐渐不干了。
你爹当年追一头狼,追了三天...刘山峰醉醺醺地说到一半,被冷潜瞪了一眼,赶紧住嘴。
夜深了,刘家父子告辞回去。冷志军帮着收拾碗筷,心里还想着父亲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前世他直到父亲去世,都不知道这些故事。
院子里,狍子皮钉在仓房门板上,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冷志军轻轻抚过皮毛,粗糙的手感让他想起前世护林时摸过的各种兽皮。
这张皮子至少能卖二十块钱,加上明天的松鼠皮...
军子。父亲突然出现在身后,手里拿着那杆老火铳,明天教你用枪。
冷志军心头一热,刚要说谢谢,父亲已经转身进屋了。
月光下,那个背影比记忆中挺拔许多,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模样。
第7章 熊仓子前生死劫
松鼠皮在木板上绷到第七天,已经完全干透了。
冷志军小心地取下最后一张红松鼠皮,手指抚过那火焰般的毛色。
算上之前的收获,已经攒了五十三张普通松鼠皮和十二张红松鼠皮,按马主任给的价格,能卖将近三百块钱。
哥,这个真给我做领子?冷杏儿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张最漂亮的红松鼠皮。
冷志军用麻绳把皮子捆好,笑着捏捏妹妹的脸蛋:说话算话。等卖了这批货,给你买红头绳配着戴。
院子里,父亲正在磨那把开山刀。自从上次猎到狍子后,冷潜仿佛年轻了十岁,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检查装备。
黑背趴在磨刀石旁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主人。
爹,今天我和钢子去东沟。冷志军把捆好的皮子装进竹筐,那边红松鼠多。
冷潜了一声,继续磨刀:早点回,听说东沟有熊瞎子活动。
冷志军心头一跳。
前世这时候,屯里确实传出过熊伤人的事。
他记得有兄弟俩去猎熊仓子,结果一死一残。
具体是谁记不清了,但肯定不是赵大爷带出来的徒弟——老猎人从不冒这种险。
刘振钢来得比往常晚,进门时脸色不太对。
军子,他凑过来小声说,老王家那俩愣头青要进山猎熊仓子,正到处借枪呢。
冷志军手里的竹筐差点掉地上。
老王家的兄弟俩——王铁柱和王铁锤!
前世就是他们俩,哥哥被熊拍碎了脑袋,弟弟丢了条胳膊。
什么时候去的?他急问。
刚走,我过来时看见他们往北山去了。
刘振钢撇撇嘴,俩傻子,就拿把破扎枪,连狗都不带。
冷志军扔下竹筐就往外跑,父亲在后面喊什么他都没听清。
屯北的小路上,果然看见两个高大身影正往山里走,每人肩上都扛着根长长的扎枪。
铁柱哥!等会儿!冷志军气喘吁吁地追上去。
王家兄弟转身,两张相似的黑脸上写满不耐烦。
王铁柱年长些,浓眉大眼;王铁锤稍微矮点,但更壮实。
两人都穿着单薄的棉袄,袖口还打着补丁。
干啥?王铁柱粗声粗气地问。
你们要去猎熊仓子?冷志军直接问道,北山那个?
兄弟俩对视一眼,王铁锤警惕地问:你咋知道的?
听人说的。冷志军缓了口气,那熊仓子不能碰,是头独掌老熊,凶得很。
独掌?王铁柱哈哈大笑,你小子吓唬谁呢?就是头普通黑瞎子,老赵头前两天还看见它在溪边喝水呢。
冷志军急得手心冒汗。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普通黑熊——前世听赵大爷说过,这头熊右前掌缺了两根指头,是早年挣脱兽夹时弄断的,因此格外记仇。
铁柱哥,那熊至少五百斤,一掌能拍断小树。冷志军尽量平静地说,你们就两杆扎枪,一柄斧头,没有猎枪的话,太危险了。
王铁锤不屑地哼了一声:咋的?就许你弹弓打狍子,不许我们爷们猎熊?怕我们抢了你风头?
不是这个意思...冷志军话没说完,刘振钢也追了上来。
军子,咱还去不去东沟了?钢子喘着气问,看见王家兄弟后明显缩了缩脖子。
王铁柱拍拍冷志军的肩,力道大得让人生疼:小军子,回去玩你的弹弓吧。等我们打了熊瞎子,分你块肥肉。说完,兄弟俩大笑着转身走了。
冷志军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发白。
他知道劝不住了,前世这兄弟俩就这样——莽撞、固执,总以为力气大就天下无敌。
军子,咱走吧。刘振钢拉拉他的袖子,那俩二愣子找死,关咱啥事?
黑背不知何时也跟来了,正不安地在他脚边转圈。
冷志军看着王家兄弟远去的背影,突然做了决定:钢子,你先回去。我跟去看看。
你疯啦?刘振钢瞪大眼睛,那可是熊瞎子!
我有分寸。冷志军解下弹弓塞给发小,帮我照看黑背,别让它跟来。
刘振钢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冷志军的眼神,最终只是点点头:你...你小心点。
冷志军快步追上王家兄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熟悉这片山林,知道怎么隐藏踪迹。
北山坡度渐陡,积雪也更厚了。
前面兄弟俩的脚印深深浅浅,显然没多少雪地行走经验。
一个小时后,王家兄弟停在了一处背风的山坳。
那里有几棵倒伏的枯树,树根处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熊仓子!
冷志军躲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后,心跳如鼓。
他看见王铁柱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往洞口撒了什么——是盐!这蠢货想用盐刺激熊出来!
果然,洞里很快传出低沉的吼声。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震得周围的雪粒都在颤动。
王铁锤紧张地举起扎枪,往后退了两步。
来了来了!王铁柱兴奋地大喊,完全不懂隐藏。
洞口突然探出个巨大的黑色头颅,两只小眼睛泛着凶光。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熊身钻了出来——足有五百斤的庞然大物,右前掌果然缺了两根指头!
冷志军浑身发冷。这熊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肩背上的肌肉像小山一样隆起,獠牙足有手指长。
它嗅了嗅地上的盐,突然人立而起,足有两米多高!
王铁柱大喊一声,两杆扎枪同时刺出。
王铁锤那枪扎偏了,只在熊肩上划了道口子。
王铁柱的枪倒是刺中了熊胸,但根本没能穿透厚厚的脂肪层。
黑熊吃痛,一掌拍下,王铁柱的扎枪顿时断成两截!
跑啊!王铁锤终于意识到危险,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独掌老熊一个扑击,把王铁柱按在雪地里。
冷志军听见一声脆响,接着是撕心裂肺的惨叫——王铁柱的右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
王铁锤回头看见哥哥的惨状,竟然举起断枪又冲了回来。
这举动彻底激怒了黑熊,它丢下王铁柱,转身就是一掌。
王铁锤勉强躲开要害,但左臂还是被扫到,顿时皮开肉绽。
冷志军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迅速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棵歪脖子松树。
熊最怕眼睛受伤,如果能...
他抓起块尖锐的石头,飞快地爬上松树。
黑熊正背对着他,准备给王铁锤致命一击。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把石头掷向熊眼!
石头正中黑熊后脑勺,虽然没造成伤害,但成功吸引了它的注意。
巨熊转身,愤怒地寻找新的敌人。
冷志军立刻折断一根松枝,在树上大声呼喊:嘿!大家伙!这边!
黑熊果然被激怒,咆哮着冲向松树。
冷志军等的就是这一刻——当熊人立而起准备摇树时,他手里早已准备好的第二块石头精准地砸进熊张开的嘴里!
嗷——黑熊发出一声怪叫,后退几步拼命甩头。
石头卡在它喉咙里,虽然不致命但极其难受。
趁这机会,冷志军飞快地滑下树,冲到王家兄弟身边。
王铁柱已经昏迷,脸色惨白;王铁锤捂着血肉模糊的左臂,惊恐地看着他。
能走不?冷志军拽起王铁锤。
我哥...我哥...王铁锤语无伦次地说。
冷志军试了试王铁柱的鼻息,还有气。你扶着他右边,我扶左边,快!
两人架起昏迷的王铁柱,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
身后,黑熊还在为嘴里的石头发狂,但随时可能追上来。
往溪边跑!冷志军指挥道,熊怕水!
他们几乎是滚下最后一段山坡,一头扎进结着薄冰的小溪。
冰面在体重下碎裂,刺骨的溪水瞬间浸透棉裤。
但奇迹发生了——追到溪边的黑熊果然停下脚步,不甘地咆哮几声后,转身返回山林。
三人瘫在溪水中,大口喘气。
王铁柱被冷水一激,竟然醒了过来,随即被腿上的剧痛折磨得惨叫连连。
别动!冷志军按住他,腿断了,乱动会扎破血管。
他折了几根树枝,用腰带和衣角撕成的布条给王铁柱做了个简易固定。
王铁锤的左臂伤口还在流血,但好在没伤到动脉。
军...军子...王铁柱虚弱地说,谢...谢谢你...
冷志军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他知道这兄弟俩虽然莽撞,但本质不坏,前世那个结局太惨了。
回屯的路漫长而痛苦。
冷志军和王铁锤轮流背着王铁柱,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棉裤结了冰,磨得皮肤生疼。
直到日头偏西,他们才看见屯口的炊烟。
最先发现他们的是在地里干活的村民。
惊呼声很快引来了更多人,包括闻讯赶来的王家人。
王母看见两个儿子的惨状,当场晕了过去。
熊...熊瞎子...王铁锤瘫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要不是军子...我们都回不来了...
冷志军累得说不出话,只是摆摆手。
他的手指冻得发紫,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
人群中,他看见父亲挤了过来,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回家。冷潜只说了一个词,但语气不容反驳。
当晚,王家兄弟被送到了公社卫生院。
王铁柱的头包了起来,腿也算是保住了,但肯定会跛;王铁锤的左臂缝了十八针,留下永久的疤痕。
而冷志军,则被父亲罚跪在堂屋,整整两个小时。
知道错哪了吗?冷潜坐在炕沿上,声音冷得像冰。
冷志军低着头:不该冒险。
还有呢?
不该...不听您的话。
冷潜突然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
冷志军以为要挨打,却感到一双手有力地把他拉了起来。
父亲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你错在没有分清人,有的人,不一定值得你去救!
冷志军愕然抬头,看见父亲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林秀花端来热气腾腾的姜汤,眼睛红红的:喝了吧,别冻出病来。
冷杏儿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递过来一个东西——是那张最漂亮的红松鼠皮。
哥,给你...你比我需要...
冷志军鼻子一酸,把妹妹搂进怀里。
炕桌上的煤油灯噼啪作响,投下一室温暖的黄光。
院子里,黑背突然狂吠起来。
冷志军透过窗户看去,月光下,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从远处的王家院子里匆匆离开,身形看起来像是...王大炮?
第8章 陷阱巧设猎山猪
月光像一层惨白的纱,笼罩着王家破败的院落。
王大炮踩着墙根的柴堆,轻车熟路地翻进院子。
他贴着墙根挪到西屋窗前,舔湿手指戳破窗纸,眯着眼往里瞧。
王寡妇正坐在炕沿抹眼泪,两个儿子躺在炕上哼哼唧唧——王铁柱的断腿绑着木板,王铁锤的左臂缠满渗血的布条。
煤油灯的光晕染出一圈昏黄,照得三人脸色蜡黄。
王大炮嘴角扯出个阴笑,绕到门前轻轻一推——门闩果然没插牢。他闪身进屋,反手把门掩上。
王寡妇惊得一哆嗦,待看清来人后脸色更难看了,他叔...这么晚了...
听说俩侄子受伤了,我来看看。
王大炮嘴上说着,眼睛却在嫂子身上打转。
这寡妇虽年过四十,但腰是腰腚是腚,比自家那个黄脸婆强多了。
王铁锤挣扎着要起来,被王大炮按回去:躺着吧,伤得不轻啊。
说着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拿着,买点肉补补。
王寡妇盯着那张钱,喉头动了动。
家里为了治伤已经欠了公社卫生所八块钱,开春的种子钱还没着落。
他叔...她声音发颤,这怎么好意思...
王大炮趁机抓住她的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手指在那粗糙的手心里暧昧地挠了挠,就是...得说说是谁伤的你们?
熊瞎子...王铁柱疼得直冒冷汗,冷家那小子...救了我们...
王大炮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又是冷家!
前几天那小子打了狍子,让他这个生产队长颜面扫地;现在又成了救人英雄?
嫂子,借一步说话。他拽着王寡妇往外屋走,顺手把五块钱塞进她衣襟里。
外屋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线。
王大炮把门虚掩上,一把将王寡妇推到墙上:听说你欠了刘麻子十五块钱?
王寡妇浑身发抖:他叔...别这样...
我替你还。王大炮喷着酒气的嘴凑到她耳边,每月我来两次,怎么样?说着手已经摸进了棉袄。
里屋传来王铁锤的喊声:娘?你咋了?什么声音?
王寡妇死死咬着嘴唇没出声。
当王大炮的手往下探时,她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滑过脸颊。
懂事。王大炮喘着粗气解开裤带,明天让铁锤去队部找我...有活给他干...
鸡叫三遍,冷志军就醒了。
昨晚的梦境混乱不堪——王大炮阴森的笑脸、黑熊滴血的獠牙、王铁柱折断的腿...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生怕惊动炕那头的妹妹。
院子里黑背立刻竖起耳朵。
冷志军摸摸它的头,发现狗碗里多了半块玉米饼——准是妹妹偷偷留的。
这小丫头,自己都舍不得吃...
今天还去?父亲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冷潜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开山刀。
冷志军点点头:东沟还有片林子没转到。
冷潜把刀递过来,小心野猪群,这季节它们饿疯了。
接过刀时,冷志军注意到父亲手上新增了几道伤口——昨晚肯定又熬夜编筐了。
前世他只知道父亲种地是一把好手,却不知为了补贴家用,这个沉默的汉子什么活都接。
刘振钢来得比约定时间晚,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圈。
昨晚上王铁锤发烧,哭嚎半宿。他搓着手说,全屯都听见了。
冷志军系紧绑腿没搭话。
前世王铁锤丢了胳膊后成了酒鬼,有年冬天醉倒在雪地里冻死了。
这次虽然保住了胳膊,但伤口感染也够受的。
军子,今天还打松鼠?刘振钢见他不说话,换了个话题。
看情况。冷志军检查着弹弓的皮筋,我想试试野猪。
刘振钢差点咬到舌头,没枪没炮的,拿啥打?
挖陷阱。冷志军从仓房拿出把铁锨,赵大爷教过。
东沟的雪比北沟薄,露出下面冻硬的土层。
两人轮流挖了半小时,才刨出个两尺深的坑。
冷志军削尖十几根木棍,倒插在坑底,又在坑口铺上树枝和浮雪。
这能行?刘振钢怀疑地看着那个伪装好的陷阱,还没他家菜窖大。
野猪眼睛长在两侧,往前冲时看不见正下方。冷志军拍拍手上的土,只要引它直线冲过来...
正说着,黑背突然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的警告声。
冷志军立刻按住刘振钢的肩膀,两人慢慢蹲下。
三十步外的灌木丛剧烈晃动,接着钻出个黑乎乎的大家伙——是头半大野猪,约莫百来斤,獠牙刚冒尖。
它抽动着粉红的鼻子,在雪地里翻找橡果。
太小,不值当。冷志军小声说,等大的。
那头小野猪哼哼唧唧地走远了。
两人换了个地方,又挖了两个陷阱,呈三角形分布。
冷志军用树枝做了记号,只有他们自己能认出来。
晌午时分,三人一狗躲在背风的岩石后啃玉米饼。
黑背突然竖起耳朵,接着冷志军也听到了——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还有沉重的脚步声。
大的来了。他屏住呼吸,从岩石边缘窥视。
那是一头足有二百斤的母野猪,身后跟着三只小猪崽。
母猪的长嘴像犁一样在雪地里翻拱,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别动。冷志军按住跃跃欲试的刘振钢,带崽的母猪最危险。
等野猪群走远后,刘振钢失望地叹气:白忙活一上午。
不一定。冷志军指着雪地上的蹄印,看这个。
另一串脚印明显更大更深,间隔也更远——是头公野猪,而且体型不小。
脚印新鲜得能看清纹路,说明刚过去不久。
他们循着脚印追踪,很快听到了咔嚓咔嚓的啃咬声。
穿过一片灌木,眼前的景象让刘振钢倒吸一口冷气——三百步外的空地上,一头巨大的公野猪正在啃树皮!
那畜生肩高足有七十公分,弯曲的獠牙像两把匕首,在阳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大跑卵子...刘振钢声音发颤,比上次那头还大...
冷志军眯眼估算距离。
野猪所在的位置离最近的陷阱有百来米,需要精确引导。
他摸出弹弓和一颗钢珠,瞄准野猪屁股。
钢珠正中目标。野猪吃痛跳起,小眼睛立刻锁定了他们藏身的灌木丛。
冷志军拽起刘振钢就往陷阱方向冲。
野猪发出刺耳的嚎叫,轰隆隆追了上来。
冷志军刻意跑成直线,时不时回头确认野猪的路线。
距离陷阱还有二十步时,他突然变向,拽着刘振钢躲到一棵大树后。
野猪果然中计,继续直线冲锋。的一声闷响,接着是撕心裂肺的惨叫——那畜生准确栽进了陷阱!
尖木棍刺穿了它的腹部,鲜血顿时染红了雪地。
成了!刘振钢激动地跳起来。
别急!冷志军拦住他,还没死透。
陷阱里的野猪疯狂挣扎,獠牙把坑沿的冻土都刨松了。
黑背围着陷阱打转,狂吠不止。
足足过了十分钟,野猪的动作才渐渐弱下来。
冷志军小心靠近,用开山刀给了它个痛快。
这头公野猪比上次那头还肥,獠牙更长,背上的鬃毛硬得像钢针。
怎么弄回去?刘振钢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发愁。
冷志军早有准备。
他砍了两根碗口粗的小树,用绳子绑成简易爬犁。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野猪弄上去,拖着往回走。
太阳西斜时,他们才走出东沟。
野猪太重,爬犁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沟痕。
路过一片桦树林时,黑背突然停下,对着林子深处低吼。
有人。冷志军眯起眼,看到树后闪过一道人影——看身形像是王大炮。
刘振钢也看见了,小声问:要不要喊他帮忙?
不用。冷志军握紧开山刀,走快点。
到家时天已擦黑。
冷潜看见他们拖回的野猪,难得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林秀花闻声出来,吓得差点跌坐在地。
我的老天爷...这得多少肉啊...
冷志军帮着父亲把野猪吊在院里的老梨树上。
消息像长了腿,不一会儿就传遍全屯。
赵大爷拄着拐杖来看,摸着野猪的獠牙直咂嘴:好家伙,这獠牙能做两把刀了。
王大炮也来了,背着手在人群外围转悠,眼神阴晴不定。冷志军假装没看见,专心帮父亲剥皮卸肉。
军子,赵大爷突然凑过来小声说,明天来我家一趟。老人眼里闪着异样的光,有好东西给你看。
夜深了,看热闹的村民陆续散去。
冷潜把最好的里脊肉割下来,吩咐林秀花炒一盘当下酒菜。
野猪头准备卤了过年,四条腿腌成火腿,剩下的明天拉到公社卖。
冷志军蹲在院子里磨刀,突然听见仓房那边有动静。
黑背警觉地竖起耳朵,但没叫——说明是熟人。
王铁锤鬼鬼祟祟地从阴影里钻出来,左臂还吊着绷带。军子...他声音沙哑,谢谢你救我们。
冷志军点点头,继续磨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声。
那个...王铁锤欲言又止,王队长...让我跟你说...
说什么?冷志军手上动作没停。
说...说让你把野猪上交集体...王铁锤声音越来越小,否则开春不分你家好地...
冷志军冷笑一声:你告诉他,我家今年不种队里的地。
这是临时编的谎,但他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既然重生回来了,为什么还要困在几亩薄田里?
王铁锤愣住了:那...那你们吃啥?
山里有的是吃的。冷志军把刀举到月光下检查锋刃,对了,你娘还好吗?
王铁锤脸色骤变,支吾几句就匆匆走了。
冷志军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但王铁锤的反应...
太奇怪了。
屋里飘出炒肉的香气,妹妹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看。
冷志军收刀入鞘,突然注意到地上有串陌生的脚印——不像是王铁锤的,更大更深,从墙根一直延伸到...
他顺着脚印走到西墙根,发现黑背常刨的地方有新翻动的痕迹。
蹲下一摸,冻土竟然是松的!
有人动过这里!
冷志军的心猛地一沉——
军子!吃饭了!母亲在屋里喊。
冷志军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那个土坑。
月光下,坑底有什么东西闪着微光。
第9章 弹弓惊破劫匪胆
县城供销社门口,冷志军捏着厚厚一沓钞票,手指微微发抖。
三百八十七块六毛——这是野猪和松鼠皮的总收入,相当于父亲在地里刨食两年的收入。
军子,数清楚没?刘振钢凑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真这么多?
冷志军把钱分成三份,一份递给父亲,一份给刘山峰,最后一份塞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爹,刘叔,咱们去百货柜台看看?
供销社的百货柜台是公社最热闹的地方。
玻璃柜台里摆着搪瓷盆、暖水瓶、花布等稀罕物,几个大姑娘小媳妇正围着售货员问东问西。
冷潜和刘山峰局促地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爹,给娘买块手表吧。冷志军指着柜台里最便宜的一款上海表,三十五块,娘去地里能看时辰。
冷潜喉结动了动:太招摇...
刘叔,给您家婶子买双胶鞋?冷志军又指着货架上的黑色雨靴,听说开春要发大水。
刘山峰搓着手,显然心动了但不好意思开口。
在这里,简要说一下刘山峰这个人吧,也就是刘振钢他爹,其实,他家并不算是冷家屯的坐地户,而是从外面转过来屯里落户的。
以前好像叫做刘文敬,具体啥原因来的,冷志军不知道,只是记得大约有这件事儿。
上辈子的后来,刘山峰又改回了原来的名字,也就是刘文敬,整得屯里人很是议论了一段时间。
闲言少叙,最后,刘山峰和冷潜他们在儿子怂恿下,两家人各自买了些必需品:一块深蓝色呢子料、两双胶鞋、给冷杏儿的红头绳和新书包,还有一大包水果糖。
走出供销社时,冷志军特意绕到五金柜台看了眼猎枪。
最便宜的工字牌气枪要二百六十块,双管猎枪更是高达四百多块——他们今天的收入还不够。
等开春皮子涨价,再来买。冷潜看出儿子的心思,难得地安慰道。
回屯路上,两家人走得格外轻快。
刘振钢背着新书包,时不时摸一摸;刘山峰穿着新胶鞋,每一步都踩得咯吱响;冷潜则把给妻子的手表贴身藏着,脸上罕见地带着笑。
军子,你看那是啥?走到半路,刘振钢突然指着路边的林子。
冷志军顺着望去,只见灌木丛晃动了几下,隐约有人影闪过。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弹弓。
别停,继续走。他低声说,爹,刘叔,有人盯上咱们了。
冷潜眉头一皱,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开山刀。刘山峰则把儿子往路中间拉了拉。
又走了约莫二里地,前方路上突然横着棵小树。冷志军眯起眼——这树断口新鲜,明显是人为的。
哟,这不是冷家屯的嘛!三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从树后转出来,为首的穿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嘴角叼着烟,发财啦?
冷志军认出来了,这是县城公社有名的混混张二狗,去年还因为偷生产队的粮食被游街过。
后面两个一个瘦得像麻杆,一个满脸疙瘩,都不是善茬。
借点钱花花呗?张二狗晃到路中间,袖口露出截铁链子,听说你们卖了头大野猪?
冷潜上前一步:让开。
老东西挺横啊?麻杆青年从后腰摸出把弹簧刀,地弹开,知道这是啥不?
刘山峰脸色发白,下意识捂住装钱的衣兜。冷志军却注意到这三个混混站位松散,张二狗虽然说话狠,眼睛却一直往林子里瞟——明显是新手。
爹,刘叔,你们退后。冷志军慢慢解下弹弓,从兜里摸出颗钢珠,我来。
张二狗见状哈哈大笑:小孩玩意儿!他抡着铁链逼近,最后一次机会,把钱——啊!
钢珠破空而出,正中他手腕。铁链掉地,张二狗捂着手腕惨叫。麻杆青年举刀冲来,冷志军第二发已经上弦——!钢珠打在鼻梁上,顿时血流如注。
我操...疙瘩脸刚想跑,第三颗钢珠已经打在他膝盖上,疼得他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三个混混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躺了两个,剩下一个跪着求饶。冷志军不紧不慢地又装上一颗钢珠,在手里掂了掂。
还借不借钱了?
不借了不借了!张二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哥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冷志军转头看向父亲:爹,咋处理?
冷潜显然被儿子的身手惊到了,半晌才说:送公社派出所。
别啊叔!麻杆青年捂着鼻子哀嚎,我们就是闹着玩的...
刘山峰啐了一口:抢钱是闹着玩?军子,把他们裤腰带抽了!
冷志军会意,用混混们的裤腰带把他们捆在路边的树上,又用张二狗的烟头在树干上烫了三个字:抢劫犯。
在这等着吧,一会儿公社民兵巡逻就看见了。刘振钢幸灾乐祸地说,还顺手把张二狗兜里的半包烟摸走了。
离开现场后,刘山峰拍着冷志军肩膀直竖大拇指:好小子!这手弹弓绝了!
冷潜没说话,但眼神里的骄傲藏不住。
冷志军却暗自后怕——要不是重生带回来的经验,今天可能真要吃亏。
军子,你啥时候练的这手?刘振钢好奇地问,以前没见你这么准啊。
梦里练的。冷志军半真半假地说,顺手把弹弓塞回腰间。
太阳西斜时,他们终于看见冷家屯的炊烟。
屯口的土路上,几个小孩正在玩闹,看见他们回来,一窝蜂围上来要糖吃。
都有份。冷志军拆开水果糖,每个孩子分了两颗。前世他受伤破相后,这些孩子见了他就躲,如今却像见了亲人。
到家时,林秀花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丈夫和儿子平安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听说你们今天去公社了?
冷志军笑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娘,给您。
林秀花打开一看,是块深蓝色的呢子料,足能做件褂子。她手直发抖,眼圈瞬间红了:这...这得多少钱啊...
不贵,您喜欢就行。冷志军又掏出个红绸布包,这是给杏儿的。
冷杏儿闻声从屋里冲出来,接过布包一打开,顿时尖叫起来——是条红头绳,上面还串着两个小铃铛!
小姑娘扑上来抱住他,铃铛叮当作响,我最喜欢你了!
晚饭格外丰盛。林秀花用新买的铁锅炒了野猪肉,还蒸了锅白米饭——这在平常只有过年才能吃到。冷潜破例喝了二两地瓜烧,脸色微醺。
军子,他突然放下酒杯,明天我跟你进山。
冷志军筷子顿在半空:
你打猎有天赋,但不能总靠弹弓。冷潜声音低沉,我教你点真本事。
夜深了,冷志军躺在炕上,听着家人均匀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今天虽然没买到猎枪,但收获已经远超预期。
更重要的是,父亲终于认可了他的能力...
院子里,黑背突然低吠两声,又安静下来。
冷志军警觉地起身,透过窗户看见一个黑影正从王家院子里翻出来——看身形,又是王大炮!
这家伙深更半夜去王寡妇家干什么?
联想到今天王铁锤的异常反应,冷志军眉头紧锁。
前世他只顾着自己那点破事,对屯里这些腌臜勾当一无所知。
如今重生回来,或许该管管这档子事了...
第10章 熊踪血路复仇行
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推门一看,父亲和刘山峰已经整装待发——冷潜背着那把开山刀,腰间别着火镰;刘山峰则扛着杆自制的扎枪,枪头磨得锃亮。
爹?刘叔?你们这是...
冷潜紧了紧绑腿:进山。
刘山峰嘿嘿一笑:咋的,就许你们小年轻吃肉?
刘振钢也来了,看见父亲这身打扮,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爹,您不是最反对我打猎吗?
少废话。刘山峰把另一杆扎枪扔给儿子,今天教你点真本事。
四人一狗往山里走,晨雾在林间缭绕,雪地上满是夜间动物留下的痕迹。
冷潜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查看雪地上的脚印。
爹,这是狍子的。冷志军指着一串心形蹄印。
冷潜点点头,又指向前方几处被翻开的雪窝:野猪拱的,昨晚的。
刘山峰惊讶地看着冷志军:你小子啥时候学的认踪?
赵大爷教的。冷志军面不改色地撒谎。这些知识其实来自二十多年的护林经验。
走到一处山坳,冷潜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的痕迹——几个巨大的掌印,足有成年男子手掌两倍大,爪痕清晰可见。
冷潜声音低沉,独掌老熊。
冷志军心头一跳。这不就是上次伤王家兄弟的那头?掌印确实缺了两根指头,但比上次看到的更大更深了。
还追吗?刘振钢声音发颤。
冷潜和刘山峰对视一眼,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熊吼,紧接着是人类的惨叫!
胡炮爷!刘山峰脸色骤变,是北屯的老胡头!
四人顾不得隐藏踪迹,朝着声音方向狂奔。
黑背跑在最前面,毛发倒竖,发出低沉的咆哮。穿过一片桦树林,眼前的景象让冷志军血液凝固——
一头巨大的黑熊人立而起,正扑向一个倒在血泊中的老者。
老者满头白发,右腿血肉模糊,手里还握着截断了的扎枪。
嘿!大家伙!冷志军大喊一声,同时拉开弹弓。
钢珠破空而出,正中黑熊鼻子。
那是最敏感的部位,黑熊吃痛,转身咆哮着寻找新的敌人。
冷潜和刘山峰趁机冲过去,把老者拖到安全地带。
胡炮爷!刘山峰拍着老者的脸,醒醒!
老者勉强睁开眼,脸上全是血:狗日的...熊仓子...有诈...
冷志军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有个被破坏的熊仓子——树干被砍开一半,里面塞满了盐和蜂蜜。
这是猎熊的老法子,用盐刺激冬眠的熊出来,但风险极高。
先救人!冷潜撕下衣角给老者包扎腿上的伤口,铁柱,过来搭把手!
黑熊在不远处徘徊,似乎不甘心放弃猎物。
冷志军不断用弹弓骚扰它,钢珠打在它厚实的皮毛上虽然造不成致命伤,但足够让它烦躁不安。
枪...胡炮爷虚弱地指着雪地某处,我的...水连珠...
冷志军这才看到不远处雪地里躺着一把老式步枪——莫辛-纳甘,东北人叫水连珠。
这枪虽然老旧,但威力巨大,打黑熊正合适。
爹,你们送胡炮爷去林场医院,我去拿枪!冷志军不等父亲回应,已经冲向步枪所在的位置。
黑熊发现他的意图,怒吼着扑来。
冷志军一个滑铲从熊掌下溜过,抓起枪的瞬间心就凉了半截——枪托断裂,枪机被熊拍变形了,根本不能用!
军子!跑!刘振钢在远处大喊。
黑熊已经调转方向,距离不到十米。
冷志军急中生智,抓起一把雪扬向熊眼,同时翻滚躲开。
黑熊被暂时迷惑,疯狂地摇头晃脑。
冷潜和刘山峰已经用树枝做了个简易担架,抬着胡炮爷准备撤离。军子!别逞能!父亲厉声喝道。
冷志军看着地上断裂的水连珠,又看看痛苦呻吟的胡炮爷,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这头畜生不仅伤了王家兄弟,现在又差点要了老猎人的命!
爹,你们先走。他捡起胡炮爷掉落的猎刀,我引开它。
你疯啦?刘振钢想冲过来帮忙,被他父亲一把拉住。
冷潜盯着儿子看了几秒,突然解下腰间的一个皮囊扔过来:接着!
冷志军接住皮囊,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是几块暗红色的晶体——盐硝!父亲怎么随身带着这个?
往它眼睛里扬!冷潜简短地指示,随即和刘山峰抬起担架快速撤离。
黑熊已经恢复视力,再次扑来。
冷志军撒腿就跑,专挑树木密集的地方钻。
黑熊体型庞大,在密林中行动受限,但速度依然惊人。
军子!这边!刘振钢没有跟父亲离开,而是爬上一棵歪脖子松,伸手要拉他。
冷志军一个箭步蹿上树,黑熊的爪子擦着他鞋底划过。
两人气喘吁吁地趴在树杈上,看着树下暴怒的黑熊。
你咋不走?冷志军喘着气问。
刘振钢脸色煞白,却咧嘴一笑:咱俩不是搭档吗?
黑熊开始撞击树干,碗口粗的松树剧烈摇晃。
冷志军摸出盐硝,看准时机撒下去。
晶体粉末飘进熊眼,那畜生顿时发出凄厉的嚎叫,疯狂用爪子抓挠面部。
趁现在!两人跳下树,拼命往反方向跑。
跑出二里地,确认黑熊没追来后,他们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冷志军检查了一下猎刀——刀刃很锋利,但对付黑熊远远不够。
军子,你看!刘振钢指着雪地上的一道痕迹,
果然,雪地上有零星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
冷志军仔细查看,发现血迹中混着盐硝晶体——黑熊的眼睛受伤了!
它跑不远。冷志军握紧猎刀,追不追?
刘振钢咽了口唾沫:就咱俩?没枪啊...
它现在半瞎,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冷志军分析道,熊胆、熊掌、熊皮,加起来能卖五百块不止。
提到钱,刘振钢眼睛一亮。五百块,在1984年绝对是一笔巨款,够买两杆新猎枪还有余。
刘振钢捡起根粗树枝,但得想个稳妥法子。
冷志军已经观察过地形,心里有了计划:我记得前面有个断崖,如果能把它引到那里...
两人循着血迹追踪,很快听到了黑熊痛苦的呻吟声。
它停在一处小溪边,正用爪子不停抓挠眼睛。
溪水被血染红了一片,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去引它,你准备绳子。冷志军从兜里掏出事先准备的绳索,断崖边上那棵老松看见没?把绳子一头系上面。
刘振钢紧张地点头:你小心...
冷志军悄悄绕到下风处,抓起块石头用力扔向黑熊。
的一声,石头正中熊背。
黑熊暴怒转身,但仅剩的一只眼睛也受了伤,视线模糊。
来啊!大家伙!冷志军边喊边往断崖方向退。
黑熊果然被激怒,跌跌撞撞追来。
冷志军保持距离,时不时用猎刀敲击树干制造噪音。
快到断崖时,他看见刘振钢已经按计划系好了绳子,正躲在树后打手势。
钢子,拉紧!冷志军一个箭步跳过伪装好的陷阱,同时拽起地上的绳圈。
黑熊追到跟前,前爪正好踩进绳圈。
冷志军和刘振钢同时发力,绳子猛地收紧!
但黑熊力气太大,竟然拖着两人往前冲。
松手!冷志军大喊,两人立刻放开绳子。
黑熊因惯性继续前冲,一脚踏空——
一声巨响,黑熊摔下十米高的断崖,砸在下面的乱石堆上。
两人小心翼翼探头看去,那畜生还在挣扎,但后腿显然摔断了。
成了!刘振钢兴奋地跳起来。
冷志军却皱起眉头:还没死透。他看了看四周,找到几块脑袋大的石头,来,砸它。
两人搬起石头往崖下砸,其中一块正中黑熊头部。
那庞然大物终于不动了,鲜血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
绕路下到崖底,冷志军谨慎地用长树枝捅了捅黑熊,确认真的死了才靠近。
这头巨熊即使死了也令人胆寒,獠牙足有手指长,爪子像小镰刀。
先取胆。冷志军回忆着赵大爷教过的技巧,用猎刀小心剖开熊腹。
熊胆是最值钱的部分,一个完整的熊胆能卖三百块以上。
刘振钢帮忙按住熊尸,看着冷志军熟练地操作:你咋啥都会?
书上看的。冷志军随口应付,实则用的是前世护林员时学到的知识。
他完整取出了墨绿色的熊胆,用准备好的油纸包好。
接着是四只熊掌,每只都有脸盆大。
然后是剥皮——这是个技术活,冷志军全神贯注,生怕弄破一点。
熊皮完整的话能卖八十到一百块。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两人终于把值钱的部分都处理好了。
剩下的熊肉太多,他们只割了最好的里脊和后腿肉。
咋运回去?刘振钢看着小山似的猎物发愁。
冷志军早有准备:做个拖橇。他们用树枝和绳索做了个简易雪橇,把熊皮、熊掌和熊肉捆在上面。
回屯路上,两人累得说不出话,但心里美滋滋的。
这趟收获足够两家过个肥年,还能余钱买枪。
正走着,黑背突然从林子里窜出来,兴奋地围着他们打转。
爹肯定急坏了。冷志军揉揉黑背的脑袋,咱们快点。
果然,刚出山口就看见冷潜和刘山峰带着几个村民迎上来。
原来他们把胡炮爷送到林场医院后,立刻回来找人了。
兔崽子!冷潜罕见地发了火,扬起手要打,却在看到雪橇上的熊皮时愣住了,这...这是...
爹,独掌老熊。冷志军疲惫但骄傲地说,以后再不会伤人了。
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惊叹。
这头祸害多年的老熊终于被除掉了,而且是被两个半大小子用计猎杀的!
刘山峰检查着熊掌,突然压低声音:军子,这事别声张。公社有规定,猎熊要事先批准...
冷志军会意地点点头。
看来得尽快处理掉这些,免得节外生枝。
他望向父亲,后者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惊讶、骄傲,还有一丝担忧。
夕阳西下,一行人拖着沉重的雪橇往屯里走。
冷志军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
他摸了摸怀里的熊胆,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县里找马主任,这些货至少能卖六百块。
到时候...
第11章 双管猎枪终入手
冷家院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黑熊巨大的尸体摊在两张拼起来的门板上,周围雪地被染得通红。
冷志军满头大汗,正用开水小心地冲洗熊胆——这是个精细活,水温太高会烫坏胆皮,太低又洗不净血污。
第三遍了。他轻声自语,将墨绿色的胆囊提起对光检查。
胆汁在里面微微晃动,像上好的翡翠溶液。这个熊胆足有成人拳头大,品相近乎完美。
林秀花端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脸色发白:儿啊,这味太冲了...
娘,忍忍。冷志军把熊胆挂到仓房檐下阴凉处,这东西值钱着呢,晾干了能卖三百多。
院角,冷潜和刘山峰正在剥熊皮。
两个老把式手法娴熟,刀刃在皮肉间游走,几乎不伤及任何一处。
熊皮已经剥下大半,黑亮的毛色在夕阳下泛着油光。
爹,皮子能完整剥下来不?冷志军凑过去问。
冷潜头也不抬:能。这皮子厚实,做两件大衣都够。他顿了顿,胆处理好了?
嗯,挂阴凉处了。冷志军蹲下来帮忙按住熊腿,爹,我想今晚就把肉和皮子送去公社。
冷潜手上动作一停:这么急?
夜长梦多。冷志军压低声音,王大炮要是知道了...
父亲眉头紧锁,但点了点头。
前世王大炮没少以集体财产为由克扣村民的猎物,冷志军吃够了他的苦头。
剥完皮已是日头西斜。
熊肉被分割成十几大块,最好的里脊和后腿肉留着自家吃,其余的准备卖掉。
四只熊掌用油纸包好,熊鼻子和波棱盖(膝盖骨)这些药材部位则单独存放。
军子,这油咋办?刘振钢指着盆里白花花的熊油问道。
熬出来,治冻疮烫伤都好使。冷志军回忆着前世老猎户教的知识,留两斤给两家分,剩下的也卖了。
天黑透后,两家人聚在冷家堂屋吃晚饭。
主食是玉米面贴饼子,菜就一样——熊肉炖土豆。
那肉纹理粗糙,但炖烂后别有一股野性的香味,吃得人浑身发热。
他叔,喝点?刘山峰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瓶,自家酿的,六十度!
冷潜破例没有推辞。
两杯下肚,两个老男人的话多了起来。
冷志军这才知道,父亲年轻时竟跟刘山峰一起打过猎,后来因为成家才渐渐荒废了这门手艺。
你爹当年...刘山峰醉醺醺地刚要讲故事,被冷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吃完饭,冷志军和刘振钢开始收拾要卖的货物。
熊皮卷成捆,熊肉装进麻袋,熊掌和熊油单独打包。
林秀花用旧床单缝了几个大布袋,把东西装得妥妥当当。
哥,我能摸摸熊掌不?冷杏儿眼巴巴地问。
冷志军笑着递过一只:小心,别蹭到油。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摸着那厚厚的肉垫,眼睛亮得像星星:听说熊瞎子会学人走路?
那是骗小孩的。冷志军揉揉妹妹的脑袋,明天哥给你买糖吃。
深夜,两家人摸黑出发。
冷潜和刘山峰各推一辆独轮车,车上堆满货物;冷志军和刘振钢提着马灯在前面引路。
黑背跟在最后,警惕地观察四周。
公社在十五里外,山路崎岖难行。
走到一半飘起了小雪,众人不得不放慢速度。
冷志军的手指冻得发麻,但心里热乎乎的——这些货卖出去,就能买他梦寐以求的猎枪了!
供销社后门,冷志军有节奏地敲了三长两短。
这是马主任上次交代的联系方式。不一会儿,门缝里透出灯光,马卫国那张圆脸探了出来。
这么晚?他惊讶地看着这一行人,随即注意到车上的货物,哎哟!快进来!
供销社后院亮如白昼。
马卫国验货的动作麻利得像在变魔术——熊皮展开检查有无破损,熊掌捏捏看是否新鲜,熊肉割一小块闻味道。
皮子不错,就是有个枪眼...马卫国指着熊皮后腰处的一个小洞。
那是胡炮爷的水连珠打的,冷志军剥皮时特意保留完整。
马叔,那是老胡头打的,我们就是捡个便宜。冷志军实话实说,您看着给价。
马卫国眯着眼盘算了会儿:皮子八十,肉算五十,四个熊掌一百二,油二十...总共二百七,怎么样?
冷志军心里有数,这价比市场价低了一成多。
他故作犹豫:马叔,红松鼠皮您还收吗?说着从怀里掏出五六张上等红松鼠皮。
马卫国眼睛一亮:收!按五块一张!他接过皮子仔细检查,这样,总共三百,凑个整。
三百二。冷志军坚持道,熊鼻子和波棱盖还没算呢。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定在三百一十五块。
马卫国数出大团结时,刘振钢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交易完毕,马卫国送他们出门,突然压低声音:军子,听说你们想要枪?
冷志军心头一跳:您有门路?
仓库里有批双管猎枪,公社民兵换下来的。
马卫国眨眨眼,八成新,三百八十块一杆,带五十发子弹。
这个价格比正规渠道便宜近一半!
冷志军强压激动:能看看货吗?
马卫国领着他们来到后院小仓库。
从一堆农具后面拖出个长木箱,打开后,三杆双管猎枪静静躺在稻草中。
枪身有些划痕,但枪管锃亮,木质枪托泛着温润的光泽。
冷志军拿起一杆,熟练地检查枪机、扳机和膛线。
这是标准的12号枪,虽然旧了点,但保养得不错。
要了!他毫不犹豫地说,随即想起个问题,马叔,我以后的猎物都优先卖给你,便宜点吧给我,中不?
马卫国会意一笑:放心,咱们.......
最终,冷志军用刚赚的三百一十五块,加上之前攒的二十多,买下了一杆双管猎枪和五十发子弹。
刘振钢也贡献出自己的十几块积蓄,换了个帆布枪套和二十五发散弹。
军子,咱...咱真有枪了?回程路上,刘振钢不停摸着怀里的猎枪,像在做梦。
冷志军肩上扛着新枪,心里无比踏实。
有了这家伙,以后打猎就轻松多了。
他看了眼走在前面推车的父亲——冷潜刚才全程虽然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暴露了他的好心情。
到家已是后半夜,但两家人毫无睡意。
冷潜把枪放在炕桌上,仔细擦拭;刘山峰则翻来覆去地看枪套,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爹,明天去试枪?冷志军试探着问。
冷潜点点头:去南沟,那儿人少。他顿了顿,先睡会儿,天亮了叫你。
躺在炕上,冷志军却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怀里的猎枪沉甸甸的,散发着淡淡的枪油味。
这是重生以来最大的一笔投资,也是改变命运的关键一步。
前世他直到二十五岁才拥有第一把枪,还是老姑父淘汰的旧货。
现在才十七岁就有了自己的双管猎枪,加上前世的经验,简直是如虎添翼...
院子里,黑背突然低吠两声。
冷志军警觉地起身,透过窗户看见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靠近仓房——是来偷熊胆的?
他轻手轻脚地下炕,抄起猎枪摸到门边。
刚要推门,那黑影突然被月光照亮——是王大炮!
这家伙半夜来干什么?
王大炮在仓房门口转悠了一会儿,似乎想进去又不敢。
最后他蹲下身,在门框上做了个什么记号,然后匆匆离开了。
冷志军眉头紧锁。
前世王大炮虽然贪婪,但还不至于偷鸡摸狗。
难道这一世因为自己家日子过好了,就招来更多嫉恨?
回到炕上,他把猎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窗外,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再过一会儿,就能去试新枪了...
第12章 雪中红妆谢恩来
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
新买的双管猎枪靠在墙边,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
他忍不住伸手抚摸枪管,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热——今天终于能试试这家伙的威力了。
哥...冷杏儿揉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头,你要进山?
嗯,试新枪。冷志军系紧绑腿,把妹妹露在外面的小脚丫塞回被窝,再睡会儿。
院子里黑背已经醒了,正围着仓房转圈。
冷志军推开堂屋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昨夜又下了场小雪,院子里铺了层银白。
他哈着白气走向仓房,准备取些火药和铁砂——
突然,院门外一抹红色刺入眼帘。
那是个穿着大红棉袄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正跺着脚在雪地里来回走动。
她肩上挎着个蓝布包袱,乌黑的辫子上落满霜花,显然等了很久。
听到开门声,姑娘猛地抬头,一张鹅蛋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你...冷志军愣住了。这姑娘面生,不是屯里的人。
请问这是冷潜大叔家吗?姑娘声音清脆,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直爽。
没等冷志军回答,刘振钢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军子!谁啊大清早的——哎哟!
后半句变成了惊呼,显然也被那抹红色惊到了。
姑娘见两人呆立不动,干脆推开篱笆门走进院子。
离得近了,冷志军看清她眉眼如画,右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平添几分俏皮。
我是北屯胡炮爷家的安娜。姑娘说着,突然跪在雪地上,特来拜谢冷大叔救命之恩!
这一跪把冷志军惊得后退两步。
东北人讲究男儿膝下有黄金,姑娘家行这么大礼更是罕见。
别别别...他手忙脚乱地去扶,又觉得不合适,僵在半空。
动静惊动了屋里人。冷潜披着棉袄出来,见状也是一愣:这是...
冷志军像抓到救命稻草,这姑娘说是来谢您的!
胡安娜见到冷潜,二话不说就是三个响头,额头都沾了雪:冷大叔,多亏您救了我爹!他今早能说话了,第一件事就是让我来谢恩!
冷潜黝黑的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快起来!地上凉!
林秀花闻声出来,见状赶紧把姑娘拉起来:哎哟这闺女,冻坏了吧?快进屋暖暖!
胡安娜拍拍膝盖上的雪,解下蓝布包袱:带了点心意,您别嫌弃。
包袱里是两块腊肉、一包山核桃,还有张完整的狐狸皮。
这可使不得!冷潜连连摆手,老胡头伤咋样了?
腿保住了,就是得躺俩月。胡安娜说着,眼圈微红,大夫说再晚送一会儿,血就流干了...
刘山峰一家也凑过来看热闹。
屯里来了个俊俏姑娘,还是胡炮爷的闺女,消息像长了翅膀,不一会儿就有几个早起的老太太在院外探头探脑。
林秀花把胡安娜让进堂屋,忙不迭地生火煮水。
冷杏儿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出来,看见个红衣姐姐,立刻不困了,凑上去好奇地打量。
这是我闺女,杏儿。林秀花介绍道,杏儿,叫安娜姐。
安娜姐!冷杏儿甜甜地喊了一声,眼睛却盯着人家辫子上的红头绳——跟她的一模一样。
胡安娜笑着摸摸小姑娘的头,从兜里掏出个草编的蚂蚱:给,姐自己编的。
冷杏儿如获至宝,立刻喜欢上了这个姐姐。
冷志军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有些恍惚。
前世他没见过胡安娜,想来是因为胡炮爷死在了熊掌下,这姑娘可能跟着其他亲戚搬走了...
军子,愣着干啥?倒水!林秀花催促道。
冷志军这才回神,拎起暖壶给客人倒水。
胡安娜接过粗瓷碗时,两人的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
姑娘的手冰凉却有力,指节处有细小的伤痕——是常年干活的痕迹。
你就是冷大叔的儿子?胡安娜大大方方地问,听说那熊是你打死的?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冷志军感到父亲的目光钉在背上,赶紧解释:是胡炮爷先打伤了它,我们捡了个便宜...
少来!胡安娜一扬下巴,我爹说了,他那枪就打中熊屁股,根本不致命。是你想法子把那畜生引下悬崖的!
刘振钢忍不住插嘴:军子可神了!用盐硝迷熊眼,还...
冷志军一脚踩在他鞋面上,把后半句话截住了。
但为时已晚,林秀花已经捂着心口坐下了:我的老天爷啊...你们这些孩子...
胡安娜眼睛却更亮了:真的?盐硝还能这么用?我爹从没教过我!
你...跟你爹学打猎?冷志军有些意外。这年头姑娘家学打猎的可不多见。
嗯呐!胡安娜骄傲地挺直腰板,我八岁就跟着爹下套子,十二岁能打兔子,就是不让碰枪...说到这她压低声音,能让我看看你们的枪不?
冷志军看向父亲。
冷潜抽着旱烟没说话,算是默许。
他从墙上取下崭新的双管猎枪,小心地递过去。
胡安娜接枪的动作很专业,先检查保险,再掰开枪管查看膛线,最后抵肩做了个瞄准姿势。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行家。
好枪!她爱不释手地摸着枪托,比爹那杆水连珠轻便多了。
你会用枪?刘振钢惊讶地问。
偷偷学的。胡安娜狡黠地眨眨眼,爹不知道我把他藏在炕洞里的子弹打光了三十发。
众人都笑了。
冷志军不禁对这姑娘刮目相看——在山里讨生活,会打枪确实是个保命的本事。
林秀花端上热腾腾的玉米粥和咸菜,非要留胡安娜吃早饭。
饭桌上,胡安娜讲起她爹受伤的细节,原来那熊仓子早就被人做了手脚。
爹说那树洞被人特意挖大了,还塞了蜂蜜。
胡安娜咬着筷子说,按理说冬眠的熊不该这么暴躁...
冷潜和刘山峰交换了个眼神。
老猎人都知道,故意惊动冬眠的熊是极其危险的行为,几乎等于谋杀。
有人要害胡炮爷?刘振钢口无遮拦地问。
胡安娜摇摇头:不知道。爹得罪过不少人...收山货时压过价,还举报过偷猎的...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王大炮带着两个民兵站在篱笆外,脸色阴沉:老冷!听说你打了头黑熊?不知道要报备吗?
屋里瞬间安静。
冷志军心头一紧——果然来了!
他下意识看向新买的猎枪,要是被没收就完了...
冷潜不慌不忙地放下碗,走出去应付。
胡安娜却突然站起来,一把抓起猎枪就往里屋走。
冷志军想拦住她。
傻呀?胡安娜压低声音,这枪没登记吧?藏起来啊!
林秀花立刻领会,接过枪塞进炕洞,又盖上块破布。
冷志军这才反应过来,这姑娘是在帮他们!
院门口,王大炮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集体财产、林业法规。
冷潜不卑不亢地应对,说熊是胡炮爷打的,他们只是帮忙处理。
胡扯!王大炮提高嗓门,老胡头还在医院躺着呢,能打熊?分明是你们——
王队长!胡安娜突然冲出去,声音比王大炮还高,我爹让我带话给您!
王大炮明显一愣:什...什么话?
他说...胡安娜走到王大炮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神奇的是,王大炮脸色突然变得煞白,额头冒出冷汗。
这...这样啊...他结结巴巴地说,那...那可能是误会...说完竟带着民兵灰溜溜地走了。
众人目瞪口呆。冷志军好奇地问:你跟他说啥了?
胡安娜拍拍手,像刚干完农活:就说我爹记得是谁动了熊仓子,等他伤好了要好好那人。
刘振钢恍然大悟:你诈他!
谁知道呢?胡安娜狡黠地笑了,反正他心虚。
早饭过后,胡安娜执意要回医院照顾父亲。
林秀花包了一包红糖和十个鸡蛋让她带上,又悄悄塞给她一块蓝布头——正好做件罩衫。
婶子,这太贵重了...胡安娜推辞道。
拿着!林秀花硬塞进她怀里,替我问你爹好,过两天我去看他。
送走胡安娜,冷志军长舒一口气。
这姑娘风风火火的,像团火似的,来了不到两小时就把家里烧得热热闹闹。
妈,您对安娜姐也太好了吧?冷杏儿撅着嘴问,手里还攥着那个草编蚂蚱。
林秀花笑着摸摸女儿的头:你安娜姐命苦,三岁没娘,全靠爹拉扯大。这样的闺女,得多疼着点。
冷志军若有所思地看着母亲。
前世因为自己受伤拖累全家,母亲四十出头就愁白了头。
如今家里日子好了,她也有余力关心别人了...
还去试枪不?刘振钢凑过来问,眼睛瞟向藏枪的炕洞。
冷志军看向父亲。冷潜抽完最后一口烟,在鞋底磕了磕烟锅:走,趁日头好。
取出猎枪时,冷志军发现枪托上多了个小小的红色绳结——是胡安娜偷偷系上的,东北猎人管这叫平安扣。
黑背兴奋地围着他们打转,似乎知道今天有大事。
冷志军把枪小心地装进帆布枪套,背在肩上。
这沉甸甸的分量,是责任也是力量。
屯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他们全副武装的模样,纷纷打趣:
老冷家小子出息了啊!
新枪可得见见血!
打只山鸡回来下酒啊!
冷志军笑着应和,心里却想着胡安娜说的那些话。
熊仓子被动过手脚...
王大炮反常的反应...
还有父亲和刘叔交换的那个眼神...
这山林里,似乎藏着比野兽更危险的秘密。
第13章 莽撞少年险猎途
双管猎枪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冷志军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那份踏实的重量。
山里的雪停了,但林间还飘着细碎的雪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和刘振钢沿着溪流往北走,寻找合适的试枪地点。
军子,你看这脚印!刘振钢突然蹲下,指着雪地上的一串蹄印,新鲜的!
冷志军凑近观察。
蹄印比成人拳头还大,边缘清晰,雪粒还没被风吹散——是头大野猪,而且刚过去不久。
他顺着蹄印方向望去,隐约能看见灌木丛被拱开的痕迹。
追不追?刘振钢兴奋地问,手已经摸上了枪套。
冷志军刚要回答,忽然觉得后颈汗毛竖起——有人在盯着他们!
他猛地回头,只见远处的树丛微微晃动,一个矮小身影一闪而过。
有人跟踪我们。他压低声音,从出屯就跟着了。
刘振钢瞪大眼睛:王大炮的人?
不像。冷志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突然提高嗓门,钢子,咱们歇会儿吧,我鞋里进雪了。
两人假装整理装备,实则暗中观察。
不一会儿,树丛又动了动,露出半张稚嫩的脸。
铁子?!刘振钢失声叫道。
十二岁的刘振铁见被发现,干脆钻了出来。
小家伙裹着件明显大一号的棉袄,背着自制的弹弓,脸上冻得通红却满是倔强。
哥!带我一起!铁子跑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冷志军肩上的猎枪。
胡闹!刘振钢一把揪住弟弟的耳朵,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铁子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不哭:你能来我为啥不能?我也要学打猎!
冷志军头疼地看着这对兄弟。刘振铁才到他胸口高,瘦得像根豆芽菜,这要是在山里出点事...
铁子,听话,回家去。他尽量温和地说,山里危险,有野猪还有狼。
我不!铁子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你们不带我,我就自己进山!
刘振钢气得直跺脚,抬手要打。冷志军拦住他,蹲下身平视铁子:为什么非要今天跟来?
铁子眼圈突然红了:爹...爹说我没用...说我只会在家吃白饭...
冷志军心里一酸。
前世铁子也是这样,总想证明自己,后来跟人进山采药摔断了腿,成了瘸子。
如今重生回来,他不能再看着悲剧重演。
带你可以,但必须听指挥。冷志军严肃地说,能做到吗?
铁子跳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刘振钢还想反对,冷志军使了个眼色:现在赶他回去更危险,不如带着。
三人重新上路,铁子像只兴奋的小狗,跑前跑后。
冷志军不得不时时拽住他,免得惊动猎物。
野猪的蹄印越来越新鲜,甚至能闻到那股特有的腥臊味。
慢点...冷志军示意大家蹲下,应该就在前面那片榛柴棵子里。
他小心地拨开灌木,果然看见三十步外有头大野猪正在拱雪找食。
那畜生少说有两百斤,獠牙在阳光下泛着寒光,背上的鬃毛根根直立。
我的娘...刘振钢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摸向猎枪。
冷志军按住他的手,摇摇头——铁子就在旁边,太危险了。
他做了个包抄的手势,示意刘振钢带弟弟绕到侧面,自己则准备正面吸引野猪注意。
计划很完美,但铁子看到野猪的瞬间,竟然发出一声惊叫:好大!
野猪猛地抬头,小眼睛里凶光毕露。
冷志军心头一紧,一把将铁子推到身后,同时举起猎枪。
但野猪已经受惊,转身就往密林里冲。
追不追?刘振钢问。
冷志军看了眼瑟瑟发抖的铁子:追!但不能带他。
我不怕!铁子嘴硬道,但腿明显在抖。
最终决定让铁子待在原地等,但小家伙死活不肯,非要跟着。
无奈之下,三人只能一起追踪。
野猪受了惊,跑得飞快,蹄印时隐时现。
追了约莫二里地,冷志军突然停下——前方传来咔嚓咔嚓的啃咬声。
他示意大家趴下,慢慢爬上一处小土坡。
坡下,那头野猪正在啃一棵小树的树皮,时不时警惕地抬头张望。
这次别出声。冷志军低声嘱咐铁子,钢子,你带他绕到那边,我在这边开枪。
两人点头,猫着腰往侧面移动。
冷志军则慢慢举起猎枪,瞄准野猪的耳后——那是野猪最脆弱的部位,一枪就能毙命。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时,铁子突然踩断一根枯枝。
一声脆响,野猪立刻警觉,正好转向铁子所在的方向!
冷志军不得不放下枪——角度太危险,容易误伤。
野猪发出威胁的低吼,朝铁子那边冲去。
上树!快上树!刘振钢一把将弟弟推向最近的榆树。
铁子手忙脚乱地往上爬,野猪已经冲到树下,獠牙狠狠撞在树干上,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小家伙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树枝,裤裆处肉眼可见地湿了一大片——吓尿了。
冷志军趁机绕到野猪侧面,再次举枪瞄准。
但野猪似乎察觉到危险,突然转身面对他,獠牙上还挂着树皮碎屑。
军子!刘振钢在另一棵树上大喊。
千钧一发之际,冷志军反而冷静下来。
前世二十多年的狩猎经验在脑海中闪现——野猪直线冲锋时有短暂盲区。
他深吸一口气,枪口微微下压。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山谷回荡。
野猪应声倒地,前腿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子弹从眼睛射入,直接贯穿大脑,干净利落。
打中了!刘振钢从树上跳下来,激动地大喊。
铁子却还抱着树干,脸色惨白,裤腿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刘振钢见状,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看你惹的祸!差点害死我们!
冷志军检查了下野猪,确认死透了,这才走向铁子:下来吧,没事了。
铁子哆哆嗦嗦地往下爬,落地时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上。
冷志军扶起他,发现小家伙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第一次见这场面都这样。他拍拍铁子肩膀,故意轻描淡写,我第一次见野猪,吓得把爹的侵刀都扔了。
铁子抽了抽鼻子:真...真的?
骗你干啥?冷志军脱下自己的外衣给铁子裹上,去火堆边烤烤,别冻着。
三人合力把野猪拖到一处空地。
冷志军教两兄弟用猎刀剥皮,从关节处下刀,尽量保持皮子完整。
铁子渐渐缓过劲来,好奇地看着哥哥们操作。
看好了,开膛要从这里下刀...冷志军示范着,小心别划破肠子,不然味儿难闻。
野猪内脏热气腾腾地摊在雪地上。
黑背不知从哪钻出来,兴奋地摇着尾巴。
冷志军把猪心肝割下一小块喂它,剩下的准备带回家。
军子哥,你咋啥都会?铁子崇拜地问,早忘了刚才的狼狈相。
赵大爷教的。冷志军熟练地卸下一条后腿,等你再大点,也教你。
生起火堆,冷志军切了几片里脊肉串在树枝上烤。
油脂滴在火堆里,发出的响声,香气四溢。
铁子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先把你裤子烤干。刘振钢没好气地说,把弟弟湿透的棉裤架在火堆旁。
肉烤好了,外焦里嫩。冷志军撒了点随身带的盐,三人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铁子满嘴流油,早忘了刚才的惊吓,一个劲地问东问西。
军子哥,打枪难不?
野猪为啥怕盐硝啊?
熊瞎子真的会学人走路吗?
冷志军耐心解答,时不时添根柴火。
阳光透过树梢斑驳地洒在地上,野猪肉的香味引来了几只山雀,在枝头叽叽喳喳。
军子,皮子咋处理?刘振钢抖开那张野猪皮,足有门板大。
带回去绷起来晾干。冷志军割下四条野猪腿,这些肉够两家吃半月了。
铁子突然指着远处:那是啥?
冷志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灌木丛中有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像是人影,但又不太确定。
可能是狍子。他故意说,不想再吓到铁子,吃饱了就收拾收拾回家。
回程路上,铁子走在中间,虽然还穿着半湿的裤子,但精神头十足,不停地跟哥哥吹嘘自己也参与了打猎。
刘振钢背着大半扇野猪肉,累得直喘气也没打断弟弟。
冷志军走在最后,警惕地观察四周。
刚才那个影子让他有些不安——如果是人,会是谁呢?王大炮?还是...
路过一处山崖时,他故意落后几步,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做了个记号。
那里藏着他前几天发现的日军铁盒,里面的东西他还没给任何人看。
夕阳西下,三人拖着沉甸甸的猎物回到屯口。
远远就看见冷杏儿站在院门外张望,看见他们立刻飞奔过来:
哥!安娜姐来了!带了好多山货!
冷志军一愣。
胡安娜?
她不是应该在医院照顾父亲吗?
第14章 山珍换得情意长
冷家院子里飘出阵阵炖肉的香气,混合着葱姜蒜的辛香,引得路过的村民直抽鼻子。
冷志军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是胡安娜的声音,比山涧的溪水还透亮。
冷杏儿像只小雀儿似的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屋里拉,安娜姐带了好多蘑菇!
冷志军把野猪肉交给迎上来的父亲,拍了拍身上的雪粉才进屋。
堂屋炕桌上摆满了山货:一筐晒干的榛蘑金黄灿灿,几串红菇像小灯笼似的挂在绳上,还有用油纸包着的黑木耳,片片厚实如铜钱。
胡安娜正盘腿坐在炕沿,手里剥着蒜,见冷志军进来,眼睛一亮:哟,大恩人回来啦?
她今天换了件蓝底白花的棉袄,辫梢上系着根红头绳,衬得那张鹅蛋脸越发俏丽。
林秀花从灶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罕见的红光:军子,快洗把脸,马上开饭!安娜带的山货,我炖了只老母鸡!
冷志军有些恍惚。
前世母亲因为常年操劳,四十出头就佝偻了背,脸上难得见笑模样。
如今却像年轻了十岁,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听说你们打着野猪了?胡安娜跳下炕,凑到冷志军跟前。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灶火的烟火气,莫名好闻。
冷志军不自在地退后半步:嗯,刚拖回来。
我看看!胡安娜风风火火地往外跑,辫梢扫过冷志军的手背,痒痒的。
院子里,冷潜和刘振钢正在处理野猪。
胡安娜蹲下来,熟练地检查枪伤位置:嚯,正中眼睛!这准头...
她抬头看向跟出来的冷志军,你以前真没摸过枪?
梦里摸过。冷志军半真半假地说,接过父亲递来的刀开始卸肉。
胡安娜也不客气,挽起袖子帮忙。
她下刀又快又准,专挑关节处下手,一看就是老把式。
冷志军注意到她手腕上有道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
跟狼崽子打的。胡安娜察觉他的目光,满不在乎地说,去年冬天它偷我套的兔子,我抢回来,它给我留个纪念。
冷杏儿蹲在旁边,小脸满是崇拜:安娜姐真厉害!
厉害啥呀。胡安娜用沾血的手刮了下小姑娘的鼻子,留下道红印子,你哥才厉害呢,一枪放倒这么大个家伙。
林秀花在灶房门口喊:安娜!来帮婶子看下火候!
来啦!胡安娜应着,临走还不忘拎走一条猪后腿,婶子说要炖酸菜!
刘振钢凑到冷志军身边,挤眉弄眼:啧啧,这姑娘对你家比对自己家还熟。
胡说什么。冷志军低头割肉,耳根却有些发热。
晚饭摆了两桌,男人一桌在堂屋,女人孩子在里屋。
这是东北农村的规矩,有客时男女分桌。
但胡安娜不管这套,端着碗在两个屋来回窜,一会儿给冷潜倒酒,一会儿给林秀花夹菜,忙得像只花蝴蝶。
安娜姐,坐这儿!冷杏儿拍拍身边的空位。
胡安娜笑嘻嘻地坐下,顺手把鸡腿夹到小姑娘碗里:多吃点,长高高!
林秀花眼眶微红:好闺女,你自己也吃...说着把另一只鸡腿夹给她。
冷志军透过门帘缝隙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前世他没见过胡安娜,不知道这个像山间野花般鲜活的女孩子后来去了哪里。
如今看她与母亲妹妹其乐融融的样子,竟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酒过三巡,冷潜突然问道:安娜,你爹伤咋样了?
胡安娜放下碗,脸上闪过一丝忧色:能下地了,就是总闹着要出院,说住院费太贵...
胡闹!林秀花立刻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哪能这么快出院?
大夫也说恢复得不错,就是...胡安娜声音低了下去,爹说一天住院费够买十斤白面,非要回家养着。
冷志军心里一动。
他放下筷子:明天我去林场卫生院看看胡叔。
胡安娜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不用麻烦,我能照顾好爹...
不麻烦。冷志军看向父亲,爹,咱家不是有亲戚在林场车队吗?
冷潜会意,点点头:你老姑父认识运输队的,借个车不难。
胡安娜眼眶突然红了,赶紧低头扒饭掩饰。
冷杏儿懂事地往她碗里夹了块鸡肉:安娜姐,吃肉。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就带着那条最肥的猪后腿去了林场家属院。
老姑父张建军听说来意,二话不说就去找运输队的老战友借了辆带篷的拖拉机。
这车斗铺上被褥,拉病人正合适。张建军拍拍冷志军的肩,你小子,对胡家闺女挺上心啊?
冷志军耳根发热:就是...邻里帮忙。
林场卫生院是栋红砖平房,墙上刷着救死扶伤的标语。
胡炮爷拄着拐杖在院里晒太阳,看见拖拉机开进来,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这是干啥?
接您回家。冷志军跳下车,把猪后腿递给迎出来的胡安娜。
胡炮爷是个精瘦的老头,脸上皱纹像树皮一样深刻,右腿还裹着厚厚的纱布。
他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这腿能走...
胡安娜急得跺脚,大夫说了,再养一周才能下地!
冷志军找到主治医生,详细询问了注意事项。
确认可以回家静养后,他又买了些消炎药和纱布,这才回到院里。
胡炮爷还在跟女儿争执:一天八毛钱住院费!够买多少玉米面了?咱家还欠着...
胡叔。冷志军上前扶住老人,车是借的,不要钱。回家养着,安娜也能少跑几趟。
这话戳中了胡炮爷的软肋。看着女儿憔悴的小脸,老人终于叹了口气,妥协了。
回程路上,胡安娜坐在车斗里小心地扶着父亲,冷志军在前头开车。
拖拉机地行驶在山路上,惊起一群山雀。
军子啊,胡炮爷突然开口,听说你一枪就放倒了那头独掌老熊?
冷志军从后视镜看到老人探究的目光,老实回答:是胡叔先打伤了它,我们捡了个便宜。
胡炮爷哼了一声:少来!我那枪就打中屁股,根本不致命。他拍了拍冷志军的肩,后生可畏啊!
胡安娜悄悄冲冷志军眨眨眼,嘴角挂着笑。
阳光透过车篷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明暗交错间,那张脸美得像幅画。
到了胡家,冷志军帮着把老人安顿在炕上,又按医生嘱咐把药一样样摆好。
胡安娜忙着烧炕做饭,像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军子,留下吃饭吧?她擦了把额头的汗,我烙饼子。
冷志军摇摇头:得把车还回去。临走前,他悄悄在米缸下压了二十块钱——卖野猪皮剩下的。
三天后,冷志军正在院里剥兔子皮,胡安娜突然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
她眼睛亮晶晶的,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
她把布包塞给冷志军,爹让我送来的。
打开一看,是把精致的猎刀。刀身乌黑发亮,刀柄缠着红绳,鞘上还刻着只飞鸟。
爹年轻时用的,说是...谢礼。胡安娜声音越来越小,我...我也谢谢你。
冷志军握紧猎刀,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这把刀他认识——前世在县博物馆见过,是抗日联军的老物件,没想到竟是胡炮爷的珍藏。
替我谢谢胡叔。他郑重地说,等开春,我教你们下套子。
胡安娜突然凑近,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似的跑开了。
冷志军愣在原地,只听见远处飘来一句:林婶子让你晚上早点回家吃饭!
黑背不知从哪钻出来,歪着头看主人。
冷志军摸摸被亲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留着少女唇瓣的温热。
远处的山峦覆盖着白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极了此刻他心头荡漾的涟漪。
第15章 暗流涌动猎途险
猎刀在磨石上作响,冷志军的手指随着节奏轻轻颤动。
这把胡安娜送来的猎刀确实锋利,刃口泛着幽幽的蓝光。
他眯起眼,看着刀刃上倒映出的自己——十七岁的脸庞,却有着五十多岁灵魂才有的沉稳眼神。
哥,你磨了三遍了!冷杏儿蹲在旁边,托着腮帮子说,安娜姐送的刀就这么金贵?
冷志军笑着弹了下妹妹的额头:好刀得用心保养。
其实他是在借磨刀的时间思考——如何名正言顺地多往胡家跑,又该如何打些值钱的猎物。
黑背突然竖起耳朵,冲着院门低吼。
一个拄着拐杖的身影在篱笆外徘徊,是王铁柱!
他右腿还打着夹板,脸色苍白得像张纸,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铁柱哥?冷志军放下刀迎上去,你伤还没好利索,咋出来了?
王铁柱警惕地环顾四周,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军子...能...能借一步说话吗?
冷志军扶着他走到仓房后的柴堆旁。
王铁柱刚站稳,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滑坐在地上。
他佝偻着背,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肩膀剧烈颤抖着。
铁柱哥,出啥事了?冷志军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
王铁柱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他张了张嘴,却先发出一声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冷志军从没见过一个大小伙子哭成这样,心头猛地一紧。
军子...我...我...王铁柱的喉结上下滚动,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亲眼看见...王大炮那畜生...夜里摸进我娘屋里...
他说不下去了,一拳砸在地上,指关节立刻渗出血珠。
冷志军没说话,只是默默等着。
柴堆后的阴影里,黑背也安静地趴着,耳朵却竖得老高。
第一次...是半个月前...王铁柱终于继续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腿疼得睡不着...听见院门响...以为是铁锤起夜...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我从窗户看见...那畜生...捂着娘的嘴...把她按在炕上...
一滴浑浊的泪砸在泥地上,洇出个深色的圆点。
冷志军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猎刀,刀柄上的红绳勒进掌心。
我想冲出去...可这破腿...王铁柱狠狠捶打自己打着夹板的右腿,我喊...可嗓子像塞了棉花...发不出声...
冷志军这才注意到,王铁柱的脖子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像是自己挠的。
这个发现让他胸口发闷——前世王寡妇在儿子们出事后就上吊了,现在想来,恐怕不止是因为丧子之痛...
后来呢?他轻声问。
第二天...娘像没事人一样...给我们做饭...王铁柱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我看见...她手腕上有淤青...洗衣服时...后背...后背全是...
他突然抓住冷志军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畜生昨晚又来了!带着酒气...说...说要是我们不听话...就把我和铁锤派去最苦的工段...
冷志军反握住王铁柱发抖的手,发现他手腕内侧有一圈紫黑的掐痕——像是被人狠狠拧过。
铁柱哥,你娘知道你看见了?
王铁柱摇头,眼泪甩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不敢说...娘要强了一辈子...爹走那年...有人来说亲...她抄起擀面杖把人打出去...说这辈子就守着我和铁锤...
他说着突然压低声音:军子,王大炮要对付你...找了林场保卫科的人...说要趁你进山时...
冷志军心头一凛。前世王大炮虽然贪婪,但还不至于下黑手。
看来这一世自己家日子过好,确实招人嫉恨。
你咋知道的?
铁锤被叫去喝酒...那傻小子回来显摆...说跟着王队长干...以后能吃香喝辣...王铁柱咬牙切齿,我把他揍了一顿...他才说是要埋伏你...
冷志军沉默片刻,突然问:铁柱哥,你为啥告诉我这些?
柴堆后传来黑背轻微的呜咽声。
王铁柱抬起头,那张憔悴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毅:你救过我和铁锤的命...我王铁柱再窝囊...也知恩...
他抹了把脸,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再说...那畜生不知道我看见了...我...我得护着娘和铁锤...
冷志军胸口像堵了块石头。他想起前世听说的传闻——王寡妇上吊前,曾经去公社告过状,但没人信她...
铁柱哥,你先回去。冷志军拍拍他的肩,这事我记心里了。你娘那边...我会想办法。
王铁柱撑着柴堆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抖:军子...你最近别进山...他们真敢...
放心。冷志军帮他拍掉裤子上的草屑,我有分寸。
送走王铁柱,冷志军站在院里出神。
冬日的阳光毫无温度,照在身上像层薄霜。
黑背蹭着他的腿,发出担忧的呜咽声。
军子!刘振钢风风火火地闯进院子,胡安娜在山口等你呢!说发现了好东西!
冷志军心头一跳。
自从那日胡安娜亲了他一下后,两人还没单独相处过。
他赶紧收拾装备——新猎枪、猎刀、绳索,想了想又往兜里塞了把盐硝。
爹,我去趟北山!他朝屋里喊了一声。
冷潜正在编筐,闻言抬头:当心点。三个字,却包含了无数未尽之言。
胡安娜果然在山口等着。
她今天穿了件红棉袄,在黑白的山林间像团跳动的火。
看见冷志军,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
磨蹭啥呢?她故意板着脸,嘴角却翘着,再晚野牲口都回窝了!
冷志军没提王铁柱的事,只是问:发现啥好东西了?
跟我来!胡安娜神秘地眨眨眼,转身往山里走。
她的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像条活泼的松鼠尾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密林。
胡安娜专挑难走的地方走,时不时回头看看冷志军跟没跟上,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
阳光透过树枝斑驳地洒在她脸上,明暗交错间,那张脸美得像幅画。
到底去哪?爬上一处陡坡后,冷志军忍不住问。
胡安娜突然转身,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松香,混着少女特有的甜味。
冷志军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给你看个地方。她凑近冷志军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我爹说...这季节...狍子都在那...
她带着冷志军来到一片背风的山坳。
这里的雪比别处薄,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地。
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蹄印,有狍子的,也有野猪的。
兽道!冷志军惊喜道。这样的地形最适合下套子。
胡安娜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发现的!爹都没告诉,就告诉你!
冷志军心头一暖,正想说点什么,黑背突然狂吠起来,毛发倒竖地盯着远处的树丛。
有人。冷志军一把将胡安娜拉到树后,迅速给猎枪上膛。
树丛晃动,钻出来的却是刘振钢。
他满头大汗,脸上带着惊慌:军子!我看见王彪鬼鬼祟祟往这边摸!那小子背了杆枪!
冷志军脸色一沉。
王彪是王大炮的侄子,平日里游手好闲,但枪法不错。
看来王大炮是铁了心要下黑手。
咱们绕道回去。他当机立断。
胡安娜却站着不动:怕他干啥?这地方狍子多,不打可惜了!
不是怕。冷志军压低声音,他们真要打黑枪...
我有办法!胡安娜眼睛一亮,跟我来!
她带着两人钻进一条隐蔽的山沟。
沟底结着冰,滑溜溜的很难走,但能避开主要山路。
黑背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等他们。
这沟通到哪儿?刘振钢气喘吁吁地问。
另一个兽道。胡安娜灵活地跳过一道冰缝,从那边绕过去,王彪找破头也找不到咱们!
冷志军却突然停下脚步:等等...太巧了。
啥太巧了?
王彪怎么知道我们今天进山?又怎么确定是北山?冷志军眯起眼,除非有人通风报信...
刘振钢倒吸一口冷气:铁锤?不可能啊,他哥不是...
不是铁锤。冷志军摇头,是...
黑背突然冲着沟顶狂吠。
众人抬头,只见一个人影飞快地闪过——正是王彪!
那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没影了。
糟了!胡安娜脸色大变,他知道这条沟!
冷志军迅速观察地形。
山沟前方是个岔口,左边通往另一片猎场,右边是片密林。
他当机立断:钢子,你带安娜走左边,我去右边引开他们!
不行!胡安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一起走!
听我的。冷志军把装火药的皮囊塞给她,藏好了。要是被他们发现这处兽道,以后就没咱们的份了!
胡安娜还想说什么,刘振钢已经拽着她往左跑:听军子的!他有办法脱身!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故意踩断几根树枝,弄出很大动静,然后往右边跑去。
黑背紧随其后,忠诚得令人心疼。
远处传来王彪的吆喝声:在那边!追!
冷志军灵活地在林间穿梭,时不时回头开一枪吓唬追兵。
他不敢真打中人,但必须让王彪以为他们追的是。
跑出约莫二里地,冷志军突然刹住脚步——前面是断崖!
崖下是结冰的溪流,少说有三丈高。
汪汪!黑背焦急地咬着主人的裤腿,示意旁边有路。
但冷志军没动。他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突然有了主意。
迅速解下腰带绑在树上,做成个简易的滑降索,然后把猎枪藏在附近的树洞里。
王彪!他站在崖边大喊,有种单挑啊!带人围堵算什么本事?
王彪和两个同伙冲出树丛,个个气喘如牛。
看见冷志军站在崖边,王彪狞笑起来:跑啊!怎么不跑了?
冷志军故作惊慌地后退半步,脚边的碎石滚落悬崖:你...你别过来!
小子,要怪就怪你太出风头!王彪举起猎枪,却没有立即开枪,而是阴笑道,听说你和胡家那小娘们走得挺近?等收拾了你,老子再去会会她...
这句话像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冷志军胸中的怒火。
他的手指摸到了兜里的盐硝——原本是防备野兽的,现在...
千钧一发之际,冷志军猛地抓起一把盐硝扬向王彪的眼睛!
第16章 狼谷喋血惊魂夜
王彪那句下流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冷志军心窝。
他全身的血液地冲上头顶,握着盐硝的手指捏得发白。
黑背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愤怒,龇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怎么?说到你相好的急眼了?
王彪抹着被盐硝灼痛的眼睛,淫笑着举起猎枪,等会儿老子就去会会那个小娘们——
冷志军突然笑了。那笑容让王彪一愣,枪口不自觉地往下垂了半分。
彪子,冷志军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林中的雪,你听说过山神收人
没等王彪反应过来,冷志军猛地拽动腰带,身形如鹞子般翻下悬崖!
王彪的子弹擦着崖边碎石飞过,在岩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下落时冷冽的山风刮得脸颊生疼,冷志军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太熟悉这片山林了——前世二十多年的护林员生涯,让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每一条山沟、每一处断崖。
腰带在掌心摩擦得火辣辣的,在离冰面还有丈余时突然断裂!
噗通!
刺骨的溪水瞬间吞没了他。
棉袄浸水后重如铅块,拖着人往下沉。
冷志军拼命蹬腿,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化作气泡往上飘。
就在视线开始发黑时,他的指尖终于触到了岸边的树根。
爬上岸时,冷志军已经冻得嘴唇发青。
他哆嗦着拧干衣角,从贴身的油纸包里取出火镰和绒草。
当微弱的火苗终于窜起时,黑背叼着猎枪从树丛里钻出来,尾巴摇得像风中的芦苇。
好小子...冷志军揉揉黑背的脑袋,检查了下枪膛。还好油纸包得严实,火药没受潮。
远处传来王彪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冷志军眯起眼,一个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形——既然这帮杂种敢打黑枪的主意,还敢侮辱胡安娜,那就让他们尝尝山林的厉害。
他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抹在脸上,又折了几根松枝插在腰间。
黑背有样学样,在泥坑里打了个滚,原本黄褐色的皮毛顿时变得灰扑扑的。
冷志军轻轻拍了拍枪管,带他们逛逛街。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冷志军像幽灵般在山林间穿梭。
他故意在雪地上留下显眼的脚印,却又总在关键时刻消失无踪。
当王彪三人气喘吁吁地追到一处兽道时,会发现树梢上挂着块撕破的布条;等他们拨开灌木丛,又只能看见远处晃动的影子。
小兔崽子...跑得...还挺快...一个跟班扶着膝盖直喘粗气。
王彪抹了把脸上的汗,突然瞪大眼睛——前方二十步外的雪地上,赫然躺着个油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用枪管挑开,里面竟是几发黄澄澄的子弹。
妈的!那小子弹尽粮绝了!王彪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没注意到,油纸包下方的雪微微隆起,一根细绳正悄无声息地缩进树丛...
日头西斜时,王彪三人已经被引到了野狼谷边缘。
这里地势低洼,终年不见阳光,积雪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
枯死的树干像扭曲的臂骨指向天空,风穿过岩缝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彪哥...这地方邪性...年纪较小的跟班缩着脖子,咱回吧?
怂货!王彪踹了他一脚,那小子肯定藏在这!
冷志军此刻正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全身覆盖着雪块。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见王彪三人像无头苍蝇般在谷底打转。
黑背安静地伏在他身边,只有微微抖动的耳朵显露出它的警觉。
当王彪第三次经过同一棵枯树时,年纪大的跟班突然拉住他:彪子...不对劲...咱们在兜圈子...
树影渐渐拉长,谷中的温度骤降。
冷志军轻轻抚过枪管上凝结的霜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知道,野狼谷的该现身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黑背。它的耳朵猛地竖起,颈毛像刺猬般炸开。
冷志军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在谷口处的阴影里,两盏幽绿的小灯正缓缓移动。
嗷呜——
凄厉的狼嚎划破暮色。
王彪三人像触电般挤作一团,三杆猎枪胡乱指向四面八方。
更多的绿点在黑暗中亮起,像飘忽的鬼火。
狼...狼群!年轻跟班的声音带着哭腔。
冷志军无声地退后,带着黑背沿岩缝撤离。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和慌乱的枪声,还有王彪歇斯底里的咒骂。
他没有回头——山林自有它的法则,既然敢来,就要付出代价
王彪的猎枪在手中颤抖,枪管上凝结的冰霜反射着惨淡的月光。
野狼谷的寒风像刀子般刮过脸颊,带着腐朽落叶和血腥的气味。
他身后两个跟班背靠背站着,三杆猎枪指向黑暗中闪烁的绿色光点。
彪...彪哥...年轻些的李三声音发颤,咱...咱退吧...
闭嘴!王彪抹了把流到眼皮上的血——刚才逃跑时被树枝刮的,那小子肯定躲在这!
年长的张老蔫突然压低身子:不对劲...这些狼...
枯树林深处,绿莹莹的光点越来越多。
不是零星几只,而是整整一个狼群!
王彪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被逼到了谷底最狭窄处,三面都是陡峭的岩壁。
背靠岩壁!王彪嘶吼着后退,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脆响。
第一头狼是从右侧扑来的。
灰黑色的身影快如闪电,李三的枪甚至没来得及抬起,就被扑倒在地。
狼牙撕开棉袄的声音像撕布帛,紧接着是李三杀猪般的惨叫。
王彪的子弹打偏了,在岩壁上溅起火星。
那头狼敏捷地跳开,嘴里还叼着块带血的棉絮。
李三捂着肩膀在地上打滚,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上树!快上树!张老蔫扔下枪就往最近的一棵歪脖子松上爬。
王彪有样学样,可手指刚碰到树干,小腿突然剧痛——一头母狼死死咬住了他的腿!
他抡起枪托狠狠砸向狼头,听见一声脆响。狼吃痛松口,但更多的狼影已经围了上来。
李三没能爬上树。
王彪眼睁睁看着三头狼把他拖进灌木丛,惨叫声渐渐变成含糊的咕噜声。
月光下,雪地上拖出的血痕像条猩红的蛇。
彪子!拉我!张老蔫突然尖叫。
他的棉裤被狼咬住,正一点点被往下拽。
王彪哆嗦着装上最后一发子弹,瞄准那头狼。
的一声响,狼哀嚎着滚下树,但子弹穿透狼身后又打中了张老蔫的大腿!
啊!我操你祖宗!张老蔫痛得差点松手,鲜血顺着树干往下淌。
血腥味刺激得狼群更加狂暴。
七八头狼围着两棵树打转,不时跃起撕咬垂下的裤脚。
王彪的右腿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已经浸透了棉裤。
他死死抱住树干,听着狼群撕扯李三尸体的声音,胃里一阵翻腾。
最健壮的头狼突然人立而起,前爪几乎够到张老蔫的脚。
这头灰狼的左耳缺了半块,显然是身经百战的老手。
它幽绿的眼睛直视王彪,竟像人一样充满讥诮。
滚!滚开!王彪疯了似的折下树枝往下砸。
头狼轻盈地避开,突然仰天长嚎。
霎时间,整个狼群跟着嚎叫起来,声音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落下。
王彪这才明白——他们被当成了狼群的冬训活靶子!
这场折磨持续到东方泛白。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野狼谷时,狼群才不情不愿地退去,临走前还拖走了李三残缺的尸体。
王彪和张老蔫像两摊烂泥般从树上滑下来,棉衣被汗水血水浸透,结了一层冰壳。
那...那小畜生...张老蔫拖着伤腿,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血脚印,故意...引我们来...
王彪没说话。
他的右腿血肉模糊,左手少了半截小指——是昨晚被狼咬掉的。
但现在占据他全部思维的,是冷志军跳崖前那个诡异的笑容。
那小子早知道!
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回屯的十里山路,他们爬了整整一天。
当屯口的炊烟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张老蔫突然抓住王彪的衣领:
医药费...得让你叔出...他嘴唇乌紫,眼里闪着凶光,不然...我就把这事捅到公社...
王彪木然点头。
此刻什么报仇什么脸面都不重要了,他只想活着回家。
至于找冷志军麻烦?
想起那双狼一样的绿眼睛,他打了个寒颤——这辈子都不想再进山了!
第17章 兽道巧设猎狍局
冷志军蹲在雪地上,像一尊凝固的冰雕。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雪面凹陷的蹄印边缘,指尖感受着那细微的结晶变化。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二十七年——前世当护林员时养成的习惯,能判断足迹的新鲜程度。
不到两小时。他低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缓缓消散。
蹄印边缘的雪粒还没被晨霜完全固化,内侧的纹路清晰可见,说明这群狍子刚过去不久。
刘振钢和铁子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十二岁的铁子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冷志军的手指和雪地上的蹄印之间来回移动,像是要把这神奇的本事刻进脑子里。
冷志军突然起身,黑背立刻从匍匐状态弹起,黄褐色的眼睛紧盯着主人。
他从腰间取下那把胡安娜送的猎刀,刀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看这里。刀尖轻点,兽道像条河,野牲口就是水里的鱼。
他手腕一抖,刀锋在雪上游走,画出几条支流状的纹路,拐弯处水流会变慢,鱼也游得小心。
铁子忍不住伸手去摸那些线条,被他哥一巴掌拍开。
冷志军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继续用刀尖勾勒:下套要选这种地方——
刀尖突然停在一处交叉点,地形突然收窄,边上还有灌木遮挡。
他收刀入鞘的动作干净利落,刀柄上的红绳在雪地上扫过,没留下一丝痕迹。
刘振钢盯着那截红绳,突然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真正的猎手连影子都不会惊动草丛。
套索分三种。冷志军从背囊里取出几捆不同粗细的钢丝,在掌心摊开,粗钢丝对付野猪,中等的套狍子,细的抓兔子。
他手指灵活地翻动,钢丝像活物般在指间缠绕,转眼就编出个精巧的活套。
铁子看得入迷,不自觉地模仿起来,小手在空中比划。
冷志军注意到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前世铁子摔断腿后变得阴郁寡言,如今这孩子眼里的光,让他想起初春融雪的溪流。
试试。他把钢丝递给铁子,自己则取出根弹性极好的白桦枝,用猎刀削成弓形,套子要配合弹竿,像这样——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可动作却出奇地灵巧。
弓弦系上活套,再绑在精心挑选的小树上,整个装置隐蔽得就像自然生长的一部分。
最后,他从兜里掏出个小布袋,往套索上撒了些粉末。
这啥?铁子抽着鼻子问。
松脂粉混鹿粪。冷志军的声音轻得像雪落,遮掩人味。
黑背凑过来嗅了嗅套索,歪着头打了个喷嚏,显然被骗过去了。
刘振钢忍不住笑出声,被冷志军一个眼神制止。
年轻的猎人突然变得异常安静,耳朵微微动了动——远处传来了极轻微的声。
三人一狗瞬间凝固。
冷志军的手缓缓移向猎枪,食指竖在唇前。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锁定在三十步外的一片灌木丛。
那里有一根细枝在轻轻晃动,与风向相反。
时间仿佛被拉长。
一只灰喜鹊突然从灌木中飞起,冷志军绷紧的肩膀这才放松下来。
他摇摇头,示意是虚惊一场,但眼神依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王彪的事给他提了个醒,这山里除了野兽,还有更危险的东西。
正午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冷志军带着两兄弟布置完最后一处套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脱下棉袄挂在树枝上,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
铁子惊讶地发现,军子哥胳膊上的肌肉像树根一样虬结,还有几道淡白色的疤痕——那是前世与野猪搏斗留下的。
看地形要像看棋盘。冷志军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着,这里是兽道主路,我们在这、这、还有这下套。树枝点出三个三角形,剩下的人手堵住这几个出口。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刘振钢发现,军子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摩挲腰间猎刀上的飞鸟刻痕,仿佛那是什么护身符。
布置完陷阱,三人退到上风口的观察点。
冷志军选的位置很巧妙——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既能俯瞰整个兽道,又被茂密的冷杉遮挡。
他从背囊里取出块粗布铺在雪地上,示意两兄弟坐下等待。
打猎七分准备,三分运气。他掰开块玉米面饼子分给两人,最忌心浮气躁。
铁子嚼着饼子,眼睛却一直往兽道方向瞟。
冷志军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几粒黑褐色的种子:含在舌下,提神。
种子一入口,铁子就被苦得皱起脸,但很快,一股清凉感从舌尖蔓延到太阳穴。
冷志军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是前世老猎人教他的方子——五味子配薄荷,能让人保持清醒又不至于太兴奋。
等待的时间像凝固的松脂般缓慢。
铁子起初还扭来扭去,后来渐渐安静下来。
冷志军盘腿而坐,呼吸均匀绵长,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显示他在时刻观察着四周。
阳光透过云层,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那张年轻的脸庞莫名显出几分沧桑。
黄昏悄然降临。林间的光线变成朦胧的蓝灰色,远处传来归巢的鸟鸣。
就在铁子快要耐不住性子时,黑背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冷志军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个的手势。
远处兽道上,一片积雪从灌木枝头滑落——不是风吹的,而是被什么东西碰到的。
领头的公狍子最先进入视野。它体型健硕,短角像两柄打磨过的匕首,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每走几步它就停下来,昂首嗅闻空气,鼻孔不断张合。
冷志军屏住呼吸——这头公狍子比他预想的还要警觉。
狍子群行进到第一个拐弯处时,公狍子突然竖起耳朵,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冷志军眯起眼,发现是套索旁的伪装被风吹动了一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适时地传来一声乌鸦叫。
公狍子的注意力被分散了。
它犹豫片刻,继续向前走去。
后方的母狍子和幼崽也跟了上来,完全没注意到脚下微微隆起的雪堆。
钢丝套索弹起的瞬间,公狍子的前腿被牢牢箍住!
它惊恐地嘶鸣一声,本能地向前猛冲,却让套索缠得更紧。
后面的狍子群顿时炸了锅,一头母狍子慌不择路,正好撞上第二个套索。
两只幼崽吓得原地打转,被黑背一个猛冲赶进了预设的包围圈。
冷志军的声音像块裂冰。
三人如离弦之箭冲出隐蔽点。
冷志军直奔那头公狍子,动作快得几乎拖出残影。
被套住的猎物疯狂踢蹬,尖利的蹄子在他棉袄上划开两道口子。
他灵活地侧身避开,突然一个滑铲从狍子腹下穿过,同时猎刀出鞘!
刀光如月下秋水,精准地刺入颈椎缝隙。
公狍子剧烈抽搐几下,轰然倒地。
整个过程中,冷志军的眼神冷静得可怕,仿佛不是在杀戮,而是在完成某种神圣仪式。
看好了,要这样下刀。他招呼两兄弟过来,指着公狍子颈部的伤口,避开主要血管,血放干净肉才好吃。
铁子脸色发白,但强撑着没扭头。
刘振钢学得最认真,甚至主动请缨处理第二头猎物。
冷志军在一旁指导,声音低沉平缓,像是在讲授最普通的农活技巧。
当最后一头狍子咽气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冷志军单膝跪地,用手掌抚过公狍子尚未闭上的眼睛,轻声说了句什么。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习惯。
回屯的路上,铁子扛着只幼崽,小脸兴奋得通红:军子哥!咱们明天还来不?
冷志军揉了揉他的脑袋,月光下的笑容罕见地温和:先把今天这些处理好。
他看了眼正在练习打绳结的刘振钢,钢子,明天教你硝皮子。
屯口的灯火越来越近。
冷志军突然停下脚步,从猎物堆里挑出最肥的一条后腿。
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这个给胡炮爷家送去。他说。
第18章 暗室谋害明室欢
王彪一脚踹开王大炮家的院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他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伤腿,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张老蔫紧跟在后,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浸透血的绷带。
叔!你得给个说法!王彪的嗓子哑得像砂纸摩擦,眼睛里布满血丝。
王大炮正坐在炕上就着猪头肉喝酒,见状差点摔了酒盅:作死啊?大半夜的——话没说完就噎住了,他看清了两人的惨状。
王彪的棉裤被血浸透,冻成了硬壳;张老蔫更惨,半边脸结了层血痂,走路一瘸一拐。
最扎眼的是两人空荡荡的枪套——猎枪丢了,在屯里这是天大的耻辱。
李三折在山里了!王彪红着眼吼,被狼啃得就剩半拉脑袋!
王大炮媳妇一嗓子躲进里屋。
炕桌上的煤油灯被震得直晃,墙上三个扭曲的影子跟着张牙舞爪。
医药费,二十块。张老蔫直接伸手,掌心有道深可见骨的咬痕,再给五十块抚恤金,李三家里还有瘫子老娘。
王大炮的胖脸抽搐起来:放屁!你们自己进的山...
是你让盯冷家那小子的!王彪突然抄起炕桌上的菜刀,地剁在桌角,现在想不认账?
刀锋离王大炮的手指不到一寸。
他哆嗦着往后缩,酒劲顿时醒了大半。
张老蔫阴恻恻地补了句:彪子,明天咱去公社武装部说道说道?听说最近严打黑枪...
这话像盆冰水浇在王大炮头上。
他盯着张老蔫脸上那道疤——那是去年偷伐林木被自己亲手抽的,现在倒成了证据。
十五块,爱要不要!王大炮从炕柜深处摸出个布包,抖着手数钱,再多没有!
张老蔫一把抢过钱,蘸着唾沫数了两遍,冷笑:行,明天我去县医院,顺道找战友喝个茶。
他战友在县革委会当领导,这事屯里人都知道。
王彪还想争辩,被王大炮一烟袋锅敲在伤腿上: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凑近侄子耳边,酒气混着口臭喷在王彪脸上,再闹,信不信我把你偷看刘家媳妇洗澡的事捅出去?
王彪顿时蔫了,像条被踢瘸的狗似的缩回角落。
张老蔫揣好钱,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王大炮:王队长,这事没完。
等两人踉跄着消失在夜色里,王大炮瘫在炕上直喘粗气。
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响,像在倒计时。
他突然抓起酒瓶灌了一大口,混着唾沫星子狠狠啐在地上:
冷志军...老子让你过不去这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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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月亮下,胡炮爷家的小院却暖意融融。
冷志军拎着狍子腿站在院门口,正犹豫该先迈哪只脚,屋门一声开了。
胡安娜系着花围裙,手里还拿着擀面杖,鼻尖上沾着面粉。
站桩呢?她眼睛亮得像星星,进来呀!
屋里炕烧得正热,胡炮爷靠着被垛抽烟袋,右腿搭在炕沿上。
更让冷志军意外的是,赵大爷居然也在!
老人精瘦得像根老山参,正用那根枣木拐杖比划着什么。
哟,这不是咱们的神枪手吗?胡炮爷嗓门洪亮,哪像个伤员,来来来,见见你赵叔!
赵大爷锐利的目光在冷志军身上扫了个来回,突然笑了:小子,听说你用盐硝迷熊眼?这招我三十年前用过。
冷志军手心冒汗。
前世赵大爷临终前才传他这手绝活,现在却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
他恭敬地递上狍子腿:赵叔,胡叔,尝尝鲜。
胡安娜一把接过肉,手指不经意擦过冷志军的手背,像片滚烫的雪花。
正好剁馅包饺子!她马尾辫一甩,转身进了灶房。
围裙系带勒出纤细的腰线,看得冷志军喉头发紧。
小子不错。胡炮爷拍着炕沿让他坐,听安娜说,你还懂处理枪伤?
冷志军心里一下。
前世他参加过民兵医疗培训,但这辈子还没机会接触这些。
正支吾着,赵大爷的拐杖突然点在他膝盖上:
老胡,你这准女婿连硝皮子都会,别说包扎了。
老人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对吧,军子?
赵叔!灶房传来胡安娜的嗔怪,接着是咚咚咚剁馅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三成。
冷志军的耳根烧了起来。
胡炮爷哈哈大笑,震得伤口直抽气也不在乎。
赵大爷趁机凑到冷志军耳边,烟袋锅的焦油味混着一句低语:后山崖壁上的记号,看到了?
冷志军浑身一僵。
那个飞鸟刻痕果然有蹊跷!
还没等他回应,胡安娜端着饺子馅进屋了。
她麻利地支起炕桌,面粉的香气混着狍子肉的野味,勾得人食指大动。
军子擀皮儿!她不由分说塞给冷志军一根擀面杖,赵叔说你手巧。
月光透过窗棂,在炕桌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
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织,像幅温馨的剪贴画。
冷志军擀皮的动作干净利落,每张皮都圆得像用圆规画的。
胡安娜包饺子的手法更绝,拇指一捏就是一个元宝状的饺子。
小子,胡炮爷突然正色道,听说王大炮最近不老实在找你麻烦?
赵大爷的烟袋锅地磕在炕沿:那王八蛋今天去了县城,找的是刘三。
冷志军手下的擀面杖顿了顿。
刘三是县里有名的混混头子,手下养着几个刑满释放的亡命徒。
前世他当护林员时,没少跟这帮偷猎的打交道。
胡安娜地把菜刀剁进案板:他敢!刀把上的红绸带剧烈晃动,像团跳动的火苗。
闺女,消停点。胡炮爷无奈地摇头,转向冷志军,这几天别单独进山。
饺子在铁锅里翻腾,蒸汽模糊了窗户。
冷志军望着胡安娜忙碌的背影,突然说:胡叔,他接过赵大爷递来的烟袋锅,深吸一口,您听说过鬼灯笼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胡安娜手里的漏勺掉进锅里。
赵大爷和胡炮爷交换了个眼神,老人精瘦的手指在炕桌上画了个飞鸟图案。
小子,赵大爷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严肃,谁告诉你这个的?
第19章 鬼灯秘闻醉吐心
烟袋锅里的火星地爆开,在昏暗的屋内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红痕。
冷志军盯着那点余烬,仿佛又看见前世那个风雪夜——他在老护林站值夜时,曾亲眼目睹过鬼灯笼在密林深处幽幽飘荡。
小子,把话说清楚。赵大爷的枣木拐杖重重杵地,震得炕桌上的醋碟微微颤动,你从哪听来的鬼灯笼
胡安娜端着饺子盘僵在灶房门口,蒸汽模糊了她惊愕的表情。
冷志军注意到胡炮爷的右手已经悄悄摸向炕柜下方——那里很可能藏着家伙。
去年冬天...冷志军故意说得含糊,手指蘸着茶水在炕桌上画了个圈,在北坡老林子里见过。蓝绿色的光,飘忽不定,跟着人走。
水痕在桌面上缓缓扩散,倒映着三个凝重的面孔。
赵大爷突然抓住冷志军的手腕,老人布满老茧的拇指精准按在他的脉门上:具体位置?
野狼谷往西五里,有片落叶松林。
冷志军任由老人把脉,声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林子中间有棵被雷劈过的老椴树,树干上...他顿了顿,刻着飞鸟标记。
一声,胡炮爷捏断了烟袋杆。
赵大爷松开了冷志军的手腕,两个老人交换了个眼神。
灶膛里燃烧的松木突然炸响,惊得胡安娜手里的盘子差点脱手。
她声音发颤,你们...
胡炮爷突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好小子!真他妈是好小子!
他猛地一拍冷志军后背,力道大得能拍死头狍子,老赵,这顿酒该喝了吧?
赵大爷没说话,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揭开三层油纸,露出半块黑褐色的茶砖。
茶香混着某种草药的特殊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冷志军瞳孔微缩——这是前世赵大爷临终前才拿出来的断魂茶!
胡安娜手脚麻利地烧水沏茶。
滚水冲入粗瓷茶壶的刹那,奇异的松香味腾起,在灯光下竟泛着淡淡的蓝晕。
赵大爷亲自斟茶,枯枝般的手指稳得出奇,第一杯竟推到了冷志军面前。
老人只说了一个字。
冷志军双手捧起茶碗。
茶汤呈琥珀色,表面浮着细密的金毫。
前世他喝过三次这种茶——第一次学设陷阱,第二次得授枪法,第三次...是接任护林队长。
这是老猎人之间最郑重的仪式。
茶汤入喉,先是极苦,继而回甘,最后喉头泛起奇异的清凉感。
冷志军放下茶碗时,发现赵大爷和胡炮爷的茶碗已经空了,两位老人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三十八年多了。赵大爷摩挲着茶碗边缘,自从小日本投降,再没人提起过鬼灯笼。
胡炮爷接话:知道这事的,除了当年抗联的老兄弟...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冷志军,就剩山里那些不肯投胎的孤魂了。
冷志军后背沁出冷汗。
他没想到鬼灯笼牵扯这么深,更没想到两位老人会直接点破与抗联的关联。
前世他直到九十年代才偶然知晓,胡炮爷年轻时曾是抗联的神枪手,而赵大爷则是负责情报的。
胡安娜突然把饺子盘重重放在炕桌上:吃肉!她眼圈发红,声音却格外清脆,凉了该膻了!
这顿饭吃得惊心动魄。
酸菜狍子馅饺子鲜香扑鼻,胡炮爷却搬出了珍藏的烧刀子。
赵大爷亲自给冷志军满上,浑浊的酒液在碗里打着旋。
第一碗,敬山神。老人率先举碗,三滴酒洒向地面。
冷志军学着他们的样子洒酒祭地,第二碗却见两位老人同时向他举碗。
这个动作让胡安娜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在老猎人的规矩里,这是认的礼节!
使不得...冷志军慌忙起身。
坐着!胡炮爷一瞪眼,能认准鬼灯笼的,不是凡人。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冷志军腰间那把刻着飞鸟的猎刀,更别说还带着。
三碗烈酒下肚,冷志军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见赵大爷从怀里掏出张发黄的地图,胡炮爷则取下墙上的鹿角刀架——后面竟藏着个暗格!
胡安娜默默收拾了碗筷,转身去外间烧水,把门帘仔细掩好。
小子,看好了。赵大爷的地图铺在炕桌上,竟是手绘的兴安岭详图!
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这是昭和十八年,关东军要塞分布图。
冷志军酒醒了大半。
前世他当护林员时,曾参与过日军要塞遗址考察,但眼前这张图的精细程度远超官方资料!
尤其让他心惊的是,野狼谷附近标注着个醒目的红圈,旁边写着栖川部队四个小字。
鬼灯笼不是鬼。胡炮爷压低声音,是小日本留下的夜光菌,专门种在秘密军火库附近...
他做了个翻土的手势,当警戒用。
冷志军心跳如鼓。
前世那个风雪夜,他确实在发光处挖到过锈蚀的铁箱,里面是...
还没等回忆完,赵大爷的拐杖突然点在地图某处:你看到的飞鸟标记,是不是这样的?
老人蘸着酒水画出个特殊符号,鸟喙处多道斜杠。
冷志军脱口而出,但旁边还刻着数字...7...不,是17!
两个老人同时倒吸凉气。
胡炮爷抓起酒碗猛灌一口:第十七号仓库...老天开眼...
他突然抓住冷志军肩膀,小子,这事烂肚子里!王大炮背后还有人,专门盯着这些...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像是水瓢掉在了地上。
赵大爷闪电般收起地图,胡炮爷则大声嚷嚷着再来一碗。
门帘掀开,胡安娜端着醒酒汤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喝多了闹腾...她强笑着递过汤碗,手指冰凉。
酒过三巡,冷志军已经醉得看人重影。
恍惚间有人扶他去了偏房,热炕头的被窝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他抓住那只想要抽离的手,醉眼朦胧中看见胡安娜涨红的脸。
安娜...他大着舌头说,上辈子...我对不起我妹妹...
胡安娜的手一颤:说啥胡话呢?
不是胡话...冷志军挣扎着坐起来,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个布包,给你...本来该是聘礼...
布包里是一对狼牙,用红绳精心编成了项链。
这是他用那头袭击王彪的头狼的獠牙做的,打磨得莹润如玉。
胡安娜接过狼牙,突然俯身抱住了他的腰。
少女的体温隔着棉袄传来,混着淡淡的松木香。
傻子...她声音闷在冷志军胸口,谁要你聘礼...
冷志军醉醺醺地抚上她的辫子,指尖缠绕着发梢。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正当他想说些什么时,院外突然传来黑背激烈的吠叫!
有人...冷志军瞬间清醒几分,挣扎着要下炕。
胡安娜却按住他:躺着!她飞快地藏好狼牙,从门后抄起杆猎叉,爹他们还没睡。
正屋传来桌椅挪动声,接着是胡炮爷中气十足的喝问:谁?!
回答他的是阵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刘振钢带着哭腔的呼喊:军子!快回家!你爹...你爹让王大炮带人抓走了!
冷志军的酒彻底醒了。他踉跄着冲出门,看见刘振钢满脸是血地站在院里,棉袄被撕开个大口子。
月光下,少年手里攥着块染血的布条——正是冷志军今早给父亲围的那条围巾!
他们说...你爹是潜伏的国民党特务...刘振钢哭得直打嗝,抄家翻出来...翻出来把手枪...
冷志军如坠冰窟。
前世父亲确实有把勃朗宁,是救过个抗联伤员留下的,一直藏在房梁缝里。
但这事应该发生在明年开春,怎么提前了?!
赵大爷已经套好了狗爬犁,胡炮爷往他怀里塞了杆双管猎枪:兵分两路,我带人去公社,你...
我去会会王大炮。冷志军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他摸了摸腰间猎刀,又抓起那包还没来得及用的盐硝,钢子,谁动的手?
刘振钢抹了把血:县里来的公安...还有个穿呢子大衣的,王大炮管他叫...叫刘主任...
冷志军心头剧震。刘主任!前世就是这个人,在一年后间接害死了好几个人!
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和王大炮勾结上了。
一切突然明朗——所谓的抓特务,根本是冲着日军仓库的秘密来的!
黑背不知从哪钻出来,嘴里竟叼着那只头狼的狼皮。
冷志军单膝跪地,把狼皮系在狗脖子上。
胡安娜突然冲过来,把个冰凉的东西塞进他手里——是那把刻着飞鸟的猎刀!
月光下,刀柄上的飞鸟标记与地图上的符号完美重合。
活着回来。她声音发抖,不然我...我找别人下聘!
冷志军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冲进夜色。
雪地上,他的脚印与黑背的爪印交错延伸,像首残酷的叙事诗。
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而更远的山路上,几道手电光正明灭不定地向深山移动...
第20章 智破奸计洗冤屈
冷志军的靴子深深陷进积雪里,每一步都在月光下留下漆黑的脚印。
县城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像悬在黑暗中的萤火虫。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满冰凉的汗水。
父亲被带走时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个穿呢子大衣的刘主任嘴角挂着阴笑,两个公安像拖死狗一样拽着父亲的胳膊。
刘主任...冷志军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结成霜。
前世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没想到这辈子他竟提前和王大炮勾结上了。
城郊的土路渐渐变成青石板铺就的街道。
冷志军放慢脚步,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
路过国营饭店时,里面飘出炖肉的香气,几个醉汉正勾肩搭背地唱着跑调的革命歌曲。
他蹲在对面供销社的屋檐下,从怀里掏出块玉米饼子慢慢啃着,眼睛却始终盯着街角那盏昏黄的路灯。
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老太太挎着篮子经过,篮子里装着几颗冻白菜。
冷志军快步跟上,在拐角处轻轻扯了扯老人的衣角:大娘,跟您打听个事。
老太太警惕地后退半步,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精光。
我叔在革委会当差,叫刘主任。冷志军故意压低声音,从兜里摸出两个鸡蛋塞过去,家里捎点东西,找不着门。
鸡蛋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老太太的喉头动了动,枯瘦的手指飞快地把鸡蛋揣进棉袄里:他最近不在家住,你去城西柳条胡同,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她左右张望一下,又补充道:这几天他应该在小姨子那儿,你晚点去。
冷志军心头一跳。
果然和前世一样!
他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对,就是表姑让我捎的山货。
离开老太太,冷志军绕到柳条胡同。
这里是县武装部的后墙。
这里堆着些破木板和废铁桶,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他蹲在一截倒扣的破缸后面,从缝隙里观察着斜对面那栋青砖小院。
月光下,院门上的铜锁泛着冷光,但二楼的窗户却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窗帘上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
狗男女...冷志军冷笑一声,从腰间取下猎刀。
刀尖轻轻一挑,旁边废铁桶的提手就松动了。
他扯下两米多长的铁丝,又捡了块巴掌大的铁皮,开始制作简易的警报器。
远处教堂的钟敲了十下。
冷志军像只黑猫般蹿到院墙下,耳朵紧贴着冰凉的砖面。
隐约能听见屋里传来女人的娇笑和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将铁丝绕过枣树枝丫,另一头系上铁皮,做成个悬空的。
一块拳头大的冻土砸在二楼玻璃上,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窗帘猛地被拉开,露出张油腻的胖脸。
冷志军立即缩进墙角的阴影里。
谁?!刘主任的声音带着醉意和惊慌。
冷志军屏住呼吸,看着那个身影在窗前晃了晃又消失。
片刻后,楼下传来门闩的响动。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当刘主任的秃脑袋刚探出门缝时,冷志军猛地拉动铁丝!
咣当——哗啦啦!
铁皮撞击废铁桶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整条胡同的狗都狂吠起来,附近几户人家的灯接连亮起。
抓贼啊!有人偷军属!
冷志军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
他灵活地翻上隔壁的柴堆,看着刘主任慌慌张张地系着裤腰带冲出来。
最先跑出来的是隔壁的张铁匠,手里还拎着烧红的火钳:贼在哪儿?!
翻墙进去了!冷志军指着刘主任的院子,我看见他往军属家里钻!
这句话像滴进油锅的水。
张铁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儿子正在南疆当兵。
几个被惊醒的邻居抄起扁担、铁锹就冲进了院子。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荒诞。
刘主任的白屁股在月光下格外醒目,他正手忙脚乱地往屋里跑,却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
二楼窗口,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惊恐地想关窗,却把窗帘扯了下来,露出半裸的身子。
那不是李营长的媳妇吗?有人惊呼。
造孽啊!李营长在前线打仗,这婆娘在家偷汉子!
愤怒的人群像潮水般涌进小院。
刘主任的惨叫声和女人的哭嚎混在一起,有人抡起扁担砸碎了窗玻璃。
冷志军蹲在柴堆上冷眼旁观,直到看见几个穿军装的人匆匆赶来,才悄无声息地溜下柴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县革委会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刘主任被五花大绑地押在台阶上,呢子大衣沾满泥污,秃头上还顶着个鸡蛋大小的包。
他小姨子被几个妇女揪着头发拖在地上,花棉袄都撕成了布条。
破坏军婚!流氓罪!人群愤怒地喊着口号。
冷志军混在人群里,看见那两个带走父亲的公安正满头大汗地跟武装部的人解释什么。
他悄悄退出人群,直奔县拘留所等待。
果然,后来的事情,像他预先设想的一样,没多久,那两个公安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不一会儿,老爹就被放出来了!
这两个家伙,老爹的事儿肯定是姓刘的私下授意他俩干的,没走正规手续,现在,姓刘的出了事,他们俩还不急着撇清,赶快擦屁股.......
看见儿子,冷潜布满血丝的眼睛亮了一下:军子...
爹,没事了。冷志军蹲下身,帮父亲拍打身上的稻草,刘主任犯了事,案子没人审了。
冷潜的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又忍住:你小子...
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掌心粗糙得像树皮,那...
回家再说。冷志军打断父亲,扶着他往外走。
刚准备离开拘留所的值班室时,冷志军偷偷塞给看门的老门房两包烟。
没想到,回报很快就来了!
那老头突然压低声音说:你们屯的王大炮昨晚上就来过,跟这两个公安嘀咕了半天。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冷潜,小心点,那王八蛋憋着坏呢。
父子俩走出拘留所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冷志军带着父亲拐进国营澡堂,热气腾腾的池水里,冷潜长舒一口气,背上被审讯时留下的淤青在热水浸泡下越发明显。
爹,疼吗?冷志军轻声问。
冷潜摇摇头,突然抓住儿子的手腕:军子,你咋知道刘主任的丑事?
水汽模糊了冷志军的表情:打听他家的时候,听一老大娘提了一嘴。他转移话题,爹,那把勃朗宁...
抗联的老杨留下的。冷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当年我救了他,他临走塞给我的。他顿了顿,这事你娘都不知道。
冷志军点点头。
前世父亲直到临终前才告诉他这个秘密,没想到这辈子提前了这么多。
他舀起一瓢热水浇在父亲肩上:回家我给爹炖狍子肉。
回屯的路上,父子俩都很沉默。
路过北山坡时,冷志军突然按住父亲的肩膀,两人同时蹲下。
不远处的林子里,几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移动。
是王大炮的人。冷潜眯起眼睛,带着枪。
冷志军数了数,至少五个。
他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猎刀:爹,咱们绕道走。
夕阳西沉时,他们终于看见冷家屯的炊烟。
院门口,胡安娜正帮着林秀花晾衣服,看见父子俩回来,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黑背从院子里冲出来,亲热地蹭着冷志军的腿。
当家的!林秀花手里的盆掉在地上,杏儿!快出来!你爹回来了!
冷杏儿像只小鹿般从屋里蹦出来,一头扎进父亲怀里。
冷潜摸着女儿的辫子,眼眶有些发红。
胡安娜悄悄凑到冷志军身边:没事了?
暂时没事。冷志军望向北山,那里的树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王大炮不会罢休的。
赵大爷让我带话,胡安娜压低声音,明早去猎屋,有要紧事。
冷志军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个布包:给你的。
胡安娜打开布包,里面是两颗野猪的獠牙,用红绳精巧地编成了项链。
她抬头看向冷志军,少年的眼睛在夕阳下像两团跳动的火。
第21章 鹰涧伏杀风云起
黎明前的冷家屯笼罩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冷志军站在仓房门口,手指轻轻抚过双管猎枪冰凉的枪管。
枪油混合着硝石的气味钻入鼻腔,让他想起前世第一次摸枪时的战栗感。
黑背蹲在他脚边,湿润的鼻头不时抽动,黄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钢子,今天你先别跟着。冷志军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屋檐下栖息的麻雀。
他故意没擦枪膛里残留的火药渣,让扳机保持微微的滞涩感——这种细微的阻力能在关键时刻提醒他不要冲动扣发。
刘振钢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攥着猎刀的指节发白:军子,你瞒不过我。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棉袄领子,露出锁骨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去年打野猪时咱俩可是过命的交情!
冷志军注视着那道疤,眼前浮现出前世刘振钢躺在血泊里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叶:王大炮昨晚又去王寡妇家了。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铁,烫得刘振钢猛地后退半步。
仓房角落的煤油灯爆了个灯花,光影在墙上剧烈晃动。
冷志军借着这阵昏暗,迅速从墙缝里抠出个小油纸包。
展开后是几颗黄澄澄的子弹,弹壳底部刻着细小的十字纹——这是前世赵大爷教他的独门标记。
这...刘振钢的瞳孔骤然收缩。在猎人圈子里,这种特制子弹只用来干一件事。
冷志军没解释,只是把子弹一颗颗压进弹仓。
金属碰撞的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院外突然传来积雪被踩压的声,黑背的耳朵瞬间竖起,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
回屋去。冷志军突然按住刘振钢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告诉你爹,今晚别让铁子出门。
晨雾像乳白色的纱幔缓缓笼罩屯子时,冷志军已经站在北山的老松树下。
他单膝跪地,指尖轻轻拨开积雪下的枯叶,露出几个清晰的脚印——42码的胶底棉鞋,右脚后跟磨损严重。
这是王大炮昨晚留下的。
黑背突然压低身子,鼻头紧贴着地面向前移动。
冷志军跟着爱犬来到一处灌木丛后,那里有片被压平的雪窝子,雪面上还留着几道抓痕和一团暗褐色的污渍。
他捏起一撮染血的雪渣搓了搓,血腥味里混着劣质雪花膏的香气。
畜生...冷志军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前世王寡妇就是在儿子们出事后上吊的,现在他总算知道除了丧子之痛,这个可怜的女人还经历了什么。
山风突然变向,送来远处模糊的人声。
冷志军像只警觉的狐狸般蹿到岩石后,猎枪顺势抵在肩窝。
透过准星,他看见三百米外的山坡上,王大炮正和三个黑影凑在一起抽烟。
火星明灭间,那个穿皮袄的胖子赫然是县城有名的黑道头子刘三,旁边两个背着土枪的瘦高个,应该就是流窜在边境线上的盲流子兄弟——张虎和张豹。
...那小子肯定往鹰愁涧跑...王大炮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弄死他...尸体扔涧里...开春雪化才漂出来...
刘三吐了口痰,痰液在雪地上烫出个黑点:五百块,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放心...王大炮的狞笑让冷志军想起前世那头被兽夹夹住后啃咬自己腿的狼,...昨晚在王寡妇身上泄了火...现在浑身是劲...
张虎突然举起土枪瞄准冷志军藏身的方向,吓得他浑身紧绷。
但下一秒,枪口喷出火光,地惊飞一群山雀。练练手。张虎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
冷志军慢慢松开扳机上的手指,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棉袄衬里。
他悄然后退,借着山势的掩护向鹰愁涧移动。
黑背像道灰色闪电在前方开路,每走百步就停下来回头等待。
正午时分,冷志军站在鹰愁涧的栈道入口。
这座由腐朽木板和藤条搭建的悬空小道,在寒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
涧底三十多米深处,黑水河裹挟着碎冰奔涌而过,像条择人而噬的巨蟒。
他取下背囊,掏出事先准备的细钢丝。
这些从屯里拖拉机零件上拆下来的高强度钢丝,在阳光下泛着阴冷的银光。
黑背警惕地守在栈道口,耳朵不时转动,捕捉着山林里的异响。
哗啦——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冷志军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他将钢丝一头系在栈道起点的老松树上,另一头绕过三块叠放的岩石。
只要有人踏上栈道,牵动机关,这些百斤重的石头就会滚落涧底。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包,里面是精心调配的盐硝混合物。
这些灰白色的粉末被均匀撒在栈道木板的缝隙里,只要有一点火星...
来了。冷志军眯起眼睛。三百米外的林子里,惊飞的鸟群像团黑云腾空而起。
他迅速退到涧口上方的岩缝里,这个位置既能俯瞰整个栈道,又有一块突出的岩石作掩护。
黑背突然竖起颈毛,却没有吠叫——它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
冷志军轻轻按住狗头,从岩缝里望出去。
王大炮四人正鬼鬼祟祟地摸到栈道口,张虎手里的土枪还冒着青烟,显然又拿路过的野兽了。
那小崽子人呢?王大炮喘着粗气,秃脑门上冒着油汗。
刘三蹲下身,仔细检查雪地上的脚印:刚过去不久,肯定是走栈道了。
张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破道看着就瘆人...
怕个球!王大炮一脚踹在张豹腿弯上,追上去,乱枪打死!尸体扔河里!
冷志军看着四人陆续踏上栈道,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当最后面的张虎走到栈道中段时,他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黑背像得到命令的士兵,猛地扑向系着钢丝的树枝。
咔嚓!树枝断裂的声响惊动了王大炮。
他刚回头,就看见三块巨石轰隆隆滚下陡坡,狠狠砸在栈道入口!
腐朽的木板瞬间断裂,栈道像条垂死的巨蟒般剧烈扭动起来。
操!中计了!刘三的咒骂声淹没在木板断裂的巨响中。
冷志军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掏出火柴,点燃早就准备好的油布箭,张弓搭箭一气呵成。
燃烧的箭矢划破寒风,精准地落在栈道中段的盐硝上。
耀眼的火光冲天而起,栈道瞬间变成了一条火龙。
王大炮的惨叫撕心裂肺,他拼命拍打着烧着的棉裤,却让火势蔓延得更快。
张虎和张豹不愧是亡命徒,竟抓着藤蔓往岩壁上爬,土枪早就扔进了深渊。
冷志军!我日你祖宗!王大炮的怒骂突然变成哀嚎——块燃烧的木板砸在他背上,把他拍得跪倒在地。
冷志军缓缓站起身,猎枪稳稳地指向那个在火海中挣扎的身影。
准星里,王大炮被烟火熏黑的脸扭曲如恶鬼,那双充血的眼里除了恐惧,还有刻骨的仇恨。
第22章 栈道火海困凶徒
黎明前的鹰愁涧笼罩在青灰色的雾气中,燃烧的栈道像条垂死的火龙,在悬崖峭壁间扭曲挣扎。
冷志军单膝跪在岩缝边缘,猎枪枪管搭在一块突出的玄武岩上。
晨露顺着枪管滑落,在准星上凝结成一颗颤动的水珠。
透过这枚放大的水珠,他看见王大炮在火海中翻滚的模样。
这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生产队长,此刻像只被火钳夹住的螃蟹,棉袄后背烧出个大洞,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肉。
油脂滴落在燃烧的木板上,发出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烤肉香。
冷志军!我...我日你八辈祖宗!
王大炮的咒骂声嘶哑破碎,每说一个字都要咳出几口黑烟。
他的右腿卡在断裂的木板间,靴底已经烧穿,露出焦黑的脚掌。
冷志军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摩挲。
枪膛里还剩两发子弹,都是特制的十字纹弹——前世一个护林员老炮教的独门手艺,弹头刻着十字凹槽,入肉就会像开花一样炸开。
他调整呼吸,让准星稳稳锁定王大炮的眉心。
岩壁上的霜花在晨光中渐渐融化,一滴冰水落在冷志军的后颈,顺着脊椎滑进衣领。
他突然松开扳机,转头看向右侧——栈道残骸里,两根烧焦的藤蔓正在剧烈晃动。
土枪的轰鸣震得岩壁簌簌落灰。
张豹从浓烟里钻出来,半边脸烧得血肉模糊,手里的土枪却稳稳指向冷志军藏身的位置。
铅弹擦着岩石边缘飞过,在冷志军脸颊上犁出一道血痕。
小崽子!老子扒了你的皮!张虎的吼声从下方传来。
这个亡命徒竟抓着岩缝里的树根,像只壁虎般贴着峭壁爬行。
他嘴里咬着砍刀,刀刃在晨光中泛着蓝光。
冷志军迅速滚向左侧,猎枪在翻滚中完成退壳上膛的动作。
黑背从岩缝里窜出,犬齿森白如刃,径直扑向张豹持枪的手腕。
张豹惨叫一声,土枪脱手坠入深渊。
但更可怕的是,他脚下那块焦黑的木板突然断裂,整个人像块石头般往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抓住了一截突出的钢筋,悬在三十多米高的半空中晃荡。
张虎见状,竟松开抓着的树根,纵身扑向弟弟。
兄弟俩在半空中相撞,张虎的砍刀一声掉进涧底。
两人像纠缠的蜘蛛般挂在钢筋上,张豹烧焦的衣袖开始撕裂。
冷志军没有趁机开枪。
他盯着那截不堪重负的钢筋,突然从腰间解下绳索——这是用马尾鬃和麻线混编的猎绳,浸过桐油,能吊起三百斤的野猪。
绳头系着的铁钩在岩壁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抓住!他将绳索甩向兄弟俩。
张虎愣了一瞬,随即露出狰狞的笑容:想抓活的?做梦!
他猛地一拽绳索,想将冷志军拉下悬崖。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涧底传来。
整座悬崖都在颤抖,岩缝里的积雪簌簌落下。
冷志军感觉后颈的汗毛全部竖起——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是一头冬眠被惊扰的棕熊!
栈道残骸突然剧烈晃动,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涧底的雾气中浮现。
那头足有五六百斤重的棕熊人立而起,前爪搭在摇摇欲坠的栈道上。
吼——老熊的咆哮掀起腥风,獠牙上还挂着昨夜进食残留的腐肉。
它嗅了嗅空气中的血腥味,独眼死死盯住悬在半空的张家兄弟。
张豹吓得尿了裤子,淡黄色的液体顺着裤管滴在老熊头上。
这个细微的挑衅彻底激怒了猛兽,它抡起巨掌拍向栈道基柱。
一声,本就脆弱的支撑柱应声断裂,整段栈道像积木般坍塌。
不——张虎的惨叫戛然而止。兄弟俩随着断裂的木板一起坠落,在半空中被老熊一爪一个拍在岩壁上,像两只被摔烂的番茄,鲜血在灰白的石壁上泼洒出触目惊心的图案。
冷志军趁机收绳后撤,后背紧贴岩壁。
黑背的尾巴夹在后腿间,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咽。
老熊似乎闻到了熟悉的气味,独眼转向冷志军藏身的方向。
枪声在峡谷中回荡。
不是冷志军开的枪——王大炮不知何时爬到了栈道残骸的最高处,手里举着把锃亮的五四式手枪。
子弹打在老熊肩头,溅起一蓬血花。
畜生!来啊!王大炮疯狂扣动扳机,却只听到的空响——弹匣打空了。
老熊被彻底激怒。
它像座移动的小山,撞开燃烧的木板扑向王大炮。
冷志军看见这个昔日的仇敌被熊掌拍中胸口,整个人像破布娃娃般飞起,重重砸在岩壁上又弹回来,正好落在老熊张开的血盆大口前。
救...救我...王大炮的瞳孔已经涣散,却还在向冷志军伸出手。
他的肋骨刺破棉袄支棱出来,像一排折断的树枝。
冷志军缓缓摇头。
慢慢的。
这个作恶多端的生产队长终于停止了挣扎,身体像摊烂泥般滑入深渊。
终于解决了他!
冷志军从背囊里掏出个油纸包。
解开三层油纸,里面是块风干的鹿胎——去年老爹他们猎到怀孕母鹿时特意留下的。
他用力将鹿胎抛向涧底,老熊的鼻子立刻抽动起来。
老熊犹豫了一瞬,终究抵不过鹿胎的诱惑,转身去追那团坠落的血肉。
冷志军趁机拽着黑背退入岩缝深处,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三层衣衫。
他摸出最后一颗子弹压入弹仓,突然听见头顶传来声。
抬头望去,张虎竟还没死!
这个顽强的亡命徒像只血葫芦般挂在岩壁上,正用牙齿咬着突出的树根一点点往上爬。
他的右腿诡异地反折着,左臂只剩半截白骨,却依然瞪着猩红的眼睛向上蠕动。
冷志军举起猎枪,却在扣动扳机的瞬间改变了主意。
他收起枪,从腰间解下猎刀,刀尖在晨光中泛着蓝汪汪的光。
这一刀,替王寡妇还你们。
刀光闪过,张虎抓着的那截树根应声而断。
这个凶徒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坠入了雾气弥漫的深渊。
几秒钟后,涧底传来重物落水的闷响,紧接着是老熊兴奋的吼叫。
冷志军收起猎刀,转身望向东方。
朝阳已经跃出地平线,将鹰愁涧染成血色。
他摸了摸黑背的脑袋,轻声道:回家。
山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掠过悬崖,将最后一缕火苗吹灭。
冷志军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拉长,靴底沾着的熊毛和血迹,在雪地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第23章 高烧难掩心事重
冷志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的脚步虚浮,眼前一阵阵发黑,耳畔还回荡着鹰愁涧那头棕熊的咆哮声。
黑背紧紧贴在他腿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推开院门时,冷杏儿正在井边打水,看见哥哥这副模样,手里的水桶一声掉在地上。
冷志军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炭火灼过,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伸手想摸摸妹妹的头,可手臂刚抬起来,眼前就猛地一黑——
他直挺挺地栽倒在院子里。
冷志军做了个漫长的噩梦。
梦里,王大炮没有死,他从涧底爬了上来,浑身是血,狞笑着朝他扑来。
他想开枪,可猎枪的扳机像是锈死了,怎么扣都扣不动。
王大炮的手掐住他的脖子,他拼命挣扎,却听见身后传来胡安娜的尖叫声——
军子!军子!
冷志军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浸透了被褥。
眼前是自家低矮的房梁,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屋子。
母亲林秀花正用湿毛巾擦拭他的额头,父亲冷潜坐在炕沿,眉头紧锁。
刘振钢蹲在墙角,手里攥着猎刀,见他醒了,立刻蹿了过来。
你可算醒了! 刘振钢的声音里带着后怕,烧了整整两天,差点把婶子急死!
冷志军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火辣辣的疼。
林秀花赶紧端来一碗温水,扶着他慢慢喝下。
咋回事? 冷潜沉声问道,王大炮昨儿没上工,屯里人都说他进山找你去了。
冷志军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他不能说。
不能说鹰愁涧的火,不能说张虎张豹的惨死,更不能说王大炮被熊撕碎的模样……
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
我……没见着他。 冷志军哑着嗓子道,可能……迷路了。
冷潜盯着儿子的眼睛,半晌没说话。灶膛里的柴火爆了一声,火光映在父子俩的脸上,明明灭灭。
冷潜最终只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第三天傍晚,冷志军的高烧依旧没退。
他昏昏沉沉地躺在炕上,额头上敷着冰凉的湿毛巾,可身体却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滚烫得吓人。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冷杏儿惊喜的喊声:
安娜姐!
冷志军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了几分。
胡安娜来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头晕目眩地倒了回去。
门帘一掀,冷冽的山风裹着一抹红影卷了进来。
胡安娜穿着那件旧红棉袄,辫梢上还沾着雪粒,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她的眼睛在看到冷志军的瞬间就红了,几步冲到炕前,一把掀开他额头上的毛巾。
烧成这样,怎么不早说!
她的手掌贴上冷志军的额头,冰凉的温度让他忍不住喟叹一声。
没……没事。 冷志军哑声道。
胡安娜瞪了他一眼,转身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株晒干的草药。
柴胡、黄芩、金银花…… 她麻利地把草药放进瓦罐,倒入热水,我爹以前打猎发烧,喝这个最管用。
冷志军怔怔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胡安娜端着药碗回来时,发现他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耳根顿时有些发热。
看什么看?喝药! 她凶巴巴地把碗递过去。
药汁苦涩难咽,冷志军却喝得一滴不剩。
张嘴。胡安娜突然命令道,指尖捏着片深褐色的根茎。
冷志军乖乖照做,舌根立刻尝到令人战栗的苦涩。
他皱起脸想吐出来,却被胡安娜一把捂住嘴:咽下去!这是老山参须,吊命用的。
她的掌心有常年拉弓磨出的茧子,粗糙的触感摩挲着冷志军的嘴唇。
他喉结滚动,参须滑入喉咙的瞬间,胡安娜突然凑近闻了闻他的衣领,眉头立刻拧成疙瘩:火药味,血腥味,还有......熊骚味?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呵在冷志军耳畔,你去过鹰愁涧。
这不是疑问句。
冷志军的瞳孔骤然收缩,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他想辩解,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胡安娜趁机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少女的骨架比他想象中结实,锁骨硌得他下巴生疼,却莫名让人安心。
慢点喝。胡安娜端来刚煎好的药汁,碗沿贴着他干裂的嘴唇缓缓倾斜。
药汤黑得像涧底的死水,倒映出他憔悴的面容。
冷志军闭眼灌下,苦得浑身发抖,却听见胡安娜轻笑:还是这么怕苦。
她变戏法似的摸出块冰糖,却没给他,而是含进了自己嘴里。
窗外,暮色渐渐染蓝了窗纸。
胡安娜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随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
她突然俯身,近到冷志军能数清她睫毛投下的阴影:王大炮死了。
这句话像柄钝刀,缓慢地捅进冷志军五脏六腑,今早在山涧下游......找到半张脸。
冰糖在她齿间咔咔作响,甜腻的气息混着药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冷志军发现她的瞳孔在昏暗中也亮得惊人,像是雪夜里不灭的星火。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的却是句废话:......你冷吗?
胡安娜怔了怔,突然把冰凉的手伸进他被窝,贴在他滚烫的腰侧:你说呢?
她的手指像五根冰棱,激得冷志军浑身一颤。
两人都没动,任由这微妙的温度在肌肤间传递。
渐渐地,他分不清是她手变暖了,还是自己烧得更厉害了。
我爹说......胡安娜突然开口,呼吸拂过他耳后的绒毛,山神收人,从来不要理由。
她的手指在他腰间轻轻一掐,就像去年那头瘸腿狼,突然就消失了对不对?
冷志军突然明白过来——她在给他递台阶。
这个认知让他眼眶发热,不得不仰头盯着房梁上悬挂的干辣椒。
胡安娜的手还贴在他腰上,温度已经变得和他一样滚烫。
......糖。他哑着嗓子说。
胡安娜挑眉,从嘴里取出那块化了一半的冰糖。
就在她递过来的瞬间,冷志军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将糖含进嘴里。
他的舌尖不可避免地蹭过她的指腹,尝到混合着药味的甜。
胡安娜的耳尖瞬间红得滴血,却倔强地没抽回手。
油灯地爆了个灯花,将她睫毛的阴影投在冷志军脸上,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
傻子。她最终只是低声骂了句,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沉沉睡去。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扑打窗棂,而屋内交握的手像隐秘的契约,将血腥的秘密转化为无声的默契。
朦胧中他感觉胡安娜轻轻抽出手,为他掖好被角。
有柔软的东西短暂地触碰了他的额头,可能是辫梢,也可能是......
他没敢细想,在松木香气中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夜深了,胡安娜已经回去,刘振钢也回家睡觉了。
冷志军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山风。
高烧退了些,可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王大炮死了,张虎张豹也死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没人会知道鹰愁涧发生了什么。
除了山神,除了那头棕熊……
还有胡安娜。
想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冷志军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噩梦。
第24章 进山寻踪去猎熊
晨雾像融化的铅水般沉在冷家屯的屋顶上。
冷志军站在老榆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双管猎枪的枪托。
榆树皮粗糙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让他想起那头棕熊腹部的伤疤——去年用盐硝留下的印记,如今该结痂了吧。
军子,真要去寻那头熊?
刘振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他正往靴筒里塞猎刀,刀柄上缠着的红布条已经褪色发白,是去年猎野猪时冷志军给他包扎伤口用的。
冷志军没回头,目光钉在远处山脊的轮廓线上。
那里有一道锯齿状的缺口,像被野兽撕咬过的伤口——正是鹰愁涧所在。
熊胆值钱。他简短地说,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发现自己把口腔内壁咬破了。
刘振钢吐掉嘴里的草茎,黄绿色的汁液在雪地上洇出个小坑。
那畜生可记仇,去年伤了它,这次怕是要拼命。他边说边检查土枪的燧石,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脆。
冷志军终于转过身。晨光透过榆树枝丫,在他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他盯着刘振钢耳后那道还没拆线的伤疤——五天前被张虎的砍刀蹭的。怕了?
放屁!刘振钢涨红了脸,一把扯开棉袄领子,露出锁骨下狰狞的爪痕,老子跟它还有笔账要算!
黑背突然从两人腿间钻过,犬齿叼着个油纸包放在冷志军脚边。
展开后,是块风干的鹿胎,表面已经氧化成酱黑色,散发出甜腥的气味。
冷志军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碎屑搓了搓。
这鹿胎是去年冬天猎到的,用老爹自己的方法熏制,能保存三年不坏。
够香。刘振钢抽了抽鼻子,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你爷爷年轻时猎过一头五百斤的熊罴,用的就是这招?
冷志军的手顿了顿。
前世有人确实跟他讲过这个故事,但那是在九八年的冬夜,老人就着烧刀子说的。
如今故事提前了十几年,却从刘振钢嘴里说出来,让他有种时空错乱的眩晕感。
走吧。他系紧背囊的皮带,钢扣一声咬合,赶在晌午前到涧口。
积雪在林间闪着细碎的银光。
冷志军走在前面,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倒伏的树干或凸起的岩石上,避免在雪地上留下太深的足迹。
黑背的鼻子始终贴着地面,湿润的鼻头沾满雪粒,时不时抬头望向主人。
冷志军突然举手。
前方三十步处的雪地上,几个碗口大的凹陷格外醒目。
他单膝跪地,指尖轻轻拂过痕迹边缘。
积雪被压得瓷实,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是两天前留下的熊掌印。
掌纹间有几根棕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
刘振钢凑过来,呼出的白气喷在冷志军耳畔:是它?
冷志军捏起一根熊毛对着光看,毛根处沾着暗红的血痂,伤口还没好透。
他突然发现雪窝里混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碎骨,用猎刀尖挑起来一看,是人类的手指骨节。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黑背不安地刨着前爪,在雪地上犁出几道浅沟。
鹰愁涧的岩壁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
栈道的残骸像具风干的尸体挂在悬崖上,焦黑的木板间偶尔闪过金属的反光——是那天崩落的钢筋。
冷志军趴在涧口的岩石后,从背囊里取出绳索。
这是用马尾鬃和亚麻混编的,浸过桐油,能吊起三百斤的野猪。
真要下去?刘振钢喉结滚动,盯着深不见底的涧底。
寒风从裂隙中呼啸而过,带着某种野兽巢穴特有的腥臊味。
冷志军没答话,只是将绳索一头系在岩缝里的老松根上,用力拽了拽。
树根发出令人牙酸的声,但纹丝不动。
他掏出鹿胎,用猎刀削下薄薄一片,挂在绳结处的树枝上。
剩下的裹进油纸,拴在绳索中段。
你守在上面。冷志军往掌心啐了口唾沫,开始往腰间系绳套,看见熊影就晃绳子。
刘振钢突然抓住他手腕:要是...要是绳子断了...
岩壁上的冰碴像刀刃般锋利。
冷志军贴着崖面缓缓下降,靴底每次触碰凸起的岩石都会震落一片冰凌。
下降到十米左右时,他看见了那个岩洞——洞口堆着白骨,有狍子的,也有...人类的。
一根挂着碎肉的胫骨卡在石缝里,看尺寸像是张豹的。
绳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冷志军立刻绷紧全身肌肉,后背紧贴岩壁。
上方传来刘振钢压低的呼喊:来了!
腥风先至。
独眼棕熊从涧底的雾气中现身,肩背上的毛发沾着凝固的血块。
它人立而起时,冷志军清楚地看见那道横贯左眼的伤疤——猎刀留下的,如今已经增生出肉红色的痂皮。
熊鼻抽动着,循着鹿胎的气味仰头张望。
绳索中段的油纸包在风中作响。
棕熊低吼一声,前爪搭上岩壁开始攀爬。
它的动作比想象中敏捷,三米、五米、八米...
冷志军屏住呼吸,看着那张血盆大口越来越近。
熊嘴里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脸上,带着腐肉和血腥的恶臭。
二十米。
棕熊的独眼突然对上了冷志军的视线。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岩壁上的积雪簌簌震落,冷志军感到绳索猛地一沉——熊掌拍断了固定油纸包的绳结!
千钧一发之际,上方传来的枪响。
刘振钢的铅弹打在熊肩上,爆出一团血花。
棕熊暴怒转身,庞大的身躯在岩壁上扭出惊人的弧度。
冷志军趁机拔出猎刀,狠狠扎进岩缝稳住身形。
军子!抓稳!刘振钢的喊声里带着哭腔。
绳索突然绷直,冷志军感到一股巨大的拉力——棕熊抓住了垂落的绳头!
岩壁开始颤抖。
老松的根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和冰渣暴雨般坠落。
冷志军在震荡中看见棕熊的独眼里闪烁着某种近乎人类的仇恨。
他猛地松开猎刀,身体随着摆动的绳索荡向岩洞方向。
咔嚓!树根断裂的声响像雷声炸开。冷志军借着最后的拉力扑进岩洞,同时抽出了腰间的双管猎枪。
棕熊随着断裂的绳索一起坠落,却在半空中扭身抓住了突出的岩棱!
腥热的血从熊嘴里滴落,在冷志军脚前溅出一个个小坑。
他们隔着三米的对峙,猎枪与獠牙在幽暗的岩洞里闪着寒光。
棕熊的独眼突然眯起,前爪猛地拍向洞壁——整座岩洞都在震颤,碎石像霰弹般迸射。
冷志军的后背撞上洞壁,肋骨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咬牙抬起猎枪,却在扣动扳机的瞬间被熊掌扫中。
枪管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一发子弹斜着射入洞顶,另一发在岩壁上擦出火星。
棕熊人立而起,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冷志军。
它胸前那道旧伤疤突然崩裂,暗红的血滴在少年脸上,像滚烫的蜡油。
冷志军摸向腰间,却抓了个空——猎刀还插在外面的岩缝里。
熊嘴里的腥气喷在他脸上,獠牙已经触到脖颈的皮肤。
千钧一发之际,洞外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叫:接着!
一道银光划过半空,冷志军本能地伸手——是刘振钢的猎刀!
刀柄上缠着的红布条在空中舒展,像面小小的旗帜。
冷志军反手握刀,从下往上猛地一捅!
刀尖顺着棕熊胸前的旧伤刺入,毫无阻碍地穿透心脏。
滚烫的熊血喷涌而出,浇了他满头满脸。
棕熊的咆哮卡在喉咙里,变成古怪的声。
它踉跄后退,独眼里的凶光渐渐涣散,最终轰然倒地,震得洞顶又落下几块碎石。
冷志军瘫坐在血泊里,手指还死死攥着刀柄。
刘振钢从洞口探出头,脸色比雪还白:活...活着?
回答他的是黑背兴奋的吠叫。
猎犬不知何时也下到了岩洞,正拼命舔着主人脸上的熊血。
冷志军抹了把脸,掌心全是粘稠的血浆。
他看向棕熊的尸体,突然发现那独眼里凝固的不只是死亡,还有某种诡异的...解脱?
值了。他哑着嗓子说,用猎刀划开熊腹。胆囊鼓胀得像个小皮球,在阳光下泛着青铜色的光泽。
这是最上等的,药材贩子愿意用三杆新猎枪来换。
刘振钢帮忙把熊胆装进竹筒,突然指着熊嘴:你看!
一颗黄澄澄的子弹卡在獠牙间——正是冷志军特制的十字纹弹。
它把王大炮...刘振钢的话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
冷志军默默取出子弹,在熊皮上擦干净,揣进贴身口袋。
回屯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黑背叼着块熊肉跑在前面,刘振钢突然问:军子,你刚才在洞里...怕吗?
冷志军望着远处屯子里升起的炊烟,胡安娜家的烟囱冒着特别浓的白烟——她肯定在熏制过冬的肉干。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子弹,轻声道:
顿了顿又说,但想到有些人再也不能害人了,就不怕了。
刘振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在他们身后,鹰愁涧的雾气渐渐合拢,像道愈合的伤疤。
第25章 猎犬机缘是巧合
冷志军蹲在溪边,手里捧着那颗铜胆。
清澈的溪水倒映出熊胆的轮廓,表面泛着青铜色的光泽,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他小心地用竹签挑去胆管上残留的血丝,又舀起一捧冰凉的溪水,缓缓淋在胆囊表面。
水珠顺着皱褶滚落,带走最后一丝血污。
“水照胆,阴干七日,价翻三倍。”
这是前世赵大爷教他的法子。熊胆遇水不腐,反而会析出更多的胆汁精华,阴干后能卖出更高的价钱。
冷志军将处理好的熊胆裹进油纸,又包上一层桦树皮,最后用细麻绳捆紧,塞进背囊最底层。
至于熊皮、熊肉和熊掌,他已经让父亲和刘振钢的老爹去县城卖了——这些东西虽然值钱,但远不如熊胆扎眼。
赵大爷家的木屋飘着药香,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蘑菇和风干的草药。
老人正坐在门槛上卷烟,见冷志军来了,眯着眼笑了笑:
“熊胆处理好了?”
冷志军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上好的熊油:“给您润润肺。”
赵大爷也不推辞,接过布包掂了掂:“说吧,还有啥事?”
“想买几条好猎狗。” 冷志军蹲下身,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圈,“最好是能直接凑个狗帮。”
赵大爷的烟卷停在半空,灰白的眉毛挑了挑:“狗帮?你小子胃口不小。”
冷志军没吭声,只是看着老人。
赵大爷嘬了口烟,缓缓吐出:“好猎狗可遇不可求,得看缘分。”他敲了敲烟袋锅,“我帮你打听打听,但别抱太大指望。”
冷志军道了谢,起身离开,又进山了。
晨雾还未散尽的山林里,几只傻狍子正低头啃食着苔藓。
它们的耳朵不时转动,湿润的鼻头在寒风中翕动,全然不知危险临近。
咔嚓!
一根枯枝被崭新的翻毛皮靴踩得粉碎。
穿着羊皮大氅的林志明猫着腰,脖子上挂着的军用望远镜不停撞击胸前的铜纽扣,发出脆响。
他身后跟着三个同样打扮光鲜的年轻人,其中一个甚至戴着副金丝眼镜,镜片上已经结满白霜。
嘘——林志明竖起食指,另一只手笨拙地摆弄着那把雕花双管猎枪。
枪托上上海制造四个烫金小字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看见没?就在那棵歪脖子松下面!
几条猎狗焦躁地在主人腿边打转。
领头的是条黄毛黑嘴的细犬,肌肉线条流畅得像道闪电。
它不断用前爪刨着积雪,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放狗!快放狗啊!戴着貉子毛耳罩的胖子急得直跺脚,崭新的登山靴已经沾满泥浆。
林志明手忙脚乱地解开狗绳,结果五条猎犬的缰绳全缠在了一起。
黄毛犬最先挣脱,像支离弦的箭射向狍子群。
其他狗子却被乱七八糟的绳子绊住,在原地打转。
金丝眼镜突然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三十米外的岩石上,溅起的碎石惊得狍子群四散奔逃。
黄毛犬一个急刹转向,差点撞上松树。
你他妈瞎啊!林志明气得满脸通红,举起猎枪胡乱瞄准。
枪托抵肩的姿势别扭得像在扛扁担,食指在扳机护圈外摸了半天才找到位置。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回音。
二百米外正在溪边喝水的冷志军猛地抬头,黑背的耳朵瞬间竖起。
这枪声太近了,而且听着就不像正经猎手开的枪——没有老猎人那种沉稳的节奏,倒像是...
砰!砰!
又是两声仓促的射击。
冷志军抓起猎枪就往声源处跑,靴底碾过结冰的溪面时溅起细碎的水花。
当他拨开最后一片灌木时,看到的场景简直令人啼笑皆非:四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呈扇形围着一棵红松,每人手里都端着价格不菲的猎枪。
最胖的那个甚至戴着皮手套——还是不分指的那种,根本没法扣扳机。
而他们要围猎的目标,是只被狗群逼到树下的傻狍子。
这头可怜的动物前腿跪地,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黄毛犬正挡在它前面,冲着几个龇牙低吼。
让开!死狗!林志明踹起一块石头。
黄毛犬敏捷地跳开,却把狍子完全暴露在枪口下。
都别动!我来!林志明深吸一口气,眯起一只眼睛。
他的站姿活像电影里的西部牛仔,两腿岔开得能塞进一头熊。
枪管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上下晃动,准星在狍子脑袋和树梢之间来回摇摆。
枪响的瞬间,黄毛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它像块破布般被掀翻在地,前腿上面爆出一团血花。
狍子趁机一跃而起,从呆若木鸡的猎人们头顶飞跃而过,转眼消失在林间。
我...我不是...林志明手里的猎枪掉在雪地上。
其他几条猎犬围在受伤的同伴身边,发出悲伤的呜咽。
冷志军就是在这时走出来的。
黑背跟在他身后,颈毛微微竖起。
他先是看了眼地上抽搐的黄毛犬——子弹从肩胛骨下方穿过,打碎了部分肌肉组织,但没伤到动脉。
你他妈谁啊?戴着耳罩的胖子最先发现这个不速之客。
冷志军没搭理他,蹲下身检查狗子的伤势。
黄毛犬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但看到陌生人接近还是试图龇牙。
冷志军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些褐色粉末按在伤口上。这是胡安娜配的金疮药,用三七和血竭磨的。
喂!那是我家的狗!林志明终于回过神来。
冷志军头也不抬:现在不是了。说着解下自己的绑腿,开始给狗子包扎。
几个纨绔子弟面面相觑。
金丝眼镜推了推镜框:这位同志,我们是林场...
看见了。冷志军打断他,指了指他们胸前的场徽,枪不错,人不行。
林志明涨红了脸:
冷志军突然起身,猎枪不知何时已经抵在肩窝。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的一声脆响。
将近百米外刚露头的狍子应声倒地,连挣扎都没有。
几个年轻人张大的嘴巴能塞进鸡蛋。
金丝眼镜的镜片歪在一边,耳罩胖子的手套掉了一只。
林志明盯着远处还在抽搐的狍子,又看看自己掉在地上的雕花猎枪,喉结上下滚动。
狍子换狗。冷志军把猎枪往背后一甩,要活的现在就抬走,要死的等我剥完皮。
林志明像抓住救命稻草:换!当然换!他踢了踢受伤的黄毛犬,这废物你要就带走!
冷志军弯腰抱起狗子。
黄毛犬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但舌头还是下意识舔了舔他的手腕。
他转身就走。
在几个纨绔震惊的目光中,他抱着狗子大步离去。
黑背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叼着一只刚断气的狍子——正好给胡安娜家送去,她爹最近需要补身子。
屯口的歪脖子柳树下,赵大爷正抽着旱烟。
看见冷志军怀里的伤狗,老人眯起眼睛:哟,捡着宝了?
冷志军轻轻抚过黄毛犬的耳朵:香头犬,能闻出三里的熊瞎子。
接着,他简要说了几句刚才的情况。
赵大爷的烟袋锅顿了顿:这么说来,算是林场那帮败家子手里漏出来的?
冷志军看了眼狍子脖颈上的弹孔——正中第三节脊椎,干净利落,用颗子弹换的。
老人突然笑了,皱纹里夹着的雪渣簌簌落下:赶紧找胡丫头去吧,这狗再不止血就该见阎王了。
冷志军点点头,大步朝临屯胡安娜家走去。
怀里的黄毛犬突然动了动,湿润的鼻头蹭过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去,正对上那双渐渐清明的狗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冬日苍白的太阳。
第26章 黄犬寄养老胡家
冷志军抱着黄毛犬刚踏进胡家院子,胡安娜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沾着菜叶的菜刀。
“这狗咋了?!”
她一眼就瞧见了狗腿上洇血的绑带,刀往案板上一剁,三步并两步冲过来。黄毛犬虚弱地抬了抬眼皮,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知道自己得救了。
胡炮爷正蹲在屋檐下鞣制一张狼皮,见状也站了起来,粗糙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凑近看了看狗子的伤势。
“枪伤?”
冷志军点头:“林场那几个败家子打的。”
胡炮爷的眉头瞬间拧成疙瘩,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他啐了一口,骂道:
“狗日的玩意儿,枪都端不稳,还敢进山打猎?”
胡安娜已经麻利地打来一盆温水,水里掺了盐和草药,泛着淡淡的黄褐色。
她轻轻解开冷志军绑的临时绷带,伤口露出来的瞬间,她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子弹穿过去了,但筋肉烂了一块。”
胡炮爷凑近瞧了瞧,突然伸手捏了捏狗子的鼻头,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眼睛一亮:
“好狗!”
黄毛犬虽然虚弱,但眼神依旧锐利,即便疼得发抖,也没胡乱咬人。
胡炮爷粗糙的大手在狗头上揉了揉,难得露出赞许的神色:
“这狗骨相好,鼻头黑亮,耳朵薄,是条香头犬!”
冷志军点头:“嗯,能闻三里地的熊味。”
胡安娜已经取来了药箱,里面瓶瓶罐罐摆得整齐。
她先用盐水冲洗伤口,黄毛犬疼得浑身一颤,但只是低低呜咽了一声,没乱动。
“乖,忍忍。” 胡安娜轻声哄着,手指灵活地清理着伤口里的碎肉和淤血。
冷志军站在一旁,看着她熟练地撒上药粉,又用针线缝合裂开的筋肉。
黄毛犬的耳朵动了动,睁开琥珀色的眼睛,瞳孔里映出少女放大的脸庞。
胡炮爷从狼皮架子上直起腰,指缝里还夹着几根灰白的狼毛。
老人眯起眼睛,目光像把刮骨刀似的在狗身上扫了个来回,喉结上的刀疤跟着蠕动,像条盘踞的蜈蚣。
冷志军单膝跪在青石板上,小心翼翼地把狗子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
黑背凑过来嗅了嗅同伴的伤口,突然仰头长嚎一声,震得屋檐下的冰溜子断裂。
按住。胡安娜已经端着铜盆过来,水里飘着几片枯黄的艾叶。
她蹲下时,辫梢扫过冷志军的手背,带着淡淡的松脂香。黄毛犬突然挣扎起来,犬齿堪堪擦过少女的手腕。
胡炮爷的烟袋锅地敲在狗鼻子上:老实点!
这一下又快又准,黄毛犬立刻蔫了,只有尾巴尖还在微微颤抖。
冷志军这才发现,狗子的右前腿不是简单的贯穿伤——子弹旋转着撕开肌肉,留下个狰狞的血窟窿,碎骨渣混着凝血块堵在伤口里。
得扩创。胡安娜的指尖轻轻拨开黏连的狗毛,沾血的指甲盖泛着青白色。
她突然抬头看向冷志军:去把我床头那个红漆匣子拿来。
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混着血腥味在院子里发酵。
冷志军再出来时,胡安娜已经用麻绳做了个简易口套,正往狗腿上淋烧酒。
黄毛犬疼得浑身痉挛,但被胡炮爷铁钳似的大手按着,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闷响。
红漆匣子里整齐排列着十几把柳叶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蓝光。
胡安娜挑了把最细的,刀尖在烛火上撩了撩:爹,按稳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握刀的手稳得像山里的老松。
刀尖挑开皮肉的瞬间,黄毛犬的瞳孔骤然收缩。
冷志军看见胡安娜的鼻翼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手腕连颤都没颤一下。
碎骨渣被镊子夹出来时,在搪瓷盘里发出的脆响,像在数落着开枪之人的罪过。
三七粉!胡安娜突然喊道。
胡炮爷从腰间解下个牛角小瓶,倒出的褐色粉末带着刺鼻的药香。
药粉刚接触到血肉,狗子就剧烈抽搐起来,后爪在青石板上刮出几道白痕。
冷志军突然伸手按住狗头,额头抵着狗子的天灵盖。
他闻到皮毛间混杂的火药味和血腥气,还有更深处的、属于优秀猎犬特有的那种锐利气息。
黄毛犬的呼吸渐渐平缓,湿润的鼻头蹭了蹭他的下巴。
缝合持续了半个时辰。
胡安娜的针脚细密匀称,像给衣裳锁边似的把狗腿上的裂口收拢。
最后打结时,她用牙齿咬断羊肠线,舌尖不小心沾到血渍,皱着眉头了一声。
能活。胡炮爷松开钳制的手,黄毛犬立刻瘫软下来,但眼睛还倔强地睁着。
老人从怀里掏出个锡酒壶,往狗嘴里灌了两口烧刀子:提提神。
胡安娜已经熬好一瓦罐肉粥,米粒炖得稀烂,里面混着剁碎的野鸡肉和黄芪。
冷志军掰开狗嘴,少女就用木勺一点点往里送。
粥水顺着狗子的嘴角流下来,被她用拇指轻轻揩去,动作自然得像对待自家孩子。
起个名吧。胡炮爷往烟锅里塞着烟丝,火星在暮色里明灭。
他吐出一口青烟:黄袍?
土死了!胡安娜翻了个白眼,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狗耳朵打转,叫金镖怎么样?毛色像金,跑起来像飞镖。
冷志军摇头:太张扬。他摸了摸狗子前爪上那道陈年伤疤,叫铁爪吧。
三人争论间,黄毛犬突然挣扎着抬起头,对着西沉的太阳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
余晖给它镀了层金边,连胡安娜睫毛上的血珠都变成了琥珀色。
金虎。胡炮爷突然拍板,黄为金,性如虎。
烟袋锅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响动,惊飞了院里偷食的麻雀。
夜色完全笼罩小院时,金虎已经挪到了灶台旁的草窝里。
胡安娜翻出件旧棉袄给它垫着,又往窝边摆了碗清水。
冷志军蹲在旁边,看着狗子的腹部规律地起伏,突然发现它前胸有块铜钱大小的白斑,形状像片雪花。
得养半个月。胡安娜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光在她脸上跳动,你家黑背太凶,先放我这儿吧。
冷志军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熊油,掺在饭里喂。
纸包边缘还沾着点血迹,在火光下黑得发紫。
胡炮爷突然咳嗽起来,烟袋锅指向院角的狗舍:明儿把那儿收拾出来,铺上干草。他眯眼看着金虎,好狗得有好窝。
月光爬上窗棂时,冷志军起身告辞。
金虎突然挣扎着站起来,三条腿蹦跶着追到院门口,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靴筒。
黑背在不远处等着,见状不耐烦地刨了刨前爪。
回去吧。冷志军揉了揉狗头,指尖传来温热粗糙的触感。
他转身走进月色里,背后传来胡安娜轻声的叮嘱:后日来,帮我换药!
屯子里的狗突然此起彼伏地叫起来。
冷志军回头望去,胡家小院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见金虎还站在院门口,受伤的前腿悬着,像个忠诚的卫兵。
更远处,胡安娜的身影印在窗纸上,正低头收拾着染血的纱布。
第27章 浅山猎趣也挺多
冷志军在天色将明未明时睁开了眼睛。
房梁上垂下的蛛网在晨风中轻颤,网上缀着的露珠折射出幽微的蓝光。
他翻了个身,草褥子发出细碎的声响,惊醒了蜷在床尾的黑背。
猎犬黄褐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出奇,湿润的鼻头抽动着,似乎嗅到了主人身上未散的忧虑。
想去看看金虎?冷志军揉了揉黑背的耳朵,指腹触到一道陈年的咬痕——那是去年冬天争夺猎物时留下的。
黑背低呜一声,尾巴扫过炕沿,带落几缕浮灰。
院子里传来的推门声,刘振钢的大嗓门紧接着炸开:军子!太阳晒腚了还不起!
冷志军套上棉袄推门出去,晨雾里刘振钢正蹲在井台边磨刀,磨刀石上泛起的铁锈把雪地染出几道褐痕。
今天不进深山。冷志军往掌心呵了口白气,从檐下摘下那把弹弓。
皮筋已经有些松弛,但柘木的弓架依旧泛着油润的光泽。
刘振钢的刀尖在磨石上打了个滑:就带这个?他瞪圆的眼睛活像受惊的狍子,你那杆双管呢?
冷志军没答话,只是摸了摸自己发青的眼眶。
昨夜梦里全是金虎瘸着腿追赶狍群的画面,每次刚要追上,狗腿就突然鲜血淋漓。
醒来时发现拳头攥得太紧,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月牙形的血印。
黑背突然冲着屯口狂吠。
胡安娜挎着个盖蓝布的柳条筐逆光走来,辫梢上还沾着霜花。
金虎退烧了。她把筐子往井台上一搁,掀开的蓝布下露出几株草药,爹说再换两次药就能长新肉。
胡安娜的手背有几道新鲜的血痕,像是被犬齿刮的。它咬你了?
喂药时挣的。胡安娜满不在乎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突然瞥见他腰间的弹弓,哟,改行打家雀儿了?
刘振钢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笑声在安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
冷志军见状,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示意他不要出声,以免吓跑了猎物。
三人一狗继续朝着浅山走去,清晨的雾气正在逐渐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黑背兴奋地跑在最前面,它不时地回头张望,似乎对今天没有带上猎枪感到十分困惑。
林间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变得有些酥软,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声响,仿佛是大自然演奏的一场独特音乐会。
这声音惊起了几只藏在灌木里的雪鹀,它们扑腾着翅膀,飞向了远处的树林。
“看!”刘振钢突然压低身子,轻声喊道。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前方二十步开外的栎树下,两只羽色斑斓的野鸡正在专心地扒食。
那只雄鸡的尾羽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宛如一把打开的翡翠扇子,绚丽夺目。
冷志军见状,迅速从兜里摸出一颗铁弹丸。
这颗弹丸的表面有些氧化,摸起来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将弹丸放在皮筋上,然后拉紧皮筋,准备发射。
就在冷志军拉紧皮筋的瞬间,黑背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它伏低前肢,尾巴绷得笔直,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野鸡。
只听“嗖”的一声,皮筋破空而去,与此同时,野鸡也被惊飞了起来,发出“扑棱”的声响。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领头的那只雄鸡在半空中突然猛地一顿,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拽住了脖子一般,然后直直地栽进了雪窝里。
神了!刘振钢刚要欢呼,冷志军已经搭上第二颗弹丸。
这次射程更远,逃跑的雌鸡刚掠过灌木丛就打着旋儿坠落,惊起一片雪尘。
黑背箭一般窜出去叼回猎物。
冷志军检查着野鸡中弹的部位——都是精准的头部贯穿,羽毛都没怎么损伤。
雄鸡的喙还微微张着,露出里面紫色的舌苔,像朵未绽的兰花。
正当他们用草绳捆鸡脚时,不远处的白桦林突然传来密集的声。
刘振钢扒开枯草丛一看,顿时倒吸凉气:三十多只沙半斤正在林间空地上觅食,灰褐色的羽毛让它们几乎与落叶融为一体。
娘的...刘振钢的手已经摸向背后的土枪,被冷志军按住。
沙半斤警觉性极高,土枪的动静会惊飞整个群落。
弹弓的射程又够不着——最近的那只也在五十步开外。
黑背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低吼。
冷志军轻轻捏了捏它的后颈,看着那群肥硕的野禽在雪地里啄食橡实。
有只特别壮硕的头禽突然昂起脖子,红宝石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记下位置。冷志军用脚尖在雪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这片桦树林往北接野葡萄沟,它们饮水的必经之路。
他弯腰捡起几粒沙半斤留下的粪便,搓开看了看,明天带霰弹枪来。
返程时他们绕道胡家。
金虎听见动静就拖着伤腿往外爬,包扎的后腿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的红痕。
胡安娜气得直跺脚:刚换的药!却还是由着冷志军把野鸡放在狗窝旁。
金虎嗅了嗅猎物,突然舔了舔冷志军的手腕,粗糙的舌苔刮过结痂的咬痕。
明天给你带沙半斤。冷志军挠着狗下巴承诺。
胡炮爷在屋里咳嗽一声,吓得金虎立刻缩回窝里,却还眼巴巴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黑背罕见地没有争宠,只是轻轻碰了碰同伴的鼻子,像在交接某种无形的使命。
暮色四合时,冷志军站在自家院里擦拭弹弓。
铁弹丸在陶碗里叮当作响,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教胡安娜用弹弓打山梨的情形。
少女不服输的侧脸在记忆里格外清晰,鼻尖上沾着梨汁的晶亮。
军子!刘振钢隔着篱笆扔过来个布包,里面是分好的野鸡肉,明儿几点进山?
冷志军摩挲着弹弓柄上的刻痕——那是他第一次打到兔子时刻的。
月光照亮了檐下挂着的双管猎枪,枪管上的烤蓝泛着幽光。
日出前。他听见自己说。
第28章 喷子打下沙半斤
天还没亮透,冷志军就已经站在赵大爷家的柴房门口。
老猎人正蹲在门槛上卷烟,烟丝在晨光里泛着金褐色。
见冷志军来了,他眼皮都没抬,只是用烟袋锅指了指墙角:自个儿拿。
角落里立着杆老掉牙的喷子枪,枪管粗得像擀面杖,木托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冷志军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压手。这种老式喷子装的是铁砂和黑火药,一打一大片,专打飞禽。
沙子得筛。赵大爷吐出一口烟,掺了碎石容易堵膛。
冷志军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昨天熬的熊油。
赵大爷接过来闻了闻,难得露出个笑模样:成,算你小子有良心。
浅山的桦树林还笼罩在晨雾里。
冷志军蹲在一棵歪脖子松后面,黑背紧贴着他腿边,鼻头不断抽动。
那群沙半斤果然还在老地方。
灰褐色的野禽像一团团毛球,在落叶堆里翻找橡实。
冷志军往枪膛里灌了一把铁砂,又压紧火药,枪托抵在肩窝时,粗糙的木纹硌得锁骨生疼。
冬日里的山风像冰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
冷志军蹲在白桦林边的岩石后头,喷子枪横搁在膝头,枪管上凝着的霜花正被他的体温一点点融化。
黑背紧贴着他右侧趴着,鼻头湿漉漉地翕动,喷出的白气在狗须上结出细小的冰晶。
沙沙——
二十步开外的林间空地上,第一只沙半斤钻出灌木丛。
灰褐色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铁锈色,短粗的喙不断啄开落叶,露出底下冻硬的橡实。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转眼间三十多只肥硕的野禽铺满了整片空地,爪子在雪地上划出蛛网般的细痕。
冷志军缓缓抬起喷子枪,柘木枪托抵在肩窝的触感让他想起去年冬天猎熊时的场景。
这把老枪的膛线早就磨平了,枪口粗得能塞进小拇指。
他摸出牛角火药壶,往枪膛里倒了量刚好的一撮黑火药,又用通条压实。
铁砂是从赵大爷家筛过的,颗粒均匀得像黑芝麻,倒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黑背的尾巴突然轻轻扫过雪地。
领头的沙半斤昂起脖子,绿豆大的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
冷志军屏住呼吸,看着那撮醒目的红冠毛在寒风中抖动。
火药引信地燃到尽头时,他扣动了扳机。
喷子的后坐力撞得他肩膀生疼。
枪口喷出的铁砂呈扇形扩散,像撒出去的一把黑钉子。
最近的几只沙半斤直接被掀翻,羽毛炸开一团团灰雾;稍远些的中了砂子,扑棱着翅膀往灌木丛里钻;最外围的七八只惊飞而起,却在升空的瞬间被散射的铁砂追上,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栽下来。
黑背早蹿了出去,犬齿精准地咬住那些还在扑腾的伤鸟。
冷志军拎着枪跟进,靴底碾过沾血的雪地。
一只翅膀受伤的沙半斤突然从落叶堆里暴起,尖喙直啄他眼睛。
他偏头避开的瞬间,右手已经掐住鸟脖子,一声脆响,鸟头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羽毛烧焦的气息。
冷志军蹲下身检查战果,十四只沙半斤整齐地排在地上。
他捏起一只翻看,铁砂大多嵌在翅膀的肌肉里,胸脯完好无损——这正是喷子的妙处,散弹不会像独头弹那样把猎物打得稀烂。
黑背突然从灌木丛里拖出只特别肥硕的沙半斤,红冠毛缺了半边,显然是这群的头鸟。
冷志军掂了掂分量,少说有大半斤沉。
他掰开鸟嘴看了看,上颚有层淡黄色的角质层——这是老鸟的标志,炖汤最是滋补。
收拾完猎物,他用草绳把鸟脚两两捆好,串成沉甸甸的一大挂。
铁砂陷得不深,回屯后慢慢挑就行。
正要起身时,黑背突然竖起耳朵,冲着西边的榛子丛低吼。
冷志军眯眼望去,枯黄的灌木间隙里,两只灰兔正竖着耳朵啃食嫩芽。
弹弓从腰间抽出的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他摸出颗铁弹丸,指腹摩挲过表面细微的凹坑——这是前世当护林员时养成的习惯,凹凸不平的弹丸飞行轨迹更稳。
皮筋拉满的声惊动了其中一只兔子,可还没等它蹿起来,铁弹已经穿透了它的耳根。
第二只兔子刚跳起半尺高,就被紧随而至的弹丸击中后脑,在空中就蹬直了腿。
黑背叼回猎物时,兔血在雪地上滴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回屯的小路上,冷志军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
这是临行前胡安娜塞给他的,说是金虎换药要用的纱布。
布袋角落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针脚粗得能插进麦秆——显然是那丫头自己绣的。
他摩挲着那团线疙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胡家院里飘着浓浓的药香。
金虎听见脚步声就拖着伤腿往外爬,包扎好的后腿在雪地上刮出鲜红的痕迹。
胡安娜举着捣药杵冲出来,辫子上的红头绳在晨光中跳得像簇火苗。
你才来,我跟爹早就准备换药了!她气得直跺脚,却在看到那串沙半斤时瞪大了眼睛,老天爷,你这是端了它们老窝?
冷志军把猎物卸在井台边,铁砂从几只鸟翅膀上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蹦跳如黑豆。
胡安娜已经蹲下来检查金虎的伤口,手指灵巧地拆开浸血的纱布。
新长的肉芽粉嫩透明,边缘还泛着健康的红晕。
恢复得不错。她说着往伤口上撒了层褐色药粉。
金虎疼得浑身发抖,却只是舔了舔她的手腕。
冷志军注意到狗窝旁摆着个粗瓷碗,里面泡着撕成条的兔肉——看来胡安娜早就喂过了。
胡炮爷晃悠过来,拎起那只头鸟掂了掂:嚯,这老家伙够肥。
他粗糙的手指拨开鸟喙看了看,少说活了五六年。
突然瞥见冷志军腰间的弹弓,老人眯起眼睛:回头抽空教你用弩吧,三十步内能打穿狼头骨。
暮色渐浓时,冷志军帮着胡安娜挑完了所有沙半斤身上的铁砂。
少女的指尖被砂粒磨得发红,却坚持要把最肥的几只留给他家。
金虎和黑背头碰头分食着兔内脏,偶尔为一块肝尖互相龇牙,又很快和好如初。
临走时,胡安娜突然往他怀里塞了个布包:给你的。
掀开一角,是双崭新的羊毛手套,指关节处还细心地缝了层鹿皮。
冷志军刚要道谢,却听见灶房里胡炮爷故意大声咳嗽,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第29章 山顶猎貂大板夹
天还没亮,冷志军就蹲在仓房里打磨大板夹。
铁夹齿上的锈迹被油石蹭掉,露出青灰色的寒光。
他往铰链处滴了两滴熊油,夹簧立刻变得顺滑起来,的咬合声清脆得像咬碎冰凌。
真要上山顶子?刘振钢站在门口,一只手紧紧地扒着门框,另一只手则不停地搓着冻得通红的鼻头,看起来有些瑟瑟发抖。
他的脚下,那双棉靰鞡鞋已经沾满了雪沫,显然他是天还没亮就急匆匆地赶过来了。
屋内,冷志军正低着头,聚精会神地摆弄着手中的夹板。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夹板边缘的凹槽,这个凹槽是专门为卡住紫貂的前爪而设计的。
听到刘振钢的问话,冷志军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然后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夹板。
刘振钢见状,不禁笑出了声:嘿,我听说老赵家闺女出嫁要缝貂皮褥子呢!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露出几个热气腾腾的粘火勺。
这是我娘烙的,里面还掺了松子仁呢!刘振钢一脸得意地说道。
冷志军接过粘火勺,咬了一口,那黄米面的甜香立刻在口中弥漫开来,再加上松脂的独特味道,让人回味无穷。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的踩雪声。
冷志军和刘振钢同时看向门口,只见胡安娜抱着一个包袱站在栅栏外。
她的辫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仿佛是冬日里的一朵冰花。
胡安娜并没有走进院子,而是直接将包袱放在雪地上,然后对冷志军说:滑雪板打好了,你试试合不合脚。
冷志军连忙走过去,解开包袱,里面躺着两块用柞木削成的滑雪板,板底还钉着锃亮的铁皮。
他抬起脚,将滑雪板套在棉靰鞡鞋上,发现绑带正好卡在鞋的凹槽里,非常合适。
胡安娜蹲下来帮他调整绳结,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却灵活地打着水手结。
山顶子北坡有片臭松林,她声音压得很低,去年冬见过紫貂脚印。说完往他手里塞了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风干的鹿心——最好的诱饵。
日头刚爬上东山尖,两人一狗已经站在山脚。
黑背兴奋地刨着前爪,它颈圈上挂着个小铃铛,是胡安娜昨儿连夜系上的,说是防走丢。
刘振钢试了试滑雪板,刚滑出两丈远就栽进雪窝,沾了满身的雪沫子。
我在下面接应。他悻悻地脱下滑雪板,从怀里掏出弹弓,顺便打几只树鸡。
冷志军把十二个大板夹捆在腰间,铁器碰撞声惊飞了附近的雪鹀。
他撑着雪杖往山上滑,板底铁皮刮开积雪的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半山腰的雾凇林美得惊人,每根枝条都裹着冰晶,阳光一照,整片林子像坠满钻石的帷幕。
黑背突然冲着某处狂吠。
冷志军刹住滑雪板,看见雪地上有几串链子般的小脚印——前爪印圆润如梅瓣,后爪印拖着条细线,正是紫貂的足迹。
他顺着踪迹摸到棵倒木旁,树洞边缘的苔藓有新鲜啃咬的痕迹。
第一个大板夹被放置在树洞前,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是一个等待猎物上钩的猎手。
冷志军小心翼翼地操作着,先撒了一把雪覆盖在铁器上,让它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不被猎物察觉。
接着,他掰碎了鹿心,将其摆放在触发板上,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鹿心的血腥味会吸引那些饥饿的动物。
冷志军完成这些步骤后,摘下了手套,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诱饵,让它散发出更诱人的气味。
在这个寒冷的雪地里,他的举动显得有些奇怪,但却是为了让陷阱更加完美。
黑背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影子一样,只有它的耳朵不时转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往北坡又滑行了半里地,冷志军来到了一片臭松林。
这里的空气弥漫着一股腐叶的味道,让人有些不舒服。
但对于冷志军来说,这却是一个绝佳的布置陷阱的地方。
他在一处岩石裂缝前停下,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岩壁上挂着几缕灰褐色的毛,这是貂类动物留下的痕迹,说明这里可能是它们经常出没的地方。
冷志军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一种特殊的物质——发情的母貂分泌物。
这是赵大爷给他的宝贝,据说比任何诱饵都要管用。
他将这种分泌物涂抹在夹子上,然后小心地将夹子隐藏在岩石裂缝中,只露出触发板和诱饵。
就这样,冷志军在这片雪地里布置了十二个夹子,每个夹子都被他精心设计和伪装。
为了方便自己找到这些夹子,他在每处夹子旁都系了一根红布条,远远看去,就像一朵朵盛开在雪地里的梅花。
完成所有的布置后,冷志军开始下山。
就在他快要到达山脚的时候,黑背突然像箭一样窜了出去,从灌木丛里轰出一只花尾榛鸡。
冷志军见状,迅速用雪杖一撑,整个人腾空跃起,如同一只敏捷的雪豹。
他的滑雪板横着扫过去,准确地击中了榛鸡,直接将它拍晕在雪地里。
山脚下,刘振钢已经生起了一堆火,熊熊的火焰舔舐着锅底,将铁皮罐里煮着的松针茶煮沸,散发出阵阵清香。
他见冷志军和其他人从山上下来,忙不迭地迎上前去,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展示着自己的收获——五只肥嘟嘟的树鸡,每一只都用柳条穿了腮,整齐地排列在一旁。
“明儿就能收夹子啦?”刘振钢满心欢喜地递过还冒着热气的茶罐,期待地看着冷志军。
冷志军接过茶罐,轻轻吹去表面的热气,抿了一口,感受着那股清新的茶香在口中蔓延开来。
他摇摇头,呵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薄霜,“得等三天,貂性多疑,得给它们点时间。”
众人一边喝着热茶,一边闲聊着,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
待到太阳渐渐西沉,他们收拾好东西,踏上了回屯的路。
路过胡家时,冷志军顺手将那五只榛鸡挂在了门环上。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到“噗嗤”一声,仿佛是有人在笑。
他疑惑地回头看去,只见胡家的窗纸不知何时被戳了个洞,一只眼睛正透过那个洞好奇地张望着。
冷志军心中一动,他认出那是胡安娜的眼睛。
他假装没有看见,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然而,当他转身时,却不小心踩到了一个雪窝子,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前倾倒,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滑稽的一幕恰好被胡安娜看在眼里,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雪夜中显得格外响亮,仿佛能穿透寒冷的空气,传到很远的地方。
冷志军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加快了脚步,想要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有些窘迫的地方。
回到家后,冷志军径直走进屋里,坐在炕上开始保养他的夹子。
母亲在灶间忙碌着,锅里熬着的树鸡汤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与父亲编筐时的柳条清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黑背趴在炕沿上,半闭着眼睛打盹,偶尔会抖动一下耳朵,脖子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惊飞了窗外那些偷听的麻雀。
他摸出胡安娜给的鹿心干,发现布袋里还藏着颗山核桃,壳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字。
第30章 夹貂不成图獾子
天刚麻麻亮,冷志军就踩着霜花出了门。
刘振钢蹲在屯口的老榆树下啃粘豆包,热气在胡茬上凝成白霜,活像长了层。
冷志军把滑雪板甩上肩,铁夹子碰撞声惊飞了树梢的乌鸦。
黑背脖子上新换了红绳铃铛,跑起来叮叮当当像个小货郎。
山里的雪比屯子还厚,没到小腿肚。
两人一狗爬到半山腰时,日头才刚蹭着东山尖。
冷志军抹了把额头,汗珠子甩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刘振钢呼哧带喘地拽着他后衣摆:歇、歇会儿......
检查的第一个夹子就在倒木旁边。
离着老远,冷志军就看见红布条还在风中飘,心里先凉了半截。
走近一看,夹子弹开了,雪地上只留下几撮灰毛和凌乱的爪印——紫貂来过,又跑了。
这玩意儿精得很。刘振钢用树棍拨弄着夹子,听说能缩骨,铁夹都夹不住。
冷志军没吭声,蹲下来仔细看雪地上的痕迹。
貂脚印到了夹子前突然转向,旁边还有道拖痕,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他顺着痕迹往臭松林里摸,黑背突然地一声冲出去,从雪窝里叼出半块冻硬的鹿心。
刘振钢瞪圆了眼,这畜生成精了?还知道把诱饵扒拉走?
连着收了四个空夹子,冷志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仿佛要把这股闷气给咬碎嚼烂似的。
当他打开第五个夹子时,心里总算稍微松了口气,因为这个夹子夹住了东西——半截紫貂尾巴。
这截尾巴看起来有些奇怪,断口处参差不齐,不像是被夹子夹断的,反倒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下来的。
而且,血迹在雪地上拖出老远,最后消失在一丛刺玫果后面,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獾子干的。”冷志军捏着那截尾巴,感受着毛尖上残留的体温,喃喃自语道,“这玩意儿专抢貂。”
太阳渐渐爬到了头顶,他们终于找到了第一个有收获的夹子。
然而,当冷志军看到夹子上的情景时,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只见那张原本应该完整的貂皮此刻已经变得血糊刺啦,内脏被掏得干干净净,两条后腿更是连点肉丝都没剩。
雪地上布满了獾子的圆脚印,还有几撮黄不拉几的硬毛,显然是那只可恶的獾子留下的。
刘振钢气得直跺脚,大骂道:“白瞎了!这张皮子要是完整的,最少能换半扇猪肉呢!”
他一边骂着,一边弯腰去捡那张貂皮,想要看看还能不能补救一下。
然而,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貂皮的时候,突然“嗷”的一嗓子,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样,猛地缩回手来。
原来,那张貂皮底下还连着一块肉,由于天气寒冷,这块肉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就像一把小刀一样锋利,刘振钢的掌心就这样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冷志军盯着那些獾子脚印看了半晌,突然解下腰间绳子:今儿不回去了。
他们在背风处搭了个简易窝棚,松枝铺地,桦树皮盖顶。
刘振钢四处寻找着干柴,不一会儿便捡来了不少。
他将这些干柴堆放在一起,然后用打火机点燃,火势渐渐旺了起来。
与此同时,黑背也没有闲着,它在周围跑来跑去,将那些跑散的树杈叼回来,扔到火堆旁边。
就在火堆刚刚烧旺的时候,突然从远处传来了“咔嚓”一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突兀,刘振钢和冷志军对视一眼,都意识到这是第六个夹子弹合的声音。
冷志军毫不犹豫地抄起猎枪,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奔而去。
雪地在夕阳的映照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等冷志军冲到跟前时,他看到夹子上夹着一只半大的紫貂。
那紫貂的后腿还在不停地抽搐着,显然是刚刚被夹住不久。
然而,还没等冷志军弯腰去取紫貂,一团黄色的身影突然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
那是一只獾子,它以极快的速度叼起紫貂,转身就跑。
“砰!”冷志军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枪声在雪地里回荡,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直落。
那只獾子被枪声吓了一跳,身体猛地打了个趔趄,但令人惊讶的是,它居然没有松口,而是拖着紫貂一瘸一拐地朝着岩缝里钻去。
冷志军见状,立刻准备追上去。
就在这时,黑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一样扑了上去,一口咬住了獾子的屁股。
刹那间,两团毛球在雪地里翻滚起来,貂毛和獾毛混着雪沫子四处飞扬。
“接着!”刘振钢看到这一幕,连忙扔过来一把铁锹。
冷志军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铁锹,然后抡圆了拍向獾子。
只听“砰”的一声,铁锹结结实实地拍在了獾子身上。
獾子终于吃痛,松开了嘴巴,但它却趁机反身给了黑背一爪子。
狗耳朵顿时豁了个口子,血珠子甩在雪地上像撒了把红小豆。
第二锹下去,獾子终于不动了。
冷志军拎起来掂了掂,少说有将近十斤,肥得流油。
再看那只紫貂,早被咬断了脖子,但皮子还算完整,只有后腿缺了块肉。
值了!刘振钢用雪搓着黑背的伤口,这獾子皮能做个好帽耳朵,油还能治烫伤。
天黑透时,火堆上烤着的獾子肉滋滋冒油。
冷志军把紫貂皮小心地剥下来,用树枝撑开晾在背风处。
刘振钢嚼着烤肉,突然噗嗤一笑:胡丫头要是知道你这么拼命......
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从远处传来。
这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某种未知生物在草丛中穿行。
黑背原本正趴在地上,听到声音后,它的耳朵像雷达一样迅速竖起,警觉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伴随着黑背的动作,它脖子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静谧的夜晚,这声音就像被放大了数倍一般,回荡在整个山林间。
冷志军见状,心中一紧,他迅速抄起放在身边的猎枪,枪口直直地对准了声音的来处——那正是他们放置的第七个夹子的方向。
月光如水,洒在山林间,照亮了那片雪地。
在月光的映照下,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站在夹子旁边,它的毛色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
那只白狐似乎对夹子上的诱饵很感兴趣,正用爪子轻轻地扒拉着。
当白狐发现冷志军和刘振钢的存在时,它并没有像其他动物那样惊慌失措地逃跑,而是出人意料地蹲坐下来,开始不紧不慢地舔舐着自己的爪子,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宛如两盏小灯笼。
“白仙儿……”刘振钢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颤抖,“这、这东西打不得啊……”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敬畏。
冷志军虽然没有说话,但他也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猎枪,似乎对白狐也存有一丝忌惮。
那白狐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举动,它歪着头,静静地看了冷志军和刘振钢一会儿,然后突然叼起了夹子上的半块冻鹿心,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
它的步伐轻盈而优雅,仿佛这片山林是它的领地一般。
白狐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梅花似的脚印,这些脚印恰好从他们没有收回的夹子旁边经过——然而,令人惊奇的是,那白狐竟然一个夹子都没有碰到,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邪性……”刘振钢喃喃自语道,他一边说着,一边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让火势更旺一些。
“明儿个还是早点下山吧。”他转头对冷志军说道。
冷志军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把怀中的紫貂皮又往怀里揣了揣,仿佛这样能给他带来一些安全感。
这趟虽然只得了张残皮,但好歹摸清了獾子的路数。
他望着白狐消失的方向,心里盘算着下次该在哪下夹子——既要避开獾子,又不能冲撞了这些神神道道的白仙儿。
火堆渐渐暗下去,黑背把脑袋搁在他脚背上打呼噜。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月光给雪地镀了层银,照得那些没收回的夹子像一个个沉默的陷阱。
第31章 珍稀貂裘赠佳人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冷志军就踩着霜花出了门。
刘振钢蹲在井台边啃着冻豆包,见他来了,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我娘烙的韭菜盒子,还热乎着。
冷志军接过咬了一口,猪油混着韭菜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烫得他直呵白气。
黑背急得直扒他裤腿,尾巴扫得地上的霜花四溅。
今儿换地方。冷志军抹了把嘴,从仓房取出新打的十几个大板夹。
这些夹子比上次的小一号,夹齿上缠着麻布——专夹紫貂这类小兽,不会伤着皮毛。
两人一狗往北沟走时,屯里的公鸡才刚打鸣。
刘振钢边走边嘟囔:要我说,那白仙儿都显灵了......
北沟崖壁上有片石砬子,冷志军打断他,去年我见过紫貂在石缝里做窝。
日头爬上树梢时,他们到了地儿。
这片石砬子像被巨人劈了一斧头,岩壁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缝。
黑背凑近嗅了嗅,突然冲着某条石缝狂吠。
冷志军趴在地上看了会儿,裂缝边缘挂着几缕灰毛,还有细小的黑粪球。
就这儿。他掏出小刀,在岩缝前清出块空地。
新夹子用雪水擦过,去掉了铁腥味。
诱饵换了花样——不是鹿心,而是胡安娜给的松子蜜,掺了点发情的母貂尿。
这法子是赵大爷喝酒时说漏嘴的,据说能让公貂发疯似的往夹子上扑。
十二个夹子沿着岩缝排开,每个都用枯叶盖得严严实实。
冷志军最后检查了一遍,确保夹簧的力道刚好能夹断紫貂的脊梁骨,又不至于把皮子扯烂。
回去的路上,刘振钢突然指着远处:快看!
一只紫貂正顺着崖壁蹿跳,灰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像条流动的水银。
黑背刚要追,被冷志军一把按住脖子:别因小失大,夹子多,不急,等明天。
这一宿冷志军没睡踏实。
炕席好像长了刺,翻来覆去硌得慌。
天蒙蒙亮他就爬起来,发现父亲已经在院里劈柴,斧刃砍进冻木的声震得屋檐下的冰溜子直晃悠。
刘振钢顶着俩黑眼圈来汇合,棉袄里鼓鼓囊囊的:揣了六个粘豆包,够咱吃一天。
北沟的晨雾还没散尽,石砬子像飘在云海里。
离老远就听见的叫声,黑背的尾巴顿时绷直了。
第一个夹子空了,但诱饵没了。
第二个夹子上挂着撮毛,雪地里还有挣扎的痕迹——又让跑了。
刘振钢踹了脚岩石,震落几片雪渣。
冷志军没吭声,蹲下来查看痕迹。
这次的脚印比獾子小,像是狐狸。
他顺着血迹往岩缝里瞧,突然了一声——石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刘振钢折了根长树枝,七掏八掏勾出个亮晶晶的物件:是个破酒瓶子底,边缘磨得溜圆,像面小镜子。
阳光透过瓶底在岩壁上投出个光斑,正好晃在夹子附近。
怪不得。冷志军把瓶底揣进兜里,紫貂怕反光。
走到第七个夹子时,黑背突然狂吠起来。
夹子上赫然夹着只成年紫貂,身子还温乎着,眼珠子像两颗黑豆,已经没了神。
皮子完好无损,只有脖颈处两个小孔——夹齿精准地切断了脊椎。
漂亮!刘振钢搓着手,这张皮能做个好围脖。
最后一个夹子带来的惊喜更是让人意想不到——它竟然夹住了一对紫貂!
母貂已经完全僵硬,毫无生气,而公貂却还有一口气在。
当它察觉到有人靠近时,竟然还龇起牙,试图咬上一口,显示出它最后的一丝反抗。
冷志军见状,迅速捏住公貂的后颈皮,将它拎了起来。
这只小紫貂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原本凶狠的模样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水汪汪的黑眼睛,透露出一种无奈和认命的神情。
“留着它吗?”刘振钢看着这只可怜的小紫貂,犹豫地问道。
冷志军摇了摇头,他深知紫貂的性子非常刚烈,短时间内很难被驯服和养活。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用手指一拧,结束了这只小紫貂的生命。
冷志军小心翼翼地将两只紫貂并排放在雪地上,它们的皮毛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尤其是喉部那一抹乳白色,宛如月光凝结而成,美丽而神秘。
在返回屯子的路上,刘振钢心情愉悦地盘算着:“这两张完整的紫貂皮你可以送给胡丫头,剩下的零碎皮子要不然给我,我让我娘还能拼凑成一个手捂子……”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被冷志军狠狠地踹了一脚,这一脚力度不小,差点让他一头栽进旁边的雪窝里。
原来,胡安娜此时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远远地就看到了他们。
她兴奋地蹦了起来,像只小兔子一样,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当她看清楚冷志军手中的紫貂时,眼睛瞪得比那两只貂的眼睛还要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真的逮到了?”
冷志军微笑着点了点头,回答道:“是在北沟石砬子下的夹子上抓到的。”
冷志军把貂递过去,突然发现她手腕上戴着个东西——是他上次给的山核桃,不知怎么被钻了孔,用红绳串成了手链。
胡安娜接过紫貂,手指轻轻抚过那身皮毛,突然笑了:公貂的骚腺都没挤,回头做出来的衣裳能熏死人。
她转身往屋里跑,辫梢上的红头绳一跳一跳的,等着!我爹有法子处理!
胡炮爷叼着烟袋出来,看见紫貂皮就乐了:哟,还是对儿鸳鸯貂。
他捏起公貂的尾巴看了看,这毛色,搁早年间能换匹蒙古马。
冷志军蹲在屋檐下看胡炮爷处理貂皮。
老人手法娴熟,小刀在皮肉间游走,像在剥一颗熟透的葡萄。
胡安娜凑在旁边学,鼻尖上沾了点血沫子自己都不知道。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大地上,将两张绷在木框上的貂皮染成了金黄色。
胡安娜热情地挽留他们留下吃饭,灶台上炖着的酸菜白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让一旁的黑背不停地转圈,仿佛在催促着主人赶紧开饭。
冷志军主动帮忙烧火,无意间瞥见灶台边摆放着一个新编的柳条箱,大小刚好能放下一套嫁妆。
他心中一动,这箱子显然是胡安娜为自己准备的。
回家的路上,刘振钢突然捅了捅冷志军,神秘兮兮地说:“瞧见没?胡丫头屋里挂着红棉袄呢。”
冷志军闻言,瞪了他一眼,刘振钢见状,赶忙举起双手,笑着解释道:“我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可不是故意瞅的啊!”
冷志军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但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一般,暖洋洋的。
屯里的狗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演奏一场交响乐。
谁家的孩子在哭泣,谁家的厨房传来剁饺子馅的声音,这些生活的细节都听得真真切切。
这种平凡而真实的日子,让冷志军感到无比的踏实和满足。
相比前世当护林员时,守着那座空落落的了望塔,如今的生活简直好太多了。
路过老榆树时,冷志军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的瓶底。
在月光的照耀下,这原本破旧的玻璃竟也闪烁着星星般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它的故事。
第32章 猞猁夺貂还气人
冷志军蹲在仓房里,用鹿皮仔细擦拭着新打的大板夹。
铁夹齿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森冷的青光,铰链处刚抹过熊油,开合时发出的脆响。
刘振钢坐在门槛上削木楔,刨花在脚边堆成一团,散发着松木的清香。
明儿还去北沟?刘振钢吹掉木楔上的碎屑,眯眼比了比尺寸。
冷志军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用炭笔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是前几日巡山时记下的紫貂踪迹。
“去老秃顶子,那边石砬子多,紫貂爱在石缝里做窝。
刘振钢咂咂嘴:那地界可险,去年王老二摔断了腿。
冷志军沉默不语,只是用手指的腹侧轻轻摩挲着夹板的边缘。
胡安娜手捧紫貂皮时那笑吟吟的模样,仿佛仍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盘旋。
她的双手轻柔地抚摸着皮毛,仿佛生怕一不小心就会碰碎那如月光般皎洁的貂皮。
老秃顶子的风像刀子一样,毫不留情地刮过人们的脸颊,带来一阵刺骨的疼痛。
冷志军艰难地踩着岩缝,一步步地往上攀爬。
他的指尖紧紧抠住那被冻得发硬的石棱,每一次用力都能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顺着指甲缝直往骨头里钻。
黑背在山脚下焦急地转着圈,它脖子上的铃铛声在山风中被吹得七零八落,听起来有些凄凉。
刘振钢背着夹子,气喘如牛地跟在冷志军身后,他的呼吸声就像拉风箱一样,沉重而急促:“军……军子……歇会儿吧……”
当他们爬到半山腰的石砬子背后时,一片背风的凹地里,冷志军突然发现了一些新鲜的紫貂粪便——那是一颗颗黑芝麻似的颗粒,还带着些许湿气。
他立刻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拨开积雪,几串小巧的脚印清晰地印在冻土上。
这些脚印的前爪圆润如梅瓣,后爪则拖着细细的线条,毫无疑问,这就是紫貂留下的踪迹。
“就在这儿下夹子。”冷志军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沙哑。
冷志军清出一块空地,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滴粘稠的液体——发情的母貂腺体分泌物,气味冲得刘振钢直捂鼻子。
这玩意儿真能引来公貂?刘振钢捏着鼻子问。
冷志军没答话,把诱饵抹在夹子的触发板上,又撒了层薄雪盖住铁器的寒光。
十二个夹子沿着石砬子排开,每个都用枯枝败叶伪装得严严实实。
最后一个夹子下完,日头已经偏西,山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灌。
第二天天不亮,两人就摸上了山。
晨雾笼罩着石砬子,岩壁上结着厚厚的霜花,踩上去作响。
黑背突然竖起耳朵,冲着第三个夹子的方向低吼。
冷志军快步走过去,心跳猛地一滞——夹子弹开了,雪地上散落着几撮灰毛和零星的血迹,却没有紫貂的影子。
又让人截胡了?刘振钢蹲下来查看,突然了一声,这爪印......不对啊。
冷志军眯起眼睛。
雪地上的脚印比紫貂大得多,圆乎乎的肉垫印,前端带着锋利的爪痕——不是獾子,不是狐狸,而是......
猞猁。冷志军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刘振钢脸色唰地变了。
这玩意儿比狐狸还精,比獾子还凶,专偷猎人的夹子,还记仇。
走到第七个夹子时,他们总算有了收获——一只成年紫貂被夹住了后腰,身子已经僵了,但皮毛完好无损。
冷志军刚弯腰去取,黑背突然狂吠起来,颈毛炸成一圈鬃毛。
二十步开外的岩缝里,一对绿莹莹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那猞猁个头不小,灰褐色的皮毛上布满黑斑,耳尖那撮黑毛像两把小刷子。
它嘴里还叼着半只紫貂,鲜血顺着嘴角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冷志军缓缓直起身,猎枪慢慢抵上肩窝。
猞猁的耳朵动了动,突然地吐掉嘴里的紫貂,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别开枪!刘振钢一把按住他的枪管,这玩意儿记仇,打了小的能招来老的!
猞猁仿佛真的能听懂人类的语言一般,竟然毫不畏惧地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它就那样堂而皇之地站在众人面前,当着他们的面,毫不客气地开始扒拉起夹子上的诱饵。
这一幕让黑背气得暴跳如雷,它不停地挣扎着,想要挣脱冷志军的束缚,冲上去给这只嚣张的猞猁一点颜色看看。
然而,冷志军却紧紧地拽住它的项圈,丝毫不敢松手。
“这该死的畜生!”刘振钢见状,气得咬牙切齿,他恶狠狠地咒骂道。
猞猁似乎对刘振钢的咒骂毫不在意,它抬起头,用那对绿色的眼睛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中,竟然还带着几分讥讽和嘲笑。
接着,猞猁慢条斯理地舔干净了爪子上的血迹,然后优雅地转过身去,纵身一跃,跃上了旁边的岩壁。
只见它如履平地般在岩壁上几个起落,转眼间便消失在了石砬子的后面,只留下了一地的狼藉和那只被啃了一半的紫貂。
那只紫貂的身体还在雪地上冒着热气,它黑豆般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再也不会转动了。
在回屯子的路上,刘振钢和冷志军都沉默不语。
黑背则默默地叼着那仅剩的两只完整的紫貂,它的尾巴无力地耷拉着,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沮丧。
刘振钢一边走着,一边狠狠地踢着路边的雪块,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赵大爷曾经说过,早年有人用活兔子来引诱猞猁……”
冷志军听了,只是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那太费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自己兜里剩下的诱饵,心中突然有了一个主意,“明天,我们换个法子试试。”
当他们路过胡家的时候,只听“吱呀”一声,胡家的院门缓缓地打开了。
胡安娜端着簸箕出来倒药渣,看见他们手里的紫貂,眼睛一亮:又打着啦?
冷志军把貂递过去,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提猞猁的事。
胡安娜接过紫貂,指尖无意间蹭过他的手背,凉得像块冰。
手这么冷?她皱眉,突然拽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围裙兜里——里头装着个热乎乎的铜炉,暖着!
刘振钢在一旁挤眉弄眼,被冷志军踹了一脚。
胡炮爷在屋里咳嗽一声,吓得胡安娜赶紧缩回手,辫梢上的红头绳在夕阳下跳得像簇火苗。
冷志军摸了摸兜里的铁夹子,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计划。
猞猁再精,也精不过老猎人的手段。
第33章 智擒山猫卖对人
冷志军蹲在仓房里,手里攥着把锋利的猎刀,正削着一截老山榆木。
木屑簌簌落下,渐渐显出一个精巧的机关轮廓——这是赵大爷年轻时教他的连环扣,专套狡猾的山猫。
刘振钢蹲在旁边搓麻绳,掌心磨得通红:真要这么干?那猞猁可精得很。
冷志军没抬头,刀尖在木头上刻出细密的凹槽:精不过人。
他摸出个小瓷瓶,倒出几滴粘稠的液体——昨日从死貂身上取的腺液,腥臊扑鼻。
黑背趴在门口,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院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胡安娜挎着个盖蓝布的柳条筐走进来,鼻尖冻得通红:爹让我送这个来。
掀开蓝布,是张硝好的兔皮,柔软得像一团云。
冷志军接过来摸了摸,皮子上还带着淡淡的草药香——胡炮爷特制的硝料,能防虫蛀。
做诱饵?胡安娜瞥见地上的机关,眼睛一亮。
她蹲下身,辫梢扫过冷志军的手背,带着松脂的清香:猞猁最爱扑会动的玩意儿。
说着从怀里掏出根红绳,系在兔皮前爪上,轻轻一拽,皮子就像活过来似的抖了抖。
刘振钢看得直咂舌:这丫头,比你还会下套。
老秃顶子的晨雾像牛奶般浓稠。
冷志军把机关安在昨日猞猁出没的石砬子下。
兔皮挂在树枝上,红绳绕过三根树杈,最后连在连环扣的触发板上。
刘振钢在周围撒了圈紫貂腺液,气味熏得黑背直打喷嚏。
“躲远点!”冷志军低声喊道,同时迅速地拽着刘振钢向后退去。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被发现的地方,一直退到三十步外的岩缝里。
这个位置非常巧妙,既能清楚地看到陷阱的情况,又不会留下太多的人气,以免引起猞猁的警觉。
三人一狗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霜,仿佛给他们的面庞披上了一层银纱。
日头慢慢地爬到了正午,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岩壁上,形成了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岩壁上突然闪过一道灰色的影子,快如闪电,让人几乎来不及反应。
那只猞猁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石砬子上。
它的耳朵尖上长着黑色的毛发,像两把小天线一样,不停地转动着,显示出它高度的警惕性。
它抽动着鼻子,似乎在嗅探着周围的气味,那双绿色的眼睛则死死地盯着风中摇晃的兔皮,仿佛那是它眼中唯一的目标。
“上钩了……”刘振钢强忍着内心的激动,轻声说道,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生怕会惊走那只猞猁。
猞猁在岩壁上徘徊了几圈,似乎在观察周围是否有危险。
终于,它像是下定了决心,突然一个纵身跃起,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直直地扑向那片兔皮。
就在它的前爪即将触及兔皮的一刹那,红绳猛地绷直!
只听得“咔嗒”一声脆响,榆木机关瞬间弹开,麻绳套如同闪电一般迅速收紧,紧紧地勒住了猞猁的后腿!
猞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它在空中拼命地挣扎着,锋利的爪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寒光。
然而,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它被倒吊在了半空中,无法逃脱麻绳套的束缚。
“漂亮!”刘振钢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冲,差点撞到岩壁上。
冷志军快步上前,猎刀在掌心转了个圈——他本打算直接结果了这祸害,却在看到那双绿眼睛时顿了顿。
这畜生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滔天的怒火,像团燃烧的鬼火。
黑背突然狂吠起来。
冷志军回头一看,山路拐角处晃出几个人影——正是那帮林场子弟,为首的林志明还穿着那件招摇的羊皮大氅。
哟!这不是冷兄弟吗?林志明小跑过来,崭新的登山靴在雪地上踩出深坑。
他盯着倒吊的猞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好家伙!这山猫得有三十斤吧?
猞猁见人多,反倒不挣扎了,龇着牙发出的威吓声。
林志明带来的几个跟班举着相机就要拍照,被刘振钢一把拦住:闪远点!这玩意儿能撕了你脸皮!
林志明搓着手凑到冷志军跟前:兄弟,这猞猁......卖不卖?见冷志军皱眉,他急忙补充:八十!不,一百二!
刘振钢嗤笑出声:你当买狗崽子呢?这皮毛......
一百五!林志明直接掏出一沓钞票,我就想带回去给场长瞧瞧,证明咱林场还有这等好货。他眼巴巴地望着猞猁,活像小孩见了糖人。
冷志军看了眼猞猁后腿的绳套——已经勒出血痕了。
这畜生再吊会儿,腿就得废。
他忽然想起胡安娜说过,猞猁皮做的手捂子最暖和,但活猞猁......
二百,连笼子。他指了指刘振钢背着的柳条筐,现钱。
林志明喜出望外,忙不迭数钱。
等猞猁被装进筐里,这公子哥竟脱下羊皮袄盖在筐上,生怕冻着他的战利品。
临走时还塞给冷志军一包大前门:兄弟,下回有好货还找我!
回屯的路上,刘振钢数钱数得直咧嘴:够买两杆新枪了!
冷志军沉默不语,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兔皮。
那是胡安娜送给他的,上面还系着她亲手编织的红绳,在夕阳的余晖映照下,红得像一道深深的伤口。
就在这时,黑背突然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路边的灌木丛。
不一会儿,它嘴里叼着一只被猞猁吃剩的紫貂跑了回来。
这只紫貂的皮毛还算完整,只是少了一条后腿。
“亏不了。”刘振钢见状,拍了拍冷志军的肩膀,安慰道,“明天我们去野葡萄沟看看,听说那边的紫貂更多。”
两人继续前行,路过胡家时,院子里飘出阵阵炖肉的香气。
胡安娜正在晾衣绳上晾晒紫貂皮,看到他们来了,她微笑着扬起手,扔过来一个东西。
冷志军定睛一看,原来是那枚刻着“安”字的山核桃,不过现在它已经被打了孔,穿上了红绳,变成了一个精巧的挂坠。
冷志军急忙伸手接住挂坠,他发现核桃壳被摩挲得发亮,仿佛被人揣在怀里捂了很久。
当他抬起头时,正好与胡安娜笑盈盈的眼睛对视。
她的眼睛比山里的泉水还要清亮,仿佛能照进人的心底。
“猞猁呢?”胡安娜好奇地问道。
“卖了。”冷志军回答道,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挂坠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换了钱给你买红头绳。”
胡安娜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跑,辫子上的旧头绳在风里一跳一跳的,像只不肯落地的红蝴蝶。
第34章 忠犬守坟为原主
雪后的山林静得出奇,冷志军踩着半尺深的积雪,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黑背在前头开路,鼻头贴着雪面,时不时抬头嗅一嗅空气中的气味。
刘振钢跟在后面,土枪斜挎在肩上,枪管上结了一层薄霜。
军子,野猪脚印往北沟去了!刘振钢蹲下来,拨开积雪,露出几个清晰的蹄印,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泥渍。
冷志军点点头,从腰间取下猎刀,在树干上刻了个记号。
这头野猪不大,看脚印约莫百十来斤,正是肉质最嫩的时候。
两人顺着踪迹往北沟摸去,黑背的耳朵突然竖起,冲着前方低吼了一声。
嘘——冷志军按住黑背的脖子,示意它安静。
前方的灌木丛微微晃动,一头半大野猪正低头拱着雪下的橡实,獠牙在阳光下泛着黄光。
刘振钢紧紧握着土枪,手指慢慢扣紧扳机,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野猪的耳根处——那是野猪最为脆弱的部位。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一刹那,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闪电一般,从旁边的雪窝中猛然窜出!
那是一条瘦骨嶙峋的老狗,它的毛色呈现出灰白色,脊背上的骨头清晰可见,仿佛能数得清每一根。
它的右耳缺了半截,尾巴上还留着一道陈旧的伤疤,显然经历过不少风雨。
这条老狗虽然一瘸一拐地奔跑着,但速度却快得惊人,仿佛一阵风似的,眨眼间便如饿虎扑食般冲到了野猪的身后!
野猪显然察觉到了背后的危险,它迅速转身,那对锋利的獠牙如同一对利剑,直直地朝着老狗挑去。
然而,老狗的动作却异常敏捷,只见它身子猛地一矮,轻而易举地避开了野猪的獠牙。
,它张开血盆大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咬住了野猪的咽喉!
呜——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这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它拼命地甩动着脑袋,试图将老狗从自己的身上甩开。
然而,老狗的咬合力异常强大,它死死咬住野猪的咽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仿佛在向野猪宣告自己的决心。
不仅如此,老狗的前爪也如同铁钩一般,深深地抠进了野猪的肩胛,任凭野猪如何挣扎,它都绝不松口。
刘振钢瞪大眼睛:这老狗......成精了?
冷志军没说话,目光紧紧盯着这场厮杀。
野猪的力气渐渐耗尽,最终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老狗这才松口,喘着粗气退开两步,嘴角还滴着血。
它没有立刻进食,而是警惕地看了冷志军他们一眼,随后用牙齿撕开野猪的肚皮,扯下一大块肥厚的里脊肉,叼在嘴里,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
跟上去看看。冷志军低声道。
两人一狗悄悄尾随,穿过一片白桦林,来到一处背风的山坡。
那里有一座低矮的孤坟,坟头长着几丛枯草,坟前立着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老炮手李青山之墓。
老狗把肉放在坟前,低低了一声。
两只瘦弱的小狗崽子从坟后的草窝里钻出来,摇摇晃晃地扑向肉块,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老狗蹲坐在坟旁,目光柔和地看着它们,时不时舔舔它们的脑袋。
刘振钢撇撇嘴:这老狗自己都瘦成啥样了,还养崽子?
冷志军没吭声,目光落在坟前的木牌上。他认得这字迹——是赵大爷写的。
回屯后,冷志军直接去了赵大爷家。
老人正坐在炕上卷烟,烟丝在油灯下泛着金褐色。见冷志军来了,他抬了抬眼皮:见着那老狗了?
冷志军点点头,在炕沿坐下:李青山的狗?
赵大爷的手顿了顿,烟丝洒了几粒在炕席上。
他慢慢卷好烟,就着油灯点燃,深吸一口才开口:十年前的事了......
烟雾缭绕中,冷志军听了个大概。
李青山是屯里最好的炮手,年轻时打过虎,晚年独居在北沟,只养了一条猎犬,叫。
李青山病逝,屯里人把他葬在北沟,灰狼就再没离开过那座坟。
那两只崽子是它今年刚养的,赵大爷吐出一口烟,去年冬天它一窝崽子全冻死了,就剩它一个......
冷志军沉默片刻,突然问:它还能打猎?
赵大爷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灰狼?它要是年轻十岁,能单挑野猪王。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背着个布包去了北沟。
灰狼依旧守在坟前,见他来了,立刻站起身,警惕地盯着他。
冷志军慢慢蹲下,从布包里取出一块煮熟的狍子肉,放在地上,然后退开几步。
灰狼嗅了嗅,没动。
冷志军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又掏出一块带血的生肉,这块肉比之前的那块还要大一些,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他将肉放在离灰狼不远的地方,然后静静地站在原地,观察着灰狼的反应。
灰狼的尾巴微微地摇动了一下,似乎对这块肉产生了一些兴趣,但它仍然没有向前迈出一步。
冷志军见状,轻声说道:“吃吧,别饿着自己。李叔要是还活着,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你饿成这个样子。”
听到“李叔”这个名字,灰狼的耳朵突然动了一下,它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冷志军。
过了一会儿,它终于缓缓地迈开脚步,慢慢地走到那块肉前,低下头叼起了肉块。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灰狼并没有立刻吃掉这块肉,而是转身走到了它身后的两只小狗崽子面前,将肉块轻轻地放在了它们的面前。
两只小狗崽子闻到肉香,立刻欢快地跑过来,开始争抢着吃肉。
冷志军看着灰狼那瘦骨嶙峋的背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酸楚。
他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对着坟头说道:“李叔,你的狗,我替你养着。以后我每天都会来给它们送肉吃,你放心吧。”
说完,冷志军转过身,正好看到远处的山路上,刘振钢扛着土枪朝这边走来。
刘振钢一边走,一边嘴里嘟囔着:“军子,你魔怔了?养条老狗干啥?又不能看家护院,还不如杀了吃肉呢!”
冷志军没有理会刘振钢的话,只是默默地摸了摸灰狼的脑袋。
灰狼并没有躲闪,反而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掌心,仿佛在回应他的善意。
风轻轻地吹过,掠过坟头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在冷志军的耳中,却像是老炮手在笑,笑得那么欣慰,那么温暖。
第35章 盐引鹿群成小局
腊月里的北风刮得人脸生疼,冷志军蹲在仓房门口,手里攥着块粗盐疙瘩,在磨刀石上细细地磨。
盐粒簌簌落下,在雪地上蚀出一个个小坑。
刘振钢蹲在旁边削木楔,时不时抬头瞅一眼:真要这么干?那群鹿可精着呢。
冷志军没吭声,把磨好的盐末装进油纸包。
昨夜他做了个梦,梦见李青山蹲在坟头抽烟袋,灰蒙蒙的烟雾里飘来句话:鹿走阳坡,盐引饥渴。醒来时手心还攥着那把盐,被汗浸得发潮。
黑背和灰狼一左一右蹲在院门口。
老狗自从吃了三天饱饭,毛色竟泛出些光泽,缺耳朵的伤疤结着黑痂,像枚古怪的勋章。
两只小狗崽子在它肚皮底下钻来钻去,啃着冷志军给的兔骨头。
冷志军把盐包揣进怀里,暖着。
阳坡的雪比阴面薄,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尖。
灰狼突然刹住脚步,前爪轻轻刨开积雪——几粒黑珍珠似的鹿粪滚了出来,还带着热气。
冷志军蹲下身,指腹碾开粪球,里面裹着未消化的树皮纤维。
缺盐了。他捻了捻指尖,抬头望向远处的桦树林。
鹿群正在林间游荡,七八头梅花鹿耷拉着脑袋,啃食着干硬的树皮。
领头的老公鹿角杈上挂着枯藤,肋骨根根分明,皮毛失去了往日的油亮。
刘振钢慢慢地从背囊里摸出一个铁皮罐,罐子的盖子有些生锈,他费了些力气才将其拧开。
罐子里装着的是用盐水浸泡过的玉米饼子,饼子已经有些发硬,但散发着淡淡的咸味。
刘振钢小心翼翼地把玉米饼子掰成碎块,然后均匀地撒在空地上。
接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粗盐,用力地在树干上涂抹着,让盐粒尽可能地渗入树干的纹理之中。
做完这些后,刘振钢站起身来,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不一会儿,他看到灰狼慢慢地走了过来。
灰狼的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当它嗅到玉米饼子和粗盐的气味时,突然停住了脚步,然后转身朝着坡下跑去。
刘振钢心中有些诧异,他不知道灰狼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然而,没过多久,灰狼又跑了回来,嘴里还叼着几丛带着霜的苔藓。
刘振钢惊讶地发现,这些苔藓正是鹿最爱吃的零嘴。
“这老狗还真成精了……”刘振钢不禁低声嘀咕道。
他赶紧把苔藓摆在盐渍的旁边,然后悄悄地退到三十步外的岩缝里。
冷志军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他的猎枪就架在膝盖上,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盐渍的方向。
灰狼似乎知道刘振钢和冷志军的计划,它领着黑背悄悄地绕到鹿群的后方,然后像幽灵一样潜伏在那里,截断了鹿群的退路。
而那两只小狗崽子则被留在了坟旁,它们急得在原地直挠树皮,似乎想要冲过来加入这场狩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逐渐西斜,阳光变得越来越柔和。
终于,领头的公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慢慢地抬起头,鼻孔张合着,仔细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然后,它的目光转向了盐渍的方向,迟疑地踱了几步。
突然,公鹿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猛地加速冲了过来。
它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树干上的盐粒,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其他的鹿群见状,也纷纷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涌向盐饵。
就在这时,“砰!”一声清脆的枪声骤然响起,惊飞了树梢上的一群乌鸦。
老公鹿应声倒地,它的前腿还在不停地抽搐着,在雪地上刨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其他鹿四散奔逃,却被灰狼和黑背堵住了去路。
混乱中有头母鹿慌不择路,竟直直冲向冷志军藏身的岩缝!
电光火石间,灰狼从斜刺里扑出,一口咬住母鹿后腿。
母鹿吃痛转身,正把侧腹暴露在刘振钢的枪口下。
第二声枪响回荡在山谷里,惊得远处的松塔簌簌坠落。
两头鹿倒在雪地上,血渐渐洇开,像两朵怒放的红梅。
冷志军单膝跪地,利落地给老公鹿放血。
鹿血冒着热气淌进桦树皮桶里,明天胡安娜她爹能用这个蒸血肠。
灰狼蹲在一旁,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鹿尸,喉结上下滚动着,却始终没上前撕咬。
冷志军割下块还在跳动的鹿肝,抛给老狗。
灰狼凌空接住,却没急着吃,而是转身往坟地方向跑去——去喂那两只眼巴巴等着的崽子。
刘振钢正给母鹿剥皮,突然了一声:军子,这母鹿揣着崽呢。
刀尖挑开的腹腔里,有个拳头大的胎盘。
冷志军沉默片刻,把胎盘埋在了李青山的坟旁:开春能长出灵芝。
回屯的路上,灰狼破天荒地跟在了冷志军身后,没回坟地。
两只小狗崽子跌跌撞撞追着,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胡安娜在院门口晒紫貂皮,看见他们满载而归,眼睛亮得像星星:呀!鹿茸呢?
过季了,角都骨化了。冷志军卸下鹿肉,给你爹留了条后腿泡药酒。
灰狼突然像箭一般地冲了过来,它那湿漉漉的鼻子轻轻地触碰着胡安娜的手背,仿佛在探索着什么。
胡安娜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随即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她连忙蹲下身子,温柔地抚摸着灰狼的头,轻声说道:“这老狗是不是认主啦?”
冷志军站在一旁,目光却望向了北沟的方向。
暮色渐浓,山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静谧,宛如一个巨大的谜团。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剩下的盐块,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李青山坟前那丛新埋的胎盘。
他不禁想道:“来年春天,或许真能长出点什么东西来呢。”
屯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各家各户的厨房都传来阵阵香气。
冷志军仔细聆听着,哪家在炖酸菜,哪家在剁饺子馅,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时,灰狼似乎也嗅到了空气中的香味,它仰头嗅了嗅,然后尾巴轻轻地摇了摇,终于领着崽子迈步走进了冷家的院门。
黑背看到灰狼和小狗崽,立刻凑了过来,它先是闻了闻小狗崽,令人惊讶的是,它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呲牙咧嘴,只是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刘振钢见状,笑着把鹿肉挂上了房梁,然后对冷志军说:“军子,你看这灰狼一家,咱这算不算捡了个现成的狗帮啊?”
冷志军没有立刻回答,他默默地走到灰狼的食盆前,又多放了一块带骨髓的鹿骨。
看着老狗低头啃食的样子,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赵大爷曾经说过:“好狗认主,不看饭碗看心肠。”
此刻,冷志军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
第36章 树仓惊熊椴树蜜
冷志军刚把鹿肉挂上房梁,院门就被拍得响。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汉子站在门外,眉毛上结着霜花,手里拎着半瓶散装白酒——是远房表叔王老蔫,林场的临时伐木工。
大侄子,你爹在家不?王老蔫搓着手往屋里张望,胶鞋底还粘着新鲜的松脂。
冷潜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编到一半的柳条筐:咋了?大冷天的跑这么远。
王老蔫把酒瓶子往炕桌上一搁,压低了嗓门:哥,我见着黑瞎子仓了!
屋里顿时一静。冷志军看见父亲的手指突然攥紧了柳条,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黑瞎子冬眠的树仓子,是山里最危险的猎物——弄好了能得熊胆熊掌,弄不好就是送命。
在哪儿?冷潜的声音发紧。
老黑沟往东二里地,王老蔫比划着,一棵空了心的老椴树,我油锯都挨着树皮了,听见里头一声......
他抹了把冷汗,得亏我手快,赶紧换了个方向锯。
冷潜摇摇头:开春再说吧,这季节的黑瞎子最凶。
王老蔫急得直跺脚:等开春它醒了,哪还轮得到咱?林场保卫科那帮人早惦记上了!
他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背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哥,你年轻时不是打过熊吗?
冷志军凑过去看地图,发现标注的位置正好在野葡萄沟北坡——去年他猎狍子时见过那棵老椴树,三人合抱粗,树干上有个不起眼的裂缝。
爹,要不......
不行!冷潜斩钉截铁,你才多大?知道黑瞎子醒了啥样吗?一巴掌能掀掉天灵盖!
灶间的门帘突然掀开,刘振钢探进半个脑袋:叔,我爹说他明天借咱家雪爬犁......
看见炕桌上的地图,眼睛顿时亮了,黑瞎子仓?
第二天天还没亮,四周仍是黑漆漆的一片,王老蔫四人就已经悄悄地离开了屯子。
王老蔫走在最前面,他的背上背着一把油锯,随着他的步伐,油锯在背上不停地晃动,时不时地会磕到路边的树杈,发出清脆的响声。
冷志军紧跟在王老蔫身后,他的背上背着一把双管猎枪,腰间的皮带上还别着一把斧头和一根绳索。
而刘振钢则更为夸张,他的身上挂满了各种工具,土枪、砍刀、铁钩子等等,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仿佛是一个移动的武器库。
最后面跟着的是灰狼和黑背,这两只大狗一直紧紧地跟随着主人。
而他们家里的两只小狗崽子,则因为不能一同出门而被留在了家里,急得直在门板上挠来挠去。
老黑沟里的积雪非常深,几乎没到了膝盖,每走一步都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王老蔫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用手指着前方,说道:“就是那棵树!”
在晨雾的笼罩下,一棵歪脖子的老椴树孤零零地矗立在崖壁旁边。
树干的中空部分被厚厚的积雪掩盖住了,只露出了一条寸把宽的裂缝。
冷志军见状,连忙蹲下身来,仔细观察着那条裂缝。
他发现裂缝的边缘挂着几根黑色的毛发,显然是熊在蹭痒时留下的。
“听着。”冷志军轻声说道,然后抓了一把雪,将其捏成一个雪球,轻轻地扔向了树身。
“咚。”雪球砸在树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雪团砸在树干上的闷响过后,树洞里传来轻微的声,像闷在棉被里的鼾声。
冷志军和刘振钢对视一眼,同时屏住了呼吸。
咋弄?王老蔫嗓子发干,用油锯开个口子?
冷志军摇摇头,从背囊里取出捆干辣椒和旧棉絮。
这是胡炮爷教的法子——熏仓。
他把辣椒塞进树缝,点燃棉絮,浓烟顿时顺着缝隙钻了进去。
十秒钟。
二十秒钟。
突然间,树洞里传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
那声音如同雷霆万钧,让人胆战心惊。
伴随着这声咆哮,整棵椴树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就像被飓风吹拂一般。
树上的积雪像是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形成了一片白色的雪幕。
冷志军见状,心中一惊,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王老蔫,用力向后拉扯。
就在他们刚刚退后几步的瞬间,一只巨大的黑爪猛然从树洞中捅出,那黑爪犹如蒲扇一般大小,轻易地就刺穿了树皮,木屑四溅!
准备!冷志军低声怒吼道,他迅速将猎枪抵上肩窝,瞄准树洞。
就在这时,树洞被熊自己撞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一只巨大的黑熊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头黑熊体型巨大,足有三百斤重,它的肩背上的毛发因为在树洞中蹭来蹭去,变得东秃一块西秃一块,看上去有些滑稽。
它的嘴角还挂着冬眠时留下的哈喇子,显得有些憨态可掬。
当黑熊眯起眼睛适应光线时,冷志军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一声巨响,子弹如闪电般疾驰而出,直直地飞向黑熊的眉心。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子弹竟然像打在橡胶上一样,被弹开了!
黑熊显然被激怒了,它猛地人立而起,露出了胸前那月牙形的白毛。
这一幕让人不禁想起了电影中的恐怖场景,冷志军的心跳瞬间加速。
就在这时,刘振钢的土枪也响了起来,铅弹狠狠地打在了熊的肩上。
但这一击似乎并没有对黑熊造成太大的伤害,它只是摇晃了一下身体,然后继续怒视着冷志军和王老蔫。
冷志军大喊一声,他一把拽起已经被吓得呆若木鸡的王老蔫,转身朝着崖壁的方向狂奔而去。
黑瞎子四爪着地冲过来,速度快得惊人,撞断的小树像火柴棍似的噼啪折断。
灰狼突然从侧面扑出,一口咬住熊后腿。
黑瞎子吃痛转身,巨掌横扫而过,老狗像破布似的被拍飞,撞在树干上滑下来。
黑背趁机窜上去咬住另一条后腿,死命往后拖。
冷志军趁机装上独头弹,枪管几乎捅进熊嘴里开火!
这一枪从口腔贯穿后脑,黑瞎子轰然倒地,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王老蔫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灰狼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舔了舔冷志军的手。
树洞里突然传来微弱的声——是个熊崽子,还没猫大,正扒着洞口往外爬。
咋办?刘振钢擦了把汗。
冷志军看了看熊崽,又看了看灰狼。
老狗缺耳朵的伤疤还在渗血,却已经蹲坐下来,警惕地盯着那个毛团子。
带回去。他脱下棉袄裹住熊崽,胡安娜她爹会养。
回屯的路上,王老蔫扛着油锯走得飞快,生怕他们反悔似的。
刘振钢拖着简易雪橇,上面堆着黑瞎子的尸体。
冷志军抱着熊崽走在最后,小家伙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寻找根本不存在的奶头。
灰狼突然停下,回头望向老椴树的方向。
那里只剩个黑黢黢的树洞,像张愕然的大嘴。
走吧。冷志军轻声说,开春带你来摘椴树蜜。
屯口的炊烟已经升起,胡安娜的红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她跑过来时,辫子上的红头绳像团火苗在跳:呀!这熊崽子......
熊崽突然地叫了一声,吓得往冷志军怀里钻。
灰狼凑过来嗅了嗅,居然没呲牙,只是打了个响鼻。
养大了看果园。冷志军把熊崽塞给胡安娜,先喂点米汤。
少女抱着毛团子,眼睛亮得惊人:得起个名儿!
就叫椴树吧。冷志军望了望北山,那里有棵空了心的老椴树,正在风里轻轻摇晃。
第37章 熊崽闹春惹麻烦
熊崽子在胡家炕头拱来拱去,湿漉漉的黑鼻子把炕席蹭出一道道水痕。
胡安娜盘腿坐在炕沿,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温热的羊奶掺米汤。
椴树!过来!她敲了敲碗沿。
小熊崽子支棱着圆耳朵,跌跌撞撞扑向碗边,前爪一滑,整张脸栽进奶里,溅得胡安娜满身白点子。
冷志军站在门口憋笑,肩膀直抖,被胡安娜抓起炕笤帚砸了个正着。
还笑!她抹了把脸上的奶渍,你捡回来的祸害!
熊崽子似乎知道自己闯了祸,缩成个毛团子往炕角钻,屁股卡在针线筐里,带翻了一筐顶针碎布。
胡炮爷在里屋咳嗽一声,吓得小东西地一嗓子,尿了炕。
冷志军赶紧上前拎起熊崽,湿漉漉的尿渍已经在炕席上洇出个地图。
胡安娜气得直跺脚,辫子上的红头绳都快蹦开了:这都第三回了!
野物嘛......冷志军摸出块鹿皮擦炕,熊崽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爪子勾住了他衣襟上的扣子。
他低头解扣子时,闻到小家伙身上带着股树洞里的霉味,混着奶香,怪好闻的。
胡安娜突然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熊崽的耳朵:咦,它耳朵后面有个白点儿。
确实有——铜钱大小的白斑,藏在黑毛里像片雪花。
冷志军用手指拨了拨,熊崽舒服得直哼哼,湿漉漉的舌头舔过他的手指,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冷志军感受着熊崽舌头的粗糙,仿佛那是一把锉刀,在他的指尖轻轻摩挲。
他不禁微笑起来,这种亲密的接触让他心中充满了温暖。
熊崽的眼睛半闭着,似乎在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与舒适。
冷志军轻轻地抚摸着熊崽的头部,感受着它柔软的毛发和温暖的身体。
在这寂静的山林中,他与熊崽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特殊的默契。
得教它规矩。胡安娜不知从哪翻出根细柳条,在空中地抽响。
熊崽立刻缩脖子,黑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她,前爪作揖似的并在一起。
这招对胡安娜显然很受用。
柳条转眼变成了痒痒挠,她轻轻挠着熊崽下巴,小家伙很快四脚朝天,露出粉嫩的肚皮。
冷志军看着少女低垂的睫毛,在阳光里像两把小扇子,投下的阴影正好落在熊崽的白斑上。
黑背不知何时溜了进来,冲着炕上的入侵者龇牙。
熊崽一个骨碌爬起来,炸毛炸得像只刺猬,却不想被炕沿绊住,它的小短腿在空中胡乱挥舞着,试图稳住身体。
黑背看到熊崽滑稽的样子,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它的尾巴不再僵硬地竖起,而是微微摇动着。
熊崽好不容易在炕上站稳,它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与黑背对视着,眼中透露出一丝警惕和敌意。
黑背似乎感受到了熊崽的威胁,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警告着熊崽不要轻举妄动。
熊崽则不甘示弱,它张开嘴巴,露出尖锐的牙齿,发出一声吼叫,回应着黑背的挑战。
灰狼慢悠悠踱进屋,缺耳朵动了动。
老狗只是瞥了眼熊崽,就趴到灶坑旁打盹去了——活了大半辈子,它早懒得跟崽子们一般见识。
胡安娜趁机把奶碗塞给冷志军:你来喂!我去晒被子!
熊崽喝奶的样子活像个无底洞。
一碗见底后,它扒着碗沿不撒爪,舌头把碗底舔得响。
冷志军挠着它后颈,想起北沟那棵空心的老椴树——不知道母熊的气味散尽没有,开春该去采些椴树蜜。
军子!刘振钢的大嗓门在院外炸开,快来看!你家黑背跟熊崽子打起来啦!
冷志军冲到院里时,场景却和他想的不太一样——黑背正用前爪按着熊崽,狗舌头一下下舔着熊脑袋,而熊崽抱着狗腿啃得津津有味,活像找到了奶妈。
灰狼趴在磨盘上晒太阳,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胡安娜抱着湿被子出来,见状笑了:得,省得我喂了。
她踮脚往晾衣绳上搭被子,后腰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冷志军赶紧别过脸,却看见熊崽正歪头瞅着他,黑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像是看透了什么秘密。
傍晚时分,冷志军帮着胡炮爷处理黑瞎子皮。
老人用刮刀一点点剔去皮下的脂肪,突然说了句:熊崽子养到开春就送走吧。
刀尖顿了顿,冷志军了一声。
他知道胡炮爷的意思——野物终归是野物,再养下去就该伤人了。
回屯的路上,刘振钢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胡丫头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她今天偷瞄你好几回。
冷志军踹了他一脚,却没否认。
怀里还揣着胡安娜偷偷塞给他的山核桃——新刻的,这次是个字,和之前那个字正好凑一对。
屯里的狗此起彼伏地叫着,仿佛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冷志军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胡家小院,那座小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他仿佛能听到炒瓜子的声音,还有那股浓郁的香味,混着炊烟,在空气中弥漫。
胡家小院的门口,隐约可见一个红棉袄的身影。
她静静地站着,怀里抱着一个黑乎乎的毛团子,那应该是她的孩子吧。
冷志军的心中涌起一股温暖,他想象着那个孩子在母亲的怀抱中,感受着母亲的温暖和关爱。
冷志军的目光在胡家小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
他继续前行,心中却始终萦绕着那个红棉袄的身影和那股温暖的气息。
熊崽突然“嗷呜”一嗓子,惊飞了老榆树上的麻雀。
这声吼还嫩得很,但已经有了几分山林之王的架势。
冷志军摸了摸腰间的猎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眼前这只熊崽,它那稚嫩的吼声中透露出的威严,让冷志军不禁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山林中的冒险经历。
那时候,他也是如此年轻,充满了勇气和决心。
冷志军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只熊崽总有一天会离开他,回到属于它的山林。
他希望它能在那里茁壮成长,成为真正的山林之王。
他决定,在开春带它去北沟放生时,要往那棵老椴树上刻道记号。
这不仅是为了让熊崽将来能找到回家的路,也是为了留下一段属于他们的记忆。
冷志军微笑着,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他相信,这只熊崽将会在山林中创造属于自己的传奇。
第38章 崽子买卖众人嫉
开春的头场雨下得淅淅沥沥,冷志军蹲在仓房檐下,用鹿皮仔细擦拭着从省城带回的钞票。
新钞挺括的边角刮得指腹发痒,油墨味混着雨水的土腥气,莫名让人想起动物园铁笼子上的油漆味。
熊崽子被送走半个月了。
那天胡安娜给它脖子上系了根红绳,绳结打得精巧,像朵小小的梅花。
小家伙扒着铁笼子嗷嗷叫时,她扭头就往回走,辫梢上的红头绳在风里一跳一跳的,愣是没回头。
军子!刘振钢顶着麻袋冲进院子,裤腿溅满泥点子,赵二叔逮着俩狐狸崽子!问你要不要搭伙送去省城!
冷志军折起钞票的手顿了顿。
自打动物园高价收崽子的消息传开,屯里已经送走三拨野物——张铁匠家的猞猁崽,王寡妇捡的梅花鹿,还有刘振钢他舅套的紫貂。
狐狸崽子多大了?他问。
刚睁眼,母狐狸让狼掏了。
刘振钢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赵二叔说能卖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眼睛亮得像抹了油。
雨幕里传来咯吱咯吱的踩水声。
胡安娜撑着油纸伞走来,伞面上画着拙劣的喜鹊登梅,颜料被雨水晕开,鸟尾巴洇成了紫红色。
她怀里抱着个柳条筐,里头传出细弱的声。
灰狼逮的。她掀开筐盖,两只花栗鼠幼崽蜷在干草堆里,还没巴掌大,后山松树洞掏的,母鼠让蛇咬死了。
冷志军用指尖碰了碰花栗鼠颤抖的肚皮。
小东西立刻抱住他手指,细爪子勾住指纹,温热的触感让人想起熊崽子临走时的鼻息。
太小,养不活。他摇摇头。
胡安娜突然把筐子往他怀里一塞:你想法子!转身就走,油纸伞在雨里晃得像朵倔强的蘑菇。
刘振钢挤眉弄眼:哟,这是让你当爹又当妈啊?
冷志军踹了他一脚,低头查看花栗鼠。
其中一只突然打了个喷嚏,粉嫩的鼻头皱成一粒小草莓。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块红糖,碾碎了撒在草窝里——去年救活过被雹子砸伤的松鼠,兴许管用。
三天后,省城动物园的卡车开进了屯子。
穿蓝制服的工作人员挨家登记,笼子里的幼崽叫声此起彼伏。
赵二叔的狐狸崽子最抢手,毛色火红,尾巴尖还带着白梢。
张铁匠拎着猞猁崽的后颈皮,跟人讨价还价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冷志军站在胡家院门口没进去。
胡安娜正给花栗鼠喂松子仁,小东西蹲在她掌心,腮帮子鼓得像俩小气球。
阳光透过她鬓角的碎发,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冷志军静静地凝视着胡安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他想走进院子,和她一起分享这温馨的时刻,但又害怕打破这份宁静。
胡安娜似乎察觉到了冷志军的目光,她抬起头,与冷志军的视线交汇。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他们的目光中传递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默契。
冷志军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胡安娜也笑了,她的笑容如同阳光般温暖,让冷志军的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在这美好的瞬间,冷志军决定不再犹豫,他迈开脚步,缓缓走进院子。
胡安娜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冷志军走到胡安娜身边,蹲下身子,与花栗鼠对视。
花栗鼠好奇地看着他,似乎在询问他是谁。
冷志军轻轻抚摸着花栗鼠的脑袋,感受着它柔软的毛发。
胡安娜则静静地看着他们,眼中满是幸福的笑意。
在这个宁静的午后,冷志军和胡安娜共同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他们的心灵在这一刻得到了慰藉。
真要送走?他问。
胡安娜头也不抬:养大了祸害粮囤。她突然抓起一只花栗鼠放在他肩上,留只公的给你。
小东西顺着衣领往他怀里钻,细爪子挠得人发痒。
冷志军突然想起动物园铁笼上挂的牌子——野生动物,请勿投喂。
那些被剪去爪尖的熊,磨平了牙的狼,还有永远凑不齐一窝的狐狸......
不送了。他掏出钞票塞给胡安娜,养着看粮仓。
胡安娜眨眨眼,突然笑了。她转身从窗台取下个小笼子,里头赫然是另一只花栗鼠——母的,尾巴尖缺了一撮毛。
胡安娜小心翼翼地将小笼子放在桌上,然后轻轻地打开笼子门。
那只花栗鼠似乎有些害怕,它蜷缩在角落里,眼睛警惕地盯着胡安娜。
胡安娜慢慢地伸出手,试图接近花栗鼠。
花栗鼠开始有些紧张,但当胡安娜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它的皮毛时,它似乎感受到了胡安娜的善意,开始慢慢地放松下来。
胡安娜温柔地抚摸着花栗鼠的背部,轻声说道:“别害怕,小家伙,我不会伤害你的。”
花栗鼠似乎听懂了胡安娜的话,它开始在笼子里活动起来,不时地用鼻子嗅嗅胡安娜的手指。
胡安娜看着花栗鼠可爱的模样,心中充满了喜悦。
她决定给这只花栗鼠取个名字,就叫“小缺”吧,因为它的尾巴尖缺了一撮毛。
胡安娜每天都会和小缺一起玩耍,给它喂食,为它梳理毛发。
小缺也渐渐习惯了和胡安娜在一起的生活,变得越来越活泼可爱。
早备好了。她把笼子往冷志军怀里一推,成双成对,省得孤单。
屯口的土路上,动物园的卡车喷着黑烟开走了。
刘振钢数着钱跑来,看见冷志军肩上的花栗鼠,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不要奖金啦?
冷志军没答话,只是望向远处雾气蒙蒙的山林。
春雨洗过的松针绿得发亮,去年那棵空心椴树应该已经冒了新芽。
灰狼不知何时蹲在了他脚边,缺耳朵动了动。
老狗看了眼他肩上的花栗鼠,居然没扑,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活了这么大岁数,它早明白有些崽子不该进铁笼子。
胡安娜的红棉袄在春风里晃呀晃,像面小小的旗帜。
她弯腰拾起块石子,手腕一甩,惊飞了电线杆上排队的麻雀。
军子!她回头喊,明儿进山不?听说南坡出了群野猪!
花栗鼠在他耳边地叫了一声,像是替人答了话。
第39章 初试狗帮猎野彘
晨霜在枯草上结出细密的冰晶,冷志军蹲在白桦林边缘,手指捻起一撮带着骚味的黑毛。
这撮猪毛粗硬如钢针,根部还粘着新鲜的皮脂——是头刚离窝不久的母野猪。
就它了。他低声对身后的狗群说道。
黑背立刻绷紧肌肉,金虎的铃铛轻轻颤动,灰狼则眯起独眼,缺耳朵转向气味飘来的方向。
两只小狗崽子被拴在远处的爬犁旁,急得直刨雪窝子。
刘振钢猫着腰凑过来,土枪管上结着白霜:看清了?带几个崽子?
三只。冷志军指向雪地上的蹄印。
小蹄印只有铜钱大,走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刚断奶不久的猪崽。
母的不大,顶多百十来斤。
这是精心挑选的目标——母野猪护崽心切不会轻易逃跑,体型适中不至于对狗群造成致命伤害,最关键的是带着幼崽的母野猪攻击模式固定,最容易给新组狗帮练手。
冷志军解下腰间皮绳,挨个拍打狗脖子:黑背打头,金虎抄后路,灰狼盯崽子。
三条猎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犬齿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他最后检查了遍装备:腰间的猎刀磨得能刮胡子,双管猎枪里压着赵大爷给的十字纹霰弹,绑腿上还别着把备用匕首。
风突然转向。黑背的颈毛瞬间炸开,没等指令就窜了出去。
三十步外的灌木丛里爆发出刺耳的尖叫——母野猪带着它的三只小猪崽正在拱橡实,猝不及防被黑背咬住了后腿。
母野猪疼得嗷嗷叫,拼命挣扎,试图甩掉黑背。
然而,黑背的咬合力极强,死死咬住不松口。
小猪崽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黑背的主人见状,急忙跑过来,试图控制住局面。
他一边大声呵斥黑背,一边用手中的木棍驱赶母野猪。母野猪感受到了威胁,更加疯狂地挣扎起来。
在混乱中,一只小猪崽不小心掉进了旁边的陷阱里,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母野猪听到小猪崽的叫声,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救它。
黑背的主人意识到情况危急,他当机立断,用力拉扯黑背的项圈,试图将它从母野猪身上拉开。
经过一番努力,黑背终于松开了嘴,母野猪趁机带着剩下的两只小猪崽逃走了。
黑背的主人松了一口气,看着陷阱里的小猪崽,心中有些不忍。
他小心翼翼地将小猪崽从陷阱里救了出来,然后带着黑背离开了灌木丛。
冷志军吹响骨哨。金虎像道黄色闪电扑向猪崽,铃铛声惊得小猪四散奔逃。
灰狼却没动,独眼死死盯着母野猪翻卷的獠牙。
战局瞬息万变。母野猪一个甩头逼退黑背,獠牙划破狗前腿带起一蓬血花。
金虎见状放弃猪崽,从侧面咬住野猪耳朵撕扯。野猪吃痛狂甩脑袋,把金虎连狗带铃铛甩出两米远。
刘振钢的土枪响了。
铅弹打在野猪背上溅起血花,却更激怒了这头母兽。
它红着眼朝枪响处冲来,两百多斤的躯体撞得灌木噼啪断裂。
千钧一发之际,灰狼终于动了。
老狗瘸着腿斜插过来,一口咬住野猪后蹄筋。
这是李青山教它的绝活——野猪后蹄筋连着发力肌肉,咬住了能让它使不上劲。
冷志军的猎枪几乎抵着野猪脑门开火。
十字纹霰弹在颅腔内炸开,野猪轰然倒地,后腿还在灰狼嘴里抽搐。
三只猪崽早跑没影了,雪地上只剩凌乱的爪印和斑斑血迹。
好狗!刘振钢冲过来要摸灰狼,老狗却龇着牙退开,独眼望向冷志军。
它只认下口令的人。冷志军蹲下来,先检查黑背的伤口——前腿的划伤不深,用随身带的马粪包粉止血就行。
金虎被摔得有点懵,但铃铛声还响得清脆。
最意外的是灰狼,老狗松口时带出了整条猪蹄筋,像炫耀战利品似的放在他脚前。
远处突然传来小狗崽的尖叫。
追风不知怎么挣脱了绳索,正追着只猪崽满山跑。
那小野猪慌不择路,竟朝他们这边冲来。
闪电见状也扑上去,两只半大狗崽愣是把二十多斤的猪崽逼到了绝路。
放血!冷志军把匕首扔给刘振钢。
这是拖狗的规矩——首猎必须让狗群尝到血腥味。
钢子手起刀落,猪崽的惨叫戛然而止。
热腾腾的猪血刚泼在雪地上,五条狗就围了上来,连灰狼都低头舔了几口。
回屯的路上,爬犁载着野猪尸体吱呀作响。
黑背走在最前头,受伤的前腿已经包扎好,步伐却更显威风。
金虎的铃铛声惊飞了几只雪鹀,灰狼依旧沉默地断后,只是嘴角的猪血没舔干净。
胡安娜早在屯口等着,红棉袄上沾着药碾子的粉末。
她二话不说先检查狗伤,给黑背敷上捣烂的蒲公英,又往金虎嘴里塞了颗药丸防内伤。
轮到灰狼时,老狗竟破天荒让她碰了伤口。
成了。胡安娜冲冷志军眨眨眼,这老狗认主了。
冷家院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林秀花把野猪下水煮了一大锅,专门犒劳狗群。
冷潜拎出半桶自酿的高粱酒,给每条狗都拌了一勺在食盆里。
刘振钢他爹刘文敬也来了,拎着自家腌的酸菜,说要配猪肉炖粉条。
军子,听说你们要拖狗帮?刘文敬给儿子后脑勺一巴掌,咋不叫上铁子?十二岁该见见血了!
冷志军看向隔壁院墙——十二岁的刘振铁正扒着墙头偷看,眼睛亮得跟当年的钢子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前世铁子为救自己摔断腿的往事,心头一热:明儿带上!
夜深人静时,冷志军独自在仓房给狗群加餐。
灰狼突然用鼻子顶开他的手,把食盆推向追风和闪电——老狗在教崽子们谦让。
黑背见状也叼来半块猪肝放在金虎面前,铃铛狗却转身把肝分给了受伤的黑背。
月光透过窗棂,在五条狗身上描出银边。
冷志军轻轻带上门,听见父亲在屋里对母亲说:咱军子的狗帮,成了。
屯子里的狗突然集体吠叫起来,山风卷着雪沫掠过屋檐。
远处的兴安岭深处,隐约传来狼嚎声。
灰狼在仓房里抬头应和,缺耳朵在黑暗中抖了抖,又缓缓伏下。
第40章 讲着香头论狗道
霜降过后的山林里,枯叶铺了厚厚一层。
志军蹲在倒木上,看着灰狼昂头迎风而立,缺耳朵微微颤动,鼻翼快速翕动——老狗正在捕捉风中飘来的气味。
闻到了么?冷志军拍拍身旁的刘振钢,灰狼这是标准的抬头香。
黑背和金虎在枯叶堆里来回嗅闻,典型的低头香做派。
两只小狗崽子追着落叶跑,压根还没学会分辨猎物的气息。
刘振钢挠挠头:我咋觉着黑背鼻子更灵?上回追兔子......
雪地里。冷志军折断一根枯枝,雪天低头香够用。
他指向三十步外的一丛刺玫果,现在你让黑背找找,看它能闻出啥。
黑背果然在刺玫丛前打转,明明野兔刚从这里窜过,却死活找不到踪迹。
灰狼突然了一声,不等指令就冲向东面的榛子棵——那里蹲着只灰兔,正缩成团装石头。
看见没?冷志军拽住要追的刘振钢,抬头香闻风里的活物味,低头香只能找地上残留的。他吹响骨哨召回灰狼,老狗嘴角挂着兔毛,独眼里闪着得意。
回屯路上,冷志军掰开揉碎地讲:好狗帮得有三样——头狗要抬头香,帮狗要敢下死口,最次也得会围猎。
他指了指各自叼着兔腿的三条大狗,灰狼是头狗料,黑背金虎算顶尖帮狗。
刘振钢突然乐了:那俩小崽子呢?白吃肉的?
正说着,追风一个猛子扎进雪窝,竟叼出只冻僵的花尾榛鸡。
闪电见状也去扑腾,结果被榛鸡临死一翅膀扇了个跟头。
“有戏!”冷志军面露喜色,他一把拎起榛鸡,在空中晃了晃,仿佛这只榛鸡是他的战利品一般。
“知道找活物就错不了。”他喃喃自语道,对这只榛鸡的表现很是满意。
此时,胡安娜正在屯口晒药渣,远远地看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前去。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一向对陌生人冷漠的灰狼,今天却破天荒地主动凑了过去。
只见它嘴里叼着半只兔子,走到胡安娜脚边,轻轻地把兔子放在地上。
“哎呦,我们灰狼出息了!”胡安娜喜出望外,她蹲下身子,温柔地揉着灰狼的脖子,对它的行为表示赞赏。
突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发出了一声惊叹:“咦?它耳朵后面有个旋儿!”
冷志军闻言,也好奇地凑上前去查看。
果然,在灰狼那缺了一块的耳根处,有一个小小的螺旋纹。
这个发现让冷志军也感到十分意外。
就在这时,赵大爷恰好叼着烟袋路过。
他看到这一幕,不禁直拍大腿,兴奋地说道:“李青山当年就说过,抬头香的狗十个里有八个带耳旋!”
当晚,冷家的堂屋里烟雾缭绕,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烟味。
赵大爷、冷潜和刘文敬三人围坐在火盆旁,一边烤着火,一边挨个品评着那五条狗。
而灰狼则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它静静地蹲在冷志军的脚边,任由人们抚摸它的耳旋,却一点也不气恼。
头狗得会带帮狗。赵大爷往灰狼嘴里塞了块熊油,当年李青山那条,能带着三条狗围住三百斤的野猪王。
冷潜拎出个旧木箱,里头躺着串锈迹斑斑的铜铃:我年轻时用的,给灰狼配上。铃铛声音特殊,高亢穿透力强,专为头狗设计。
刘文敬突然踹了脚自家儿子:学着点!军子这狗帮要成了,咱屯往后十年都不缺野味!
夜深人静时,冷志军独自在仓房加训。
他把沾了野猪血的麻布条挂在树枝上,让灰狼从下风口辨认。
老狗次次精准定位,连藏在三米高树洞里的布条都能嗅到。
好样的。冷志军挠着灰狼下巴,发现老狗眼角有块陈年疤——是被野猪獠牙挑的。
黑背突然用鼻子顶开门,嘴里叼着根磨牙棒——是胡安娜用鹿筋做的。
金虎跟在后面,铃铛上不知何时系了红布条。
两只小狗崽子滚作一团,把干草堆搅得满天飞。
月光透过窗缝,在五条狗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冷志军摸出个新本子,开始记录每条狗的特性。
上辈子当护林员学的动物行为学,如今全用在这群猎犬身上。
“灰狼,抬头香,善辨风向。”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冷志军一边记录着关于狗的信息,一边在脑海里回忆着每一条狗的特点和习性。
“黑背,低头香但爆发力强,适合第一扑……”他的笔触在纸上不停地游走,详细地描述着每一条狗的优劣之处。
就在这时,屯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狗吠声。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冷志军心中一紧,他立刻停下手中的笔,警觉地竖起耳朵。
灰狼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它猛地站了起来,那只独眼紧紧地盯着北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
冷志军迅速推开窗户,朝着月光下的山脊线望去。
在那片朦胧的月色中,他隐约看到有一些黑影在山脊线上掠过——那是狼群在巡山。
老狗的咆哮声并没有停止,它的目光却突然转向了东山。
冷志军心生疑惑,他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一股淡淡的腥臊味飘进了他的鼻腔。
“有大家伙进山了。”他低声说道,心中涌起一股兴奋和期待。
“明天带你们见真章。”他合上本子,走到狗窝前,给每条狗都加了一勺香甜的蜂蜜水。
灰狼不紧不慢地喝着水,而那只缺了耳朵的狗,却始终将耳朵朝着东山的方向颤动着,仿佛在捕捉着什么细微的声音。
灶房里,林秀花正在腌制野猪肉,听到外面的动静,她探出头来问道:“军子,明儿进山不?娘给你烙糖饼。”
“进。”冷志军的目光依然落在黑黢黢的东山上,“试试灰狼的抬头香到底有多远。”
屯子里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守夜的狗偶尔吠叫。
山风掠过仓房屋檐,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
灰狼趴在门口,耳朵贴着地面——它在听远处兽群的脚步声。
第41章 灰狼引路猎野猪
东山坳子里的晨雾像融化的牛乳,灰狼站在一块青石上,缺耳朵迎着风向不停转动。冷志军蹲在老柞树下,手指轻轻拨弄着枪管上的霜花。突然,老狗脖颈上的铜铃地一响,独眼直勾勾盯向东南方的椴树林。
有东西。冷志军压低声音,食指在太阳穴转了转——这是猎户间表示抬头香的手势。
刘振钢猫着腰凑过来,土枪管上结着白霜:不能吧?离这么远......
话没说完,灰狼已经蹿了出去。老狗跑得悄无声息,枯叶堆里只留下浅浅的爪印。
冷志军打了个手势,黑背和金虎立即分列左右包抄,两只小狗崽子被留在原地看管爬犁。
铁子!冷志军突然回头喝道,再躲就滚回去!
十步外的灌木丛一阵晃动,十二岁的刘振铁讪笑着钻出来,棉袄上沾满苍耳子。
他哥刘振钢气得抬手要打,被冷志军拦住:跟着可以,不许乱跑。
三人循着铃铛声摸到椴树林边缘,灰狼正蹲在一处土坡上,独眼闪着精光。
冷志军趴在地上听了听——土坡背面传来哼哧哼哧的声响,间杂着小兽的叫唤。
野猪窝。他比划着示意刘振钢绕左,自己往右迂回。小铁子被安排在安全处望风,男孩激动得直搓手。
土坡背面是个天然凹洞,七八头野猪正挤在一起取暖。
两大六小,母猪少说有二百斤,獠牙上还挂着松脂;公猪体型更大,背毛像钢针般根根直立。
六只猪崽在父母肚皮底下钻来钻去,最小的那只正啃着冻硬的橡实。
灰狼突然人立而起,前爪在冷志军腿上轻轻一搭——这是李青山训练的特殊信号,表示可以动手。老狗鼻头湿得发亮,显然早就嗅到了这群野猪。
冷志军的双管猎枪率先开火。十字纹霰弹正中公猪耳根,血花在晨雾中爆开。几乎同时,刘振钢的土枪也响了,铅弹打在母猪前胛上,溅起一团血雾。
冷志军吹响骨哨。黑背像道黑色闪电扑向受伤的母猪,一口咬住猪耳朵死命往后拽。金虎的铃铛声从侧面响起,黄狗专攻野猪后腿,犬齿精准地切入蹄筋。
灰狼却没参与围攻,而是闪电般冲进猪崽群。老狗独眼凶光毕露,一口一个咬住猪崽后颈,甩麻袋似的往雪地里摔。小铁子看得目瞪口呆,连滚带爬地过来帮忙按猪崽。
别碰大的!冷志军边装弹边吼。那母猪挨了两枪竟还没倒,獠牙挑开黑背,带着满身血朝小铁子冲去。
千钧一发之际,灰狼从斜刺里杀出,老狗像当年救李青山那样,一口咬住母猪咽喉。二百多斤的野猪发狂乱撞,把灰狼甩到树上又踩了两脚。冷志军趁机补枪,霰弹从母猪眼窝贯入,终结了这场厮杀。
硝烟散去时,雪地上横七竖八倒着野猪。两大六小,整整八头。黑背前腿又添新伤,金虎的铃铛被猪血糊住了不响,灰狼最惨——老狗趴在树下喘粗气,嘴角渗着血沫子。
值了!刘振钢清点着战利品,这趟够换三杆新枪!
小铁子却红着眼圈给灰狼顺毛:军哥,它不会死吧?
冷志军掰开狗嘴看了看,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胡安娜用熊胆粉配的救命丹。灰狼舌头一卷吞下去,竟还挣扎着站起来,把最大的猪崽尸体拖到小铁子脚边,独眼里闪着慈光。
回屯的路上,爬犁压得积雪吱嘎作响。三架爬犁满载野猪,小铁子非要牵着灰狼走。老狗虽然一瘸一拐,却始终昂着头,铜铃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脆。
胡安娜早在屯口候着,见灰狼满身是血,二话不说抱起就走。她爹胡炮爷拎着药箱跟在后面,罕见地夸了句:好狗!当年黑豹也就这水平。
当晚冷家院里灯火通明。赵大爷亲自操刀分肉,野猪心肝送给灰狼补身子,四条猪腿腌起来过年,剩下的准备明日拉到县城卖钱。刘文敬拎着烧刀子来道谢,非塞给冷志军二十块钱子弹钱。
灰狼咋样?冷志军蹲在胡家炕沿前问。老狗躺在热炕头,肚皮上敷着草药膏,正享受胡安娜的顺毛服务。
断了两根肋骨。胡安娜把捣碎的鹿胎膏拌进肉粥,我爹说养半个月就好。她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么?灰狼怀孕了。
冷志军手一抖,热水洒在裤腿上。前世李青山的猎户日记里从没提过这事。他仔细回想,才发现老狗最近确实有些异常——食量大增,乳头肿胀,还总护着肚子。
得有小一个月了。胡安娜掰着手指算,等开春下崽,正好赶上......她突然红了脸,没往下说。
月光透过窗纸,在灰狼身上镀了层银边。冷志军轻轻摸了摸狗肚子,感受到细微的胎动。老狗睁开独眼,目光柔和得不像猎犬,倒像只护崽的母狼。
屯子里的狗突然集体吠叫起来。灰狼耳朵一动,挣扎着要下炕——它听见黑背在跟外来野狗打架。冷志军按住老狗,自己拎着猎刀出门查看。
夜风掠过屋檐,带着深山的寒气。他望着月光下的东山轮廓,想起前世当护林员时看过的一份资料:最优秀的猎犬基因,往往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老狗身上。
仓房里,新做的狗牌静静躺在木盒里——是给未出生的小狗准备的。冷志军摩挲着刻有字的铜牌,忽然听见身后铃铛轻响。金虎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用湿鼻子碰他手心,狗眼里映着满天星光。
第42章 图家借狗风波起
腊月里的日头像个冻硬的蛋黄,惨白地挂在天上。
冷志军正给灰狼换药,老狗肚皮上的伤口结了层黑痂,敷着胡安娜特制的紫草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香。
院门外突然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图老三带着俩儿子闯了进来,羊皮袄上沾着新鲜的熊毛。
军子,借你家灰狼使使!图老三搓着手,眼珠子滴溜溜往仓房瞟。
他大儿子图大膀子背着杆双管猎枪,枪托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渍;小儿子图二愣子拎着个铁笼子,里头关着只半死不活的松鸦——这家人惯用的诱饵。
冷潜从堂屋出来,手里编筐的柳条地断了:图老三,灰狼肋骨还没好利索。
哎哟我的冷大哥!图老三一拍大腿,就借去闻个道儿!老黑沟出了头四百斤的熊瞎子,油膘有巴掌厚!他边说边比划,唾沫星子溅在冻硬的雪地上,砸出几个小坑。
灰狼在草窝里支棱起耳朵,独眼冷冷盯着来人。
黑背和金虎立刻围上来,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两只小狗崽子追风和闪电更绝,直接叼起图老三的棉鞋往后拖。
看见没?冷志军往灰狼食盆里加了勺热骨汤,狗不乐意。
图老三脸色顿时黑了。他大儿子图大膀子突然掏出个油纸包:二十块钱!就借一天!纸包里还真是两张大团结,崭新的票子散发着油墨味。
院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声。冷志军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想起前世图家干的缺德事——就是这图大膀子,曾经为抢猎场放火烧山,害得三户人家没了越冬的柴火。
钱收起来。他拎起灰狼的食盆晃了晃,老狗立刻瘸着腿过来舔他手指,灰狼是李叔的狗,我替李叔养着。要借也行,你去北沟跟李叔说一声。
图老三腮帮子上的横肉直抖。谁不知道李青山死了十年,坟头草都换了几茬。他小儿子图二愣子突然踹了脚狗食盆:啥破狗!当我们稀罕?
盆里的热汤泼在雪地上,腾起一团白气。灰狼猛地人立而起,缺耳朵后的旋毛根根直立,露出森白的犬齿。更吓人的是黑背,这狗不声不响绕到图二愣子背后,一口咬住他脚踝——没使劲,但棉裤已经透了俩窟窿。
冷潜抄起顶门杠。图老三一家骂骂咧咧退到院外,临走还踹翻了晾肉的架子。二十块钱的票子飘在雪地里,被追风叼回来塞给冷志军。
当晚屯子里就传开了——图家爷仨要单挑黑瞎子。赵大爷叼着烟袋来报信时,灰狼正趴在热炕头啃鹿筋,闻言耳朵都没动一下。
作死。胡安娜往灰狼伤口上抹着獾子油,那老熊少说掌毙过三条狗。
冷志军没说话,只是把双管猎枪拆了擦油。枪膛里的十字纹霰弹闪着冷光,这种弹头打进熊体内会炸成四瓣,是专门对付大家伙的。
第三天晌午,屯口突然炸了锅。图大膀子背着血葫芦似的图老三冲进屯,他爹右腿只剩半截,伤口用破布条草草扎着,血滴在雪地上像串红玛瑙。图二愣子更惨,满脸都是熊爪印,一只眼珠子吊在眼眶外晃荡。
快找赵大爷!图大膀子嗓子都喊劈了。原来他们用松鸦诱熊,结果老熊没引到,反倒招来头带崽的母熊。那母熊护崽心切,一巴掌就拍断了图老三的腿,图二愣子上去救爹,差点被撕掉半边脸。
赵大爷拎着药箱出来,只看了一眼就摇头:送县医院吧,我这儿治不了。他瞥见图大膀子腰间别的熊套索,冷哼一声:早说了腊月不猎带崽的母兽。
冷志军蹲在自家院墙上看完热闹,回屋给灰狼加了块熊油。老狗舔着他的手心,独眼里闪着晦暗的光。仓房里,五条狗的食盆摆得整整齐齐,每个盆沿都刻着字——是胡安娜用簪子一笔一划凿出来的。
军子。刘振钢翻墙进来,身上带着股硫磺味——刚去试了新买的炸子,听说图家要卖地治伤?
冷志军往灰狼耳朵后面抹了把盐——防冻疮的。前世图家也是这般下场,只不过那时坑害的是刘振钢他舅。因果轮回,这辈子倒应验得早。
活该!胡安娜抱着药碾子进门,辫梢上还沾着三七粉,那母熊带着俩崽子,他们非要下死套。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院门外传来一声,图大膀子竟跪在雪地里:军子!借你家爬犁送送我爹!
冷志军眯眼看了看日头。西边天空堆着铅灰色的云,今晚准要下雪。他慢慢系紧狗绳,把灰狼牵到图大膀子跟前。老狗独眼森冷,嘴角的伤疤狰狞如蜈蚣。
问它。冷志军轻声道。
图大膀子哆嗦着伸手,还没碰到狗毛,灰狼就一嗓子咬过去,犬齿堪堪停在他指尖前一寸。黑背和金虎不知何时也围了上来,铃铛声像催命符似的响个不停。
爬犁在仓房。冷志军转身进屋,自己拿。
雪终于下了起来,鹅毛大的雪片子很快盖住了图老三的血迹。冷志军站在窗前,看着图大膀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拉着爬犁出屯。灰狼蹲在他脚边,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咽,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胡安娜突然握住他的手:李青山的坟......
知道。冷志军捏了捏她长满冻疮的手指。前世图老三为了块好猎场,曾经平了李青山的坟。这事他记了二十年,如今终于讨回点利息。
灰狼用鼻子顶开柜门,叼出个褪色的红布包——李青山生前装烟叶用的。老狗把布包放在冷志军鞋面上,独眼里映着跳动的炉火,像是在说:剩下的债,慢慢讨。
屯子里的狗突然此起彼伏叫起来。西山方向传来沉闷的熊吼,想必是那窝死里逃生的母子熊在巡山。冷志军往枪膛里压了颗独头弹,心想开春得去老黑沟看看——好猎户得知道哪片山场该封刀。
第43章 伤人之熊不可留
老黑沟的积雪没到小腿肚,冷志军踩着灰狼的爪印往前走。
老狗伤好得利索,抬头香越发精进,隔着二里地就闻到了野猪群的气味。
刘振钢跟在后面,新买的毡靴踩得雪地咯吱响,时不时回头瞅瞅落在最后的小铁子。
军哥,快看!小铁子突然指着棵老松树。树干上五道爪痕新鲜得扎眼,树皮翻卷处还凝着琥珀色的松脂——是那头母熊留下的。
冷志军蹲下来查看雪地上的足迹。熊掌印大如海碗,掌纹间夹着几根棕黑色的毛,靠近闻有股腥臊味。足迹旁还有串小脚印,看样子两只熊崽子长得挺壮实。
往椴树洼去了。刘振钢往掌心呵了口白气,咱绕道吧?
正说着,对面山坡上晃出个人影。临屯的猎户张炮头背着杆老套筒,皮帽子上结满冰溜子,老远就挥手:冷家小子!别往那边去!
三人一狗在背风处碰头。张炮头从怀里掏出个锡酒壶,抿了口驱寒,这才讲起图家遇袭的详情。原来那天图家父子根本没正经下套,就胡乱绑了个松鸦当诱饵。母熊带着崽子来掏松鸦时,图老三急着开枪,结果只擦破点熊皮。
那母熊疯了啊!张炮头比划着,一巴掌拍断椴树,直接就把图老三腿砸折了。他啐了口唾沫,图二愣子更蠢,拿砍刀往熊嘴里捅,差点让熊把天灵盖掀了。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冲着椴树洼方向低吼。冷志军按住狗头:后来呢?
后来?张炮头冷笑,图大膀子扔下亲爹就跑,母熊追出半里地才回头。他忽然压低声音,军子,这熊留不得了。
雪粒子打在冷志军脸上,像针扎似的疼。他明白张炮头的意思——伤过人的野兽会记仇。前世当护林员时,他亲眼见过一头被偷猎者打伤的母狼,连续三年专门袭击采山货的妇女。
熊崽子咋办?小铁子突然问。男孩手里攥着根熊毛,在指头上绕来绕去。
张炮头叹了口气:养不活的。他指了指远处被熊扒开的树洞,这母熊教崽子掏蜂蜜都专找人放的蜂箱,明显是记上仇了。
灰狼用鼻子顶开冷志军的手,独眼直勾勾盯着他。老狗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该出手了。黑背和金虎也凑过来,一个劲儿用脑袋蹭他膝盖。
明天。冷志军突然说,张叔,借你铁夹子用用。
回屯路上,刘振钢不解地问:真要给图老三报仇?
报个屁。冷志军踢飞一块冻硬的雪疙瘩,开春采山菜的多,留着这母熊准出事。他看了眼跟在后面的小铁子,明儿你别来。
哪知第二天天没亮,小铁子就蹲在冷家院门口,怀里抱着个柳条筐。筐里装着两只花尾榛鸡——是昨晚上他爹刘文敬下套逮的。
诱饵。男孩冻得鼻涕直流,比松鸦强。
冷志军没辙,只好让他跟着。五人三狗在屯口汇合,张炮头果然扛着两个大铁夹子来了。夹齿上锈迹斑斑,但弹簧力道十足,能夹断野猪腿骨。
椴树洼的雪比别处都厚。灰狼在风口站了会儿,突然小跑向东面的岩缝。众人跟过去一看,岩壁上满是熊爪印,缝隙里堆着啃光的鹿骨——是母熊的窝。
下这儿。冷志军清出块空地。铁夹子用雪水擦过,埋在碎骨堆里。张炮头贡献出半罐蜂蜜,抹在旁边树干上。小铁子把榛鸡绑在安全距离外的树上,保证熊能闻见味但够不着。
布置完陷阱,众人退到半里外的背风处等着。灰狼趴在冷志军脚边,耳朵不时转动。黑背和金虎一左一右警戒,铃铛早就摘了怕惊动熊。
日头爬到正午时,岩缝方向传来脆响,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咆哮。灰狼地窜出去,冷志军抄起猎枪紧跟其后。
母熊果然中了套,左前爪被铁夹子咬得血肉模糊。
见人来,它人立而起,足有两米多高,胸前月牙形的白毛沾满血渍。
两只熊崽子躲在母亲身后,发出幼兽特有的尖叫声。
冷志军的独头弹精准命中母熊心口。
巨兽踉跄两步,竟没倒下,反而发狂似的冲过来。
灰狼闪电般咬住它受伤的前爪,黑背和金虎一左一右攻向后腿。
打白毛!张炮头的老套筒响了。
子弹打在母熊胸前白斑上,爆出一团血花。冷志军趁机装上十字纹霰弹,第二枪轰在熊脸上,终于结束了这场厮杀。
两只熊崽子哀叫着往岩缝里钻。小铁子红着眼圈问:它们......
带回去。冷志军看了眼张炮头,能养熟就留着看果园,养不熟开春放生。
回屯时路过李青山坟地,灰狼突然停下,把沾血的熊毛蹭在墓碑上。
老狗独眼湿润,像是在告慰旧主。
冷志军默默往坟前倒了碗烧刀子,酒液渗进冻土,很快凝成冰晶。
图大膀子闻讯赶来,非要买熊胆治他爹的伤。
冷志军完全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目光,毫不犹豫地将那张珍贵的熊皮送给了张炮头,以此作为对他的答谢礼物。
而熊肉则被他分出一部分,送给了屯里的孤寡老人们,让他们也能品尝到这难得的美味。
至于那两只可爱的熊崽子,暂时被安置在了胡家的后院里。
胡安娜对它们喜爱有加,还特意给它们取了名字,一只仍然叫做“椴树”,另一只则被命名为“蜜罐”。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冷志军独自一人待在仓房里擦拭着他的枪支。正当他全神贯注的时候,灰狼突然用鼻子顶开了他的手,然后叼来了一个褪色的红布包。冷志军定睛一看,发现这个布包竟然是李青山用来装烟叶的那个。
布包上沾染着新鲜的熊血,仿佛一朵怒放的红梅,鲜艳夺目。冷志军凝视着这朵“红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轻声说道:“了却了一桩心事。”
说完,他轻轻揉了揉灰狼那残缺的耳朵,灰狼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喉咙里发出一阵满足的呼噜声,然后将它的脑袋轻轻地搁在了冷志军的膝盖上。
窗外,腊月的北风呼啸着,卷着雪粒子猛烈地撞击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有谁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第44章 两只熊崽惹眼红
冷志军正给两只熊崽子喂奶,椴树和蜜罐扒着木盆沿,粉舌头吧嗒吧嗒舔着羊奶,糊得满脸白沫子。
胡安娜蹲在旁边缝皮护腕,时不时用针尖拨开抢食的蜜罐——这小家伙总欺负哥哥。
院门突然被踹得咣当响。
图老三两个侄子抬着门板闯进来,板上躺着裹成粽子的图老三,右腿裤管空荡荡地晃悠。
图大膀子拎着砍刀跟在后面,刀尖上还沾着鸡毛。
冷家小子!图老三挣扎着支起上半身,蜡黄的脸上横肉直抖,那熊瞎子是我们先打的!
灰狼从仓房蹿出,独眼森冷。
黑背和金虎一左一右堵住院门,铃铛声吓得图家侄子直往后缩。
两只熊崽子见状也龇牙咧嘴,奶声奶气地嗷嗷叫。
冷志军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你打的?
可不!图老三拍着门板,我那一枪打中它心口了!要不你能捡便宜?
他扯开衣襟,露出包扎的伤口,这熊爪印就是证据!
胡安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看着图老三,笑着说道:“图叔啊,您这伤在右腿,可那熊要是直立起来扑人的话,应该伤到的是肩膀才对啊。”
说罢,她还比划了一个熊直立扑人的动作,接着说道:“除非您当时是跪着挨打的,不然怎么会伤到右腿呢?”
屯里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人们,听到胡安娜的话后,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图老三的脸“唰”的一下就涨成了猪肝色,他气得浑身发抖,突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半截生锈的猎刀。
那刀刃上还凝结着黑色的血迹,图老三举着猎刀,对着众人喊道:“你们看看!这就是我从那熊身上拔下来的!”
冷志军见状,走上前去接过了那把猎刀,仔细看了看。
然后,他突然转身指向院子角落里的那张熊皮,说道:“您老自己瞧瞧,这熊身上可有刀伤?”
就在这时,张炮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院子里。
他手里拎着刚刚硝好的熊皮,“哗啦”一声抖开。只见那棕黑色的熊皮毛完整无缺,除了心口处有一处明显的枪伤和头部的霰弹痕迹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伤口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半截破刀上,很明显,这把刀根本就不是从熊身上拔下来的,而是图家不知道从哪个旧货摊上淘来的。
“这熊崽子得归我们!”图大膀子突然吼了起来,“要不是我爹受伤,能轮到你们捡这个漏?”
说着,他就气势汹汹地朝木盆里的蜜罐扑了过去,看样子是想要把蜜罐抢走。
灰狼闪电般咬住他裤脚。
老狗独眼凶光毕露,犬齿堪堪擦破皮肉。
黑背更绝,直接人立而起,前爪搭在图大膀子肩上,血盆大口离他喉咙只有寸许。
要崽子?行啊。冷志军突然笑了,从腰间解下猎刀插在木盆沿上,您老自己来拿。
两只熊崽子见状,竟一左一右抱住冷志军裤腿,呜呜叫着往他身后躲。
蜜罐更绝,直接一泡尿滋在图老三门板上,骚气冲天。
“好!好得很啊!”图老三怒不可遏,气得直捶门板,“咱们找支书评理去!”他的声音在人群中回荡,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就在这时,赵大爷拄着花椒木拐杖,步履蹒跚地从人堆里走了出来。他的烟袋锅敲得当当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图老三的心上。
“评啥理?”赵大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熊瞎子伤人在先,军子除害在后。按老辈规矩,谁打的归谁。”
他的目光落在图老三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刀上,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真要较真,把这破刀插冰窟窿里,明儿看粘在谁家网箱上?”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图家的要害上。因为去年就有人丢了渔网,最后在图家冰洞的下游找到了。图老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旁的图大膀子见状,连忙催促着赶紧抬走,生怕赵大爷再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
图大膀子临走时,还不忘撂下一句狠话:“等着!我爹这腿不能白断!”
随着图家父子的离去,人群也渐渐散去。
胡安娜看着地上那只已经死去的熊崽子,有些心疼地问道:“真要把它送去动物园吗?”
冷志军点了点头,“嗯,野物养不熟。”他一边说着,一边挠了挠椴树的下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仓房的方向。
只见灰狼正带着两只小狗崽子,在那里认真地教它们如何撕咬野猪皮。
老狗似乎在训练下一代猎犬,而那两只小狗崽子则显得有些笨拙,但却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傍晚刘振钢兴冲冲跑来,说省城动物园回信了,两只熊崽子能给六百块钱,还包车来接。
小铁子闻言红了眼圈,偷偷往蜜罐脖子上系了根红绳。
谁也没注意,图大膀子蹲在屯口老榆树下,盯着冷家院里的灯光看了很久。
他手里攥着把新磨的砍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青冷的光。
灰狼半夜突然狂吠。
冷志军拎枪出来时,只见院墙根躺着个麻袋,里头装着半袋掺了老鼠药的玉米面——正是图家年前领的救济粮。
墙头上几道新鲜的爪印,看尺寸像是猞猁,可这冰天雪地的,哪来的山猫?
有意思。冷志军拍拍灰狼的脑袋,把毒粮深埋在后山。
老狗独眼闪着寒光,缺耳朵转向图家方向,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两只熊崽子似乎感应到什么,在窝里不安地翻腾。
冷志军挨个揉了揉它们的脑袋,心想得尽快送走——有些人,比野兽危险多了。
第45章 暗夜谋算风雪夜
图老三家的炕桌被拍得砰砰响,半碗苞米碴子粥震洒在补丁摞补丁的褥子上。
图大膀子盯着他爹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眼珠子通红:爹,就这么算了?
图老三咬着后槽牙,蜡黄的脸在煤油灯下泛着青,冷家小子不是稀罕那胡家丫头吗?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突然压低声音,盯紧那丫头,看她啥时候单独上山采药。
图二愣子包着半边脸,闻言猛地直起腰:爹,你是要......
敲闷棍!图老三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绑了扔雪窝子里冻一宿,让冷家小子急得跳脚!他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等开春,咱再......
图大膀子突然打断他爹的话,舔着嘴唇道:爹,冰天雪地的,不如找个山洞......他两手比划了个下流手势,眼睛里冒着邪光。
屋里霎时一静。图老三盯着大儿子看了半晌,突然阴森森地笑了:随你。记着捂严实脸,别留活口。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扑打窗纸,像无数细小的鬼手在挠。
屯子里的狗不知为何集体噤声,只有图家屋檐下的冰溜子被风吹断,一声扎进雪堆里。
胡安娜连着三天没出门。她爹胡炮爷前天上房补茅草摔了腰,这会儿正趴在热炕头上敷药。少女熬药时总哼着山歌,红头绳在昏暗的灶房里格外扎眼。
爹,我去后山采点接骨木。第四天清晨,胡安娜挎上柳条筐,筐里放着把小药锄,军子说灰狼这两天老咳嗽。
胡炮爷在炕上了一声:喊上钢子媳妇做伴。
不用,就在老椴树那边。胡安娜系紧围巾,辫梢上的红头绳像两粒小火苗,晌午就回。
她前脚刚出屯,图家兄弟后脚就跟上了。图大膀子裹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图二愣子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双贼溜溜的眼睛。两人远远坠着,踩着胡安娜的脚印往老黑沟走。
老椴树上的积雪压弯了枝桠。胡安娜蹲在树根处刨开冻土,药锄碰着树根发出闷响。两只花尾榛鸡被惊飞,扑棱棱掠过树梢,抖落一片雪雾。
哥,就现在?图二愣子攥着根碗口粗的木棍,手心全是汗。
图大膀子眯眼看了看四周。老黑沟平日就少有人来,这大雪封山的时节更是鬼影子都不见一个。他摸了摸怀里新磨的砍刀,哑着嗓子道:等她把筐装满,走半道上下手。
胡安娜采完药,又绕到向阳坡摘了些干枯的冬青。红头绳不知何时松了,乌黑的辫子散开,在雪地里像匹缎子。她弯腰拢头发时,突然瞥见雪地上多出两串脚印——不是她来时留下的。
灰狼今天出奇地烦躁。老狗在仓房里来回踱步,缺耳朵不停转动,时不时用爪子扒拉冷志军的裤脚。黑背和金虎也坐立不安,铃铛声比平日急促许多。
咋了?冷志军放下正在擦拭的猎枪。灰狼突然叼来胡安娜常穿的旧棉鞋,独眼里闪着焦灼的光。
刘振钢风风火火闯进门:军子!图家俩崽子往老黑沟去了!小铁子看见他们揣着家伙!
冷志军脸色骤变。他抄起猎枪就往外冲,三条大狗如离弦之箭窜出院门。小铁子从柴火堆后钻出来,手里攥着把弹弓:军哥,我领路!
老黑沟的雪比别处都深。胡安娜挎着满满一筐药材往回走,突然听见身后一声脆响——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她猛回头,正见图大膀子举着木棍扑来!
胡安娜本能地一蹲,木棍擦着她发梢砸在树干上,震落大片积雪。图二愣子从侧面扑来,脏手直奔她衣领。少女一个翻滚躲开,药筐翻扣在雪地上,冬青枝撒了一片。
图大膀子狞笑着抽出砍刀,老子今天让你......
嗷呜——!
凄厉的狼嚎突然从山脊上炸响。图二愣子吓得一哆嗦,绷带里渗出黄脓:哥、哥!是狼群?
灰狼的身影最先出现在山梁上。老狗独眼血红,奔跑时像道灰色闪电。黑背和金虎紧随其后,铃铛声在山谷里回荡如催命符。更吓人的是冷志军——年轻人端着双管猎枪从林间冲出,枪管在雪光中泛着冷芒。
图大膀子拽起弟弟就跑。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沟里逃,慌不择路竟踩裂了冰河!图二愣子半个身子陷进冰窟窿,杀猪似的嚎起来。图大膀子刚要救,灰狼已经扑到跟前,一口咬住他脚踝!
军子!胡安娜扑进冷志军怀里,红头绳不知掉在哪,散乱的黑发间沾着雪粒。少女浑身发抖,药锄还死死攥在手里。
冷志军朝天空放了一枪。霰弹的爆响震得树梢积雪簌簌直落。图家兄弟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三条大狗围上来,犬齿离喉咙不过寸许。
误会!误会!图大膀子举起双手,砍刀掉在冰面上,我们、我们是想帮胡丫头采药......
灰狼突然人立而起,前爪重重拍在他胸口。这一下力道十足,直接把人拍进雪堆。图二愣子见状想跑,被黑背一个飞扑按在冰窟窿边,棉袄后襟撕开大口子。
小铁子气喘吁吁赶到时,正看见冷志军拎着图大膀子的领子往冰窟窿里按。年轻人眼里闪着寒光,声音比北风还冷:谁的主意?
我爹!都是我爹!图大膀子杀猪似的嚎,他说绑了胡丫头让你着急......
冰层下的暗流卷着碎冰碴,图大膀子的脑袋刚沾水就结了一层白霜。冷志军揪着他头发拎起来,猎刀横在喉结上:再让我看见你们靠近胡安娜......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图二愣子哭得鼻涕糊了一绷带,军哥饶命啊!
回屯路上,胡安娜默默系好新扎的红头绳。她的药筐由小铁子背着,里头多了把图家砍刀当战利品。三条猎犬在前开路,铃铛声惊飞了觅食的麻雀。
这事没完。冷志军突然说。
胡安娜捏了捏他手心:我知道。
屯口的老榆树下,赵大爷叼着烟袋等他们。老人听完小铁子添油加醋的讲述,烟袋锅在树皮上磕出一串火星:图老三人呢?
在家躺着呢。刘振钢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拎着捆麻绳,我刚去看了,正跟他婆娘商量卖地。
冷志军眯眼望向图家方向。灰狼突然竖起耳朵,独眼转向屯子西头——那里腾起一股黑烟,看方向正是图家柴火垛。
报应。赵大爷吐了口烟圈,他家柴垛底下埋了多少昧心货,这回全烧干净喽。
当夜,图老三被儿子们抬着连夜搬去了邻屯。他家柴火垛烧得只剩堆黑灰,火势却蹊跷地没蔓延到别处。有人说看见灰狼在火场周围转悠,也有人说那火是图家自己不小心引的。
胡安娜坐在自家炕头,给冷志军缝着被树枝刮破的棉袄。少女指尖灵活,红线在布料上穿梭如飞,绣出的花纹恰似老椴树的枝桠。
她突然从炕柜里取出个红布包,早就备下的。
冷志军打开一看,是把精致的猎刀。刀柄缠着红绳,刀鞘上刻着缠枝纹——分明是姑娘家压箱底的嫁妆样式。
灰狼在门外了一声。老狗独眼映着灶火,缺耳朵转向北山——那里有座孤坟,坟前新摆了碗烈酒,酒面上飘着片红梅似的冻霜。
第46章 雪夜讨债不留痕
腊月,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在邻屯炸响。
图老三躺在四面漏风的草棚里,那条断腿伤口化了脓,散发着腐肉的腥臭。
图二愣子蹲在灶前熬药,绷带缝隙里露出的皮肤长满了冻疮。
大膀子呢?图老三嘶哑着嗓子问。
砍柴去了。图二愣子搅着药罐,咱家柴火不够烧到开春......
寒风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猛地撞开那扇破旧不堪的门,裹挟着无数的雪粒子,如同一股白色的旋风般席卷而来,直直地扑向炕上。
图老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咒骂,却突然瞥见门口站着一个黑影。
那黑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图老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的大儿子——图大膀子。
然而,让他惊愕的是,图大膀子的站姿异常古怪,他的两条腿仿佛失去了支撑力一般,像两根面条似的软绵绵地拖在地上。
爹……图大膀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痛苦的呜咽,声音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听起来十分怪异。
紧接着,他的身体像一棵被伐倒的大树一样,直直地栽进了屋里。
图老三见状,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挣扎着从炕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儿子走去。
当他的手触碰到图大膀子的身体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图大膀子的棉裤裆部竟然一片暗红,那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结成冰碴,沾满了整个裤管。
图老三的心跳陡然加快,他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揭开图大膀子的棉裤,想要查看一下他的伤势。
然而,当他看到儿子下身的惨状时,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儿了——图大膀子的棉裤里血肉模糊,两个原本应该完好无损的卵子,此刻竟然被人硬生生地捏碎了!
谁干的?!图老三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凄厉,他的嗓子像是被撕裂了一般,发出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图大膀子翻着白眼,身体不停地抽搐着,嘴角还不时吐出一些血沫子,但他已经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就在这时,灶台上的药罐突然发出的一声脆响,仿佛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碎了一般。
滚烫的药汁如同一股喷泉般四溅开来,溅了图二愣子满手。
这动静惊醒了半昏迷的图大膀子,他猛地抓住他爹的衣领:狗......三条狗......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图老三抄起炕边的顶门杠,却看见一只缺耳朵的老狗慢悠悠走过门口。
灰狼独眼在夜色中泛着绿光,瞥了眼屋里就消失在风雪中。
当夜,图老三发了癔症。
他梦见自己被扒光衣服扔在雪地里,三条大狗轮流往他身上撒尿。
最可怕的是每条狗脖子上都挂着铜铃铛,铃声跟催命似的响个不停。
天刚蒙蒙亮,邻屯的赤脚医生就被急匆匆地请来看诊。
老头一进院子,就直奔图大膀子的房间。
他二话不说,掀开图大膀子的裤裆,只看了一眼,就直摇头:“废了,接不上了。”
接着,他又检查了图老三的断腿,发现伤口里不知何时被人塞了一把蒺藜刺,皮肉都已经烂见了骨。
赤脚医生皱起眉头,无奈地说:“这伤势太重了,我无能为力。”
说完,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临走时,他还叹了口气:“这屯子的风水不好,克你们啊。”
图二愣子一直蹲在灶坑前,听到赤脚医生的话,身体不由得哆嗦起来。
他昨晚守夜时不小心打了个盹,等他醒来时,就看见门槛上摆着三颗带血的狼牙。
与此同时,在冷家院里,灰狼正趴在热炕头,美滋滋地啃着鹿筋。
老狗的嘴角结着血痂,那是它昨晚与图家父子搏斗时留下的。
尽管如此,它的独眼却透着一种罕见的惬意,仿佛这场战斗对它来说只是一场游戏。
黑背和金虎则安静地卧在灶坑旁,它们的皮毛上沾着一些未化净的雪粒子。
胡安娜正在给冷志军缝一副新做的皮手套,她的针脚细密得如同蛛网,仿佛这样就能防止雪水渗入手套里。
突然,胡安娜发出一声惊叫:“呀!”原来是针尖不小心在冷志军的虎口处划了一道血痕。
见红了。她忙用嘴吮掉血珠,今儿别进山。
冷志军任由她包扎,目光却望向西山方向。
那里有座新坟,葬着前年被图老三害死的猎户老吴头。
上辈子这桩冤案直到他当护林员时才查清,如今总算讨回了利息。
图家还剩个二愣子。刘振钢蹲在门槛上削箭杆,要不......
留着。冷志军往灰狼食盆里加了勺熊油,得有人伺候那爷俩。
屯子里飘起炊烟,家家户户都在烙灶糖。
小铁子跑来报信,说看见图二愣子背着铺盖往县城方向去了,像是要去讨饭。
跑不了。赵大爷叼着烟袋路过,往冷家院里扔了包东西,图家祖坟在咱屯后山,开春还得回来上坟。
油纸包里是晒干的五味子,专治冻疮的。胡安娜拈起一颗嚼了嚼,突然皱起鼻子:这味儿......怎么像掺了熊胆?
灰狼在炕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上还未消退的妊娠纹。老狗独眼眯成缝,像是藏着个天大的秘密。
夜深人静时,冷志军独自在仓房擦枪。
三颗带血的狼牙串成项链,静静挂在灰狼的窝棚上方。
北风掠过屋檐,卷着远山的雪沫扑打窗棂,那声音像极了野兽磨牙的动静。
第47章 太大意雪夜失枪
腊月二十八的月亮像个冻裂的冰坨子,惨白地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
冷志军半夜被冻醒时,发现后窗的窗户纸破了个铜钱大的洞,冷风正地往里灌,窗棂上结着一层薄霜,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他伸手去摸炕头挂着的双管猎枪,却摸了个空——枪套还在,牛皮枪套上的铜扣冰凉刺骨,但里面已经空了。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手指碰到窗台上的水碗,碗里的水已经冻成了冰疙瘩,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冷志军光脚跳下炕,脚底板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寒气顺着脚心直往上窜。
他连棉袄都顾不上披就冲进堂屋,胸口被冷风激得生疼。
墙上的鹿角枪架空空如也,那对七叉马鹿角是他去年秋天猎的,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
他睡前擦得锃亮的猎枪不翼而飞,枪架上只留下一道明显的擦痕,还有几粒松脂的碎屑。
更蹊跷的是,藏在炕洞里的铁皮盒子也被撬开了。
那盒子原本用三根铁钉钉死在炕洞最深处,现在钉子被整齐地拔出来放在一旁,盒盖上的锁鼻被什么东西生生别弯了。
卖熊货和熊崽子攒的四百二十七块钱一分不剩,只剩下几张供销社的糖票孤零零地躺在盒底,票面上还沾着一点黑色的火药末。
冷潜提着煤油灯过来,玻璃灯罩上结着油烟子,火光忽明忽暗。
昏黄的灯光照见窗台上几个模糊的脚印,那脚印前宽后窄,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路。
那人穿着毡疙瘩,鞋底纹路很特别,前掌有个月牙形的补丁印,后跟还粘着几片松针,松针的断口很新鲜,显然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雪里飘冷潜脸色铁青,手指在窗台上抹了一把,指腹沾了点白色粉末,凑近闻有股淡淡的腥甜味,这王八羔子年前才搬来屯西头,专门用闹羊花配的迷香。去年老金家丢的那杆枪,窗台上也留了这个。
冷志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雪里飘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飞贼,专偷猎户家的枪械。
上辈子这贼栽在边防军手里时,身上背着三条人命,其中就包括老猎人张炮头的儿子。
他记得张炮头儿子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枪带,断口处有被利刃割过的痕迹。
灰狼突然在院外狂吠,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老狗不知何时从胡家跑了回来,前爪上沾满了雪和泥,正用爪子猛刨仓房的门板,木屑飞得到处都是,有几片沾在了它缺耳朵的伤疤上。
冷志军推门一看,黑背和金虎被反锁在里头,两只狗嘴角挂着白沫,金虎的舌头耷拉在外面,舌尖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显然是中了迷药。
金虎脖子上的铜铃铛也不见了,只留下一圈被磨得发亮的毛。
军子!胡安娜系着棉袄扣子跑来,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辫子都没来得及扎,发梢上还沾着枕头上的荞麦皮,我家院墙下有迷香灰!还有半截踩灭的烟头。
她手里攥着块红布条,正是金虎铃铛上的套子,布条边缘有被牙齿撕咬的痕迹。
屯子里陆续亮起灯火,像星星一样在雪夜里闪烁。
赵大爷披着羊皮袄最先赶到,老人身上的袄子还带着热炕头的温度。
他蹲在雪地上,烟袋锅扒拉几下,找出几撮灰色的香灰,香灰里混着几粒没烧完的草药籽:雪里飘的招牌货,用闹羊花配的,闻多了连熊都能放倒。去年老林子里的黑瞎子,就是被这玩意儿放倒的。
刘振钢带着小铁子挨家搜查,两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棉乌拉,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在屯西老磨坊后面,他们发现堆新鲜脚印。那脚印很怪,一深一浅,像是故意装瘸,右脚脚印总是比左脚的深三分。
脚印一路往北山延伸,中途还丢了块红布条——正是胡安娜给金虎系的铃铛套,上面还沾着几根黄毛,毛根处带着血丝。
冷志军抄起备用的土枪就要上山,这把枪是他前一段时间自己做的,枪托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字。
他刚要迈步,被赵大爷一把拽住。
老人烟袋锅敲得梆梆响,火星子溅在雪地上,烫出几个小黑点:傻小子!雪里飘最擅长雪地留假踪,这布条是饵!
他惯用的调虎离山计!去年老张家就这么上的当,追着脚印跑了一宿,结果家里剩下的枪全被摸走了。
果然,灰狼嗅了嗅布条就扭头往南跑。
老狗独眼在月光下泛着绿光,缺耳朵不停颤动,鼻子贴着雪地一抽一抽的。
冷志军注意到灰狼的鼻子湿得发亮,鼻翼快速翕动,这是闻到重要气味的标志。
狗爪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很轻,但能听出它走得很快,很急。
第48章 冰河追凶终伏法
黎明前的河套静得瘆人,冰面下的暗流发出咕咚咕咚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敲打。
冷志军趴在雪堆后面,脸贴在冰冷的雪地上,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霜。
他眯着眼睛,看着冰面上那道新鲜的爬犁印——爬犁腿上缠着破布,布条上还沾着冰碴子,显然是故意消音的。
印子尽头是个被积雪半掩的地窨子,烟囱口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白烟,烟味里混着一股炖肉的香气。
灰狼压低嗓子叫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老狗的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露出下面的冻土。
冷志军顺着狗爪方向看去,地窨子门口的雪堆里埋着个铁夹子,夹齿上还带着黑褐色的血迹——是去年夹黑瞎子用的大家伙,弹簧上抹了熊油防锈,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突然,地窨子里传出一声脆响——是枪栓声!
冷志军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正是他那把双管猎枪上膛的动静。
枪栓拉动的声音有点涩,可能是沾了雪水没擦干净。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备用匕首,刀柄上缠着的鹿皮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湿了。
外头的兄弟!地窨子里传出沙哑的喊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伤风了,我只要钱!枪还你!
接着是一声,像是钱袋子被倒空的声音,硬币在木板上滚动,最后一声掉在地上。
冷志军贴在冰棱子后头,冰棱子上的霜花沾在他脸上,化成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他看见自己的双管猎枪从地窨子口探出来,枪管上绑着块白布,在晨风中飘得像招魂幡。
白布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内衣上撕下来的。雪里飘又喊:往后退三十步!我放枪就走!不然......
枪管突然转向,对准了河套对岸的灌木丛,枪口微微颤抖,像是在瞄准什么。
灰狼不知何时已经摸到地窨子顶上。
老狗独眼眯起,身子伏低得像张拉满的弓,后腿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它缺耳朵后的旋毛根根直立,这是全力出击的前兆。
只见它一个猛子扎进烟囱口,烟囱里顿时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像是打翻了锅碗瓢盆,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狗爪子拍在了铁锅上。
地窨子里炸了锅。猎枪走火的轰鸣震得冰面直颤,冲击波把门口的积雪都震松了。
子弹打在冰层上,炸开个碗口大的窟窿,冰碴子飞溅起来,在朝阳下闪着七彩的光。
冷志军趁机冲上前,一脚踹开破木板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门板上的霜花簌簌落下。
雪里飘正和灰狼滚作一团。
这贼瘦得像麻杆,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角还糊着眼屎。
他手里攥着把攮子,刀刃泛着蓝光,正往狗肚子上捅。
灰狼后腿已经见了红,血滴在灶台上作响,但犬齿仍死死咬住贼人手腕,咬得骨头都响。
冷志军土枪顶着他后心:动就打死你!枪管抵在贼人棉袄上,能感觉到下面急促的心跳,像只受惊的兔子。
贼人的棉袄很薄,补丁摞补丁,透过破洞能看到里面发黄的棉花。
贼人僵住了。
灰狼趁机一口咬住他手腕,生生撕下块皮肉,血地喷在灶台上。
猎枪和钱袋子就扔在旁边,枪管上的白布写着歪歪扭扭的血字:图家欠我的。
钱散了一地,有几张票子沾上了灶灰,还有一张被火星子烧了个洞。
图二愣子给你多少钱?
冷志军用枪管挑开贼人面罩,露出张蜡黄的脸,左颊有道蜈蚣似的疤,疤痕周围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是被烫伤过。
贼人的胡子很久没刮了,上面还粘着饭粒。
雪里飘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门牙缺了半颗:不是钱...是他爹藏的老山参...够买三条命...
他说着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痰,参就埋在...他家祖坟...第三块碑底下...
柳树枝条上积着雪,被月光一照,像是挂满了银条。
屯里的秧歌队特意绕到公社派出所门口,领头的刘振钢戴着纸糊的驴头,驴耳朵随着鼓点一颤一颤的。
锣鼓敲得震天响,铜钹在月光下闪着金光,鼓槌上的红绸子舞得像两团火。
胡安娜穿着新做的红棉袄,袄襟上绣着缠枝纹,辫梢系着新头绳,在队伍里扭得最欢实。
她的棉鞋上沾着雪泥,鞋尖上各缝着一朵红绒花,随着舞步一颠一颠的。
秧歌队经过派出所窗户时,她故意提高了嗓门,唱起了新编的歌词:雪里飘啊飘不远,正月十五进牢房...
雪里飘和图二愣子被关在派出所的铁栅栏后头,一个劲地打哆嗦。
派出所的炉子烧得不旺,铁栅栏上结着冰花。雪里飘脸上的疤冻得发紫,像条死蜈蚣趴在脸上。
图二愣子更惨,鼻涕流到嘴边就结了冰碴子,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渗出的血丝也冻成了红冰溜。
派出所的李公安正在写材料,钢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响声。
他用的是一支老式钢笔,笔杆上刻着字,墨水是从县里领的蓝黑墨水,写出来的字在煤油灯下泛着青光。
材料纸是带格的,每写满一页,他都要仔细地吸干墨水,再按上手印。
听说要送去北安劳改农场。
刘振钢凑到冷志军耳边说,嘴里喷出的白气带着蒜味,他刚在家吃了猪肉炖粉条,那地方冬天能冻掉脚趾头,开春还得挖隧道。
他说着跺了跺脚,脚上的新毡靴是卖了野猪皮买的,靴筒里絮着乌拉草。
冷志军把双管猎枪擦得锃亮,枪管在煤油灯下泛着蓝光。
枪托上新刻了道痕,是用猎刀的刀尖一点点刻出来的,刻痕里还留着松木的清香。
他用沾了枪油的棉布仔细擦拭枪管上的血字,那些字已经渗进了钢纹里,怎么擦都留着一层淡淡的红印子,像是长在了铁里。
灰狼趴在炕头舔爪子,舌头上的倒刺刮在伤口上,发出的响声。
老狗后腿的伤已经结痂,但走路还有点跛,每次起身都要先活动活动关节。
它独眼时不时瞥向屯西方向——图老三还瘫在炕上等儿子送终呢。
炕头的药罐子冒着热气,里面熬着接骨木和苍术,满屋子都是苦味。
黑背叼来个冻梨放在灰狼跟前,梨子上还带着牙印。
这是它从屯口老张家偷的,老张家的梨树去年结了不少,都埋在雪堆里存着。
灰狼闻了闻冻梨,用鼻子拱到一边,它现在只想吃肉。
胡安娜送来碗热气腾腾的元宵,粗瓷碗边上有道裂纹,用铜镯子箍着。
皮儿是用新磨的糯米粉做的,捏在手里软乎乎的。
馅儿是野玫瑰酱拌的松子仁,咬一口能尝到山里的味道。
少女指尖沾着糯米粉,在枪管上按出个白印子:听说北安那边开春要修铁路,往黑河去的...
她的手指很灵巧,指甲剪得短短的,指关节有些发红,是常年泡在冷水里洗药留下的。
冷志军往枪膛里上了油,枪机发出清脆的声。
他用的枪油是自己配的,熊油混着松脂,闻起来有股松香味。
他想起上辈子雪里飘越狱的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托上的新刻痕。
那次越狱死了两个警卫,其中一个才十八岁,是家里独子。
屯子里的狗突然此起彼伏叫起来,先是东头的黄狗,接着是西院的黑子,最后全屯的狗都跟着叫。
西山方向传来狼嚎,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灰狼支棱起耳朵应和了一声,声音在寒夜里传出去老远,惊飞了树上的乌鸦。
月光透过窗棂,在擦亮的枪管上流动如水,映出年轻人眼底的寒光。
墙角阴影里,那袋追回来的钱静静躺在炕琴抽屉里,最上面一张十元钞票的边角还沾着地窨子的灶灰。
钞票上的工农兵画像被熏黑了一块,正好盖住了农民的笑脸。
第49章 狗围马鹿惊山林
腊月底的日头像个冻僵的蛋黄,懒洋洋地挂在天上。
冷志军踩着积雪往北沟走,脚下的乌拉草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刘振钢跟在后头,新做的羊皮袄敞着怀,露出里面红艳艳的毛衣——是他娘用拆了的旧线重新织的。
小铁子最兴奋,背着个柳条筐一蹦一跳,筐里装着干粮和绳索,随着他的动作咣当咣当响。
慢点!冷志军回头瞪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惊了狍子群,中午就得啃冻豆包。
灰狼突然停下脚步,缺耳朵转向东北方,鼻翼快速翕动。
黑背和金虎立刻伏低身子,铃铛早就摘了,怕惊动猎物。
两只小狗崽子追风和闪电还不太懂事,刚要叫唤就被灰狼一爪子按在雪地里。
不是狍子。冷志军蹲下身,手指捻起雪地上的粪球——有核桃大小,表面光滑,还冒着丝丝热气。
他掰开一粒,里面露出未消化的松针和树皮屑,马鹿,不会超过二里地。
刘振钢眼睛顿时亮了。
马鹿比狍子值钱多了,光是那对鹿角就能换半扇猪肉。
他刚要说话,被冷志军一个手势制止。
年轻人解下腰间皮绳,挨个拍打猎犬的脖颈:灰狼打围,黑背截道,金虎盯梢。
三条大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犬齿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小铁子突然拽了拽冷志军的衣角,指向不远处的一丛灌木。
枯枝间隐约可见几根棕黄色的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是只马鹿的屁股!
冷志军眯眼细看,灌木后至少有两头成年马鹿,体型大的那头肩高得有一米五,鹿角像两棵小树似的支棱着。
发财了!刘振钢用口型说道,手已经摸上了土枪的扳机。
冷志军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骨哨。
这是用鹿胫骨做的,吹起来声音像极了幼鹿的呼唤。
他深吸一口气,哨声还没出口,灰狼突然地一嗓子扑了出去——老狗发现了更近处的危险!
三十步外的雪窝子里,赫然趴着只山猫!
那畜生正盯着马鹿流口水,被灰狼惊得一个激灵蹿上树。
马鹿群顿时炸了锅,两大三小五头马鹿从灌木丛中跃出,蹄子刨起的雪沫子像雾似的散开。
冷志军吹响骨哨。
灰狼像道灰色闪电直扑最大的公鹿,专咬后腿腱子肉。
黑背从侧面截住母鹿的去路,犬齿在鹿腿上划出两道血痕。金虎的铃铛虽然摘了,但黄影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吓得三只小鹿四散奔逃。
马鹿的耐力惊人,转眼就冲出半里地。
公鹿突然调头,碗口大的蹄子照着灰狼脑袋就踩!
老狗灵活一闪,鹿蹄砸在冻土上的一声闷响。
冷志军趁机攀上倒木,土枪瞄准鹿颈——铅弹擦着鹿耳朵飞过,打在松树上溅起一片木屑。
装弹!冷志军把空枪扔给刘振钢,自己抽出猎刀扑了上去。
公鹿见人近身,低头就用鹿角挑。
年轻人一个侧滚躲开,鹿角擦着棉袄划开道口子,棉花絮子飞得像雪片。
灰狼趁机一口咬住鹿后腿,生生撕下块皮肉。
母鹿见伴侣受伤,竟调头冲回来帮忙!
黑背刚要拦截,被一蹄子踹在腰上,疼得一声滚出老远。
小铁子急中生智,抡起柳条筐砸向母鹿眼睛。筐里的绳索散开,缠住了鹿角,母鹿顿时乱了方寸。
接枪!刘振钢装好弹药扔回来。
冷志军凌空接住,枪管几乎抵着公鹿眉心开火——鹿头猛地后仰,血花在晨光中绽开,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雪雾。
母鹿见状哀鸣一声,带着三只小鹿消失在林海深处。
灰狼还要追,被冷志军喝住:够了!老狗不甘心地舔着嘴角的鹿血,独眼还盯着母鹿逃走的方向。
刘振钢已经乐开了花,围着鹿尸直转圈:这鹿得有三百斤!鹿角能换钱,鹿心血泡酒,鹿筋......
鹿鞭留给赵大爷。冷志军割开鹿喉放血,热气腾腾的鹿血在雪地上汇成个小洼,他老寒腿需要这个。
血放干净后,他熟练地开膛破肚,鹿内脏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灰狼分到了鹿肝,老狗叼着战利品,走到一旁慢慢享用。
小铁子帮忙撑开鹿皮,手指沾了血,在雪地上擦出几道红痕。他突然了一声,从鹿胃里摸出个硬物——是颗没消化的橡实,表面已经被胃液腐蚀得坑坑洼洼。
留着。冷志军接过橡实揣进兜里,开春种在后院。
回屯的路上,爬犁压得积雪吱嘎响。
鹿尸用麻绳捆得结实,鹿角上还挂着几片枯叶。
灰狼走在最前头,步伐比往常轻快。黑背的伤不碍事,就是走路有点歪,被小铁子笑称瘸腿将军。
屯口的老榆树下,胡安娜正晾晒药材。
见他们满载而归,少女小跑着迎上来,辫梢的红头绳在风中一跳一跳的。
她先查看了黑背的伤势,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给灰狼嘴角的伤口抹上药粉。
晚上来喝鹿血酒。冷志军割下一块里脊肉递给她,让你爹也来。
胡安娜接过鹿肉,手指不小心碰到冷志军的手背,两人同时缩了一下。
少女耳根泛红,低头看见鹿角上挂着的枯叶,伸手摘了下来:这是白桦叶,能治咳嗽。
夕阳西沉,炊烟在屯子上空织成薄纱。
剥下的鹿皮绷在仓房墙上,引来几只麻雀啄食残留的肉屑。
冷志军蹲在井台边洗刀,血水在青石板上晕开,像幅抽象的画。
灰狼趴在他脚边,独眼望着远处的山林——那里有逃走的母鹿和小鹿,还有无数未知的猎物。
猎人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来的。
第50章 腊月猎猪备年货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冷志军蹲在灶台边磨刀,磨刀石上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刀刃刮过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林秀花正在和面,盆里的黄米面掺了豆包馅,蒸腾的热气在她眉毛上挂了一层白霜。
军啊,林秀花用沾满面的手背擦了擦额角,你爹说今年要请老舅爷来过年,得备点硬菜。
她掀开锅盖看了看里面的酸菜,又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咱家就剩半扇野猪肉了,怕是不够。
冷志军试了试刀锋,刀刃在拇指肚上刮出一道白印。
他收起猎刀,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我去北沟转转,听说那儿有群野猪专拱土豆地。
灰狼闻声从狗窝里钻出来,缺耳朵上沾着草屑。
老狗似乎听懂了人话,径直走到枪架前,用鼻子顶了顶双管猎枪的枪托。
黑背和金虎也凑过来,铃铛声惊飞了院里觅食的麻雀。
带钢子去不?冷潜从仓房出来,手里拎着捆新搓的麻绳。
冷志军往弹袋里装独头弹,铅弹沉甸甸的碰撞声听着就踏实,让他背雪爬犁,万一打着大的。
北沟的雪比屯子里厚,没过了小腿肚。
刘振钢拖着爬犁走在后面,呼出的白气在络腮胡上结了层冰碴子。
他新做的狗皮帽子有点大,时不时滑下来遮住眼睛。
慢着。冷志军突然蹲下身,手指拨开雪面上的枯叶。
下面的泥土翻得乱七八糟,像被犁过似的,还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是野猪拱过的痕迹。
他捻起一撮土闻了闻,不超过两天,有五六头,其中有个大家伙。
灰狼已经循着气味往前摸,黑背和金虎一左一右包抄。
两只小狗崽子被留在爬犁旁看东西,急得直用爪子刨雪窝子。
野猪群正在向阳坡的橡树林里觅食。冷志军趴在雪堆后观察:三头百来斤的半大猪崽,两头二百斤左右的母猪,还有头公猪格外显眼——少说三百五十斤,肩背上的鬃毛像钢针似的支棱着,獠牙上还挂着树皮屑。
就它了。冷志军指了指公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里面是晒干的野花椒,磨成粉掺了盐巴。他抓了把往风里一扬,辛辣的气味顿时随风飘向猪群。
公猪最先抬头,黑鼻子一抽一抽地嗅。
灰狼趁机绕到下风口,老狗独眼死死盯着猎物后腿。黑背和金虎已经就位,铃铛早摘了,只有尾巴尖偶尔轻颤。
打后心。冷志军轻声交代,给双管猎枪上了膛,你打左边那头母猪。
枪声几乎同时响起。公猪后心中弹,铅弹在体内翻滚,炸开个碗口大的血洞。
它狂吼一声,非但没倒,反而朝着枪响处冲来!
灰狼闪电般扑出,一口咬住猪耳朵死命往后拽。公猪吃痛猛甩头,老狗像破布似的被甩飞,撞在树干上滑下来。
黑背和金虎趁机围攻,一个咬住猪后腿,一个专攻肛门。
公猪彻底发狂,獠牙挑开黑背,转身又朝金虎撞去。
冷志军来不及装弹,抄起砍刀就扑了上去!
刀光闪过,猪鼻子被削掉半截。
公猪疼得人立而起,露出布满白毛的胸口。
冷志军第二刀直取咽喉,刀尖却卡在了锁骨上。
公猪趁机一拱,把他顶出两米远,棉袄前襟被獠牙划开,鸭绒飞得像雪花。
军子!刘振钢急了眼,抡起斧头砍在猪背上。
斧刃入肉三寸,却没能致命。
公猪调头就咬,獠牙擦着刘振钢大腿划过,棉裤顿时开了花。
千钧一发之际,灰狼再次扑来!老狗这次学乖了,专咬猪后腿筋。
公猪后肢一软,跪倒在地。冷志军趁机扑上,猎刀从耳后直插脑干,刀柄都捅进去半截!
公猪最后抽搐几下,终于不动了。
刘振钢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看着自己被划破的棉裤直咧嘴:好险,差点变太监。
灰狼趴在旁边喘粗气,缺耳朵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滴在雪地上像朵朵红梅。
黑背伤得更重,后腿被獠牙挑开道口子,白骨都露出来了。
只有金虎还算完好,正忙着把逃跑的母猪往回赶。
值了。冷志军割开猪喉放血,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红雾。
这头公猪膘肥体壮,皮下脂肪足有两指厚,正是做杀猪菜的上好材料。
回屯时天已擦黑。爬犁上的野猪像座小山,引来全屯人围观。
赵大爷拄着拐杖过来,烟袋锅在猪皮上敲了敲:好膘!这猪油够烙一正月饼了。
林秀花早烧好了开水,院里支起褪毛的大锅。
胡安娜带着药箱过来,先给黑背缝伤口,又用烧酒给灰狼清洗耳朵。
小铁子帮忙刮猪毛,手指冻得通红也不喊冷。
后腿给老舅爷,前肘送赵大爷。冷潜一边分肉一边念叨,腰条留着剁馅,猪头二十三祭灶......
冷志军蹲在井台边洗刀,听着院里热闹的动静。
灰狼凑过来舔他手背上的伤口,老狗舌头上的倒刺刮得人生疼。
他揉了揉狗头,望向远处黑黝黝的山林——那里还有无数猎物,等着他去收获。
腊月的北风卷着雪粒子掠过屋檐,吹得灯笼直晃悠。
仓房梁上挂满了腌肉,油滴在下面的盆里,已经凝成了白色的脂膏。
这个年,注定过得肥实。
第51章 猎狍子肉包饺香
腊月二十四,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蹲在灶台边往弹壳里装火药。
他特意选了细颗粒的黑火药,用铜勺量了三勺半,再用木杵压实。
铅弹头用鹿皮包着,塞进弹壳时发出的摩擦声。
林秀花正在调饺子馅,菜刀在案板上剁得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娘,狍子肉馅才香。冷志军把装好的子弹挨个排在炕席上,铅弹头在晨光中泛着灰蓝的光泽,我去北坡看看,昨儿个灰狼在那儿闻着味了。
灰狼听见自己的名字,从狗窝里抬起头,缺耳朵上的伤疤已经结痂,边缘翘起一层薄皮。
老狗站起身抖了抖毛,草屑和雪末子扑簌簌落了一地。
黑背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跑起来还有点跛,像踩着棉花似的。
刘振钢来得比往常早,新刮的络腮胡青乎乎的,身上还带着皂角味。
他腰上别着把短柄斧,斧刃磨得能照见人影。铁子非要跟来,他朝身后努努嘴,我让他背面袋子,万一打着狍子直接包饺子。
小铁子冻得鼻子通红,怀里抱着个面口袋,里面装着白面和擀面杖。
他脚上的棉乌拉是新絮的棉花,踩在雪地上几乎没声音。
北坡的雪壳子硬得像玻璃,人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冷志军折了根桦树枝,边走边敲打前面的雪面,试探虚实。
灰狼走在最前面,鼻子贴着雪地一抽一抽的,突然停下来,前爪在雪地上刨了两下——露出几粒羊粪蛋似的粪球。
新鲜的。冷志军掰开一粒,里面冒着热气,狍子群刚过去。他指了指东面的桦树林,树干上的霜花有被蹭过的痕迹。
三人放轻脚步往林子摸。刚进林子,就听见咯吱咯吱的咀嚼声。
二十步开外的空地上,七八只狍子正在啃树皮。
最大的公狍子站在外围,脖子上的鬃毛支棱着,像围了条白围巾。
打那头花的。冷志军悄声说,指了指一只毛色发红的母狍子,肉嫩。
刘振钢刚要举枪,小铁子突然打了个喷嚏!公狍子立刻竖起耳朵,前蹄不安地刨着雪。
灰狼没等指令就冲了出去,老狗跑得悄无声息,像道灰色闪电。狍子群顿时炸了窝,四散奔逃。
冷志军吹响骨哨。黑背和金虎从两侧包抄,把那只红毛母狍子隔离出来。
母狍子慌不择路,竟朝着小铁子冲去!男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袋子飞出去老远。
冷志军的枪响了。铅弹击中母狍子前胸,血花在毛丛中绽开。
灰狼趁机扑上去咬住咽喉,犬齿深深陷进皮毛。
母狍子挣扎几下就不动了,黑眼睛还睁着,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好枪法!刘振钢跑过去拎起猎物,得有五六十斤!狍子血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路红小豆。
小铁子还坐在雪地上发愣,面袋子里的白面撒了一半。
冷志军把他拉起来,往他怀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狍子心:揣着,驱寒。
回屯路上,灰狼一直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张望。
老狗似乎察觉了什么,缺耳朵不停转动。
冷志军也感觉不对劲——太静了,连只山雀都没有。
有东西跟着咱们。他突然停下,手指摸上猎刀柄。
林子里传来声,像是重物拖过雪地。
树丛里猛地蹿出个黄影子!是只猞猁,少说有七八十斤,正叼着只半大的狍子崽。
猞猁看见人也不怕,绿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手里的猎物,胡子上的血珠冻成了红玛瑙。
刘振钢抡起斧头虚砍一下。
猞猁这才不情不愿地退进林子,临走还回头瞪了一眼,那眼神跟人似的,怨毒得很。
晦气。小铁子啐了口唾沫,这畜生记仇。
冷志军没说话,只是把狍子扛得更稳了些。
猞猁的脚印很深,后爪踩着前爪的印子,像串小梅花。
他知道,这畜生八成是跟着狍子群来的,被他们截了胡。
胡安娜早就在院门口等着,辫梢上系着新换的红头绳。
看见他们满载而归,少女眼睛弯成了月牙:正好,我爹和面呢!
院子里热闹得像赶集。胡炮爷在枣木案板上揉面,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林秀花把狍子肉剁得细细的,掺上野葱和冻白菜。
刘振钢他娘窦婶拿来一罐自家腌的酸菜,说是配饺子汤最解腻。
冷志军蹲在井台边剥狍子皮,刀刃在皮肉间游走,发出嘶啦嘶啦的响声。
灰狼趴在旁边啃骨头,时不时用鼻子拱拱主人的手。黑背和金虎分到了狍子肝,正吃得满嘴是血。
给赵大爷送条后腿去。冷潜把剔好的肉分成几堆,他老伴包饺子舍得放油。
傍晚时分,第一锅饺子出锅了。
狍子肉馅的饺子鼓得像小元宝,咬一口满嘴流油。
胡安娜特意给灰狼煮了几个没盐的,老狗吃得直摇尾巴。
小铁子撑得直打嗝,还往怀里揣了两个,说要带给家里的看门狗尝尝。
冷志军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热气糊了一脸。
远处山林渐渐隐入暮色,只剩下轮廓像蹲伏的野兽。
他知道,过了年就该准备春猎了。
灰狼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思,独眼望向山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夜风掠过屋檐,吹得灯笼摇晃。
饺子香飘满了整个屯子,连月亮都像是被香气熏得越发亮了。
第52章 冰窟窿里捞年鱼
腊月二十五的日头像个冻僵的柿子,红彤彤地挂在天边,却没什么热气。
冷志军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小海子走,脚下的冰爪地扎进冰壳里。
刘振钢扛着冰镩跟在后面,镩尖上结着霜花,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小铁子最卖力,拖着个柳条编的捞网,网眼上还挂着去年用过的干水草。
再往东走二十步,冷志军用脚跺了跺冰面,去年这儿鱼多。
他哈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层霜,看起来像个白眉老头。
灰狼用鼻子在冰面上来回嗅,突然在一处停下,前爪刨了几下。
冷志军蹲下身,透过透明的冰层能看到下面游动的黑影——是群胖头鱼,每条都有巴掌大,正懒洋洋地摆着尾巴。
就这儿!刘振钢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抡起冰镩就凿。
镩尖砸在冰面上,溅起的冰碴子像碎玻璃似的飞散开。
小铁子也没闲着,用铁钎在旁边扩冰窟窿,鼻头冻得通红。
冰层的厚度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竟然足足有两尺多!
这意味着要凿穿它绝非易事。
冷志军和小铁子两人轮流上阵,奋力地挥动着冰镐,经过漫长的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了冰层下的水。
冰窟窿里的水冒着丝丝白气,仿佛一口正在滚开的锅,不断翻滚着。
冷志军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装的是早已炒香的豆饼渣。
他抓起一把,像天女散花般撒向冰窟窿。
瞬间,水面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浪花翻涌,鱼群闻到香味,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抢夺食物。
下网!冷志军见状,果断地发出指令。
小铁子立刻将捞网沉入水中,那柳条编织的网兜如同盛开的花朵一般,缓缓展开,然后慢慢沉入水底。
灰狼趴在冰窟窿边上,它的独眼紧紧盯着水下,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
它时不时地伸出爪子,试图去够那些游过的鱼影,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冷志军觉得差不多了,便开始慢慢收网。
网绳被绷得笔直,显然水下的分量不轻。
小铁子兴奋得像只猴子,不停地跺着脚,差点一个不小心就滑进了冰窟窿里。
好在刘振钢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衣领。
就在网兜露出水面的一刹那,一道银光骤然闪现!
十几条胖头鱼在网里疯狂地扑腾着,它们的鱼鳞在阳光下闪耀着七彩的光芒,美不胜收。
最大的一条少说有三斤重,鱼鳃一张一合,喷出的水雾立刻在冷空气中结成了冰晶。
好家伙!刘振钢伸手去抓,被鱼尾巴地甩了个耳光,脸上顿时多了道红印子。
灰狼趁机叼走一条小鱼,躲在旁边大快朵颐,鱼尾巴还在一颤一颤的。
正热闹着,冰层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冷志军脸色骤变,一把拽住小铁子的后腰带:退后!冰要裂!
话音刚落,冰窟窿周围的冰面像蜘蛛网似的裂开纹路。
一条黑影地从水下掠过,足有胳膊粗——是条大鲶鱼!
这畜生少说有十来斤,灰黑的背鳍像刀刃似的划开水面。
我的娘!刘振钢抄起冰镩就要砸,被冷志军拦住。
用这个。冷志军从腰间解下个铁钩子,钩尖磨得锃亮。
他把钩子系在麻绳上,又挂了块豆饼做饵,缓缓沉入水中。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缺耳朵上的伤疤微微发红。
老狗蹑手蹑脚地退到远处,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黑背和金虎也有样学样,铃铛都不敢响。
麻绳猛地绷直!
冷志军差点被拽进冰窟窿,幸亏刘振钢及时抱住他的腰。
冰下的力道大得惊人,麻绳作响,勒得他手掌生疼。
是条大货!冷志军咬牙往后拽,靴子在冰面上打滑。
小铁子急中生智,把捞网杆横在冰窟窿上,卡住了麻绳。
僵持了足有半刻钟,水下的力道终于弱了。
冷志军趁机收绳,一条黑黝黝的大家伙渐渐浮出水面——是条罕见的六须鲶,胡须比筷子还粗,鱼嘴大得能塞进拳头。
好兆头!刘振钢用冰镩按住鱼头,六须鲶十年难遇,今年准发财!
鱼刚拖上冰面,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灰狼立刻警觉地抬头,独眼望向东南方——那是老河套的方向。
冰崩了。冷志军把鱼塞进面口袋,收拾东西,回屯。
回程路上,小铁子背着装鱼的柳条筐,走一步晃三下。
筐里的鱼还在扑腾,溅出的水珠立刻冻成了冰粒子。
刘振钢扛着那条大鲶鱼,鱼尾巴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
屯口的老槐树下,胡安娜正和几个姑娘剪窗花。
看见他们满载而归,少女小跑着迎上来,辫梢的红头绳在风中飞舞。
晚上炖鱼贴饼子!她接过装鱼的筐子,手指不小心碰到冷志军冻得通红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了一下。
赵大爷拄着拐杖过来看热闹,烟袋锅在大鲶鱼头上敲了敲:这鱼脑髓蒸蛋,最补脑子。
老人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但眼睛亮得很。
傍晚,冷家院里飘出鱼香。
大铁锅里炖着胖头鱼,鱼肉雪白,汤色奶黄。
那条六须鲶被单独料理——鱼头熬汤,鱼身切段红烧,鱼籽用猪油煎得金黄。
灰狼分到了鱼鳔,老狗嚼得咯吱咯吱响。
黑背和金虎围着灶台转,时不时得到块鱼尾巴解馋。
小铁子吃得满嘴流油,鱼刺在桌上堆成了小山。
冷志军端着鱼汤蹲在门槛上喝,热气糊了一脸。
远处的小海子已经重新封冻,冰层下的鱼群又开始游动。
他知道,开春冰化之前,还能再捞几网。
灰狼趴在他脚边,独眼望着星空,像是在盘算明天的收获。
第53章 树洞惊熊生死斗
腊月二十六的清晨,屯子里飘着熬猪油的焦香味。
冷志军蹲在仓房门口给灰狼换药,手指蘸着黄褐色的獾子油,小心翼翼地抹在老狗后腿的伤口上。
药油渗进结痂的皮肉,发出的轻响。灰狼的独眼眯成一条缝,缺耳朵微微颤动,忍受着药油带来的刺痛。
刘振钢风风火火闯进院子,狗皮帽子上挂满霜花,一说话喷出一团白气:军子!王老蔫说他们在老黑沟伐木时碰见个树仓子!
他摘下帽子抹了把脸,络腮胡上结着细小的冰溜子,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摇晃。
冷志军手里的药罐子差点掉在地上。
树仓子就是黑瞎子冬眠的树洞,这季节的熊最凶,饿了一冬天的黑瞎子脾气暴躁得很。
啥情况?他压低声音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猎刀的刀柄。
说是棵老椴树,三人合抱粗。刘振钢夸张地比划着,油锯都挨着树皮了,听见里头一声...他模仿着熊的鼾声,声音闷在喉咙里,把王老蔫吓得差点尿裤子!油锯都扔那儿没敢拿回来。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独眼转向北山方向。
老狗的鼻子快速翕动,前爪无意识地在雪地上刨了两下,露出下面的冻土——这是闻到猛兽气味时的反应。
冷志军皱起眉头,去年冬天猎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灰狼差点被熊掌拍断脊梁骨。
带上家伙,去看看。他起身拍了拍棉裤上的雪,裤腿上沾着的药油在晨光中泛着油光。
两人一狗往老黑沟走时,日头已经爬上山梁。
林场的油锯声远远传来,像群发情的知了在叫唤。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肚。
王老蔫正在路边烤火,铁皮桶做的简易火盆里烧着松枝,散发出刺鼻的烟味。
看见他们来了,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忙不迭指着东南方:就那棵歪脖子椴树!我可不敢再过去了...
他的油锯还扔在树下,锯链上结着冰霜。
老椴树孤零零立在伐木区边缘,树干上有个不起眼的裂缝,边缘挂着几根黑亮的熊毛,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冷志军蹲下身,发现树根处的积雪有轻微塌陷,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通道——这是熊进出时蹭出来的。
他捡起块冻土扔向树干,的一声闷响过后,树洞里传出低沉的呼噜声,像闷在棉被里的雷,震得树皮上的霜花簌簌落下。
活的,而且个头不小。刘振钢咽了口唾沫,手已经摸上了斧头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土枪斜挎在背上,枪管上结着一层白霜。
冷志军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里面是晒干的辣椒面,掺了硫磺粉,用的时候得屏住呼吸,不然呛得人直咳嗽。
他用桦树皮做了个简易漏斗,把辣椒粉慢慢灌进树缝。
灰狼突然咬住他裤脚往后拽——老狗闻到了危险,独眼里的瞳孔缩成了一个小黑点。
退后。冷志军刚说完,树洞里就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整棵椴树剧烈摇晃,树皮开裂,碎木屑四处飞溅。
一只黑乎乎的熊掌捅破树皮探出来,指甲缝里还挂着黄色的松脂,足有成人手指那么长。
上树!刘振钢像个猴子似的蹿上最近的松树,树梢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
冷志军刚要跟着爬,灰狼却猛地扑向树洞!
老狗一口咬住那只熊掌,犬齿深深陷进厚皮里,黑瞎子吃痛,另一只爪子横扫而出,带起的风声都能听见,堪堪擦过灰狼的脊背。
千钧一发之际,冷志军吹响了骨哨。黑背和金虎不知从哪冲出来,一左一右咬住熊后腿。灰狼趁机松口后撤,缺耳朵上又添了道新伤,血珠滴在雪地上,像撒了一路红小豆。
树洞终于被熊自己撑开了。先露出来的是湿漉漉的黑鼻子,鼻头上还沾着树洞里的霉斑,接着是两只充血的小眼睛,眼白上布满血丝。
这头黑瞎子少说三百斤,肩背上的毛被树洞磨秃了几块,露出粉红色的皮肤,嘴角挂着冬眠时的哈喇子,散发着腐肉般的恶臭。
冷志军的猎枪响了。铅弹打在熊肩上,却像打在橡胶上似的弹开了,只在厚厚的脂肪层上留下个白点!
黑瞎子被激怒,人立而起,露出胸前月牙形的白毛,那白毛上还沾着树洞里的木屑。
刘振钢在树上开了火,土枪的霰弹打在熊脸上,只让它晃了晃脑袋,铅弹嵌在厚实的脸皮上,像长了满脸麻子。
冷志军拽起吓傻的王老蔫往伐木区退。黑瞎子四爪着地追来,速度快得吓人,撞断的小树像火柴棍似的噼啪响,碎木片四处飞溅。灰狼从侧面扑出,专咬熊后腿筋,老狗的犬齿精准地切入肌腱之间的缝隙。黑瞎子回身就是一掌,灰狼像破麻袋似的被拍飞,撞在树桩上滑下来,雪地上拖出一道鲜红的痕迹。
危急关头,冷志军装上了独头弹。他等黑瞎子再次人立而起的瞬间扣动扳机,枪管几乎捅进熊嘴里!的一声巨响,黑瞎子的后脑勺炸开个血洞,脑浆和骨渣喷在树干上,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雪雾,震得附近的树梢上的积雪纷纷落下。
王老蔫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裤裆已经湿了一片,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热气。他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刘振钢从树上滑下来,斧头刃上还沾着熊毛,他的棉袄被树枝刮破了,鸭绒飞得到处都是。
冷志军顾不上说话,急忙去看灰狼。老狗虽然遍体鳞伤,却还挣扎着要站起来保护主人,独眼里闪着倔强的光。它的肋骨可能断了两根,呼吸时带着的杂音。
好样的。冷志军脱下棉袄裹住灰狼,手指沾了狗血,在雪地上留下鲜红的指印。他转头对刘振钢说:把爬犁拖过来,得赶紧送灰狼回去治伤。
回屯的路上,王老蔫扛着油锯走得飞快,像是怕他们反悔似的。刘振钢拖着简易雪橇,上面堆着黑瞎子的尸体,熊血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冻成了一条红色的珍珠链。冷志军抱着灰狼走在最后,老狗的呼吸越来越弱,热气喷在他手腕上,像微弱的火苗。
屯口的炊烟已经升起,胡安娜的红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看见他们回来,少女飞奔过来,辫子上的红头绳像团跳动的火苗。快进屋!她一眼看出灰狼伤得不轻,声音都变了调。
冷志军望了望北山,那里有棵空了心的老椴树,正在风里轻轻摇晃。树洞里还残留着黑瞎子的气息,但这场生死较量,终究是他们赢了。灰狼在他怀里动了动,缺耳朵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但这只老猎犬的眼神依然锐利,独眼望着家的方向,那里有热炕头,有治伤的草药,还有它用生命守护的主人。
第54章 雪地猎禽备年味
腊月二十七的清晨,冷志军蹲在灶台边往弹弓兜里装铅丸。
铅丸是用废弹壳熔的,个个圆润如豆,在油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林秀花正在调饺子馅,菜刀在案板上作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娘,今儿个去打点飞禽。冷志军把铅丸挨个排在炕席上,数了二十颗,年夜饭添个野鸡炖蘑菇。
灰狼听见动静从狗窝里探出头,缺耳朵上的伤口已经结了黑痂。
老狗嗅了嗅空气,突然打了个喷嚏——灶台边的辣椒面熏着它了。
黑背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正用后爪挠着脖子上的跳蚤。
刘振钢来得比往常早,新刮的络腮胡青乎乎的,身上还带着皂角味。
他腰上别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铁夹子和套索。铁子非缠着要来,他朝身后努努嘴,我让他背面袋子,装猎物用。
小铁子冻得鼻子通红,像个熟透的山里红。
他背着个帆布面袋,袋口用麻绳扎着,随着走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里面装着备用的铅丸和干粮。
北沟的雪壳子硬得像玻璃,人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冷志军折了根榛树枝,边走边拨拉前面的灌木丛。
灰狼走在最前面,鼻子贴着雪地一抽一抽的,突然停下来,前爪在雪地上刨了两下——露出几粒圆圆的粪蛋。
沙半斤的。冷志军捻起一粒掰开,里面露出未消化的松子壳,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他指了指东面的灌木丛,枝条上的霜花有被蹭过的痕迹。
三人放轻脚步往林子里摸。
刚进林子,就听见的叫声。
二十步开外的空地上,几只沙半斤正在啄食草籽。
这种鸟比家鸽稍大,灰褐色的羽毛上带着黑斑,飞起来扑棱扑棱响。
打那只肥的。冷志军悄声说,指了指一只胸脯鼓胀的雄鸟。
他慢慢拉开弹弓,皮筋绷紧发出轻微的声。
刘振钢刚要动作,小铁子突然踩断一根枯枝!
沙半斤群顿时炸了窝,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起。
冷志军的弹弓地射出,铅丸在空中划出弧线,正中那只雄鸟的脖颈。
鸟儿像块石头似的栽下来,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冷志军吹响骨哨。黑背和金虎从两侧包抄,把受惊的鸟群往开阔地赶。
灰狼虽然带伤,但跑起来依然矫健,专盯那些飞不高的老弱病残。
一只野兔被惊得从雪窝里蹿出来,灰白的毛色在雪地上几乎隐形。
小铁子眼疾手快,弹弓地射出,铅丸擦着兔耳朵飞过,打在松树上反弹回来,差点砸着自己脚面。
刘振钢笑骂一声,自己掏出弹弓。
他用的皮筋是马车内胎裁的,弹性极好。铅丸破空而出,正中野兔后腿。兔子一个趔趄,被赶上的金虎一口咬住脖颈。
中午时分,他们在背风处生了堆火。火堆用石头围住,上面架着铁皮饭盒。
水开后下入切块的野兔肉,再扔进几朵冻干的榛蘑。香气很快弥漫开来,灰狼趴在火堆旁,独眼盯着饭盒,舌头不时舔舔鼻子。
那边!小铁子突然压低声音,指向不远处的松树。
树梢上蹲着只花尾榛鸡,羽毛华丽得像披了件锦缎袍子。这种鸟肉质细嫩,是上好的年货。
冷志军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做的口哨。
哨声像极了幼鸟的呼唤,榛鸡警惕地张望,却舍不得离开食物丰富的松树。
刘振钢趁机绕到树后,突然大吼一声!榛鸡惊飞而起,正好撞上冷志军射出的铅丸,一声栽进雪堆里。
傍晚回屯时,帆布袋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阳光洒在雪地上,泛出淡淡的金色。两只沙半斤、一只野兔、三只榛鸡,还有一对飞龙,被整齐地摆放在院子中央的雪地上。
这对飞龙,学名花尾榛鸡,体型比普通榛鸡要大上一圈,尾羽修长而华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胡安娜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她的辫梢上系着一根崭新的红头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当她看到他们满载而归时,少女的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笑容:“正好,我爹采的冻蘑还有半筐呢!”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型集市。
赵大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他用烟袋锅在飞龙身上轻轻点了点,赞叹道:“这玩意儿炖汤,那味道,啧啧,鲜掉眉毛哟!”虽然老人缺了颗门牙,说话有些漏风,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很,透露出对这些猎物的喜爱。
林秀花手脚麻利地将野兔剁成了块,然后用大酱爆炒。
厨房里弥漫着浓浓的酱香,让人垂涎欲滴。
胡安娜则细心地处理着榛鸡,她将羽毛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说要给冷杏儿做毽子。
飞龙最金贵,用砂锅慢炖,汤色渐渐变成奶白色,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灰狼分到了兔头,老狗趴在灶坑边啃得津津有味。
黑背和金虎各得一副鸡架子,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小铁子吃得满嘴流油,还偷偷往怀里揣了根飞龙腿,说要带给家里的看门狗尝尝。
冷志军端着汤碗蹲在门槛上喝,热气糊了一脸。
远处的山林渐渐隐入暮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知道,过了年就该准备春猎了。
灰狼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思,独眼望向山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夜风掠过屋檐,吹得灯笼摇晃。
在这个宁静的屯子里,野味的香气如同一股神秘的力量,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它仿佛是大自然的馈赠,让人们沉浸在无尽的美好之中。
月光如水,洒在大地上,与那股浓郁的香气相互交融。
月亮似乎也被这香气所吸引,变得越发明亮,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高悬在夜空中。
屯子里的人们围坐在一起,品尝着美味的野味,欢声笑语回荡在空气中。
孩子们在月光下嬉戏玩耍,追逐着那股香气,仿佛它是一个看不见的玩伴。
大人们则一边享受着美食,一边谈论着过去一年的收获和对未来的期许。
这个年,因为有了野味的香气,变得格外有滋有味。
它不仅满足了人们的味蕾,更让人们感受到了大自然的恩赐和生命的美好。
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人们与自然和谐共处,共同庆祝着新的一年的到来。
第55章 前雪岭寻羊踪
腊月二十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蹲在仓房门口磨他那把猎刀。
磨刀石是从老河套里捡的青石,表面已经被磨出了凹槽。
他往石头上浇了一瓢井水,水珠立刻在冰冷的石面上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刀刃刮过磨刀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极了雪地里行走的脚步声。
军啊,豆包马上出锅了。林秀花从灶间探出头,脸颊被灶火烤得通红。
她掀起锅盖,一团白雾地涌出来,裹着黄米面和红豆的甜香,吃了热乎的再走。
冷志军试了试刀锋,刀刃在指甲盖上轻轻一刮就留下一道白印。
他把刀插回鹿皮刀鞘,刀鞘上的铜扣已经磨得发亮。不急,等钢子他们来了再吃。说着,他往灰狼的窝里看了一眼。
老狗听见动静立刻钻了出来,后腿的伤已经结痂,但走路时还有点跛。
它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冷志军的手背,独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黑背和金虎也凑了过来,铃铛声惊飞了院里觅食的麻雀,扑棱棱地飞上了光秃秃的枣树枝头。
就知道你闲不住。冷潜从仓房出来,手里拎着一捆新搓的麻绳,听说老鹰崖那边有野山羊的脚印?
冷志军点点头,接过麻绳缠在腰间:昨儿个伐木队的人看见的,说是在背阴坡。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幕上,这天气,山羊该出来舔盐了。
正说着,院门一声被推开。
刘振钢带着小铁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晨霜的寒气。
刘振钢新刮的络腮胡青乎乎的,下巴上还有道细小的伤口,显然是刮胡子时不小心划的。
军子,你看我带啥来了!刘振钢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冒着热气的粘豆包,我娘刚蒸的,还热乎着呢!
小铁子背着一个帆布包,兴奋地直跺脚,新做的棉乌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响:爹说山羊可难打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能在悬崖上跳舞!
男孩说话时嘴里喷着白气,鼻头冻得通红,像颗熟透的山里红。
林秀花端出一盆热腾腾的豆包,金黄的表面泛着油光。
冷志军拿起一个,烫得在两手间来回倒腾。
咬一口,黄米面的香甜混着红豆沙的醇厚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烫得他直呵气。
灰狼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豆包上嗅来嗅去。
冷志军掰了块没馅的皮给它,老狗叼着跑到一旁慢慢享用。
黑背和金虎眼巴巴地看着,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快吃,吃完出发。冷志军喝了口热茶,茶水是用山上的野茶泡的,带着淡淡的松香味,趁着日头没上来,雪壳子还硬实。
三人三狗往老鹰崖走时,东边的天空刚泛起橘红色的朝霞。
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每一步都陷到脚踝深。
冷志军走在最前面,不时用手中的榛树枝拨开前面的积雪,试探路况。
灰狼突然停下来,鼻子贴着雪地一抽一抽的,前爪在雪地上刨了几下——露出几个分趾的蹄印,比鹿蹄小,比狍子蹄大,印子边缘的雪还很蓬松。
是山羊!冷志军蹲下身,用手指丈量着蹄印的深度,不超过三只,其中有个大家伙。
他捻起一点蹄印里的雪末,在指尖搓了搓,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刘振钢也蹲下来查看,络腮胡上挂着细小的冰晶:看这步幅,是往老鹰崖方向去了。他指了指东面,那里的白桦林树干上的霜花被蹭掉了几处,露出下面青灰色的树皮。
小铁子兴奋地往前跑,被冷志军一把拽住:慢着!野山羊耳朵灵着呢,一里地外就能听见动静。男孩赶紧放轻脚步,学着大人的样子,脚尖先着地,慢慢往前挪。
灰狼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前面,老狗虽然腿伤未愈,但追踪的本能让它忘记了疼痛。它缺耳朵上的伤疤微微发红,那是血液加速流动的标志。黑背和金虎一左一右散开,铃铛早就摘了下来,怕惊动猎物。
穿过白桦林,前面是一段陡坡。冷志军打了个手势,三人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远处的山崖上,三只野山羊正在舔食岩壁上的矿物质。最大的那只公羊少说有两百斤,灰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弯刀似的犄角上布满战斗留下的痕迹。
好家伙!刘振钢压低声音,眼睛瞪得像铜铃,这犄角能换两袋白面!
冷志军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盐和矿粉的混合物。他轻轻捻起一撮,让粉末随风飘散。风正好往山羊方向吹,带着盐的味道飘向崖壁。
领头的公羊突然抬头,黑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它的耳朵转动着,像两个小雷达。灰狼趁机绕到下风口,老狗的身子伏得极低,几乎贴着雪面移动。黑背和金虎已经就位,藏在岩石后面,只有尾巴尖偶尔轻颤,暴露了它们的兴奋。
我来。冷志军慢慢举起猎枪,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准星对准公羊的肩胛骨位置,那里是心脏所在。
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瞬间,一块松动的岩石突然从崖壁上滚落!哗啦啦的响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山羊群顿时炸了窝,像三道灰色闪电般蹿上陡坡,转眼就消失在了嶙峋的岩石后面。
冷志军的枪响了,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片火星。他懊恼地捶了下雪地:晦气!
追不追?刘振钢已经抄起了斧头,眼睛盯着山羊消失的方向。
小铁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弹弓。帆布包里的干粮因为他刚才的剧烈动作撒出来一些,玉米饼子滚落在雪地上。
冷志军看了看灰狼,老狗虽然斗志昂扬,但后腿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在雪地上留下点点红梅。他又望了望陡峭的山崖,那里的积雪已经开始松动,在阳光下闪着危险的光。
他咬了咬牙,但得换个法子。
第56章 悬崖绝壁猎羊险
冷志军解下腰间的麻绳,打了个活结。
得把它们往平地上赶,他指了指右侧的山脊,那边有个缓坡,山羊跑不起来。
刘振钢会意,接过绳子另一头:我带黑背和金虎从左边绕,你和小铁子走右边。他拍了拍腰间的斧头,要是堵住了,先砍后腿筋。
小铁子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把弹弓攥得更紧了:我、我干啥?
你跟着我,别乱跑。冷志军揉了揉男孩的脑袋,看见山羊就大喊,吓唬它们往平地上跑。
三人分头行动。
冷志军带着小铁子和灰狼往右侧山脊摸去。
积雪越来越薄,露出下面光滑的岩石。
他们不得不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贴在岩壁上慢慢移动。
灰狼虽然腿上有伤,但爬起山来比人还灵活,时不时回头看看主人跟上来没有。
军哥,你看!小铁子突然压低声音,指向不远处的一个岩缝。
那里有几簇灰褐色的毛发挂在突出的岩石上,在风中轻轻摇曳——是山羊蹭痒时留下的。
冷志军点点头,示意男孩继续前进。
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麻,指甲缝里塞满了岩屑和雪粒。
腰间的猎刀随着动作一下下磕在岩石上,发出轻微的声。
突然,上方传来一声响。
几只山羊从岩壁上方探出头来,警惕地张望着。
原来它们并没有跑远,而是躲在了上方的岩洞里。
公羊的犄角在阳光下闪着青铜色的光,鼻孔喷出的白气像两股小烟柱。
嘘——冷志军一把按住要惊呼的小铁子,慢慢举起猎枪。
可还没等他瞄准,公羊就发现了危险,发出一声尖锐的叫,三只山羊立刻像弹簧一样蹿了出去。
冷志军吹响骨哨。
灰狼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老狗专抄近路,在岩缝间腾挪跳跃,缺耳朵在风中呼扇。
黑背和金虎听到哨声也从左侧包抄过来,铃铛声在空荡的山谷里回荡。
山羊群被逼得往山脊方向逃窜,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平缓的坡地。
公羊跑在最后,时不时停下来用犄角威慑追兵。它的蹄子像装了弹簧一样,在陡峭的岩壁上如履平地。
冷志军气喘吁吁地追着,肺里像塞了一团火。
他的棉袄被岩石刮开了几道口子,鸭绒随风飘散。
小铁子远远落在后面,帆布包里的干粮撒了一路,但他还是咬牙跟着。
追了约莫两里地,山羊群被逼到了一处绝壁前。
公羊调转身子,犄角低垂,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摆出防御姿态。
这是一头经验丰富的老山羊,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凶光。
围住!冷志军再次吹响骨哨。黑背和金虎一左一右包抄,封住山羊的退路。灰狼正面佯攻,吸引公羊的注意力。老狗一个假扑又迅速后退,公羊果然低头就顶,犄角擦着狗毛划过,带起几缕灰色的毛发。
冷志军趁机开枪,子弹正中公羊脖颈。山羊踉跄几步,鲜血顺着灰褐色的皮毛往下淌,但它竟然没倒,反而朝刚赶来的小铁子冲去!男孩吓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帆布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铁子!刘振钢从侧面冲过来,抡起斧头砍在山羊背上。斧刃入肉三寸,血顿时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公羊吃痛,后蹄猛地一蹬,正好踹在刘振钢大腿上,疼得他地一声跪倒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灰狼从侧面扑上,一口咬住山羊后腿筋。公羊暴怒,猛甩后蹄,老狗像块破布似的被甩出去,撞在岩石上滑下来,雪地上拖出一道鲜红的痕迹。
冷志军扑上去,猎刀从山羊耳后直插脑干。公羊最后抽搐几下,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远山的轮廓,渐渐失去了神采。另外两只山羊趁机逃之夭夭,转眼就消失在了嶙峋的岩石间。
灰狼!冷志军顾不上查看猎物,急忙跑到老狗身边。灰狼侧躺在雪地上,后腿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积雪。但它的独眼依然明亮,舌头轻轻舔着主人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
小铁子哆哆嗦嗦地爬过来,从帆布包里翻出块干净布条:给、给灰狼包扎......男孩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拿不住布条。
刘振钢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大腿上已经青了一大片:这畜生,劲儿真大......他擦了把脸上的血,看向地上的公羊,值了,这犄角少说能换三袋白面。
回屯的路上,冷志军和刘振钢轮流拖着简易雪橇,上面捆着山羊尸体。灰狼趴在雪橇上,身上盖着冷志军的棉袄。小铁子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灰狼的情况,眼睛里还噙着泪花。
屯口的老榆树下,胡安娜正晾晒药材。看见他们回来,少女飞奔过来,辫梢的红头绳在风中飞舞。她一眼就看出灰狼伤得不轻,立刻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快,给灰狼上药!
冷志军小心翼翼地抱起老狗,感觉它轻了不少。灰狼的独眼半闭着,但舌头还是轻轻舔了舔主人的手腕,像是在说它没事。
夕阳西沉,炊烟在屯子上空织成薄纱。剥下的山羊皮绷在仓房墙上,引来几只麻雀啄食残留的肉屑。冷志军蹲在井台边洗刀,血水在青石板上晕开,像幅抽象的画。灰狼趴在他脚边,身上缠着干净的布条,独眼望着远处的山崖——那里还有逃走的母山羊和小羊,等着来年再去追逐。
猎人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年年轮回的。每一次狩猎都是生死较量,每一次归来都值得庆幸。而忠诚的猎犬,永远是猎人最可靠的伙伴。
第57章 年底最后再猎鹿
腊月二十九的清晨,灶房里飘着蒸粘豆包的甜香。
冷志军蹲在门槛上擦枪,枪油的味道混着豆馅的甜腻,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鲜明。
林秀花掀开锅盖,一团白雾地涌出来,裹着黄米面的香气。
军啊,今儿个可别碰大牲口了。林秀花用围裙擦着手,眉头皱成个疙瘩,明儿就过年了,安安生生的。
冷志军点点头,把擦好的双管猎枪挂在肩上:就打点山鸡野兔,添个年夜菜。
他摸了摸腰间的弹弓兜,铅丸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灰狼听见动静从窝里钻出来,老狗后腿的伤已经结痂,走路时还有点跛。
它用鼻子拱了拱主人的手背,独眼里闪着期待的光。黑背和金虎也凑过来,铃铛声惊飞了院里觅食的麻雀。
刘振钢来得比往常晚,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气。铁子闹着要来,让我给按炕上了。
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小兔崽子昨晚上蹬被子,有点伤风。
清晨,太阳刚刚从东山头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积雪上,泛起细碎的光芒。
两人两狗正朝着南沟走去,积雪在他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在最前面的是灰狼,它的鼻子紧贴着雪地,不停地抽动着。
突然,灰狼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停了下来。
它的前爪在雪地上快速地刨动了几下,不一会儿,几粒圆圆的粪蛋就露了出来。
冷志军见状,连忙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这些粪蛋。
他用手指捻起一粒,轻轻掰开,然后嗅了嗅,说道:“这是沙半斤的粪便,而且看这新鲜程度,它应该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说着,他指了指东面的灌木丛,只见那上面的霜花有明显被蹭过的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着林子走去。
刚踏进林子,一阵“咕咕”的叫声就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他们定睛一看,只见二十步开外的空地上,几只野山鸡正在欢快地啄食着草籽。
这些野山鸡中,最大的那只公鸡格外引人注目。
它的羽毛色彩斑斓,十分艳丽,尤其是那长长的尾羽,像一把展开的折扇,美丽而壮观。
冷志军压低声音对同伴说:“打那只花的。”然后,他慢慢地拉开弹弓,将皮筋绷紧,只听轻微的“吱呀”一声,弹丸如闪电般破空而出,直直地朝着公鸡的脖颈飞去。
山鸡扑棱着翅膀栽下来,其他几只顿时炸了窝。黑背和金虎立刻追了上去,铃铛声惊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不到晌午,他们就已经打到了三只山鸡和两只野兔。刘振钢正蹲在倒木上捆猎物,突然听见灰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老狗站在一块岩石上,独眼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桦树林。
咋了?刘振钢顺着狗的目光望去,顿时瞪大了眼睛,军子!快看!
两只梅花鹿正在林间空地觅食,一大一小,应该是母子。母鹿肩高得有一米二,身上的白斑点像撒在褐色缎子上的珍珠。小鹿还没完全褪去胎毛,走路时腿还有点打颤。
冷志军下意识摸了摸猎枪。梅花鹿不算大猎物,而且肉质细嫩,是上好的年货。他看了眼灰狼,老狗已经伏低身子,缺耳朵微微颤动,随时准备出击。
一人一只。刘振钢舔了舔嘴唇,慢慢举起土枪。
冷志军点点头,双管猎枪稳稳地架在树杈上。准星对准母鹿的肩胛骨,那里是心脏所在。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母鹿应声倒地,小鹿刚跑出两步也栽倒在雪地上。子弹都精准地命中了要害,几乎没让它们受什么痛苦。
好枪法!刘振钢乐呵呵地跑过去查看猎物,这鹿茸能泡好几坛酒!
他们正忙着给鹿放血,林子里突然传来咔嚓咔嚓的踩雪声。灰狼立刻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一个穿着崭新羊皮袄的年轻人从树后转出来,手里拎着杆锃亮的猎枪——是林场的林志明。
哟,运气不错啊!林志明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他脚上的皮靴是城里买的,走在雪地上直打滑,我转悠一上午了,连根兔子毛都没见着。
冷志军没搭话,继续用猎刀给鹿开膛。热气腾腾的鹿血淌在雪地上,凝成暗红色的冰晶。林志明看得眼热,突然掏出一沓钞票:这两头鹿卖我吧?价钱好商量。
刘振钢原本正想开口回绝,然而就在此时,冷志军却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行啊,连皮带肉你都拿走吧。”冷志军之所以会这么爽快地答应,是因为他对林志明还有些印象。
记得上一次,他将一只猞猁卖给了林志明,当时的价钱还算比较公道。
林志明见状,心中不禁一阵狂喜。
他连忙从兜里数出二十张大团结,毫不犹豫地塞给了冷志军,嘴里还不停地夸赞道:“够意思!过年正好可以用来招待客人呢。”
说罢,他便迫不及待地蹲下身去,伸出手指蘸了蘸那仍在冒着热气的鹿血,然后竟然毫无顾忌地直接舔了起来,同时还啧啧称赞道:“好东西啊,大补!”
一旁的冷志军见状,不禁皱起了眉头,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饮食习惯和喜好。
随后,冷志军和刘振钢一起动手,帮忙将那只鹿捆扎好,并稳稳地搭放在林志明带来的雪爬犁上。
一切准备妥当后,林志明似乎还觉得不过瘾,又接连喝了几口鹿血。
不一会儿,他的嘴唇就被染得通红,脸上也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看着林志明那副模样,刘振钢忍不住摇了摇头,叹息道:“这二傻子,生喝鹿血,也不怕窜鼻血啊。”
冷志军倒是显得比较淡定,他默默地将林志明给的钞票塞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顺手掂了掂装着猎物的帆布袋,说道:“回吧,这些应该够咱们吃一阵子了。”
第58章 都是鹿血惹的祸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冷家院里弥漫着浓郁的炖鸡香气。
胡安娜系着蓝布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
她将野兔肉切成薄如蝉翼的片,刀刃与砧板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声。
灶膛里的松木柴烧得正旺,火舌舔着铁锅底,映得她脸颊绯红。
军子,听说你们碰上林志明了?赵大爷拄着花椒木拐杖迈进门槛,烟袋锅在门框上磕了两下,震落几缕积年的灰尘。老人今天换了身崭新的青布棉袄,领口还别着枚铜扣。
冷志军正蹲在堂屋地上剥蒜,闻言抬起头。
蒜皮的碎屑沾在他手指上,散发出辛辣的气味。
“买了我们两头梅花鹿。”他回忆起林志明那副猴急的模样,不禁连连摇头,“那家伙就像饿狼一样,当场就趴在鹿脖子上喝起了血。”
赵大爷咂了咂嘴,发出一声“啧”的感叹,缺了门牙的嘴巴漏着风,说道:“这些年轻人啊,真是不知轻重!”他顺手接过胡安娜递过来的粗瓷茶碗,碗底沉着几片野山参。
赵大爷端起茶碗,轻轻吹去表面的热气,抿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六零年那时候啊,老张家的大儿子偷喝鹿血,结果鼻血像喷泉一样往外窜,怎么都止不住……”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得院门突然“哐当”一声被撞开。
众人惊愕地望去,只见刘振钢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的狗皮帽子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随着他急促的动作,那些雪花像柳絮一样簌簌地落了下来。
他呼出的白气在络腮胡上结成了一层细小的冰晶,随着他说话,这些冰晶发出“咔咔”的声响。
刘振钢满脸焦急,声音有些颤抖地喊道:“出大事了!林志明被公安给铐走了!”
他的话音未落,原本喧闹的灶房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只有铁锅里的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仿佛在诉说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胡安娜手里的菜刀原本正准备切菜,听到这个消息,她的手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停在了半空中,一滴油顺着刀刃缓缓滑落,滴在了案板上。
咋回事?冷志军放下蒜筐,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
刘振钢接过胡安娜递来的茶水,顾不得烫,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茶水顺着胡子往下淌,在棉袄前襟洇出深色的痕迹。我刚从供销社打酒回来,他抹了把嘴,压低声音,听王会计说,那小子喝完鹿血,直接奔对象家去了...
赵大爷的烟袋锅掉在炕沿上,烟灰撒了一地。
林秀花正巧端着蒸锅进来,闻言一声,锅里的粘豆包差点翻出来。
...把老周家闺女给祸害了。
刘振钢挤眉弄眼,手指做了个下流手势,听说折腾了三四回,姑娘受不了,哭着跑回家...
胡安娜耳根通红,手里的菜刀掉在灶台上。
她慌忙转身去搅锅里的鸡汤,勺子碰得锅边响。
冷杏儿躲在门帘后偷听,被林秀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这混小子!赵大爷弯腰捡烟袋,老腰发出一声响,鹿血是能乱喝的?我那会儿...
冷志军不放心,反正也不远,就跟刘振钢跑林场那边去看看。
没想到!
他亲眼看见几个林场工人架着醉醺醺的林志明竟然又回来了,年轻人的新皮袄沾满了雪泥,领口的狐狸毛都打绺了。
他满脸通红,脚步踉跄,嘴里还嘟囔着含混不清的话。
看见冷志军,林志明突然挣脱搀扶的人,踉踉跄跄扑到院门前:冷...冷哥!
他打了个酒嗝,喷出浓重的酒气,你那鹿血...真带劲!下回...嗝...记得叫我...
话没说完,他就被工人们拽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最深的地方能看到冻硬的泥土。
刘振钢强忍着笑意,那张脸憋得如同熟透的苹果一般,红彤彤的。
回到家,听闻此消息的赵大爷见状,不停地摇头叹息,嘴里念叨着:“真是造孽啊!这要是搁在旧社会,这种人非得被沉塘不可!”
就在这时,灰狼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它那湿漉漉的鼻子像个探测器一样,在林志明刚才站过的地方嗅来嗅去。
突然,灰狼像是闻到了什么让它不舒服的味道,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然后一脸嫌弃地甩了甩头。
与此同时,黑背和金虎这两只狗为了一块骨头正在激烈地争抢着,它们你争我夺,互不相让,脖子上的铃铛被晃得“叮叮当当”直响,仿佛在演奏一场别开生面的音乐会。
“好啦好啦,别闹了,吃饭吃饭。”
林秀花连忙出声打断这混乱的局面,她手脚麻利地将刚出锅的粘豆包捡到一旁的笸箩里。
这些金黄的豆包还冒着腾腾的热气,表皮被油煎得油光发亮,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深红色的豆馅,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垂涎欲滴。
冷志军也赶忙过来帮忙摆放碗筷,只听一阵清脆的响声传来,那是粗瓷碗相互碰撞所发出的声音。
他不经意间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只见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雪却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雪花如同被人从天上撒下的白面一般。
远处的山峦在这漫天飞雪的笼罩下,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轮廓,仿佛是一幅被晕染过的水墨画。
听说赔了二百块钱,刘振钢凑过来小声说,婚事算是定下了。
他夹了块兔肉扔给灰狼,老狗灵巧地接住,叼到角落享用去了。
胡安娜低着头盛汤,睫毛在火光映照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偶尔碰到碗沿,发出细微的声。
第59章 又到除夕守岁夜
除夕这天,冷志军天不亮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惊动隔壁屋的父母。
灰狼听见动静,立刻从窝里支棱起脑袋,独眼在黑暗中泛着绿莹莹的光。
他披上棉袄,推开房门。
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他一个激灵。
院子里积了层新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东边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幕上,像撒了一把银钉。
冷志军先给猎枪上了遍油,棉布擦过枪管,发出细微的声。
这把双管猎枪跟了他几个月,木托已经被手掌磨出了包浆,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清晨,阳光还未完全洒遍大地,冷潜就披着棉袄早早地走出门来。
他的手中紧握着一副新写好的春联,那鲜艳的红色在清晨的微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红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散发出淡淡的松烟味,仿佛还带着书写者的余温。
冷潜的儿子冷志军也已起床,他正站在凳子上,准备将春联贴到门框上。
冷潜站在下方,负责传递春联,并时不时地指挥着:“左边高点……再往右挪挪……”
两人默契地配合着,让春联稳稳地贴在了门框上。
这时,家里的灰狼好奇地凑了过来。它的鼻子凑近糨糊盆,似乎想要探究一下这是什么味道。
然而,那刺鼻的气味让灰狼猝不及防,它猛地打了个喷嚏,然后迅速后退几步,摇了摇脑袋,似乎对这股味道有些不满。
不过,今天的灰狼格外精神,它后腿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跑跳时只有轻微的跛脚。
而且,它的脖子上还系着一条崭新的项圈,那是胡安娜特意为它制作的。
红色的布料与灰狼灰色的毛发相互映衬,看上去十分喜庆。
贴完春联后,冷潜指了指屋檐下的竹竿,对冷志军说:“把鞭炮挂上吧。今年多挂两挂,去去晦气。”
冷志军点点头,转身走进仓房,取出了那串珍藏已久的“大地红”。
这串鞭炮是他特意托刘振钢从县城捎回来的,足有五百响,相信一定能给新的一年带来满满的好运。
红色的鞭炮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艳,像条火蛇盘在竹竿上。
灰狼警惕地盯着鞭炮,缺耳朵不停转动,显然还记得去年被吓到的经历。
正午时分,阳光正烈,刘振钢和小铁子顶着炎炎烈日,走在送年礼的路上。
刘振钢手里拎着一条被冻得硬邦邦的大鲤鱼,那鱼身被冻得透明,鱼鳃上还挂着冰碴子,仿佛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一般。
“这是林场发的,”刘振钢咧嘴一笑,露出那被烟熏黄的牙齿,“每人一条,说是年年有余呢!”
小铁子则怀里抱着个粗布包,里面装的是窦婶亲手蒸的枣馒头。那一个个馒头都咧着嘴,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枣泥,散发着阵阵甜丝丝的香气。
走到家门口,灰狼嗅到了刘振钢手中鲤鱼的味道,立刻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鱼鳃上蹭了蹭,留下了一片水痕。
黑背和金虎也被这股味道吸引过来,为了争夺一块骨头,它们俩你争我抢,互不相让,脖子上的铃铛声在这热闹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脆,甚至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傍晚,太阳渐渐西沉,夜幕降临,全家人围坐在温暖的炕桌上,准备享用丰盛的年夜饭。
林秀花特意把珍藏的细瓷碗都拿了出来,这些碗边描着蓝花,是当年她出嫁时的陪嫁物件,平时都舍不得用。
野鸡炖蘑菇被盛在一个粗陶盆里,那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汤面上漂着金黄的油花,让人看了就垂涎欲滴。
红烧兔肉则被装在一个青花盘里,酱色的肉块上撒着翠绿的葱花,色香味俱佳。
咱家功臣,多吃点。林秀花把鸡腿夹到灰狼碗里。
老狗小心翼翼地叼起鸡腿,尾巴轻摇,躲到灶坑边享用去了。
黑背和金虎眼巴巴地看着,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冷杏儿偷偷扔给它们几块骨头,被林秀花瞪了一眼。
来,喝点鹿茸酒。冷潜拿出个小酒坛,泥封刚拍开,浓郁的药香就弥漫开来。
酒液呈现出琥珀色,里面泡着的鹿茸片像透明的薄纱般舒展开来。
冷志军抿了一口,辛辣中带着微苦,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
守岁吧,冷潜给老伴披了件棉袄,听说今年公社广播站要放《智取威虎山》。
灰狼心满意足地趴在热炕头上,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它微微眯起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老狗则半闭着它那只独眼,耳朵却依然警觉地竖着,留意着远处的任何风吹草动。
偶尔,远处会传来几声清脆的鞭炮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山间显得格外突兀。
老狗闻声,立刻抬起头,机警地向四周张望一番,确定没有异常后,才又安心地趴回原处。
冷志军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人一狗,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温暖。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灰狼的脑袋,粗糙的手掌滑过灰狼那缺了一只耳朵的伤疤,仿佛能感受到它曾经经历过的那些激烈战斗。
这一个多月的狩猎场景在冷志军的脑海中不断闪现——黑瞎子洞前的那场生死搏斗,冰河上与大鲶鱼的惊心动魄的角力,还有绝壁间追逐野山羊时的惊险瞬间……
每一次,灰狼都与他并肩作战,生死相依。
院外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和零星的鞭炮声,那是屯子里的孩子们在庆祝新年的到来。
屯子里的狗也被这欢快的气氛所感染,此起彼伏地叫着,仿佛在互相传递着新年的祝福。
冷志军望向窗外,雪幕中隐约可见几盏灯笼的红光,那红光在白雪的映衬下,宛如一团跳动的火焰,给这寒冷的冬日带来一丝暖意。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山里的猎物们还在等待着他们去追逐、去征服。
猎人的故事,就像这兴安岭的雪,年年落下,年年不同,却又年年相似。
灰狼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思绪,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粗糙的舌头刮得皮肤发痒。
第60章 大年初一拜大年
大年初一的清晨,屯子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冷志军被吵醒时,窗纸刚透出蒙蒙亮。
他伸手摸了摸炕头的棉袄——娘昨晚给换的新棉花,摸起来蓬松柔软,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军子,快起来!冷杏儿在门外脆生生地喊,爹都煮好饺子了!
灰狼早就醒了,正趴在炕沿上舔爪子。
老狗今天格外精神,缺耳朵上的伤疤结了黑痂,脖子上系着胡安娜给做的新项圈,红布衬着灰毛,显得很喜庆。
见主人起身,它立刻摇着尾巴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冷志军手背上蹭了蹭。
院子里,冷潜正在放开门炮。
一挂大地红挂在晾衣杆上,炸开的红纸屑像蝴蝶似的纷纷扬扬落下,在雪地上铺了层红毯。
火药味混着晨间的寒气钻进鼻孔,呛得冷志军打了个喷嚏。
快来吃饺子!林秀花从灶房探出头,脸颊被灶火烤得通红。
她手里端着盖帘,上面摆着圆鼓鼓的饺子,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野猪肉馅。
头锅饺子得趁热吃,凉了就不鲜灵了。
正说着,院门一声被推开。
刘振钢一家四口穿着新衣裳来拜年。
钢子娘窦婶手里拎着个柳条筐,里面装着冻梨和粘火勺;钢子爹刘文敬抱着坛自酿的高粱酒,坛口用红布扎着;小铁子最兴奋,穿着崭新的蓝布棉袄,头上戴着虎头帽,活像年画上的娃娃。
过年好!刘振钢作了个揖,络腮胡上还沾着鞭炮的碎纸屑。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是托人从县城捎回来的,看着格外精神。
两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炕桌前。
冷潜给每人倒了盅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酒盅里荡漾,散发出浓郁的高粱香。
灰狼分到了个肉馅饱满的饺子,老狗小心翼翼地叼到角落享用,生怕被黑背抢了去。
吃完早饭,拜年的队伍出发了。
冷志军穿着新做的棉乌拉,鞋底纳得密密实实,踩在雪地上咯吱响。
刘振钢边走边放二踢脚,炮仗在空中炸开,惊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小铁子兜里装满了瓜子糖果,走一路吃一路,糖渣粘在嘴角,像长了白胡子。
先去赵大爷家。老人早就坐在堂屋等着了,穿着崭新的青布棉袄,连平时油光发亮的烟袋锅都擦得锃亮。
见孩子们来了,他乐呵呵地从炕琴里掏出个红纸包:来来来,压岁钱!
冷志军带着弟弟妹妹规规矩矩磕了头。
赵大爷的压岁钱不多,每人五分钱,但崭新的纸币散发着油墨香,捏在手里嘎嘎响。
灰狼也得了个红包——块用红纸包着的酱骨头,乐得老狗直摇尾巴。
屯子里家家户户都敞着门,蒸腾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
走到胡炮爷家时,胡安娜正在院子里扫鞭炮屑。
少女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的棉袄,辫梢系着崭新的红头绳,衬得小脸白里透红。
看见冷志军,她眼睛一亮,从兜里掏出个绣着梅花的手帕:给你的新年礼!
手帕是细棉布的,边角绣着几朵红梅,针脚细密匀称。
冷志军接过来时,指尖碰到胡安娜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了一下。
灰狼凑过来嗅了嗅手帕,打了个喷嚏,逗得胡安娜笑了。
拜完年已是晌午。
两家人聚在冷家院子里吃团圆饭。
男人们在院里支起桌子,女人们在灶房忙活。
窦婶的拿手菜猪肉炖粉条可是一绝,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炖得极其酥烂,轻轻一夹就能脱骨。
粉条则吸饱了鲜美的肉汤,变得晶莹剔透,仿佛能透出光来。
林秀花蒸的那一屉粘豆包也毫不逊色,金黄的外皮微微裂开,露出里面暗红的豆馅,散发出阵阵甜香,让人闻了就忍不住流口水。
然而,最受欢迎的还是冷志军猎来的野味。
野鸡炖蘑菇被盛在一个粗陶盆里,汤色呈现出奶白色,上面还漂着翠绿的葱花,看上去十分诱人。
红烧兔肉则装在一个蓝边大碗里,酱色的肉块油光发亮,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灰狼乖巧地趴在桌下,时不时得到一块骨头,吃得心满意足。
酒过三巡,刘文敬的脸已经红得像关公一样。他拍着冷潜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老哥啊,你家军子……嗝……真是块好料啊!明年……明年让我家钢子跟他好好学学……”
刘振钢显然有些不服气,嘟囔道:“我打猎也不差啊……”话还没说完,就被窦婶塞了一个粘豆包进嘴里,把他的话给堵住了。
小铁子和冷杏儿早就吃饱了,这会儿正在院子里放“窜天猴”呢。
只听“嗖”的一声,“窜天猴”直冲云霄,在空中绽放出美丽的火花,照亮了整个院子。
炮仗地窜上天,炸出一团蓝烟。
灰狼起初还被吓得往屋里躲,后来也习惯了,懒洋洋地趴在屋檐下晒太阳。
日头西斜时,胡炮爷拎着胡琴来了。
老人坐在磨盘上,拉起了《步步高》。
欢快的琴声在屯子里回荡,引来不少邻居围观。
有人跟着哼唱,有人打着拍子,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笑声惊飞了老榆树上的麻雀。
冷志军靠在柴火垛上,看着这热闹的景象。
灰狼趴在他脚边,独眼半闭着,时不时舔舔鼻子。
夕阳的余晖洒在雪地上,将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新的一年开始了,山里的雪还没化,狩猎的季节还长着呢。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凝视着远方,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在这片寂静的山林中,他感受到了大自然的力量和宁静。
灰狼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心境,静静地陪伴在他身旁。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清新的空气,仿佛能闻到新一年的希望和机遇。
他知道,在这片山林中,还有许多未知的挑战等待着他,但他并不畏惧。
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和勇气,一定能够克服困难,收获更多的成果。
随着太阳逐渐西沉,他转身带着灰狼离开了雪地。
他们的身影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坚毅和勇敢。
新的一年,他们将继续探索这片神秘的山林,迎接更多的挑战和机遇。
第61章 初二回门斗舅妈
大年初二的清晨,冷志军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新做的蓝布棉袄,生怕惊动还在熟睡的爹娘。
灰狼听见动静,从窝里支棱起脑袋,独眼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院子里,冷潜已经在套爬犁了。枣红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成雾团。
冷志军走过去帮爹系缰绳,手指冻得发僵,粗糙的麻绳勒得掌心生疼。
多铺两层褥子。冷潜指了指仓房,你娘腰不好,路上颠。
冷志军抱出两床厚棉被,都是林秀花新弹的棉花,蓬松得像云朵。他仔细地铺在爬犁上,又压了张狗皮褥子——是去年猎的那头黑瞎子的皮硝制的,毛又厚又密。
林秀花收拾停当出来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她今天穿了件绛紫色的棉袄,领口别着银簪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冷杏儿跟在后头,辫子上扎着新买的红头绳,像两簇跳动的火苗。
灰狼看家。冷志军揉了揉老狗的脑袋,往它窝里放了块酱骨头。灰狼不情愿地了一声,但还是乖乖趴下了,独眼却一直追着主人。
爬犁出了屯子,太阳才懒洋洋地爬上山头。枣红马脖子上的铜铃作响,惊起路边觅食的麻雀。冷杏儿裹着棉被,只露出双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路边的白桦树上积着雪,枝丫间偶尔闪过松鼠的身影。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远处出现个屯子轮廓。林秀花突然直起身子,手不自觉地整理着衣襟:到了,前面就是杨家屯。
刚进屯口,就听见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几个穿得跟棉花包似的孩子追着爬犁跑,嘴里喊着:来亲戚喽!来亲戚喽!
外公家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门框上贴着崭新的春联。外公杨老汉早就站在门口张望,见爬犁来了,笑得满脸褶子:可算来了!你娘从昨儿个就念叨。
外婆比去年更佝偻了,但精神头不错,拉着林秀花的手就不松开:花儿啊,咋又瘦了?老人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女儿的脸,眼眶泛红。
舅舅杨树林是个憨厚的庄稼汉,接过爬犁缰绳就往院里牵:姐夫,今年收成咋样?他身上的棉袄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只有舅妈王金凤站在堂屋门口没动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哟,大姑姐今年气色不错啊,听说军子打猎挣了不少?她眼睛滴溜溜地转,在冷家人带来的年礼上扫来扫去。
林秀花赔着笑递上包袱:自家蒸的粘豆包,还有军子打的野味。
王金凤接过包袱,手指捏了捏,撇撇嘴:就这点?听说你们今年可没少挣啊。她故意提高嗓门,咱家小宝可是天天念叨要吃大姑家的野猪肉呢!
冷志军眉头一皱,刚要说话,被娘拽了下衣角。林秀花勉强笑道:下次多带些来。
午饭时,王金凤的刁难变本加厉。她给自家人盛的都是稠的,给冷家四口的粥却稀得能照见人影。大姑姐别客气,她假惺惺地说,听说你们现在日子好了,怕是吃不惯这粗茶淡饭了吧?
冷志军地放下筷子,从爬犁上取下个布包:外婆,这是特意给您留的鹿腿肉,炖烂糊了,牙口不好也能吃。他又拿出个纸包,外公,这是上好的烟叶,从老张家换的。
王金凤眼睛都直了——那鹿腿少说有五六斤,烟叶更是金贵东西。她酸溜溜地说:哎呦,还是外孙孝顺,知道疼姥姥姥爷。不像有些人,白吃白喝还挑三拣四。
冷志军突然笑了:舅妈说得对。我娘总教我们,做人要知恩图报。他故意提高嗓门,去年开春,舅妈借我家半袋苞米种,秋天还的时候,可是用筛子筛了三遍,连粒饱的都没有。
王金凤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杨树林尴尬地咳嗽一声,往媳妇碗里夹了块咸菜:吃饭,吃饭。
下午女人们包饺子时,王金凤又开始了:大姑姐这手真嫩,不像我们干粗活的。她故意亮出自己粗糙的手,听说军子现在出息了,连熊瞎子都能打?该不会是吹牛吧?
林秀花低着头和面,没吭声。冷志军正在院里劈柴,闻言拎着斧头就进来了:舅妈,听说表弟在学堂功课不错?不等回答,他接着说,我昨儿个在镇上看见他蹲在赌坊门口,跟几个二流子玩骰子呢。
王金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你胡咧咧啥!我家小宝可是要考秀才的!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冷志军慢悠悠地说,不过那人穿的棉袄跟表弟一模一样,也是舅妈手缝的,领口还补了块蓝布。
王金凤顿时哑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屋里其他人憋着笑,只有案板上的擀面杖滚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临走时,冷志军又给了外公一包鹿茸片:泡酒喝,对腰腿好。他故意当着王金凤的面说,本来给舅妈也带了块狐狸皮,想着她怕冷。不过看表弟这情况,还是留着钱给他交学费要紧。
王金凤气得直哆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外婆偷偷往林秀花兜里塞了包炒瓜子,小声说:花儿啊,军子这孩子...随你爹年轻时候。
回程路上,林秀花一直没说话。直到爬犁转过山梁,她才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又抹起眼泪。冷潜拍拍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冷杏儿懂事地靠在娘怀里,小手替她擦泪。
夕阳西下,爬犁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老长。冷志军回头望了望杨家屯的方向,那里的炊烟已经和暮色融为一体。灰狼肯定在家等急了,说不定已经把留给它的骨头啃完了。
枣红马脖子上的铜铃作响,像在唱着一支欢快的歌。
第62章 初三待客话家常
大年初三的清晨,冷志军被灶间传来的声惊醒。
他睁开眼,窗纸刚透出蒙蒙亮,屋檐下的冰溜子映着晨光,像挂了一排水晶帘子。
灰狼已经蹲在炕沿边,独眼炯炯有神地盯着他,见他醒了,立刻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背。
老姑他们快来了。林秀花在灶间喊,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又急又密,军子,去井台打桶水来!
冷志军披上棉袄推开门,寒气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院子里,冷潜正在杀鸡,那只红冠子公鸡扑棱着翅膀,溅起的血珠在雪地上画出朵朵红梅。
黑背和金虎馋得直转圈,被冷潜瞪了一眼,才悻悻地趴回窝里。
井台上的辘轳结了层薄冰,摸上去刺骨的凉。
冷志军摇着辘轳,铁链嘎吱嘎吱响,井水打上来时还冒着丝丝热气。
他拎着水桶往回走,看见灰狼正扒着院门张望——老狗耳朵灵,肯定是听见动静了。
果然,不一会儿就听见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老姑冷萍一家四口出现在屯口,老姑父张建军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面袋子。
表弟张铁柱和表妹张小梅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两个熟透的苹果。
军子哥!张小梅老远就喊,辫子上的红头绳在风中飞舞。
她怀里抱着个布包,跑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鹿。
冷志军赶紧迎上去,接过老姑父肩上的面袋,沉甸甸的压手。老姑父,这是?
林场发的精面。张建军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呵出的白气在络腮胡上结成了霜花,知道你娘要做面条,特意留的。
老姑冷萍比去年更瘦了,脸色苍白得像窗纸,但眼睛亮晶晶的。
她拉着冷志军的手上下打量:又壮实了!听你爹说,今年打了不少大牲口?
灰狼凑过来嗅老姑的裤脚,缺耳朵轻轻颤动。冷萍蹲下身,从兜里掏出块糖塞给老狗:好孩子,还认得老姑不?
堂屋里,林秀花已经将炕桌摆放整齐。粗瓷碗里装满了炒瓜子、花生,还有自家晾晒的山楂干,这些零食被摆成了精美的图案,让人看了就有食欲。
冷杏儿乖巧地站在一旁,为客人们倒茶。她动作轻盈,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茶水倒入杯中,生怕溅出来。这茶是用山上的野菊花泡制而成的,金黄的茶汤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让人闻之心旷神怡。
“铁柱又长高了啊。”冷潜看着表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他轻轻拍了拍张铁柱的肩膀,关切地问道,“听说你在学木匠?”
张铁柱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木雕的小狗,递给冷杏儿,说道:“给妹妹玩的。”那木狗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真的一般,连灰狼缺耳朵的特征都被完美地呈现了出来。
冷杏儿接过木狗,满心欢喜,她仔细端详着,爱不释手。
“老姑父,听说你前阵子打了只狍子?”冷志军给张建军倒了杯酒,这酒是用山葡萄酿成的,紫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张建军抿了一口酒,感受着酒液在口中散开的醇厚味道,他脸上的皱纹也随之舒展开来,笑着说道:“运气好罢了,碰巧遇上了一群。”他稍稍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不过,可比不上你那个熊瞎子啊,林场的人都传遍啦!”
正说着,一阵浓郁的香味从灶间飘来,那是饭菜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林秀花端着一大盆全家福进来,里面炖着野鸡、蘑菇、粉条、冻豆腐,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冷萍忙要帮忙,被林秀花按回炕上:今天你是客,坐着就行。
灰狼分到了块带肉的骨头,老狗叼着跑到灶坑边享用。黑背眼巴巴地看着,被张小梅偷偷塞了块饼子,乐得直摇尾巴。
酒过三巡,张建军的脸已经红得像关公。他拍着冷志军的肩膀:好小子!有你这样的侄子,老姑父脸上有光!说着从腰间解下个皮套,给,新年礼。
皮套里是把精致的猎刀,刀柄缠着红绳,刀刃寒光凛凛。冷志军接过来试了试手感,轻重正合适:这...太贵重了。
拿着!张建军大手一挥,你老姑父现在腰腿不行了,上山的时候少。好刀得配好猎手。
冷萍从包袱里取出件崭新的棉坎肩:军子,试试合身不?坎肩用的是上好的棉花,里子还絮了层兔毛,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老姑...冷志军鼻子有点酸。他记得小时候,老姑总偷偷给他塞糖吃,哪怕自己家也不宽裕。
下午,男人们坐在院里晒太阳聊天。张建军掏出烟袋锅,装上一锅旱烟:军子,开春我带你去个地方。老黑沟往东,有片榛子林,年年都有熊瞎子去掏蜜。
女人们在屋里唠家常。冷萍握着林秀花的手,眼眶泛红:嫂子,看见军子这么出息,我比什么都高兴...
夕阳西斜时,客人要告辞了。冷志军把准备好的年礼拿出来:给老姑的是一包鹿茸片,给老姑父的是张上好的狐狸皮,给表弟妹的是野鸡翎毛做的毽子和弹弓。
常来啊!林秀花站在院门口挥手,声音有些哽咽。
冷萍走了几步又回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军子,好好干...老姑以你为傲...
回屋后,冷志军发现老姑偷偷在炕席下塞了个红布包,里面是五块钱和一双绣着松针的鞋垫。灰狼凑过来嗅了嗅,轻轻了一声,像是在替主人道谢。
夜幕降临,屯子里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冷志军摸着新得的猎刀,想着老姑父说的那片榛子林。开春后,灰狼的伤也该好利索了,到时候...他看了眼趴在炕边的老狗,灰狼也正望着他,独眼里映着跳动的油灯火光。
第63章 鹿血郎君上门来
大年初四的清晨,冷志军正蹲在院子里给灰狼换药。
老狗后腿的伤口已经结痂,新长的嫩肉泛着粉红色。
他用獾子油轻轻涂抹,油膏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灰狼舒服得直哼哼,粗糙的舌头不时舔一下主人的手腕。
军子,把这野鸡毛收拾了。林秀花从灶房探出头,手里拎着两只五彩斑斓的野鸡,晌午炖蘑菇。
冷志军刚拔完鸡毛,院门突然一声被推开。
抬头一看,竟是林志明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个穿红棉袄的姑娘。
年轻人今天换了身崭新的藏蓝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亮,手里提着两瓶贴着红纸的白酒。
冷哥!过年好!林志明作了个揖,笑得见牙不见眼,带对象来给你拜年了!
那姑娘约莫十八九岁,圆脸盘上扑着红胭脂,辫梢系着粉头绳。
她怯生生地行了个礼,眼睛却不住地往院里瞟——灰狼正龇着牙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冷志军拍了拍老狗的脑袋,起身相迎:稀客啊,进屋坐。
堂屋里,林秀花忙不迭地沏茶倒水。
茶是用山上的野玫瑰泡的,粉色的花瓣在粗瓷碗里打着旋。
林志明接过茶碗,眼睛却一个劲儿往墙上挂的猎物上瞄——那里有张完整的狐狸皮,还有几对鹿角。
冷哥,我这次来...林志明搓着手,笑得谄媚,是想再买点野味。上次那鹿血,效果真是...话没说完,被对象掐了一把,疼得直咧嘴。
那姑娘红着脸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冷志军瞥见她手腕上戴着个崭新的银镯子,想必是林家给的聘礼。
现在不行。冷志军摇摇头,猎人的规矩,正月十五前不动刀枪。他指了指墙上的黄历,老祖宗传下来的讲究。
林志明顿时垮了脸:啊?那...那...他急得抓耳挠腮,突然压低声音,冷哥,我婚期定在二月二,就指着野味撑场面呢!
灰狼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林志明腿上嗅来嗅去,突然打了个喷嚏,嫌弃地甩了甩头。
黑背和金虎也围了过来,铃铛声吓得那姑娘直往林志明身后躲。
恰在此时,林秀花又进了屋门,客气地让饭。
留下吃饭吧。林秀花出来打圆场,正好炖了野鸡。
午饭摆上炕桌时,林志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野鸡炖蘑菇盛在粗陶盆里,金黄的油花上漂着翠绿的葱花;
红烧野兔肉装在蓝边大碗里,酱色的肉块油光发亮;
还有野猪肉...沙半斤煲的汤........
最扎眼的是中间那盘马鹿肉干,暗红色的肉片上凝着晶莹的油脂。
这...这都是冷哥打的?林志明咽了口唾沫,筷子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下。
冷潜给客人倒了杯鹿茸酒:尝尝,军子去年秋天泡的。
酒过三巡,林志明的脸又红得像关公。
他大着舌头说:冷哥,我算是服了!你这本事,在林场能当个队长!
说着又要去搂对象,被姑娘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林志明嘿嘿笑着,突然瞪大眼睛:婶子也姓林?
是啊,娘家姓林,杨家屯的。林秀花擦了擦手,给周小梅也递了碗茶。
林志明一拍大腿,碗里的酒水溅出来几滴:这不巧了嘛!我爷爷说,我们家最早就是从杨家屯搬出来的!他激动得脸都红了,婶子,咱一百年前是一家啊!
冷志军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纨绔子弟。
林志明的眼睛亮晶晶的,倒不像是装出来的热情。
那...那我得叫您一声姑姑!林志明突然站起来,对着林秀花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姑姑在上,受侄儿一拜!
林秀花愣住了,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这...这...
周小梅也站起来,红着脸行了个礼:姑姑好。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灰狼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林志明腿上嗅来嗅去。这次它没打喷嚏,反而轻轻摇了摇尾巴。
你看,狗都认亲了!林志明乐呵呵地摸了摸灰狼的脑袋,被老狗舔了下手背。
到了这时候,林志明彻底放开了。他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场长公子。当林秀花端出最后一道鱼汤时,他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姑姑这手艺,比县里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还强!
尽瞎说。林秀花嘴上嗔怪,眼角却笑出了细纹。
她特意给盛了满满一碗鱼肉。
林志明吃得满头大汗,呢子大衣都脱了挂在椅背上。他边吃边夸:姑姑,这蘑菇鲜得能咬出汁来!野鸡肉也嫩,一点都不柴!
慢点吃,锅里还有。林秀花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又给周小梅夹了块胸脯肉,闺女尝尝,这是军子年前打的。
冷志军注意到,母亲的眼角有些湿润。
其实在舅妈的教育下,这几年娘家那边就很少有人这么热络地叫她了。
酒虽然不再喝了,但林志明的话更多了:姑姑,等我二月二办喜酒,您可得坐主桌!他大着舌头说,要不是冷哥那两头鹿,我这媳妇还娶不上呢!
周小梅羞得直掐他胳膊,却也没否认。
吃完饭,林志明死活要买点野味。
冷志军被他缠得没法,只好从仓房取出一包风干的鹿肉和两只野兔:就这些了,钱不钱的...
那怎么行!林志明掏出五张大团结塞过来,侄儿孝敬姑姑的!他转头又对林秀花说,等开春,我给您弄张自行车票来!姑姑也该有辆自行车了!
送客时,林秀花一直送到屯口。
她拉着周小梅的手,悄悄塞了个红布包:闺女,拿着。姑姑给的见面礼。
周小梅打开一看,竟然是副银镯子。
姑娘的眼圈顿时红了:姑姑,不用,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林秀花抹了抹眼角,咱林家的侄媳妇,得有件像样的首饰。
夕阳西下,冷志军站在院门口,看着母亲目送两人远去的背影。
灰狼蹭了蹭他的腿,独眼里闪着温和的光。
娘,高兴?冷志军轻声问。
林秀花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哽咽:这孩子...虽然冒冒失失的,心眼倒实在...
当晚,林秀花特意给灰狼煮了碗肉粥,还加了点参须。
老狗吃得直摇尾巴,缺耳朵一抖一抖的。
冷志军知道,这是母亲表达喜悦的方式。
第64章 正月破五接财神
大年初五的天还没亮透,冷志军就被院里的动静惊醒了。
他掀开被子,一股寒气立刻钻进被窝。灰狼早就在炕边等着了,见他醒了,立刻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背。
军子,快起来!林秀花在院里喊,声音里透着难得的兴奋,要赶在日出前把财神接进门!
冷志军披上棉袄推开门,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冷潜正踩着凳子往门框上挂红布条,胡须上结满了细小的冰晶。
东边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固执地挂在天幕上。
去把鞭炮拿来。冷潜头也不回地说,手里的锤子敲得门框响,今年得比老刘家放得早,财神爷才能先到咱家。
冷志军从仓房搬出珍藏的大地红,鞭炮用红纸包着,沉甸甸的像根擀面杖。
灰狼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被火药味呛得打了个喷嚏,缺耳朵上的毛都炸起来了。
灶房里,林秀花正在捏元宝饺子。面团揉得光滑细腻,在案板上发出的响声。
她往馅里多放了一勺猪油,说是这样煮出来的饺子才像真元宝,油光水滑的。
娘,馅里放铜钱没?冷杏儿踮着脚往盆里看,辫子上的红头绳一晃一晃的。
放了五个,谁吃到来年准发财。林秀花笑着往女儿鼻尖上点了点面粉。
她今天特意换了件绛紫色的棉袄,领口别着银簪子,显得格外精神。
当第一缕阳光刚刚爬上东山头的时候,冷潜就迫不及待地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云霄,震得屋檐上的积雪像受惊的鸟儿一样簌簌落下。红色的纸屑如蝴蝶般漫天飞舞,给这个清晨增添了一抹喜庆的色彩。
鞭炮声把灰狼吓得魂飞魄散,它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钻进了柴火垛里,只敢露出个屁股在外面瑟瑟发抖。冷潜见状,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财神到——冷潜扯着嗓子高喊,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屯子里回荡,传出去老远。这一声呼喊仿佛是一个信号,唤醒了整个屯子的人们。
接财神喽——冷志军紧接着喊了起来,他顺手往门外撒了一把小米,这是给财神的坐骑准备的料。然后,他转身回到屋里,准备享用丰盛的宴。
然而,刚一进屋,就听见隔壁刘振钢家也放起了鞭炮,声音震耳欲聋。接着,赵大爷家、胡炮爷家……一家接一家地放起了鞭炮,整个屯子都被这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所淹没。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这是属于过年特有的味道。冷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浓浓的年味,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期待。
除了元宝饺子,还有林秀花特意准备的五福临门——红烧鲤鱼、白切鸡、酱肘子、四喜丸子和腊肉拼盘,摆满了整个炕桌,那丰盛的菜肴让人垂涎欲滴。
红烧鲤鱼被烧得色泽红亮,香气扑鼻,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它的美味。
白切鸡的肉质鲜嫩,皮黄肉白,入口即化,让人回味无穷。
酱肘子则是色泽红润,口感软糯,酱香浓郁,让人欲罢不能。
四喜丸子圆润饱满,寓意着幸福美满,吃起来更是别有一番风味。而腊肉拼盘则是将各种腊肉切成薄片,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散发着独特的香气。
这些菜肴不仅味道鲜美,而且每一道都有着深刻的寓意。它们代表着林秀花对家人的祝福和关爱,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能够幸福安康,五福临门。冷潜给每人倒了杯山楂酒,紫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散发出酸甜的果香。
吃出铜钱没?林秀花紧张地看着家人。
冷志军咬了口饺子,牙齿突然硌到了什么硬物。他吐出来一看,是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上面乾隆通宝四个字清晰可见。
好兆头!冷潜拍案叫好,今年准能打到大家伙!
冷杏儿不服气,把剩下的饺子挨个戳开,终于在最后一个饺子里也找到了铜钱,乐得直拍手。
饭后,按规矩要。林秀花把这几天的垃圾扫成一堆,又往里面放了几个破布头和一把旧扫帚。
军子,拿去十字路口扔了。她仔细地用红布包好垃圾,记住,路上别回头。
冷志军拎着包袱出门时,正碰上刘振钢也来送穷。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保持着距离,一前一后往屯口的十字路口走去。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扎。
路上,冷志军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但他牢记母亲的嘱咐,硬是没回头。直到把包袱放在路口,才看见是灰狼悄悄跟来了。老狗嘴里还叼着块骨头,显然是舍不得离开正在享用的美味。
回程时,屯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孩子们穿着新衣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兜里塞满了瓜子糖果。几个半大小子蹲在墙根下玩,时不时发出的响声和哄笑。
赵大爷家门口聚了一群人,原来是在看老人写春联。红纸铺在磨盘上,赵大爷挥毫泼墨,笔走龙蛇。破五破五,穷神送走几个大字苍劲有力,赢得一片喝彩。
军子,来一副?赵大爷抬头招呼,给你家仓房也贴个六畜兴旺
冷志军接过春联,墨迹还没干透,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他摸出两毛钱塞给老人,被赵大爷瞪了一眼:大过年的,提什么钱!
回到家,林秀花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按规矩,破五这顿晚饭要吃——就是把过年剩下的菜烩在一起。但林秀花手艺好,简单的烩菜也能做出花样。野鸡汤打底,加入剩下的红烧肉、炸丸子、冻豆腐和粉条,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灰狼分到块带肉的骨头,老狗叼着跑到灶坑边享用。黑背和金虎眼巴巴地看着,被冷杏儿偷偷塞了几块肉皮,乐得直摇尾巴。
夜幕降临,屯子里亮起了红灯笼。冷志军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再过十天就是元宵节,那时候,新的狩猎季就要开始了。灰狼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思,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独眼里映着跳动的灯火。
这个年,过得真不赖。
第65章 发小聚首话当年
大年初六的日头刚爬上东山头,冷家院里就热闹起来了。冷志军蹲在井台边刷洗野兔,灰狼趴在一旁守着,独眼盯着主人手里血淋淋的猎物。井水刺骨,冻得他手指发红,指关节像是被针扎似的疼。
军子!在家不?院墙外传来刘振钢的大嗓门,紧接着就是一声推门响。钢子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藏蓝棉袄,领口露出雪白的衬里,络腮胡刮得干干净净,显得格外精神。
冷志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来得正好,帮我剥兔子皮。
两人正忙活着,屯子里其他几个发小也陆续到了。最先来的是王铁柱,扛着半扇冻得硬邦邦的狍子肉;接着是赵大勇,拎着两瓶贴着红纸的北大仓;最后到的是李建军和孙小海,一个抱着坛自酿的山葡萄酒,一个挎着篮子冻梨。
都空手来多不好。赵大勇把酒瓶往磨盘上一放,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我爹说了,过年串门不能空手。
灰狼警惕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缺耳朵微微颤动。直到冷志军拍了拍它的脑袋,老狗才放松下来,慢悠悠地踱到灶坑边趴下。
林秀花从灶房探出头,脸颊被灶火烤得通红:孩子们都来啦?正好,我蒸了粘豆包,一会儿趁热吃。她系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黄米面。
婶子别忙活了,孙小海嘴甜,我们就是来找军子唠唠嗑。
冷潜从仓房搬出张折叠桌,支在堂屋正中。冷志军把剥好的兔子肉交给母亲,又去仓房取了风干的野猪肉和鹿肉。不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吃食:切片的野味、炸花生米、酸菜炖粉条、还有林秀花刚出锅的粘豆包,金黄的皮儿裂着口,露出里面暗红的豆馅。
来,先走一个!刘振钢给每人倒了满杯,酒液在粗瓷碗里晃荡,散发出浓郁的高粱香,为了咱们这帮光腚娃娃的情谊!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王铁柱讲起小时候偷生产队的香瓜,被看瓜的老头追得满山跑;赵大勇说起去年相亲的糗事,把姑娘家的门槛都踩塌了;李建军最逗,学他爹喝醉后跳大神的样子,逗得众人前仰后合。
军子,你今年可给咱屯长脸了。孙小海啃着兔腿,油顺着嘴角往下淌,听说林场那边都传遍了,说冷家屯出了个刀猎黑瞎子的好手。
冷志军抿了口酒,笑而不答。灰狼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像是在提醒主人别喝多了。
要不咱们玩会儿牌?赵大勇突然提议,从兜里掏出副扑克,推牌九咋样?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冷志军皱了皱眉——上辈子他就是因为赌博欠债,最后不得不让妹妹换亲。那副扑克在他眼里突然变成了毒蛇,随时可能咬人。
玩钱就算了,刘振钢看出好友的不自在,打了个圆场,谁输了往脸上贴纸条。
第一把牌,冷志军心不在焉,很快就输了。赵大勇裁了张报纸条,蘸了口水贴在他额头上,引来一阵哄笑。纸条上的油墨蹭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再来!王铁柱洗牌的手法很熟练,纸牌在他手里像蝴蝶似的翻飞,这次玩。
玩到第三把,冷志军借口上厕所出了屋。院子里,冷潜正在劈柴,斧头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
冷志军蹲在柴火垛旁,我总觉得玩牌不是正经营生。
冷潜停下斧头,擦了把汗:心里不踏实就别玩。老人指了指仓房,你那猎刀该磨了,开春还得用呢。
回到屋里,牌局正热闹。刘振钢脸上贴了三张纸条,活像唱戏的。
冷志军悄悄把猎刀和磨刀石拿到炕上,一边听他们吵闹,一边慢悠悠地磨刀。
军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赵大勇喝得脸红脖子粗,大伙儿玩得好好的...
让他磨吧,刘振钢打断道,猎人的刀就是命根子。
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声,盖过了牌桌上的喧闹。
冷志军磨得很认真,每一寸刀刃都反复打磨,直到能照出人影。灰狼趴在他腿边,独眼半闭着,似乎很享受这种规律的声音。
日头西斜时,酒喝光了,牌局也散了。
赵大勇走时还有些不情愿,但被刘振钢硬拽走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满桌狼藉和飘散的酒气。
这帮小子...林秀花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摇头,一个个喝得跟红脸关公似的。
冷志军帮着母亲收拾,粗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突然想起什么,从炕柜里取出个布包:娘,这是今天他们拿来的东西,您收着。
林秀花打开一看,里面是赵大勇偷偷塞的赌资——五块钱和一些粮票。她惊讶地看着儿子:这...
玩归玩,不能要钱。冷志军把布包塞进母亲手里,咱家现在不缺这个。
灰狼蹭了蹭他的腿,独眼里闪着赞许的光。冷潜站在门口,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夜幕降临,屯子里亮起了红灯笼。冷志军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再过几天就是元宵节,那时候,新的狩猎季就要开始了。灰狼蹲在他身边,仰头望着星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这一世,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第66章 初九夜袭狼患急
大年初九的深夜,冷志军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急促的破锣声惊醒。咣——咣——的声响在寂静的屯子里格外刺耳,震得窗棂都在微微颤动。
灰狼一个激灵从窝里窜出来,独眼在黑暗中泛着绿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冷志军一把掀开被子,冰凉的空气瞬间灌进被窝。他赤着脚踩在炕沿上,透过结满霜花的窗户往外看——屯子里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
军子!快起来!冷潜在外屋大喊,声音里透着罕见的紧张,野狼进屯了!
冷志军三两下套上棉袄棉裤,抄起挂在墙上的猎枪就往外冲。灰狼紧跟在他身后,老狗虽然腿伤初愈,但动作依然敏捷。院子里,冷潜已经点燃了松明火把,跳动的火光映照出老人凝重的脸色。
东头老张家两只羊被咬死了,冷潜把另一支火把塞给儿子,刘振钢他爹刚才来报信,说狼群至少有七八头。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叫声,间杂着几声凄厉的狼嚎。冷志军摸了摸腰间的猎刀,刀刃冰冷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灰狼突然竖起耳朵,缺耳朵上的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屯子东头已经聚集了十几个青壮年,火把的光亮照得雪地一片通红。刘振钢拎着土枪跑过来,络腮胡上结满了冰碴子:军子!狼往北沟跑了!
地上散落着斑斑血迹,两只山羊的尸体横在羊圈里,喉咙被撕开,内脏拖出老远。老张婆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怀里还抱着只被咬断脖子的母鸡。
看脚印!赵大爷拄着拐杖过来,烟袋锅指向雪地上的爪印,这是头狼的,得有牛犊子大。
冷志军蹲下身,手指丈量着雪地上的足迹。爪印深而大,间距很宽——确实是头健壮的成年公狼。灰狼凑过来嗅了嗅,突然仰头长嚎,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去老远。
追不追?刘振钢摩拳擦掌,土枪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屯长胡炮爷提着铜锣过来,花白胡子气得直翘:这帮畜生!大过年的来祸害人!老人转身对众人喊道,能拿家伙的都跟我来!
二十多个汉子立刻行动起来。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提着柴刀,还有几个端着老式猎枪。妇女们把孩子们赶回屋里,插上门闩,又从灶坑里掏出烧红的炭块撒在院墙边——狼最怕火。
冷志军检查了下猎枪,铅弹已经上膛。灰狼在他腿边来回踱步,显得异常兴奋。老狗虽然年迈,但骨子里的猎性被狼群彻底激发了。
灰狼打头,冷志军拍了拍老狗的脑袋,
队伍沿着狼群的足迹向北沟进发。雪地上的脚印很清晰,偶尔还能看到拖拽猎物留下的血迹。刘振钢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火把照亮了崎岖的山路。冷志军紧随其后,猎枪随时准备开火。
追了约莫二里地,灰狼突然停下,鼻子贴着雪地猛嗅。冷志军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啃咬声,还有低沉的狼嚎。
在那!刘振钢压低声音,指向一片灌木丛。
借着月光,冷志军看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狼群正围着一只死羊大快朵颐,根本没发现猎人靠近。他数了数,至少有六头狼,其中一头体型特别大,肩高得有一米多——正是那头头狼。
我打头狼,冷志军悄声说,钢子你打左边那头灰的。
猎枪缓缓抬起,准星对准了头狼的胸膛。冷志军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头狼应声倒地,其他狼顿时炸了窝。刘振钢的土枪紧接着响了,打中了一头母狼的后腿。剩下的狼四散奔逃,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追!别让它们跑了!胡炮爷敲着铜锣大喊。
灰狼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直扑那头受伤的母狼。老狗虽然缺了只耳朵,但扑咬的动作依然凶狠精准。母狼转身想逃,却被灰狼一口咬住后腿筋,地一声栽倒在雪地里。
冷志军快步上前,猎刀从母狼耳后直插进去,结束了它的痛苦。灰狼松开嘴,舔了舔沾血的牙齿,独眼里闪着胜利的光芒。
头狼还没断气,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走近的猎人。冷志军补了一枪,子弹正中眉心。这头公狼确实巨大,体长将近两米,獠牙像小匕首似的闪着寒光。
好家伙!刘振钢用脚踢了踢狼尸,这皮子能换半扇猪肉!
回屯的路上,众人轮流扛着战利品。胡炮爷敲着铜锣走在最前面,锣声在夜色中传出去老远,既是报喜也是警告——这是在告诉狼群,这个屯子不好惹。
屯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见猎人们凯旋而归,顿时爆发出欢呼声。老张婆子挤到最前面,看见狼尸后地吐了口唾沫:该!让你们祸害我家羊!
林秀花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见儿子平安回来,悬着的心才放下。她接过冷志军手里的火把,火光映照出儿子脸上的疲惫:灶上热着酸菜汤,喝点暖暖身子。
灰狼趴在灶坑边,满足地啃着主人赏的骨头。老狗今天立了大功,连黑背和金虎都敬畏地保持着距离。冷志军蹲下来给它检查伤口——后腿的旧伤又裂开了,渗出了血丝。
明天给你炖骨头汤。冷志军用布条给老狗包扎,灰狼舔了舔他的手背,像是在说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屯长胡炮爷派人把狼皮剥下来,肉分给各家各户。狼肉虽然粗糙,但炖烂了也能解馋。最重要的是,这次猎杀让狼群记住了教训,至少这个春天不敢再来骚扰了。
夜深了,屯子重新恢复宁静。冷志军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灰狼趴在炕沿边,呼吸均匀而深沉。这一夜的惊险,又为这个不平凡的年节添了一笔浓墨重彩的记忆。
第67章 元宵节前话狩猎
正月十四的傍晚,夕阳将冷家小院染成橘红色。
冷志军蹲在仓房门口的磨刀石前,舀起一瓢井水浇在青石上。
井水刚触到石头就结出细碎的冰晶,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咯吱——咯吱——
猎刀在磨刀石上规律地滑动,刀刃刮过石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冷志军磨几下就用拇指试试刀锋,指腹能感受到刀刃逐渐变得锋利。
灰狼趴在一旁,独眼紧盯着主人的动作,缺耳朵不时抖动一下,仿佛在数着磨刀的节奏。
明天就能上山了。冷志军轻声对老狗说。他翻转刀身,开始打磨另一侧。这把猎刀是去年秋天用炮弹皮打的,刀背厚实,刀刃却薄如蝉翼。刀柄上缠着的红绳已经有些褪色,那是老姑父去年送的。
院门一声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凛冽的寒气。刘振钢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狗皮帽子上积了层雪,随着他急促的动作簌簌落下。
军子!刘振钢呼出的白气在络腮胡上结成了冰晶,我刚从老黑沟回来,雪地上有新鲜蹄印!他跺了跺脚,乌拉鞋上的雪块扑簌簌掉在门槛边。
冷志军放下猎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什么牲口的?
像是鹿群,但有个特别大的脚印...刘振钢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比划着,这么宽,这么长,我估摸着是头孤猪。
灰狼突然站起来,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冷志军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胡炮爷给的药粉。灰白色的粉末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草药味,混着硫磺的气息。
胡炮爷给的,他把药粉凑到刘振钢鼻子前,说是能掩盖人气。
刘振钢被呛得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往后躲:好家伙,这味儿!比窦婶的臭豆腐还冲!
灶房的门帘被掀开,林秀花探出头来。她脸颊被灶火烤得通红,蓝布围裙上沾着面粉:钢子留下吃饭吧,正好炖了酸菜白肉。铁勺在她手里冒着热气,一滴汤汁滴在雪地上,烫出个小坑。
两人进屋时,炕桌已经摆好了。酸菜炖得金黄透明,在粗陶盆里冒着泡泡;五花肉片肥瘦相间,油脂在汤面上聚成金色的圆晕;旁边是一盆土豆烧野鸡肉,酱色的汤汁里沉着几颗红辣椒;最扎眼的是中间那盘鹿肉炒辣椒,肉片切得薄如纸张,青红辣椒丝交错其间。
多吃点,林秀花给刘振钢盛了冒尖的一碗米饭,明天上山可累人。她特意挑了几块带皮的肥肉放在刘振钢碗里,油脂渗进饭粒,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冷潜从炕柜里取出个小酒坛,拍开泥封时发出的一声响:喝点暖暖身子。紫红色的山葡萄酒倒入粗瓷碗,在灯光下像块流动的琥珀,散发出酸甜的果香。
酒过三巡,刘振钢的脸已经红得像关公。他兴奋地搓着手,络腮胡上还沾着酒渍:胡炮爷说,老黑沟往东有片榛子林,年年都有熊瞎子去掏蜜。
冷志军夹了块鹿肉,肉片在筷子上颤巍巍的:先打点小牲口探探路。他抿了口酒,辛辣中带着回甘,开春第一猎,不急。
灰狼分到了块带肉的骨头,老狗叼着跑到灶坑边,小心翼翼地啃起来。黑背和金虎眼巴巴地看着,被冷杏儿偷偷塞了几块肉皮,乐得尾巴直摇。
吃完饭,两人开始准备装备。冷志军把铅弹一颗颗排在油灯下检查,铅弹是用废弹壳熔的,个个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刘振钢则检查绳索和铁夹子,生铁打造的夹齿闪着寒光,弹簧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带上这个。冷潜突然递过来个布包。打开是几块深褐色的饼子,散发着浓郁的药材香和淡淡的血腥气,鹿血和人参粉和的,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夜深了,刘振钢告辞回家。冷志军送他到院门口,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巨兽的脊背。灰狼跟出来,仰头嗅了嗅空气,独眼里映着星辰。
明儿个寅时集合,刘振钢紧了紧腰带,我让铁子背干粮。
冷志军点点头,看着好友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屯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夜色深沉。
回到屋里,发现母亲还在灶前忙活。林秀花正在烙饼,面团在铁锅上发出的响声,猪油的香气弥漫整个灶房。她的背影在油灯映照下显得格外瘦小,发髻上的银簪随着揉面的动作轻轻晃动。
娘,别忙了,早点睡吧。冷志军接过母亲手里的擀面杖,触到她粗糙的手指,掌心全是老茧。
林秀花擦了擦额头的汗,往饼里多塞了勺猪油:上山辛苦,得多带点干粮。她突然压低声音,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军子,娘昨晚做了个梦...
啥梦?冷志军注意到母亲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梦见你被一头白熊追...林秀花的声音有些发颤,那熊眼睛是红的,足有两米高...
冷志军搂住母亲的肩膀,发现棉袄下的身躯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梦都是反的,说明明天能打着大家伙。
灰狼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用脑袋蹭了蹭林秀花的小腿。老狗脖子上的新项圈在灶火映照下泛着红光——那是胡安娜用朱砂染的红布做的,说是能辟邪驱灾。
这一夜,冷志军睡得并不踏实。梦中时而是上辈子妹妹哭泣的脸,时而是那头白熊猩红的眼睛。天还没亮,他就被灶间的动静惊醒了。
林秀花已经在煮面,铁锅里的水翻滚着,蒸汽模糊了窗纸。上车饺子下车面,这是猎人出猎的规矩——出门吃饺子寓意弯弯顺,回来吃面条象征长长久久。
冷志军仔细检查着装备:猎枪的枪管擦得锃亮,燧石和火镰用油纸包好塞在贴身的兜里;猎刀磨得锋利,红绳缠紧的刀柄握在手里分外踏实;干粮袋里除了母亲烙的饼,还有几块咸菜疙瘩和晒干的蘑菇。
灰狼早就醒了,在主人腿边转来转去,尾巴摇得像拨浪鼓。老狗似乎预感到了狩猎的兴奋,独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刘振钢带着小铁子来了,男孩今天格外精神,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小脸冻得通红。
走吧。冷志军拍了拍灰狼的脑袋,老狗立刻冲到最前面。猎枪在肩上沉甸甸的,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新的狩猎季,开始了。山里的雪还没化尽,但已经能闻到春天的气息。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像是在向他们发出挑战。
第68章 忽逢猪群惊魂路
正月十五的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冷志军正在院子里最后检查装备。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缺耳朵上的伤疤微微发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院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冷哥!冷哥!开门啊!
冷志军拉开院门,只见林志明穿着崭新的猎装站在门口,肩上扛着杆锃亮的双管猎枪,腰间的子弹带塞得鼓鼓囊囊。年轻人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格外明显。
听说你们要去猎鹿?林志明迫不及待地说,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金矿,带我个呗!我出车!
他指了指屯口停着的解放卡车,车斗里已经铺好了防雨的帆布。刘振钢和小铁子正围着车转悠,铁子好奇地摸着冰凉的铁皮车厢。
你会打枪?冷志军皱了皱眉,想起上次那两头鹿的遭遇。
林志明拍了拍胸脯,崭新的皮猎装发出的响声:我在林场打靶年年优秀!说着就要演示装弹动作,差点走火打到自家脚面。
灰狼警惕地盯着这个冒失鬼,独眼眯成一条缝。冷志军叹了口气:跟着可以,但得听指挥。
一行人坐着卡车来到老黑沟口。林志明的车开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滑进沟里,吓得小铁子死死抓住车栏。下车时,刘振钢的络腮胡都吓白了,活像挂了层霜。
小铁子突然指着雪地惊呼。一串分趾的蹄印清晰地印在雪地上,比牛蹄小,比羊蹄大,边缘的雪还很蓬松。
冷志军蹲下身,手指丈量着蹄印:是马鹿,不超过三小时前经过的。他捻起一点蹄印里的雪末,在指尖搓了搓,有个大家伙,蹄印深得很。
灰狼已经兴奋起来,鼻子贴着雪地一抽一抽的,尾巴绷得笔直。老狗虽然缺了只耳朵,但追踪的本事丝毫未减。
他们沿着蹄印追进林子。白桦树上的霜花被蹭掉了几处,露出下面青灰色的树皮。林志明跟在最后,崭新的皮靴在雪地里直打滑,时不时摔个四脚朝天,惹得小铁子捂嘴偷笑。
追了约莫两里地,蹄印突然变得凌乱。冷志军举起手示意停下,灰狼也立刻伏低身子,独眼紧盯着前方。
不对劲。刘振钢摸了摸络腮胡,从兜里掏出个铁皮哨子,鹿群受惊了。
冷志军点点头,指了指地面。雪地上除了鹿蹄印,突然多了许多分趾的圆形小坑,像是有人用棍子在雪上戳出来的。
野猪?林志明凑过来,身上的古龙水味熏得灰狼打了个喷嚏。
就在这时,灌木丛里突然窜出两道灰影。冷志军本能地举枪瞄准——
砰!砰!
两只狍子应声倒地,子弹都精准地打在脖颈处。狍子还没断气,后腿在雪地上蹬出深深的沟痕。灰狼一个箭步冲上去,一口咬住其中一只的喉咙。
好枪法!林志明兴奋地直拍手,差点又把枪拍走火。
刘振钢利索地给狍子放血,暗红的血珠溅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红宝石。小铁子帮忙捆扎猎物,手法已经相当熟练。
日头西斜时,他们来到一片开阔地。冷志军突然蹲下身,脸色变得凝重。雪地上密密麻麻全是野猪蹄印,大的有碗口大,小的也有拳头大小,纵横交错像是打翻了的针线筐。
起码八九十头。刘振钢咽了口唾沫,络腮胡上结的冰碴子响,难怪鹿群跑了。
灰狼的毛都炸了起来,背上的鬃毛根根直立。老狗虽然身经百战,但面对这么大的野猪群也不敢轻举妄动。
林志明却兴奋得两眼放光:野猪好啊!猪肉比鹿肉香!说着就要往前冲,被冷志军一把拽住后领。
找死吗?冷志军压低声音呵斥,这种猪群肯定有猪王,发起疯来卡车都能掀翻!
仿佛印证他的话,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
那声音像是把铁锹在石头上摩擦,听得人牙根发酸。
紧接着是咔嚓咔嚓的断树声,一棵碗口粗的桦树轰然倒下。
灰狼的尾巴夹在了后腿间,这是老狗第一次露出怯意。冷志军慢慢后退,示意大家撤离。
就在这时,林志明突然脚下一滑,一声摔了个屁股墩儿。
远处的灌木丛剧烈晃动起来,像是有台推土机在往里冲。
冷志军当机立断,举起猎枪朝天空放了一枪——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
猪群的动静停了一瞬,随即是更加猛烈的奔逃声,渐渐远去。
回屯的路上,林志明垂头丧气地拖着脚步,崭新的皮靴已经沾满泥雪。
小铁子背着两只狍子,累得小脸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早晚收拾它们。冷志军回头望了望老黑沟的方向,那里的树梢还在微微晃动,等准备好套索和陷阱,叫上屯里所有猎手。
灰狼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仰头长嚎一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这个元宵节,虽然没有猎到鹿,但发现了更大的猎物——那群野猪,迟早会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
第69章 百猪围山勘察难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到两天就传遍了整个冷家屯。
冷志军蹲在屯口的磨盘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乡亲们个个神色慌张。
赵大爷的烟袋锅在磨盘上磕得响,震落一地烟灰。
听说了吗?老黑沟出了猪王!王铁匠提着铁锤匆匆走过,声音压得极低,张老三说他亲眼看见的,那家伙脊背比炕桌还高!
灰狼趴在冷志军脚边,缺耳朵微微颤动。老狗似乎听懂了人们的议论,独眼里闪过一丝不安。屯子里的小媳妇们聚在井台边打水,说话声像受惊的麻雀似的叽叽喳喳。
我家那口子说啥也不上山了,李婶子把水桶往井里一扔,溅起一片水花,伐木队都停工了,说是怕遇上猪群。
冷志军摸了摸腰间的猎刀,刀刃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刘振钢风风火火地跑来,络腮胡上结着冰碴子:军子,胡炮爷叫咱们去公社汇报!
公社办公室里,马书记正在批文件。见他们进来,放下钢笔揉了揉太阳穴:情况我都听说了。他指了指墙上的地图,老黑沟往东二十里就是国营林场,再往东是知青点...
胡炮爷的铜烟锅在办公桌上敲出个黑印:得赶紧想办法,开春就要播种,野猪最爱祸害庄稼。
马书记沉吟片刻,拿起电话摇了摇手柄:接县林业局。电话那头传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他不得不扯着嗓子喊,喂?老周吗?我是青山公社老马!
灰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往冷志军腿后缩了缩。老狗虽然身经百战,但对这些现代化的玩意儿还是不适应。
三天后,县里派来了调查组。领头的周科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炯炯有神。他带着两个年轻技术员,背着测量仪器,活像地质勘探队的。
先实地勘察。周科长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雪光,需要准确评估猪群规模和活动范围。
冷志军主动请缨带路。这次他只带了灰狼,连刘振钢都没让跟。老狗虽然年迈,但追踪的本事无人能及,而且足够机警。
一人一狗沿着上次的路线摸进老黑沟。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地。灰狼突然停下,鼻子贴着地面猛嗅,缺耳朵上的伤疤微微发红。
怎么了?冷志军蹲下身,发现雪地上的蹄印比三天前更加密集。有的蹄印足有海碗大小,边缘的雪被踩得瓷实,显然分量不轻。
灰狼的毛突然炸了起来,背上的鬃毛根根直立。冷志军顺着老狗的视线望去——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剧烈晃动着,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穿行。
他悄悄摸上一处高地,拨开枯枝往下看。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足足上百头野猪正在林间觅食,黑压压一片像移动的煤堆。最大的那头像座小山,肩背高高隆起,獠牙从嘴角支出,在阳光下泛着黄光。
冷志军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猎枪,又缓缓放下。这阵势,就算十个他也白给。灰狼贴着他的小腿瑟瑟发抖,老狗从没见过这么多野猪。
回程时,他发现猪群的活动范围已经扩大到离屯子不到十里的地方。几处新拱开的土坑里,残留着去秋落下的橡子和松塔。
公社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周科长听完汇报,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汽:情况比想象的严重。他指着地图画了个圈,猪群数量过百,最大的个体估计有七八百斤。
马书记的钢笔在桌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县里能给什么支援?
需要组织大规模围猎。周科长摘下眼镜擦了擦,至少要三十条枪,还得有经验的老猎手指挥。
胡炮爷的铜烟锅地拍在桌上:我们屯能出十五条枪,都是老手。
不够。周科长摇摇头,这种规模的猪群,一旦受惊冲锋起来...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
冷志军一直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猎刀柄。灰狼趴在他脚边,独眼半闭着,似乎还在回想那个可怕的场景。
这样,周科长最终拍板,我向县里申请调民兵连,再联系附近几个公社的猎户。三天后集合,务必一网打尽。
散会时,夕阳已经西沉。冷志军站在公社门口,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灰狼蹭了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怕了?他揉了揉老狗的脑袋,放心,这次咱们准备充分再去。
屯子里,家家户户都在擦枪磨刀。女人们连夜赶制干粮,灶房的灯火通宵不灭。林秀花给儿子缝了个护身符,里面装着朱砂和雄黄,说是能辟邪。
冷志军把猎枪拆开又装上,反复检查每个零件。铅弹一颗颗擦亮,整齐地排在油布上。灰狼趴在旁边看着,偶尔用鼻子碰碰主人的手背。
这一夜,屯子里的狗出奇地安静。连最爱叫的黑背都缩在窝里,只有耳朵不时转动。远处的山影中,隐约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告。
第70章 调兵遣将议猎策
公社大院的青砖墙上贴出了鲜红的告示,浆糊还没干透,在寒风中冒着丝丝白气。
冷志军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抚平卷边的纸角,铅印的文字跃入眼帘:
关于组织联合围猎老黑沟野猪群的通知......
灰狼在他腿边打了个喷嚏,缺耳朵上的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屯子里的人三三两两聚过来,有人小声念着告示内容,声音里透着紧张和兴奋。
军子!刘振钢风风火火地跑来,崭新的狗皮帽子歪戴着,络腮胡上结着冰碴子,马书记叫咱们去开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十几个屯子的猎户代表挤满了长条板凳。马书记敲了敲搪瓷缸子,茶缸里的水溅出来,在文件上洇开一片水渍。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马书记的嗓音有些沙哑,县里特批了十把五六半,武装部王部长亲自带队支援。
坐在角落的武装部王部长站起身,草绿色军装上的铜扣闪闪发亮。他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右脸颊有道疤,据说是当年剿匪时留下的。
枪明天就到。王部长的声音像铁锤砸在砧板上,铿锵有力,每把配三十发子弹,必须专人专管。
胡炮爷的铜烟锅在桌角磕了磕,震落一撮烟灰:猎队谁带队?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冷志军。年轻人顿时觉得后颈发烫,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猎刀。灰狼似乎感受到主人的紧张,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我提议冷志军。刘振钢突然站起来,络腮胡上的冰碴子随着说话响,他刀猎过黑瞎子,对老黑沟地形最熟。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赞同声。马书记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个红袖标:县里特批的猎队队长标,冷志军同志,这个担子就交给你了。
冷志军接过袖标,鲜红的布料上印着金黄的猎队队长四个字,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石头。灰狼仰头看着他,独眼里闪着骄傲的光。
会议一直开到日头西斜。他们制定了详细的围猎方案:三十名猎手分成三组,配备六把五六半;在野猪常走的路径上设伏;用锣鼓声驱赶猪群进入埋伏圈......
散会时,王部长叫住冷志军:小伙子,明天一早来武装部领枪。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人膝盖发软,我亲自教你用五六半。
回家的路上,屯子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女人们在灶前忙活,准备干粮;男人们擦枪磨刀,叮叮当当的声响此起彼伏。灰狼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主人,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跟得上。
林秀花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蓝布围裙上沾着面粉。见儿子回来,她急忙掀开锅盖,一团白雾地涌出来,裹着猪肉炖粉条的香气。
定下来了?林秀花盛了满满一碗递给儿子,手指微微发抖。
冷志军点点头,咬了口热乎乎的贴饼子。玉米面的甜香在口腔里弥漫,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
胡安娜来过,林秀花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说是给你求的护身符。
布包里是个小巧的铜铃铛,上面刻着古怪的花纹。冷志军摇了摇,清脆的铃声让灰狼竖起了耳朵。老狗凑过来嗅了嗅,突然打了个喷嚏。
她爹知道不?冷志军把铃铛系在猎刀柄上。
林秀花摇摇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那丫头是偷跑来的,裤脚都湿了半截。
正说着,院门被轻轻推开。胡安娜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溜进来,辫梢上还挂着几片雪花。少女今天穿了件水红色棉袄,衬得小脸白里透红。
我...我来借笸箩...胡安娜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冷志军,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灰狼摇着尾巴凑过去,老狗似乎很喜欢这个常给它带骨头的姑娘。胡安娜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块用油纸包着的酱骨头:给你留的...
冷志军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冻得通红。院里的老榆树突然晃了晃,积雪扑簌簌落下,惊得两人同时抬头。
听说...那头猪王有八百斤?胡安娜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淹没在灶火的声中。
不止。冷志军实话实说,肩背比炕桌还高,獠牙有这么长。他比划了个长度,看到姑娘脸色发白,又赶紧补充,不过我们有五六半,一枪就能放倒。
胡安娜突然抓住他的手,少女的掌心冰凉却柔软:我爹说...说猪王最记仇,会认人...
灶膛里的火苗猛地窜高,映得两人脸颊发烫。冷志军感觉有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喝了最烈的烧刀子还上头。灰狼识趣地溜到灶坑边趴下,独眼却还偷偷往这边瞄。
放心,冷志军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坚定,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胡安娜飞快地往他手里塞了样东西,转身就跑。院门一声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冷志军摊开手掌——是枚狼牙,用红绳仔细地编成了结。
林秀花从灶房探出头,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这丫头...话没说完,就被儿子通红的脸颊逗笑了。
夜深了,冷志军躺在炕上却睡不着。猎刀就放在枕边,新系的铜铃铛偶尔发出轻微的声。灰狼趴在炕沿边,呼吸均匀而深沉。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树枝断裂的脆响。冷志军猛地坐起身,灰狼也立刻竖起耳朵。那声音...像是从老黑沟方向传来的。
明天,将是场恶战。
第71章 铁血围猎启征程
天还没亮,武装部门口已经聚集了二十多名猎手。
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结,像一团团小云朵悬在众人头顶。冷志军紧了紧崭新的红袖标,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灰狼原本安静地趴在地上,突然间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而那只残缺的耳朵上的伤疤也微微泛起了红色。
就在这时,一阵“吱呀吱呀”的踩雪声从远处传来,声音越来越近。不一会儿,王部长带着两个小战士出现在了视野中。他们三人肩上都扛着两把油光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在晨光的照耀下,这些枪支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接着!”王部长突然大喝一声,然后将其中一把步枪用力地抛向了冷志军。那钢制的枪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仿佛要将这寒冷的空气撕裂开来。而枪托上的编号“0437”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冷志军见状,迅速伸手稳稳地接住了那把飞来的步枪。他只觉得这把枪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之重,让他的心头不禁一颤。
他仔细端详着手中的步枪,胡桃木的枪托上还残留着些许枪油的淡淡气味,而金属部件则泛着幽幽的蓝光,看上去寒光四射,让人不寒而栗。
冷志军熟练地拉动枪栓,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弹仓里却是空空如也。
“先学规矩。”王部长面无表情地说道,他脸上的那道疤痕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第一,枪口永远朝下;第二,手指别碰扳机;第三……”说到这里,王部长突然压低了声音,“见到猪王,先打膝盖。”
刘振钢凑过来,络腮胡上挂满白霜:为啥不打头?
七八百斤的畜生,王部长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头骨比铁板还厚。打断腿,它就跑不了了。
众人轮流领枪,每把枪配三十发黄澄澄的子弹。冷志军将子弹一颗颗压入弹夹,金属碰撞声清脆悦耳。灰狼好奇地嗅了嗅子弹,被铜腥味呛得打了个喷嚏。
分组!冷志军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亮。猎手们迅速聚拢,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第一组由王部长带领,他们配备了三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主要负责正面阻击敌人。这组人员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他们的任务是坚守阵地,阻止敌人的正面进攻。
第二组由刘振钢带队,配备了两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负责从左翼包抄敌人。这组人员行动迅速,擅长隐蔽和突袭,他们的任务是出其不意地攻击敌人的侧翼,打乱敌人的部署。
而冷志军则亲自率领第三组,他们配备了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和五杆土枪,埋伏在野猪逃窜的必经之路上。冷志军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他经验丰富,智勇双全,对这片山林的地形非常熟悉。
“记住,”冷志军举起缠着红绳的猎刀,严肃地对队员们说,“以哨声为号。三长两短是进攻,连续短促是撤退。大家一定要保持警惕,听从指挥,不得擅自行动。”
屯口的老榆树下,女人们早已准备好了干粮,等待着男人们出发。林秀花挤到最前面,她焦急地看着儿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塞进儿子的怀里,说:“新蒸的粘豆包,还热乎着呢。你多吃点,别饿着。”
胡安娜躲在人群的最后面,她身穿一件水红色的棉袄,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显眼。她偷偷地看着冷志军,趁人不注意的时候,飞快地往冷志军的兜里塞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绣着狼头的烟荷包,针脚细密整齐,显然是她精心制作的。
“我……我爹给的……”胡安娜的声音细如蚊呐,她的耳根红得像熟透的山里红,低着头,不敢看冷志军的眼睛。
灰狼凑过来嗅了嗅荷包,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冷志军摸了摸老狗的脑袋,将荷包郑重地系在腰带上。
队伍出发时,日头刚爬上东山头。三十多号人排成长队,像条蜿蜒的黑蛇游向老黑沟。踩雪的咯吱声、枪械的碰撞声、偶尔的低声交谈,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冷志军走在最前面,灰狼紧随其后。老狗的鼻子贴着雪地,不时停下来嗅闻。忽然,它浑身一僵,缺耳朵剧烈抖动起来。
雪地上赫然出现一串巨大的蹄印,每个都有海碗大小,边缘的雪被踩得瓷实。冷志军蹲下身,手指测量着深度:不超过两小时。
王部长凑过来查看,军装上的铜扣碰在枪管上,发出清脆的声:这畜生个头不小啊。
他们沿着蹄印追踪,林子越来越密。光秃秃的树枝像无数双干枯的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突然,灰狼的背毛全部炸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冷志军举起拳头,队伍立刻停下。他拨开面前的枯枝,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百步开外,黑压压的野猪群正在林间觅食。最大的那头像座移动的小山,肩背高高隆起,灰黑色的鬃毛根根直立。它用獠牙轻松撬开冻土,挖掘着下面的橡实,粗重的呼吸在寒空中凝成白雾。
老天爷...刘振钢的络腮胡都在颤抖,这哪是猪,分明是头小象!
冷志军小心翼翼地数着眼前的猪群,心中暗自惊讶,这些猪至少有上百头之多。当猪群开始移动时,他甚至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仿佛是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行进。
在猪群中,有几头半大的猪崽正在嬉戏打闹,它们的獠牙虽然还未完全长成,但已经初现锋芒,透露出一丝野性和凶猛。
冷志军低声对同伴们说:“按计划行动。”他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却十分坚定。他稳稳地握着手中的五六半步枪,仿佛这把枪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王叔,你们组绕到东面去;钢子,带人堵住西边;我守北坡。”冷志军迅速分配任务,队伍如同幽灵一般无声地分散开来。
冷志军带领着五个猎手,像鬼魅一样悄悄地向北坡摸去。他们的动作轻盈而敏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而那只灰狼,则如同影子一般,轻巧地跟在他们身后,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们很快就到达了预定的埋伏位置,每个人都将枪口对准了猪群可能逃窜的方向。冷志军从怀里掏出一个桦树皮哨子,这是胡炮爷给他的“驱兽哨”,据说可以模仿山鹰的叫声,用来驱赶野兽。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吹响哨子,突然,“哗啦!”一声巨响从西面传来,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打破了原本的寂静。冷志军心中一紧,他立刻意识到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猪群瞬间炸了窝。
那头巨大的野猪猛地抬起头,它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芒,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像把钝锯在铁板上拉扯。整个猪群立刻聚拢,像股黑色洪流朝北坡冲来!
准备!冷志军大吼一声,五六半抵在肩窝。灰狼伏在他脚边,独眼死死盯着冲来的猪群。
大地在颤抖,树木在摇晃。百头野猪冲锋的声势,竟如千军万马!
第72章 血战猪王显锋芒
野猪群冲锋的轰鸣声如同雷霆滚过山谷。
冷志军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急促的心跳撞击着枪托。
灰狼的背毛全部炸起,独眼死死盯着冲在最前面的那头巨兽。
稳住!冷志军的声音在猪群的咆哮中几乎微不可闻,等它们进入三十步再开火!
身旁的猎手们额头渗出冷汗,顺着冻得通红的脸颊滑落。老猎户赵三的手抖得厉害,土枪枪管在阳光下划出细碎的光弧。
猪王冲在最前,八百多斤的体重震得地面发颤。它獠牙上还挂着断藤残枝,小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凶光。冷志军突然发现这畜生的右耳缺了半截——是旧伤,看样子曾经从别的猎人手中逃脱过。
六杆枪同时喷出火舌,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冷志军的五六半后坐力撞得肩胛骨生疼,但他纹丝不动,眼睛紧盯着弹着点。子弹精准地打在猪王前腿关节处,爆出一团血花。
猪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但它的冲势太猛,庞大的身躯像辆失控的卡车继续向前滑行,獠牙犁开冻土,扬起一片雪雾。
补枪!冷志军大吼着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蹦出来,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小坑。
第二轮齐射更加精准。猎手们已经稳住心神,子弹像长了眼睛般专打猪群前排的壮年公猪。灰狼趁机窜出,一口咬住一头受伤母猪的后腿筋,老狗虽然缺了只耳朵,但撕咬的动作依然凶狠精准。
猪群终于乱了阵脚。几头受伤的公猪调头就跑,冲散了后面的队伍。但猪王却出人意料地站了起来,它前腿血肉模糊,却更加暴怒,独眼死死盯住了冷志军。
散开!冷志军一个侧滚翻躲到树后。下一秒,猪王像炮弹般撞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碗口粗的桦树被拦腰撞断,木屑纷飞。
灰狼狂吠着扑向猪王,却被一獠牙挑飞,重重摔在雪地里。老狗挣扎着爬起来,左前爪已经不敢着地。
冷志军眼睛瞬间红了。他单膝跪地,五六半抵肩,准星稳稳套住猪王的眼睛。子弹穿过浑浊的眼球,在颅腔内翻滚。猪王浑身剧震,却仍未倒下,反而凭着嗅觉朝冷志军冲来!
千钧一发之际,东面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王部长带着援兵赶到,五六半的连发声如同爆豆。猪王身上又添了几个血洞,终于轰然倒地,震得周围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冷志军顾不上擦脸上的血,踉跄着跑到灰狼身边。老狗的前爪血肉模糊,但独眼依然明亮。它舔了舔主人的手,喉咙里发出安慰般的呜咽。
军子!没事吧?刘振钢满脸是血地跑来,络腮胡被火药熏得焦黑。他的土枪枪管已经打红,冒着缕缕青烟。
冷志军摇摇头,从怀里掏出胡安娜给的烟荷包,撕下一块布给灰狼包扎。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虎口被后坐力震裂了,鲜血染红了五六半的枪托。
战场渐渐平静下来。猎手们开始清点战果:猪王在内共二十七头野猪,其中六头是带崽的母猪,按规矩要放生。王部长正指挥年轻人捆扎猎物,军装上的血迹已经冻成了冰碴。
你小子枪法不错。王部长拍了拍冷志军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人龇牙咧嘴,第一枪就打中关节,有当狙击手的料。
冷志军勉强笑了笑,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过度紧张后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他不得不扶着树干才没摔倒。灰狼焦急地用鼻子拱他的手,独眼里满是担忧。
喝口酒缓缓。刘振钢递过来个铁皮水壶,里面的烧刀子辣得人喉咙发烫。
回屯的路上,猎手们轮流抬着猪王的尸体。这畜生实在太重,八个人抬都吃力。猪王的獠牙在夕阳下泛着黄光,足有成人小臂长。
屯口早已聚满了迎接的人群。林秀花第一个冲上来,颤抖的手摸着儿子脸上的血迹。胡安娜站在人群最后,水红色棉袄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小姑娘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
没事,娘。冷志军挤出一个笑容,都是猪血。
灰狼一瘸一拐地走到胡安娜脚边,老狗聪明得很,知道谁能给它最好的治疗。果然,少女立刻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小心翼翼地给灰狼清理伤口。
当晚,屯子里燃起了篝火。猪王被吊在公社大院的架子上,胡炮爷亲自操刀分割。猪王的心脏足有脸盆大,被冷志军要了去——这是猎人的规矩,谁打死的猎物,心脏归谁。
烤了给灰狼补补。冷志军把还在跳动的心脏放在老狗面前。灰狼却只是舔了舔,然后推给黑背和小金——老狗知道还有更弱小的同伴需要营养。
林秀花煮了一大锅猪肉炖粉条,香气飘满整个屯子。王部长喝得满脸通红,军装扣子都解开了,非要把自己的军用水壶送给冷志军。
你小子是块好料!王部长的大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要不要来武装部?我给你弄个民兵连长当当!
冷志军笑着摇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寻找着那个水红色的身影。胡安娜正在女眷堆里帮忙盛菜,辫梢上的红头绳像两簇跳动的火苗。
夜深了,欢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冷志军坐在自家门槛上,慢慢擦拭着五六半。这把枪明天就要归还武装部,但这段记忆将永远铭刻在心。
灰狼趴在他脚边,受伤的前爪包扎得妥妥帖帖。老狗时不时舔舔绷带,独眼却望着远处的山峦——那里还有无数未知的冒险在等待着他们。
冷志军摸了摸猎刀柄上的铜铃铛,清脆的声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这一战,让他真正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勇气。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73章 庆功宴上的暗流
公社大院里支起了三口大铁锅,猪王肥厚的油脂在锅里作响,炸油渣的香气飘出三里地。
十几个妇人围着案板剁馅,菜刀起落的声音像放鞭炮般热闹。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时不时偷走一块刚炸好的油渣,烫得直吹手指。
冷志军坐在主席台上,胸前的红花在阳光下红得扎眼。
他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崭新的蓝布褂子浆洗得发硬,摩擦着脖子后的皮肤。
下面请猎队队长冷志军同志讲话!马书记对着铁皮喇叭喊了一嗓子,刺耳的电流声惊得灰狼竖起了耳朵。
台下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冷志军站起来,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瞥见人群中的胡安娜,少女正踮着脚尖往这边看,水红色的棉袄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我...冷志军刚开口,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就在这时,灰狼突然从台下窜上来,老狗虽然前爪还缠着绷带,但动作依然敏捷。它站在主人脚边,独眼扫视着人群,仿佛在给主人壮胆。
台下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冷志军摸了摸灰狼的脑袋,突然找回了声音:这次围猎是大家一起的功劳!没有王部长的五六半,没有钢子的左翼包抄,没有胡炮爷的指挥...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最后停在角落里的林志明身上。这个纨绔子弟今天难得没穿皮猎装,而是换了身朴素的蓝布衣裳,正拼命朝他竖大拇指。
最重要的是,冷志军举起缠着红绳的猎刀,咱们证明了一点——只要团结一心,再凶的野兽也斗不过人!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马书记趁机宣布:县里决定,奖励猎队五百元现金,外加十袋白面!
人群沸腾了。妇女们交头接耳盘算着能分到多少面粉,孩子们已经开始幻想白面馒头的滋味。只有胡炮爷注意到,公社会计刘麻子的脸色不太好看——这个惯会克扣的瘦高个,正盯着那装钱的信封直咽口水。
庆功宴正式开始。八仙桌摆满了猪王肉做的硬菜:红烧肘子足有脸盆大,酱色的肉皮颤巍巍地泛着油光;酸菜白肉锅里浮着金黄的油花,每片肉都切得薄如蝉翼;最抢眼的是中间那盆杀猪菜,猪血肠、猪肝、猪心堆得像座小山。
军子,尝尝这个。刘振钢挤过来,络腮胡上沾着酱汁。他手里端着碗奶白色的汤,猪王骨髓熬的,胡炮爷说最补人。
冷志军接过碗,汤面上漂着几粒枸杞,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刚要喝,突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骚动。
让我进去!我儿子也是猎队的!一个尖利的女声刺破喧闹。
人群自动分开条路。窦婶拽着十二岁的小铁子闯进来,男孩脸上还带着泪痕,崭新的蓝布褂子沾满了泥。
咋回事?刘振钢一把拉过弟弟。
窦婶的唾沫星子喷出老远:这小兔崽子偷了家里的土枪,跟着猎队进山了!要不是赵大爷看见...
冷志军心头一震。他想起围猎时西面那声突兀的枯枝断裂声——原来不是有人失误,是这个小家伙!
小铁子地哭出声:我也要打野猪...我也要当英雄...
灰狼突然凑过去,用舌头舔了舔男孩脸上的泪水。这个意外的安慰让小铁子愣住了,哭声变成了抽噎。
冷志军蹲下身,平视着男孩的眼睛:知道错哪了吗?
不该...不该偷枪...
不对。冷志军摇摇头,是你擅自行动,差点惊散猪群。猎队最讲究配合,一个人冒失,可能害了整个队伍。
他从腰间解下猎刀,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递给小铁子:想要这个吗?
男孩眼睛瞪得溜圆,手却不敢伸。
等你满十六岁,跟着我学三年狩猎。冷志军把刀塞进他手里,要是能通过考核,这把刀就是你的。
窦婶刚要反对,刘振钢拦住她:娘,军子的刀不是谁都能拿的。络腮胡汉子难得严肃,这是咱猎人的规矩。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胡安娜悄悄挪到冷志军身边,递上一个绣着松针的帕子:擦擦汗。少女的声音轻得像片雪花。
冷志军接过手帕,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指。帕角绣着只小狼,活脱脱是灰狼的神态。他正要道谢,突然听见王部长的大嗓门:
军子!过来陪老哥喝一个!
他被拉去主桌,一连干了三杯烧刀子。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到胃里,脸顿时红得像关公。王部长喝得兴起,非要教他拼刺刀,两人在院子里比划起来,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夕阳西沉时,庆功宴才散场。冷志军扶着微醺的刘振钢往家走,灰狼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路过胡家药铺时,窗缝里飘出一股药香,还有个水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看啥呢?刘振钢醉醺醺地问,眼都直了...
冷志军没回答,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猎刀柄上的铜铃铛随着步伐轻轻作响,像是某种欢快的节奏。
这一战,不仅让他赢得了尊重,更让他看清了自己的路。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冷志军知道,那里还有无数未知的故事在等待着他和灰狼。
第74章 庆功宴后的暗涌
庆功宴的喧嚣散去后,冷家小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冷志军蹲在井台边,用冰凉的井水冲洗着脸颊。
酒意随着冰冷的水流渐渐消退,但耳根仍有些发烫。
灰狼趴在一旁,时不时舔舔包扎好的前爪,独眼却始终盯着院墙外的某个方向。
军子,把这碗醒酒汤喝了。林秀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
汤里飘着几片山楂干,酸香中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冷志军接过碗,热气糊了一脸。他注意到母亲的手指关节红肿得厉害——这是常年浸泡冷水落下的毛病。
娘,明天我去县里,他小口啜饮着酸汤,给您买副胶皮手套。
林秀花笑着摇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花那钱干啥?娘用惯了粗布...话没说完,院门突然被轻轻推开。
胡安娜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溜进来,辫梢上还挂着几片未化的雪花。少女怀里抱着个粗布包袱,水红色棉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我...我来送药...她的声音细如蚊呐,眼睛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给灰狼的。
灰狼立刻摇着尾巴迎上去,老狗虽然前爪受伤,但丝毫不影响它讨好这个常给自己带骨头的姑娘。胡安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袱——里面是几个小瓷瓶和一卷干净的纱布。
爹说...狼爪伤容易化脓...她说话时睫毛轻颤,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这个药粉能消炎...
冷志军注意到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草药渣子。这丫头肯定是连夜配的药。
进屋说吧,林秀花掀开门帘,外头冷。
灶房里,铁锅里的水还冒着热气。胡安娜熟练地给灰狼换药,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老狗出奇地配合,甚至主动把伤爪往她手里送。
它倒听你的话。冷志军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光映得少女的侧脸格外柔和。
胡安娜抿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灰狼最聪明了...她突然压低声音,我爹说,猪王的獠牙能辟邪,你要留着。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振钢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络腮胡上结满白霜:军子!出事了!
原来,公社刚接到县里通知,说是老黑沟附近又发现了野猪活动的痕迹。更糟的是,这次还有熊瞎子的脚印。
王部长让咱们明天一早去公社开会,刘振钢搓着冻僵的手,说是要组织春季清山。
林秀花手里的水瓢一声掉进锅里。胡安娜也僵住了,正在系绷带的手指微微发抖。
冷志军却出奇地平静。他摸了摸腰间的猎刀,铜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有多少头?
说不准,刘振钢摇摇头,但脚印很新鲜,估计是刚被咱们打散的猪群残部。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趴在地上的灰狼突然像被什么惊扰到一样,猛地站起身来,它那残缺的耳朵也跟着剧烈地抖动着。与此同时,原本在院子角落里打盹的老狗,仿佛也嗅到了什么异常的气息,它迅速地蹿到了院门口,对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
冷志军见状,心中一紧,他立刻抄起放在一旁的火钳,毫不犹豫地跟随着老狗冲了出去。当他来到院子外时,借着月光,他惊讶地发现雪地上竟然有几行奇怪的脚印。这些脚印看起来有些像野猪的,但与普通的猪蹄相比,它们要大得多,而且步幅也异常宽阔。
“这是……那头二当家的脚印?”冷志军喃喃自语道,他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着这些脚印,并用手指丈量着蹄印的大小。“没错,就是它,猪群里的二号公猪,体型仅次于猪王。”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似乎对这头二当家的出现感到有些担忧。
就在冷志军专注地研究着脚印的时候,胡安娜不知何时也悄悄地跟了出来。她身上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棉袄,在洁白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显眼。胡安娜走到冷志军身边,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轻声说道:“这个给你。”
冷志军有些诧异,他低头一看,只见胡安娜的手中握着一个小巧的皮囊,皮囊用一根红色的绳子系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香。冷志军疑惑地解开皮囊,里面露出了几粒黑乎乎的药丸。
“这是避瘴丸,”胡安娜的声音有些发颤,“要是遇到熊瞎子……含在舌下能保清醒……”她的目光有些躲闪,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站在一旁的刘振钢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挤眉弄眼地调侃起来,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秀花狠狠地瞪了一眼,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灶房里的水烧开了,蒸汽顶得锅盖作响,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告。
送走刘振钢和胡安娜后,冷志军缓缓地坐在炕沿上,拿起那支五六半步枪,仔细地擦拭着。
尽管这把枪明天就要归还,但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认真地保养着它。
一旁的土枪,虽然看起来有些简陋,但冷志军也没有丝毫怠慢,他熟练地拆卸着,将每个零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灰狼静静地趴在他的脚边,时不时地舔舐一下受伤的爪子。它那只独眼,却始终盯着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着它的东西。窗外,黑黢黢的山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盘踞在那里,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军啊,”林秀花突然开口,她的声音有些低沉,手中的针线活也停了下来。
冷志军抬起头,看着母亲。在昏黄的油灯下,母亲的白发显得格外刺眼,就像落了一层雪。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娘知道……”林秀花继续缝着手中的棉袜,但针脚却变得有些凌乱,“你是猎队的头儿,得给大伙儿做个榜样……”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一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了棉袜上,洇出了一个深色的圆点。
冷志军默默地走过去,轻轻地抱住了母亲瘦削的肩膀。他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担忧和不舍。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响,似乎也在为这对母子叹息。
夜越来越深了,屯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划破了夜的寂静。
冷志军躺在炕上,听着灰狼均匀的呼吸声。老狗虽然受伤,但警惕性不减,稍有动静就会竖起耳朵。
窗外,一弯新月挂在山尖,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像是铺了层银粉。明天,又将是一场恶战。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莽撞的少年猎手了。
猎刀柄上的铜铃铛在夜风中轻轻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冷志军摸了摸那个狼牙护身符,缓缓闭上眼睛。山里的故事,还远未结束。
第75章 清山行动风云起
清晨的雾气像牛奶般浓稠,笼罩着整个公社大院。
冷志军踩着露水走进会场,灰狼一瘸一拐地跟在身后。
老狗的伤爪已经消肿,但走起路来还是有些跛。
院里的青砖地上摆着几排长条凳,二十多个猎手正三三两两地聚着,抽烟的抽烟,嗑瓜子的嗑瓜子,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汗酸混合的气味。
军子!这儿!刘振钢站在最前排招手,络腮胡上还沾着早饭的玉米糊。
他身旁坐着小铁子,男孩怀里抱着个布包,露出半截弹弓把。
冷志军刚坐下,王部长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今天的军装格外板正,脸上的疤痕在晨光中泛着红光。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一个拎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一个抱着摞文件。
同志们!王部长的大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县里决定开展春季清山行动!
戴眼镜的干部展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根据林场报告,他推了推眼镜,老黑沟往东的野猪群残部已经和另一群野猪汇合,数量超过五十头。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刘振钢的瓜子壳卡在牙缝里,也顾不上剔:他娘的,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安静!王部长一拍桌子,搪瓷缸子跳起老高,更重要的是——他故意顿了顿,有人看见熊瞎子了。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老猎户们交换着眼神,年轻些的则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冷志军注意到灰狼的背毛微微炸起,老狗的独眼紧盯着王部长。
这次行动由冷志军同志继续担任队长。王部长突然点名,县里特批保留三把五六半,配给猎队使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冷志军感觉后颈发烫,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猎刀。就在这时,院门一声被推开。
胡炮爷拄着铜烟锅闯进来,花白胡子气得直翘:胡闹!清明没过就清山?惊了冬眠的熊瞎子,是要出人命的!
会场顿时鸦雀无声。王部长的脸色变得铁青,军装下的胸膛剧烈起伏:胡炮爷,这是县里的决定!
县里?老猎人冷笑一声,烟锅在鞋底上磕得火星四溅,那帮坐办公室的,知道熊瞎子睡醒有多凶吗?
冷志军站起来,灰狼立刻跟到他腿边。胡爷,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您老有什么建议?
胡炮爷眯起眼睛,目光在年轻人身上停留片刻:要打也行,但得按老规矩——先派探子摸清熊洞位置,避开母熊带崽的。
王部长刚要反对,戴眼镜的干部突然插话:老同志说得有道理。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嘛。
最终方案折中而定:先组织精干小队进山侦查,大部队待命。冷志军点了刘振钢、赵三和两个林场的老猎手,加上他自己,组成五人侦查队。
散会时,胡炮爷把冷志军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拿着,熊油膏。老人粗糙的手指微微发抖,抹在枪管和刀口上,能遮住铁腥味。
灰狼凑过来嗅了嗅,突然打了个喷嚏——那味道像是腐肉混着松脂,冲得很。
回到家,林秀花已经准备好了干粮。新烙的玉米饼用油纸包着,还热乎着;咸菜疙瘩切成细丝,拌了香油;最金贵的是那包肉干,用的是猪王最好的里脊肉。
娘,不用这么多...冷志军话没说完,就被母亲瞪了回去。
带着!林秀花用力系紧包袱,指节泛白,谁知道要在山里转几天?
正收拾着,院门被轻轻推开。胡安娜拎着个柳条筐站在门口,辫梢上的红头绳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少女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看起来比平时稳重许多。
我爹让送的。她把筐子放在门槛边,里面是几个小瓷瓶和一卷绷带,止血散、消炎膏...还有这个...
她掏出个绣着五毒图案的布袋,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根细长的银针。我爹说...要是被熊瞎子挠了...先用针扎这几个穴位...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冷志军接过银针,发现少女的手指冰凉得像井水。他刚要道谢,胡安娜突然转身就跑,水红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这丫头...林秀花摇摇头,眼里却带着笑意。
出发前,冷志军仔细检查装备:五六半擦得锃亮,子弹一颗颗压满;猎刀抹了熊油膏,气味刺鼻却让人安心;干粮袋挂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拍打大腿。
灰狼的状态也好多了,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但精神头十足。老狗似乎知道要出任务,兴奋地在主人腿边转来转去。
屯口已经聚集了不少送行的人。小铁子挤到最前面,把弹弓塞给冷志军:军哥,带上这个!
刘振钢一把揪住弟弟的耳朵:胡闹!我们是去侦查,不是打鸟!
队伍出发时,日头刚爬上树梢。冷志军走在最前面,灰狼紧随其后。老狗的鼻子始终贴着地面,缺耳朵不时抖动一下。刘振钢和赵三一左一右,两个林场猎手断后。
山路越来越陡,积雪渐渐变厚。灰狼突然停下,前爪在雪地上刨了几下——露出几个巨大的爪印,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宽。
熊瞎子!赵三倒吸一口凉气,老脸上的皱纹都绷直了,看深度...不下五百斤!
冷志军蹲下身,手指轻轻探入爪印。底部还有些许余温,说明熊刚过去不久。更令人不安的是,爪印旁还混杂着野猪的蹄印——这两种猛兽通常不会同行。
不对劲...他喃喃自语,突然听见灰狼发出低沉的咆哮。
前方的灌木丛剧烈晃动起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穿行。冷志军慢慢举起五六半,手指扣在扳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突然,一个黑影从灌木后窜出!
第76章 深山猪群二当家
灌木丛剧烈晃动的一瞬间,冷志军的食指已经扣在了扳机护圈上。
灰狼的背毛全部炸起,缺耳朵上的伤疤变得通红。
晨露从枝头震落,滴在枪管上发出细微的声。
哗啦——
一头体型异常庞大的野猪从灌木中冲出,足有六百斤上下,浑身黑毛如钢针般根根直立。
最骇人的是它嘴角支出的獠牙——右侧那根断了半截,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硬物生生撞断的。
是二当家!刘振钢压低声音,土枪已经抵在肩窝,猪群里的二号公猪!
野猪没有发现他们,而是焦躁地在雪地上嗅闻,断牙上还挂着新鲜的血丝。
冷志军注意到这畜生的后腿有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隐约可见白骨。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
灰狼突然打了个哆嗦,独眼死死盯着野猪身后的灌木丛。冷志军顺着老狗的视线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雪地上杂乱地印着几行脚印:有野猪的,有狼的,还有...大型猫科动物的爪印!爪痕深而清晰,每个都有铜钱大小,间距很宽。
猞猁?赵三眯起昏花的老眼,不对...比猞猁大得多...
野猪突然抬头,小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它猛地调头狂奔而去,伤口洒下的血珠在雪地上画出一道红线。
等野猪跑远,冷志军才带人上前查看。
那些大型猫科动物的爪印很新鲜,最深的地方还能看到融化的雪水。他蹲下身,手指丈量着爪印的间距。
是东北虎。他沉声道,成年雄性,体重至少五百斤。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刘振钢的络腮胡上结了层白霜:这年头还有野生的东北虎?
老黑沟往东是原始林,赵三搓着冻僵的手,二十年前还有人见过虎踪。
冷志军沿着血迹和爪印继续追踪。
灰狼走在最前面,老狗虽然腿伤未愈,但嗅觉依然灵敏。林间的积雪渐渐变薄,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地和松针。
突然,灰狼停下脚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前方的空地上,三头野猪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最大的那头少说有四百斤。
它们的喉咙都被撕开了,伤口边缘呈锯齿状——典型的猫科动物猎杀手法。
看这里。冷志军指向最大那头野猪的脖颈。皮毛上有四个深孔,间距很宽,虎牙的咬痕。一击毙命。
刘振钢检查了另外两头:这头是被拍碎头骨的,这头...老天,脊柱都断了!
一个林场猎手突然惊呼:你们看这个!
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离地一米多高的树干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树皮被整块撕下。冷志军走近观察,在抓痕旁边发现了几根金黄色的毛发,在阳光下闪着丝绸般的光泽。
是虎毛。他小心地收起毛发,这只虎体型很大,可能已经盯上我们的屯子了。
灰狼突然狂吠起来,对着西面的山梁。冷志军立刻举枪警戒,但除了被惊飞的松鸦,什么也没看到。老狗却异常焦躁,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
冷志军当机立断,立刻回屯报告!
回程的路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灰狼走在最前面,老狗的耳朵始终竖着。
林间的阴影似乎比来时更浓了,冷志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经过一片桦树林时,灰狼突然停下,对着前方低吼。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树后转出来——是屯子里的老猎户崔四。老人穿着破旧的羊皮袄,手里提着只野兔。
军子啊,崔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们也看见那家伙啦?
冷志军心头一紧:崔叔,你见到什么了?
昨儿个傍晚,崔四指了指西北方向的山坳,鬼见愁那边下套子,看见个金灿灿的影子从崖上跳下来,少说有三米长...
灰狼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老狗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浑身毛发直立。
远处的林子里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山谷深处。
崔四的脸色变了:它跟来了!快回屯子!
众人拼命往屯子方向跑。冷志军断后,不时回头张望。
虽然没有看到具体形貌,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林间穿行,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到看见屯口的炊烟,那种被追踪的感觉才渐渐消失。
灰狼一头扎进院门,瘫在灶坑边直喘粗气。冷志军的棉袄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背上。
军子?林秀花从灶房探出头,咋这么早就...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娘,把爹叫回来。我得立刻去找王部长。”
他摸了摸腰间的猎刀,铜铃铛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他皱起眉头,回忆着刚才的情景。
那铜铃铛一直挂在他的腰间,发出清脆的声音,可现在却突然消失了。
这绝不是偶然,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透过那空荡荡的铜壳,看到隐藏在背后的真相。
他紧紧握住猎刀的刀柄,感受着它的冰冷和坚硬。
这把猎刀是他的伙伴,陪伴他走过了无数的危险和挑战。
此刻,他需要它的力量和勇气,去面对未知的危险。
冷志军转身朝着门外走去,步伐坚定而有力。
他知道,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找到王部长,弄清楚这一切的缘由。
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担忧,但同时也有着一丝期待,期待着能够揭开这个谜团,找到答案。
第77章 虎踪现世风云起
公社大院的青砖墙上新贴了张告示,浆糊还没干透,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冷志军站在告示前,手指拂过上面鲜红的公章印迹。
灰狼蹲在他脚边,缺耳朵上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
关于保护野生东北虎的紧急通知......
刘振钢挤进人群,络腮胡上还沾着早饭的玉米糊:咋说的?真不让打了?
冷志军没吭声,目光落在最后那段加粗的文字上:...严禁任何形式的猎杀行为,违者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这算啥事儿啊!赵三的烟袋锅在告示栏上敲得梆梆响,那畜生要是下山祸害人咋整?
屯子里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水。
妇女们抱着孩子往后缩,男人们则三五成群地争论着。
胡炮爷拄着铜烟锅挤到最前面,花白胡子气得直翘:
都闭嘴!县里的决定,轮得到你们嚼舌根?
王部长的吉普车就在这时驶进公社大院。
车门一开,先下来的不是王部长,而是个穿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
这人皮肤白净,手指修长,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
这位是省林业厅的周工程师。王部长介绍道,军装上的铜扣闪闪发亮,专门为老虎的事来的。
周工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同志们,东北虎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根据我们初步判断,出现在老黑沟的是一只成年雄性东北虎,非常珍贵。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几张照片:这是我们在附近设置的红外相机拍到的。
照片上,一只体型硕大的东北虎正低头嗅闻雪地。
金黄的毛皮上布满黑色条纹,在月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右前腿上的伤痕——一道斜贯的白色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是它!冷志军脱口而出,我在野猪尸体旁发现的爪印,右前爪确实有旧伤。
周工程师眼睛一亮:冷志军同志?县里特别提到你。希望你能协助我们完成这次保护工作。
会议室里,周工程师铺开一张地形图:我们计划划定这片区域为临时保护区。
他用红笔画了个圈,正好把老黑沟和相邻的两道山梁都圈了进去。
那我们的猎场呢?刘振钢忍不住问,开春的皮子还打不打了?
周工程师的钢笔在桌上轻轻敲击:可以在保护区外围活动,但绝对不能越界。
他忽然转向冷志军,听说你们屯的猎队最有经验,想请你担任巡护队长。
灰狼突然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主人的腿。
冷志军摸了摸老狗的伤爪:具体要做什么?
定期巡逻,防止有人偷猎。周工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个崭新的望远镜,配备这个。如果发现老虎踪迹,立即上报。
散会后,王部长把冷志军叫到一边:别有负担,这是政治任务。
他压低声音,那老虎要真下山伤人,该打还得打。不过...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腰间的配枪,得走程序。
回屯的路上,刘振钢一直闷头抽烟,络腮胡被熏得焦黄:这叫什么事儿?咱们倒成了看老虎的?
钢子,冷志军停下脚步,你见过活的老虎吗?
刘振钢一愣:小时候跟我爹见过虎皮...
我见过。冷志军的声音很轻,十年前,在老林子里。那家伙从我跟前走过,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望向远处的山峦,就像...就像国王巡视自己的领地。
灰狼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情绪,仰头长嚎一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惊飞了一群松鸦。
屯子里,消息已经传开了。
林秀花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儿子回来,手里的搪瓷盆掉在地上。
真要护着那吃人的畜生?她的声音发颤,你爹说,他小时候屯里被老虎叼走过孩子...
冷志军把母亲扶进屋:娘,现在不一样了。那老虎有自己的地盘,一般不靠近人。
正说着,院门被轻轻推开。
胡安娜拎着个柳条筐站在门口,辫梢上的红头绳在风中轻轻晃动。
少女今天穿了件靛蓝色的棉袄,衬得小脸格外白皙。
爹让我送些草药来。她把筐子放在门槛边,里面是几个油纸包,说是...给灰狼换药用的。
灰狼摇着尾巴凑过去,老狗似乎很喜欢这个常给自己带骨头的姑娘。
胡安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伤口的愈合情况不错,粉红色的新肉已经长出来了。
听说...她的声音轻得像片雪花,你要去巡山?
冷志军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周工程师给的望远镜。
黄铜镜身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泽,镜片上还刻着细密的刻度。
第二天清晨,巡护队正式出发。
除了冷志军和刘振钢,还有赵三和两个林场的老猎手。
每个人都配了铜哨和信号枪,周工程师还特意给了冷志军一台军用对讲机——这稀罕玩意儿据说能通十几里。
灰狼的状态好多了,虽然跑起来还有点跛,但精神头十足。
老狗脖子上系着红布项圈,那是胡安娜连夜赶制的,说是能辟邪。
他们沿着保护区边界巡逻,每隔百米就系一条红布条做标记。
中午休息时,冷志军掏出母亲烙的玉米饼,夹着咸菜疙瘩吃得津津有味。
军子!刘振钢突然压低声音,指着远处的山梁,
一道金黄色的身影正沿着山脊行走,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庞大的体型和威严的气势。
冷志军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那只东北虎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这边。
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团燃烧的火,右前腿的疤痕清晰可见。
它嗅了嗅空气,然后...竟然点了点头,像是某种古老的致意。
灰狼没有吠叫,而是趴在地上,发出低沉的呜咽。这是老狗表示臣服的方式。
它在标记领地。冷志军放下望远镜,没有进攻的意思。
回屯汇报时,周工程师兴奋地记录着每一个细节:太好了!这说明它已经适应了保护区环境!
夜幕降临,冷志军躺在炕上却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灰狼趴在炕沿边,独眼在黑暗中泛着绿光。
明天,巡护还要继续。
但冷志军知道,这次的任务与以往任何一次狩猎都不同——他们不再仅仅是猎手,还是野生珍惜动物的守护者。
猎刀柄上的铜铃铛在夜风中轻轻作响,仿佛在诉说着某种古老的约定。
第78章 媒婆踏破门槛来
春分这日晌午,冷家院里那棵老梨树刚冒出嫩芽,灰狼正趴在树荫下打盹儿。
突然,老狗竖起耳朵,独眼警惕地望向院门——外头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踩雪声,还夹杂着女人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军子!快出来!林秀花在灶房喊,声音里透着罕见的慌乱,来客了!
冷志军刚放下擦到一半的猎枪,院门就被推开了。
打头的是杨家屯的王媒婆,这老太太穿着崭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抹得油光水亮,活像只花枝招展的老母鸡。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妇人,一个挎着盖红布的篮子,一个抱着匹花布。
“哎哟,这就是咱们的大英雄吧?”伴随着王媒婆那如同铜锣一般响亮的嗓音,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快速走到冷志军面前。
“瞧瞧这身材,这眉眼,简直跟画里的人儿一模一样啊!”王媒婆一边说着,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冷志军,那眼神就好像要把他看穿似的。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冷志军有些不知所措,他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烫。
而此时,原本躲在一旁的灰狼被王媒婆这大嗓门和夸张的举动吓得够呛,它“嗖”的一下,像一道闪电一样钻进了柴火垛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秀花见此情形,连忙上前招呼客人,一边把王媒婆往堂屋里让,一边给冷志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离开。
冷志军心领神会,急忙找了个借口,说要去井台打水,然后拎起水桶,像脚底抹了油一样,飞快地跑出了院子。
然而,他刚出院门,就看见刘振钢正蹲在墙根下,悠闲地嗑着瓜子,那络腮胡上还沾着几颗瓜子壳,看起来有些滑稽。
“咋样?”刘振钢一看到冷志军,立刻露出一副戏谑的表情,挤眉弄眼地说道,“这都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拨了吧?”
冷志军本来就心烦意乱的,听到刘振钢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飞起一脚,将刘振钢面前的瓜子皮踢得老远,没好气地说道:“少在这儿看我的笑话!”
井台边已经聚集了几个洗菜的妇人,她们一边洗菜,一边叽叽喳喳地闲聊着。当看到冷志军走过来时,她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变得更加响亮了,仿佛在议论着什么有趣的事情。
李婶子故意提高了嗓门,大声说道:“要我说啊,老张家的闺女最合适不过了,那屁股大得呀,肯定好生养!”
赵大娘听了,很是不以为然,她猛地一甩手中湿漉漉的芹菜,反驳道:“呸!你可别瞎说了,刘家沟那姑娘才叫一个俊呢,而且还是个初中生呢!”
冷志军对这些妇人的议论充耳不闻,他只是闷着头打水,桶里的水都快满出来了,他却还在不停地装着。
就在这时,他不经意间瞥见胡安娜正拎着药筐从屯口走来。她身上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棉袄,在这灰扑扑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显眼。
胡安娜显然也注意到了井台边的阵势,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转身就要绕道而行。
“安娜!”冷志军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鬼使神差地喊出了这一嗓子。
这一喊可不要紧,井台边的妇人们就像听到了命令一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几十道目光如同箭一般直直地射向了胡安娜。
胡安娜的脸“唰”地一下就红到了耳根,她的手微微一抖,差点把手里的药筐给掉到地上。
“我……我爹等着用药呢……”胡安娜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她结结巴巴地说完,扭头就跑,辫梢上的红头绳在风中一跳一跳的。
冷志军站在原地,目光紧随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这一道孤单的身影。他的心中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各种滋味涌上心头,让他一时间有些茫然失措。
就在这时,刘振钢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像幽灵一样悄悄地凑到冷志军的耳边,阴恻恻地说道:“哟呵,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啦……”
冷志军心中本来就烦躁不堪,被刘振钢这么一调侃,顿时怒从心头起,他飞起一脚踹向刘振钢,嘴里骂道:“滚蛋!”
这一脚力道不小,刘振钢猝不及防,被踹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而水桶里的水也因为这一踹,溅了出来,溅湿了冷志军的裤腿。
冷志军顾不上这些,转身快步往家走去。一进家门,堂屋里的说笑声便传入了他的耳朵。原来,王媒婆正在屋里给冷志军的父母说亲呢。
王媒婆正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般地数说着那位相亲姑娘的各种好处:“……家里有五间大瓦房,陪嫁还有一台崭新的缝纫机呢,这姑娘一过门就能当家作主……”
冷志军走进屋里,王媒婆一眼就看到了他,连忙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满脸堆笑地说:“军子啊,不是大娘我夸口,这姑娘可是十里八乡都难找的好姑娘啊!”
说着,王媒婆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塞到冷志军的手里,“你瞧瞧,多水灵的大姑娘啊!”
冷志军接过照片,定睛一看,只见照片上的姑娘圆脸盘,大眼睛,长得确实颇为标致。然而,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姑娘似乎缺少了点什么。
想了一会儿,他突然恍然大悟——对了,这姑娘没有胡安娜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笑起来的时候,也不会露出右边那个俏皮的虎牙。
大娘,他轻轻抽回袖子,我现在没这心思...
傻小子!王媒婆一拍大腿,你都十九了!你爹像你这么大时,你娘都怀上你了!
林秀花端来茶水,给儿子解围:孩子刚当上巡护队长,公家的事要紧...
送走媒婆们,天已经擦黑了。冷志军帮着母亲收拾茶具,发现桌上堆满了媒婆们留下的见面礼:一包红糖、两盒点心、甚至还有块绣着鸳鸯的绸缎料子。
这个王婆子,林秀花撇撇嘴,去年还给刘振钢说过亲呢,转头就来咱家。
冷志军鼓起勇气:娘,我...
你喜欢胡家丫头。林秀花头也不抬,手里的抹布擦着早已干净的桌面,当娘的眼又不瞎。
灶膛里的火苗炸响,映得母子俩的脸都红彤彤的。灰狼从柴火垛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叼走块掉在地上的点心渣。
那丫头是不错,林秀花终于放下抹布,可她爹...
胡炮爷的倔脾气在屯里是出了名的。当年公社书记想娶他侄女,带着两瓶茅台上门,都被连人带酒轰了出来。
冷志军蹲在母亲跟前,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就相中她了。
林秀花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冷潜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叹了口气,从炕柜里取出个红布包:这是你姥姥留给我的银镯子,本来想过年给杏儿的...
第二天一早,林秀花换了身崭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挎着盖红布的篮子,里面装着两包上好的龙井茶、四盒牡丹烟,还有那对银镯子。
娘去去就回。她整了整衣领,突然紧张起来,军子,你看娘这头发乱不乱?
冷志军正给灰狼梳毛,闻言差点笑出声:好看得很。
林秀花前脚刚走,刘振钢后脚就溜了进来。这家伙今天刮了胡子,看着竟有几分人样:怎么样?要不要兄弟去给你探探口风?
少添乱!冷志军踹了他一脚,却忍不住望向胡家方向。灰狼似乎感应到主人的焦虑,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冷志军把猎枪拆了装,装了拆,擦得锃亮。刘振钢的瓜子嗑了一地,络腮胡上全是碎屑。连灰狼都坐立不安,在院里转了几十圈。
日头爬到正午时,院门终于响了。林秀花脸色古怪地走进来,篮子里的东西原封未动。
咋...咋样?冷志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秀花放下篮子,突然笑了:胡炮爷说...要考考你。
原来胡炮爷既没答应也没拒绝,而是提出个条件:要冷志军单独进山,打头活的獐子回来。不要枪,不要狗,就凭一把猎刀。
这老狐狸!刘振钢一拍大腿,明摆着刁难人嘛!
冷志军却笑了。他摸了摸腰间的猎刀,铜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什么时候要?
三日后。林秀花从怀里掏出个红绳编的结,那丫头偷偷塞给我的,说是...保平安。
灰狼凑过来嗅了嗅红绳,突然仰头长嚎一声。老狗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独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冷志军系好红绳,开始准备装备。猎刀磨得吹毛断发,靴子换了新的牛皮底,连绑腿都重新打过。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狩猎,而是一个年轻猎人向心爱姑娘证明自己的时刻。
傍晚时分,冷志军去了趟屯口的老榆树下。胡安娜正在那里晾药材,见他来了,手一抖,簸箕里的黄芪撒了一地。
我...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最后还是冷志军先蹲下身,帮她捡药材:等着我。
胡安娜的耳根红得像熟透的山里红。她飞快地往冷志军手里塞了样东西,转身就跑。那是个绣着狼头的荷包,针脚细密整齐,里面装着几粒黑褐色的药丸——正是上次的避瘴丸。
灰狼不知从哪钻出来,亲昵地蹭了蹭少女的裤脚。胡安娜蹲下身,摸了摸老狗缺耳的伤疤:保护好他...
月光如水,冷家小院一片寂静。冷志军躺在炕上,听着灰狼均匀的呼吸声。明天,他将独自进山,完成一次前所未有的狩猎。不是为了皮毛,不是为了肉食,而是为了一个姑娘的笑靥。
猎刀柄上的铜铃铛在夜风中轻轻作响,像是远方传来的祝福。
第79章 艰难猎獐求亲路
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轻手轻脚地起了炕。
灰狼听见动静,立刻从窝里支棱起脑袋,独眼在黑暗中泛着绿莹莹的光。
他摸了摸老狗的脑袋,示意它留下看家。
灶房里,林秀花已经烙好了十几张油饼,金黄的饼面上泛着油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正往包袱里装干粮,手指微微发抖。
娘,别担心。冷志军接过包袱,系在腰间,獐子我熟。
林秀花没说话,只是往儿子怀里又塞了个油纸包:新炒的盐,撒陷阱里能引獐子。
院门外,刘振钢已经等着了。这家伙难得没睡懒觉,络腮胡上还挂着晨霜:真不用我跟着?
冷志军摇摇头,拍了拍腰间的猎刀:胡炮爷说了,就我一人。
灰狼突然从院里窜出来,嘴里叼着个东西——是胡安娜给的那个狼牙护身符。
老狗固执地把护身符塞到主人手里,独眼里满是坚持。
这狗成精了...刘振钢嘀咕着,帮冷志军紧了紧绑腿,獐子最近都在北沟活动,听说老赵头前儿还看见一群。
日头刚爬上东山头,冷志军就进了北沟。
春雪初融,地面又湿又滑,每走一步都得小心。
他先去了獐子最爱舔盐的几处岩壁,却发现盐霜完好无损——最近没有獐子来过。
奇怪...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泥土闻了闻。
除了潮湿的土腥味,还有股淡淡的腥臊——是狼尿的味道。难怪獐子不敢来,这片被狼群标记过了。
晌午时分,冷志军转到南坡的榛子林。
这里阳光充足,嫩芽发得早,按理说该有獐子来觅食。
可他在林子里转了两圈,只找到几处陈旧的蹄印,边缘已经长了青苔。
,一滴水珠从树梢落下,正好砸在他后颈上。
冷志军抬头望去,发现是只松鼠在枝头蹦跳,惊落了积雪。
连这小家伙都敢大白天活动,看来附近确实没有大型食肉动物。
日头偏西时,冷志军坐在倒木上啃干粮。
油饼已经凉了,但嚼起来依然满口生香。
他掏出胡安娜给的避瘴丸闻了闻,苦涩的药香让人精神一振。
到底躲哪儿去了...他喃喃自语,目光扫过远处的山梁。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獐子会不会去了老黑沟?
那里被划为保护区后,食肉动物都往那边聚集,反倒在周边形成了安全区。
说走就走。冷志军收拾好行装,往老黑沟方向摸去。
路上经过一片湿地,他突然停下脚步——新鲜的蹄印!
比羊蹄细长,比鹿蹄小巧,正是獐子的脚印!
而且从步幅看,是头成年公獐,体型不小。
冷志军顿时来了精神。他顺着蹄印追踪,动作轻得像片羽毛。
灰狼不在身边,他只能靠自己的耳朵和鼻子。
獐子的嗅觉比狗还灵,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逃之夭夭。
蹄印延伸到一片灌木丛前消失了。
冷志军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泥土——有轻微的咀嚼声!
他悄悄拨开灌木,果然看见一头雄獐正在啃食嫩枝。
这畜生足有百十来斤,浅棕色的皮毛油光水亮,短尾巴警惕地翘着。
冷志军屏住呼吸,慢慢抽出猎刀。
没有枪,没有狗,他必须一击必中。
可就在他准备扑出的瞬间,獐子突然抬头,黑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它闻到了人的气味!
说时迟那时快,獐子后腿一蹬就要逃跑。
冷志军一个箭步冲上去,猎刀划出一道寒光。
刀尖擦着獐子的后腿划过,只割下几根毛。
那畜生地一声惨叫,转眼就窜出去十几米。
该死!冷志军懊恼地捶了下地面。
这下打草惊蛇,再想靠近就难了。
他检查了下猎刀,刀刃上沾着几滴血——虽然没重伤獐子,但至少划破了皮。
血腥味会引着獐子往熟悉的地方跑,而这片山里的獐子,受伤后都会去一个地方:鬼见愁崖下的硫磺泉。
那儿的泉水能消毒伤口。
冷志军抄近路往硫磺泉赶。山路陡峭,他不得不抓着岩缝攀爬,指关节都磨出了血。
日头已经西斜,再有一个时辰天就黑了,必须在獐子喝完水离开前截住它。
硫磺泉在一片石壁下,冒着腾腾热气。
泉水呈乳白色,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
冷志军藏在附近的岩缝里,用苔藓遮住身体,只露出一双眼睛。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这里现在竟然还有小虫子和蚊子,蚊子还嗡嗡地围着脑袋转,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就在他快要放弃时,岩壁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那头受伤的獐子!
它一瘸一拐地走到泉边,警惕地四下张望。
后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走路明显不利索。
冷志军屏住呼吸,像块石头般一动不动。
獐子终于低下头喝水。
就是现在!
冷志军猛地跃出,猎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獐子惊跳起来,但受伤的后腿拖慢了速度。
冷志军一个飞扑,死死抱住它的脖子。
一人一獐重重摔在岩石上。
冷志军的肋骨被狠狠撞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
獐子拼命挣扎,后蹄在他大腿上蹬出几道血痕。
老实点!冷志军咬牙勒紧胳膊,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绳索。
獐子突然一个猛甩头,尖角在他脸颊上划出道血口子。
热血流进嘴角,咸腥味刺激得冷志军发了狠。
他一个翻身把獐子压在身下,膝盖死死顶住它的肚子。
獐子的眼睛瞪得溜圆,鼻孔喷着白气,但已经无力挣扎了。
冷志军喘着粗气,用绳索捆住獐子的四条腿。
这畜生比想象中沉,少说有一百二十斤。
他擦了把脸上的血,突然笑了——成了!
胡炮爷的考验完成了!
回屯的路格外漫长。冷志军扛着獐子,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大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肋骨可能也断了一根。但他心里却像灌了蜜,眼前浮现出胡安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屯口的灯火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冷志军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突然,前方亮起一团火光——是刘振钢举着火把来接他了!
我的亲娘哎!刘振钢的络腮胡都惊得翘起来了,你真逮着活的了?
冷志军没力气说话,只是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屯里走,沿途不断有人加入队伍。等到了胡炮爷家门前,几乎半个屯子的人都跟来了。
胡炮爷早就站在院门口,铜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他看了看浑身是血的冷志军,又看了看那头还在挣扎的獐子,突然了一声:进来吧。
堂屋里,胡安娜正端着茶盘,手抖得茶杯直响。
少女看见冷志军脸上的伤,眼圈顿时红了,差点打翻茶壶。
丫头,胡炮爷突然开口,去把我那坛虎骨酒拿来。
这是认可了!冷志军心头一热,差点没站稳。
刘振钢赶紧扶住他,络腮胡上挂着得意的笑:怎么样?我兄弟厉害吧?
胡炮爷没搭理他,而是从柜子里取出个红布包:拿着,聘礼。老人顿了顿,不过有个条件——
冷志军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成亲前,给我猎张完整的火狐狸皮。胡炮爷的烟袋锅点了点他,要活的,不能有伤。
满屋子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火狐狸是山里最机灵的动物,能活捉的猎手屈指可数。
但冷志军只是笑了笑,接过红布包:一言为定。
布包里是块古旧的怀表,铜壳上刻着只栩栩如生的狐狸——这是胡炮爷年轻时最得意的战利品。
冷志军珍重地揣进怀里,抬头时正好对上胡安娜含泪的笑眼。
灰狼不知何时也跟来了,老狗蹲在院门口,独眼里闪着欣慰的光。
夜风拂过,猎刀柄上的铜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对年轻人祝福。
第80章 提亲礼俗步步来
天刚蒙蒙亮,林秀花就把全家人都轰起来了。
她穿着那件压箱底的绛紫色缎面棉袄,头发抹了桂花油,梳得一丝不苟,连耳后的碎发都用篦子抿得服服帖帖。
军子!把这身新衣裳换上!她抖开一件藏蓝色的确良中山装,领口还别着枚闪亮的铜扣,昨儿个连夜给你改的。
冷志军困得眼皮直打架,昨晚的虎骨酒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他迷迷糊糊地套上新衣裳,布料浆洗得发硬,摩擦着脖颈后的皮肤。
低头!林秀花拿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儿子鬓角的碎发,今儿个可是大日子,得精神点儿!
灰狼趴在门槛上,独眼好奇地盯着忙前忙后的主人。
老狗脖子上系着新换的红布项圈,毛也被梳得油光水亮。
冷杏儿蹲在旁边给黑背和小金扎红绳,两条狗不情不愿地任她摆弄。
爹呢?冷志军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发现父亲不见了。
去请赵大爷了。林秀花往篮子里装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得有个全福人压阵。
全福人指的是父母健在、儿女双全、夫妻和睦的长辈,东北农村办喜事最讲究这个。
赵大爷虽然缺了颗门牙,但老伴健在,四个儿子两个闺女,是屯里最有福气的老人。
院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冷潜带着赵大爷回来了,老人今天特意换了身崭新的青布棉袄,烟袋锅擦得锃亮。
好小子!赵大爷拍了拍冷志军的肩膀,缺牙的嘴笑得合不拢,比你爹当年精神!
林秀花把准备好的四色礼一样样摆出来:两包上好的龙井茶、四盒大前门香烟、六斤五花肉,还有那对银镯子——现在用红绸布包着,系着金线。
走吧。她整了整衣襟,突然紧张起来,我头发乱没乱?
屯子里的人早就听到风声,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看热闹。
李婶子挎着菜篮子,故意提高嗓门:秀花啊,这是要去下聘?
林秀花昂着头,笑得像朵花:是啊,去胡炮爷家。
哎哟!赵大娘一拍大腿,我就说军子和安娜那丫头有夫妻相!
小孩子们跟在队伍后面跑,有个半大小子还吹起了口哨。
灰狼威风凛凛地走在最前面,老狗似乎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连瘸腿都走得格外精神。
胡炮爷家院门大开,门口扫得干干净净,还洒了水。
胡安娜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新棉袄,辫梢系着崭新的红头绳,正躲在堂屋门帘后偷看,见他们来了,立刻缩了回去。
来了?胡炮爷站在院当中,铜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羊皮袄,连胡子都修剪过。
赵大爷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老胡啊,今儿个我们...
进屋说。胡炮爷一摆手,转身就往堂屋走。
这是规矩——再熟的亲戚,提亲时也得端着点架子。
堂屋里摆着张八仙桌,上面放着四碟干果:瓜子、花生、红枣和桂圆。
胡安娜端着茶盘进来,手抖得茶杯咔嗒响。她今天擦了淡淡的胭脂,眼角那颗泪痣格外明显。
丫头,胡炮爷指了指冷志军,给他倒茶。
这是要考较礼数了。冷志军赶紧起身,双手接过茶杯。
胡安娜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两人像被烫了似的同时缩了一下,惹得赵大爷直笑。
林秀花把四色礼一样样摆在桌上:老胡大哥,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胡炮爷扫了一眼,微微点头。他拿起那对银镯子看了看,突然转向女儿:喜欢不?
胡安娜的耳根红得像熟透的山里红,声音细如蚊呐:嗯...
那就这么定了。胡炮爷一锤定音,下月初六是个好日子,把定亲酒办了。
屋外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原来不知何时,半个屯子的人都挤在院墙外听动静呢。
刘振钢的大嗓门格外突出:军子!请客!必须请客!
接下来就是商量定亲的细节。胡炮爷坚持要按老规矩来:男方准备三金一银,女方陪嫁四季衣裳;定亲酒摆八桌,全屯老少都来沾喜气;最重要的是——
火狐狸皮不能少。胡炮爷的烟袋锅点了点冷志军,要活的,毛色要亮。
冷志军刚要答应,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公社马书记带着周工程师走了进来。
恭喜啊!马书记手里提着两瓶西凤酒,听说咱们的巡护队长要定亲了?
周工程师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个红纸包:这是林业厅的一点心意。冷志军同志保护东北虎有功,厅里特批了五十元奖金。
胡炮爷的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他接过红纸包,顺手塞给女儿:拿着,添置嫁妆。
胡安娜捧着钱,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偷偷瞄了冷志军一眼,正撞上年轻人灼热的目光,赶紧低下头,脖颈都羞红了。
晌午时分,胡家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
林秀花和几个妇人去灶房帮忙,堂屋里只剩下男人们推杯换盏。
冷志军被灌了好几杯烧刀子,脸热得像着了火。
小子,胡炮爷突然压低声音,知道为啥非要火狐狸皮吗?
冷志军摇摇头,酒意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那畜生最机灵。胡炮爷的铜烟锅在桌角磕了磕,能捉住它的猎手,才有本事护住我闺女。
院里的梨花突然被风吹落几瓣,飘飘荡荡地落在窗台上。
灰狼趴在门口打盹,老狗的独眼半闭着,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定亲的日子定下了,猎狐的任务也接下了。
冷志军摸了摸怀里的怀表,铜壳上的狐狸浮雕栩栩如生,仿佛在向他发出挑战。
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胡安娜低头时,那截雪白的后颈,和发梢上跳动的红头绳。
第81章 备宴肉食猎途险
晨雾还未散尽,冷志军已经蹲在仓房门口磨刀了。
磨刀石上的水珠随着刀刃的滑动飞溅起来,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灰狼趴在一旁,独眼紧盯着主人的动作,缺耳朵不时抖动一下。
这次进山要几天?林秀花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和面的擀面杖。
冷志军试了试刀锋,满意地看着刀刃在指甲盖上留下的白印:三四天吧。得打够八桌的肉菜。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院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刘振钢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络腮胡上还挂着晨霜:军子,铁子非要跟着,我拦不住!
小铁子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军哥,我能帮忙背干粮!
男孩今天穿了双新做的棉乌拉鞋,鞋尖上还沾着泥。
冷志军刚要拒绝,突然想起自己十二岁时也是这么缠着父亲要进山。
他揉了揉男孩的脑袋:跟着可以,但得听话。
林秀花往三人行囊里塞满了干粮:新烙的玉米饼、腌好的咸菜疙瘩、还有猪油炒的松子。
灰狼分到块带肉的骨头,老狗叼着跑到角落享用去了。
小心点。林秀花整了整儿子的衣领,突然压低声音,听说老黑沟那边又闹狼灾了...
冷志军点点头,摸了摸腰间的猎刀。铜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回应母亲的担忧。
三人一狗往北沟走时,日头已经爬上了树梢。
积雪开始融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灰狼走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一抽一抽的,突然停下来刨了刨雪——露出几粒圆圆的粪蛋。
狍子的。冷志军蹲下身,掰开一粒看了看,刚过去不到一个时辰。
他们顺着蹄印追踪,穿过一片白桦林。
树干上的霜花被蹭掉了几处,露出下面青灰色的树皮。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在那!小铁子眼尖,指向二十步开外的灌木丛。
几只狍子正在啃食嫩枝,最大的那头公狍少说有一百五十斤,短尾巴警惕地翘着。
冷志军摆摆手,示意大家隐蔽。
他慢慢举起猎枪,准星对准公狍的脖颈。
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狍子群顿时炸了窝,四散奔逃。
冷志军的枪响了,子弹擦着公狍的耳朵飞过,打在岩石上溅起一片火星。
晦气!刘振钢啐了一口,哪来的野狼坏好事!
灰狼却反常地没有追击,而是紧贴在主人腿边,独眼死死盯着狼嚎的方向。
老狗的背毛全部炸起,这是极度警惕的表现。
冷志军皱了皱眉:不对劲。灰狼从不怕同类...
他们小心地往狼嚎方向摸去。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具狼尸,最大的那头灰狼少说有一百斤。
它们的喉咙都被撕开了,但奇怪的是,尸体几乎没怎么被啃食。
伤口边缘呈锯齿状,像是被什么猛兽的利齿所伤。
老天爷...刘振钢的络腮胡都在颤抖,啥玩意儿能干掉五头狼?
小铁子吓得直往哥哥身后躲,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干粮撒了一地。
冷志军蹲下身检查伤口,发现每头狼的死法都一样——一击毙命,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是那只东北虎。他沉声道,只有成年虎有这个本事。
灰狼突然狂吠起来,对着远处的山梁。
冷志军立刻举枪警戒,但除了惊飞的乌鸦,什么也没看到。
老狗却异常焦躁,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
回屯?刘振钢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冷志军摇摇头:继续打猎。虎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
他故意提高嗓门,像是说给暗处的什么听,我们只取需要的猎物,不越界。
他们换了条路线,往东面的松林走去。
这里阳光充足,野兔和山鸡比较多。
小铁子终于缓过劲来,掏出弹弓打了两只肥硕的松鸡。
晌午时分,他们在背风处生了堆火。
火堆用石头围住,上面架着铁皮饭盒。
水开后下入切块的松鸡肉,再扔进几朵冻干的榛蘑。
香气很快弥漫开来,灰狼趴在火堆旁,独眼盯着饭盒,舌头不时舔舔鼻子。
那边!小铁子突然压低声音,指向不远处的松树。
树梢上蹲着只花尾榛鸡,羽毛华丽得像披了件锦缎袍子。
冷志军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做的口哨。
哨声像极了幼鸟的呼唤,榛鸡警惕地张望,却舍不得离开食物丰富的松树。
刘振钢趁机绕到树后,突然大吼一声!
榛鸡惊飞而起,正好撞上冷志军射出的铅弹,一声栽进雪堆里。
傍晚时分,他们的收获已经不少:两只松鸡、一只榛鸡、三只野兔,还有意外收获的一对飞龙鸟。
正当准备返程时,灰狼突然对着西面的山梁低吼起来。
冷志军顺着老狗的视线望去,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百米开外的山脊上,一个金黄色的身影正缓缓走过。
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庞大的体型和威严的气势。
它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这边,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像两团燃烧的火。
别动。冷志军低声警告,它在标记领地范围。
人与虎就这样隔空对峙。不知过了多久,那金色的身影终于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小铁子的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
回屯的路上,冷志军一直沉默不语。
他摸了摸猎刀柄上的铜铃铛,突然发现铃舌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明明早上出发时还是空的。
屯口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胡安娜站在老榆树下张望,水红色的棉袄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看见他们满载而归,少女眼睛弯成了月牙:正好,我爹采的冻蘑还有半筐!
冷志军把最肥的飞龙鸟递给她:明天还进山。
胡安娜接过飞龙,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了一下。
少女红着脸跑开了,辫梢的红头绳在风中一跳一跳的,像只欢快的蝴蝶。
灰狼看着主人的表情,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老狗叼起一只野兔,一瘸一拐地往家走——它知道,这几天的狩猎才刚刚开始,而那个关于火狐狸的挑战,还在前方等待着它的主人。
第82章 雁阵双飞定情缘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冷志军就轻手轻脚地起了炕。
灰狼听见动静,立刻从窝里支棱起脑袋,独眼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绿光。
他揉了揉老狗的脑袋,示意它今天不用跟着。
灶房里,林秀花正在烙饼,面团在热锅上发出的响声。见儿子进来,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么早?
去苇塘看看。冷志军从墙上取下套索和网兜,听说南洼子的雁群到了。
林秀花的手顿了一下,面粉从指缝簌簌落下:要捉活雁?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那可是大礼啊!
按东北老规矩,定亲时男方若能送上一对活大雁,象征着夫妻忠贞不渝,比什么金银首饰都体面。
可大雁机警难捉,这些年已经很少有人能办到了。
冷志军系好绑腿,往怀里塞了两块热乎乎的烙饼:试试运气。
灰狼不依不饶地跟着,老狗虽然腿伤未愈,但狩猎的本能让它不肯错过任何一次外出。
冷志军无奈,只好带上它一起出了门。
南洼子离屯子有七八里地,是一片芦苇丛生的湿地。
春雪初融,泥泞的小路格外难走。
灰狼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等主人,缺耳朵上的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
军子!等等!
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刘振钢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络腮胡上还挂着晨霜:就知道你要来这!
他晃了晃手里的竹笼,专门借的雁笼,双层柳条编的,透气不伤羽毛。
冷志军心头一暖。发小就是发小,连他想什么都猜得到。
越靠近苇塘,空气中的水腥味越浓。
灰狼突然停下,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
冷志军打了个手势,两人放轻脚步,拨开芦苇悄悄前进。
前方水面上的景象让人屏息——上百只大雁正在觅食,灰褐色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们时而低头啄食水草,时而引颈高歌,叫声在空旷的湿地上回荡。
看那对!刘振钢压低声音,指向离岸最近的两只,脖颈有白环的,肯定是夫妻雁!
冷志军点点头。
那对雁比周围的体型稍大,羽毛油光水亮,一看就是领头的。
他慢慢取出套索,牛皮绳在手中盘成整齐的圈。
我去东面赶,他悄声道,你守在西边截住。
刘振钢会意,猫着腰往西面摸去。
灰狼留在原地,老狗虽然不能奔跑,但可以防止雁群往南逃窜。
冷志军绕到东面,从怀里掏出个芦苇哨。
这是胡炮爷教他做的,能模仿雁雏的叫声。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吹响——
咕咕...咕咕...
领头的公雁立刻抬头,黑豆般的眼睛警惕地张望。
冷志军继续吹哨,同时慢慢靠近。
雁群开始骚动,但那只公雁似乎被雏雁的叫声迷惑,不但没飞走,反而往岸边游来。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冷志军的手心沁出汗来,套索在指间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刮过芦苇丛,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雁群顿时炸了窝,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起。
冷志军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上去,套索地飞出——
牛皮绳精准地套住了公雁的脖颈!
那畜生扑腾着翅膀拼命挣扎,溅起一片水花。
冷志军扑进浅滩,冰凉的泥水瞬间浸透棉裤。
他死死按住公雁的翅膀,另一只手去够母雁。
母雁见伴侣被擒,竟然不逃,反而调头冲过来,尖喙狠狠啄在冷志军手背上,顿时鲜血直流。
好烈的性子!刘振钢从西面赶来帮忙,却被母雁一翅膀扇在脸上,络腮胡上顿时多了几道红痕。
灰狼见状,不顾腿伤冲进水里。
老狗虽然游得不快,但气势十足。
母雁终于被逼退,却仍在不远处盘旋鸣叫,不肯离去。
真是一对痴情雁...刘振钢揉着脸感叹,宁死也不分开。
冷志军看着手中挣扎的公雁,又望了望不肯离去的母雁,突然改了主意。
他小心翼翼地把套索松开一些,让公雁能呼吸但不至于挣脱。
钢子,把笼子拿来。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这对大雁装进柳条笼。
母雁见伴侣被关,竟然自己跳进了笼子,引得刘振钢啧啧称奇:这要不成全它们,简直天理难容!
回屯的路上,冷志军的手背还在渗血,但心里却像灌了蜜。
灰狼跟在后面,时不时抖抖湿漉漉的毛,独眼里满是得意——虽然老狗今天没派上大用场,但气势上绝不能输。
屯口的老榆树下,胡安娜正在晾晒药材。
看见他们提着雁笼回来,少女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黄芪撒了一地。
这...这是...她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定亲礼。冷志军把笼子提高些,让她看清里面相依相偎的两只大雁,下月初六,我带着它们去你家。
胡安娜的眼圈突然红了。
她蹲下身假装捡药材,实则是在掩饰夺眶而出的泪水。
灰狼凑过去,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老狗似乎很满意女主人的反应。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晌午就传遍了全屯。
赵大爷拄着拐杖来看稀罕,缺了门牙的嘴直漏风:好小子!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是头回见人用这个办法捉到活雁!
林秀花喜得合不拢嘴,翻箱倒柜找出珍藏多年的红绸布,要给雁笼扎上喜结。
冷潜蹲在院子里修笼子,确保万无一失——要是让大雁跑了,可就闹大笑话了。
傍晚时分,冷志军去给大雁割芦苇。
回来时,发现胡安娜站在雁笼前发呆。
少女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柳条,笼中的母雁竟然不怕,反而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指尖。
它们真漂亮。胡安娜的声音柔得像春风,羽毛摸起来像缎子...
冷志军站在她身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草药香。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只憋出一句:喜欢吗?
胡安娜转过头,眼角那颗泪痣在夕阳下格外动人:喜欢。
她飞快地往冷志军手里塞了样东西,转身就跑。
那是个绣着双雁的荷包,针脚细密整齐,里面装着止血的草药粉。
冷志军摩挲着荷包上的图案,突然觉得这几日的奔波都值了。
灰狼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荷包上嗅来嗅去。
老狗似乎很满意这个未来女主人,独眼里闪着欣慰的光。
夜幕降临,屯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冷志军躺在炕上,听着院子里大雁偶尔的鸣叫。
这对忠贞的鸟儿将在定亲礼上成为他们爱情的见证,而那个关于火狐狸的挑战,还在前方等待着他。
第83章 拥抱情定雁双飞
清晨的露珠在苇叶上滚动,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冷志军静静地蹲在柳条编织而成的雁笼前,他的手掌心摊开着,里面躺着几粒金黄的玉米。这些玉米粒在晨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泽,仿佛在召唤着笼中的公雁。
公雁的眼睛如同黑豆一般,警惕地盯着冷志军,那野性的光芒在它的眼中闪烁。它似乎对冷志军手中的玉米充满了好奇,但又对这个陌生的人类保持着高度的戒备。
“吃吧。”冷志军轻声说道,他的声音柔和而低沉,仿佛生怕吓到这只敏感的公雁。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掌又往前送了送,让玉米离公雁更近一些。
冷志军的指尖还残留着昨日被母雁啄破的伤口,那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然而,他并没有在意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公雁身上。
公雁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快速地啄走了一粒玉米。当它的喙碰触到冷志军掌心的瞬间,冷志军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就像是被砂纸轻轻摩擦了一下。
“慢慢来……”冷志军轻声说道,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保持着这个略显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
灰狼趴在一旁,它那缺了一只耳朵的脑袋微微抖动着,那只独眼紧紧地盯着这对公雁。老狗似乎很理解主人的耐心,它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到这微妙的场景。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这片宁静。胡安娜拎着一个柳条筐,静静地站在晨光里。她身上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棉袄,那鲜艳的颜色在晨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与她如雪的肌肤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面。
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少女的身上,她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精心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将它们编成了两条辫子。发梢处系着崭新的红头绳,随着她轻盈的步伐,红头绳像两簇跳动的火苗一样,欢快地跳跃着。
“我……我起了个大早……”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宛如苇叶上的露珠一般清透。她的手指有些紧张地绞着筐沿,似乎有些羞涩地说道,“去南洼子摘了嫩苇芽……”
冷志军听到声音,缓缓地站起身来。
由于长时间蹲着,他的膝盖发出了“咔吧”一声响,仿佛在抗议着他的久坐。
他看到胡安娜的布鞋上沾满了泥水,裤脚也被露水打湿了半截,显然她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灰狼摇着尾巴,欢快地迎上前去。
这只老狗虽然腿伤还没有完全痊愈,但见到胡安娜这个经常给自己带骨头的姑娘,还是兴奋得不得了。
胡安娜微笑着蹲下身来,温柔地抚摸着灰狼的头,然后从筐里取出一把嫩绿的苇芽。这些苇芽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宛如一颗颗绿色的宝石。
“听说……雁最爱吃这个时节的新芽……”胡安娜轻声说道,她的目光落在笼中的雁身上,眼中透露出一丝温柔。
她小心翼翼地将苇芽递到笼前,生怕惊扰到那只美丽的鸟儿。
就在这时,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发出了细微的碰撞声,那是冷志军前几天送给她的定亲礼。
母雁竟然不怕,伸长脖子从她指尖啄食。
胡安娜惊喜地睁大眼睛,睫毛在阳光下像两把小扇子。
一粒水珠从她额前的碎发滑落,顺着鼻梁滚到鼻尖,要掉不掉的。
冷志军的手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一般,缓缓地伸了出去,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那滴晶莹的水珠。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少女的肌肤时,他惊讶地发现,那肌肤竟然比最细的绸缎还要柔软,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一般。而且,那肌肤上还带着晨露的丝丝凉意,让他的指尖不禁微微一颤。
胡安娜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吓了一跳,但她却并没有躲开,只是那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微微颤动着,似乎在努力克制着某种情绪。
安娜……冷志军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连吞咽都变得有些困难。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仿佛在诉说着他内心的不安和紧张。
就在这时,笼中的公雁突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叫,这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在提醒他们,这里还有它这个不速之客的存在。
胡安娜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她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宛如银铃一般。她眼角的那颗泪痣也随着她的笑容微微上扬,让她原本就清丽的面容更增添了几分俏皮和可爱。
然而,就在下一秒,胡安娜突然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一般,猛地扑进了冷志军的怀里。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冷志军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只觉得一股淡淡的草药香瞬间将他包围,那是胡安娜身上特有的味道,清新而宜人。
少女的身躯比冷志军想象中还要柔软,他甚至能隔着厚厚的棉袄感受到她那急促的心跳。这个拥抱虽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但却让冷志军的全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仿佛有一团火在他的身体里燃烧。
然而,还没等冷志军来得及回抱胡安娜,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地跳开了。她那水红色的身影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仿佛是一朵盛开的桃花。
我……我去给雁换水!胡安娜的声音有些慌乱,她不敢看冷志军的眼睛,转身匆匆朝着笼子走去,留下冷志军一个人站在原地,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她慌慌张张地提起木桶,辫梢的红头绳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转身太快,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冷志军呆立在原地,手背上还残留着少女的体温和一丝草药香。灰狼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独眼里满是揶揄。老狗咧着嘴,舌头耷拉在外面,活像个看热闹的老光棍。
看什么看。冷志军揉了揉发烫的耳朵,从兜里掏出块肉干扔给老狗,喂你的骨头去。
笼中的两只大雁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一起,公雁用喙轻轻梳理着母雁的羽毛。这温馨的一幕让冷志军心头一热——下月初六的定亲礼,有这对忠贞的鸟儿作见证,再合适不过了。
冷志军静静地看着这对大雁,心中涌起一股感动。他想起了自己和未婚妻之间的爱情,就像这对大雁一样,彼此相依相伴,不离不弃。
他决定,要在定亲礼上,向未婚妻表达自己的爱意和决心,让她知道,自己会像这对大雁一样,守护她一生一世。
他轻轻抚摸着笼子,仿佛在抚摸着未婚妻的手,心中充满了幸福和期待。
第84章 进山再遇黑瞎子
日头刚偏西,冷志军就在仓房里收拾装备。
猎枪拆开又装上,反复检查每一个零件;猎刀磨得锋利,在阳光下泛着寒光;绳索盘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纠结。
真不要我跟着?刘振钢倚在门框上,络腮胡上还沾着午饭的猪肉渣。
他手里把玩着弹弓,时不时地拉一下皮筋。
冷志军摇摇头,将铅弹一颗颗装进鹿皮弹囊:你留着照看大雁。那对宝贝可值钱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顺便...帮我看着点安娜。
刘振钢的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去了:哎哟喂!这还没过门呢就...
闭嘴吧你。冷志军踹了他一脚,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林秀花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新炸的肉丸子,路上吃。
她帮儿子整了整衣领,粗糙的手指在领口停留了片刻,小心那老虎...听说最近又在老黑沟露面了。
冷志军点点头,将油纸包塞进怀里,还能感受到肉丸子的余温。
他蹲下身揉了揉灰狼的脑袋:今天你歇着。老狗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跑山路会加重伤势。
灰狼不情愿地了一声,独眼巴巴地望着主人。
冷志军又塞给它一块肉干,老狗才勉强趴回窝里,但耳朵始终支棱着。
猎枪在肩上沉甸甸的,冷志军却走得轻快。
胡安娜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像一剂强心针,让他浑身充满干劲。
他要去猎些值钱的野物,给心爱的姑娘置办最好的彩礼——听说供销社新到了一批自行车...
老黑沟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冻土。
溪水潺潺,带着碎冰碴子欢快地流淌。
冷志军沿着溪岸前进,靴子踩在湿软的泥土上,发出咕唧咕唧的声响。
突然,他在一处泥地上发现了几个熟悉的掌印——碗口大小,五趾分明,前端有尖锐的爪痕,深深陷入泥里。
黑瞎子...他蹲下身,手指丈量着掌印的深度。
泥巴还没完全干透,说明黑熊刚过去不久。从步幅看,这头熊体型不小,估计得有三百斤以上。
顺着足迹追踪,冷志军来到一处向阳的山坡。这里的积雪已经完全融化,露出大片裸露的岩石。一个不起眼的石缝里,隐约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呼噜。
石头仓子...冷志军心头一紧。这种冬眠方式最危险——黑熊不是深度冬眠,稍有动静就会暴起伤人。他轻手轻脚地绕到上风口,从怀里掏出胡炮爷给的药粉。灰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带着刺鼻的草药味,能掩盖人的气息。
找了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冷志军慢慢爬上去。树皮粗糙,磨得掌心发烫。他在一个稳固的树杈上坐下,猎枪横放在膝头,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西斜,树影拉长。冷志军嚼着已经凉透的肉丸子,眼睛始终盯着那个石缝。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间积了一小洼。
突然,石缝里的呼吸声停了。冷志军立刻绷紧身体,手指轻轻搭上扳机。一个黑乎乎的大脑袋探了出来,警惕地四下张望。这头黑熊比估计的还要大,肩背高高隆起,棕黑色的毛发在夕阳下泛着油光,像披了件缎子斗篷。
冷志军屏住呼吸,猎枪稳稳地架在树杈上。准星对准黑熊的肩胛骨,那里是心脏所在。但角度不好,子弹可能会被肋骨弹开。
黑熊完全爬出石缝,伸了个懒腰,露出雪白的胸毛。就是现在!冷志军扣动扳机——
枪声在山谷里炸响,惊飞一群乌鸦。黑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前肢猛地扬起。子弹打偏了,只擦伤了它的肩膀!鲜血顺着油亮的毛发往下淌,更激起了这畜生的凶性。
暴怒的黑熊立刻发现了树上的猎人,像座小山般冲了过来。冷志军来不及装弹,黑熊已经狠狠撞在树干上。碗口粗的松树剧烈摇晃,树皮碎片四溅,震得他差点掉下去。
第二枪仓促射出,只打中了黑熊的后腿。这畜生更加暴怒,开始疯狂地撞击树干。冷志军死死抱住树枝,感觉整棵树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树根处的泥土已经开始松动...
千钧一发之际,他看到了黑熊右耳上的缺口——是旧伤!那里毛发生长得稀疏,露出粉色的皮肉。冷志军当机立断,拔出猎刀从树上跳下,正好落在黑熊背上!
锋利的猎刀从黑熊右耳旧伤处狠狠刺入,直没至柄。黑熊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前爪在空中胡乱抓挠了几下,轰然倒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冷志军瘫坐在一旁,大口喘着粗气。虎口被震裂了,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枯叶上发出的轻响。但值得——这头黑熊的皮毛油光水亮,没有杂毛;熊掌肥厚,指甲完整;胆囊饱满,绝对是上等货色!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林子里渐渐暗了下来。冷志军摸出水壶灌了几口,开始处理猎物。猎刀划开厚厚的脂肪层时,发出的声响。他小心地取出胆囊,金黄的胆汁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安娜的自行车有了...他轻声自语,眼前浮现出少女骑着崭新永久牌的样子,辫子在风中飞扬...
第85章 豪气礼物满堂红
县供销社门口的水泥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烫。
冷志军和刘振钢蹲在上面啃三分钱一根的绿豆冰棍,身旁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
自行车票搞到了!刘振钢风风火火地跑来,络腮胡上挂着汗珠,手里挥舞着一张浅绿色的纸片,马主任特批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全县就剩三张票了!
冷志军接过那张珍贵的票证,薄薄的一张纸,印着鲜红的公章,承载着无数乡下年轻人的梦想。
他脑海里浮现出胡安娜骑着自行车的样子,辫子在风中飞扬,银镯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缝纫机也有货,刘振钢用袖子擦了擦汗,继续报喜,蝴蝶牌的,正好赶上展销会降价!一百八十元,还送一包机针和五卷线!
两人扛起麻袋进了供销社。
玻璃柜台后的售货员是个烫着卷发的胖大姐,看见熊胆和熊掌,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家伙!这品相...
她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熊胆对着光看,金胆!最少能卖三百五!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胖大姐报出的数字让刘振钢的络腮胡都翘了起来:五百八十元!够买多少好东西啊!
冷志军先去了五金柜台。
永久自行车锃亮的车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车把上的电镀层能照出人影。
他试了试铃铛,清脆的声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
柜台前围着几个年轻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这辆二八大杠。
要这辆。他拍了拍黑色的皮座,想象着胡安娜坐上去的样子。
售货员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殷勤地给车链子上油,又调整了刹车线。
缝纫机柜台前,几个妇女正在为两块钱的差价和售货员扯皮。
冷志军一眼相中了那台蝴蝶牌缝纫机——乌黑的机身上绘着金色花纹,踏板擦得锃亮,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给我娘买的。他骄傲地对售货员说,声音故意提高了几分,她针线活可好了,有了这个能做更多好衣裳。
周围的妇女们顿时投来羡慕的眼神,有个大娘还凑过来摸了摸机头:这可是上海货,咱们县里一年就来十来台...
最后是百货柜台。
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银饰,在红绒布的衬托下格外耀眼。
冷志军挑了又挑,最终选了三对银镯子:给胡安娜的那对刻着精细的缠枝花纹,内侧还錾了个小小的字;给母亲的是传统的福寿纹,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给妹妹冷杏儿的则小巧玲珑,上面挂着两个小铃铛,适合小姑娘戴。
同志,再拿两坛汾酒。他指了指货架最上层,要那个红绸子扎口的。这是给父亲和未来岳父的礼物。
回屯的路上,刘振钢骑着崭新的自行车,车把上挂满了东西,像个移动的杂货铺。
冷志军推着缝纫机走在后面,木箱里还装着那三对银镯子,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军子!刘振钢突然刹住车,络腮胡激动得直抖,你看那是谁?
屯口的老榆树下,胡安娜正在晾衣裳。
少女踮着脚尖往绳子上挂床单,水红色的棉袄下摆随着动作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浅粉色的衬里。
看见他们回来,她手里的木盆掉在地上,肥皂水溅湿了裤脚。
这...这是...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辆锃亮的自行车,嘴唇微微颤抖。
给你的。冷志军声音有些发颤,手心沁出汗来,定亲礼。
胡安娜的手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车把,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生怕这是在梦里。
阳光照在她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
刘振钢识相地推着缝纫机先走了,临走时还冲冷志军挤了挤眼睛:我去给婶子送惊喜!他的大嗓门引得几个路过的妇人直往这边看。
灰狼不知从哪钻出来,围着自行车转了两圈,鼻子在轮胎上嗅来嗅去。
老狗突然抬起后腿,被冷志军一脚拦住:敢尿车上我扒了你的皮!
胡安娜笑出声,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银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冷志军从怀里掏出那对缠枝花纹的镯子,笨拙地帮她戴上。
少女的手腕纤细白皙,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个红绸布包,给你爹的好酒。
胡安娜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一吻,然后跳上自行车就跑。
她骑得歪歪扭扭,辫子和红头绳在风中飞扬,银镯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像只快乐的蝴蝶。
灰狼仰头长嚎一声,独眼里满是得意。
冷志军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突然觉得,这一切的冒险和努力都值了。
院子里那对昂首阔步的大雁,正用它们的身影,描绘出一幅美好的画卷。它们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仿佛是为了庆祝这段美好的爱情而特意装饰的。
大雁的步伐优雅而坚定,它们似乎在向世界宣告着爱情的力量和美好。冷志军静静地注视着它们,心中充满了感慨。
这段冒险的旅程充满了挑战和困难,但冷志军从未放弃。他勇敢地面对每一个考验,努力追求着自己的幸福。
而现在,当他看到那对大雁时,他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它们的存在让他明白,爱情是值得去追求和珍惜的。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幸福气息。他决定要像大雁一样,坚定地走下去,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这段爱情。
在远方的山峦中,那只火狐狸或许正在等待着他。但冷志军并不害怕,他相信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和挑战,只要心中有爱,就一定能够战胜一切。
第86章 追踪山羊引狼踪
晨雾还未散尽,冷志军和刘振钢就已经踩着露水进了山。
灰狼这次死活要跟着,瘸着腿在主人身边转悠,独眼里满是执拗。
这畜生,比我还黏你。刘振钢的络腮胡上挂着晨露,手里摆弄着新买的双筒猎枪,听说老黑沟西坡来了群野山羊,要是能打上一头...
冷志军检查了下腰间的绳索和猎刀:山羊机灵得很,一有动静能跑出二里地。
灰狼突然停下,鼻子贴着地面猛嗅。
老狗前爪刨了刨,露出几粒圆滚滚的粪蛋——比羊粪大,比鹿粪小,表面有螺旋纹。
是山羊!刘振钢蹲下身掰开一粒,新鲜的,里面还湿着。
他们顺着蹄印追踪,穿过一片白桦林。
树干上的青苔被蹭掉了几处,露出下面白生生的树皮。
冷志军突然抬手示意停下——前方五十步开外的空地上,七八头野山羊正在啃食嫩草。
最大的那头公山羊少说有两百斤,弯刀般的犄角在晨光中泛着青铜色的光泽。
它站在高处,警惕地四下张望,俨然是放哨的。
冷志军慢慢举起猎枪,准星对准公山羊的脖颈。
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瞬间,一阵山风突然刮过,带着他们的气味直扑羊群!
公山羊立刻发出尖锐的警报声,羊群瞬间炸开,像一阵风似的冲向远处的山崖。
冷志军的枪响了,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片火星。
晦气!刘振钢啐了一口,这风来得真不是时候!
灰狼急得直刨地,但腿伤让它无法追击。冷志军拍了拍老狗的脑袋:不急,它们跑不远。
中午时分,他们在背风处生了堆火。
火堆上架着铁皮饭盒,水开后下入切块的松鸡肉和冻蘑。
香气弥漫开来,灰狼趴在火堆旁,舌头不时舔舔鼻子。
看那边!刘振钢突然压低声音,指向远处的山脊。
那群野山羊又出现了,正在陡峭的岩壁上轻盈地跳跃,像一群灰色的幽灵。
冷志军眯起眼睛观察地形:它们要去那片崖壁休息。我们从北面绕过去,正好是下风口。
他们花了两个时辰迂回包抄,靴子都被露水浸透了。
终于摸到了山羊休息的崖壁下方,这里乱石嶙峋,是个绝佳的隐蔽处。
我数了,一共九头。刘振钢的络腮胡激动得直抖,那头最大的公山羊少说有两百五十斤!
冷志军点点头,慢慢举起猎枪。
这次没有风干扰,准星稳稳对准公山羊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食指轻轻扣动扳机——
枪声在山谷里炸响,惊飞一群乌鸦。
公山羊猛地跳起,然后重重摔在岩石上,鲜血顿时染红了灰色的皮毛。
羊群四散奔逃,转眼就消失在嶙峋的山崖间。
打中了!刘振钢兴奋地挥舞着猎枪,今晚有羊肉吃了!
两人兴冲冲地往坠羊处赶。
灰狼却反常地没有跟上,而是站在原地低吼,背毛全部炸起。
冷志军心头一紧,立刻停下脚步:不对劲...
暮色渐浓,远处的林子里突然亮起几对绿莹莹的光点。
一对、两对、三对...转眼间,四周的灌木丛中已经围了一圈!
狼群!刘振钢的声音都变调了,少说有十几头!
冷志军迅速环顾四周,指向不远处的一块巨石:背靠石头!快!
两人一狗拼命冲向巨石,狼群立刻骚动起来。
一头灰狼率先扑出,被冷志军一枪撂倒。
血腥味刺激了狼群,它们发出低沉的咆哮,步步紧逼。
生火!冷志军边装弹边喊,把所有能烧的都点上!
刘振钢手忙脚乱地掏出火柴,点燃了周围的枯草和灌木。
火苗地窜起,暂时逼退了狼群。
灰狼站在最前面,虽然腿瘸,但气势不减,冲着同类发出威胁的低吼。
子弹还有多少?冷志军背靠巨石,额头渗出冷汗。
刘振钢摸了摸弹囊:十二发。
省着用。冷志军把猎刀递给发小,我枪法比你好,你负责近身的。
火堆渐渐小了,狼群又开始蠢蠢欲动。
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狼突然扑向灰狼,两只狼顿时撕咬在一起。
冷志军刚要开枪,又怕误伤自己的狗,急得直跺脚。
灰狼虽然腿伤未愈,但经验老到。
它一个假动作骗过黑狼,然后猛地咬住对方喉咙,死命一甩——黑狼哀嚎着倒地,脖颈喷出鲜血。
狼群被激怒了,五头狼同时扑来!
冷志军连开三枪,撂倒两头;刘振钢挥舞猎刀,砍伤一头的前腿;灰狼死死咬住另一头的后腿不放。
但第五头狼已经扑到刘振钢面前,尖牙直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冷志军抡起枪托狠狠砸在狼头上,颅骨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狼尸滚落在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短暂的喘息后,第二轮攻击来得更猛烈。
这次有八头狼同时扑来!
冷志军和刘振钢背靠背作战,枪声、刀光、狼嚎混作一团。
灰狼死死护住主人的下盘,独眼已经被血糊住。
弹药很快耗尽,冷志军拔出猎刀迎战。
一头母狼咬住了他的左臂,尖牙深深刺入肌肉。
他咬牙用刀柄猛击狼鼻,母狼吃痛松口,被他一刀捅进心窝。
军子!刘振钢突然大喊,那头!肯定是狼王!
远处的高坡上,一头体型异常庞大的白狼正冷眼旁观。
它的左耳缺了一半,右眼有道狰狞的疤痕,浑身散发着王者之气。
冷志军强忍剧痛,从地上捡起猎枪。
还剩最后一颗子弹!
他深吸一口气,枪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白狼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正要躲闪——
子弹精准地穿过白狼的右眼,从后脑穿出!
狼王的身体僵直了一瞬,然后像截木头似的从高坡上滚落。
剩余的狼群顿时乱了阵脚,发出凄厉的哀嚎,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死里逃生的两人瘫坐在地,浑身是血。
灰狼趴在主人脚边,舌头耷拉着直喘粗气。
冷志军数了数战果——八头狼尸,加上之前的公山羊,收获远超预期!
这趟值了...刘振钢的络腮胡上沾满血污,却笑得像个孩子,定亲宴上的肉菜有着落了!
冷志军摸出水壶灌了几口,突然想起什么:快天亮了,得赶紧处理猎物。狼皮剥完整了能卖好价钱。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已经剥好了七张狼皮——有一张被子弹打坏了。
公山羊的皮毛油光水亮,犄角完整,是难得的珍品。
回屯的路上,刘振钢突然捅了捅冷志军:哎,你说安娜丫头看见这么多猎物,会不会一高兴亲你两口?
冷志军踹了他一脚,却忍不住望向屯口方向。
那里,一个水红色的身影正站在老榆树下张望,辫梢的红头绳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团跳动的火焰。
灰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仰头长嚎一声。
老狗的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仿佛在说:看吧,带上我准没错。
第87章 满载归家惊四座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屯口的土路上就出现了两个蹒跚的身影。
冷志军和刘振钢拖着用桦树枝临时捆扎的爬犁,上面堆满了狼尸和那头肥硕的野山羊。
爬犁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灰狼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老狗虽然疲惫不堪,但独眼里满是骄傲。
它脖子上系着的红布项圈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快看!那是啥?早起挑水的赵大娘第一个发现他们,水桶掉在地上,溅湿了裤脚。
这一嗓子把半个屯子的人都惊动了。
人们从各个院子里涌出来,像看大戏似的围了上来。
孩子们尖叫着在爬犁周围跑来跑去,有个胆大的小子还伸手摸了摸狼尸的尖牙。
我的老天爷!李婶子拍着大腿直嚷嚷,八头狼!还有这么大只山羊!
刘振钢的络腮胡上挂着得意的笑,故意把爬犁拖得慢了些,好让大伙儿看个清楚。
冷志军却低着头加快脚步——他看见母亲站在院门口,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黄芪撒了一地。
娘...他刚开口,林秀花的巴掌就结结实实扇在了他后背上。
作死的小王八羔子!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死死揪着他的衣领,一宿不回来,你爹带着人找了你半宿!
冷志军这才注意到母亲眼下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院墙根蹲着几个猎户,都是跟着父亲进山寻人的,这会儿正抽着旱烟歇脚。
婶子,不怪军子。刘振钢赶紧上前解围,是那群狼先盯上我们的...
林秀花这才看见儿子胳膊上的伤,血已经把袖子黏在了伤口上。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拽着冷志军就往屋里走:给我进来!灰狼!你也过来!
堂屋里,胡安娜已经闻讯赶来,正手忙脚乱地烧热水。少女看见冷志军满身是血的样子,手里的葫芦瓢掉进了锅里。
我...我去拿金疮药...她转身就要跑,被林秀花一把拉住。
先用盐水洗。林秀花的声音不容置疑,安娜,去把我针线筐拿来。
冷志军龇牙咧嘴地忍着盐水冲洗伤口的剧痛,眼睛却一直偷瞄胡安娜。少女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新褂子,辫梢系着崭新的红头绳,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见他看过来,她急忙低下头,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还有心思看姑娘?林秀花用针线缝合伤口时故意用了点力,疼得冷志军直抽气,你爹到现在还没回来,指不定急成啥样呢!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骚动。冷潜带着几个猎户回来了,老猎户浑身是泥,裤腿都被露水打湿到了膝盖。看见儿子好端端地坐在堂屋里,他明显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板起脸来。
能耐了?冷潜接过胡安娜递来的热茶,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一个人干翻八头狼?
刘振钢的爹刘铁山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你也是!跟着瞎闹!
两个年轻人低着头挨训,但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得意。这时院外看热闹的人群突然分开一条路,胡炮爷拄着铜烟锅走了进来。
听说打了只山羊?老猎户直奔主题,犄角完整不?
冷潜这才注意到院角那头肥硕的野山羊,顿时忘了训儿子,蹲下身仔细检查起来:好家伙!这皮毛,这犄角...
很快,男人们的注意力全转移到了猎物上。胡炮爷亲自操刀剥狼皮,老猎户的手艺确实不凡,一张皮子剥下来连个刀口都看不见。刘铁山负责剔肉,锋利的猎刀在骨缝间游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女人们则忙着处理山羊肉。林秀花指挥着几个妇人烧水褪毛,胡安娜蹲在一旁清洗下水,纤细的手指在血水中翻飞,像在跳一支奇特的舞蹈。
冷志军本想帮忙,却被母亲按在了炕上:老实躺着!伤口崩了线看你怎么定亲!他只好乖乖趴着,透过窗户看外面的热闹景象。
日头偏西时,冷潜拿着个布包进来了:给,狼牙。他倒出八颗尖利的犬齿,找个银匠镶个项链,给安娜那丫头当定亲信物。
冷志军接过狼牙,突然想起什么:爹,我睡会儿。晚饭别叫我...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等他再睁眼时,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将院子里的老梨树影子拉得老长。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女人们的说笑声,肉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发现胳膊上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灰狼趴在炕沿下睡觉,听见动静立刻竖起耳朵,独眼在暮色中泛着绿光。
嘘...冷志军摸了摸老狗的脑袋,你歇着,我出去转转。
他溜出院门时,正好看见胡安娜挎着药筐往家走。少女的背影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单薄,辫梢的红头绳一跳一跳的,像两只翩跹的蝴蝶。
冷志军加快脚步追上去,故意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胡安娜回头看见是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但马上又板起脸:伤好了?就乱跑?
想你了。三个字脱口而出,冷志军自己都吓了一跳。
胡安娜的脸地红到了脖子根,药筐差点掉在地上。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小声道:你...你怎么这么不知羞...
冷志军壮着胆子接过药筐:送你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显得生疏,又不至于惹人闲话。路过屯口的老榆树时,胡安娜突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给...给你的。
布包里是个精致的狼牙吊坠,牙根处用红绳缠着,还串着几颗五彩的小珠子。
我...我挑的最大的一颗...少女的声音细如蚊呐,戴上能辟邪...
冷志军心头一热,当即就要往脖子上戴。胡安娜急忙拦住:笨!伤口还没好呢!她红着脸把吊坠塞回他手里,等...等定亲那天再戴...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融合在了一起。远处传来林秀花呼唤吃饭的声音,惊起一群归巢的麻雀。冷志军依依不舍地看着胡安娜跑远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几日的冒险都值了。
灰狼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蹲在老榆树下等他。老狗的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你会偷溜出来。
第88章 定亲前夕甜蜜蜜
定亲前三天,屯子里已经热闹得像过年。
林秀花带着几个妇人连夜蒸了十几笼屉粘豆包,红小豆的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冷潜在仓房门口支了个大锅,里面煮着狼肉和山羊肉,汤面上浮着厚厚一层油花。
冷志军却被禁足了。林秀花下了死命令——定亲前不许他再进山,连屯子口都不让去。
此刻他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里削木棍,灰狼趴在一旁晒太阳,老狗的伤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用后爪挠着耳朵。
军子!刘振钢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络腮胡上还沾着早饭的玉米糊,你猜我看见谁了?
不等回答,他就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安娜丫头在屯口洗衣裳呢,穿的那件水红褂子,衬得小脸跟桃花似的...
木棍地断成两截。冷志军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装作漫不经心地往外走:我去看看山羊皮晒得怎么样了。
灰狼立刻起身跟上,老狗似乎看穿了主人的心思,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林秀花从灶房探出头来:不许出院子!但儿子已经溜得没影了。
屯口的小溪边,胡安娜正和几个姑娘一起洗衣裳。少女蹲在青石板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水红色的棉袄衬得她肌肤胜雪,辫梢上的红头绳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哎哟,这不是咱们的大英雄吗?李婶子的闺女眼尖,第一个发现冷志军,故意提高嗓门,安娜,你家的来了!
胡安娜的手一抖,正在搓的衣裳顺水漂了出去。冷志军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溪里,一把捞起那件月白色的衬衣。冰凉的溪水瞬间浸透了靴子,但他浑然不觉。
谢...谢谢...胡安娜接过湿漉漉的衣裳,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同时像被烫了似的缩了一下。
其他姑娘们发出善意的哄笑,有个胆大的还吹起了口哨。胡安娜羞得耳根通红,端起木盆就要走。冷志军急忙拦住:等等!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狼牙吊坠,帮我戴上?
阳光下,狼牙泛着温润的象牙色,红绳缠绕得一丝不苟。胡安娜咬了咬嘴唇,终于接过吊坠。冷志军配合地低下头,感受到少女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后颈,像一片羽毛扫过心尖。
好...好了...胡安娜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冷志军摸了摸胸前的狼牙,突然发现吊坠背面刻着个小小的字,笔画纤细秀气,显然是费了不少功夫。他心头一热,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给你。
纸包里是供销社新到的水果糖,五颜六色的玻璃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在当时的屯子里可是稀罕物,胡安娜惊讶地睁大眼睛:这...很贵吧?
用狼皮换的。冷志军挠挠头,你喜欢就好。
其他姑娘们识趣地走开了,边走边回头偷笑。溪边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和一只假装看风景的老狗。灰狼蹲在不远处,独眼望着天上的云彩,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你爹...冷志军突然想起什么,还说要火狐狸皮呢。
胡安娜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别理他。老顽固...她突然压低声音,其实他早相中你了,就是拉不下脸。
一颗糖被她咬得响,粉色的糖渣沾在嘴角。冷志军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擦,胡安娜却误会了他的意思,红着脸把剩下的半颗糖塞进他手里:给...给你留一半...
糖块带着少女的体温和淡淡的甜香,冷志军放进嘴里,觉得比蜜还甜。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看着流水带走一片落叶,谁都不舍得打破这美好的宁静。
军子!远处传来林秀花的喊声,死哪去了?回来试新衣裳!
胡安娜笑出声,眼睛弯成了月牙:快去吧。我...我明天去帮你娘蒸喜馍...
回屯的路上,冷志军的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朵上。灰狼跟在一旁,老狗的尾巴摇得像风车。路过供销社时,他看见刘振钢正和售货员讨价还价,络腮胡激动得一翘一翘的。
买啥呢?冷志军凑过去问。
刘振钢神秘兮兮地打开纸包——是两朵红绸子扎的大红花:定亲那天戴的。我娘说,得热热闹闹的...
售货员是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抿着嘴直笑:还要不要那对红枕巾了?上海货,绣着鸳鸯的。
要!当然要!刘振钢一拍柜台,再给我来两挂鞭炮!
冷志军摸了摸胸前的狼牙吊坠,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他恨不得明天就是定亲日,后天就办喜酒,大后天就能名正言顺地牵着胡安娜的手走在屯子里,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笑起来有虎牙的姑娘,是他的媳妇儿。
灰狼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思,仰头长嚎一声。老狗的独眼里闪着欣慰的光,仿佛在说:别急,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第89章 喜气盈门定亲日
定亲这天,天还没亮林秀花就起来了。
她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绛紫色缎面袄,头发抹了桂花油,梳得一丝不苟。
灶房里蒸汽腾腾,十几笼屉粘豆包已经上了锅,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军子!起来!她一把掀开儿子的被子,太阳都晒屁股了!
冷志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灰狼已经蹲在炕沿下等他了。
老狗今天格外精神,缺耳朵上的伤疤被林秀花用红药水涂成了喜庆的颜色,脖子上还系着个崭新的红布项圈。
院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刘振钢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络腮胡刮得干干净净,看着竟有几分人样:快!胡炮爷家已经开始摆席了!
冷志军手忙脚乱地穿上新做的中山装,藏蓝色的确良布料浆洗得笔挺,衬得他肩宽腰窄。林秀花给他胸前别上那朵大红绸花,又整了整衣领,眼圈突然红了:一转眼...都要定亲了...
院门外,那头活蹦乱跳的公山羊已经被宰杀洗净,架在临时垒的灶台上烤得金黄流油。八张完整的狼皮挂在仓房外晾晒,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对活大雁,昂首挺胸地在院子里踱步,脖子上系着红绸带,神气得像两个小新郎官。
走吧。冷潜拍了拍儿子的肩,老猎户今天换了身崭新的青布棉袄,连烟袋锅都擦得锃亮,别让胡炮爷等急了。
定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门。打头的是赵大爷,老人今天特意换了身新衣裳,缺了门牙的嘴笑得合不拢;接着是抬聘礼的年轻后生,四人抬着那台锃亮的永久自行车,两人扛着缝纫机,还有人捧着装银镯子的红木匣;冷志军走在中间,胸前的大红花在阳光下格外鲜艳;最后是吹唢呐的乐手,欢快的调子惊飞了一树麻雀。
屯子里的人全出来看热闹了。孩子们追着队伍跑,有个半大小子还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中,李婶子的大嗓门格外突出:瞧瞧!这才叫体面!
胡炮爷家院门大开,门口扫得干干净净,还洒了水。老猎户穿着那件压箱底的羊皮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铜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见队伍来了,他故意板着脸,但眼角的皱纹已经出卖了他的好心情。
堂屋里摆着张八仙桌,上面放着四碟干果: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胡安娜穿着水红色的新棉袄,辫梢系着崭新的红头绳,正低着头站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红透的小脸。
老胡啊,赵大爷清了清嗓子,今儿个我们...
先看聘礼。胡炮爷打断他,烟袋锅点了点院子。
这是老规矩了,女方要当众清点聘礼,以示重视。众人来到院中,一件件聘礼被郑重地摆出来:永久牌自行车、蝴蝶牌缝纫机、三对银镯子、两坛汾酒、八张狼皮、一对活大雁...每摆一样,围观的人群就发出一阵惊叹。
胡炮爷的脸色越来越好看,最后看到那头烤得金黄的全羊时,老猎户的胡子都翘了起来:好!好!
回到堂屋,赵大爷正式宣读婚书。冷志军和胡安娜并排站着,两人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一起,又赶紧分开,惹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交换信物!
冷志军取出那个狼牙吊坠,小心翼翼地戴在胡安娜纤细的脖颈上。少女的皮肤白皙细腻,狼牙在锁骨处泛着温润的光泽。胡安娜则从怀里掏出个绣着双雁的荷包,针脚细密整齐,里面装着几粒避瘴丸。
礼成!赵大爷高声宣布,缺了门牙的嘴笑得合不拢。
院外顿时鞭炮齐鸣,唢呐声震天响。八张八仙桌已经摆好,全屯老少依次入席。烤全羊被切成薄片,金黄的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的声响;狼肉炖粉条香气扑鼻,引得人直咽口水;山鸡汤里飘着金黄的油花,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胡安娜端着酒壶给长辈们敬酒,纤细的手指微微发抖。轮到冷志军时,她故意倒得满满的,眼睛却不敢看他。冷志军一饮而尽,辣得直咧嘴,但心里比蜜还甜。
酒过三巡,年轻人开始闹腾起来。刘振钢带头起哄:亲一个!亲一个!其他人也跟着拍桌子喊,连灰狼都凑热闹似的叫了两声。
胡安娜羞得往母亲身后躲,却被姑娘们推了出来。冷志军壮着胆子在她脸上轻轻一啄,少女的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山里红,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日头西斜时,宴席才渐渐散去。冷志军帮着收拾碗筷,不时偷瞄正在擦桌子的胡安娜。少女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头对他笑了笑,眼角那颗泪痣在夕阳下格外动人。
军子,胡炮爷突然把他叫到一边,铜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火狐狸皮的事...
胡安娜急得直跺脚,不是说好了不提这个吗?
胡炮爷了一声:我是说,不急。等开春再说。老猎户拍了拍冷志军的肩,好好待我闺女。
夜幕降临,屯子里零星响起鞭炮声。冷志军躺在炕上,摸着胸前的双雁荷包,怎么也睡不着。灰狼趴在炕沿下,独眼里闪着欣慰的光。院角那对大雁偶尔发出几声鸣叫,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但从此以后,他的生命里多了一个要守护的人,多了一份甜蜜的责任。远处的山峦中,那只火狐狸或许正在某处等待着,成为他婚礼前最后的考验。但此刻,他只想好好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第90章 甜蜜未婚小夫妻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炕上,冷志军被一阵的啄木鸟声惊醒。
他眯着眼看向窗外,梨树枝头一只红顶啄木鸟正起劲地敲打着树干,碎木屑簌簌落下。
炕沿下灰狼的草窝空荡荡的——这老狗最近总爱往胡家跑,八成是惦记胡安娜给它留的带肉骨头。
他伸了个懒腰,胳膊上的伤口结痂处传来阵阵刺痒。
院子里传来的竹扫帚扫地声,间或夹杂着母亲和胡安娜的说话声。
冷志军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套上靛蓝粗布褂子,裤腰带还没系好就往外冲。
慢着点!伤口崩了线看你怎么跟你爹交代!林秀花举着扫帚直瞪眼,扫帚穗上还挂着几片梨花瓣。
灶房门口冒着白气,新蒸的粘豆包甜香混着柴火味飘满院子。
胡安娜正在晾衣服,水红色的棉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
青石砌的洗衣台旁摆着个木盆,里面泡着冷志军那件染血的衬衣。
少女纤细的手指在搓衣板上灵巧地翻动,肥皂泡沾在她手腕的银镯子上,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晕。
见他出来,胡安娜的手一抖,刚拧干的衬衣掉回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绣花鞋面。
我来帮你。冷志军三步并作两步过去,趁机碰了碰她沾着肥皂泡的手指。
少女的指尖冰凉,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胡安娜的耳根立刻红了,像两颗熟透的山里红。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林秀花进了灶房,才小声道:别...你娘看着呢...说话时嘴角那颗小虎牙若隐若现,看得冷志军心头一热。
怕啥?冷志军壮着胆子捏了捏她的手指,触感像最细嫩的豆腐,咱都定亲了,老赵叔说这叫明媒正娶
这话不假。按东北老规矩,定亲后的男女跟夫妻就差个仪式,屯里人早把他们当小两口看了。就连最古板的胡炮爷,现在看见冷志军半夜从自家院墙翻出来,也只会一声,铜烟锅在鞋底上磕得火星四溅,假装没看见。
给你。胡安娜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边缘折得整整齐齐。打开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粘豆包,面皮白里透黄,隐约能看见里面暗红的豆馅。
冷志军三两口吃完第一个,豆沙馅烫得他直哈气。第二个咬开时,甜丝丝的红豆沙顺着指缝流到手腕上。他顺势舔了舔少女指尖沾的豆沙,胡安娜地一声缩回手,脸红得像灶膛里的火,连眼角那颗泪痣都显得更鲜明了。
今晚老地方?冷志军压低声音问,手指悄悄勾住她的辫梢。胡安娜的辫子又黑又亮,发尾系着崭新的红头绳,摸起来像最上等的绸缎。
胡安娜没吭声,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突然从灶房传来铁锅碰撞的声响,吓得她像受惊的兔子般跳开,辫梢从冷志军指间溜走,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皂角香。
日头刚偏西,冷志军就借口去查看陷阱溜出了门。灰狼不知从哪钻出来,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老狗今天格外精神,缺耳朵上的伤疤结了黑痂,脖子上系着胡安娜新做的红布项圈,项圈上还缝了个小铃铛,走起路来响。
老色狗。冷志军笑骂了一句,从兜里掏出块肉干扔给它,就知道跟着讨食。
他们来到屯子西头的老磨坊。这栋摇摇欲坠的木屋已经废弃多年,屋顶的茅草塌了半边,露出几根歪斜的椽子。但磨盘还在,青石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成了年轻人约会的秘密据点。
冷志军刚推开吱呀作响的榆木门,一个温软的身子就扑进了他怀里。胡安娜今天换了件淡粉色的细布褂子,领口绣着几朵浅黄的蒲公英,身上带着淡淡的雪花膏香气。她仰起脸,眼角那颗泪痣在从门缝漏进的夕阳里格外动人。
想我没?冷志军搂着她坐在磨盘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辫子。磨坊里飘着陈年面粉的霉味,混合着少女发间的皂角香,竟出奇地好闻。
谁想你...胡安娜嘴上这么说,身子却往他怀里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玩着他胸前的狼牙吊坠,我爹说,你最近太得意,该收收性子了。
灰狼识趣地趴在门口放哨,老狗的独眼半闭着,耳朵却支棱着听动静。晚风穿过磨坊的破窗,吹得墙角的蜘蛛网轻轻颤动。
暮色渐浓,磨坊里的温度似乎升高了几分。冷志军壮着胆子解开胡安娜领口的盘扣,少女的肌肤在月光下像上好的羊脂玉,锁骨处有个小小的朱砂痣。他低头吻住那颗泪痣,感受到怀里的身子轻轻颤抖。
别...痒...胡安娜的声音像小猫哼哼,手指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指节都泛了白。她的呼吸带着淡淡的甜味,是早上吃的粘豆包留下的余香。
正当两人情浓时,灰狼突然低吼了一声。冷志军立刻警觉地抬头——磨坊外传来咔嚓咔嚓的踩断树枝声!
有人来了!他一把拉起胡安娜,两人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胡安娜的盘扣系错了位置,急得直跺脚。冷志军帮她重新系好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她温热的脖颈,引得少女一阵轻颤。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冷志军已经挡在了胡安娜前面。来人是刘振钢,这家伙络腮胡上还沾着晚饭的玉米糊,一看这情形立刻转身,后脑勺地撞在门框上:我啥也没看见!真的!
胡安娜羞得把脸埋在冷志军背后,手指死死掐着他的腰。冷志军疼得龇牙咧嘴:啥事这么急?
公社来通知了!刘振钢背对着他们,声音激动得发颤,县里要办狩猎大赛,咱们公社要先选拔!听说奖品有上海产的永久自行车!
这个消息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胡安娜也顾不得害羞了,从冷志军身后探出头来:什么时候?她脸颊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像抹了最好的胭脂。
后天!刘振钢终于敢转过身来,眼睛却盯着地面,前三名代表公社去县里比赛,一等奖是杆双筒猎枪,二等奖是自行车,三等奖是...他瞥了眼胡安娜,突然结巴起来,是...是缝纫机...
回家的路上,冷志军满脑子都是狩猎大赛的事。胡安娜默默走在一旁,手指不时绞着衣角。路过屯口的老井时,她突然拉住冷志军的袖子:你...一定要去?
冷志军点点头,伸手摘掉她发间的一根草屑,赢了能给咱家添置不少东西。你不是一直想要辆自行车吗?
胡安娜咬了咬嘴唇,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柔软的唇瓣像片花瓣掠过:那...小心点儿。说完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跑开了,绣花鞋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灰狼歪着头看主人傻笑的样子,独眼里满是嫌弃。老狗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腿,铃铛作响,像是在说:别发呆了,回家!
第91章 选拔大赛风云起(上)
公社大院前的空地上,十几个汉子正在搭建松木擂台。
新砍的松枝散发着清香,混着汉子们身上的汗味飘出老远。
天蒙蒙亮,各屯的猎手就陆续赶来了,有的背着油光锃亮的土枪,有的挎着牛角弓,还有的牵着精瘦的猎狗。
拴马桩前挤满了毛色各异的马匹,不时打着响鼻,蹄子刨起阵阵尘土。
冷志军带着刘振钢和小铁子站在参赛队伍里。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藏蓝色的确良中山装,胸前的狼牙吊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灰狼蹲在他脚边,老狗虽然腿伤未愈,但精神头十足,缺耳朵上的伤疤已经结痂,像枚暗红的勋章。
听说这次选拔分三项,刘振钢压低声音,络腮胡上沾着早饭的玉米糊,射击、追踪和实战。他边说边摆弄着新买的双筒猎枪,枪托上还带着木匠刨子的痕迹。
小铁子紧张地摆弄着弹弓,牛皮筋发出的声响。刘振钢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王部长穿着笔挺的军装走上擂台,脸上的疤痕在晨光中泛着红光。他身后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一个抱着摞文件,一个提着铁皮喇叭。
同志们!王部长的大嗓门震得松枝上的露珠簌簌落下,县里决定举办首届狩猎大赛,咱们公社要选出最优秀的猎手参加!他接过铁皮喇叭,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一等奖奖励双筒猎枪一杆!二等奖永久自行车一辆!三等奖蝴蝶牌缝纫机一台!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几个年轻猎手激动地直蹦高,有个小子帽子都跳掉了。老猎户们则捻着胡子盘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比赛规则很简单:第一项是五十米移动靶射击;第二项是追踪,根据提供的线索寻找隐藏标记物;第三项是实战,进山猎取指定猎物。三项总分最高者胜出。
第一项开始前,胡安娜挤过人群,辫梢的红头绳在晨风中飞舞。她往冷志军手里塞了样东西,触手冰凉——是个绣着五毒图案的锦囊,针脚细密得像是用头发丝缝的。
我爹给的避瘴丸,少女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还有...她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热气呵得他耳根发烫。
冷志军还没来得及道谢,胡安娜就被一群姑娘拉走了。刘振钢在一旁挤眉弄眼,络腮胡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说啥悄悄话呢?也让我听听?
射击比赛用的是公社统一配备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身擦得锃亮,枪油味混合着钢铁的冷冽气息。冷志军排在第五个出场,前面几个猎手成绩平平,最好的才打中七环。
轮到冷志军时,场边突然安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松木的清香混着火药味钻入鼻腔。举枪瞄准——移动靶是只木制的野兔,沿着铁丝快速滑动,发出的摩擦声。
砰!砰!砰!
三枪连发,枪枪正中靶心!木屑纷飞中,场边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胡安娜站在姑娘堆里,小手都拍红了,眼角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刘振钢发挥也不错,打中两个九环一个八环。小铁子紧张得手抖,铅弹擦着靶子边缘飞过,只在木板上留下道白痕。
第二项追踪赛更有意思。组委会在方圆三里内藏了十个标记物,每个参赛者抽签获得线索——可能是根羽毛、一撮毛发或是一段蹄印。
冷志军抽到的线索是几根金黄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摸起来比丝绸还顺滑。
狐狸毛。他捻了捻毛发,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感,而且是火狐狸,看这毛尖的金色。
灰狼似乎也嗅到了什么,缺耳朵不停地抖动,鼻子贴着地面一抽一抽。一人一狗配合默契,不到半小时就找到了七个标记物——有挂在白桦树梢的红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有埋在松软黑土里的铜铃铛,只露出个锈迹斑斑的铃舌;还有藏在枯树洞里的山神木雕,胡须都是用真的马尾毛粘的...
当他们找到最后一个标记物时,灰狼突然对着远处的灌木丛低吼起来,背毛全部炸开。冷志军拨开沾着露水的灌木,发现里面蜷缩着只受伤的小狐狸,右后腿被捕兽夹咬住了,金红色的毛发沾着暗红的血渍。
不是比赛设置的...他蹲下身,铁锈味混着狐狸特有的腥臊扑面而来。小狐狸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尖牙龇着发出的威胁声。
灰狼凑过来嗅了嗅,出乎意料地没有攻击。冷志军掏出胡安娜给的止血散,轻轻掰开生锈的兽夹。小狐狸挣扎着要咬他,被他用布条裹住嘴巴。撒上药粉后,小家伙的呼吸平稳了许多。
去吧。冷志军解开布条,小狐狸一瘸一拐地跑出几步,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夕阳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点燃了两簇火苗。
因为救狐狸耽误了时间,冷志军这项只拿了第二名。第一名是赵家屯的老猎户赵三,这老头找到了八个标记物,正捻着山羊胡子得意呢。
中午休息时,胡安娜偷偷塞给冷志军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两个夹着咸菜丝的玉米饼,还热乎着,咸菜用香油拌过,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他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山泉水狼吞虎咽,少女在一旁看得直笑: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
说着用帕子擦掉他下巴上的饼渣,手指像蝴蝶掠过花丛般轻盈。
下午的实战才最关键。冷志军抹了抹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听说要进老黑沟。
胡安娜的笑容立刻消失了,手指绞着衣角:那...那不是有老虎吗?上次你们...
第92章 选拔大赛风云起(下)
没事。冷志军拍了拍猎枪,钢制枪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人多势众,老虎不敢靠近。他故意说得轻松,但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后背还是窜起一股凉意。
正说着,王部长敲响了铜锣,黄铜锣面震得人耳膜发颤:实战考核开始!目标——活捉一只獾子,或者猎一头百斤以上的野猪!
参赛的二十多名猎手分成五组进山。冷志军自然和刘振钢、小铁子一组,还有个李家屯的年轻猎手李强。四人检查好装备,子弹压满,猎刀磨利,带着灰狼向老黑沟进发。
路上,刘振钢的络腮胡上挂着汗珠:听说昨儿个有人看见那只东北虎了,就在老黑沟东头的石砬子附近。
咱们走西面。冷志军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赶在申时前回来。
灰狼走在最前面,老狗虽然腿瘸,但嗅觉依然灵敏。它突然停下,对着地面猛嗅——新鲜的獾子脚印!梅花状的爪印深深嵌在泥地里,尽头是个不起眼的土洞,洞口散落着几根灰黑色的毛发,还冒着热气。
就这儿。冷志军示意大家分散包围,钢子,你去那边截住退路。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那里的枝条有明显被蹭过的痕迹。
他们用烟熏的办法,点燃湿柴塞进洞口,浓烟顿时滚滚而出。不到半刻钟,一只肥硕的獾子就被呛了出来。这畜生足有三十多斤,灰黑色的皮毛油光水亮,被围住后龇牙咧嘴地发出的威胁声,尖爪在泥地上刨出几道深沟。
活的!要活的!小铁子激动地大喊,弹弓都掏出来了,差点被獾子咬到手指。那畜生一个蹿跳,锋利的爪子在他手背上留下三道血痕。
冷志军眼疾手快,牛皮绳索在空中划出个圆弧,精准地套住了獾子的脖子。刘振钢扑上去按住挣扎的畜生,被挠了好几道血痕。正当他们准备用麻袋装獾子时,灰狼突然狂吠起来,声音凄厉得不像狗叫!
不远处的灌木丛剧烈晃动,枝叶作响。一个黑影猛地窜出——不是老虎,而是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这畜生少说有两百斤,浑身黑毛如钢针般根根直立,獠牙像两把弯刀,右耳缺了半截,正是之前逃脱的二当家!
散开!冷志军大喊一声,举枪就射。子弹打在野猪肩上,只擦破了点皮,反而激怒了这畜生。它调转方向,獠牙直指吓得呆立当场的小铁子!
千钧一发之际,灰狼不顾腿伤扑了上去,一口咬住野猪的后腿。老狗虽然体型悬殊,但下口极狠,犬齿深深嵌入厚皮。野猪吃痛,暂时放过了小铁子,转头去挑灰狼。那根断了一半的獠牙闪着寒光,眼看就要刺入老狗的腹部——
冷志军第二枪精准命中野猪眼睛,子弹贯穿大脑。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溅起的泥浆打湿了众人的裤腿。
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小铁子瘫坐在地上,裤子湿了一大片;刘振钢的络腮胡上沾满泥土,狼狈不堪;李强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猎刀掉在地上。
只有冷志军镇定自若,他蹲下身检查灰狼的伤势:好样的,老伙计。老狗的独眼里闪着骄傲的光,舌头耷拉着直喘粗气,嘴角还挂着野猪的黑毛。
他们用树干和绳索做了个简易拖架,拖着野猪和獾子回到公社时,太阳已经西斜。其他组的收获相形见绌——最好的也不过是两只野兔和一只狍子,有个组甚至空手而归。
王部长亲自验看猎物,当看到那头硕大的野猪时,老军人脸上的疤痕都舒展开了:好!这才是真正的猎手!他拍了拍冷志军的肩,力道大得让人踉跄,没给你爹丢脸!
成绩公布时,冷志军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刘振钢也挤进了前五,获得了替补队员的资格。小铁子虽然没入选,但哥哥破天荒地没骂他,还揉了揉他的脑袋,把最后一块红糖饼分给他吃。
胡安娜挤过欢呼的人群,一把抱住冷志军,完全不顾周围人的起哄。少女的眼角还挂着泪珠,睫毛湿漉漉的:吓死我了...听说你们遇到野猪...
没事。冷志军轻拍她的后背,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对了,咱们结婚还差什么?
胡安娜抬起头,泪痣在夕阳下格外动人:火狐狸皮...我爹非要不可...她突然压低声音,其实...其实我偷偷攒了布票...
冷志军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那里有一只金红色的精灵在等着他。但不是现在——眼下他要准备的是县里的狩猎大赛,还有随之而来的荣耀与挑战。
灰狼蹲在一旁,独眼望着主人和未来女主人,老狗的尾巴轻轻摇了摇。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融合在了一起,仿佛预示着他们不可分割的未来。远处传来归巢乌鸦的啼叫,为这美好的一天画上句点。
第93章 异族女杰踏雪来
晨光穿透薄雾,将屯子里的茅草屋顶染成金色。
冷志军蹲在仓房门口的青石板上磨刀,磨刀石与猎刀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声,混着屋檐融雪的滴答声。
灰狼趴在一旁的干草堆上,独眼紧盯着主人手中闪着寒光的猎刀,缺耳朵上的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
今天就去?不等伤好利索?刘振钢蹲在墙根下啃着玉米饼,金黄的饼渣不断从他络腮胡上掉落。
他粗糙的手指上还沾着昨夜的火药痕迹,指甲缝里嵌着黑灰。
冷志军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刀刃举到眼前。
锋利的刀口映出他坚毅的眉眼,也映出院门外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一个穿着靛蓝色民族服装的姑娘,腰间银腰带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叮铃——银饰碰撞的清脆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那姑娘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鹿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特有的声。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小麦色的脸庞上一双杏眼明亮如星,高挺的鼻梁下是两片饱满的唇。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上那张乌黑发亮的牛角弓,弓身上缠绕的红绳已经磨得发白,显然经常使用。
认不出我了?姑娘开口,声音清亮如泉水击石,昨天比赛第二名,金玉珠。她说话时,银耳环上的小铃铛轻轻晃动,在晨光中划出细碎的光痕。
冷志军手中的猎刀掉在青石板上。他这才仔细打量来人——确实是昨天那个瘦小的年轻猎手,只是当时她戴着遮住半张脸的貉皮帽子,穿着宽大的男式皮袄。
你...你是女的?刘振钢惊得玉米饼都掉在了地上,粗糙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
金玉珠撇了撇嘴,这个动作让她鼻翼两侧显出几道细小的纹路:怎么,女人就不能打猎?她转向冷志军时,额前的银饰晃动,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昨天穿男装是我阿爸的意思,说这样方便。结果那破皮袄勒得我胳膊都展不开,才拿了第二。
林秀花闻声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看见这位不速之客,她惊讶地张大了嘴,面粉从指缝簌簌落下:这位姑娘是...
阿姨好!金玉珠行了个标准的民族礼,银饰相撞发出悦耳声响,我是来找冷志军比试的。昨天不算数,今天咱们进山真刀真枪地比一场!她说话时,腰间的银铃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灰狼突然站起来,缺耳朵警惕地竖起。金玉珠却不怕,蹲下身伸出手,腕上的银镯滑到手肘处:好狗!昨天就看出来了,是条好猎犬。她的手掌心有几道明显的茧子,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痕迹。
老狗嗅了嗅她的手,居然没叫,只是尾巴轻轻摇了摇。冷志军心里暗暗称奇——灰狼平时对陌生人可没这么友好,看来这姑娘身上有猎人的气息。
进山比试?比什么?他捡起猎刀,在裤腿上擦了擦。刀柄上缠着的红绳已经褪色,那是胡安娜去年给他系的。
随你挑!金玉珠解下牛角弓,弓弦绷紧时发出的一声脆响,追踪、设套、射击,或者...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像林间的小狐狸,活捉火狐狸?我听说胡炮爷要这个当聘礼。
冷志军心头一跳。这姑娘怎么知道他正打算去猎火狐狸?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铜铃铛,冰凉的触感让他定了定神。
不行!林秀花急得直搓围裙,面粉簌簌落下,军子伤还没好利索,再说...
娘,没事。冷志军系好猎刀,铜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正好有个伴儿。他看向金玉珠,注意到她鹿皮靴上已经沾满晨露,不过得按我的规矩来。
金玉珠爽快地点头,银耳环随之晃动:成!输了的人要请赢家喝三碗高粱酒!她说话时,阳光照在她小麦色的脸颊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
刘振钢在一旁挤眉弄眼,被冷志军踹了一脚:你去不去?
去!当然去!刘振钢拍着大腿站起来,络腮胡上还沾着饼渣,这么热闹的事...
三人一狗准备妥当正要出发,院门又被推开了。胡安娜拎着药筐站在门口,看见金玉珠时明显愣了一下。少女今天穿了件淡绿色的新褂子,衣襟上绣着细密的藤蔓纹样,衬得肌肤如雪。辫梢系着鹅黄色的头绳,比平时更加精心打扮过。
这位是...胡安娜的声音轻了几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药筐的带子。
冷志军刚要介绍,金玉珠已经大步上前:你好!我是金玉珠,来找你男人比试狩猎的!她热情地握住胡安娜的手,银镯碰到胡安娜腕上的银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长得真好看,像我们山里的白桦仙子!
胡安娜的脸地红了,手里的药筐差点掉在地上。冷志军赶紧接过药筐,闻到里面飘出的草药香,是胡安娜特制的金疮药气味。
那...小心些。胡安娜低着头,从药筐里取出个油纸包,油纸已经被热气熏得半透明,刚蒸的粘豆包,路上吃。她又掏出个绣着五毒的香囊,红绳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新做的,里面加了艾草...
金玉珠看得直笑,银铃般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放心吧小嫂子,天黑前准把你男人全须全尾地还回来!她转身时,靛蓝裙摆旋开,像一朵盛开的马兰花。
出了屯子往北走,山路渐渐陡峭。金玉珠走在最前面,鹿皮靴踏在碎石上发出特有的声。她的身影在树林中格外醒目,靛蓝色的衣裙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你真是鄂伦春族的?怎么姓金?刘振钢好奇地问,粗壮的手指不停地摆弄着猎枪背带。
金玉珠头也不回,银腰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阿爸是朝鲜族,阿妈是鄂伦春。她突然停下脚步,鹿皮靴尖指着地上几处几乎不可见的痕迹,看,狍子刚过去不久。
冷志军蹲下身,青草的汁液沾湿了他的裤腿。只见几片被踩倒的草叶上还挂着新鲜的露珠,叶片背面有细微的齿痕。确实有狍子经过,而且不止一只。他暗暗吃惊——这姑娘的眼力不简单。
比什么?金玉珠转过身,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先说好规矩。
冷志军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膝盖上的泥土:就比猎火狐狸。日落前谁先活捉到,或者...他拍了拍猎枪,木质枪托发出沉闷的声响,打到皮毛最完整的算赢。
活捉?金玉珠挑了挑眉毛,这个动作让她额前的银饰晃动起来,有胆色!不过...她解下牛角弓,弓弦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我用这个,公平吗?
刘振钢吹了声口哨。用弓箭猎狐狸可比用枪难多了,这姑娘不是疯子就是真有本事。
随你。冷志军检查了下猎枪,铜制枪机反射着晨光,不过得分开行动,各凭本事。
金玉珠爽快地点头,银耳环随之晃动:成!中午在鬼见愁岩下汇合,交换情报。说完转身就走,银饰的叮当声很快消失在林间,只余一缕淡淡的松香。
刘振钢挠了挠络腮胡:这丫头什么来路?
冷志军摇摇头,心里却升起几分警惕。昨天的选拔赛上,这姑娘表现确实不俗,但穿着宽大的男装,谁也没注意她的真实身份。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对着金玉珠离去的方向低吼了一声。老狗的独眼里闪着复杂的光,似乎对这个陌生姑娘既好奇又警惕。
走吧。冷志军拍了拍老狗的脑袋,摸到它颈间新换的红布项圈,先去找火狐狸的踪迹。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第94章 峭壁狐踪险象生
林间的晨雾如纱幔般缠绕在冷杉枝头,露珠顺着针叶滴落,在冷志军的脖颈上激起一阵凉意。
他蹲在一处被苔藓覆盖的岩缝前,指尖轻触地面湿润的沙土。
灰狼在他身旁不安地来回走动,缺耳朵上的伤疤泛着暗红——这是老狗发现猎物时特有的反应。
岩缝前的沙土上有几枚清晰的爪印,呈完美的梅花状,前端尖锐的爪痕深深嵌入松软的腐殖土中。
冷志军从腰间取下皮尺,小心翼翼地丈量——足有铜钱大小,每个趾垫的轮廓都清晰可辨。
成年火狐狸,他轻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空气中凝结,而且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爪印边缘的泥土还保持着湿润的棱角,没有被晨露完全浸软。
爪印旁散落着几根金红色的毛发,在透过树冠的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冷志军用镊子小心夹起一根,指腹传来丝绸般的触感。他将毛发收入随身携带的桦树皮筒里——这是给胡安娜做头绳的上好材料,少女乌黑的发辫配上这金红的狐毛,定是极好看的。
灰狼突然压低身子,前爪微微离地,独眼紧盯着前方一丛挂着红果的刺玫。冷志军慢慢举起猎枪,榆木枪托抵在肩窝的触感熟悉而踏实。他右手食指轻搭扳机,左手稳稳托住枪管,呼吸逐渐放缓。
灌木丛微微晃动,露出一个毛茸茸的金红色身影——正是那只火狐狸!这畜生比他想象中还大,足有二十多斤,蓬松的尾巴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尾尖那抹雪白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它正低头嗅着一株野莓,琥珀色的眼睛机警地转动,黑鼻头不时抽动。
冷志军屏住呼吸,准星稳稳对准狐狸脖颈下方三寸的位置——那里是心脏所在。就在他食指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的一声箭响!
箭矢破空的尖啸惊得火狐狸浑身毛发炸开,它敏捷地一个侧跳,箭矢擦着它背毛钉入后方树干,雕翎箭尾还在剧烈颤动。冷志军暗骂一声,顾不得隐藏身形,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狐狸反应极快,几个腾跃就钻进了密林。冷志军紧追不舍,带刺的枝条抽打在脸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灰狼跑在前面,老狗虽然腿伤未愈,但速度不减,粗重的喘息声在林中回荡。
追出约莫二里地,狐狸突然消失了踪影。冷志军喘着粗气停下脚步,发现来到一处陌生的山坳。这里树木稀疏,满地都是长满青苔的岩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硫磺味——是处温泉的遗迹。
跑得挺快嘛!金玉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姑娘不知何时已经追了上来,鹿皮靴上沾满泥浆,靛蓝衣裙被荆棘勾破了几处。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银饰上挂着的松针还在轻轻晃动。
冷志军没好气地问:为什么放箭?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手背沾上了几道细小的血痕。
我瞄的是它耳朵。金玉珠解下水壶灌了一口,水珠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滑入衣领,想留个记号,好追踪。她抹了抹嘴,腕上的银镯撞在壶身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谁知道你躲在那儿...
灰狼突然狂吠起来,打断了他们的争执。老狗正对着一块长满地衣的巨石低吼,背毛全部炸开,露出尚未痊愈的伤疤。冷志军走近一看,巨石底部有个隐蔽的洞口,周围散落着几根金红色的毛发,还有几片细小的骨头碎片。
狐狸洞!金玉珠兴奋地拍手,银镯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要不要烟熏?她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里面装着火石和晒干的艾草。
冷志军摇摇头,手指轻抚过洞口边缘的抓痕:万一里面有幼崽...他想起胡炮爷的叮嘱,火狐狸最记仇,伤了幼崽会报复整个屯子的家禽。去年老赵家一窝鸡被咬死,就是招惹了带崽的母狐。
金玉珠撇撇嘴,饱满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心软可猎不到狐狸。但她还是收起了火石,手指灵巧地将皮囊重新系回腰间,那你说怎么办?
冷志军观察了下地形,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松:你守在那儿,我绕到后面去赶。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渔网,棕褐色的麻绳网眼细密均匀,用这个。
渔网?金玉珠瞪大眼睛,长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你打算...
活捉。冷志军简短地说,手指轻抚过网上特制的软皮护边,胡炮爷要的是完整皮子。网边的铜铃铛被晨露打湿,不再作响。
两人分头行动。冷志军绕到巨石后方,发现还有个被蕨类植物遮掩的出口。他小心地支好渔网,四角用削尖的木桩固定,然后取出随身携带的桦皮哨,模仿幼狐的哀鸣。
灰狼配合地狂吠起来,老狗的咆哮在岩壁间回荡。不多时,一道金红色的身影从洞口窜出,正好撞进渔网里!狐狸剧烈挣扎,网绳深深勒进它丰厚的皮毛。
逮到了!冷志军一个箭步上前,皮手套死死按住挣扎的狐狸。这畜生凶性大发,尖牙穿透手套,在他手腕上留下深深的牙印,鲜血顿时渗了出来。
金玉珠闻声赶来,见状立刻从腰间解下根皮绳:捆住它的嘴!她动作麻利地帮冷志军制服狐狸,纤细的手指意外地有力气,几下就将狐狸的尖嘴捆得结结实实。
第95章 虎啸崖巅定雌雄
火狐狸终于被五花大绑,金玉珠解下银腰带上的绸巾——那是块绣着神秘纹样的靛蓝绸布,小心地蒙住它的眼睛:这样就不怕了。
说来也怪,狐狸果然安静下来,只是身子还在微微发抖,金红色的毛发随着呼吸起伏。
冷志军看了看日头,树影已经缩短了许多:还不到晌午。
他简单包扎了下手腕的伤口,胡安娜给的药粉撒上去时带来一阵刺痛,算平手?
金玉珠却摇摇头,眼中的倔强像燃烧的炭火:说好比到日落的。
她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那里的岩壁在阳光下泛着铁锈红,敢不敢去鬼见愁?听说那儿有只白狐狸,是这火狐狸的配偶。
冷志军心头一跳。
白狐狸是罕见的变异品种,比火狐狸还要珍贵十倍。
但鬼见愁地势险要,又是那只东北虎的活动范围...
怕了?金玉珠挑衅地扬起下巴,银耳环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
她解下牛角弓,弓弦在空气中发出的一声清响。
灰狼突然仰头长嚎一声,老狗的独眼里燃起战意。
冷志军拍了拍猎枪,胡安娜绣的弹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带路。
鬼见愁是处陡峭的悬崖,灰白的岩壁形似一张狰狞的鬼脸,张着血盆大口。
崖下终年雾气缭绕,传说有山神居住,屯里老人常说在那里见到过会学人说话的乌鸦。
越往上走,冷杉渐渐被低矮的岳桦取代。
裸露的岩石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踩上去像踩在湿滑的棉絮上。金玉珠却如履平地,鹿皮靴底特制的防滑纹在石头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小心点,她回头提醒,银腰带上的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这里有很多暗洞。话音刚落,她自己的靴尖就踢到一块松动的岩石,石块滚落悬崖,久久才传来回响。
冷志军一脚踩空,右腿陷入一个隐蔽的石缝。他本能地抓住旁边的灌木,带刺的枝条深深扎入手掌。灰狼紧张地咬住他的衣角,老狗的独眼里满是焦急。
别动!金玉珠解下银腰带,灵巧地甩了过来。腰带上的银钩精准地扣住了冷志军的皮带,她双脚抵住一块突出的岩石,腰部发力,硬是将他拉了出来。
看那儿!金玉珠突然压低声音,指向崖壁上一处突出的平台。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用力过度还是兴奋。
冷志军眯起眼睛,只见平台边缘有个白色的身影在移动——正是那只白狐狸!它比火狐狸还要大一圈,通体雪白,只有耳尖和尾梢带着淡淡的金色,在阳光下像团移动的云朵。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不是寻常狐狸的琥珀色,而是如海水般的浅蓝。
真漂亮...金玉珠轻声感叹,慢慢取下牛角弓。她的手指在箭囊中摸索,选出一支箭羽染成绿色的特制箭,活捉恐怕难了。
冷志军点点头。这么高的位置,除非狐狸自己下来,否则根本接近不了。他仔细观察地形,发现平台下方有条狭窄的石缝,岩壁上零星长着几丛顽强的灌木,似乎可以攀爬上去。
我从那边绕过去。他指了指石缝,解下碍事的猎枪交给金玉珠,你在下面吸引它注意。
金玉珠会意,从怀中掏出个骨笛——那是用鹰翅骨制成的,吹出几声类似松鸦的鸣叫。白狐狸立刻竖起耳朵,好奇地望向声源处,蓝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透明的宝石。
冷志军开始攀爬。岩壁湿滑,他不得不手脚并用,指关节很快磨出了血。灰狼在下面焦急地转圈,老狗知道自己爬不上去,只能发出低沉的呜咽。
爬到一半时,一阵奇怪的响动从右侧传来。冷志军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灌木丛剧烈晃动,粗壮的枝条被某种力量粗暴地分开。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该不会是那只东北虎吧?
白狐狸也察觉到了危险,转身就要逃跑。冷志军顾不得多想,一个箭步扑上去,抓住了狐狸蓬松的尾巴!入手的感觉比最上等的貂皮还要柔软顺滑。
狐狸受惊,猛地一挣,冷志军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下悬崖!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皮绳甩了过来——是金玉珠的弓弦!他本能地抓住,粗糙的弓弦立刻勒进掌心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抓紧!金玉珠咬紧牙关,银腰带深深勒进腰肉里。她双脚抵住岩石,纤细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点点把冷志军拉了上来。
白狐狸趁机逃走了,但冷志军已经顾不上遗憾。他瘫坐在平台上,大口喘着粗气,手腕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滴在白色的岩面上格外刺眼。
谢了。他看向金玉珠,姑娘的手掌被弓弦勒出了深红的血痕,精心保养的指甲也劈了两个。
金玉珠却摆摆手,指向刚才晃动的灌木丛:你看。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灌木丛后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是那只右前腿带疤的东北虎!它蹲在二十步开外,庞大的身躯在树影中若隐若现,金黄的皮毛上黑色条纹如同燃烧的阴影。最令人心惊的是它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仿佛山林的王者巡视领地。
冷志军的心跳如鼓,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的猎刀。金玉珠却按住他的手,她的手心冰凉而潮湿:别动...它在观察我们。
老虎确实没有攻击的意图,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两个年轻人。阳光透过树叶,在它金黄的皮毛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最奇特的是,那只白狐狸居然蹲在老虎身边,丝毫没有惧怕的样子,甚至还用鼻子碰了碰老虎的前爪。
奇怪...金玉珠轻声说,呼吸吹动了冷志军额前的碎发,狐狸和老虎怎么会...
老虎突然站起身,冷志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这庞然大物只是抖了抖皮毛,转身消失在密林中,粗壮的尾巴在灌木丛上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白狐狸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蓝眼睛里似乎带着某种灵性的光芒,也跟着离开了。
下山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灰狼跟在后面,老狗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耳朵紧贴着头皮,显然也被吓得不轻。林间的鸟鸣声重新响起,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刻从未发生。
回到拴火狐狸的地方,金玉珠突然开口:我输了。她解下银腰带上的一个小皮囊——那是用雪貂皮缝制的,上面用彩线绣着神秘的图腾,这是我们族的护身符,送给你。
冷志军摇摇头,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平手。要不是你,我早摔下悬崖了。
金玉珠却执意把皮囊塞给他:我金玉珠说话算话。她顿了顿,从腰间取下水壶灌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其实...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比试。
原来她是代表族人来的。鄂伦春猎人早就注意到冷志军的本事,想邀请他参加县里的狩猎大赛后,一起去更北边的原始林区猎貂。她说话时眼睛闪闪发光,像林间跳跃的阳光。
貂皮现在可值钱了。她压低声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神秘感,而且...她左右看了看,确保刘振钢不在附近,我们发现了熊瞎子的踪迹,有两只。
太阳西斜时,他们回到了屯口。胡安娜早就在老榆树下等着了,看见他们安然归来,明显松了口气。她今天换了件杏黄色的新褂子,衣襟上别着冷志军送的狼牙胸针,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比得怎么样?少女接过冷志军手里的火狐狸,这小家伙已经被驯服了不少,只是在她怀里轻轻发抖。她纤细的手指抚过狐狸金红的皮毛,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金玉珠爽朗一笑,银铃般的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你男人赢了!她行了个漂亮的民族礼,靛蓝裙摆旋开如花,三碗高粱酒,我记着呢!
胡安娜看向冷志军手腕的伤,眼圈顿时红了。她急忙从药筐里取出纱布和药粉,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怎么又受伤了...
没事。冷志军揉了揉她的头发,发丝间有淡淡的皂角香,换张白狐狸皮都值。他看向远方连绵的群山,那里有一只蓝眼睛的白狐狸,和一头带着疤痕的东北虎,正在夕阳下漫步。
金玉珠告辞时,晚霞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回头对冷志军说:三天后县里见。别忘了我们的约定。银饰的叮当声渐渐远去,融入暮色之中。
灰狼蹭了蹭主人的腿,独眼里满是疑问。冷志军摸了摸老狗的脑袋,手指触到它颈间新换的红布项圈。他望向北方苍茫的山林,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县大赛后,是该去更远的原始林区闯闯了。毕竟,一个真正的猎人,永远都在追寻下一个猎物,下一片未知的山林。
第96章 红狐献礼悦翁心
晨雾如流动的牛奶,在山林间缓缓流淌。
冷志军背着竹篓走在覆满露珠的山路上,每一步都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竹篓里铺着柔软的乌拉草,上面躺着那只被靛蓝绸布包裹的火狐狸,只露出金红色的鼻尖,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灰狼跟在主人身后三步远,老狗今天格外精神。
胡安娜用茜草根熬制的红药水,在它缺耳朵的伤疤上精心描绘了一朵梅花图案。
药水渗入皮毛的触感让老狗不时甩头,缺耳朵上的红梅便跟着颤动,像是真花在风中摇曳。
胡家门口那株三十年的老梨树正值盛花期,雪白的花朵压弯了枝头,有几枝甚至探到了院墙上。
冷志军踩着一地落花走到院门前,细碎的花瓣沾在他的靴面上,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他刚要抬手叩响那扇斑驳的松木门,门却一声开了,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
胡安娜静静地立在门内,一双杏眼睁得浑圆,仿佛早已在此守候多时。
今日的少女身着一件水红色的细布褂子,衣襟和袖口处皆用金线精心绣制着细密的缠枝纹,随着她的呼吸,那金线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她那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由于过度用力,指节微微泛白,而那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却透出一抹健康的粉红色,宛如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来了?胡安娜的声音轻得如同一片羽毛,仿佛稍一用力便会飘走,其中还夹杂着晨起时特有的软糯,爹在堂屋等着呢。
她说话时,眼角的那颗泪痣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宛如一粒小巧的黑珍珠,点缀在她那白皙的面庞上。
冷志军跟随着胡安娜穿过院子,脚下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被露水浸润得湿滑无比。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灶房,只见那里正冒着腾腾的热气,铁锅里炖煮着的山鸡肉,与野葱和姜片的香气交织在一起,透过窗缝悠悠地飘散出来。
院子的一角,几只芦花鸡正地叫着,相互争抢着食物,它们的羽毛上沾染着新鲜的草屑,在晨曦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凌乱。
胡炮爷端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那把老椅子随着他的动作不时发出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铜烟锅里的火星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灭,在昏暗的堂屋里画出橘红色的光弧。
老猎户今天换了身崭新的羊皮袄,皮毛油光水亮,连花白的胡子都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闪着银光,显然是用香油精心梳理过。
岳父。冷志军恭敬地行礼,解下背篓时,竹篾在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您要的火狐狸。
胡炮爷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盏小灯。
他放下烟袋,黄铜烟锅在青砖地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粗糙如树皮的手指轻轻掀开绸布,露出里面蜷缩着的火狐狸。
那畜生似乎察觉到危险,在篓子里不安地扭动,金红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随着呼吸起伏如同跳动的火焰。
好皮子!胡炮爷捻着胡子赞叹,指尖轻轻拨开狐狸脖颈处的厚毛,露出下面更浓密的绒毛,看这毛色,这厚度,十年难遇啊!
他突然抬头,鹰目如电,眼角的皱纹像辐射的太阳纹,没伤着幼崽吧?
冷志军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桦树皮小筒。这个小筒的筒身是用树皮纤维精心捆扎而成的,表面还烙有一些简单而又精美的花纹,看上去十分精致。
他轻轻地拔开软木塞,一股淡淡的清香顿时飘散开来。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倒出几根细软的金红色毛发,将它们整齐地排列在自己的掌心。
“这是一只单独行动的成年公狐的毛发,我在洞口守了整整两天才最终确定下来。”
冷志军指着那些毛发,语气严肃地说道,“您看这毛发的长度和色泽,都与成年公狐的特征完全相符。”
胡炮爷仔细端详着那些毛发,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这个油纸包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发软,边缘也有些微微泛黄,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
油纸包里露出的是一团黑褐色的膏体,散发出一股松脂和动物脂肪混合的古怪气味。
胡炮爷将这团膏体递给冷志军,说道:“拿着,这可是上好的熊油膏。进山的时候,你把它涂抹在枪管上,可以有效地遮盖住铁腥味,避免被猎物察觉。”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用铜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四溅。
然后,他看着冷志军,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次县里的比赛,你可千万不能给咱们屯子丢人啊!”
就在这时,胡安娜趁机拉住冷志军的手,快步走向自己的闺房。
少女的闺房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泥土地面被扫得发亮,仿佛能反射出人的影子。
墙角还撒了一些驱虫的艾草灰,让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气。
炕上铺着新缝的鸳鸯被,大红缎面用金线绣着交颈的鸳鸯,被角还缀着几个小铃铛。
窗台上摆着几个小泥人——那是冷志军去年赶集时给她捏的,虽然歪歪扭扭,却被擦得锃亮,显然经常把玩。
她从炕柜里取出个蓝布包袱,解开是连夜赶制的鹿皮护膝和羊绒袜。
护膝是用上好的狍子皮精心缝制而成,不仅柔软舒适,而且保暖性极佳。
内侧衬着一层柔软的兔毛,仿佛给膝盖穿上了一件温暖的小棉袄,让人在寒冷的冬天也能感受到融融暖意。
袜子则是用山羊毛纺线织成,每一针每一线都透露着制作者的用心和细致。
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是手工缝制,仿佛这袜子是从机器上生产出来的一般。
袜口处还绣着小小的五毒图案,既精致又可爱,为这双袜子增添了几分独特的韵味。
“西山冷,”她低着头,耳根红得像熟透的山里红,那一抹红晕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明显。
细碎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但从她微微颤抖的声音中,可以感受到她的羞涩和紧张。
说着,她又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狼头的荷包。
这个荷包是用鹿皮制成的,袋身已经被摩挲得发亮,显然是经过了长时间的使用。
荷包里装着晒干的榛蘑和鹿肉干,这些都是她亲手准备的,为的就是让冷志军在路途中能有一些美味的食物充饥。
她的手指在荷包上轻轻摩挲着,仿佛这荷包是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然而,由于连日赶工,她的指尖已经微微发红,甚至食指上还有一个新鲜的针眼,那是她在缝制荷包时不小心扎到的。
冷志军刚要开口道谢,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刘振钢那如雷贯耳的大嗓门:“军子!快出来!出大事了!”
这突如其来的喊声,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打破了院子里原本的宁静。
伴随着刘振钢那声嘶力竭的呼喊声,院门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烈撞击一般,发出“咣当”一声巨响,这声音震耳欲聋,仿佛整个院子都在这一瞬间颤抖起来。
鸡笼里的芦花鸡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惊慌失措,它们“咯咯”乱叫着,扑腾着翅膀,拼命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这些芦花鸡的叫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嘈杂的混乱,使得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加凝重。
刘振钢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绝望,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呼喊,让人不禁对他心生怜悯。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久久不散,仿佛是对命运的一种强烈抗议。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无尽的痛苦和哀伤,让人听了心痛不已。
院门在刘振钢的撞击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那扇原本坚固的门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院子里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惊恐地望着那扇即将倒下的院门,仿佛那扇门后面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有些人甚至被吓得脸色苍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他们的手紧紧抓住身边的东西,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稍微镇定一些。在这紧张的氛围中,时间似乎都凝固了,每一秒都变得异常漫长。
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疑问和不安,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而刘振钢的呼喊声,却如同一把利剑,刺破了这片宁静的天空,让人无法忽视。那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着,久久不散,仿佛是一种警示,提醒着人们即将面临的未知和恐惧。
第97章 临阵换将风波起
县城的西山招待所门前停着两辆解放牌卡车,草绿色的车身上溅满泥浆,显然刚经过长途跋涉。
车斗里已经堆满了行李,几个穿着各色服装的猎手正在整理装备。
王部长穿着笔挺的军装,脸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红光,正和几个干部核对名单。
他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不时对着人群喊几句话,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怎么回事?冷志军挤进人群,灰狼紧跟在他腿边。
老狗警惕地竖起耳朵,独眼紧盯着陌生的环境。
招待所门前的水泥地上满是杂乱的脚印,还有几处新鲜的痰迹。
刘振钢的络腮胡激动得直抖,胡子尖上还挂着早上吃的玉米糊渣:老李突发绞肠痧,连夜送县医院了!老赵家媳妇要生孩子,来不了啦!
他挥舞着一张盖着红戳的纸,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王部长说,让我顶上去!他的声音因兴奋而发颤,手里的介绍信被捏得皱皱巴巴。
金玉珠站在卡车旁,正在检查她的牛角弓。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银耳环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哟,这不是我们的候补队员吗?她促狭地眨眨眼,长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看来要一起喝酒了。她腰间新换的银腰带叮当作响,上面挂着的几个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部长走过来,拍了拍冷志军的肩,手上的老茧刮得衣料沙沙作响:你们三个代表公社,一定要拿个好名次!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三张崭新的介绍信,纸张散发着油墨的清香,县里安排了住处,明天一早比赛开始。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刘振钢的络腮胡上,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
回屯的路上,刘振钢一直处于恍惚状态。他一会儿摸摸新发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冰凉的枪管上还带着防锈油的味道;一会儿又掐掐自己的脸,指甲在粗糙的皮肤上留下半月形的白印:我不是在做梦吧?真要去县里比赛了?他的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踩在云端般轻飘。
冷志军好笑地看着发小,伸手替他掸去肩头的一根草屑:把你的络腮胡刮刮,别给公社丢人。草屑沾着晨露,在他指尖留下湿润的触感。
那不行!刘振钢护住胡子,像护着什么珍宝,这可是我的护身符!他的胡子因激动而微微颤动,像只受惊的刺猬。
傍晚时分,冷志军家的小院挤满了来送行的乡亲。林秀花蒸了好几笼粘豆包,竹蒸笼冒着腾腾热气,红豆的甜香混着松木柴火的气息飘满小院。冷潜把珍藏的老白干都拿了出来,酒坛上的泥封刚被揭开,浓烈的酒香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小铁子蹲在墙角,羡慕地摸着哥哥的新猎枪,手指在冰冷的枪管上留下模糊的指纹。
记住,胡炮爷把铜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溅在青石板上,瞬间熄灭,打猎最忌贪心。该收手时就收手。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朦胧的山影上,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胡安娜站在梨树下,月光透过花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冷志军走过去,发现她手里攥着个小小的布老虎——那是他们定亲时,他随手在集市上买给她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但眼睛处的黑扣子依然炯炯有神。
给你。少女把布老虎塞进他手里,布偶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带着它,就像我陪着你。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被晚风清晰地送入耳中。
灰狼蹭了蹭她的裙角,老狗的独眼里闪着不舍的光。院墙外的田野里,蟋蟀开始鸣叫,为这个不寻常的夜晚增添了几分生气。
县城的西山招待所比想象中气派多了。三层的小楼刷着崭新的白灰,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米黄色。窗户上挂着淡蓝色的窗帘,被晚风吹得轻轻摆动。门前的水泥台阶刚洒过水,还带着潮湿的气息。
冷志军三人被安排在二楼的一个大间。推开门,一股石灰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摆着三张铁架床,铺着雪白的床单,角落里还有个掉了漆的洗脸架,上面的搪瓷盆边缘已经磕出了几处黑痕。
这比咱屯的炕软和多了!刘振钢一屁股坐在床上,弹簧发出的声响。他的络腮胡上还沾着路上吃的饼干渣,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不断抖动。他好奇地摸了摸床单,布料粗糙但干净,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金玉珠放下行李,从腰间解下个小皮囊,皮囊上绣着古怪的纹样:我去打探下消息。她狡黠地眨眨眼,银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鄂伦春人在哪儿都有朋友。她转身时,靛蓝裙摆旋开,像朵盛开的马兰花。
傍晚时分,金玉珠匆匆回来,脸色凝重。她关上门时,木门发出一声轻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出大事了,比赛规则改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风穿过林间的沙沙声。
冷志军接过纸,只见上面用蓝墨水写着《全县狩猎大赛新规》,字迹有些洇开:
一、比赛改为五局制:首日比追踪,次日比设伏,第三日比围猎,第四日比耐力,第五日比综合。
二、每局满分二十分,总分一百。
三、猎物必须现场处理,皮毛完整度计入评分。
刘振钢的络腮胡都惊得翘了起来,像只炸毛的猫:这跟公社选拔赛完全不一样啊!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吓得窗外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金玉珠咬着下唇,饱满的唇瓣上留下一排细小的牙印:最麻烦的是,明天第一局的追踪目标不是标记物,而是...她压低声音,带着山雨欲来的紧迫感,活鹿!
冷志军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胡安娜给的布老虎。猎鹿和猎狐狸完全不同,鹿的听觉和嗅觉都极其敏锐,需要完全不同的技巧。他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最后一缕夕阳正从西山尖上消失,给远处的山峦镀上金边。
他抓起外套,粗布面料在手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去找个地方练练手。他从行李中取出准备好的鹿哨,黄铜制成的哨子在暮色中泛着暗哑的光泽。
三人悄悄溜出招待所,沿着一条小路来到城西的小树林。月光如水,将树影投在地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冷志军将鹿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的声响像极了母鹿的呼唤,在寂静的林中回荡。
学这个干什么?刘振钢不解地问,他的络腮胡上沾着夜露,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金玉珠却眼前一亮,银耳环划出闪亮的弧线:聪明!明天肯定用得上!她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骨笛,吹出几声幼鹿的哀鸣,声音惟妙惟肖。
他们一直练到深夜。回招待所时,走廊的灯突然亮了,刺眼的白光让人一时睁不开眼。一个戴眼镜的干部站在那儿,镜片反射着冷光,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深更半夜的,去哪儿了?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感冒了。
冷志军刚要解释,金玉珠已经上前一步,银耳环叮当作响:同志,我们女同志找厕所迷路了,多亏他们帮忙。她的表情纯真无邪,长睫毛忽闪忽闪的。
干部将信将疑,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视,最后在金玉珠的民族服装上停留片刻,还是摆摆手放行了。
回到房间,冷志军从行李中取出胡安娜给的布老虎,轻轻放在枕边。布偶已经有些旧了,但依然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窗外,西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沉睡的巨兽,山脊线的起伏像是它呼吸的节奏。明天,真正的考验就要开始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夜的寂静。
第98章 远山寻踪显锋芒
晨光尚未穿透云层,冷志军三人已经踩着露水出发。
灰狼的爪子踩在湿润的苔藓上,发出轻微的声,每走一步都在青苔上留下清晰的梅花状爪印。
金玉珠的鹿皮靴在岩石间灵活地跳跃,靴底特制的防滑纹在潮湿的岩石上留下细密的痕迹,腰间银饰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串风铃在晨风中摇曳。
刘振钢不时抹去络腮胡上凝结的露珠,粗重的呼吸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形成白雾,他的土布棉袄肩头已经被露水浸湿,呈现出深色的水渍。
冷志军蹲下身,手指轻抚泥地上的蹄印,指腹能清晰感受到蹄印边缘的棱角。
看这足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前深后浅,右后腿的印子比左后腿浅三分,是头瘸腿的马鹿。他的指甲缝里沾着黑褐色的泥土,指尖因为长期接触火药而微微泛黄。他捻起一撮蹄印旁的泥土,在指尖搓了搓,湿度还在,过去不到一个时辰。
金玉珠取下牛角弓,弓弦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她修长的手指从箭囊抽出一支特制箭矢,箭头包裹的皮囊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麻醉箭只能维持两个时辰,她轻声说,银耳环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得抓紧。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穿过一片白桦林时,树梢的露水滴落在三人肩头。刘振钢的猎枪枪管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不得不用袖口反复擦拭,粗糙的棉布在金属表面留下细小的纤维。灰狼突然停下,缺耳朵上的伤疤微微发红——前方五十步外,一头雄壮的马鹿正在啃食嫩芽,它巨大的鹿角上还挂着几片新鲜的苔藓,显示它刚刚穿过密林。
金玉珠缓缓拉满弓弦,牛角弓发出细微的声。她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嗖——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扎进马鹿脖颈。那畜生惊跳起来,撞断的树枝落下,惊飞一群山雀,羽毛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
追踪血迹穿过沼泽时,泥水没过刘振钢的靴筒,冰凉的触感让他龇牙咧嘴。他的绑腿已经被泥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冷志军从背包取出准备好的油布,这种用桐油浸泡过的粗布防水性极好,他熟练地绑在腿上,动作麻利得像是在重复做过千百次的事情。金玉珠的鹿皮靴防水性极好,只在表面沾了些许泥点,像点缀在靛蓝色靴面上的装饰。
找到昏迷的马鹿时,太阳已经爬上山巅。冷志军单膝跪地,仔细检查鹿腿上的抓痕:是熊爪,但很浅,应该只是警告。他的手指能感受到伤口边缘已经结痂的粗糙触感,伤口周围的毛发因为干涸的血迹而变得硬挺。马鹿的呼吸平稳,胸腹有规律地起伏,金玉珠的麻醉箭剂量掌握得恰到好处。
灰狼突然的狂吠惊得林间飞鸟四散。冷志军迅速举枪,看见灌木丛后一闪而过的黑影——那绝不是熊,而是一道金黄色的身影,右前腿上的白色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赛场边的空地上弥漫着皮革和枪油的气味,混合着几十个猎人身上的汗味,形成一种独特的狩猎场气息。金玉珠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用獾油保养她那把祖传的牛角弓。油脂在弓身上涂抹开来,渗入每一条细微的裂纹,牛角材质在油脂的滋润下泛出温润的光泽。她的手指灵巧地在弓弦上滑动,检查每一处可能磨损的地方,银镯子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振钢蹲在一旁,笨拙地试图修补被割破的弹药袋。他粗壮的手指捏着细针显得格外滑稽,针尖几次扎到自己的拇指,疼得他直咧嘴。他的络腮胡上还沾着早餐的玉米糊,随着他抱怨的嘟囔声轻轻抖动:狗日的,肯定是县城队那帮龟孙子干的...
冷志军展开一张泛黄的桦树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的赛场地形。他的指尖停在一处被众人忽略的区域:就在观察台附近,这片榛子林常有松鸡出没。他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腹因为常年拉弓而结着厚茧,在地图上摩挲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从行囊里取出几个精巧的木制机关,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每个部件都打磨得光滑无比。这些陷阱用山核桃木制成,木质坚硬而富有弹性。这是胡炮爷教我的连环套,冷志军示范着机关原理,手指灵活地拨动机关部件,触发一个,其他的会依次启动。每个陷阱都绑着细绳,绳尾系着铜铃铛,铃铛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但声音依然清脆。
正午的阳光透过榛子树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评委们正在观察台上用餐,瓷碗碰撞声和说笑声隐约可闻。赵裁判长正用一把小银刀削着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地上。突然,一阵急促的铃铛声打破了宁静——叮铃铃!
他们冲进灌木丛,榛树枝条刮过衣服发出的声响。一只肥硕的獾子被绳索缠住后腿,正在拼命挣扎。这畜生愤怒地龇着牙,尖爪在绳索上留下道道白痕,黄褐色的毛发因为挣扎而蓬乱竖起。冷志军熟练地用皮绳捆住它的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珍宝,同时避开它锋利的爪子。
活捉!又是活捉!赵裁判长的小眼睛瞪得溜圆,山羊胡子激动地翘起。他粗糙的手指检查着陷阱机关,指甲缝里还沾着午饭的油渍,身上散发着一股大蒜和白酒的混合气味。他的羊皮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细密的针脚。
其他猎手们面面相觑。县城队的李铁柱狠狠踢飞一块石子,石子砸在树干上发出闷响,惊飞了几只麻雀。他脖子上挂着的狼牙项链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在阳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泽,胸前的铜扣也因为愤怒的喘息而不断晃动...
第99章 暗箭难防真英雄
营地的篝火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火舌舔舐着干燥的松木,发出的爆裂声。
火星偶尔溅起,在夜空中划出短暂的亮线,又迅速熄灭。
金玉珠借着跳动的火光检查她那把祖传的牛角弓,银耳环反射着橙红色的火光,在她小麦色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弓弦被人用刀划过,她眯起眼睛,长睫毛在脸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再拉几次就会断。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弓弦上几乎不可见的细小切口,指腹能感受到那细微的凹凸不平。
这把弓是她十六岁成年礼时祖父所赠,弓身上雕刻着鄂伦春族的传统纹样,每一道刻痕都承载着家族的记忆。
刘振钢盘腿坐在火堆旁,粗壮的手指翻看着弹药袋。
他的络腮胡气得直抖,胡子尖上还沾着晚饭的肉渣。少了十发子弹,还有...他掏出一把铁砂,黑色的颗粒在火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剩下的子弹里被掺了这个!
他的羊皮袄大敞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粗布衬衣,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冷志军沉默地擦拭着猎刀。刀鞘里的树胶已经凝固,形成一层半透明的黄色薄膜,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刀刃上也有细微的腐蚀痕迹,像是被某种酸性物质浸泡过。
灰狼不安地在他脚边转圈,项圈的搭扣明显被人动过手脚,金属扣环上的刮痕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用这个。冷志军从行囊深处取出备用装备——胡安娜缝制的鹿皮弹袋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均匀整齐,袋口用狼筋缠绕加固;
林秀花准备的干粮被一层厚厚的油纸包裹着,密不透风,仿佛是一件珍贵的宝物。
当她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时,一股浓郁的炒面焦香扑鼻而来,让人不禁垂涎欲滴。
那金黄色的炒面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它的美味。
胡炮爷给的熊油膏则被装在一个用牛角制成的容器里,容器的表面光滑而坚硬,宛如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当打开容器的盖子时,一股浓烈的草药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这股味道既独特又刺鼻,让人印象深刻。
次日清晨,营地被一层薄薄的雾气所笼罩,给整个环境增添了一丝神秘的氛围。
冷志军在营地周围巡视时,突然发现了一些异常情况。
原本预定的猎区竟然被人撒上了火药,那黑色的粉末在草地上形成了一道道刺眼的痕迹,仿佛是大地被撕裂的伤口。
火药的刺鼻气味在空气中弥漫,驱散了所有可能存在的猎物,使得这片区域变得异常安静。
冷志军的目光顺着火药的痕迹望去,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李铁柱身上。
李铁柱正远远地站在那里,他那粗糙的手指挑衅地朝着冷志军做了一个下流的手势,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李铁柱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污渍的皮袄,腰间别着一把猎刀,刀鞘上刻着一个粗糙的狼头图案,透露出他的凶狠与不羁。
面对李铁柱的挑衅,冷志军并没有被激怒,他冷静地思考着应对之策。
片刻后,他指向地图的边缘,对身边的人说道:“去断崖那边。”
他的指甲在地图上轻轻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仿佛是在为他们指引一条新的道路。
地图上的断崖区域画着几个骷髅标记,这是胡炮爷亲手标注的危险地带,但此刻,它却成为了冷志军他们的唯一选择。
断崖边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金玉珠的银耳环在风中叮当作响,她不得不用手按住,以免暴露位置。
她的靛蓝衣裙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矫健的身形。
突然,灰狼的独眼紧盯着崖下的灌木丛——三头野猪正在泥坑里打滚!
最大的那头母猪少说有两百斤,獠牙上还挂着树皮碎片,显示它刚刚磨过牙。
就在冷志军准备射击时,李铁柱带着人冲了过来。
他故意踩断树枝的声响惊动了野猪。
母野猪狂怒地冲向他们,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泥浆从它厚实的皮毛上飞溅开来...
第100章 巧施韬晦藏锋机
晨露在草叶上凝结成珠,冷志军蹲在溪边的青石板上磨刀。
灰狼趴在一旁,独眼紧盯着水面跃起的柳根鱼,缺耳朵上的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
金玉珠优雅地坐在倒木上,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她慢慢地打开箭囊,仔细地整理着里面的箭矢。每一支箭都被她摆放得整整齐齐,仿佛它们是她最珍贵的宝贝。
在众多箭矢中,有一些特别的箭被她单独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这些箭是特制的麻醉箭,箭头涂有强力的麻醉剂,一旦射中目标,就能让对方迅速失去行动能力。
金玉珠的银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朝阳的映照下,散发出细碎的光弧,如同夜空中的流星划过。
与此同时,刘振钢正站在一旁,笨拙地往他那双破旧的皮靴里塞着乌拉草。他的手指粗壮而粗糙,不太灵活地把草茎揉得沙沙作响。草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有些甚至沾在了他那浓密的络腮胡上,让他看起来像是挂了一层薄薄的霜。
就在这时,冷志军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能穿透整个森林:“今天放点水。”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刘振钢的耳边炸响。他猛地抬起头,络腮胡上沾着的草屑像被惊扰的蜜蜂一样簌簌落下。
“啥?咱们好不容易……”刘振钢的大嗓门差点把树上的山雀都吓飞了。山雀们扑棱棱地振翅飞起,它们的惊叫声在林间回荡,仿佛在抗议刘振钢的喧哗。
然而,就在刘振钢的话即将说完之际,突然间,一阵清脆的“叮”声传来,仿佛是金玉珠手腕上的银镯子发出的声音。这声音在原本寂静的森林中显得异常突兀,就像平静的湖面上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刘振钢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的声音仿佛被那银镯子的声音硬生生地截断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金玉珠,只见她那纤细的手指正轻轻地抚过箭羽,将原本有些歪斜的羽毛慢慢地理顺。
她的动作优雅而轻柔,仿佛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当她完成这个动作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轻声说道:“我懂了。钓鱼要松线。”
她的眼睛在这一刻突然亮了起来,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眸此刻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星,明亮而璀璨。眼角处细小的纹路也在她的微笑中舒展开来,就像初春解冻的溪流,流淌着温暖和生机。
就在这时,比赛开始前的紧张气氛被县城队的李铁柱彻底打破。只见他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脖子上戴着一条狼牙项链,那项链上的狼牙在阳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腻光,显然是昨夜的油渍还未清洗干净。
李铁柱故意撞了一下刘振钢的肩膀,然后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皮靴踩在了刘振钢的脚面上,发出“嘎吱”一声响。他一脸得意地看着刘振钢,嘲讽地说道:“怎么?前三局把运气用光了?”
刘振钢强忍着脚上的疼痛,没有说话。而李铁柱似乎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他继续挑衅道:“我看你们这队也就这样了,前三局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
说着,李铁柱抬起脚,故意展示了一下他那满是新鲜泥点的皮靴,靴跟上还沾着几片特殊的树叶。刘振钢的目光落在那几片树叶上,心中猛地一紧——那正是冷志军他们昨晚布置陷阱区域的树种!
冷志军不动声色地扶住踉跄的刘振钢,手指在他臂弯处轻轻一捏。灰狼低吼一声,缺耳朵上的伤疤微微发红,露出森白的犬齿。他们故意选了片猎物稀少的区域,冷志军甚至不小心踩断了几根枯枝,清脆的断裂声惊飞了树上的松鸡,棕灰色的羽毛从空中缓缓飘落。
晌午时分,阳光炽热,烤得大地发烫。金玉珠站在射箭场上,手中紧握着一把雕翎箭,她的目光如鹰般锐利,紧紧锁定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只野兔。然而,就在她即将射出箭的瞬间,她的手臂微微一抖,箭竟然故意射偏了!
只见那支雕翎箭如同闪电一般疾驰而去,擦过野兔的耳朵,在它灰褐色的皮毛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野兔受到惊吓,像离弦的箭一样,飞速地窜进了县城队的陷阱区。
与此同时,刘振钢正手持长枪,准备给野兔致命一击。然而,就在他扣动扳机的一刹那,他的枪却突然“凑巧”卡壳了!刘振钢懊恼地咒骂着,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他措手不及。他的咒骂声引起了不少人的围观,甚至有人开始吹起了口哨,似乎在嘲笑他的倒霉。
而在另一边,冷志军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专注地收集着各种草药,鹿皮腰带上别着的药锄不时闪过银光,仿佛对这场比赛完全失去了兴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傍晚时分,比赛的成绩终于公布了。县城队以三分的优势险胜,李铁柱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狂笑着拍打同伴的后背。他那粗糙的手掌在对方的皮袄上留下了清晰的印子,仿佛要把自己的喜悦传递给每一个人。
李铁柱的那些跟班们见状,也都纷纷从怀里掏出私藏的白酒,打开瓶盖后,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酒精味道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股味道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臭味相互交织,形成了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让人闻了之后不禁感到一阵恶心,想要呕吐。
此时的李铁柱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满脸通红,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冲着冷志军大声叫嚷道:“明天决赛见真章!”他的话音还未落,口中的酒沫子就像雨点一般喷溅而出,洒落在他那杂乱的胡子上,在夕阳的余晖映照下,闪烁着令人作呕的油腻光芒。
更过分的是,李铁柱的其中一个跟班竟然对着冷志军他们三人撒起了尿,黄色的尿液在尘土上画出了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条,仿佛是在故意挑衅和侮辱他们。
回到帐篷后,刘振钢终于忍无可忍,愤怒地说道:“真是气死我了!看看那龟孙子得意的样子……”他越说越气,最后狠狠地捶了一下草垫,结果扬起了一片草屑,其中有几片还粘在了他那浓密的络腮胡上,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不堪。
而正在给弓弦涂抹特制松脂的金玉珠,听到刘振钢的抱怨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容,轻声说道:“你瞧见没?他们今晚肯定会大肆庆祝一番,明天比赛的时候,手肯定会发抖的。”她的银镯子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腕上那道被弓弦勒出的红痕已经结痂,像一条细小的蚯蚓。
冷志军没说话,只是就着油灯仔细检查着每颗子弹。他的指腹在铜制弹壳上摩挲,感受着细微的凹凸,偶尔停下来用鹿皮擦拭可疑的痕迹。灰狼趴在他脚边,独眼半闭,耳朵却支棱着听外面的动静。远处传来县城队喧闹的歌声,跑调的嗓音惊飞了树上的猫头鹰,翅膀拍打声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第101章 月下筹谋布奇局
子夜时分,月光如水银泻地。
冷志军悄悄摸出帐篷,灰狼无声地跟在身后,老狗的爪子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们来到溪边一处隐蔽的洼地,金玉珠和刘振钢已经等在那里,三人围着块平整的岩石蹲下,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
决赛比综合狩猎。
冷志军展开一张桦树皮地图,炭笔画的线条在月光下依稀可辨,有些地方还用针戳了小孔作为标记,这片山谷是关键。
他的指尖在山谷轮廓上轻轻划过,指甲缝里还留着白天采药染上的绿色汁液,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色泽。
金玉珠解下腰间的小皮囊,倒出几颗干枯的蘑菇。
这些蘑菇呈诡异的蓝紫色,伞盖上布满放射状纹路:这是引兽菇,能吸引方圆五里的食草动物。
蘑菇散发着古怪的霉味,像是腐烂的树叶混合着某种动物的腥臊。
她纤细的手指小心地捻碎一点,粉末飘散在夜风中,有几粒沾在她的睫毛上,像是诡异的蓝色眼影。
刘振钢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他珍藏已久的狼粪。
这些黑褐色的颗粒被他视作宝贝,因为它们有着特殊的用途。
他用一块石头在岩石上轻轻碾碎这些狼粪,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仿佛是某种神秘的仪式正在进行。
“把这些粉末撒在边界上,那些食肉动物就不敢靠近了。”
刘振钢一边说,一边将碾碎的狼粪粉末均匀地撒在地上。
他的络腮胡上还沾着晚饭的油星,在月光的映照下,这些油星闪闪发亮,就像缀满了细小的钻石,为他那张原本就粗犷的脸增添了几分诙谐。
三人分工明确,各自忙碌着制作特殊装备。
冷志军专注地削制着几十个简易机关,他手中的山核桃木在他的巧手下逐渐成形,榫卯咬合处用鱼鳔胶固定得严丝合缝,散发出淡淡的腥味。
金玉珠则将一种麻醉药小心翼翼地涂在箭簇上,这种药膏是她用乌头汁液混合蜂蜜精心熬制而成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让人不寒而栗。
刘振钢负责整理绳索,他那双粗糙的大手被麻绳磨得发红,但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血珠从他的手指渗出来,染红了麻绳,他却浑然不觉,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树枝断裂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灰狼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它那缺了一只耳朵的脑袋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而那道伤疤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是泛着令人心悸的白色。
冷志军面无表情地打了个手势,他的动作迅速而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金玉珠和刘振钢见状,立刻心领神会,他们像训练有素的特工一样,迅速而无声地隐蔽到了灌木丛后面。
金玉珠的靛蓝衣裙在夜色的掩护下,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她就是这片黑暗的一部分。只有她那对银耳环,偶尔会反射出一丝微弱的冷光,像是夜空中的流星,稍纵即逝。
李铁柱的跟班则显得有些鬼鬼祟祟,他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进,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小瓶子。瓶子里的液体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绿色,仿佛那是某种邪恶的药剂。
就在他即将靠近冷志军他们的帐篷时,金玉珠的银耳环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就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
那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小瓶子也随之滑落。瓶子掉进了旁边的溪水里,发出了“咕咚”一声,溅起了一片诡异的绿色泡沫。
冷志军抓住这个机会,毫不犹豫地模仿起狼嚎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在峡谷中回荡,仿佛是一头真正的野狼在咆哮。
灰狼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图,它立刻配合地低吼起来,露出了那森白的犬齿,让人不寒而栗。
那人被这一连串的惊吓吓得屁滚尿流,他转身就跑,完全失去了理智。慌乱中,他被一根树根绊倒,身体向前扑倒在地。他的皮裤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了里面脏兮兮的衬裤,看上去十分狼狈。
当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时,冷志军、金玉珠和刘振钢终于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
他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而他们的手上,也布满了细小的伤口,那是在黑暗中摸索时不小心划伤的。
金玉珠的银耳环已经取下,换上了更实用的皮绳,长发用一根狼筋随意地绑在脑后。
刘振钢的络腮胡上结着晨露,像挂了层霜,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冷志军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像是老旧的木门轴。
灰狼突然对着远处的山梁长嚎一声,老狗的独眼里映着初升的朝阳,像是点燃了一团火。决赛的日子,终于到了。
第102章 群雄逐鹿启决战
冷志军在寅时三刻醒来,帐篷外的霜花正随着呼吸的节奏在帆布上凝结。
他轻轻拨开灰狼压在胸口的爪子——老狗昨晚守夜,独眼下的皮毛还沾着夜露的湿气。
指腹抚过猎刀鞘上的冰碴,金属与皮革的温差在皮肤上烙下一道短暂的灼痕。
五步外的刘振钢鼾声如雷,络腮胡里缠着半根乌拉草茎,随着呼气在嘴角晃动。
冷志军用刀鞘挑起他枕边的火药囊,指节轻叩三下——这是他们进山前约定的晨起信号。
刘振钢的鼾声戛然而止,眼皮未睁,右手却已摸上斜靠在帐篷柱上的猎枪,拇指习惯性摩挲着扳机护圈上的凹痕——那是去年猎熊时被獠牙刮出的印记。
金玉珠的铺位空着,狍皮睡袋叠成整齐的方块,上面放着一枚骨雕的松鸡哨。
帐篷帘子掀起一角,晨风捎来远处溪水碾过卵石的碎响,混着某种草本燃烧的苦涩——那是鄂伦春人驱邪的艾蒿烟。
冷志军弯腰钻出帐篷,看见她正跪在溪边的青石上,用獾油擦拭牛角弓的握把。
靛蓝衣袖卷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蜿蜒着三道淡色疤痕,像地图上未标明的支流。
东南风。她头也不抬地说,银耳坠在颈侧投下细碎的影子,山鸡凌晨叫了四轮。
冷志军蹲下身,指尖掠过溪水表面。水面浮着层极薄的冰膜,在触碰瞬间碎裂成菱形的光斑。
他捞起一块被冲刷圆润的玄武岩,石缝里嵌着半片鱼鳃骨——灰狼昨晚的夜宵残骸。
李铁柱的人丑时来过。金玉珠突然用箭簇挑起一丛湿泥,露出下面半个深陷的靴印。
靴跟的防滑钉图案很特别,呈放射状排列,像朵扭曲的太阳花——县城铁匠铺的独门标记。
灰狼的鼻子突然拱开冷志军的手掌,缺耳朵上的伤疤泛出暗红。
老狗叼来一截断绳,麻绳断口参差不齐,沾着松脂和某种辛辣的烟草味。
绊马索的余料。冷志军捻着绳结处被刻意磨毛的纤维,他们想在进山口做手脚。
评判台是用三十年树龄的红松搭建的,榫卯接缝处还渗着树脂的琥珀光。
赵裁判长的铜哨悬在褪色的军装第二颗纽扣上,哨身光绪年制的铭文被摩挲得模糊不清。
他正用一把牛角梳打理山羊胡子,梳齿间缠着的几根白须在风里微微颤动。
李铁柱的出场像场拙劣的皮影戏。
他故意踢翻了一筐准备分发给小公社的箭矢,桦木箭杆滚进泥洼里,尾羽吸饱泥水后耷拉成落魄的扇形。
他脖子上那串狼牙项链随着狂笑摇晃,最中间那颗泛黄的犬齿缺了个尖——去年围猎时被冷志军的流弹崩掉的战利品。
青山公社的软蛋们!他喷着酒气凑近,皮袄领口露出的锁骨上纹着歪歪扭扭的二字,墨色已经晕染成青灰,今天爷爷教你们怎么——
灰狼的突袭快得像道灰色闪电。老狗精准地咬住他皮袄下摆,犬齿撕裂麂皮补丁的声让人牙酸。李铁柱踉跄后退时踩中自己泼的洗锅水,后脑勺重重磕在评判台立柱上,震得悬着的铜锣地一颤。
金玉珠趁机从箭囊抽出一支白桦箭,箭簇在袖口飞快地抹过——冷志军看见她指尖残留的蓝紫色粉末,是乌头碱与蜂蜜调制的麻醉药。
规则有三变!赵裁判长的铁皮喇叭炸响,惊飞评判台顶筑巢的喜鹊,第一,活猎物皮毛完整度加三分;第二,禁用铁夹与毒饵;第三——他忽然咳嗽起来,痰音在胸腔里翻滚如雷,午时...午时前猎得白尾貂者,直接晋级终赛!
人群哗然。冷志军注意到李铁柱的跟班正偷偷用猎刀割断他们弓弦——那人小指缺了半截,是去年偷猎被熊拍掉的。
进山的小径被晨露泡得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吸饱水的棉絮上。冷志军在前开路,猎枪背带勒进肩胛骨的旧伤处,钝痛像根烧红的铁丝缓缓推进。
灰狼突然停在一丛挂着蛛网的灌木前,独眼紧盯着丝线上悬挂的露珠——它们正以不自然的频率震颤。金玉珠用箭杆拨开枝叶,露出埋在地下的兽夹。生铁打造的夹齿上涂着松脂,粘着几根灰褐色的兔毛,显然是今早刚布置的诱饵陷阱。
县城队的标记。刘振钢用枪托碾碎夹簧旁的土块,露出下面用红赭石画的箭头符号,狗日的想引咱们走西坡断崖。
冷志军从怀里掏出胡炮爷给的熊油膏,黑褐色的药膏在掌心化开,散发出刺鼻的腥臊。他仔细涂抹在三人靴尖和裤脚——这是对付猎犬追踪的土法子。金玉珠则解下腰间的皮囊,倒出几颗晒干的引兽菇。淡紫色的菌伞在指尖碾碎成粉,顺风撒向东南方的桦树林。
等待猎物上钩的间隙,刘振钢用猎刀削着木楔。他的手法很特别:刀刃总是斜向切入木纹,削下的刨花完整得像卷起的书页。这些木楔将被钉在特定位置的树干上,反弹箭矢的轨迹——胡炮爷年轻时对付山匪的绝活。
第一只被引来的是一头年轻的母狍子。它的左耳缺了个三角口,是去年冷志军放的生。此刻它正警惕地嗅着引兽菇的气味,湿润的鼻头在空气中画出无形的弧线。
金玉珠的箭离弦时几乎没有声响。箭杆上绑的猫头鹰绒羽消除了破空声,箭簇精准地扎进狍子后腿肌肉群——麻醉箭,不会伤及内脏。那畜生惊跳起来,撞进冷志军张开的渔网里。网绳是用泡过熊血的麻线编织的,气味能让食草动物暂时僵直。
有人!刘振钢突然压低身子。三十步外的灌木丛里闪过一道金属反光——是李铁柱那个缺指头的跟班,正用一面磨光的铜镜向他们打信号。
冷志军摸出桦皮哨,吹出松鸡求偶的颤音。灰狼立刻贴着地皮窜出去,缺耳朵上的红疤在阳光下像簇跳动的火苗。
第103章 险谷争锋现杀机
正午的太阳将鬼见愁山谷烤得发烫。
冷志军蹲在花岗岩的阴影里,汗珠顺着榆木枪托的纹路蜿蜒而下,在扳机护圈处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上唇的汗——咸涩中带着铁锈味,这是身体开始脱水的信号。
灰狼的鼻子突然抽动三下。
老狗前爪刨地的节奏变得急促,缺耳朵上的伤疤由暗红转为紫红——这是发现大型掠食者的警报。
冷志军顺着它的视线望去,二十步外的岩缝里卡着半只带蹄的腿骨,断口处的齿痕像锯齿般参差不齐。
东北虎。金玉珠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她解下银腰带换成鹿皮绳,金属碰撞声在这种环境下太过致命。她的手指在箭囊里摸索,挑出三支特制的破甲箭——箭簇是用报废的拖拉机轴承打磨的,能穿透熊的头骨。
刘振钢正用猎刀削着一截白桦枝。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每刀都精确到毫米——这是在制作声东击西的诱饵。削好的木棍顶端绑着块沾满松脂的麂皮,点燃后会发出类似动物哀鸣的爆裂声。
突然,灰狼的耳朵转向十点钟方向。缺耳朵上的血管突突跳动,这是它发现人类踪迹时的特有反应。冷志军用刀尖拨开一丛野蔷薇,露出下面新鲜的脚印——靴底花纹呈交叉网格状,右脚跟部磨损严重,是李铁柱那个瘸腿跟班的标志。
山谷深处的雾气开始诡异地流动。冷志军注意到三件事:一是岩壁上的苔藓突然大面积枯萎;二是灰狼不停用爪子抓挠左耳伤疤;三是金玉珠的银耳环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这些都是气压骤降的征兆。
暴雨要来了。金玉珠突然压低身子。她的鄂伦春猎装袖口绣着祖传的气象纹样,此刻那些波浪形的纹路正在轻微卷曲。她从皮囊里倒出几颗深紫色的浆果,在掌心碾碎后涂在箭杆上——这种叫山神泪的野果遇水会散发母鹿发情的气味。
刘振钢正在布置最后一道陷阱。他用狼筋绳将五根削尖的木桩悬在岩壁上方,绳结系着块风化的兽骨——当湿度达到特定程度时,兽骨吸收水分变重就会触发机关。他的络腮胡上沾着木屑,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第一滴雨砸在冷志军后颈时,整个山谷突然活了。岩缝里窜出七只受惊的雪兔,它们呈扇形逃窜的轨迹恰好暴露了李铁柱等人的埋伏点——三块伪装成岩石的羊皮毡下,藏着五把已经上弦的弩箭。
金玉珠的箭比雷声更快。第一箭射穿领头者的羊皮水囊,第二箭钉入第二个人的靴尖,第三箭——那支涂着山神泪的箭——精准地扎进他们身后的岩缝。几乎同时,一头体型硕大的马鹿从岩缝里冲出来,鹿角挑飞了李铁柱的狼牙项链。
暴雨中的能见度不足五步。冷志军借着闪电的瞬间光亮,看见岩壁上闪过一道白影——那绝不是反光。白尾貂的皮毛在雨中像流动的水银,它灵巧地跃过乱石堆,长尾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划出优雅的弧线。
灰狼的独眼突然充血。老狗反常地没有追击,而是死死咬住冷志军的裤脚——这是它发现致命陷阱时的警告方式。冷志军顺势扑倒的瞬间,一支弩箭擦着他后脑勺飞过,钉入身后的白桦树,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金玉珠已经追了出去。她的鹿皮靴在湿滑的岩石上如履平地,靛蓝的身影在雨幕中时隐时现。冷志军看见她突然一个急停,从箭囊抽出支缠着红绳的箭——鄂伦春人的,只在生死关头使用。
白尾貂此刻正蹲在一块风化的玄武岩上。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前爪按着的正是李铁柱那串散落的狼牙项链。貂眼在闪电中泛着诡异的绿光,像是看透了这场狩猎的本质。
当金玉珠的箭离弦时,一道闪电劈中了三十步外的枯松。爆燃的松脂味掩盖了箭矢破空的声音,白尾貂却在最后瞬间跃起——箭簇只带走它尾尖的一撮白毛。
暴雨引发的山洪冲毁了李铁柱布置的大部分陷阱。冷志军借着水势的掩护,潜到敌方侧翼。他的猎刀割断第一根绊绳时,触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五把弩箭同时射向空荡荡的岩壁,箭簇碰撞的火星点燃了渗出的松脂。
火光照亮了整个山谷的诡计:岩壁上用赭石画的误导箭头,树上绑着的发声兽骨,甚至还有几具穿着猎装的稻草人——李铁柱的队伍早就兵分两路。
灰狼突然冲向一处被洪水冲开的洞穴。老狗叼出来的东西让冷志军血液凝固——那是刘振钢的狼筋绳,上面系着半截被咬断的烟卷。金玉珠的骨笛声从东南方传来,三长两短,是鄂伦春人最危急的求救信号。
当冷志军赶到时,金玉珠正背靠着一棵雷击木。她的牛角弓已经折断,银腰带被用来捆扎右腿的伤口。五步外,刘振钢被倒吊在橡树上,他的络腮胡上滴着血,却还在用口型传递信息:三点钟方向,岩石后。
李铁柱从掩体后走出来的姿势很怪异——他的左腿拖着条铁链,链子另一端拴着个兽夹。这是猎户对付熊的阴招,现在却被用来对付同类。
白尾貂的皮毛,他晃着手里那团雪白的毛皮,能换三杆新猎枪。他的笑容突然凝固——那只貂从始至终都蹲在他头顶的树枝上,绿眼睛冷冷俯视着这场闹剧。
第104章 载誉归乡赠新枪
公社大院的青砖地面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暗青色,昨夜未化的薄霜在砖缝间凝结成细碎的冰晶。
冷志军那双厚重的牛皮靴踏上去时,靴底的防滑钉与冰晶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王部长脸上那道蜈蚣似的疤痕在朝阳下泛着暗红色的油光,像是皮下埋着一根烧红的铁丝。
他蒲扇般的大手拍在冷志军肩头时,震落了双管猎枪托上结着的冰碴子——那些细小的冰粒落在冷志军的脖颈上,瞬间就化成了冰凉的水珠,顺着脊背滑进棉袄里。
虎头牌双筒猎枪的钢制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像是淬过冰水的刀刃。
木质枪托用的是兴安岭三十年树龄的红松,纹理间渗出的松脂在低温下凝固成琥珀色的晶体,摸上去有些硌手。
冷志军用拇指摩挲着枪托底部那个小小的凹槽——那是出厂时工匠留下的暗记,形状像片枫叶。
会计老周的铁皮钱箱打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三沓崭新的大团结被码放在掉漆的办公桌上。
钞票边缘的裁切毛刺刮得老周拇指上的老茧沙沙作响,他每数一张就要用舌尖舔一下食指。
冷志军仔细端详着第三沓最上面那张钞票,突然,他的目光被钞票右下角的一个焦痕吸引住了。这个焦痕是烟头烫穿造成的,周围的边缘呈现出焦黄色,仿佛在诉说着它所经历的故事。冷志军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刘振钢的身影,那个总是喜欢在数钱时抽烟的人,而且抽的还是大前门。刘振钢总是那么粗心大意,烟灰常常会不小心落在钞票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冷志军把目光转向胡安娜绣的鸳鸯帕,那块手帕已经有些褪色了。靛蓝色的布面上,用金线勾勒出的并蒂莲图案虽然依旧清晰可见,但边缘已经开始泛白,仿佛岁月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然而,当冷志军凑近去闻时,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扑鼻而来。这股香气如此淡雅,却又如此独特,仿佛是被深深地藏匿在了少女的针脚之中,只有在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下才能够被察觉到。
冷志军知道,这是胡安娜的独特习惯。每次绣完帕子之后,她都会用皂角水来浸泡,让帕子散发出这种淡淡的香气。这种香气,就像是胡安娜的标志,让人一闻便难以忘怀。
冷志军小心翼翼地将那三百块钱分成了三份。他特意把其中最旧的那几张纸币折叠起来,塞进了自己贴身的暗袋里。这些纸币虽然破旧,但对他来说却有着特殊的意义,也许是因为它们见证了他和胡安娜之间的某种联系吧。
这个暗袋里,还藏着一小撮胡安娜的头发。那是上次分别时,她偷偷塞给他的,仿佛是她留给他的一份珍贵的纪念。
就在这个时候,刘振钢手中那把荣获大奖的猎刀,正闪耀着令人心悸的寒光。他手持猎刀,动作娴熟而精准地削着苹果,仿佛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而是一门艺术。
刀刃切入果肉的瞬间,角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就如同一个技艺精湛的钟表匠在微调着时间的齿轮一般。每一刀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削下的果皮如同一条完美的螺旋,缓缓地垂落到地上。当它与地面接触时,竟然还在微微颤动着,仿佛这果皮依然拥有着生命,不甘心就这样结束它的使命。
这一精彩的削苹果场景,吸引了公社食堂里那只养尊处优的土狗——“黑豹”的注意。这只土狗左耳缺了半截,那是它去年偷吃猎户下的套子时,不幸被夹住所留下的耻辱印记。伤口愈合后,新长出来的毛发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与它原本的毛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而与此同时,金玉珠轻轻地解下了腰间的小皮囊。她的动作优雅而轻盈,仿佛这皮囊中藏着什么珍贵的宝物。当她解下皮囊时,她的银耳环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着,反射出微弱的光芒。这些光芒如同点点繁星,在她的腮边投下了细碎的光斑,使得她的面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柔和而迷人,宛如仙子下凡。
皮囊里倒出的蓝莓干如同一串串紫色的珍珠,散发着诱人的酸甜香气。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满心欢喜地伸出手去,想要接住这些美味的果子。然而,当她的手指与那只递过来的手相接触时,一股轻微的刺痛感袭来。
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手指被对方掌心的弓茧刮得微微发红。那是一种常年拉牛角弓所磨出的硬皮,宛如老树根一般盘踞在指节处,摸上去就像砂纸一样粗糙。
金玉珠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小丫头的异样,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即将到来的事情所吸引。她突然紧紧拽住冷志军的袖口,仿佛生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
冷志军身上的靛蓝衣袖在晨风中翻卷,上面的云纹若隐若现。金玉珠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凝成了细小的霜花,给她原本就俏丽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清冷的气息。
“明天就回北林子。”金玉珠的声音清脆而坚定,仿佛这个决定已经在她心中酝酿了许久。
她接着说道:“我阿爸酿的驯鹿奶酒,埋在白桦林第三棵歪脖子树下整三年了。”她的语气中透露出对那瓶奶酒的期待,仿佛那是一瓶珍贵无比的佳酿。
金玉珠耳垂上的银环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朝阳的映照下,划出了一道道银色的光痕,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流星。
就在这时,刘振钢挤了过来。
他的络腮胡上粘着一些鞭炮的红纸屑,身上还散发着刺鼻的火药味。
他粗糙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新猎枪的保险栓,那黄铜部件被他摸得发亮,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刘振钢咧嘴笑着对冷志军说:“枪我帮你暖着,等你来试。”
他的声音中透露出对冷志军的信任和期待,似乎这把新猎枪已经成为了他们之间某种特殊的纽带。
他说这话时左手小指不自觉地颤抖——这是他从小撒谎时的老毛病。灰狼蹲在一旁,缺耳朵上的伤疤微微发红,独眼紧盯着刘振钢颤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第105章 归心似箭会娇娥
马车轮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是多年未上油的旧门枢。
冷志军蜷缩在铺着干草的车板上,羊皮袄的领口蹭得他下巴发痒——那里缝着一圈林秀花特意加厚的羔羊毛,每根卷曲的绒毛里都藏着细小的冰晶。
车轮碾过冻土时的震动顺着尾椎骨直窜上后脑,让他想起去年冬天被野猪撞到的那一下。
怀里的三百块钱用油纸包了三层,最外面裹着胡安娜绣的鸳鸯帕。
帕子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一个鸳鸯的眼睛脱了线,露出下面靛青的底布。
钞票的油墨味混着少女留在帕子上的头油香,形成一种奇特的温暖气息。
第三张钞票右下角的焦痕边缘微微翘起,冷志军用指甲轻轻刮着那个小洞,听着纸张发出的细微脆响。
老赵家豆腐坊的蒸汽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凝成实质,像一团团挂在屋檐下。
推门时门框上的冰溜子断裂,最长的一根正好砸在冷志军肩头,碎成几段闪着冷光的冰锥。
豆腐坊里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在他睫毛上凝出一层白霜。
要老豆腐还是嫩豆腐?老赵媳妇的嗓门震得案板上的豆腐都在颤。
她粗壮的手臂上溅满了豆渣,围裙口袋里插着把铜钱模样的豆腐刀。
冷志军摸出那枚磨得发亮的五分硬币——这是胡安娜去年在庙会上赢来的,边缘刻着他们俩名字的缩写。
刚出锅的豆腐在柞树叶上微微颤动,表面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老赵媳妇用芦苇杆当尺子,切下的豆腐块边缘整齐得像用线勒出来的。
草绳捆扎时,豆汁从缝隙里渗出,在油纸上晕开一个个小圆点,像雪地上踩出的脚印。
林家院里的冻梨堆成了小山,林秀花正用榆木杆子敲打铁皮桶。
每一声闷响都惊起一群麻雀,冻梨滚过雪地时带起的雪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最圆的一个梨子径直滚到冷志军脚边,表皮结着层糖霜似的冰晶,轻轻一碰就簌簌掉落。
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林秀花粗糙的掌心贴上儿子脸颊,掌心的老茧刮得皮肤生疼。
她指甲缝里的辣椒面是今早新磨的,还带着晒场上的阳光味。
冷志军闻到她衣襟上熟悉的油烟味——那是用野韭菜籽炸的酱香,混着冻梨的甜腻,让他想起小时候发烧时母亲熬的梨汤。
冷潜从仓房钻出来时,旧棉袄上沾着的苞谷面正簌簌往下掉。
父子俩对视的瞬间,冷志军看见父亲眼底闪过的笑意——像冬夜里突然跳动的灶火。
桦皮酒壶的塞子被咬出了牙印,倒酒时壶嘴结着的冰碴子落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声。
三碗下肚,冷志军踩着积雪往胡家跑。灰狼的爪子踩在雪壳上,每个脚印里都带着点血色——老狗今早追野兔时划破了肉垫。
胡安娜家的烟囱冒着淡蓝色的烟,在夕阳中像根柔软的绸带。
院门上的铜铃结满了冰溜,轻轻一碰就叮咚作响,惊飞了檐下打盹的麻雀。
胡安娜坐在窗边的光影里,杏黄的棉线在她指间穿梭。
针尖扎破指尖的瞬间,血珠在千层底上洇开的形状像极了他们去年在松树林里见过的梅花鹿脚印。
窗纸透进的夕照把她耳廓上的绒毛照得纤毫毕现,耳垂上那个小小的痣像是嵌着的黑芝麻。
奖状我收在樟木箱里了。胡安娜翻检行囊时,辫梢的鹅黄头绳扫过冷志军结霜的眉毛。
当她摸到双管猎枪时,枪托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突然变得格外清晰——那是她用缝衣针蘸着朱砂一点一点刻出来的,刻到的最后一笔时针尖断了,现在那个笔画比其他地方都要浅。
白桦林的寒风像无数把小锉刀,刮得人脸生疼。
刘振钢的络腮胡上结满了冰溜子,每次转头都会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霜,眨眼时能听见睫毛上冰晶碎裂的声响。
新猎枪的钢制部件冻得粘手,每次触碰都会扯下一小块皮。
金玉珠的鹿皮靴踏雪无痕,靴底的驼鹿跟腱防滑纹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她腰间挂着的银铃铛被冻住了,走路时不再叮当作响,只在转身时发出沉闷的声。
鄂伦春猎装的毛领上沾满了霜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围了圈活的小动物。
雪坡上的驯鹿群正在刨食苔藓,鹿蹄掀起的雪沫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领头公鹿的犄角上,褪色的红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布条边缘的松脂结成了琥珀状的硬块。
一头幼鹿突然竖起耳朵,湿润的鼻头在空气中画着圈——它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猞猁从云杉后窜出时快得像道灰色闪电。
它缺耳的伤疤泛着诡异的紫红色,像是皮下埋着一块烧红的炭。
扑向鹿群的动作带起一阵雪雾,利爪在雪地上犁出三道深沟。
刘振钢扣动扳机时,撞针击发的空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子弹里的火药受潮结成了块状,像是被水泡过的饼干。
猞猁转身的瞬间,金玉珠的骨笛发出刺耳的尖啸。
笛身上刻着的驯鹿图腾突然变得血红,仿佛吸饱了鲜血。
百米外松树上的鄂伦春猎人射出的箭矢破空而来,箭杆上绑着的鹰羽在风中剧烈震颤,发出类似垂死哀鸣的声响。
箭头深深扎进猞猁前爪前的雪地,箭尾红布条上的山神像在风中展开,露出狰狞的面容。
三百里外,冷志军手中的剥皮刀突然一颤。
刀尖挑开的狐狸筋膜呈现出奇特的螺旋纹路,与记忆中某张鄂伦春猎弓的牛角装饰一模一样。
灰狼对着北方发出的长嚎声中,缺耳处的伤疤突然渗出细小的血珠,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紫光。
胡安娜的酸菜锅里,那块裂开的冻豆腐内部呈现出蜂窝状的孔洞。
每个孔洞里都凝着一滴琥珀色的油脂,随着沸腾的汤汁上下翻滚,像是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锅沿结着的冰溜子突然断裂,掉进汤里发出的声响,腾起的蒸汽中隐约浮现出山神的轮廓。
第106章 踏雪寻友遇围猎
冷志军的狗拉爬犁在雪原上划出两道深沟,桦木滑板与冻雪摩擦的声响像钝刀刮竹。
六条猎犬呼出的白气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凝成霜雾,最壮实的黑背左前腿还裹着胡安娜缝的麂皮护套——那是三天前追紫貂时被冰棱割伤的。
灰狼跑在队伍最前方,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结了层薄冰,在晨光中像块嵌在皮毛里的碎玻璃。
转过落叶松林时,风里突然飘来血腥味。
冷志军眯起被雪光刺痛的眼睛,看见三百步外的缓坡上演出着惨烈的围猎。
五个鄂伦春猎人正被野猪群冲得七零八落,他们的鞣皮猎靴深陷在雪窝里,动作笨拙得像刚学步的幼鹿。
有支老式单筒猎枪炸了膛,持枪的年轻人虎口迸裂的血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那领头的公猪体型巨大,宛如一头小牛犊,其鬃毛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冰碴,两根獠牙在阳光下闪耀着象牙黄的光泽。
它气势汹汹地撞翻了两个猎人后,便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一般,径直朝冷志军狂奔而来。
冷志军眼见野猪来势汹汹,却并未解开爬犁的绳索,而是直接踩着那摇晃不定的爬犁架,迅速举起了手中的双管猎枪。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双管猎枪的后坐力如同一股强大的冲击波,狠狠地撞击在冷志军的肩胛骨上,使得他那原本就受伤的旧伤隐隐作痛。
然而,他的动作并未因此而停滞,第一发铅弹如闪电般穿透了野猪的左眼,紧接着,第二发铅弹也毫不迟疑地钻进了野猪的颈椎骨缝。
遭受重创的野猪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向前狂奔了二十多步,最终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轰然倒地。
它那两根粗壮的獠牙在雪地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雪沟,沟底露出了冻土层那黑褐色的土壤。
冷志军敏捷地跳下爬犁,落地时,他突然感觉到靴底似乎粘着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块热乎乎的猪耳,显然是刚才野猪被击中时,弹孔里喷出的脑浆在严寒中瞬间凝结而成,看上去就像一坨半透明的冻豆腐。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传入了冷志军的耳中。
他抬头望去,只见领头的鄂伦春老人正踩着齐膝深的积雪,缓缓朝他走来。
老人的鹿皮靴帮上挂着的铜铃,随着他的脚步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貉皮帽子的护耳随着步伐晃动,露出左眉上那道月牙形疤痕——疤痕边缘的皮肉皱缩着,像是被烙铁烫过。
冷志军注意到他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断口处结着层发亮的茧皮,这是常年拉硬弓留下的印记。
鄂伦春营地的篝火堆得像座小丘,燃烧的落叶松木劈啪炸响,迸出的火星在空中划出金色弧线。
冷志军被请进帐篷后,众人纷纷起身让座,将他请到上首的桦木墩上。
他刚一落座,便看到面前的榆木砧板上摆放着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鹿腿。
这只鹿腿显然是经过精心烤制的,表层的脂肪层被烤得恰到好处,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酥脆的外皮在刀割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当冷志军用猎刀轻轻划开鹿腿时,粉红色的肉缝里立刻渗出了琥珀色的肉汁,这些肉汁顺着刀刃缓缓流淌,滴落在炭火上,瞬间腾起一股带着松木香的青烟。那股青烟袅袅升起,仿佛将整个帐篷都笼罩在一片神秘的氛围之中。
金老爹手持祖传的骨刀,熟练地割下一片片鹿肉。这把骨刀的刀刃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青白色,仿佛隐藏着某种神秘的力量。据说,这把骨刀是用百岁老驼鹿的腿骨磨制而成的,刀背上还刻着七道凹槽,每一道凹槽都代表着持有者曾经猎杀过的一头熊。
野韭菜花酱被装在一个桦树皮筒里,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这酱里不仅有野韭菜花,还混合了碾碎的榛子和山花椒,辛辣中带着坚果的醇香,让人闻之食指大动。
冷志军夹起一块鹿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突然,他咬到了一颗未碾碎的孜然粒,那一瞬间,香料在齿间迸裂开来,一股强烈的香味瞬间在鼻腔中炸开,仿佛一团火焰在他的鼻腔里燃烧。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微醺,营地外围的猎犬突然狂吠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有什么不速之客正在靠近。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帐篷门口,只见灰狼的独眼在火光中变成了血红色,它那缺耳朵上的伤疤也因为充血而变得紫得发亮,看上去异常狰狞。
就在这时,刘振钢猛地掀开熊皮门帘,闯了进来。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刺鼻的松脂味和血腥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他皮袄右袖被撕开尺长的口子,露出的手臂上布满细密的血痕——不是野兽抓伤,而是被冰凌划出的网状伤口。
金玉珠跟在他身后,却像换了个人。靛蓝猎装上的银饰擦得锃亮,发辫间新编入的红绳还沾着水汽,显然是刚在溪边梳洗过。她跪坐在冷志军右侧斟酒时,耳垂上的银环随着动作轻晃,在火光中投下细碎的光斑。鹿奶酒从桦皮壶里倾泻而出,在银碗里激起细小的漩涡,奶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晨光透过仙人柱顶的烟洞斜射进来,在冷志军脸上烙下个晃眼的光斑。他头痛欲裂地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件陌生的狼皮大氅。皮毛内侧用鱼鳔胶粘着张鞣制过的桦树皮,摸上去沙沙作响,树皮上还用炭笔画着狩猎路线图——正是他昨天酒后随手画给金老爹看的。
用雪水洗脸时,冰碴子刮得脸颊生疼。捧起的雪团里还裹着几粒松针,搓在皮肤上像粗糙的砂纸。灰狼凑过来舔他手上的水珠,老狗的舌头粗糙得像把锉刀,舌面上的倒刺刮得手背发红。
刘振钢的鼾声从隔壁传来,像头冬眠的棕熊。冷志军掀开熊皮门帘,看见发小四仰八叉地躺在狍皮堆里,怀里抱着个空酒坛。坛底还剩些浑浊的酒液,随着他的呼吸在坛里晃荡,发出黏稠的声响。他踢了踢对方的靴底,靴跟上结着的冰坨子啪嗒掉在地上,露出靴底防滑钉的奇特排列——那是县城铁匠铺的独门标记。
军子...刘振钢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的络腮胡里还沾着昨夜的肉渣,呼出的酒气里混着胃酸的腐臭味,我相中玉珠了。他说这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咽下口苦水,可她给我缝伤口用的都是马尾毛...他扯开衣领,露出肩膀上粗糙的缝合痕迹,黑色的马尾毛硬得像钢丝,每针都打得死紧。
冷志军这才注意到角落里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猎装。衣服每道衣褶都压得笔直,银腰带上的铃铛用红绳系着防止碰撞。箭囊旁放着个桦树皮小盒,里面装着淡绿色的药膏——是鄂伦春人治疗箭伤的特效药,冷志军认出这是金玉珠昨晚给他涂抹虎口裂伤的同款。
灰狼突然在门外低吠,缺耳朵警惕地竖起。冷志军拨开门帘,看见金老爹正在空地上磨刀。老人把猎刀在磨石上推拉的节奏很有规律,每七下就蘸一次混着狼血的雪水。更远处,金玉珠背着牛角弓走向白桦林,晨雾中的背影渐渐模糊,只有发辫间的红绳在灰白的背景中像道未愈合的伤口。
第107章 春猎启程踏雪行
清晨的鄂伦春营地笼罩在淡蓝色的炊烟里,二十几条猎犬的吠叫声震得松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冷志军蹲在爬犁旁检查装备,手指抚过双管猎枪的膛线,指腹能感受到来复线细微的磨损——这是去年冬天猎熊时留下的痕迹。灰狼趴在他脚边,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结了层薄霜,在朝阳下泛着珍珠母般的光泽。
把枪给我瞧瞧。刘振钢顶着乱糟糟的络腮胡凑过来,皮袄领口还沾着昨夜的酒渍。冷志军接过他那杆虎头牌,拇指一顶退弹器,两颗黄铜弹壳落在雪地上。阳光下能看到枪管内壁的镀铬层已经开始剥落,像蛇蜕皮似的翻卷着。
膛线都快磨平了。冷志军用通条缠上浸了枪油的麂皮,捅进枪管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打野猪这玩意儿得抵近了放,三十步外准头比老娘们撒尿还散。
金老爹的祭刀仪式在营地中央开始。老人赤裸的上身布满伤疤,左肋那道一尺长的爪痕随着呼吸起伏,像条盘踞的蜈蚣。他单膝跪地,用桦树皮碗接住刚宰杀的驯鹿心血,浓稠的液体在碗底积了半指深,表面浮着细小的气泡。猎刀浸入血中时,刀刃上的云纹突然变得清晰可见,像是被唤醒了似的。
山神爷在上——金老爹的歌声嘶哑苍劲,八个鄂伦春汉子跟着应和。他们的调子忽高忽低,像极了山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冷志军虽然听不懂歌词,但能感受到脚底的冻土都在微微震颤。灰狼突然竖起耳朵,老狗的独眼里映着篝火跳动的光芒。
金玉珠牵着十二条猎犬走来时,晨光正好照在她新换的装束上。靛蓝的猎装腰间多了条银链,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手里的牛角弓缠着新鲜的鹿筋,弓弦是用马尾毛和鱼鳔胶特制的,在低温下也不会变脆。
接着!她突然抛来个皮囊。冷志军接住时闻到刺鼻的草药味,解开系绳发现里面装着黑褐色的膏体,还混着些细小的骨渣。熊油膏,少女的银耳环在晨风中轻晃,抹在枪管上,遮铁腥味。
刘振钢在一旁看得眼热,凑过来也想讨要。金玉珠却转身从箭囊抽出支箭,箭杆上缠着红绳:你的在后面。那箭尾羽明显粘歪了,胶水还糊得到处都是。刘振钢却如获至宝,捧着箭笑得像个二傻子。
狩猎队出发时太阳已经爬上山梁。冷志军注意到金老爹在每辆爬犁上都绑了截白桦枝,树皮上还用刀刻着古怪的符号。标记路线用的,老人用生硬的汉语解释,春天雪化得快,回头路可能变沼泽。
十二辆爬犁在雪原上犁出深沟,最前面开路的猎犬时不时低头嗅闻。灰狼跑在队伍侧翼,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突然泛红——这是发现猎物的信号。冷志军抬手示意停下,看见百米外的雪地上有几串新鲜的蹄印,呈梅花状排布,每个都有茶碗大小。
马鹿!金玉珠解下牛角弓,三头成年公鹿,过去不到半个时辰。她俯身捏起一撮鹿粪,搓开后露出未消化的松针,肠胃有火,跑不远。
鄂伦春猎人们立刻分散成扇形。冷志军看见他们每人腰间都别着个桦皮哨,吹出的声音像极了母鹿发情的呼唤。刘振钢笨拙地试着模仿,却吹出个破音,惊飞了树上的松鸦。金玉珠翻了个白眼,银耳环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
正午时分,他们在红松林边缘发现了鹿群。三头公鹿正在啃食树皮,最大的那头角上还挂着藤蔓。冷志军悄悄取下猎枪,枪托抵肩的瞬间,突然听见金老爹低沉的嗓音:等等。
老人从怀里掏出个皮囊,倒出些白色粉末顺风扬撒。粉末遇风即散,却带着奇特的松香。驯鹿骨粉,他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犬齿,能让猎物放松警惕。
最壮实的公鹿果然抬起头,湿润的鼻头在空气中画着圈。冷志军扣动扳机的刹那,刘振钢突然打了个喷嚏。枪声惊得鹿群四散奔逃,只有那头最大的公鹿踉跄几步,轰然倒在雪地里,鹿角撞断的树枝噼里啪啦落下。
可惜了皮子。金老爹检查弹孔时摇头。子弹从肩胛骨下方穿入,在另一侧炸开碗口大的洞,珍贵的鹿皮算是毁了。冷志军尴尬地摸摸鼻子,却见金玉珠已经利落地割开鹿喉,用桦树皮碗接住喷涌而出的热血。
喝一口?少女将碗递来,鹿血还冒着热气。冷志军硬着头皮灌下一口,腥甜中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顿时烧起团火。刘振钢有样学样,却呛得满脸通红,络腮胡上沾的血沫子冻成了冰碴。
傍晚扎营时,冷志军发现自己的帐篷里多了个狼牙吊坠。灰狼凑过来嗅了嗅,独眼突然眯起——这是老狗发现金玉珠气味时的反应。帐外传来鄂伦春人的歌声,伴随着手鼓的节奏在暮色中回荡:
白桦皮船顺水流哎,猎枪弓箭肩上扛,山神爷给咱指条路哎,獐狍野鹿满山沟...
刘振钢猫着腰钻进来,手里捧着那支粘歪了尾羽的箭,笑得见牙不见眼:军子,你说玉珠妹子是不是对我...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犬吠声。灰狼的缺耳朵猛地竖起,老狗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冷志军抄起猎枪冲出帐篷,看见暮色中有双绿莹莹的眼睛。那畜生见人出来,转身窜进树林,只在雪地上留下串奇怪的足迹——前爪印深后爪印浅,步幅足有五尺多长。
猞猁!金老爹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里的猎刀滴着鹿血,这畜生跟了我们一路。老人蹲下检查足迹,突然皱眉:不对,是两只——另一只缺了左耳。
冷志军和灰狼同时转头,一人一狗的视线都落在刘振钢身上。大胡子还捧着那支箭傻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猛兽当成了猎物。
第108章 密林初遇熊踪现
红松林深处的积雪还没化尽,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踩碎了无数细小的玻璃珠。
冷志军弯腰拨开一丛挂着冰凌的刺玫果,指尖被尖刺扎出了血珠。
他随手把血抹在身旁的树干上——这是老猎人教的法子,血腥味能掩盖人的气息。
灰狼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今天格外红,像贴了片枫叶。
这熊瞎子够挑食的。刘振钢蹲在一坨新鲜的熊粪前,用树枝扒拉着。
那坨粪便里全是松子壳和浆果籽,半点荤腥不见。
他的络腮胡上结满了冰碴,说话时胡子茬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
要我说,这畜生肯定是个母的,跟玉珠妹子似的就爱吃零嘴儿。
金玉珠的箭杆立刻敲在他后脑勺上,银耳环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母熊这时候该在洞里奶崽子,她蹲下身,鹿皮靴踩断一根枯枝,看这脚印,是头三岁公熊,左前掌少根趾甲。
她纤细的手指在熊掌印边缘划了个圈,那里的雪比其他地方融化得更快——熊受伤后体温会升高。
冷志军注意到十步外的红松树干上有道新鲜的抓痕,离地足有两米多高。
树皮翻卷处渗出的松脂还没完全凝固,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在这儿蹭痒呢,他拍拍树干,震落几片积雪,看这架势少说四百斤。
鄂伦春猎人们已经分散开来。金老爹从怀里掏出个骨雕的哨子,哨身刻着古怪的纹路,像是某种动物的内脏图。他含住哨子吹了两声,声音活像只发情的母熊在哼哼。冷志军差点笑出声,却被灰狼突然的低吼打断了。老狗独眼紧盯着三十步外的一个雪堆,那里的积雪微微隆起,像盖了层白毯子的土包。
树洞。金玉珠解下牛角弓,箭尾的红绳在寒风中飘动。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层霜,熊刚醒,脾气最暴。
刘振钢迫不及待地拉开枪栓,他新换的虎头牌猎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这小子为了在金玉珠面前显摆,特意把枪托擦得锃亮,结果现在滑得跟泥鳅似的,枪托老往肩下滑。看我的!他大咧咧地往前跨了两步,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动静像是敲鼓。
树洞里的黑影动了。先是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探出来,接着是湿漉漉的黑鼻子。冬眠初醒的熊眼睛半眯着,眼屎糊住了半边脸,可这丝毫不影响它闻出人类的气味。那畜生人立而起时,冷志军看清了它左前掌确实缺了根趾甲,伤口已经结痂,像个丑陋的肉疙瘩。
别急着...冷志军的警告还没说完,刘振钢的枪就响了。子弹擦着熊耳朵飞过,打在后面的松树上,炸起一团木屑。受了惊的熊发出一声怒吼,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落下。它扑过来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四百多斤的体重震得地面都在颤。
金玉珠的箭地射出去,正中熊肩胛。可那畜生皮糙肉厚,箭杆颤了几下居然掉了下来。鄂伦春猎人们吹响了骨哨,此起彼伏的哨声在林间回荡,可这头被激怒的公熊根本不吃这套。
冷志军端起双管猎枪时,熊距离刘振钢已经不到十步。大胡子手忙脚乱地退壳上弹,结果子弹卡在了抛壳口。金玉珠又射出一箭,这次扎在熊屁股上,反倒让那畜生更暴躁了。
趴下!冷志军吼了一嗓子,枪托稳稳抵在肩窝。他没有直接瞄准熊,而是对着五步外的地面开了一枪。铅弹打在冻土上反弹起来,正好击中熊的右前腿关节。那畜生一个趔趄,扑倒在刘振钢跟前半米处,溅起的雪沫糊了大胡子一脸。
第二枪冷志军瞄的是熊头顶的松树枝。碗口粗的树枝应声而断,重重砸在熊背上。这下终于把那畜生打懵了,它晃着脑袋爬起来,左前掌少趾甲的地方渗出血丝,一瘸一拐地钻进了林子深处。
跳弹射击,金老爹走过来拍拍冷志军的肩,老人手上的老茧刮得布料沙沙响,汉人里会使这招的不多。他从腰间的皮囊里捏出撮烟丝按在冷志军手背上——这是鄂伦春人治疗虎口震裂的土方子。烟丝里的尼古丁能止痛,就是味儿冲得人直想打喷嚏。
刘振钢还坐在雪地上发愣,裤裆那儿湿了一片,也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金玉珠走过去捡箭,银耳环晃啊晃的,就是不肯低头看他一眼。熊没打着,她撇撇嘴,倒把自个儿吓尿了。
我那是...那是...刘振钢支支吾吾地爬起来,突然指着远处,快看!那熊往小溪方向跑了!
冷志军眯起眼睛。受伤的熊确实留下串带血的脚印,可这血迹的颜色不对劲——太鲜亮了,像是刚滴落的。怪事,他蹲下身摸了摸血迹,这血怎么...
灰狼突然狂吠起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林子里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惊人。冷志军刚端起枪,就看见两头熊一前一后冲出来——前面是那头受伤的公熊,后面跟着只体型更大的母熊!
见鬼!金老爹的骨哨掉在雪地上,这两口子咋凑一块了?鄂伦春猎人们迅速背靠背围成圈,手里的猎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春季的母熊应该带着崽子在洞里,这完全不合常理。
母熊人立而起时,冷志军看清了它腹部的乳头——肿胀发红,明显正在哺乳期。可它的眼睛里没有护崽的疯狂,反倒充满恐惧。公熊绕到母熊身后,两只熊居然摆出了防御姿态,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似的。
第109章 夜话篝火露心迹
林子里传来第三声熊吼,比前两声更加低沉浑厚,震得人胸腔发麻。
一棵碗口粗的白桦突然倒下,树后露出个巨大的黑影。
那畜生站起来足有两米多高,肩胛处的肌肉像小山包似的隆起,右眼上横着道狰狞的疤——是只独眼的老公熊!
山神爷啊...金老爹的猎刀掉在地上。
老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是突然老了十岁。独眼阎王,我三十年前伤过它...
三头熊在雪地上对峙,独眼熊的咆哮震得松针簌簌落下。
受伤的公熊护在母熊前面,缺趾甲的前掌不停刨着雪。
冷志军突然明白了——这对年轻夫妇是被独眼熊从自己的领地里赶出来的。
都别动!他低声警告,慢慢蹲下身捡起金老爹的骨哨。
鄂伦春人的古老智慧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他把哨子含在嘴里,吹出串奇怪的颤音,像是幼熊在求救。
独眼熊果然转过头,那只独眼里闪着凶光。冷志军继续吹着哨子,同时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里面装着熊油膏。他把膏体抹在旁边的树干上,刺鼻的气味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奇迹发生了。独眼熊抽动着鼻子,居然慢慢后退了两步。那对年轻夫妇趁机钻进灌木丛,转眼就不见了踪影。独眼熊低吼了几声,最终也转身消失在林海深处,只留下一串硕大的脚印。
熊语者...金老爹看冷志军的眼神都变了,你咋会我们鄂伦春的秘技?
冷志军挠挠头,灰狼趁机舔了舔他手上的熊油膏。去年在县图书馆借过本《鄂伦春狩猎志》,他实话实说,里面提了这么一嘴。
刘振钢这会儿终于缓过劲来,正用雪擦裤裆上的尿渍。金玉珠突然把箭囊扔到他脚下,银耳环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把箭捡回来,尿裤子的小英雄。她转身时辫梢扫过冷志军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回营地的路上,金老爹讲起了三十年前的往事。那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族人猎熊时伤了只半大熊崽。就是那只独眼,老人摸着肋下的伤疤,它回来报仇,弄死了我们三条好猎犬...
冷志军注意到金玉珠听得入神,少女的银耳环不再叮当作响,而是静静垂在颈侧。刘振钢趁机凑过去献殷勤,结果踩断了根枯枝,动静大得惊飞了树上的松鸡。
夜幕降临后,营地里飘起烤鹿肉的香气。鄂伦春人围着篝火唱起了古老的猎熊歌,手鼓的节奏像是模仿熊的心跳。冷志军把熊油膏抹在枪管上,突然发现灰狼缺耳朵上的伤疤不再发红——老狗今晚睡得格外安稳。
篝火堆里的松木劈啪作响,炸开的火星子像萤火虫似的在夜色中飞舞。冷志军用猎刀削着根白桦枝,刀刃每次划过木纹都会带起一卷薄如蝉翼的刨花。灰狼趴在他脚边,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色,鼻头时不时抽动两下——营地里烤鹿肉的香气实在太诱人了。
你这刀工比娘们绣花还细。刘振钢凑过来,络腮胡上还沾着白天吓出来的汗碱。他手里攥着个军用搪瓷缸,里面泡着不知从哪搞来的茉莉花茶,热气腾腾的带着股香精味,跟周围鄂伦春人喝的松针茶一比,活像个闯进山神庙的城里小姐。
金玉珠正在篝火另一头处理鹿腿。她手里的猎刀灵巧地游走在肌肉纹理间,剥下的鹿皮完整得能当毯子铺。银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火光中投下细碎的光斑。看好了,她突然抬头,刀尖挑着块栗子大小的肉疙瘩,这是鹿膝骨后面的腺体,不去掉整条腿都会发苦。
刘振钢看得两眼发直,搪瓷缸一歪,热水浇在了裤裆上。这货烫得直蹦跶,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猞猁。鄂伦春小伙子们哄笑起来,有个扎小辫的甚至吹起了起哄的口哨。金老爹坐在上首位置,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正用骨刀剔着烟袋锅里的积炭。
冷志军削好的白桦棍突然被抽走。金玉珠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少女的手指划过棍身表面的凹槽:哨子不是这么做的。她从腰间皮囊里掏出团半透明的胶状物,捏下一小块按在棍子一端,鱼鳔胶得掺松脂,不然天冷会裂。
鄂伦春猎人们开始往火堆里添一种深红色的树脂块。火焰顿时蹿高了三尺,散发出带着甜味的暖香。樟松脂,金老爹往冷志军这边挪了挪,老人羊皮袄上散发着一股陈年的汗酸和烟草混合的气息,驱蚊虫,还能防山魈。
刘振钢一听俩字,屁股底下跟安了弹簧似的蹦起来:啥玩意儿?这深山老林还有猴子?他这一嗓子惊动了正在啃骨头的猎犬们,七八条狗齐刷刷抬头,狗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活像一群小妖怪。
山魈不是猴,金玉珠往火堆里扔了把干蘑菇,顿时腾起一团蓝烟,是山里...的东西。她说到一半突然改口,银耳环不安地晃动着。冷志军注意到她左手悄悄比了个奇怪的手势——拇指扣住小指,剩下三指伸直,像是某种辟邪的符咒。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凝重。鄂伦春小伙子们不约而同地摸了摸随身佩戴的护身符,有个脸上带疤的甚至往身后阴影处啐了口唾沫。金老爹慢悠悠地点上烟袋,深吸一口,喷出的烟雾在火光中形成个模糊的兽头形状。
三十年前...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在这片林子里丢了五个人。他烟袋锅里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脸上皱纹如同沟壑,找回来的时候,他们身上的猎刀弓箭一样没少,就是...
阿爸!金玉珠突然打断,手里的猎刀掉在石头上。少女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唱个歌吧,难得有客人。
鄂伦春人最擅长的就是转圜气氛。眨眼功夫,手鼓和口弦琴就响了起来。金老爹带头唱起《白桦林》,苍凉的调子在林间回荡:
白桦树皮薄又轻哎,剥下来能做书信...
写不尽的山里事啊,唱不完的猎人情...
冷志军跟着节奏轻轻拍打膝盖,突然发现刘振钢那货不知何时蹭到了金玉珠身边。大胡子手里捧着个歪歪扭扭的木雕,看形状像是只鸟。给你雕的松鸡,这厮耳根子通红,就是尾巴老刻不好...
金玉珠接过来看了看,突然笑出声。那木雕松鸡的尾巴确实惨不忍睹,活像被熊瞎子舔过似的。但她还是把木雕系在了腰间的银链上,跟那些精致的骨雕护符一比,寒碜得像个要饭的破碗。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络。鄂伦春小伙子们开始表演传统的斗熊舞,披着熊皮的舞者模仿野兽的动作,把围观的人撞得东倒西歪。刘振钢借着酒劲也想上场,结果刚站起来就被自己的裤脚绊了个狗吃屎,大脸盘子直接拍进了篝火堆边的灰堆里。
哈哈哈!金玉珠笑得前仰后合,银耳环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她伸手去拉刘振钢,结果反被这坨醉汉带倒在干草堆上。冷志军眼疾手快捞住了飞出去的酒囊,却听见灰狼突然发出警告的低吼。
营地边缘的黑暗里,有双发光的眼睛一闪而过。冷志军眯起眼睛,隐约看出是条瘦骨嶙峋的灰狼——不是他们的老伙计,而是只独来独往的流浪汉。那畜生盯着热闹的篝火堆看了会儿,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孤狼...金老爹不知何时站在了冷志军身后,老人嘴里喷出的酒气熏得人头晕,这年月少见喽。他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冷志军的肩,你们汉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狼行千里...
吃肉!刘振钢突然从草堆里蹦起来,顶着一脑袋草屑接茬,狗行千里吃屎!这二货完全没注意到金玉珠瞬间黑下来的脸色,还得意洋洋地补充:玉珠妹子我跟你说,去年我跟军子...
冷志军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及时制止了这厮要抖搂的糗事。鄂伦春姑娘们已经开始收拾餐具,银饰碰撞声像清泉流过石板。金玉珠弯腰捡箭时,冷志军注意到她后颈上有个奇怪的纹身——不是现代的那种,而是用针刺出来的古老图案,像是一棵简化的大树。
夜深了,篝火渐渐弱下去。金老爹开始讲真正的猎熊故事,不是县志里记载的那种英雄传奇,而是充满屎尿屁的狼狈实况。...那熊瞎子一屁股坐断了我的猎叉,老人拍着大腿,缺了门牙的嘴漏风,放了个响屁把猎犬都熏跑了!
鄂伦春小伙子们笑得东倒西歪,有个甚至滚到了冷志军脚边。年轻人脖子上挂着个奇怪的吊坠——半截熊爪嵌在松脂里,爪尖还带着暗褐色的痕迹。冷志军假装不经意地碰了碰,立刻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摸到了冬天的铁栏杆。
独眼阎王的爪子,年轻人注意到他的目光,醉醺醺地解释,我阿爷那辈留下的...他说着突然压低声音,你们今天遇到的不是它,那老妖怪的脚印要比这大一圈。
冷志军正想问个究竟,刘振钢那边突然闹出了大动静。这厮不知怎么忽悠金玉珠喝了一碗鹿血酒,少女这会儿脸蛋红得像熟透的山里红,正用鄂伦春语快速说着什么,边说边拍打刘振钢的脑门,像是在教训不听话的猎犬。
她在说啥?刘振钢捂着脑门问冷志军,一脸懵懂。
说你是个蠢蛋,冷志军憋着笑,但心眼实在。
金老爹突然站起来,用烟袋锅敲了敲身旁的树干。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猎犬们都停止了打闹。孩子们,老人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停在冷志军身上,明天要过鬼见愁崖,今晚都给我把家伙什检查好。
人群散去后,冷志军发现自己的睡袋旁多了个小皮囊。打开一看,是块用桦树皮包着的鹿心,上面还带着体温。灰狼凑过来嗅了嗅,独眼突然眯起——老狗又闻到了金玉珠的气味。
远处传来少女清亮的歌声,调子是鄂伦春古老的催眠曲。冷志军听出歌词里有、和远方的猎人,剩下的词儿听不懂,但莫名让人觉得心里踏实。刘振钢那货已经在打呼噜了,怀里还抱着那个丑不拉几的木雕松鸡,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夜风掠过树梢,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冷志军把鹿心切成两半,一半塞给灰狼,一半自己慢慢嚼着。生鹿心腥甜中带着铁锈味,吃下去胃里立刻腾起团火。他想起白天那只独眼熊的眼神——不是野兽的凶残,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认出了老仇人似的。
第110章 冰河险渡遇狼群
鬼见愁崖下的冰河像条银白色的巨蟒,蜿蜒盘踞在两山之间的峡谷里。
冷志军蹲在河岸边,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向冰面,的一声闷响后,冰层上只留下个白点。
还行,够厚实。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指关节因为寒冷而隐隐作痛。
灰狼凑过来嗅了嗅冰面,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突然泛出紫红色。
它不安地用爪子刨着冰层,在表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咋了老伙计?冷志军揉了揉灰狼的耳根,发现那里的血管跳得厉害。
这老狗比气象站还灵。金老爹踩着齐膝深的积雪走来,老人腰间挂着的铜铃铛结满了冰溜子,每走一步都叮当作响。
他蹲下身,用猎刀柄敲了敲冰面,侧耳听着回声:冰层底下有暗流,晌午太阳一晒准化。
刘振钢那二货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冰面上冲,皮靴底下的防滑钉在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金玉珠一把拽住他的背包带,银耳环因为突然的动作晃得厉害:找死啊?
她指着河中央一道不起眼的灰线,那儿冰层还不到三指厚,掉下去直接冲进黑龙潭!
鄂伦春猎人们开始解下爬犁上的绳索,熟练地编成安全绳。冷志军注意到他们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双股编法,绳结处还缠着防水桦树皮。金老爹从怀里掏出个皮囊,倒出些黑褐色的粉末分给每人一撮:熊胆粉,含舌底下能抗寒。
那粉末苦得让人头皮发麻,像是含了块烧焦的轮胎。刘振钢刚沾到舌尖就地吐了出来,脸皱得像颗晒蔫的冻梨。金玉珠翻了个白眼,直接捏住他鼻子把药粉拍了进去,动作利落得像给牲口灌药。
排成一字,间隔五步。金老爹把安全绳系在腰间,打的是个古怪的活结,踩着我脚印走,一步不许错。老人率先踏上冰面,鹿皮靴底特制的防滑纹在冰上留下清晰的印记,每个脚印边缘都带着细密的锯齿状纹路。
冷志军走在队伍中间,灰狼紧贴着他左腿。冰层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玻璃。走到河心时,他突然感觉脚底传来一阵异常的震动——不是来自冰层,而是远处的山脊。
狼群!金玉珠突然指着北岸的灌木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银耳环不知何时已经摘下来揣进了怀里。
二十多对绿莹莹的眼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群越冬的饿狼,毛色杂乱,肋骨根根分明。领头的独耳公狼站在块突出的岩石上,前爪有节奏地刨着地面——这是狼群准备进攻的信号。
别跑!金老爹低吼一声,解下腰间挂着的熊皮鼓。老人布满老茧的手指在鼓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像是模仿某种猛兽的心跳。
狼群开始沿着河岸移动,像团灰色的幽灵。冷志军注意到它们特别瘦,后腿上的伤口还流着脓血——这是饿极了的狼才会留下的战斗痕迹。灰狼突然龇牙低吼,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遇到死敌的反应。
绳子别松!金老爹的鼓点越来越急,是去年那群偷崽子的畜生!
仿佛为了印证老人的话,独耳狼突然仰头发出一声长嚎。那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像是用铁片刮玻璃。冰层在这声嚎叫中微微震颤,河中央那道灰线突然裂开条细缝,黑色的河水像毒蛇的信子般探出头来。
快走!冷志军推了把前面的刘振钢。大胡子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出去老远,背包里的铁饭盒叮铃咣啷滚出来,在冰面上转着圈。这动静像是捅了马蜂窝,狼群顿时骚动起来。
金玉珠的反应最快。她解下牛角弓,一箭射中领头狼身旁的岩石。箭杆上缠着的红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用兽血画的山神像狰狞可怖。狼群果然迟疑了,但饥饿很快战胜了恐惧,它们开始试探着往冰面上走。
点火把!金老爹从怀里掏出块松明,用火镰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曳,散发出刺鼻的松油味。其他鄂伦春猎人有样学样,很快七八支火把在冰河上连成一道火线。
狼群停在了岸边。独耳狼焦躁地来回踱步,黄色的獠牙上挂着黏稠的涎水。冷志军趁机拽起摔懵的刘振钢,发现这厮裤裆又湿了一片——这回倒不是吓的,是他那宝贝饭盒里洒出来的酸菜汤。
看冰缝!金玉珠突然惊呼。河中央的裂缝正在快速延伸,像道闪电般朝他们脚下劈来。冷志军眼疾手快地把刘振钢推向岸边,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滑向了裂缝另一侧。
冰层碎裂的声音如同雷鸣。冷志军感觉右脚突然一空,刺骨的河水瞬间灌进靴筒。灰狼一口咬住他的衣袖,老狗的四爪在冰面上刮出四道白痕。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地钉在他身旁的冰面上,箭尾系着的绳索绷得笔直——是金玉珠的救命索!
抓紧!少女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变调。冷志军抓住绳索的瞬间,听见对岸传来狼群的咆哮。独耳狼终于按捺不住,带着三头壮年公狼冲上了冰面。
金老爹的鼓声突然变了调子。老人不知从哪掏出个骨哨,吹出的声音活像发狂的猞猁。最前面的两头狼明显迟疑了,但独耳狼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它残缺的左耳不停抽动,独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冷志军刚被拖到安全地带,就听见刘振钢杀猪似的惨叫。转头一看,大胡子正被两头狼逼得节节后退,手里的猎枪因为过度紧张死活扣不动扳机。金玉珠想过去救援,却被另外几头狼截住了去路。
趴下!冷志军大吼一声,双管猎枪喷出两团火光。第一枪打在了独耳狼前爪的冰面上,跳弹击中了它的腹部;第二枪直接轰飞了扑向刘振钢的那头灰狼的半边脑袋。脑浆和碎骨在冰面上泼出一幅抽象画,血腥味顿时在空气中炸开。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金老爹趁机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松枝捆,熊熊烈火在冰河上形成一道屏障。鄂伦春猎人们齐声发出一种古怪的吼叫,像是十几种猛兽同时在嘶鸣。
独耳狼终于退缩了。它拖着受伤的腹部退到岸边,最后看了冷志军一眼——那眼神里竟带着某种诡异的仇恨。狼群像退潮般消失在灌木丛中,只留下几具同伴的尸体和斑驳的血迹。
快上岸!金老爹的声音已经嘶哑。冰层在枪声和火烤的双重折磨下开始大面积开裂,黑色的河水像无数条毒蛇从裂缝中涌出。
众人不敢再耽搁,在金老爹的带领下,踩着逐渐破碎的冰层拼命往岸边跑。
此时,河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冰块相互撞击,发出巨大的声响。
冷志军拉着刘振钢,金玉珠护在一旁,灰狼则在前面探路。当他们快接近岸边时,一块巨大的冰块突然断裂,向他们砸来。冷志军眼疾手快,一把将刘振钢推开,自己却被冰块擦过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终于,众人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岸。大家瘫坐在雪地上,喘着粗气。金老爹看着冷志军受伤的肩膀,从怀里掏出草药为他敷上。“今天多亏了大家,不然都得喂狼咯。”
第111章 鹿哨声中藏玄机
众人连滚带爬地冲上北岸时,身后传来冰层崩塌的轰鸣。
金玉珠瘫坐在雪地上,银耳环不知何时又戴了回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刘振钢这厮居然还惦记着他那个破饭盒,正用树枝往河里够呢。
不要命了?金玉珠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大胡子直接扑进了雪堆里,啃了满嘴雪沫子。
少女突然笑起来,笑声清亮得像冰凌相击:尿裤子英雄还想当饭桶将军?
冷志军检查着灰狼的爪子,老狗为了救他,四个肉垫都被冰碴划破了。
他从怀里掏出金玉珠给的药膏,发现已经被河水泡成了糊糊。
金老爹见状,默默递过来个桦树皮小盒:獾油,比你们汉人的药膏好使。
鄂伦春猎人们开始清点装备。
有个小伙子在渡河时丢了箭囊,正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金老爹从行囊里掏出备用的给他,箭羽是用雕翎制的,比普通的贵三倍不止。
省着点用,老人拍了拍小伙子的肩,下次可没这好事了。
冷志军拧干裤腿的水,发现刘振钢那货又凑到了金玉珠身边。
大胡子不知从哪采来一捧红浆果,献宝似的捧给少女。
有毒,金玉珠看都没看,吃了肠子烂成泥。刘振钢的手僵在半空,浆果掉在雪地上,像一滩血迹。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又泛红了,这次红得发紫。
冷志军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发现对岸的树丛里站着个人影——是那个脖子上挂着熊爪吊坠的鄂伦春青年。年轻人隔着河做了个奇怪的手势,然后转身消失在林海中。
他说啥?刘振钢凑过来问。
今晚别睡太死。冷志军系紧湿透的靴带,河水在鞋底结了一层薄冰,走起路来咯吱作响。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正从西北方压过来:要变天了。
暴风雪过后的山林像被重新浆洗过的棉袄,白得晃眼。
冷志军蹲在一丛被雪压弯的刺玫果旁,指尖拨弄着几粒新鲜的鹿粪。
那些深褐色的颗粒还冒着丝丝热气,在雪地上融出细小的凹坑。
刚过去不到半小时,他碾碎一粒粪球,露出里面未消化的松针和地衣,还是头怀崽的母鹿。
金老爹闻言立刻来了精神,老人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怀崽的母鹿不能打!
他解下腰间挂着的皮绳,绳子上系着七个颜色各异的绳结,山神爷定的规矩,打了带崽的母兽,往后三季都猎不着好东西。
刘振钢蹲在旁边削木棍,闻言差点削到手指。
这厮自从冰河遇险后就变得格外殷勤,这会儿正给金玉珠做新箭杆呢。那咱们追它干啥?他抬头问道,络腮胡上挂着冰溜子,活像长了圈水晶帘子。
学手艺。冷志军用雪搓掉手上的粪渣,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小包。展开后里面躺着几片半透明的薄片,像是某种动物的软骨。犴达罕的喉骨,他拿起一片对着阳光看了看,做鹿哨最好使。
金玉珠的银耳环突然叮当作响。少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发辫间的红绳在雪地里格外醒目。你会做汉人的铁哨子,她歪着头看冷志军摆弄那些骨片,但鄂伦春的鹿哨得这么弄。她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个成品,哨身缠着红蓝两色丝线,吹口处还粘着片羽毛。
冷志军接过来试了试,哨声竟真像极了母鹿求偶的呼唤。灰狼立刻竖起耳朵,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微微泛红——这是它听到猎物动静时的反应。妙啊!冷志军由衷赞叹,这调子有讲究?
三短一长是求偶,金玉珠的指尖在哨身上轻点,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两长两短是唤崽。她突然压低声音,要是吹出狼嚎的调子...少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银耳环随着她的动作晃出一道银光。
鄂伦春猎人们已经分散开来。冷志军注意到他们每人选择的埋伏点都很讲究:要么是向阳的缓坡,要么是鹿道交汇处的下风口。金老爹选了棵歪脖子松,老人用猎刀在树干上刮出几道新鲜的痕迹,又往上面抹了把黄绿色的膏状物。
麝香混着松脂,见冷志军好奇,老人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犬齿,母鹿最爱这味儿。
刘振钢那二货非要显摆自己刚学的本事,拿着半成品的鹿哨就要吹。金玉珠一把捂住他的嘴,少女的手套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找死啊?她瞪圆了眼睛,这会儿吹哨等于给狼群发请帖!
冷志军选了个视野开阔的雪窝子,把灰狼安置在身旁。老狗乖觉地趴下,独眼却始终盯着东南方的灌木丛。他从怀里掏出小刀,开始按金玉珠教的方法加工犴骨片。刀刃每次划过骨面都会带起一层细粉,在阳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远处的山林突然传来一声脆响。灰狼的耳朵猛地竖起,缺耳朵上的伤疤瞬间变得紫红。冷志军立刻停下手上的活计,慢慢把鹿哨含在嘴里。透过灌木的缝隙,他看见那头母鹿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那是头漂亮的马鹿,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肚子明显比普通母鹿圆润。它警惕地抽动着鼻子,耳朵像雷达似的转来转去。冷志军注意到它左前腿有些跛,可能是冬天在冰面上摔的。
呜——金老爹的鹿哨声从歪脖子松那边传来,调子轻柔得像阵微风。母鹿立刻抬起头,湿润的鼻头在空气中画着圈。冷志军趁机也吹响哨子,模仿幼鹿的呼唤。两种哨声在林间交织,形成奇特的共鸣。
母鹿开始朝声源移动,步态优雅得像踩着云彩。冷志军这才发现鄂伦春人的包围圈布置得多么精妙——金玉珠和另外两个猎人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鹿后方,正用极慢的速度收拢包围圈。他们脚上套着用兔皮制的雪鞋,踩在雪上几乎无声。
刘振钢那厮却坏了事。这货蹲的位置正好是个蚂蚁窝,一只冬眠初醒的蚂蚁钻进了他裤腿。大胡子被咬得龇牙咧嘴,一个没忍住地蹦了起来,活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
母鹿受惊,转身就要逃窜。千钧一发之际,金玉珠的箭地钉在它前方的树干上。那畜生一个急刹,正好撞进了金老爹布置的绳索圈套。老猎人手法娴熟地收紧绳结,既不会勒伤猎物,又让它挣脱不得。
漂亮!冷志军忍不住喝彩。这套配合行云流水,比他用枪打猎高明多了。灰狼也兴奋地直摇尾巴,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
众人围上前时,母鹿已经停止了挣扎。金老爹单膝跪地,用鄂伦春语低声念叨着什么,同时用手轻抚鹿颈。说来也怪,那畜生竟渐渐安静下来,只是腹部剧烈起伏,湿润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怀崽三个月,老人检查过后宣布,按规矩得放生。他从腰间解下个小皮囊,倒出些褐色粉末抹在鹿的鼻子上。那粉末带着刺鼻的草药味,母鹿打了个响鼻,突然挣扎着站起来。
金玉珠利落地割断绳索,同时往母鹿身后扔了把盐。那畜生头也不回地窜进林子,眨眼间就没了踪影。刘振钢看得目瞪口呆:费这么大劲就为放它走?
山神爷看着呢。金老爹指了指天上盘旋的鹰,打怀崽的母兽,往后猎运就断了。老人说着突然咳嗽起来,吐出口带着血丝的浓痰。冷志军这才注意到他脸色青白,显然冰河那遭让老猎人染了风寒。
返程路上,金玉珠教冷志军辨认各种鹿粪:颗粒松散的是吃嫩枝的,紧实的是啃树皮的。她掰开一坨冻硬的粪球,看这纤维,是红松的针叶——吃这个的鹿肝最嫩,做刺身最好。
刘振钢凑过来想学,却被少女用箭杆抵住胸口:你先学会别在埋伏时放屁再说。大胡子的脸顿时红得像猴屁股,显然是想起了昨天的糗事。
营地里的篝火已经升起。冷志军注意到那个戴熊爪吊坠的鄂伦春青年又不见了踪影。金玉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银耳环不安地晃了晃:乌力罕去探路了,鬼见愁崖那边...她突然住口,往火堆里扔了把松枝,炸起的火星子像群受惊的萤火虫。
晚饭是炖鹿杂汤,里面加了种紫色的野葱,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刘振钢这厮不知从哪搞来瓶地瓜烧,献宝似的捧给金老爹。老人尝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这哪是酒,分明是火药汤子!
鄂伦春小伙子们哄笑起来,有人拿出自酿的蓝莓酒对比。冷志军趁机向金玉珠请教鹿哨的进阶技巧。少女的指尖在哨身上灵活移动,演示如何通过调整气息改变音调。舌尖抵在这儿,她突然抓住冷志军的手按在自己喉咙上,感受到震动没?
这一幕正好被刘振钢看见。大胡子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地瓜烧洒在火堆里,腾起半人高的蓝色火焰。金老爹笑得直拍大腿,差点把烟袋锅子扔进锅里。
夜深了,冷志军躺在帐篷里打磨新做的鹿哨。灰狼突然用鼻子顶他的胳膊,老狗独眼紧盯着帐篷外。掀开门帘一看,金玉珠正坐在篝火余烬旁,就着火光往箭杆上缠羽毛。她的侧脸在火光中像尊精致的雕像,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冷志军递过刚做好的鹿哨。少女接过去试了试音,银耳环随着她吹气的动作轻轻晃动。不错,她难得露出笑容,就是调门高了点,像被踩了尾巴的猞猁。
远处传来狼群的嚎叫,此起彼伏地回荡在山谷间。金玉珠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迅速收起箭囊:明天要过鬼见愁崖,独眼阎王的地盘。少女的声音压得极低,乌力罕说...那老妖怪最近活动频繁。
冷志军正想问个究竟,刘振钢那厮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手里还拎着半瓶地瓜烧。玉珠妹子...大舌头已经捋不直了,我给你唱、唱个歌...说罢扯着破锣嗓子嚎起了《打靶归来》,调子跑得连灰狼都捂住了耳朵。
金玉珠翻了个白眼,起身钻进了自己的帐篷。刘振钢还想追,被冷志军一把拽住:省省吧,再闹腾当心她给你一箭。大胡子委屈巴巴地蹲下来,酒气熏天地嘟囔:我、我就是稀罕她嘛...
夜风掠过树梢,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冷志军望着远处黑魆魆的山影,鬼见愁崖像柄利剑直插夜空。灰狼挨着他趴下,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紫光。明天,等待他们的将是这次狩猎最危险的关卡。
第112章 暴雪困山见真情
鬼见愁崖的轮廓在天边刚显出个影子,林子里就起了怪风。
冷志军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像口倒扣的大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灰狼不安地蹭着他的腿,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鼻头湿漉漉地抽动着。
要变天。金老爹咳嗽着说,老人青白的脸色在晨光中像个冻硬的馒头。
他从怀里掏出块骨片,舔了舔竖在风中——这是鄂伦春人判断天气的土法子。
骨片表面很快结了一层细密的霜花,呈放射状向外延伸。白毛风,老人收起骨片时手抖得厉害,天黑前得找到避风处。
刘振钢那二货还在显摆他新做的鹿哨,吹出来的动静活像被踩了脖子的野鸭。
金玉珠忍无可忍,一把夺过哨子扔进灌木丛:省点力气吧,待会儿哭都找不着调!
她的银耳环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黯淡无光,辫梢的红绳也被风吹得散开了几缕。
队伍刚走到半山腰,第一片雪花就落了下来。
那不是寻常的雪,而是细密的冰晶,打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
冷志军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羊毛织物已经结了层薄霜,摩擦着下巴发出细碎的声响。
加快速度!金老爹的声音在风雪中时断时续。
老人走路的姿势有点歪,左腿明显使不上力——这是冰河那夜落下的毛病。
乌力罕不知从哪钻出来,熊爪吊坠上挂满了冰溜子。
这鄂伦春青年凑到金老爹耳边说了几句,老人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降到不足十步。
冷志军不得不抓着灰狼的尾巴前进,老狗的体温透过皮毛传来,成了唯一可靠的热源。
刘振钢那厮不知何时蹭到了金玉珠身边,大胡子上的冰碴子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哗啦作响:玉珠妹子,我、我帮你背箭囊吧?
少女没搭理他,银耳环上结的霜花已经遮住了原本的光泽。
她正专注地盯着地面,寻找乌力罕留下的标记——那是一些奇怪的树枝摆法,在汉人眼里跟普通的风折枝没两样。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猎犬发出惊恐的吠叫。
冷志军挤到前面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正站在一道裂缝边缘,宽约丈余的断崖被新雪掩盖,差点就成了众人的葬身之地。
雪窝子!金老爹的咳嗽更厉害了,佝偻的背影在风雪中像个摇晃的树桩,找背风处扎营。
乌力罕带着两个鄂伦春小伙子去探路,回来时眉毛都冻成了冰帘子。
年轻人比划着说了个方位,金老爹点点头:有个废弃的碓子房,凑合过夜。
那所谓的碓子房其实就是个半地穴式的窝棚,松木搭的框架上盖着厚厚的草坯,活像个倒扣的破碗。
众人挤进去时,屋顶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落了满脖子冰碴子。
生火!金老爹刚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一口带血丝的痰吐在雪地上,瞬间冻成了粉红色的冰疙瘩。冷志军赶紧扶老人坐下,发现他额头烫得能烙饼——这是发了高烧。
刘振钢自告奋勇去找柴火,结果刚出门就被风吹了个跟头,回来时像个移动的雪人,只有俩眼珠子还在转悠。金玉珠翻了个白眼,从行囊里掏出个油纸包:省着用。里面是晒干的驯鹿粪,鄂伦春人的应急燃料。
火堆终于升起来了,驯鹿粪燃烧时散发出古怪的草腥味,但好歹能取暖。众人围着火堆挤成一圈,像群冻僵的鹌鹑。灰狼趴在冷志军脚边,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
温度还在降。金玉珠掏出个桦树皮小筒,里面的水银柱已经缩到了底。少女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层霜,眨眼时簌簌往下掉。
乌力罕突然站起来,熊爪吊坠在火光中闪着诡异的光。他比划着说了几句鄂伦春语,金老爹虚弱地翻译:他说...独眼阎王在附近。老人浑浊的眼睛望向门外翻卷的雪幕,那老畜生...专挑这种天气出来...
像是为了印证这话,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窝棚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灰狼立刻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冷志军注意到老狗不是害怕,而是在模仿那种吼声——这是它年轻时跟熊打过交道的证明。
柴火不够了。金玉珠清点完所剩无几的燃料,银耳环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屋外的暴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呼啸的风声里偶尔夹杂着树枝断裂的脆响。
刘振钢突然站起来,像个即将赴义的壮士:我、我去砍柴!这厮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拎着斧头就往外冲,连皮帽子都没戴严实。金玉珠想拦没拦住,气得直跺脚:逞什么能!待会儿冻成冰雕还得我们去收尸!
冷志军赶紧跟出去,迎面就被风雪糊了一脸。能见度差到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他只能顺着灰狼的吠声摸索前进。刘振钢那二货正在十步外跟棵枯松较劲,斧头抡得跟风车似的,可惜准头差得离谱,十下有八下砍在空气里。
省点力气!冷志军拽住他的后领,发现大胡子的睫毛已经冻在了一起。就在这时,灰狼突然狂吠起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风雪中隐约可见个模糊的黑影,正缓缓向窝棚移动。
那黑影足有半人多高,走路的姿势左右摇晃,活像个醉汉。冷志军的心跳瞬间加速——是熊!而且看体型极可能就是独眼阎王!他下意识去摸枪,却发现因为天太冷,枪栓已经冻住了。
快回去!他推了刘振钢一把,自己挡在前面。大胡子却犯了倔,抡起斧头就要往前冲:老子跟它拼了!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出去老远,斧头脱手飞出,正好砸在那黑影身上。
嗷——一声惨叫响起,却不是熊的动静。黑影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竟是乌力罕!年轻人额头被斧背砸出个血口子,鲜血在低温下很快凝结成冰碴。他怀里还抱着捆柴火,显然是冒险出来找燃料的。
这场乌龙反倒救了大家。乌力罕带回来的不只是柴火,还有只冻僵的雪兔——估计是被风雪迷了眼撞死在树上的。金玉珠利落地剥皮放血,把兔肉切成薄片分给众人。生肉在嘴里化开的滋味腥甜温热,像含着块活着的暖炉。
夜深了,暴风雪仍在肆虐。金老爹的高烧越来越严重,老人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山神爷饶命,一会儿又念叨三十年前的猎熊往事。冷志军把最后一点白酒倒在手心里,给老人搓脚心——这是林场工人的土法子。
军子...刘振钢突然凑过来,大胡子上挂满冰碴,我、我好像不行了...这厮说话已经开始大舌头,手指甲呈现不健康的青紫色——这是冻伤的初期症状。
金玉珠二话不说拽过他的手,直接按进了自己的衣襟里。少女温暖的腹部肌肤让刘振钢瞬间清醒,脸红得像是抹了辣椒油。别、别别这样...他结结巴巴地往回抽手,却被少女死死按住:不想截肢就老实待着!
第113章 野猪阵前显身手
乌力罕不知从哪翻出些干苔藓,用火烤热后敷在金老爹胸口。
鄂伦春青年粗糙的手指在老人肋间按压,手法娴熟得像是在弹奏某种乐器。
渐渐地,老人的呼吸平稳下来,只是脸色依旧难看。
后半夜是最难熬的。柴火将尽,窝棚里的温度越来越低。
众人不得不抱团取暖,像群挤在一起的企鹅。
冷志军把灰狼塞进金老爹怀里,老狗的体温成了天然暖炉。
刘振钢那厮倒是因祸得福,被安排挨着金玉珠——虽然少女中间还隔着层厚厚的毛毯。
风雪声中,隐约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
灰狼突然抬起头,独眼紧盯着门外。
冷志军悄悄摸到窗缝处往外看,只见雪幕中有个巨大的影子正在移动。
那畜生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右前腿明显不太灵便——正是独眼阎王的特征!
都别出声。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顺手抄起乌力罕的猎刀。刀柄上缠着的狼筋已经冻硬,握在手里像块冰坨子。
巨熊在窝棚外徘徊了足有半小时,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屋顶的积雪不停掉落。有几次它甚至把鼻子贴在门缝上嗅闻,呼出的白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腐肉和松脂的混合气味。金玉珠的手紧紧攥着箭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刘振钢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时,乌力罕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骨哨,吹出一串奇怪的颤音。那声音像是幼熊在哀鸣,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哨声过后,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声中。
它走了...乌力罕长舒一口气,熊爪吊坠在火光中微微晃动。年轻人用鄂伦春语低声解释了几句,金玉珠翻译道:他说独眼阎王年轻时失去过幼崽...听到这种声音就会离开。
天蒙蒙亮时,暴风雪终于停了。众人钻出窝棚,发现外面的积雪足有齐腰深。金老爹被乌力罕背着,老人虚弱地指了指东南方:今天...必须翻过鬼见愁崖...
冷志军活动着冻僵的四肢,突然发现刘振钢那厮正偷偷摸摸往金玉珠的行囊里塞东西——是那只丑不拉几的木雕松鸡,也不知这货什么时候又给捡回来了。少女假装没看见,但系行囊时明显放轻了动作,银耳环在晨光中重新焕发出光彩。
灰狼突然对着远处的山崖长嚎一声,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在朝阳下红得耀眼。冷志军知道,更艰难的挑战还在前方等着他们。
鬼见愁崖的背风处积雪消融大半,露出冻得发黑的苔藓。冷志军用猎刀拨开一丛挂满冰溜子的刺玫果,刀尖突然戳到个硬物——是半截野猪獠牙,断面还带着新鲜的血丝。灰狼凑过来嗅了嗅,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瞬间变得紫红,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
刚折断的。金老爹弯腰捡起獠牙,老人青白的面色在晨光中像块发霉的冻豆腐。他用缺了小指的右手摩挲着断面,指腹沾上些黄褐色的黏液:公猪,正在发情期。
乌力罕不知何时爬上了旁边的红松,熊爪吊坠在树梢间晃荡。这鄂伦春青年像猿猴般灵巧地荡下来,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他比划着说了几句,金玉珠翻译道:前面洼地有野猪群,至少二十头。
刘振钢这厮立刻来了精神,手忙脚乱地给猎枪上子弹,结果把铅弹撒了一地。金玉珠翻了个白眼,银耳环在朝阳下划出闪亮的弧线:就你这熊样还想打野猪?她弯腰帮他捡子弹,辫梢扫过大胡子通红的脸颊。
冷志军注意到冻土层上有几处新鲜的拱痕,像是被犁过的黑土地。他蹲下身捏起一撮土,在指尖搓了搓:不止二十头。看这架势,得有三四十头。土屑里混着几根灰黑色的鬃毛,根部还带着皮脂腺的腥臭味。
要坏事。金老爹的咳嗽更厉害了,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像个摇晃的问号,发情期的公猪比熊瞎子还凶。老人从腰间解下皮绳,绳结上挂着的铜铃铛叮当作响,得用老法子。
鄂伦春猎人们迅速行动起来。乌力罕带着两人去砍韧性好的白桦枝,金玉珠则从行囊里掏出几捆兽筋绳。冷志军认出这是驯鹿的腿筋晒干后拧成的,比麻绳结实三倍不止。
绊索阵。金老爹用猎刀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图,发情的公猪眼睛发红,看见活物就撞。老人刀尖点了点几个关键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得埋暗桩。
刘振钢凑过来想学,结果踩断了根枯枝,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金玉珠一把捂住他的嘴,少女手套上的松脂味熏得大胡子直眨巴眼:再出声就把你当诱饵!
布置陷阱花了近两个时辰。冷志军负责最危险的环节——在猪道中央挖诱饵坑。冻土硬得像混凝土,每凿一下都震得虎口发麻。灰狼在旁边警戒,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始终泛着暗红色。
用这个。金玉珠递来个骨制鹤嘴锄,柄上缠着防滑的蛇皮。少女蹲下身示范,动作轻巧得像在挖豆腐:斜着砸,借冻土的裂纹发力。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拂过冷志军耳畔,带着淡淡的蓝莓酒香。
诱饵是金老爹特制的——半腐的松鸡内脏混着发酵的蓝莓,装在桦树皮筒里埋进坑中。这味道人闻着都想吐,却能把半里外的野猪都招来。乌力罕在周围撒了圈骨粉,说是能掩盖人的气味。
众人刚在树上埋伏好,远处就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灰狼的耳朵猛地竖起,老狗独眼紧盯着西北方的灌木丛。冷志军悄悄扳开猎枪击锤,枪油在低温中变得粘稠,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第一头野猪出现时,刘振钢差点从树上栽下去。那畜生足有小牛犊大,鬃毛上结满冰碴,两根獠牙像镰刀似的向上弯曲。它抽动着粉红色的鼻子,嘴角淌着黏稠的白沫——这是典型发情期的症状。
别急,金老爹的声音从隔壁树杈传来,老人咳嗽时紧紧捂住嘴,等猪群全进埋伏圈。
野猪群像股灰黑色的洪流涌入洼地。打头的是三头成年公猪,后面跟着二十多头母猪和半大崽子。它们疯狂地拱着冻土,寻找可能存在的块茎和虫卵。有几头小猪崽甚至开始撕咬同伴的尾巴,场面混乱得像赶集日的菜市场。
领头的公猪突然停下,湿漉漉的鼻头对准了诱饵坑。那畜生警惕地环顾四周,小眼睛里闪着凶光。冷志军屏住呼吸,感觉心跳声大得能震落树梢的积雪。灰狼在他脚下的树杈上绷紧了肌肉,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
轰隆!
公猪终于按捺不住,一头撞向诱饵坑。预先埋设的绊索瞬间弹起,兽筋绳在空中划出模糊的虚影,精准地套住了那畜生的前腿。几乎同时,十几根削尖的白桦枝从四面八方弹射而出,像标枪般扎向猪群。
野猪群顿时炸了锅。受伤的母猪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小猪崽四散奔逃。但三头公猪非但没跑,反而被激起了凶性。它们红着眼睛横冲直撞,碗口粗的小树被齐根撞断,碎木屑像雨点般飞溅。
放箭!金老爹一声令下,七八支羽箭破空而出。金玉珠的箭又快又准,正中一头公猪的眼窝。那畜生疼得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刨,溅起的雪沫在阳光下形成细小的彩虹。
刘振钢那厮终于逮着表现机会,端起猎枪就要开火。冷志军想拦已经晚了,枪声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落下。子弹倒是打中了目标,却只是在公猪背上开了个血窟窿,反倒更激怒了那畜生。
打歪了!金玉珠在隔壁树上大喊,银耳环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剧烈晃动,往耳后三寸打!
受伤的公猪发现了刘振钢的位置,红着眼就撞了过去。碗口粗的松树被撞得剧烈摇晃,大胡子死死抱住树干,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更糟的是,他慌乱中把子弹撒了一地,现在连重新装填都做不到。
另一头公猪突然冲向金玉珠所在的桦树。少女正全神贯注地瞄准,完全没注意到危险临近。冷志军立刻调转枪口,却在扣动扳机的瞬间改变了主意——他悄悄松了松刘振钢那棵树的固定绳。
咔嚓!
松树在公猪的撞击下轰然倒下。刘振钢像个麻袋似的摔在雪地里,正好挡在金玉珠前面。大胡子顾不得屁股开花,抄起掉落的猎枪就砸向冲来的公猪。这一下正中猪鼻子——那是野猪全身最敏感的部位。
公猪吃痛,动作慢了半拍。金玉珠抓住机会一箭射出,羽箭精准地钻进那畜生的耳后软肉。公猪踉跄几步,轰然倒地,獠牙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沟。
漂亮!冷志军在树上喝彩,同时不动声色地瞄准了最后一头公猪。这畜生最狡猾,一直躲在灌木丛里伺机而动。灰狼突然狂吠起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那畜生正悄悄摸向金老爹所在的树!
双管猎枪喷出两团火光。第一发子弹打在公猪前蹄的冻土上,跳弹击中了它的腹部;第二发直接命中脊柱,那畜生像被抽了筋似的瘫软在地。
战斗结束得很快。乌力罕带着鄂伦春小伙子们下来补刀,猎刀捅进野猪心脏时发出的闷响。金玉珠从树上跳下来,银耳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走到刘振钢面前,突然伸手摘掉他胡子上的松针:刚才...谢了。
大胡子傻愣在原地,连屁股疼都忘了。这厮耳朵红得能滴血,结结巴巴地憋出句:没、没啥,应该的...结果乐极生悲,转身时踩到块冻硬的猪粪,一屁股坐在了死猪身上。
众人哄笑起来,连金老爹都难得露出笑容。老人咳嗽着从树上爬下,用猎刀割下最大那头公猪的睾丸:好东西,泡酒治风湿。他随手扔给刘振钢,赏你的。
分割猎物时,冷志军注意到金玉珠的手法格外利落。少女的猎刀沿着野猪的肌肉纹理游走,像在拆解一件精巧的机关。猪心被完整取出时还在微微跳动,她顺手塞进了刘振钢的背包:补血的,煮熟了吃。
乌力罕带着几个年轻人去附近找爬犁树。回来时熊爪吊坠上多了几道新鲜血痕,显然路上又猎到了什么。冷志军帮忙把野猪绑上爬犁,突然发现灰狼不见了。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最近总是莫名泛红,像是在预警什么。
傍晚的营地飘着烤猪肉的香气。金老爹把公猪的獠牙锯下来,用烧红的铁条烫出几个小孔,做成个简易的哨子。老人吹了两声,声音凄厉得像厉鬼哭嚎:驱狼用的,比枪好使。
刘振钢这厮不知从哪搞来瓶地瓜烧,非要跟乌力罕拼酒。结果三杯下肚就钻到桌子底下去了,抱着猪头喊玉珠妹子。金玉珠气得往他脸上泼了瓢雪水,银耳环晃得叮当响:再耍酒疯就把你喂猞猁!
夜深了,冷志军蹲在营地边缘擦枪。灰狼不知何时回来了,老狗嘴里叼着个奇怪的东西——是半只腐烂的熊掌,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生生撕扯下来的。掌心的肉垫上有个明显的伤疤,形状像个月牙。
独眼阎王...冷志军心头一紧。这老妖怪果然在附近活动,而且看起来刚经历过一场恶斗。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灰狼的独眼立刻眯成一条缝。月光下,隐约可见山崖上有团模糊的黑影,正缓缓向营地移动。
第114章 祭山仪式诉衷肠
篝火堆得比往常高出三尺,燃烧的樟子松木噼啪作响,油脂滴落在火堆里腾起蓝色火苗。冷志军蹲在火堆旁翻烤野猪肋排,肉块表面已经泛起金黄色的油泡,他用猎刀尖戳了戳,琥珀色的肉汁立刻涌出来,滴在炭火上发出的声响。
火候刚好。金老爹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老人手里捧着个桦树皮碗,里面盛着暗红色的液体。他咳嗽两声,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野猪心血,祭山神用的。
乌力罕正在空地中央搭建祭台。鄂伦春青年用十二根白桦枝摆成放射状,每根树枝上都绑着彩色布条。熊爪吊坠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晃,在火光中投下诡异的影子。冷志军注意到他腰间多了把新猎刀,刀柄上缠着的蛇皮还带着新鲜的血腥味。
起鼓!金老爹突然提高嗓门,嘶哑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八个鄂伦春汉子立刻围成圆圈,手中的熊皮鼓同时敲响。那鼓点起初杂乱无章,渐渐汇成某种奇特的节奏,像是模仿野兽奔跑时的脚步声。
金玉珠从帐篷里走出来时,冷志军差点没认出来。少女换上了全套传统服饰,靛蓝色的长袍上绣着云纹,银腰带上的铃铛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她发辫间编入了红蓝两色丝线,额前还挂着串小银铃,在火光映照下像坠着星星。
看傻了?刘振钢用胳膊肘捅了捅冷志军,大胡子上的冰碴子随着他说话哗啦作响。这厮今天格外精神,不仅把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换了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衣——虽然领口已经磨得起毛边。
鼓点越来越急,金玉珠突然甩开双臂旋转起来。银铃与腰铃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竟与鼓点完美契合。少女的舞姿矫健有力,时而像鹿跃山涧,时而似熊撼古树。当她模仿野猪冲撞的动作时,发辫间的红绳在火光中划出耀眼的轨迹。
这是《祭火神》,金老爹凑到冷志军耳边解释,老人呼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烟草味,跳满三圈,山神才会收供品。
乌力罕捧着野猪头走上祭台,那畜生的獠牙上缠着红布,眼眶里塞着两枚铜钱。鄂伦春青年用猎刀在猪额头上划了个十字,将一碗烈酒缓缓浇下。酒液混合着血水流进火堆,火焰顿时蹿高五尺,变成诡异的蓝绿色。
红松明子照山崖——金老爹突然唱起来,苍凉的嗓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鄂伦春汉子们立刻跟上:鹿心血酒敬神来——
冷志军正听得入神,刘振钢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大胡子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掏出个物件——是根粗糙的骨簪,看形状像是用鹿腿骨磨制的,顶端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帮我...那啥...刘振钢耳根子红得像煮熟的螃蟹,说话都开始结巴,按他们规矩...得在跳舞时...
没等他说完,鼓点突然变了调子。金玉珠的舞姿也随之改变,从刚劲有力变成了柔美婉转。她解下腰间的银铃,开始绕着篝火缓步而行,每经过一个未婚男子就会轻轻摇晃铃铛——这是鄂伦春姑娘择偶的传统仪式。
冷志军眼疾手快,在刘振钢背后推了一把。大胡子踉跄着冲进圈内,差点撞翻正在跳舞的金玉珠。少女灵巧地闪身避开,银铃在月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
我、我...刘振钢憋得满脸通红,突然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那根丑不拉几的骨簪,这个送你!他的大嗓门震得近处的篝火都晃了晃,我磨了三天!手指头都出血了!
营地瞬间安静下来,连鼓声都停了。金玉珠愣在原地,银铃还举在半空。冷志军注意到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像是抹了胭脂。
鄂伦春小伙子们开始起哄,有人吹起了口哨,还有个直接唱起了跑调的情歌。乌力罕的表情最精彩,熊爪吊坠被他攥得咯吱作响,脸上的刀疤涨成了紫红色。
金老爹咳嗽两声,慢悠悠地走到刘振钢面前。老人用猎刀挑起那根骨簪,对着火光仔细端详:手艺真糙。他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犬齿,不过诚意够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金玉珠身上。少女咬了咬下唇,突然一把抓过骨簪,转身就跑。银铃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营地边缘的黑暗中。
哎?这算成没成啊?刘振钢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
鄂伦春汉子们哄堂大笑,有个甚至笑得滚到了地上。金老爹用烟袋锅敲了敲刘振钢的脑袋:傻小子,没当场抽你就算成了!
冷志军正想调侃两句,灰狼突然狂吠起来。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红得发亮,独眼紧盯着远处的山崖。众人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只见月光下的悬崖边缘,赫然立着个巨大的黑影——是独眼阎王!
那畜生似乎受了伤,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它独眼中的凶光在月色下格外瘆人,像两盏鬼火。更诡异的是,它前爪上缠着条破烂的布带,看颜色像是鄂伦春人常用的靛蓝。
它在跟踪我们。乌力罕不知何时站到了冷志军身旁,熊爪吊坠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从冰河开始就一直跟着。
金老爹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老人从祭台上取下野猪头,用力抛向悬崖方向:山神爷,收了供品就保佑儿郎平安!
猪头在雪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悬崖边缘。独眼阎王低头嗅了嗅,突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落下,在月光下像一场小型雪崩。
它在挑衅。金玉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少女不知何时回到了营地,发间的银铃不再作响。那根粗糙的骨簪已经别在了她的发辫上,在火光中显得格格不入又莫名和谐。
独眼阎王最后看了营地一眼,转身消失在悬崖边缘。
冷志军却注意到一个细节——那畜生离开时,右前腿有明显的颤抖。
仿佛它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冷志军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疑惑,这只独眼阎王平日里威风凛凛,如今却为何如此狼狈?他暗自思索着,难道是在营地遭遇了什么强敌,还是受了重伤?
正当冷志军陷入沉思之际,一阵寒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第115章 归途遇险试真心
祭山仪式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大不相同。鄂伦春汉子们的歌声里多了几分肃杀之气,鼓点也变得沉重有力。金老爹把剩下的野猪心血酒分给众人,轮到冷志军时,老人低声说了句:明天过鹰嘴岩,当心背后。
刘振钢那厮完全没察觉异常,还沉浸在送簪成功的喜悦中。这货不知从哪又摸出瓶地瓜烧,非要跟乌力罕拜把子。鄂伦春青年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用猎刀划破手掌,跟他喝了血酒。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兄弟!大胡子拍着胸脯保证,酒气喷了对方一脸,等我娶了玉珠妹子,请你当证婚人!
乌力罕的嘴角抽了抽,熊爪吊坠上的冰溜子咔嚓断了一截。金玉珠远远地瞪了刘振钢一眼,银耳环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但终究没把骨簪摘下来。
夜深了,篝火渐渐弱下去。冷志军负责守第一班夜,灰狼趴在他脚边,老狗缺耳朵上的疤依然泛着暗红色。月光下的雪地像铺了层水银,远处偶尔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不知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金老爹的咳嗽声从帐篷里传来,断断续续像台老旧的鼓风机。冷志军往火堆里添了块樟子松木,突然发现雪地上有串奇怪的脚印——不是熊的,更像是人留下的,但步幅大得离谱,每个脚印都深陷雪中半尺多。
灰狼对着那串脚印低吼,老狗的独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冷志军悄悄握紧了猎枪,枪管上凝结的霜花在月光下像层薄纱。明天的鹰嘴岩,恐怕不会太平。
鹰嘴岩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只蓄势待发的猛禽。冷志军踩了踩脚下的冻土,靴底防滑钉与冰层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灰狼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今天格外红,像是抹了层朱砂。
这鬼地方连个落脚处都没有。刘振钢扒着岩缝往上爬,络腮胡上挂满了冰溜子。他腰间别着那根丑不拉几的骨簪——今早金玉珠不知为何又还给了他,大胡子为此蔫了半路。
金老爹在队伍中间喘得厉害,老人青白的脸色像块发霉的冻豆腐。乌力罕用兽皮绳系在他腰间,熊爪吊坠随着攀爬动作在胸前晃荡。昨晚祭山仪式后,老人的咳嗽更严重了,吐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当心冰裂缝。金玉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少女今天把银耳环换成了骨坠,发辫间那根红绳格外醒目。她像只灵巧的山羊,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寻找落脚点,鹿皮靴底的防滑纹在冰面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冷志军突然停下脚步。岩缝里的积雪有些异样——表面结着层薄冰,底下却是松软的。他用猎刀柄捅了捅,雪块塌陷,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
冰溶洞!他一把拽住前面的刘振钢,绕过去,这玩意比老虎嘴还馋人。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脆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乌力罕脚下的冰层突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鄂伦春青年反应极快,一个侧滚翻避开危险区域,熊爪吊坠在空中划出闪亮的弧线。但他身后的金老爹就没这么幸运了——老人脚下的整块冰面突然塌陷!
阿爸!金玉珠的尖叫刺破晨雾。
冷志军甩出腰间绳索,却晚了一步。老人像块石头般坠入冰缝,鹿皮袄擦过岩壁的声响令人牙酸。乌力罕扑过去想抓,只扯下半截腰带。
冰缝深处传来重物落水的闷响,接着是金老爹虚弱的咳嗽声。冷志军趴在裂缝边缘往下看,只见黑黢黢的深处隐约泛着水光——下面是条地下暗河!
绳子!乌力罕已经开始解身上的兽皮绳。鄂伦春汉子们迅速行动起来,把七八条绳索接在一起。冷志军试了试结实程度,摇摇头:不够长,而且冰水会让人抽筋。
金玉珠突然解开银腰带,从里面抽出根细如发丝的金属线:用这个。她的声音在发抖,犴筋混着马尾毛编的,能吊起一头熊。
众人七手八脚地加固绳索。刘振钢这厮不知从哪找来块凸出的岩石,把绳子在上面绕了三圈系死。冷志军正往腰间绑安全扣,大胡子突然按住他:我去。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刘振钢已经抓着绳子滑了下去。他笨拙的动作活像只冬眠初醒的熊瞎子,岩壁上的冰碴子哗啦啦往下掉。快到水面时,这货突然大喊:老爷子坚持住!您女婿来啦!
混账东西...金老爹的骂声从底下传来,虽然虚弱却中气十足,谁认你当女婿...
冷志军和乌力罕合力拉着安全绳。金属线勒进手掌,在皮手套上割出深深的凹痕。金玉珠趴在冰缝边缘,骨坠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时间仿佛被冻住了,只有绳索摩擦冰面的声提醒着救援的进展。
突然,绳索剧烈晃动起来!
拉上来!冷志军大吼。众人一齐发力,绳索却纹丝不动——水下的部分肯定被什么缠住了。
乌力罕二话不说就要往下跳,被金玉珠一把拽住:你会冻死的!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冰水会抽筋!
冷志军迅速检查了剩余的装备:两条绳索、一把猎刀、半壶烈酒。他抄起刘振钢落下的背包一倒——里面滚出个铁皮饭盒、几发子弹,还有那根丑不拉几的骨簪。
我有办法。他抓起烈酒灌了一大口,剩下的全浇在绳索上。乌力罕立刻会意,掏出火镰点燃了浸酒的绳索。
火焰顺着绳索向下蔓延,在冰壁上投出跳动的光影。片刻之后,水下传来的闷响,接着绳索突然松动了!
众人一齐发力,这次绳索顺利收了回来。刘振钢和金老爹像两条落水狗似的被拖上冰面,大胡子怀里还死死抱着个湿漉漉的皮囊——是金老爹的药材包。
老、老爷子没事...刘振钢的牙齿打战得像爆豆子,就是...就是...
话没说完,这货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冷志军扒开他的衣领一看,大胡子胸口有道半尺长的伤口,边缘已经泛白——是被水下尖锐的冰凌划的。
金玉珠手忙脚乱地给父亲裹上熊皮袄,转身看到刘振钢的惨状,银牙一咬撕开了自己的衬衣下摆。傻子...她边包扎边骂,眼眶却红了,谁让你逞能的...
乌力罕从腰间解下个桦树皮小盒,里面装着淡绿色的药膏。他犹豫片刻,还是递给了金玉珠。少女挖了一大坨抹在刘振钢伤口上,动作粗鲁得像在刷马鞍。
他需要保暖。金老爹虚弱地说。老人虽然脸色惨白,但精神头还不错,雪搓疗法...鄂伦春的老法子...
没等他说完,金玉珠已经开始扒刘振钢的湿衣服。少女的手在触到大胡子胸膛时顿了顿,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但她很快咬紧牙关,抓起把雪就往刘振钢身上搓。
嗷——大胡子被活活冻醒了,像条上岸的鱼似的直扑腾,杀、杀人啦!
别动!金玉珠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想活命就忍着!
奇妙的是,随着揉搓,刘振钢的皮肤真的开始泛红,体温也逐渐回升。乌力罕在一旁生起火堆,用的是随身携带的松明子——这种富含油脂的松木即使在潮湿环境下也能燃烧。
冷志军帮金老爹检查伤势。老人右腿有处严重的淤青,可能是落水时撞到了暗礁。骨头没事,老人摆摆手,就是这咳嗽...他说着又吐出口带血丝的浓痰。
趁着众人忙碌,冷志军悄悄检查了烧焦的绳索断面。那痕迹很整齐,不像是自然烧断的——更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过。他若有所思地望向冰缝深处,黑黢黢的洞口像张饥饿的大嘴。
收拾东西,尽快离开。他低声对乌力罕说,这地方不对劲。
鄂伦春青年点点头,熊爪吊坠上的冰溜子咔嚓作响。他指了指岩壁上几道新鲜的抓痕——那绝不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某种大型野兽的杰作。
返程路上,刘振钢被安置在简易担架上。这货虽然冻得嘴唇发紫,却笑得像个二傻子——因为金玉珠一直跟在担架旁,时不时往他嘴里灌口烈酒。
玉珠妹子...大胡子哆哆嗦嗦地掏出那根骨簪,你...你还收不?
少女一把抢过骨簪,恶狠狠地别回自己发辫:再废话就扔你喂狼!但她转身时,冷志军分明看见她嘴角微微上扬。
队伍行进到半山腰时,灰狼突然狂吠起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独眼紧盯着右侧的云杉林。冷志军立刻抬手示意停下,同时悄悄扳开了猎枪保险。
林子里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由远及近。乌力罕已经张弓搭箭,熊爪吊坠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时,树丛里钻出个灰头土脸的身影——是之前失踪的那个鄂伦春青年!
年轻人狼狈不堪,鹿皮袄被撕成了布条,脸上还有道血淋淋的抓痕。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金老爹跟前,用鄂伦春语急促地说着什么,边说边指向远处的山脊。
他说什么?冷志军问金玉珠。
少女的脸色变得煞白,骨坠在颈间微微晃动:独眼阎王...带着崽子...往我们营地去了...
众人闻言色变。金老爹强撑着站起来:快走!营地还有女人孩子!
冷志军却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鄂伦春青年腰间别着把猎刀,刀柄上缠着的蛇皮格外眼熟。而更奇怪的是,他脚上穿的鹿皮靴...分明是右靴底有个三角形的补丁。
那是金老爹的靴子。
等等。冷志军突然拦住众人,先说说,你是怎么从冰河里逃出来的?
鄂伦春青年愣住了,眼神闪烁。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乌力罕的箭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你不是扎木合。鄂伦春青年一字一顿地说,熊爪吊坠上的冰溜子因为愤怒而咔嚓断裂,扎木合左撇子,补丁应该在左靴。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假扮的鄂伦春青年突然狞笑一声,猛地后撤步躲开箭矢,同时从怀里掏出个骨哨吹响。那声音诡异至极,像是夜枭的惨叫混合着垂死野兽的呜咽。
远处山脊上,一个巨大的黑影应声而起——是独眼阎王!那畜生人立时的轮廓遮住了半个太阳,独眼中的凶光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三十年的仇...假鄂伦春青年撕下面具,露出张布满伤疤的脸,今天该结了,老东西!
金老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老人颤抖的手指指向对方:巴图...你还活着...
冷志军的猎枪已经抵肩,却在扣动扳机的瞬间被乌力罕撞偏了——鄂伦春青年显然想活捉这个叛徒。假扮的巴图趁机窜入树林,临走前又吹了声骨哨。
独眼阎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营地方向狂奔而去。它沉重的脚步震得山石滚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脸盆大的脚印。
分两路!冷志军当机立断,乌力罕带五个人追巴图,其他人跟我回营地!
金玉珠执意要跟着冷志军,少女的眼神坚定如铁:那是我的家。她说着把骨簪别紧,银耳环换成了更利落的骨坠。
担架上的刘振钢突然挣扎着坐起来:我也去!这货脸色还惨白着,却已经去摸猎枪,老子...老子跟那独眼畜生拼了...
金玉珠一巴掌把他按回担架:老实待着!但转身时,她悄悄往大胡子手里塞了样东西——是那根骨簪。
弄丢了就打死你。少女凶巴巴地说,但眼里的关切藏不住。
队伍分头行动前,冷志军最后看了眼那个冰缝。黑黝黝的洞口像只眼睛,冷冷注视着这一切。他突然明白了——这场,从头到尾都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而真正的狩猎,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116章 月下定情赠猎刀
营地的轮廓出现在山坳处时,夕阳已经沉到了树梢头。
冷志军趴在雪坡上,双筒猎枪的准星稳稳套住营地中央那个巨大的黑影。
独眼阎王正在撕扯晾肉架,四百多斤的体重压得木架吱呀作响,腌好的鹿肉被它甩得到处都是。
二十七个弹孔。金玉珠趴在旁边,声音压得极低。
少女的骨坠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发辫间的红绳像道未愈合的伤口,阿爷说三十年前打了它二十七枪。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紫得发亮。
营地西侧的灌木丛传来窸窣声,几个鄂伦春妇女带着孩子正悄悄往外爬。
最前面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个襁褓,动作却出奇地灵活——是金玉珠的祖母。
独眼阎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硕大的头颅猛地转向逃难的人群。
那畜生独眼中的凶光在暮色中格外瘴人,像盏飘忽的鬼火。
它人立而起时,前胸那道月牙形的伤疤清晰可见——正是三十年前金老爹留下的。
冷志军的食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却被金玉珠按住手腕:等等。少女从腰间解下个桦皮哨,先引开它。
哨声响起时,独眼阎王的反应出乎意料。
那畜生非但没被激怒,反而像听到某种指令似的,转身就朝哨声方向扑来!
四百多斤的体重震得地面发颤,雪沫在它身后扬起银色尾迹。
不对劲!冷志军拽着金玉珠滚向侧面的雪窝子。
原先潜伏的位置被熊掌拍出个半米深的坑,冻土块像炮弹破片般四溅。
金玉珠的第二箭擦着熊耳朵飞过,箭杆上缠着的红布条猎猎作响。
独眼阎王被彻底激怒了,它人立而起时足有两米多高,独眼中闪烁着诡异的理智光芒——这绝不是普通野兽该有的眼神。
分开跑!冷志军朝左侧的桦树林狂奔,同时吹响了求救哨。
灰狼默契地往反方向跑去,老狗的吠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独眼阎王果然中计,追着冷志军冲进树林。
碗口粗的白桦被齐根撞断,木屑像雨点般飞溅。
冷志军边跑边装弹,铅弹从枪袋撒落雪地也顾不上捡。转过第三棵红松时,他突然急刹转身,枪托稳稳抵肩——可扳机扣下的瞬间,撞针只发出声无力的声。
冷志军这才想起枪膛进了雪水。独眼阎王已经扑到五步之内,腥臭的吐息喷在脸上,像打开了腐肉仓库的大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地扎进熊的独眼!独眼阎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熊掌擦着冷志军头皮拍在树干上,撕下大片树皮。
金玉珠站在十步外的雪坡上,第二箭已经搭上弓弦。少女的骨坠在晚风中摇晃,发辫间的红绳像团燃烧的火苗。跑啊!她尖叫着射出第二箭,这次正中熊的鼻子——野猪全身最敏感的部位。
独眼阎王彻底疯了。它放弃冷志军,转身扑向金玉珠。少女灵巧地后撤步,却被树根绊了个趔趄。熊掌带着风声拍下时,她只来得及举起牛角弓格挡——
咔嚓!陪伴她五年的猎弓断成两截。
冷志军终于甩干了枪膛里的水,可射击角度被金玉珠挡住。就在这生死关头,营地边缘突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大吼:玉珠妹子——趴下!
刘振钢!这厮不知怎么从担架上爬起来的,脸色还惨白着,却已经举起了他那杆虎头牌。枪响的瞬间,独眼阎王正好人立而起,铅弹精准地钻进了它胸口的月牙形伤疤!
嗷——独眼阎王的惨叫震得松针簌簌落下。那畜生踉跄几步,独眼充血得像要爆裂。它放弃了近在咫尺的金玉珠,转身扑向刘振钢。
大胡子手忙脚乱地退壳上弹,却怎么也扣不动扳机——枪栓冻住了!眼看熊掌就要拍碎他的天灵盖,一道灰影突然从侧面扑来!
是灰狼!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它像年轻时那样勇猛地咬住了熊的前臂。独眼阎王吃痛,暂时放过了刘振钢,转而对付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对手。
冷志军终于找到了射击角度。双管猎枪喷出两团火光,第一发子弹打进了熊的耳孔,第二发则精准命中它右前腿的旧伤。独眼阎王轰然倒地,震起漫天雪沫。
补刀!冷志军边装弹边喊。刘振钢这厮却抄起截断弓冲上去,对着熊鼻子就是一顿猛抽:让你吓唬玉珠妹子!让你...大胡子骂到一半突然腿软,一屁股坐在了死熊身上。
金玉珠跑过来时,少女的骨坠已经不见了,发辫也散了大半。她看了看断弓,又看了看瘫软的刘振钢,突然笑出声:尿裤子英雄变打熊好汉了?
鄂伦春妇女们陆续回到营地。金老太太抱着襁褓走过来,用生硬的汉语说:好小子。她布满皱纹的手拍了拍刘振钢的肩,配得上我孙女。
大胡子还没反应过来,金玉珠已经解下腰间猎刀拍在他手里:拿着!少女的耳尖红得像熟透的山里红,鄂伦春姑娘的刀...只送心上人...
刘振钢捧着猎刀,表情活像被雷劈了的狍子。这货憋了半天,突然蹦出句:那、那骨簪还我不?
夜幕完全降临时,乌力罕带着人回来了。鄂伦春青年脸上多了道血痕,熊爪吊坠也不见了,但手里拎着个滴血的皮囊——是叛徒巴图的首级。
三十年的债...金老爹被搀扶着走过来,老人的咳嗽好多了,总算清了。
篝火晚宴比往常热闹十倍。金老太太亲自烤了整只狍子,油脂滴在火堆里滋滋作响。刘振钢那厮成了英雄,被鄂伦春小伙子们灌得东倒西歪,却还死死攥着金玉珠送的猎刀。
冷志军蹲在角落检查灰狼的伤势。老狗前爪被熊掌擦了下,好在没伤到骨头。他正给灰狼抹药膏,乌力罕突然走过来,递给他个桦树皮小盒。
熊胆粉。鄂伦春青年难得开口说汉语,治枪伤...效果好。
第117章 归途喜鹊报佳音
月光下的营地欢声笑语。
金玉珠被姑娘们推到刘振钢身边,少女的发辫间赫然别着那根丑不拉几的骨簪。
大胡子鼓起勇气想拉她的手,却被一箭杆敲在脑门上——不过这次力道轻多了。
冷志军悄悄退出欢闹的人群,走到独眼阎王的尸体旁。这头传奇老熊即使在死后也威风凛凛,独眼圆睁着望向星空。他蹲下身,发现熊掌上缠着条靛蓝布条——正是金老爹腰带缺失的那截。
军子!刘振钢醉醺醺地喊他,过来喝酒!玉珠妹子答应开春跟我回屯子了!
金老爹坐在上首位置,老人今天的脸色好多了。他接过冷志军敬的酒,突然压低声音:独眼阎王的左掌...少了根趾甲。
冷志军心头一震。三十年前的恩怨,远比他想象的复杂。但此刻,月光下的欢笑声冲淡了所有阴霾。灰狼蹭了蹭他的腿,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终于不再泛红。
营火渐熄时,金玉珠突然找到冷志军。少女递给他个桦树皮卷轴:阿爸让我给你的。她银耳环上的骨坠换成了新的——是颗狼牙,鄂伦春的狩猎地图...他说你用得着。
冷志军展开卷轴,月光下可见精细的山川河流标记,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的地点。其中一个赫然标着。
开春后...金玉珠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灰狼的脑袋,记得来喝喜酒。
返程那天的朝阳格外灿烂。刘振钢骑着鄂伦春人送的驯鹿,怀里抱着醉醺醺的灰狼。大胡子的络腮胡剃了一半——说是金玉珠嫌扎嘴。冷志军走在最后,背包里多了张熊皮和一根完整的犴达罕角。
转过山梁时,他回头望了眼营地。金玉珠站在最高处向他们挥手,发辫间的红绳在晨风中像团跳动的火焰。少女腰间,赫然别着那把刘振钢送的、丑得可爱的猎刀。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冷志军的爬犁已经划出鄂伦春营地三里地。六条猎犬呼出的白气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凝成霜花,最壮实的头犬左前腿还裹着金玉珠缝的麂皮护腿。灰狼跑在队伍最前头,老狗缺耳朵上的伤疤结了层薄冰,在朝阳下闪闪发亮,像嵌了块碎玻璃。
爬犁上满载着鄂伦春人送的礼物:三张鞣制好的鹿皮捆得方方正正,犴达罕角用红绳系着,还有一桦树皮筒鹿心血酒,塞子是用松脂封的,半点味儿都不漏。最金贵的是那张独眼阎王的熊皮,金老爹亲手鞣制的,毛色油光水滑,摸上去跟缎子似的。
灰狼突然停在一棵白桦树下,老狗仰着脖子朝树梢叫唤。冷志军眯眼一瞧,好家伙!七八只喜鹊在枝头蹦跶,黑白相间的尾巴一翘一翘的,活像一群耍把式的。
咋啦老伙计?跟喜鹊唠嗑呢?冷志军跳下爬犁,靴子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发出声。灰狼用缺耳朵蹭他的裤腿,老狗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这是它发现好东西时的表情。
树根处的雪窝子里,赫然躺着个喜鹊窝。八成是昨晚大风刮下来的,草枝树杈散了一地,里头还混着几个亮晶晶的物件。冷志军蹲下一扒拉,好嘛!两枚铜钱、一块碎镜片,还有颗狼牙——看大小准是猞猁的。
这帮扁毛贼,连猞猁的牙都敢偷。冷志军笑着把狼牙揣进兜,剩下的照旧埋回雪里。东北老话讲,喜鹊窝里掏东西不吉利,拿一样就得留一样。他顺手从爬犁上揪了块肉干搁那儿,算是交换。
猎犬们突然躁动起来,大黑一个劲儿地拽缰绳。冷志军手搭凉棚往远处看,公社供销社的烟囱已经能瞅见了,一缕青烟笔直地戳在蓝瓦瓦的天上。
想家了是吧?他拍拍大黑的脑袋,咱晌午就能到公社,给你们换新脖套。
供销社的老周头正蹲门口抽旱烟,瞅见冷志军的爬犁,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哎呦我的天!你小子这是端了熊瞎子老窝啊?老头围着熊皮直转悠,手指头捻着毛尖儿,这品相,搁省城能换台收音机!
周叔,有我的信没?冷志军掸着皮袄上的雪屑。老周头一拍脑门,转身钻进柜台,摸出个蓝布包:胡家丫头前儿个捎来的,说让你亲手拆。
布里包着双绣花鞋垫,针脚歪歪扭扭的,左边绣着对野鸭子,右边是棵歪脖子树。冷志军翻过来一看,乐了——鞋垫底下拿红线绣着胡安娜仨字,最后一个字还少了一撇。
这丫头...他耳朵根有点发热,赶紧把鞋垫塞进怀里。一抬头,老周头正冲他挤眉弄眼:咋样?老胡家闺女手艺不赖吧?
嗯呐,绣得挺...挺像野鸭子的。冷志军支吾着,赶紧转移话题,给我来五斤盐、两包洋火,再扯六尺红布。
日头偏西时,冷志军在松花江岔口的旧碓子房歇脚。这地儿是早年伐木工人盖的,如今就剩个木头架子,四壁漏风跟筛子似的。灰狼一进门就龇牙,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这是它嗅到危险时的反应。
有客?冷志军轻手轻脚放下背囊,双管猎枪的撞针悄悄扳到待发位。墙角那堆干草明显被人动过,草杆子断口还新鲜着呢。
哗啦——房顶突然掉下几片碎瓦。冷志军一个滚翻躲开,枪口已经指了上去。只见房梁上蹲着个毛茸茸的家伙,尖耳朵上两撮黑毛,黄眼珠子在暮色里跟小灯泡似的——是只成年猞猁!
那畜生前爪按着只半死不活的松鸡,鸡毛上还带着血。敢情是把这儿当食堂了。灰狼低吼着往前凑,老狗虽然瘸条腿,可架势一点不怂。
冷志军按住灰狼,慢慢从怀里摸出个物件——是金老爹送的骨哨。哨子含在嘴里,他试着吹了个降调,声音活像受伤的兔子。
猞猁耳朵地竖起来。冷志军又吹了个三连音,这次模仿的是幼崽求救。那畜生犹豫了,爪子一松,松鸡扑棱棱掉在地上。
接着!冷志军把松鸡往门外一抛,猞猁像道棕色闪电般窜出去,临走还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竟有点像在说算你识相。
灰狼不乐意了,用缺耳朵使劲蹭他裤腿。冷志军揉揉老狗的脑袋:跟个野畜生较啥劲?人家先来的。说着从背囊里掏出块咸肉,喏,你的。
夜里起了风,碓子房的破木板嘎吱嘎吱响,活像有人在磨牙。冷志军把熊皮铺在干草堆上,灰狼蜷在他脚边,老狗的体温透过皮毛传过来,比火盆还暖和。他摸出胡安娜绣的鞋垫,就着月光细看。那野鸭子绣得确实不咋地,可一针一线都鼓鼓囊囊的,显然是使了大力气。
噗嗤——他突然乐出声。鞋垫夹层里居然还缝了张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爹说新房要玻璃窗,我给你攒了十二个酒瓶,够换一扇了。
冷志军把纸条按在胸口,那儿突突地跳得厉害。他想起离家前胡安娜送他的场景。姑娘穿着件半新的红棉袄,辫梢上系着绿头绳,站在雪地里像棵顶着红果的山里红。她塞给他这个布包时,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可眼睛亮得能照人。
傻子...他喃喃自语,把鞋垫小心翼翼包好,塞进贴身的兜里。灰狼抬头瞅了他一眼,老狗独眼里闪着揶揄的光,仿佛在说瞧你这没出息样。
后半夜,风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把雪地照得跟白昼似的。冷志军梦见自己站在新房的玻璃窗前,外头是胡安娜在晾衣服,花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振翅的蝴蝶...
嗷呜——灰狼的警报声把他惊醒。老狗正对着门外低吼,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冷志军一个激灵抄起猎枪,手指刚搭上扳机,就听见外头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不是野兽——那脚步声一轻一重,明显是个瘸子。
冷志军把枪口对准门缝。
外头静了一瞬,接着是个沙哑的嗓音:过路的...讨口水喝...
门缝里塞进来个搪瓷缸子,缸子把手上缠着红胶布。冷志军瞳孔一缩——这是林场工人的标配!他悄悄把撞针复位,单手拉开门闩:进来吧,炉子上有热水。
来人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左腿裤管空荡荡的,拄着根白桦木拐杖。最扎眼的是他那张脸——从右额到左下巴,横贯着道蜈蚣似的疤,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谢了。瘸子接过热水,却没急着喝,而是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搭伙吃点儿?
纸包里是半只熏兔,看成色至少腌了半个月。冷志军摆摆手,从爬犁上取下块鹿肉:我这儿有新鲜的。
灰狼突然凑过来,老狗鼻子在瘸子裤脚处猛嗅。冷志军眼神一凛——那裤脚上沾着暗褐色的痕迹,不是泥,是血!
老哥这是打哪儿来啊?他假装添柴,实则把猎枪往身边挪了半尺。
黑瞎子沟。瘸子撕着兔肉,眼神却往熊皮上瞟,听说那边出了只独眼阎王,折了好几个猎户...
冷志军后背一凉。独眼阎王明明已经...他猛地反应过来,这是遇上捡皮子的了——专门跟在猎人后头捡便宜的主儿。
他故意拍拍熊皮,那畜生长啥样?
瘸子手一抖,热水洒在裤子上:听、听说右眼是瞎的...
话没说完,灰狼突然扑上去,一口咬住瘸子的拐杖!老狗独眼里凶光毕露,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那拐杖头上赫然沾着几根棕色的毛——是猞猁的!
大兄弟!误会!瘸子慌忙举手,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的牙印——新鲜的,还在渗血。
冷志军枪口已经抬起来了:你把我那咋了?
原来这瘸子专在猎户歇脚地蹲守,专门捡受伤的野兽。今晚他盯上了碓子房的猞猁,没成想那畜生临死反扑,给他手腕来了个对穿。
滚吧。冷志军懒得跟这种人计较,甩给他一撮金疮药,再让我碰上...
不敢了不敢了!瘸子点头哈腰往外退,结果被门槛绊了个跟头,假腿都摔掉了。冷志军捡起来一看,好家伙!白桦木削的假腿里居然藏着个小酒壶。
天亮时分,冷志军收拾爬犁准备上路。灰狼在雪地里刨出个东西——是那只猞猁的前爪,断口参差不齐,显然是被兽夹硬生生扯断的。
可怜见的...他挖了个雪坑把爪子埋了,顺手插了根松枝当记号。开春雪化了,准有喜鹊来叼去搭窝。
猎犬们撒着欢往前冲,它们嗅到家的味道了。冷志军回头望了眼碓子房,突然发现房檐下挂着个东西——是那只猞猁的尾巴尖,在晨风里一摇一摆,像在跟他道别。
走了!他甩了个响鞭,爬犁在雪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怀里那双绣着野鸭子的鞋垫热乎乎的,仿佛揣着个小火炉。
灰狼突然加速冲到前头,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朝阳下红得耀眼。远处,冷家屯的炊烟已经看得见了,一缕缕升上蓝天,像谁拿铅笔画的线...
第118章 红砖青瓦起新房
冷志军赶着爬犁刚拐进屯子口,就看见自家老房前围了乌泱泱一群人。灰狼地窜出去,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兴奋时的反应。
哎呦我的亲娘咧!林杏儿第一个瞧见他,小丫头片子穿着件红花棉袄,辫子上的绿头绳一颠一颠的,哥你可算回来啦!她蹦跶着往爬犁这边跑,脚上的棉靰鞡鞋在雪地里踩出串小坑。
冷志军跳下爬犁,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妹妹:慢点儿!摔了又该哭鼻子了。他顺手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小包,给,鄂伦春姑娘编的头绳。
林杏儿急吼吼地拆开,里头是几根染成红蓝两色的鹿筋绳,还串着几个小铃铛。小丫头乐得直转圈,铃铛声招得屯里其他孩子都围过来了。
军子回来啦?林秀花拎着锅铲从人堆里挤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好赶上晌午饭,娘烙的韭菜盒子...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眼睛直勾勾盯着爬犁上的熊皮,老天爷!这、这是...
独眼阎王。冷志军拍拍熊皮,故意提高嗓门,金老爹亲手鞣的,说给咱家新房当褥子。
人群地炸开了锅。老支书叼着旱烟杆凑过来,烟锅子在熊皮上虚点两下:了不得啊!这畜生祸害了多少年...老头突然压低声音,听说这玩意能辟邪,玻璃窗的事儿...
冷志军瞧见冷潜蹲在房檐下磨刨刃,赶紧过去。老爷子手底下那刨子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枣木刨床都盘出包浆了。
冷潜头也不抬:嗯,回来啦。手上动作没停,刨花像金丝带似的从木料上卷起来,瞅瞅这个。他脚尖点了点地上摆着的木框架——是扇窗户的雏形,榫卯严丝合缝,连个头发丝都插不进去。
玻璃的?冷志军蹲下来细看。
嗯呐。老爷子终于抬头,眼角皱纹里夹着木屑,胡家丫头攒了十八个酒瓶,供销社老周头答应给换三块玻璃。他拍了拍窗框,得先起墙,后安框。
正说着,屯子西头传来的马蹄声。胡炮爷赶着马车来了,车板上堆着成捆的椴树皮和几袋子石灰。车后头还跟着个穿红棉袄的姑娘,不是胡安娜是谁?
冷志军嗓子眼突然发紧。胡炮爷跳下车,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好小子!这熊皮够气派!老爷子转头冲闺女喊,丫头,还不过来?
胡安娜磨磨蹭蹭挪过来,脸蛋红得像熟透的山里红。她手指绞着辫梢,眼睛却一个劲儿往冷志军怀里瞟——准是在找那双鞋垫。
冷志军掏出个桦树皮筒,金玉珠捎给你的,说是...他话没说完,胡安娜已经抢过去打开了。筒里是条银链子,坠着颗狼牙——跟金玉珠耳朵上那对一模一样。
胡安娜惊呼一声,赶紧往怀里藏。她爹眼疾手快一把捞过去:我瞧瞧...嚯!鄂伦春姑娘的定亲礼啊!胡炮爷冲冷志军挤眼睛,小子,你这是要坐拥齐人之福?
胡安娜急得直跺脚,棉鞋在雪地上碾出个小坑。冷志军赶紧解释:不是!人家金玉珠跟振钢好上了,这是...他忽然瞅见胡安娜手腕上系着根红绳,绳结打法跟金玉珠的一模一样,顿时明白了——俩姑娘准是私下里拜了干姐妹。
午饭吃得热闹。林秀花把韭菜盒子烙得两面金黄,就着酸菜白肉汤,屯里来帮忙的汉子们吃得满头大汗。胡安娜帮着端菜递碗,趁人不注意往冷志军碗底埋了俩荷包蛋。
地基明天开整。胡炮爷蹲在门槛上扒饭,筷子往南边一指,砖瓦后晌能到,公社王部长特批的条子。他压低声音,听说你小子猎了独眼阎王,连县里武装部都惊动了。
冷志军正想细问,外头突然传来的拖拉机声。灰狼地窜出去,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这是它警惕时的反应。
冷哥!林志明从拖拉机驾驶室跳下来,呢子大衣上沾满机油,可算找着你了!这城里少爷鼻头冻得通红,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个油纸包,我爸让捎的,说是贺礼。
纸包里是五块锃亮的玻璃,四角都用麻布缠着。最绝的是每块玻璃右下角都印着林场特供的红字——这玩意儿在84年可是稀罕物,寻常供销社根本见不着。
这...冷志军刚要推辞,林志明已经凑到他耳边:我爸说了,你要不收,就让我跟你学打猎的事儿免谈。
屋里顿时笑开了。林秀花赶紧添了副碗筷,胡安娜偷偷往林志明碗里多夹了块五花肉——结果被林杏儿瞧见了,小丫头片子撅着嘴把自个儿碗里的荷包蛋戳得稀烂。
后半晌,全屯子的壮劳力都来帮工了。冷潜带着人打地基,胡炮爷指挥年轻人卸砖瓦。妇女们也没闲着,林秀花和几个婶子支起大锅熬糨糊——是用面粉和明矾调的,粘性特别好。
瞅啥呢?冷志军发现胡安娜蹲在房场边上,正用树枝在地上画什么。姑娘慌慌张张用脚抹平:没、没啥...可她棉鞋边上露出的半拉图案,分明是颗心。
天擦黑时,地基已经夯出轮廓。四角埋了铜钱,正门口还压了块青石——这是老辈人讲的镇宅石。冷志军正跟胡炮爷商量门窗朝向,突然听见林杏儿在屋里尖叫。
哥!快来看!小丫头片子从老房梁上蹦下来,手里捧着个落满灰的布包,我掏家雀窝找着的!
布包抖落开,里头是把锈迹斑斑的猎刀。刀柄缠着狼筋,刀身虽然生锈,可刃口还闪着寒光——正是冷潜年轻时用的那把。
好家伙!胡炮爷眼睛一亮,老冷,这不是你当年...话到一半突然刹住,因为冷潜的脸色已经变了。
老爷子接过刀,拇指在刃口轻轻一蹭:三十年了...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山林,那会儿你还没出生呢。这话是对冷志军说的,猎了头熊瞎子,刀卡在骨头缝里,回来就找不见了...
林秀花突然抹了把眼睛:死老头子,当年为这把刀差点没哭鼻子。她转向胡安娜,丫头,赶明儿让你爹给重新开个刃,就当...
当嫁妆!林杏儿抢着说,惹得满屋子人哄笑。胡安娜红着脸往冷志军身后躲,结果踩了灰狼的尾巴。老狗一嗓子蹦起来,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逗得众人笑得更欢了。
第119章 林场公子求学艺
晚饭后,冷志军送胡安娜回家。月亮刚爬上山头,雪地亮堂堂的跟白昼似的。姑娘怀里抱着林秀花给的酸菜坛子,走一步晃三下。
给我吧。冷志军伸手去接,不小心碰到胡安娜的手指头。姑娘的手冰凉,可碰到的地方却像被烙铁烫了似的。
那个...胡安娜突然站住,从兜里掏出个东西,给你的。是个烟荷包,料子像是从旧衣服上裁的,上头歪歪扭扭绣着只鸟,看着像鸽子又像鸭子。
冷志军翻过来一看,背面用红线绣着俩字,针脚密得能扎死人。他心头一热,赶紧把鄂伦春带回的银链子掏出来:给你的,本来想等...
话没说完,屯子方向突然传来吵嚷声。两人回头一看,老支书家方向亮起火把,隐约听见有人喊玻璃窗招鬼。
跑回去一看,老支书正跟几个老辈人争得面红耳赤。见冷志军来了,老头一把拽住他:军子,你给评评理!赵三爷非说玻璃窗招黄皮子,不让安!
赵三爷是屯里最老的猎户,白胡子快拖到胸口了。老爷子烟袋锅子敲得梆梆响:自古哪有亮堂堂的窗户?黄皮子就爱往亮处钻!
冷志军眼珠一转,从爬犁上取下猎枪:三爷,我给您变个戏法。他走到十步开外,枪口对准刚立起来的窗框。
枪声惊起一树麻雀。众人围上去一看,玻璃完好无损,倒是窗框上多了个冒着烟的弹孔——子弹是从玻璃边缘擦过去的,半点痕迹没留下。
这...赵三爷胡子直抖。
三爷您看,冷志军扶着老爷子凑近,玻璃比木头硬实多了。黄皮子真要敢来,一脑壳撞上去准起包!
众人哄堂大笑。老支书趁热打铁:就这么定了!明天上梁,后天安窗!他冲冷志军挤挤眼,你小子,比你爹当年还机灵。
夜深了,帮工的人都散了。冷志军蹲在新房地基边,摸着那块镇宅青石。灰狼凑过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高兴不?他揉着灰狼的耳根,等新房盖好,给你在灶坑边搭个窝。呜了一声,独眼里映着满天星斗。
东边老房里,林秀花和冷潜还在嘀咕什么。窗户纸上映出两个影子,一个在比划窗户尺寸,一个在纳鞋底——那鞋底大得明显不是给林杏儿的。
冷志军摸出烟荷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布料上带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跟胡安娜辫梢上的香气一模一样。他把荷包贴肉揣好,突然觉得这四月的夜风,咋一点儿都不冷呢?
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被的引擎声吵醒了。他披上棉袄出门一瞅,好家伙!林志明那小子开着他那辆212吉普,车顶上绑着五棵红松原木,正卡在屯口的泥沟里打滑呢。
冷哥!搭把手!林志明从车窗探出脑袋,呢子大衣上溅满了泥点子。这小子今天特意换了双翻毛皮鞋,结果现在鞋帮子都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灰狼地窜过去,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看热闹时的反应。冷志军抄起门后的铁锹,三下五除二把车轮底下的烂泥铲开:你咋不开拖拉机了?
这不显得正式嘛!林志明跳下车,从后备箱搬出个纸箱子,拜师礼!永久二八大杠,我爹托人从哈尔滨捎来的!
箱子里真是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把上还系着红绸子。冷志军哭笑不得:屯子里要这玩意儿干啥?骑它追兔子啊?他拍拍吉普车顶的原木,这个实在,留着打家具。
林杏儿闻声跑出来,小丫头片子围着吉普车直转悠:呀!铁驴子!她伸手就要摸反光镜,被林秀花一把拽住:脏爪子别乱碰!当娘的嘴上骂着,自己却忍不住往车里瞟了两眼——屯里还没谁坐过小汽车呢。
早饭桌上,林志明掏出一把猎刀拍在炕桌上:这个总用得着吧?刀鞘是鳄鱼皮的,刀身上刻着上海兵工厂的字样。冷潜拿起来掂了掂,眉头一挑:哟,将校呢!
叔识货!林志明来劲了,我爸说这是...话没说完,林秀花端着酸菜缸子进来,吓得他赶紧把刀收起来——东北规矩,饭桌上不能见凶器。
先吃饭。冷志军往他碗里夹了块咸鱼,完事儿带你进山认认路。
饭后,冷志军从仓房翻出根老山核桃木,用刨子削成Y字形,两头系上自行车内胎剪的皮筋。给,你的第一件家伙什。他把简易弹弓递给林志明,打猎先练眼,百步穿杨那是后话。
林志明接过来拉了拉,皮筋地弹在手上,疼得他直甩手:就这?我爹说...
你爹打的猎物是你打的?冷志军从兜里摸出几颗山核桃,十步外打树疤,中五颗算你过关。
结果一上午过去,林志明把带来的山核桃全打光了,最好的成绩是三颗擦边。灰狼都看不下去了,老狗叼着颗核桃直接放他脚边,独眼里满是嫌弃。
歇会儿吧。冷志军忍着笑,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小包,尝尝,鄂伦春的肉干。
林志明嚼了两口,脸皱得像苦瓜:这啥啊?又腥又硬!
犴达罕肉,用松烟熏的。冷志军自己也撕了一块,打猎时三天吃不上饭是常事,到时候你就知道香了。
正说着,远处草丛响。冷志军眼疾手快,弹弓一拉一放,地打中个灰影。跑过去一看,是只肥硕的野兔,正蹬腿呢。
神了!林志明眼睛瞪得溜圆,我都没看见它在哪!
看粪。冷志军指着地上一溜黑豆似的兔子屎,新鲜的发亮,隔夜的发灰。他拎起兔子耳朵,这只是母的,看它后腿——母兔子蹬人时爱往后刨土。
回屯路上,林志明非要试试猎枪。冷志军拗不过,给虎头牌装了颗空包弹:就一响啊,后坐力大着呢。
枪响的瞬间,林志明一屁股坐进了泥坑,枪托在他肩上留了个红印子。更绝的是,屯里赵寡妇家的老母鸡正趴在草垛上下蛋,被这一吓,咯咯哒飞起来老高,鸡蛋都吓回去了。
我的金凤凰啊!赵寡妇拎着烧火棍就冲出来了。这老母鸡可是她的命根子,一年能下二百多个蛋。
冷志军赶紧把野兔递过去:婶子,赔罪的。赵寡妇接过兔子,脸色这才缓和:军子啊,下回教徒弟远点儿教。她瞥了眼泥猴似的林志明,城里娃细皮嫩肉的,别给吓着。
晚饭时,林志明揉着肩膀直哼哼。林秀花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小鸡炖蘑菇:多吃点,长劲儿。小丫头片子林杏儿有样学样,把自己碗里的蘑菇全夹给林志明:哥,吃!
你叫我啥?林志明一愣。
哥啊!林杏儿理直气壮,你都管我哥叫哥了,我不叫你哥叫啥?这逻辑把一屋子人都逗乐了。
夜里,冷志军教林志明擦枪。煤油灯下,两人头碰头地拆解虎头牌这撞针得用狼油抹,冷志军指着零件,普通枪油冻住了就哑火。
林志明突然压低声音:冷哥,我听说...你打过黑瞎子?这小子眼睛亮得吓人,带我也打一回呗?
想啥呢?冷志军一扳手敲在他脑门上,熊瞎子那么好打,鄂伦春人能拿它当山神?他指了指窗外,明天先教你认踪,从野鸡开始。
第二天进山前,冷志军从仓房取出个旧书包,里头装着自制的捕兽夹和套索。看好了,他演示着如何设置机关,夹子要埋在粪堆下风处,野鸡过来吃虫,一踩一个准。
林志明学得认真,可实操时还是出了岔子。他设的套索没固定牢,野鸡没套着,反倒把自己裤腰带给勒住了。灰狼笑得直打滚,老狗缺耳朵上的疤都笑红了。
晌午时分,冷志军发现片松林里有野鸡活动的痕迹。他示意林志明蹲下,从兜里掏出个木哨子。咕咕——哨声活像母野鸡叫。不一会儿,树丛里钻出只五彩斑斓的公野鸡,昂首阔步地朝他们走来。
冷志军低喝。林志明手忙脚乱地举起弹弓,皮筋却缠在了扣子上。野鸡受惊飞起,冷志军反手一弹弓,石子正中它脖颈。
神了!林志明捡回野鸡,突然发现它嗉囊鼓鼓的。剖开一看,里头全是松子。难怪这么肥,冷志军捏起一粒,秋天松子多,野鸡能吃成球。
回屯路上,林志明突然站住:冷哥,你听!远处传来扑棱棱的声响。冷志军眯眼一看,乐了——是只沙半斤(一种小型猎鸟),正卡在冰缝里扑腾呢。
今天运气不错。他刚要过去,林志明却拦住他:我来!这小子蹑手蹑脚地靠近,结果一脚踩空,整个人栽进了雪窝子。沙半斤被吓得拼命挣扎,居然挣脱飞走了。
冷志军正要拉他,突然发现雪窝子底下还有东西——是个野兔洞,里头蜷着三只小兔子。得,一窝端了。他摇摇头,放了吧,没二两肉。
林志明却来了兴致:能养吗?我带回去给我妹玩儿。没等冷志军回答,他自己先泄了气,算了,我爸非骂死我不可。
晚饭时,林秀花把野鸡炖了蘑菇。林志明吃得满嘴流油,突然冒出一句:阿姨,您这手艺,开饭店准发财!把林秀花乐得直拍大腿:这孩子,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夜里,冷志军被尿憋醒,发现外屋亮着灯。林志明正趴在炕桌上写什么,见他出来赶紧捂住。给家里写信?冷志军随口问。
嗯...林志明支支吾吾的,跟我爸汇报学习进展。等冷志军回屋后,他又偷偷补上一句:顺便要钱,给咱新房添置点家具...
第二天一早,屯里来了个骑摩托的邮差,给林志明送了封电报。这小子看完直蹦高:我爸同意了!说给我弄辆边三轮,专门进山用!
冷志军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胡安娜的喊声。姑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辫子都跑散了:军子哥!快回去!新房...新房出事了!
第120章 杏花树下定婚期
冷志军跟着胡安娜一路狂奔,远远就看见新房地基前围满了人。
灰狼地窜到前面,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警觉时的反应。
让让!让让!胡安娜拨开人群。冷志军定睛一看,地基东南角塌了个大坑,露出里头黑黢黢的窟窿。冷潜正蹲在坑边抽烟,眉头拧成个疙瘩。
爹,咋回事?冷志军跳进坑里,手指蹭了蹭塌陷处的泥土——湿漉漉的带着腥气。
老獾子洞。冷潜吐了个烟圈,昨儿半夜听见动静,还以为招贼了。老爷子用烟袋锅子指了指坑底,你瞅。
坑底散落着几块碎骨头和干草,明显是动物窝。最稀奇的是墙角还堆着十几个圆滚滚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是鹅卵石,个个都有拳头大。
这...林志明也凑过来,獾子还收集石头?
是镇宅石。胡炮爷不知何时站在了坑边,猎刀在手里转着圈,老辈人讲,獾子精专偷这个。他蹲下身,捡起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正好,省得去河边捡了。
林秀花端着簸箕过来,里头装着五谷杂粮:来,撒把吉利。她抓了把高粱往坑里一扬,金红的籽粒落在黑土上,活像撒了把火星子。
冷志军突然发现灰狼在坑角嗅个不停,老狗前爪一个劲儿地刨土。他过去扒开浮土,露出个陶罐子,罐口用松脂封着,摇起来哗哗响。
老支书烟袋锅子都吓掉了,这是...这是...
冷潜三两下启开封口,倒出堆铜钱来,个个绿锈斑斑,最晚的也是乾隆通宝。胡炮爷眼尖,从里头捏出个银戒指:老物件啊!
林秀花突然一声,脸红得像熟透的山里红:这、这莫不是...她拽过冷潜嘀咕几句,老爷子耳朵根子也红了。
原来三十年前冷家祖屋遭过土匪,太爷爷把家当埋院里了,后来没找着。没想到让獾子给刨出来了。
好事儿!双喜临门!老支书拍着大腿,今儿个就定婚期吧!趁大伙儿都在!
胡安娜一听,扭头就要跑,被林杏儿一把拽住辫子:嫂子别跑呀!小丫头片子鬼精鬼精的,不知从哪摸出把红枣,往胡安娜兜里塞,早生贵子!
午饭直接在院里支起了大锅。赵寡妇贡献了只老母鸡,说是赔之前吓着的金凤凰。林秀花把鄂伦春送的鹿肉炖了,满院子飘香。胡炮爷更绝,扛来半扇野猪肉,说是昨儿刚打的。
胡炮爷把冷志军拽到杏树下。这棵老杏树今年开花早,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当着祖宗面,把日子定了。
冷潜从怀里掏出本老黄历,手指头蘸着唾沫翻页:五月初六咋样?宜嫁娶、入宅...
太晚!胡炮爷大手一挥,四月底得了,趁我腿脚还利索。老爷子说着瞥了眼闺女。胡安娜正帮着摆碗筷,红棉袄衬着杏花,人比花娇。
那得问问丫头。林秀花朝胡安娜招手,来,你自己说。
胡安娜绞着围裙边,声如蚊蚋:听...听爹的...话没说完,林杏儿突然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姑娘一个踉跄栽进冷志军怀里,惹得满院子哄笑。
定下四月二十八,大伙儿开始商量细节。老支书说要请县里的放映队来放《喜盈门》;赵寡妇自告奋勇要蒸喜馍;连林志明都凑热闹,说要弄台双卡录音机来。
新房得抓紧了。冷潜敲了敲地基,先起框架,后砌墙。老爷子突然压低声音,玻璃窗的事儿...
包我身上!林志明拍胸脯拍得啪啪响,我爸说了,结婚用的玻璃他全包!这小子不知从哪掏出个小本本,还需要啥?家具?被褥?
冷志军正要推辞,灰狼突然狂吠起来。老狗冲着院门外龇牙,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众人循声望去,公社王部长的吉普车正卷着尘土往这边开。
坏了。胡炮爷烟袋锅子一磕,准是宅基地的事儿。
王部长一下车就皱眉:老冷啊,你这手续...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眼睛直勾勾盯着塌陷的坑,这、这是...
老支书赶紧打圆场:王部长来得正好!今儿个军子定亲,喝杯喜酒再走?
王部长绕着坑转了两圈,突然蹲下捡起块铜钱:文物啊!得上交...
交!必须交!冷潜反应快,抓起把铜钱塞进王部长口袋,剩下的给公社文化站留着。老爷子又指了指坑里的鹅卵石,这些垫地基的石头,也都是文物。
王部长被噎得直瞪眼。林志明趁机凑过去,递上根大前门叔,我爸是林场老林...
啊!林场长啊!王部长态度立马转了弯,那啥...手续我回去再看看,特事特办嘛!
众人刚松口气,外头又传来声。这回是邮递员,举着封信喊:冷志军!鄂伦春来的信!
信是刘振钢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蝌蚪爬。冷志军念给大家听:军子,我跟玉珠...那啥了...她爹说...呃...念到这儿突然卡壳,耳朵红得像烙铁。
念啊!林杏儿急得直蹦高。胡安娜夺过信纸,自己看了两眼,乐出声:金老爹说要陪嫁十张貂皮!
满院子又炸开了锅。胡炮爷酸溜溜地撇嘴:老金头这是跟我较劲呢?他转身冲屋里喊,丫头!把咱家那对熊掌拿出来!
胡安娜急得直跺脚,那是留着给您过寿的!
热热闹闹到日头偏西,王部长喝得满脸通红,非要跟胡炮爷掰腕子。吉普车都开不直了,临走还撞歪了篱笆桩。老支书喝高了,拉着冷潜的手一个劲儿喊。
林秀花和几个婶子收拾碗筷,胡安娜在井台边刷锅。冷志军凑过去帮忙,手指头不小心碰到姑娘的手背,两人同时一哆嗦,铁锅掉井里了。
败家玩意儿!林秀花举着擀面杖作势要打,眼里却全是笑,捞出来!
冷志军脱了棉袄就要下井,被胡安娜拽住:姑娘急得眼圈都红了。最后还是林志明机灵,找了根长竹竿,绑上铁钩把锅捞了上来。
夜里,冷家开了个家庭会议。冷潜把剩下的铜钱倒在炕桌上,金灿灿一片。这些留着打首饰,老爷子指了指林秀花,给儿媳妇打对镯子。
我不要。林秀花把铜钱分成两堆,一堆给安娜打嫁妆,一堆留着应急。她突然压低声音,我瞅见王部长今儿个往兜里揣了三块大洋...
林杏儿已经抱着铜钱睡着了,小丫头梦里还嘟囔:我的...都是我的...
冷志军蹲在门槛上擦枪,灰狼趴在他脚边。老狗今天累坏了,缺耳朵上的疤都黯淡了。胡安娜悄悄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是那颗银戒指,洗得亮闪闪的。
给你。姑娘声音比蚊子还小,我...我戴太大了...
冷志军心头猛地一热,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白天藏好的狼牙。
这颗狼牙通体洁白,散发着淡淡的光泽,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冷志军紧紧地握着它,生怕它会突然消失不见。
他慢慢地抬起头,目光落在胡安娜的手上。那是一双纤细而美丽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冷志军不禁有些紧张,他觉得自己的手有些笨拙,不知道该怎么把狼牙戴到胡安娜的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轻轻地拿起胡安娜的手。胡安娜似乎有些惊讶,但并没有拒绝。冷志军的手微微颤抖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动作轻柔一些,以免弄疼胡安娜。
然而,当他试图将狼牙套在胡安娜的手指上时,却发现戒指卡在了指节处,怎么也戴不进去。冷志军有些着急,他稍稍用力一推,结果胡安娜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显然是被弄疼了。
第121章 初猎野兔显身手
东屋传来林秀花的咳嗽声,两人赶紧分开。胡安娜转身要跑,又被叫住:等等!冷志军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给你的。
包里是把牛角梳,鄂伦春工艺,梳背上刻着交颈的鸳鸯。胡安娜借着月光细看,突然发现梳齿间夹着根长发——金玉珠的。
她...她还好吗?胡安娜轻声问。
好着呢。冷志军笑了,让我捎话,说开春来看你。
胡安娜把梳子贴肉揣好,突然凑过来在冷志军脸上啄了一下,转身就跑。留下冷志军一个人蹲在那儿傻笑,连灰狼拿缺耳朵蹭他都没反应。
月亮爬上了杏树梢,花瓣落了一地。新房地基里,那些被獾子精收集来的鹅卵石在月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像一颗颗沉睡的星星。
天刚麻麻亮,林志明就开着边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冲到冷家门口。这小子今天换了身崭新的猎装,脑袋上还扣着顶貂皮帽子,活像电影里的特务。
冷哥!走啊!他一个劲儿按喇叭,把院里下蛋的老母鸡惊得扑棱棱乱飞。灰狼从狗窝里窜出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不耐烦时的反应。
冷志军披着棉袄出来,嘴里还叼着林秀花刚烙的韭菜盒子:急啥?兔子这会儿还在窝里猫着呢!他掰了半拉韭菜盒子扔给林志明,先垫垫。
林志明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香!比国营饭店的强多了!这小子三两口吞完,又眼巴巴瞅着冷志军手里那半拉。
锅里还有。林秀花系着围裙出来,手里端着碗鸡蛋汤,趁热喝,山里凉。她打量着林志明的打扮,噗嗤乐了,你这身行头,不知道的以为去相亲呢!
冷志军回屋取猎具,听见林杏儿在西屋跟胡安娜嘀咕:姐,我也想去...胡安娜正给她梳头:你去干啥?当兔子饵啊?小丫头片子撅着嘴,把炕桌上的弹弓偷偷塞进了兜里。
装备清点完毕:两杆猎枪、二十发子弹、捕兽夹、绳索,还有冷志军自制的兔哨。林志明瞅见哨子就乐了:这玩意儿能好使?跟小孩玩具似的。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冷志军把哨子揣进兜,野兔这玩意儿,耳朵比眼睛好使。
灰狼今天格外兴奋,老狗跑在前头带路,缺耳朵上的疤在晨光中泛着粉红色。三人一狗刚出屯子,就碰见胡炮爷拎着只野鸡回来。
哟,带徒弟呢?老爷子打量着林志明,小子,记住喽——打猎先练眼,枪口永远别对人。
林志明连连点头,结果转身就被树根绊了个跟头,貂皮帽子滚出老远。胡炮爷摇摇头,把野鸡塞给冷志军:晌午炖了,给这小子补补脑。
进了松树林,冷志军突然蹲下,手指抹了抹雪地上的黑豆子:新鲜兔粪,刚过去不到半小时。他拨开一丛枯草,露出个碗口大的洞口,母兔子的窝,公兔子的洞是扁的。
林志明趴地上就要往里瞅,被冷志军一把拽住:找死啊?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他从兜里掏出哨子,看我的。
哨声像极了受伤的幼兔,尖细凄厉。不一会儿,远处灌木丛就传来声。灰狼立刻绷紧了身子,老狗独眼死死盯着声源处。
来了。冷志军压低声音。只见一只灰兔竖着耳朵蹦出来,黑鼻子一抽一抽的。林志明激动得手直抖,猎枪差点走火。
别急。冷志军按住他,看它跑的方向——准是回老窝。
果然,灰兔蹦跶几圈后,径直朝东南方去了。冷志军带着林志明远远跟着,灰狼则绕到另一侧包抄。跟踪了约莫二里地,雪地上的脚印突然密集起来。
好家伙!冷志军眼睛一亮,兔子开会呢!他指了指前面那片洼地,少说有七八只野兔在啃树皮。
林志明迫不及待地举枪,被冷志军拦下:用这个。递过来的是那把简易弹弓,挑肥的打,打脖子。
第一发偏了,石子擦着兔耳朵飞过。野兔群立刻警觉,可奇怪的是它们没四散奔逃,反而围成个圈,后腿使劲儿刨雪。
迷魂阵。冷志军吹了个急促的口哨——鄂伦春人驱兽的法子。野兔群这才炸窝,可跑的方向出奇地一致,全都奔着西边去了。
追那只花的!冷志军拔腿就跑。林志明跟在后头气喘吁吁:为啥...非得...追花的...
冷志军边跑边解释,花兔子是外来户,慌不择路准回老窝!
追了半里地,花兔子果然钻进个土坡下的洞里。冷志军扒开洞口积雪,乐了:一窝端!洞里头除了花兔子,还有三只灰的。
林志明看得目瞪口呆:神了!这都咋知道的?
看粪。冷志军拎起花兔子,外来兔吃的不一样,粪蛋发青。他又指了指洞口的抓痕,这窝兔子刚打架了,你看这毛——花兔子输了,被赶到洞口睡。
收获不小,两人拎着五只兔子往回走。路过一片桦树林时,灰狼突然狂吠起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冲着棵歪脖子树直龇牙。
沙半斤!冷志军眼尖,看见树杈上蹲着只圆滚滚的鸟儿。林志明举枪要打,被他拦住:用弹弓,子弹留着打大的。
石子地飞出,沙半斤应声落地。捡起来一看,这鸟儿嗉囊鼓鼓的,剖开全是松子。
今天运气不错。冷志军正说着,突然听见扑棱棱一阵响。不远处的雪窝子里,居然又飞出两只沙半斤!
林志明撒腿就追,结果一脚踩空,掉进了雪坑。冷志军过去拉他,发现坑底居然还有东西——是个野兔洞,里头蜷着三只小兔子。
得,买一送三。冷志军把小兔子掏出来,放了吧,没二两肉。
林志明却来了兴致:能养吗?我带回去给我妹玩儿。他摸了摸小兔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泄了气,算了,我爸非骂死我不可。
回屯路上,林志明突然站住:冷哥,你听!远处传来的叫声。冷志军眯眼一看,乐了——是只狐狸,正追着只野兔满山跑呢。
鹬蚌相争...他端起猎枪,却迟迟没扣扳机。狐狸叼着兔子跑远了,林志明急得直跺脚:咋不打呀?
怀崽的母狐狸。冷志军收起枪,开春了,不打带崽的。他指了指雪地上的脚印,看这步幅,后腿拖——快生了。
晌午回到冷家,林秀花已经把野鸡炖上了。胡安娜正在院里晾衣服,见他们回来,赶紧端来热水:洗手吃饭。她眼睛却瞟着林志明拎的兔子,这么多?
冷哥神了!林志明手舞足蹈地比划,光看兔粪就知道...话没说完,被冷志军塞了个韭菜盒子堵住嘴。
午饭吃得热闹。林杏儿非要挨着林志明坐,小丫头片子把兔子腿全夹他碗里:哥,吃!长劲儿!胡安娜则偷偷往冷志军碗底埋了两个荷包蛋。
饭后,冷志军教林志明剥兔皮。刀尖要挑着筋膜走,他示范着,这样皮子才完整。林志明学得认真,可还是把皮子捅了好几个窟窿。
没事儿,冷志军把破皮子挂起来晾,头回都这样。他指了指皮子上的斑点,看这个,花兔子有皮肤病,皮子本来也不值钱。
胡安娜过来帮忙收拾内脏,突然了一声:这兔子肚子里有崽儿!她手里捧着团粉红色的肉球,已经成形了。
林志明脸色一下子变了:我、我不知道它...
正常。冷志军接过那团肉球,挖个坑埋了,开春兔子都这样。他拍拍林志明肩膀,记住喽,往后三四月少打母的。
傍晚,太阳西斜,天边泛起一抹红霞。冷志军和林志明肩扛着猎具,脚步轻快地走在山间小路上。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处兔子经常出没的地方,准备在那里设下套子,捕捉这些机灵的小家伙。
冷志军经验丰富,他在兔子常走的路径上仔细观察,然后选择了三个合适的位置,熟练地设下了套索。每个套索都用树枝巧妙地伪装起来,看起来就像自然生长的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明天一早来收。”冷志军系好最后一个套索,打了个特殊的绳结,“这种活扣,勒不死,就吊着。”他满意地拍了拍手,然后和林志明一起踏上了归途。
回屯子的路上,林志明突然对冷志军的打猎经历产生了兴趣,他好奇地问:“冷哥,你第一次打猎是啥样的啊?”
冷志军笑了笑,回忆起那段久远的时光,“八岁的时候,我跟着我爹去打猎。那时候我还小,啥都不懂,就知道瞎跑。结果好不容易打了只松鸡,却让树枝给刮跑了。”他指了指远处的山梁,“那时候灰狼还是个小崽儿,它看到松鸡跑了,就拼命去追,差点摔进沟里。”
正说着,灰狼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欢快地跑过来,在冷志军的腿边蹭来蹭去,仿佛也在回忆那段有趣的往事。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红彤彤的,像是也在诉说着它的故事。
夜幕降临,屯子里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林志明趴在炕桌上,借着微弱的灯光写信。他写着写着,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冷志军好奇地探头一看,只见信纸上画满了兔子,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箭头,旁边标注着“冷哥说这里要下套”。
“给你爸的?”冷志军一脸狐疑地问道。
“嗯。”林志明边应着边将信仔细地折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信封里,“他老说我不务正业……”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凶猛的狗叫声,打断了林志明的话语。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意识到情况不妙,急忙起身冲出门去。只见那只名叫灰狼的老狗正站在柴火垛前,对着柴堆不停地低吼着,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显然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冷志军见状,顺手抄起放在门边的铁锹,快步走到柴火垛前,用力一扒拉。只听“嗖”的一声,一只半大的猞猁像箭一样从柴堆里窜了出来,嘴里还紧紧地叼着他们白天好不容易打到的兔子!
“别打!”冷志军连忙大喝一声,拦住了正准备举枪射击的林志明,“小的,放了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脚,用力跺了跺地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那猞猁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立刻松开了嘴里的兔子,转身像一道闪电一样消失在了黑暗中。
看着猞猁远去的身影,冷志军转头对灰狼说道:“老伙计,今晚可得把猎物挂得高一点啊,别再让这些小家伙给偷走了。”说完,他摸了摸灰狼的头,以示安慰。
回到屋里,林志明突然变得有些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冷志军,问道:“冷哥,你说我能当个好猎人吗?”
冷志军看了看他手上被兔牙刮出的那道血道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笑容:“能。只要你肯学,就一定行。”说罢,他吹灭了桌上的油灯,“睡吧,明儿个我教你怎么认鹿踪。”
随着油灯的熄灭,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那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格子。
灰狼在炕尾打着呼噜,老狗缺耳朵上的疤随着呼吸忽明忽暗。远处山林里,那只小猞猁或许正啃着偷来的兔肉,而此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山林中清新的气息。
老狗似乎感受到了这股气息,它的耳朵微微一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它的目光落在了炕尾的灰狼身上,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警惕。
灰狼依然在酣睡,呼噜声此起彼伏。老狗静静地看着它,心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老狗站起身来,轻轻地走到了门口。它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山林。
山林中,那只小猞猁正啃着兔肉,它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被其他动物发现。然而,它不知道的是,它已经成为了老狗和灰狼的目标。
老狗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而灰狼,也在不知不觉中停止了打呼噜,它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在为即将到来的狩猎做准备。
第122章 岳父考校三桩礼
天刚蒙蒙亮,胡炮爷就拎着杆老猎枪站在了冷家门口。
老爷子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羊皮袄,腰带上别着三根野鸡翎,活像要出征的将军。灰狼从狗窝里窜出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遇见高手时的反应。
叔,这么早?冷志军正蹲在井台边磨猎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的声响。
少废话。胡炮爷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带上你那城里徒弟,进山!老爷子转身就走,皮靴在冻土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动静。
林志明还在被窝里做梦呢,被冷志军一把拽起来:快起!我老丈人考校来了!这小子迷迷瞪瞪套上衣服,结果把裤子穿反了,裤腰上的纽扣怎么也系不上。
三人一狗往黑瞎子沟走,胡炮爷在前头开路,时不时蹲下查看雪地上的痕迹。瞅见没?他指着一串梅花状的蹄印,这是狍子,昨儿后半夜过去的。老爷子又拨开丛枯草,露出几粒黑粪蛋,看这粪——公的,肠子有火。
林志明掏出小本本就要记,被胡炮爷一烟袋锅子敲在脑门上:记个屁!用这儿!老爷子戳了戳自己太阳穴,好猎人得把山形刻在脑瓜仁里!
走到片开阔地,胡炮爷突然停住。他从怀里掏出三根香,插在雪堆上点燃。第一桩,老爷子退到百步开外,打香火。
林志明咽了口唾沫:这、这能打着?香火头在晨雾中忽明忽暗,看着跟萤火虫似的。
冷志军没吭声,取下猎枪装弹。他特意选了颗独弹,铅子在掌心里掂了掂。叔,借个月亮。说着举起枪,借着东边未落的残月,在准星上聚出个光点。
左边那根香齐根而断。胡炮爷点点头,又点燃一根:再来。
第二枪冷志军换了姿势,单膝跪地。这次他等了阵风,在风歇的瞬间扣扳机。香火头地灭了,香杆却纹丝不动。
林志明刚要喝彩,被胡炮爷瞪了回去。老爷子亲自点上第三根香,这次插在了树杈上,还系了块红布条。山风一吹,香火忽左忽右,红布条飘得像面小旗。
冷志军深吸口气,突然一个侧滚翻,枪响的瞬间香火灭了,红布条却被打出个圆窟窿。
凑合。胡炮爷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第二桩——他从腰间解下只活兔子,一枪去皮。
这兔子是昨儿套的,后腿还带着伤。冷志军接过兔子摸了摸,突然掏出猎刀:用这个行不?
胡炮爷眉毛一挑:随你。
冷志军把兔子放在树墩上,刀尖在它脖颈处轻轻一划。奇怪的是兔子没挣扎,反而慢慢闭上了眼睛。刀光闪了几下,整张兔皮就褪下来了,像脱衣服似的,皮子上半个血点都没有。
鄂伦春的温柔杀。冷志军把还在抽搐的兔肉递给胡炮爷,他们说不让猎物疼,下辈子还给你打。
林志明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咋做到的?
按穴位。冷志军指了指兔子耳后,这儿有个软坑,按准了就不疼。他转向胡炮爷,第三桩是啥?
老爷子没答话,领着他们往深山里走。日头爬到树梢时,眼前出现片杂乱的雪地,脚印纵横交错像张破网。
昨儿有群鹿过。胡炮爷烟袋锅子虚点几下,第三桩——说出它们打哪儿来,往哪儿去,有几公几母。
林志明蹲下研究半天,只看出脚印有大有小。冷志军却沿着痕迹走了圈,时不时捏起撮雪闻闻。灰狼跟在他身后,老狗缺耳朵上的疤时明时暗。
五头。冷志军最终停在棵歪脖子松前,三母两公。从东南坡下来,喝了西沟的水,往北去了。他扒开树根处的积雪,这头母的怀了崽,你看它尿的印子发黄。
胡炮爷不置可否,走到片灌木丛前:那这是啥?
灌木枝上挂着几缕棕毛,看着像被什么蹭的。冷志军摘下一撮捻了捻:獐子毛。鹿群被惊了,獐子从这儿窜过去...他突然皱眉,不对!
灰狼这时狂吠起来,老狗冲着北面的山坳龇牙。冷志军箭步冲过去,雪地上赫然有几个碗口大的脚印——是熊!
独眼阎王的崽子!胡炮爷脸色变了,这畜生咋下山了?
脚印很新,还带着潮气。冷志军顺着痕迹追了几步,发现棵被蹭掉皮的红松。树干上粘着撮黑毛,凑近能闻到股骚臭味。
发情的公熊。他捻着熊毛分析,不是独眼阎王那窝,这头年轻,顶多三岁。
胡炮爷突然笑了:第三桩算你过了。老爷子拍拍冷志军肩膀,能认出熊崽子,够格当我女婿。
返程路上,林志明缠着冷志军学认踪。这小子现在看雪地跟看天书似的,满眼都是问号。冷哥,你咋知道獐子是从这边跑的?
看枝子。冷志军折断根灌木枝,獐子毛是往左歪的,说明它往右拐。他又指着雪地上的小坑,这是蹄尖印,深说明跑得快。
胡炮爷在前头听得直点头,突然转身问:小子,知道打猎最要紧的是啥不?
林志明不假思索:枪法准!
老爷子烟袋锅子敲在树干上,震落一蓬雪,是知进退!该打时手稳,该撤时腿快!
这话刚落地,灰狼突然毛发倒竖。老狗冲着山梁低吼,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众人抬头一看,山脊上站着个黑影,壮得像座小土包——正是那头年轻公熊!
别动!胡炮爷一把按住要举枪的林志明。那熊人立而起,鼻子在风里抽动。冷志军慢慢蹲下,抓起把雪扬向空中——雪沫顺风飘散,正好遮住他们的气味。
对峙了约莫半分钟,公熊突然转身走了,硕大的屁股一扭一扭的,活像个穿了皮袄的醉汉。
看见没?胡炮爷长舒口气,这就是知进退!
回到屯里已近晌午。胡安娜正在院门口张望,见他们回来,赶紧端出热水盆:爹!又考人啥了?姑娘眼睛一个劲儿往冷志军身上瞟,生怕少了块肉似的。
没啥。胡炮爷掸着身上的雪,就打了打香火,剥了剥兔子...老爷子突然压低声音,丫头,去把地窖里那坛虎骨酒拿来。
午饭吃得热闹。林秀花炖了只大鹅,林杏儿偷摸往林志明碗里夹鹅腿,被胡安娜用筷子敲了手背。胡炮爷把那坛虎骨酒拍在桌上,坛底沉着截发黄的骨头。
尝尝!老爷子给每人倒了半碗,正经长白山虎骨泡的!
冷志军抿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冒火。林志明不知深浅灌了一大口,呛得直捶胸脯。胡炮爷哈哈大笑:怂样!这哪是虎骨,是野驴鞭!
正笑着,屯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冷志军!速到大队部!县里来人了!
来的是县林业局的张科长,带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听说你打了独眼阎王?张科长开门见山,熊胆还在不?
冷志军心里一下。84年虽然还没野生动物保护法,但县里已经开始管控大型猎物了。他正琢磨怎么答,胡炮爷接话了:啥熊胆?那熊早让鄂伦春人祭山神了!
张科长将信将疑,转头问林志明:你是林场长家的?听说你们...
我爸说了!林志明突然挺起胸脯,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这小子演技不错,还顺势把兜里的兔皮套子掏出来上交,这是我打的,我认罚!
张科长被噎得直瞪眼,最后只能收了套子走人。临走还撂下话:最近别进山了,听说有熊瞎子下山...
人一走,胡炮爷就乐了:小子机灵!他拍拍林志明肩膀,不过那兔套子...
我昨晚连夜编的!林志明得意洋洋,用的是我毛衣上的毛线!
晚饭后,冷志军送胡安娜回家。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雪地亮堂堂的。姑娘怀里抱着胡炮爷给的虎骨酒,走两步就偷瞄冷志军一眼。
瞅啥?冷志军耳朵根发热。
爹说...胡安娜声音比蚊子还小,说你今天...那啥...
过啦?
嗯...姑娘突然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给你。
包里是把铜钥匙,磨得锃亮。咱家地窖的,胡安娜低着头,爹说往后...肉啊酒的...随你拿...
冷志军心头一热,掏出个狼牙吊坠给胡安娜戴上。月光下,两人影子叠在一起,灰狼懂事地跑前头去了,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雪地里投下个小月牙。
东边老房里,林秀花和冷潜正在油灯下数钱——是卖野味的积蓄,准备给新房添家具。林杏儿趴炕上睡着了,小丫头怀里还抱着个褪色的布老虎。
西厢房里,林志明正往小本本上画画:歪歪扭扭的山形,几个火柴人,还有头大熊。最后一页写着:爸,我想当猎人...
夜风吹过屯口的白桦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新房的地基里,那些鹅卵石静静躺着,等着开春后砌进墙里,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
第123章 狍子沟里遇险情
林志明天不亮就来砸门了,边三轮摩托的轰鸣声惊得满屯子的狗都跟着叫。灰狼从窝里窜出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被吵醒时的反应。
冷哥!走啊!林志明穿着件崭新的皮夹克,脑袋上扣着顶狐皮帽子,活像电影里的土匪探子。这小子不知从哪搞来个军用望远镜,正往冷家房梁上乱瞄。
冷志军披着棉袄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拉馒头:急啥?狍子这辰光还在倒嚼呢!他掰了块馒头扔给灰狼,老狗一口接住,嚼得咔咔响。
林秀花系着围裙从灶房探出头:明明啊,吃了没?刚蒸的酸菜包子!自打上回林志明交了个兔皮套子,老太太就管他叫了,亲热得像自家儿子。
林志明也不客气,抓起包子就啃,烫得直哈气:香!比林场食堂的强多了!这小子三口两口吞完,又眼巴巴瞅着笼屉里剩下的。
带着路上吃。林秀花用笼布包了五六个塞给他,狍子沟远,晌午回不来。她转身又往冷志军兜里塞了包东西,盐和花椒面,碰上好肉现烤现吃。
胡安娜从西屋出来,辫子还没梳利索呢。姑娘把个绣花荷包偷偷塞进冷志军怀里:当心点儿...荷包上绣着对野鸭子,针脚歪歪扭扭的,闻着有股艾草味——是防蛇虫的。
装备清点完毕:两杆猎枪、二十发子弹、绳索、猎刀,还有冷志军自制的鹿哨。林志明瞅见鹿哨就乐了:这玩意儿跟牛角号似的,能好使?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冷志军把哨子挂脖子上,狍子耳朵尖,听见动静能窜出二里地。
两人一狗刚出屯子,就碰见胡炮爷拎着杆老猎枪往家走。老爷子今儿个起了个大早,打了只肥硕的沙半斤。
进狍子沟?胡炮爷眯眼瞅了瞅日头,当心沼泽,开春化冻了。他拍了拍林志明的肩膀,小子,记住喽——见着狍子先看屁股,白毛炸开就别追了。
林志明连连点头,结果转身就被树根绊了个跟头,狐皮帽子滚出老远。胡炮爷摇摇头,把沙半斤塞给冷志军:晌午烤了,给这小子壮壮胆。
狍子沟在冷家屯东北向,要翻两道山梁。沟底有条小河,开春化冻后成了片沼泽地。灰狼跑在前头带路,老狗时不时停下嗅嗅地面,缺耳朵上的疤时明时暗。
冷志军突然蹲下,手指抹了抹雪地上的蹄印,新鲜狍子粪,还冒热气呢。他拨开丛枯草,露出个碗口大的坑,母狍子的蹄印,公的前蹄尖有个豁儿。
林志明趴地上就要量尺寸,被冷志军一把拽住:别碰!留了人味儿狍子就不回来了。他从兜里掏出个小瓶,往俩人鞋上撒了点粉末,獐子粪晒干的,遮人味。
跟踪了约莫三里地,雪地上的脚印突然乱了。冷志军眯眼一瞧,乐了——是只受伤的母狍子,左后腿拖着走,雪地上划出道细沟。
别打。他按住林志明的枪,怀崽了。说着指了指狍子腹部,看它走路后胯发沉,奶头也胀着。
正说着,灰狼突然毛发倒竖。老狗冲着东南方低吼,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冷志军顺着方向望去,沼泽边缘的芦苇丛在无风自动。
趴下!他一把将林志明按进雪窝子。只见芦苇丛里钻出个黑影,壮得像半截树桩子——是头野猪!
这畜生少说二百斤,獠牙黄里透黑,鬃毛上沾满松脂。它抽动着鼻子在狍子脚印处闻了闻,突然人立而起,一嗓子把树梢的积雪都震落了。
林志明手抖得像筛糠,猎枪保险都忘了开。冷志军悄悄摸出猎刀,刀刃在晨光中泛着青芒。野猪似乎察觉了什么,小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藏身的方向。
千钧一发之际,灰狼突然窜出去。老狗没叫唤,而是悄没声地绕到野猪身后,照着它蛋包就是一口!野猪疼得一嗓子,扭头就追。灰狼瘸着条腿跑得却不慢,一狗一猪转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聪明!冷志军拍拍大腿,老伙计知道往东引,那边有断崖。他拽起目瞪口呆的林志明,快,找那只伤狍子!
两人顺着血迹追到片桦树林,母狍子正卧在棵倒木旁喘粗气。见人来,它挣扎着想站起,可伤腿已经肿得发亮。
化脓了。冷志军慢慢靠近,别怕...咱不害你...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往掌心倒了点褐色粉末,金疮药,鄂伦春的方子。
狍子湿润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可奇怪的是它没再挣扎。冷志军趁机按住它伤腿,三两下清创敷药。林志明看得目瞪口呆:它、它咋不踢你?
按穴位。冷志军指了指狍子耳后,跟兔子一个理儿。他包扎完又掏出盐和花椒面,撒在狍子跟前,吃吧,消炎的。
母狍子试探着舔了舔,突然竖起耳朵——灰狼回来了!老狗缺耳朵上多了道口子,可眼神亮得很,显然是把野猪甩掉了。
好样的!冷志军揉揉灰狼的脑袋,从包里掏出块肉干犒劳它。三人一狗正要往回走,林志明突然指着沼泽地:快看!
芦苇丛里晃晃悠悠走出个东西,灰不溜秋的像截烂木头。冷志军眯眼一瞧,是头半大的狍子,左前腿血糊糊的,八成是被野猪拱的。
救不救?林志明跃跃欲试。冷志军还没答话,灰狼已经窜出去了。老狗绕到狍子身后,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赶,活像个经验丰富的牧羊犬。
小狍子被赶到跟前时已经快不行了,伤口里还扎着截野猪鬃。冷志军利索地清创包扎,林志明在旁边打下手,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成了。冷志军拍拍小狍子的屁股,跟你娘去吧。母狍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娘俩碰碰鼻子,一瘸一拐地往林子深处去了。
晌午时分,他们在河边烤沙半斤。林志明笨手笨脚地给鸟拔毛,弄得满手血糊淋拉的。冷哥,你咋啥都会治?
跟我爹学的。冷志军翻动着烤架,老爷子说,好猎人是半个兽医。他指了指河对岸,看那儿——
对岸雪地上有串奇怪的脚印,像是大号狗爪子,可步幅足有四五尺。猞猁!林志明激动得差点把烤架碰翻,能打不?
冷志军压住他的枪,这玩意儿记仇,打了小的来老的。他掏出个本子画了几下,记着,猞猁脚印圆,狼的窄长。
正说着,灰狼突然狂吠起来。老狗冲着河下游龇牙,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冷志军抄起猎枪就往那边跑——是沼泽地!有个黑影正在泥潭里扑腾!
救人!他甩下背包就往前冲。林志明愣了两秒也跟上去,结果一脚踩进冰水坑,棉裤瞬间湿到大腿根。
陷在沼泽里的是个半大孩子,看打扮像邻屯的。泥浆已经没到胸口了,孩子脸色煞白,连喊的劲儿都没了。
别乱动!冷志军砍了根长树枝递过去,抓住!孩子刚抓住,树枝断了。灰狼急得直转圈,老狗突然冲进沼泽,咬住孩子后脖领就往回拖。
冷志军赶紧解下绑腿系成绳子,一头拴在树上,一头扔给孩子。林志明也学样儿,俩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孩子拽上来。
谢、谢谢...孩子吐着泥水,我追、追傻狍子...
傻狍子?林志明瞪大眼睛,你比狍子还傻!
回屯路上,林志明一直打喷嚏——棉裤结冰了,走起来哗啦哗啦响。冷志军背着那孩子,灰狼在前头开路,老狗时不时回头瞅瞅,确保没人再掉沟里。
胡安娜早在屯口等着了,见他们这模样,赶紧招呼人帮忙。林秀花熬了姜汤,林杏儿贡献了自己的新棉裤——虽然林志明穿上短半截,活像穿了条七分裤。
夜里,冷志军蹲在院里磨猎刀。胡安娜悄悄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鸡蛋:趁热吃。姑娘挨着他蹲下,今儿个...险不?
没啥。冷志军把鸡蛋掰开,蛋黄还流心呢,就是明明那小子...话没说完,东屋传来林志明响亮的喷嚏声。
胡安娜乐了:杏儿可稀罕他了,非要把自己攒的糖人给他。姑娘突然压低声音,爹说...等新房盖好...
话没说完,林杏儿从屋里窜出来:哥!明明哥发烧了!小丫头片子急得直蹦高,脑门能烙饼!
冷志军赶紧进屋,只见林志明裹着两床被子还直哆嗦,脸上红得像涂了朱砂。林秀花正用酒给他搓手心,胡炮爷在一旁配草药。
没事儿。老爷子把脉象,冻着了,发出来就好。他指了指灶上的陶罐,黄芩加柴胡,明儿个准活蹦乱跳。
冷志军守了半宿,后半夜林志明总算退烧了。这小子迷迷糊糊还念叨:冷哥...狍子...别打母的...
窗外,月亮爬上了白桦树梢。灰狼在院里转了两圈,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新房的地基里,那些鹅卵石静静躺着,等着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
第124章 新房上梁唱喜歌
天还没亮透,冷家新房前就聚满了人。
灰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见着热闹时的反应。
冷志军蹲在房基边检查梁木,手指抚过桦树皮上刻的纹路——那是胡安娜偷偷刻的两人名字,如今要被封在房梁上了。
林杏儿穿着件红袄子跑来,辫梢上系着新头绳,娘让我问问,馒头蒸几锅?小丫头片子手里还攥着个咬了一半的糖人,黏糊糊的糖汁蹭了满手。
五锅吧。冷志军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胡炮爷说按老规矩,上梁得撒小馒头。他瞥了眼糖人,又偷吃?留神牙疼。
林杏儿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回灶房。院子里支着三口大锅,林秀花正领着几个婶子揉面。胡安娜在井台边刷蒸笼,姑娘今天换了件水红色罩衫,衬得脸蛋跟三月桃花似的。
军子!胡炮爷扛着个红布包过来,吉时到了,准备上梁!老爷子今天格外精神,羊皮袄上别着三根野鸡翎,腰带上还拴了串铜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新房骨架已经立起来了,四根主梁刷了桐油,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最粗的那根中梁上缠着红绸,两头各挂了个布袋——左边装的是五谷,右边是铜钱。
起——随着老支书一声吆喝,八个壮劳力同时发力,中梁缓缓离地。冷潜站在房架上接应,老爷子虽然年过五十,可胳膊上的肌肉还跟小伙子似的鼓胀。
梁木一寸寸升高,底下看热闹的孩子们仰着脖子数:一、二、三...林志明不知从哪搞来个照相机,正撅着屁股找角度。这小子病才好利索,脸蛋还瘦了一圈,可精神头十足。
扶稳喽!胡炮爷突然扯开嗓子唱起来,东山红日西山霞哟——老爷子嗓音沙哑却洪亮,像面破锣。
众人齐声应和:嘿呦嘿呦——
新梁好比金凤凰哟——
嘿呦嘿呦——
梁木在号子声中稳稳就位。冷潜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梁柁处——里头包着老辈人传下的镇宅符,是请屯里九十岁的赵老太爷写的。
撒福喽!老支书抓起把铜钱往下一扬,金灿灿的硬币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孩子们一窝蜂去抢,林杏儿仗着个子小,钻人缝里捡了七八个。
紧接着是撒小馒头。林秀花和几个婶子抬出蒸笼,白胖胖的馒头雨点般落下。有个正好砸在林志明脑门上,这小子一声,惹得众人哄笑。
接住这个!胡安娜突然朝冷志军抛了个馒头。姑娘手腕一抖,馒头在空中划出个漂亮的抛物线。冷志军刚要接,灰狼突然窜起来,老狗一个腾跃叼走了馒头,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好狗!胡炮爷乐得直拍大腿,知道护食了!
按规矩,上梁后主家得给帮工的敬酒。冷志军端着酒碗挨个敬,轮到林志明时,这小子突然从兜里掏出个铁皮盒子:录音机!我爸从广州捎的!
他按下开关,喇叭里立刻传出《上梁号子》的歌声——敢情刚才偷偷录了音。老支书听得直咂嘴:了不得!这玩意儿比大喇叭还清楚!
正热闹着,屯口突然传来声。一辆拖拉机开过来,车斗里堆满了玻璃——是林场长派人送来的。驾车的师傅跳下来就喊:林场长说了,玻璃管够!不够还有!
众人七手八脚往下卸玻璃,冷志军突然发现胡安娜不见了。找了一圈,发现姑娘蹲在后院抹眼泪呢。
咋了?他赶紧凑过去。胡安娜手里攥着个馒头,已经捏变形了:我...我蒸的...原来她偷偷蒸了一笼馒头,结果火候没掌握好,全塌成了面饼。
冷志军接过咬了一口,面死硬死硬的,可心里却甜丝丝的:好吃!有嚼劲!他三两口吞下去,比俺娘蒸的还香!
胡安娜破涕为笑,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给你。包里是把铜钥匙,磨得锃亮,爹说...新房盖好就...姑娘话没说完,脸先红到了耳根。
午饭摆了八大桌,菜色全是硬货: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红烧鲤鱼...最扎眼的是当间那盆狍子肉,是胡炮爷昨儿个特意上山打的。
吃!管够!冷潜端着酒碗挨桌敬。老爷子今天难得话多,跟老支书回忆起了当年自己盖房时的糗事——把梁上反了,结果多费了三天工。
林志明跟林杏儿坐一桌,小丫头片子把抢来的铜钱全塞给他:明明哥,给你娶媳妇用!逗得一桌人喷饭。胡安娜在边上给孩子们分馒头,有个小鼻涕虫非要坐她腿上,嚷嚷着新娘子喂。
酒过三巡,老支书突然敲了敲烟袋锅子:静一静!咱们请胡炮爷说两句!
胡炮爷站起来,铜铃铛叮当作响:我胡老三没啥文化,就一句——老爷子突然拽过冷志军和胡安娜,把俩人的手叠在一起,早点让我抱外孙!
满院子哄堂大笑。胡安娜羞得直往冷志军身后躲,结果踩了灰狼的尾巴。老狗一嗓子蹦起来,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逗得众人笑得更欢了。
趁着乱乎劲儿,林志明偷偷把录音机塞给林杏儿:送你了!小丫头片子乐得直蹦高,结果按错了键,喇叭里突然传出胡炮爷的醉话:...那熊掌得留给我闺女坐月子...
胡安娜一听,抄起扫帚就要打林志明。这小子绕着院子跑,边跑边喊:嫂子饶命!一不留神撞翻了晾衣绳,湿衣服糊了满脸——其中还有两件红肚兜。
日头偏西时,大部分人都喝趴下了。胡炮爷跟老支书划拳,输了就往对方脸上贴纸条,俩老头现在跟白毛狮王似的。冷潜还算清醒,正跟几个老哥们商量安门窗的活儿。
冷志军拎着桶水过来,给醉汉们擦脸。走到新房地基前,他突然发现梁柁上多了个东西——是个红布包,用马尾毛系得死死的。踮脚够下来一看,里头是把木梳,梳背上刻着交颈鸳鸯——正是他送给胡安娜的那把!
这丫头...冷志军心头一热,把梳子重新包好,又塞回了梁柁。按老辈人的说法,梁上藏宝能保家宅平安。这把梳子,就让它护着这个家吧。
灰狼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老狗用缺耳朵蹭他的腿。冷志军揉揉狗头,从兜里掏出个馒头掰开,一半给灰狼,一半自己吃了——是胡安娜蒸的那个死面疙瘩。
东厢房里,林秀花正给林杏儿梳头。小丫头片子抱着录音机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西屋炕上,林志明四仰八叉地打着呼噜,手里还攥着把铜钱——是林杏儿塞给他的老婆本。
月亮爬上了新房梁头,那些还没安装的玻璃堆在院角,映着星光像一泓静水。胡安娜悄悄走过来,把个热乎乎的鸡蛋塞进冷志军手里:趁热吃...
蛋壳上画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可爱极了。
第125章 鹿踪引路见真章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冷志军就被窗根底下的声吵醒了。
灰狼用爪子扒拉着门板,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发现猎物时的反应。
来了来了...冷志军披衣下炕,脚刚沾地就踩到个软乎乎的东西——是林杏儿!
小丫头片子不知啥时候溜进来的,正蜷在炕沿底下睡得香,怀里还抱着那个铁皮录音机。
外屋灶间飘来阵阵香味。林秀花正在烙饼,面饼在铁锅里作响,油星子溅得老高。
醒啦?老太太头也不回,明明那小子在外头转悠半天了,跟拉磨的驴似的。
推门一看,林志明果然在院里转圈呢。这小子今天换了身猎装,腰带上别着把新猎刀,刀鞘上还烫着林场留念四个金字。见冷志军出来,他立马凑上来:冷哥,今天学啥?
学认鹿踪。冷志军从檐下摘下一对鹿角,带上这个。
这鹿角是去年打的,枝杈分明,根部还带着块天灵盖骨。林志明接过来就要往头上戴,被冷志军一把拦住:傻啊?这是诱鹿用的!
早饭桌上,胡安娜悄悄塞给冷志军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双新纳的鞋垫,这回绣的鸳鸯总算有点像样了,就是公的比母的大了一圈。我娘教的...姑娘红着脸解释,说公鸳鸯本来...就大点儿...
林志明正往嘴里塞烙饼,闻言差点噎着。林杏儿趁机把自己那碗粥推给他:明明哥,喝口顺顺!小丫头片子眼睛亮晶晶的,辫梢上的铃铛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装备清点完毕:猎枪、绳索、鹿哨、盐袋,还有林志明死活要带的军用水壶——里头装的是他爹给的壮胆酒。灰狼在门口急得直转圈,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显然已经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冷志军甩了个响鞭。三人一狗刚出屯子,就碰见胡炮爷拎着只野兔回来。进鹿沟?老爷子眯眼瞅了瞅日头,当心老白鼻。
老白鼻是头独角马鹿,胡炮爷追了它三年都没得手。这畜生左角断过半截,鼻梁上有块白斑,精得跟狐狸似的。
鹿沟在冷家屯西北向,要穿过片白桦林。林子里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冷志军突然蹲下,手指抹了抹雪地上的蹄印:新鲜鹿粪,还冒热气呢。
林志明趴地上就要闻,被灰狼一屁股挤开。老狗在蹄印处嗅了嗅,独眼突然眯起——这是它发现异常时的表情。
冷志军凑近细看,蹄印边缘有些许血迹,受伤的...不对!他猛地反应过来,是产崽的母鹿!
果然,跟踪了约莫二里地,前面传来微弱的声。树丛里卧着只母鹿,身下蜷着团湿漉漉的小东西——是头刚出生的幼崽!母鹿见人来,挣扎着想站起,可后腿明显使不上劲。
难产了。冷志军慢慢靠近,别怕...咱不害你...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往掌心倒了点褐色粉末,当归粉,鄂伦春接生用的。
林志明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你也会?
跟我爹学的。冷志军已经摸到了母鹿身边,好猎人要懂牲口。他利索地帮母鹿正了胎位,不一会儿,第二只小鹿崽顺利落地。
母鹿虚弱地舔着幼崽,眼神里竟带着几分感激。冷志军撒了把盐在附近树根处:补矿的,它知道吃。
正要离开,灰狼突然毛发倒竖。老狗冲着山梁低吼,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冷志军眯眼一看——山脊上站着个高大的黑影,鹿角在晨光中像顶王冠。
老白鼻!林志明激动得要举枪,被冷志军一把按住:别惊它!说着掏出鹿哨吹了几声,调子忽高忽低,像极了发情母鹿的呼唤。
那马鹿竖起耳朵,黑鼻子在风里抽动。正当它要过来时,林子里突然窜出个灰影——是只猞猁!这畜生直奔小鹿崽而去,母鹿急得直跺脚。
千钧一发之际,冷志军吹了个急促的变调。老白鼻竟然调转方向,低头就朝猞猁顶去!猞猁灵活地闪开,可马鹿紧追不舍,愣是把这掠食者赶出了二里地。
神了!林志明下巴都要惊掉了,你咋做到的?
学母鹿求救。冷志军擦了擦鹿哨,马鹿护崽,听见幼崽叫唤准急眼。
晌午时分,他们在河边休整。林志明掏出水壶就要喝,被冷志军拦住:打猎忌酒,容易误事。说着从包里取出个桦树皮筒,喝这个。
筒里是种淡绿色液体,闻着有股草腥味。林志明抿了一口,脸皱得像苦瓜:啥玩意儿?这么苦!
五味子汤,提神的。冷志军自己也灌了一口,鄂伦春猎人进山都带这个。
正说着,灰狼突然狂吠起来。老狗冲着河对岸龇牙,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河面上飘来团白乎乎的东西——是头白化的小马鹿!
这通体雪白的小家伙显然是被冲下来的,正扒着根浮木挣扎。冷志军二话不说脱了棉袄就往河里跳,冰碴子划得皮肤生疼。
冷哥!林志明急得直跺脚。眼看冷志军就要够着小鹿,上游突然冲下来段枯树,眼瞅着要撞上!
千钧一发之际,岸上传来声枪响。枯树应声偏离,堪堪擦着冷志军后背过去。回头一看,胡炮爷不知何时来了,枪口还冒着青烟。
傻狍子!老爷子在岸上骂,不要命了!
冷志军把小鹿抱上岸时,这小家伙已经冻僵了。林志明赶紧脱下皮夹克给它裹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值、值了...这小子牙齿打战,这可是祥瑞啊...
胡炮爷检查了一番,摇摇头:活不了,扔了吧。
能活!冷志军掏出个小瓶,往小鹿嘴里滴了几滴液体,獐子奶,备着救幼崽的。他揉搓着小鹿的四肢,明明,生火!
火堆燃起后,小鹿总算睁开了眼。这雪白的小家伙第一眼看见的是林志明,竟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得,认娘了。胡炮爷哭笑不得,带回去养着吧,正好给杏儿作伴。
回屯路上,林志明抱着小鹿走在中间,活像个得胜将军。胡炮爷和冷志军一左一右护着,灰狼在前头开路,老狗时不时回头瞅瞅,确保没人掉队。
屯口早围满了人。林杏儿第一个冲上来:哇!雪兔子!小丫头片子伸手就要摸,被胡安娜一把拽住:傻呀,这是鹿!
祥瑞啊!老支书激动得直搓手,白鹿现世,五谷丰登!
林秀花熬了姜汤给大家驱寒,胡安娜则用旧棉絮给小鹿做了个窝。小东西怯生生的,只认林志明,别人一靠近就往他怀里钻。
明明哥,给它起个名儿呗?林杏儿眼巴巴地问。
林志明挠挠头:叫...叫雪球?
土死了!小丫头片子撅着嘴,叫小白龙!
夜里,冷志军蹲在院里磨猎刀。胡安娜悄悄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鸡蛋:趁热吃...蛋壳上画着个小鹿,歪歪扭扭的。
东厢房里,林志明正在给林杏儿讲故事。小丫头片子抱着小白龙睡得正香,录音机里放着白天偷录的鹿鸣声。西屋炕上,林秀花和冷潜正在油灯下数钱——是卖野味的积蓄,准备给新房添家具。
灰狼趴在院当中,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新房已经封顶了,玻璃窗映着星星,像一双双明亮的眼睛。梁柁上那把木梳静静躺着,守护着这个即将圆满的家。
第126章 喜鹊绕梁迎新娘
五更天,冷家新房的玻璃窗就亮起了灯。
灰狼在院里转来转去,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见着喜事时的反应。
冷志军蹲在门槛上刮胡子,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寒芒,映出他眼底的血丝——昨儿个一宿没睡踏实。
林杏儿穿着新做的红袄子蹦出来,辫梢上系着金铃铛,娘让你试试新褂子!小丫头片子怀里还抱着小白龙,这雪鹿崽子如今已经能满地跑了,犄角刚冒出个小尖尖。
冷志军刚套上新褂子,院外就传来声。林志明开着边三轮冲进院子,车斗里堆满了红绸子。上海货!这小子跳下车就嚷嚷,我爸托人捎的!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抹得油光水亮,活像要去当新郎官。
正忙活着,胡炮爷拎着杆老猎枪来了。老爷子今天格外精神,羊皮袄换成了崭新的黑呢子,腰带上别着三根五彩野鸡翎。小子,他把冷志军拽到厢房后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拿着。
包里是把锃亮的猎刀,刀柄上缠着金丝,鞘上刻着百年好合老物件了,胡炮爷摩挲着刀鞘,我爹传我的,现在传你。
新房内外挤满了人。赵寡妇领着妇女们贴窗花,老支书带着爷们儿们支桌子。林秀花在灶房忙得脚不沾地,大铁锅里炖着整只狍子,香气飘出二里地。
军子!冷潜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捧着个红布包,给你。老爷子眼圈有点红,你爷传我的,现在传你。
布包里是把铜钥匙,已经磨得发亮。冷志军认出来了,这是老房西屋的钥匙——那屋里放着祖传的猎具和山货。
日上三竿时,屯口传来鞭炮声。孩子们一窝蜂跑去瞧,边跑边喊:新娘子来喽!嗖地窜出去,老狗边跑边叫,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像抹了朱砂。
胡安娜是坐着马车来的。拉车的是匹枣红马,脑门上系着朵大红花。姑娘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的嫁衣,辫子盘成了髻,鬓角还别着朵绒花——是林杏儿大清早从山上采的。
拦门!拦门!半大小子们起哄。按规矩,新郎得过了娘家人的考验才能接走新娘。胡炮爷今天当考官,老爷子拎着个酒坛子往门口一坐:第一关,喝酒!
冷志军接过海碗一饮而尽,辣得直咧嘴。第二关是认兽踪,胡炮爷在地上撒了几种粪便,要他分清楚。这对老猎人来说太简单了,冷志军连年份都说出来了。
最后一关!胡炮爷突然掏出把猎枪,百步穿杨!
众人哗然。这老虎头牌少说三十斤重,后坐力能震碎肩胛骨。冷志军却笑了,接过枪熟练地装弹上膛。靶子是挂在老榆树上的红绸,风一吹飘忽不定。
枪响的瞬间,红绸应声而落。众人刚要喝彩,那绸子突然在半空展开——上面绣着百年好合,弹孔正好在字中间,分毫不差!
胡炮爷一拍大腿,过关!
新房里外摆满了席面。林场长亲自带着厨子来帮忙,十口大锅同时开火,炖肉的香气勾得人直流口水。小白龙不知何时溜到了席上,正偷啃林志明碗里的萝卜雕花。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拜九叩后,胡安娜悄悄往冷志军手里塞了样东西——是那双绣着野鸭子的鞋垫,如今已经磨得发亮。垫着,姑娘红着脸说,走远路不累脚...
酒过三巡,老支书突然敲了敲烟袋锅子:静一静!咱们请新人!
这是东北老规矩,新人得在新炕上走一圈,寓意踏踏实实过日子。冷志军扶着胡安娜上炕,姑娘绣花鞋刚沾炕席,底下突然传来一声——林杏儿这鬼丫头在炕洞里藏了核桃!
胡安娜一个踉跄栽进冷志军怀里,满屋子哄堂大笑。林志明趁机按下录音机,喇叭里传出他提前录好的《百鸟朝凤》。更绝的是小白龙,这小畜生不知何时学会了跳舞,跟着音乐一蹦一跳的,犄角差点把灯笼挑下来。
正热闹着,屯口突然传来马蹄声。邮递员举着封信喊:冷志军!鄂伦春来的信!
信是刘振钢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蜘蛛爬。冷志军当众念道:军子,我跟玉珠...那啥了...她爹说...念到这儿突然卡壳,耳朵红得像烙铁。
念啊!众人起哄。胡安娜抢过信纸,自己看了两眼,乐出声:金老爹说送十张貂皮当贺礼!
满院子又炸开了锅。胡炮爷酸溜溜地撇嘴:老金头这是跟我较劲呢?转身冲屋里喊,丫头!把咱家那对熊掌拿出来!
胡安娜急得直跺脚,那是给您...
给你男人!胡炮爷大手一挥,咱老胡家不输人!
日头偏西时,大部分人都喝趴下了。胡炮爷跟老支书划拳,输了就往对方脸上贴纸条,俩老头现在跟白毛狮王似的。林志明抱着录音机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冷哥...再喝...林杏儿趴在他背上,小脸红扑扑的,辫子上的铃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新房内,冷志军正给胡安娜看梁柁上的木梳。姑娘又惊又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你早就...
早就认定你了。冷志军掏出个银镯子给她戴上,鄂伦春的规矩,银镯配木梳,百年不分窝。
月光透过新安的玻璃窗,在地上画出个明亮的方格。灰狼趴在院当中,老狗缺耳朵上的疤泛着银光。屯口的白桦林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对新人祝福。
东厢房里,林秀花和冷潜正在油灯下数礼金。老太太突然抹了把眼睛:老头子,咱儿媳妇那陪嫁...
看见啦。冷潜指了指窗外。月光下,胡安娜陪嫁的那对樟木箱子上,赫然刻着山高水长四个字——正是当年胡炮爷迎亲时,老爷子亲手刻的。
西屋炕上,林杏儿搂着小白龙睡得正香。小丫头梦里还嘟囔:明明哥...别走...录音机里放着没关的磁带,隐约能听见婚礼上的笑声和《百鸟朝凤》的调子。
夜风掠过新房梁头,那把藏在梁柁的木梳轻轻颤动,梳齿间缠绕着两根长发——一根粗硬,一根细软,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像是结成了同心结。
第127章 红烛摇曳映花羞
新房里的红烛烧得正旺,蜡泪在铜烛台上堆成了小山。胡安娜坐在炕沿上,手指绞着衣角,绣着鸳鸯的红盖头早被挑开了,却仍低着头不敢看人。冷志军蹲在地上给炭盆添火,火星子蹦起来,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那个...俩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住了嘴。窗外传来几声憋笑的动静,接着是的闷响——准是哪个听墙根的从柴火垛上摔下来了。
冷志军摸出个红纸包放在炕桌上:给你的。里头是把黄铜钥匙,新房西屋柜子的,往后...你管钱。
胡安娜眼睛一亮,从袖子里掏出个绣囊:我、我也...绣囊里是把木梳,正是梁上藏的那把,如今缠上了红丝线。
外头突然传来声猫叫,学得不像,倒像被踩了尾巴。灰狼地从门缝钻出去,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发现捣蛋鬼时的反应。紧接着就是一阵鸡飞狗跳,有人着跑远了,月光下树杈上还挂着半截裤衩。
这帮兔崽子...冷志军要去关窗,却被胡安娜拽住了衣角。姑娘的手冰凉,指尖还带着茧子——是常年剥兽皮磨的。
咋这么凉?冷志军握住她的手,突然蹲下身去脱她的绣鞋。胡安娜慌得直缩脚,却被他轻轻捉住脚踝。褪下白布袜,只见脚底板上横着几道裂口,有的还渗着血丝。
冻疮?冷志军眉头拧成了疙瘩,咋不早说?他从樟木箱底翻出个黑陶罐,挖了坨黄澄澄的油脂,獾子油,治这个最灵。
胡安娜脚趾蜷了蜷,却被男人宽厚的手掌牢牢托住。油膏带着松木香,在冻疮处化开,热辣辣的疼里又透着股舒坦。烛光下她忽然发现冷志军右手虎口有道疤,像是被什么利齿咬的。
灰狼咬的。冷志军顺着她视线笑了,小时候救它,被当成偷狗的了。说着朝门外努努嘴,老狗正趴在门槛上打哈欠,缺耳朵上的疤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胡安娜突然乐了:它耳朵...也是你救的?
那可不。冷志军手法娴熟地包扎着,为这我爹还揍我一顿,说好猎狗不能破相。他系好布条,突然发现新娘子的脚腕上也有圈疤,你这...
套子勒的。胡安娜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十二岁跟爹打围,让野兔套缠住了...她忽然红了脸,你、你别看...
冷志军却变戏法似的又摸出个红布包:早备好了。展开是双毛绒袜,袜筒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达子香——明显是男人手笔,我娘教的...丑是丑了点...
胡安娜把袜子贴在胸口,眼泪啪嗒掉在上面。她突然跳下炕,从陪嫁箱底拽出个包袱:我、我也...抖开是双虎头鞋,才绣了半只,针脚密密麻麻的。
炭盆爆了个火花。灰狼在门外打了个喷嚏,老狗用爪子扒拉了几下门板。月光透过新安的玻璃窗,把两个影子投在墙上,渐渐融成了一个。
后半夜下起了雪粒子,打得窗纸沙沙响。冷志军迷迷糊糊感觉怀里人在动,睁眼看见胡安娜正轻手轻脚往炕下溜。
咋了?
鸡、鸡叫头遍了...新媳妇红着脸,得给公婆熬粥...
冷志军把她拽回被窝:咱家没这规矩。他指了指窗外,你听——
灶房已经传来风箱声,林秀花压着嗓子在训林杏儿:小点声!让你嫂子多睡会儿!接着是瓢盆轻碰的动静,混着灰狼讨食的哼唧。
胡安娜把脸埋进丈夫怀里,眼泪洇湿了汗衫。冷志军摸着她的头发,忽然摸到个硬物——是那把木梳,不知何时又别回了发髻上。
东厢房传来咳嗽声,是冷潜起来了。老爷子故意跺着脚在院里走,好给新人提个醒。小白龙叫着凑过去,鹿角在窗纸上投下枝桠似的影。
再眯会儿。冷志军给妻子掖好被角,下晌我教你认兽踪去。
胡安娜摇摇头,已经摸黑在穿衣裳:我得...学着当媳妇...她的手碰到个东西——是那串钥匙,不知何时被丈夫系在了她腰带上。
天光微亮时,新媳妇端出了第一锅粥。林秀花揭开盖一看就乐了——稠得能立住筷子,明显是怕公婆吃不饱。老太太啥也没说,只把最稠的那碗推给了冷潜。
灰狼在桌下转来转去,老狗突然叼来个东西放在胡安娜脚边——是昨夜挂在树杈上的半截裤衩,还带着露水呢。满屋子人憋笑憋得直抖,林杏儿把粥喷了林志明一身。
晨光照进新房,那对红烛已经燃尽了,蜡泪凝成个并蒂莲的形状。樟木箱上的铜锁闪着光,钥匙正挂在女主人腰间,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像在唱一支只有新嫁娘才懂的歌。
第128章 新妇初炊显身手
天刚蒙蒙亮,胡安娜就蹑手蹑脚地摸进了灶房。新媳妇踮着脚从梁上取下挂着的酸菜缸,缸沿上还结着层薄霜。她掀开桦木盖子,一股浓郁的酸香味儿立刻窜了出来,熏得她眯了眯眼。
得切成细丝...胡安娜小声嘀咕着,抄起菜刀往酸菜帮子上剁去。刀刃刚碰到菜帮就滑开了,一声砍在了案板边上,惊得灶台后头抱窝的老母鸡直叫。
灰狼从狗窝里探出头,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听见异常动静时的反应。见是女主人,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独眼却一直盯着她手里的菜刀。
哎呦我的祖宗!林秀花披着棉袄冲进来时,胡安娜正跟一团酸菜较劲。案板上的酸菜丝粗得像小拇指,有几根还连着一整片菜帮子,活像挂了一排门帘。你这哪是切酸菜,你这是给耗子搭梯子呢!
胡安娜耳根子烧得通红,手里的菜刀掉在案板上。林秀花抄起刀,左手按住酸菜帮子,右手腕子一抖,菜刀就跟安了弹簧似的哒哒哒跳起来。眨眼的工夫,案板上就堆起了一座细如发丝的酸菜山。
瞧见没?老太太手腕一翻,刀背在酸菜堆上一刮,得顺着纹路片薄了再切。她突然抓起胡安娜的手摸菜帮,这纹路跟树皮似的,摸准了就好下刀。
灶膛里的火苗作响,映得婆媳俩脸上红彤彤的。林秀花往铁锅里舀了勺猪油,油花在锅底化开,冒出缕缕青烟。下锅得听声儿,她拽着胡安娜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滋啦——听见没?这是油热了。
酸菜下锅的瞬间,腾起一团白雾。胡安娜刚要凑近看,被婆婆一把拽住:傻闺女!这酸气呛眼睛!果然,她眼眶立刻涌出泪来,逗得林秀花直乐,你爹没教你这个?
爹做饭...都是整锅炖...胡安娜揉着眼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外跑,我还和了面!
面盆里的情形让林秀花倒吸一口凉气。面团黏糊糊地扒在盆底,边上还挂着几片没化开的面疙瘩。老太太伸出三根手指戳了戳,面团竟然粘在了她手指上。
水多了!林秀花抄起面瓢又舀了半碗面粉,和面得三光——盆光、手光、面光。她手腕翻转着揉搓,面团渐渐变得光滑紧实,你试试。
胡安娜学着婆婆的样子揉面,没几下就沾了满手面糊。林秀花突然从后面握住她的手:得用掌根,往前推...老太太的手粗糙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却让胡安娜想起小时候娘教她编辫子的触感。
妈...这声称呼脱口而出,俩人都愣住了。灶膛里的柴火地爆了个火星子。
林秀花响亮地应了一声,眼圈却红了。她转身从碗柜底层掏出个蓝花瓷碗,给你留着呢,杏儿满月时烧的。
饺子馅是昨儿剩的狍子肉,掺了点儿白菜。林秀花演示着三指捏褶的绝活,面皮在她指尖飞转,眨眼就变出个元宝似的饺子。胡安娜捏的饺子却歪歪扭扭,有几个还露了馅。
煮的时候看好了,林秀花往滚水里点了勺盐,先沉底再浮头,三滚就熟。说着把饺子往锅里一推,你看着火,我去喂鸡。
胡安娜盯着锅里上下翻腾的饺子,突然听见一声异响。水面不知何时泛起了白沫,几个饺子竟然裂开了,馅料漂得满锅都是。
妈!妈!她急得直跺脚。林秀花冲进来一瞧,抄起笊篱就往锅里捞:火太大了!快添凉水!
抢救出来的饺子勉强装了盘,只是模样惨了点——有的成了片汤,有的黏成了团。冷潜夹起个破皮的饺子,蘸了蘸蒜酱:唔,味儿不赖!老爷子嚼得津津有味,比当年你妈头回做的强,她那饺子煮出来跟鞋底子似的。
林杏儿把完好的饺子全拨到胡安娜碗里:嫂子吃!小丫头片子趁人不注意,把两个露馅的饺子偷偷喂给了桌下的灰狼。老狗叼着饺子溜出门,缺耳朵上的疤在晨光中一闪一闪。
早饭后,林秀花神秘兮兮地把胡安娜拉到西屋。炕上摆着口铁锅,黑亮黑亮的,锅底铸着朵牡丹花。陪嫁的,老太太用围裙擦了擦锅沿,今儿个给你开光。
婆媳俩蹲在院子里,用猪皮细细擦拭锅底。林秀花突然压低声音:当年我婆婆传我的窍门——新锅得用肥肉炼。她变戏法似的摸出块雪白的猪油,擦三遍,炼三遍,保准不粘锅。
胡安娜学着婆婆的样子,用猪油在锅底画着圈。铁锅渐渐变得温热,油膜泛出蓝汪汪的光泽。成了!林秀花突然把锅一斜,看这油花,跟缎子似的!
中午的酸菜炖粉条就是在新锅里做的。胡安娜这回切得酸菜丝细多了,虽然还是长短不齐。林秀花往锅里扔了把晒干的红蘑:提鲜的,你爹肯定爱吃。
果然,冷潜连汤带水吃了两大碗。老爷子抹着嘴点评:酸菜还欠点儿火候,不过比早上强多了。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今儿个起,家里采买的活计交给你了。
胡安娜翻开本子,只见头一页写着:豆油三斤,盐五包,火柴十盒...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最后一页还画着简易地图,标着屯里各家店铺的位置。
你公公昨晚熬到后半夜画的。林秀花凑过来咬耳朵,比当年教军子认兽踪还上心。
傍晚时分,冷志军扛着只野兔回来了。一进门就抽着鼻子:啥味儿这么香?灶台上煨着锅酸菜汤,胡安娜正往里面撒香菜末。案板上摆着排饺子,虽然形状还不算规整,但至少不会煮成片汤了。
媳妇手艺见长啊!冷志军凑过来就要偷吃,被胡安娜用擀面杖轻轻敲了下手背。小两口笑闹间,林秀花在门外悄悄拽住了要往里冲的林杏儿。
月光爬上窗棂时,新房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今天妈教我包饺子了...
嗯,我看见了。
还给了我个碗...
蓝花瓷的?那是杏儿满月烧的,妈藏了十几年...
志军...
我想娘了...
窗根底下,林秀花抹着眼睛轻手轻脚地走开了。灰狼跟在她身后,老狗嘴里还叼着半个没吃完的饺子,缺耳朵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第129章 回门宴上争脸面
天还没亮透,冷志军就带着林志明钻进了老林子。灰狼跑在前头开路,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发现大型猎物时的反应。林志明背着杆新猎枪,枪托上还刻着林场优秀民兵的字样,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冷哥,咱真要打四平头?林志明哈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层霜,我爹说那玩意儿可遇不可求。
冷志军没答话,蹲下身摸了摸雪地上的蹄印:看这步幅,公的。他捻起一撮粪粒搓了搓,昨儿半夜过去的,肠火旺,正发情呢。
林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冷志军突然掏出个鹿哨,吹出几声低沉的呜咽。远处立刻传来的树枝断裂声。灰狼立刻绷紧了身子,老狗独眼死死盯着声源方向。
来了。冷志军压低声音。只见一头雄鹿从树丛里探出头,鹿角在晨光中像顶王冠——不多不少,正好四个分叉!
林志明激动得手直抖,猎枪差点走火。冷志军按住他:别急,等它转身。雄鹿警惕地环顾四周,突然一个漂亮的腾跃,露出了侧身。
枪响的瞬间,雄鹿应声倒地。林志明欢呼着要冲过去,被冷志军一把拽住:先别动!说着又补了一枪,子弹打在雄鹿旁边的雪地上。果然,那畜生猛地蹿起来就要跑——刚才只是装死!
打肩胛!冷志军喝道。林志明稳住呼吸,第二枪精准命中。雄鹿终于轰然倒地,四蹄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好枪法!冷志军拍拍徒弟肩膀,记住喽,大牲口都会装死。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雄鹿拖出林子。鹿角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沟,阳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林志明摸着分叉的角尖直咂嘴:真神了!这要拉回屯里,还不得炸锅?
回门礼不止这头鹿。冷志军还带了风干的野鸡、熏制的狍子肉,还有一小坛虎骨酒——其实是野驴鞭泡的,但胜在年头足,酒色已经变成了琥珀色。
胡家院子里早摆开了八仙桌。胡炮爷穿着件崭新的羊皮袄,腰带上别着三根野鸡翎,正跟几个老伙计显摆闺女陪嫁的樟木箱子。见女婿扛着四平头进来,老爷子眼睛瞪得溜圆:好家伙!这得二十年道行!
女眷们围着胡安娜问长问短。新媳妇今天穿了件水红色棉袄,辫子盘成了髻,鬓角别着朵绒花——是林杏儿大清早从山上采的。她悄悄拽了拽冷志军的衣角:爹高兴坏了...
酒过三巡,胡炮爷已经满脸通红。老爷子突然拍案而起:都瞧好了!说着抄起两根筷子,手腕一抖,竟然在半空中夹住只苍蝇!
满院子喝彩声差点把房顶掀了。林志明不信邪,非要试试,结果筷子甩出去老远,差点戳着邻桌的大黄狗。
这算啥?胡炮爷酒劲上来,拽着冷志军就往地窖走,给你看个真家伙!
地窖里阴冷潮湿,墙上挂着各式兽皮。胡炮爷挪开几个腌菜缸,露出个黑漆漆的物件——是个足有脸盆大的熊头骨!左眼窟窿处有道明显的裂痕,獠牙黄里透黑,看着就瘆人。
独眼阎王它爹!胡炮爷拍了拍头骨,当年我跟它周旋了三天三夜...老爷子突然压低声音,这畜生专掏人后心,屯里折了六个好猎手...
冷志军摸了摸头骨上的裂痕:是用老洋炮打的?
嘿!识货!胡炮爷眼睛一亮,三十步开外,一枪爆眼!说着比划了个射击姿势,差点栽进腌菜缸里。
宴席一直闹到日头偏西。胡安娜帮着收拾碗筷时,发现爹偷偷往冷志军兜里塞了样东西——是把黄铜钥匙。地窖的,老爷子醉醺醺地说,啥时候想拿熊头骨都行...
回程路上,林志明推着自行车直嘟囔:冷哥,胡叔那手夹苍蝇真没法学?
有窍门。冷志军笑道,得先在筷子头上抹点松脂。说着从兜里掏出个小瓶,给,你胡叔偷偷塞给我的。
林志明刚要接,突然发现瓶底刻着行小字:赠贤婿——老胡头独门秘方。
月光下,小两口的影子渐渐拉长。胡安娜摸着兜里的地窖钥匙,突然笑了:爹这是...认准你了...
灰狼跟在后面,老狗嘴里叼着宴席上偷来的骨头,缺耳朵上的疤在雪地里投下个月牙形的影子。远处传来胡炮爷哼小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欢实:
...四平头的鹿角哎...闺女嫁了好人家...
第130章 狗围教学险象生
天刚蒙蒙亮,屯口老槐树下就聚了七八条猎狗。
灰狼蹲在最前头,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要带队时的反应。
林志明蹲在旁边给狗群分肉干,手忙脚乱地差点被头犬大黑咬了手指头。
别这么喂!冷志军一把拽开他,得按地位来。说着先把肉干给了灰狼,再依次是头犬大黑、二黑,最后才是那些年轻的猎犬。
狗群后方,屯里几个年轻猎手正围着胡炮爷讨教。老爷子今天穿了件旧羊皮袄,腰带上别着个桦树皮哨子,正唾沫横飞地比划:狗围分三路——头犬截,二犬赶,三犬围...
冷志军从怀里掏出个形状古怪的木哨:今天教,都看好了。他把哨子含在嘴里,吹出一串忽高忽低的音调。
说也奇怪,原本乱哄哄的狗群立刻安静下来。灰狼竖起耳朵,大黑二黑则压低身子,其他猎犬自动分成两列。
聚犬调冷志军放下哨子,每种指令对应不同调子。说着又吹了个短促的颤音,狗群地散开,呈扇形向前推进。
林志明掏出小本本就要记,被胡炮爷一烟袋锅子敲在脑门上:记个屁!用耳朵听!
众人跟着狗群进了桦树林。冷志军不时变换哨音,狗群随之调整队形。突然,灰狼停在一丛灌木前,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这是发现猎物的信号。
狍子!冷志军压低声音,看狗怎么围。只见大黑悄无声息地绕到左侧,二黑堵住右侧,其他猎犬呈半圆形缓缓推进。灰狼却原地不动,独眼死死盯着灌木丛。
灌木丛里窜出只肥硕的狍子,正好撞进包围圈。狗群一拥而上,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扑咬也不吠叫,只是把狍子往空地上赶。
漂亮!胡炮爷一拍大腿,这才是正经狗围!
林志明看得目瞪口呆:它们咋知道往哪儿赶?
看地形。冷志军指了指前方的断崖,野兽慌不择路,专往高处跑。说着吹了个长音,狗群立刻改变方向,把狍子往西边赶——那边是片开阔地,最适合射击。
就在众人准备收网时,意外发生了。大黑追得太急,狍子一个急转弯,竟朝着冰封的河面跑去。头犬刹不住脚,一声踩碎了冰面,半个身子陷了进去!
大黑!林志明撒腿就要冲,被冷志军一把拽住:冰薄!说着解下裤腰带,又从腰间抽出猎刀,接着!
腰带和猎刀很快绑成了简易冰镐。冷志军趴在冰面上,一点点往前蹭。冰层在他身下发出不祥的声,但狗群出奇地安静——连狍子都站在原地不动了。
好小子...胡炮爷眯着眼,知道救狗要紧。
冷志军终于够到大黑,把冰镐递过去。头犬一口咬住,借力往上爬。眼看就要成功,冰层突然大面积开裂!
千钧一发之际,灰狼箭一般冲过去,老狗一口咬住冷志军的后衣领就往回拖。其他猎犬也学样儿,有的叼袖子,有的扯裤脚,愣是把人和狗都拽上了岸。
好样的!胡炮爷赶紧脱下羊皮袄裹住大黑。头犬冻得直哆嗦,却还不忘去追那只狍子——那畜生竟然没跑,正傻乎乎地站在岸边看热闹呢!
冷志军一枪结果了狍子。众人七手八脚生起火堆,给大黑取暖。林志明揉着狗耳朵直后怕:差点折了头犬...
记住喽,冷志军往火堆里添了把柴,好猎人得先护住狗。他摸了摸灰狼的脑袋,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火光中红彤彤的,没有它们,咱就是聋子瞎子。
回屯路上,猎犬们轮流叼着狍子。胡炮爷把桦树皮哨塞给林志明:试试。这小子鼓着腮帮子吹了半天,只放出个闷屁似的动静,惹得狗群直歪头。
得用舌根。冷志军接过哨子,吹出串清脆的鸟鸣。狗群立刻竖起耳朵,队形也变得整齐起来。
神了!林志明眼睛发亮,能教我吗?
每天早起,对着后山练。冷志军把哨子还给他,集合调,再学散开调...说着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树林里传来声。灰狼立刻绷紧身子,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冷志军做了个手势,狗群悄无声息地散开——这次不用哨音指挥,全凭手势。
树丛里钻出个半大孩子,是屯里刘家的二小子。孩子举着个铁丝套,兴奋地嚷嚷:军子哥!我套着兔子啦!
众人长舒一口气。胡炮爷却皱眉夺过铁丝套:谁教你这缺德玩意?老爷子把套子扯直了,看这勒痕,兔子遭多大罪!
孩子委屈地瘪嘴:我爹说...这样快...
胡炮爷掏出个皮绳套,学这个!活扣,不伤皮子。说着演示起来,看好了,绕三圈,留个活结...
冷志军蹲下身:狗围不光为打猎,也为让牲口少遭罪。他指了指正在分食的狗群,好猎狗知道下口轻重。
夕阳西下时,众人回到了屯口。林志明突然发现大黑不见了,正要去找,却见头犬叼着个东西从林子里钻出来——是那只铁丝套,已经被咬成了几截。
嘿!这狗成精了!胡炮爷哈哈大笑。笑声惊起了树上的喜鹊,扑棱棱飞过晚霞满天的空中。灰狼仰头望了望,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夕阳下像枚烧红的铜钱,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第131章 地枪陷阱暗藏玄
冷志军蹲在老榆树下,用猎刀仔细刮着树皮。
灰狼趴在旁边,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好奇时的反应。
林志明抱着一捆铁丝凑过来,裤腿上还沾着晨露。
冷哥,这树疙瘩真能做地枪?他戳了戳那块凸起的树瘤,我爹说现在都用现成的捕兽夹了。
老法子管用。冷志军刀尖一挑,树皮应声而落,露出里面碗口大的树瘤。他沿着纹理慢慢削着,看这纹路,榆木最吃得住劲。
日头爬到树梢时,那块树瘤已经变成了个带凹槽的木托。冷志军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展开是几根马车钢板磨成的弹簧。老刘头修车铺淘的,他捏了捏弹簧,淬过火,劲道足。
林志明看得入神,突然发现灰狼不见了。老狗不知何时溜到了十步开外,正用爪子扒拉着一丛枯草。冷志军抬头瞥了眼:去瞧瞧。
枯草下藏着个锈迹斑斑的铁家伙——是把老式门闩,机关部位还完好。冷志军吹去上面的土:好东西!这撞针比新的还利索。
两人回到榆树下继续忙活。冷志军把门闩固定在木托上,又用鹿筋做了个触发机关。林志明帮忙缠铁丝时,突然一声——弹簧弹开,在他手背上抽了道红印子。
得这样。冷志军握住他的手,教他怎么压住弹簧,拇指抵这儿,食指勾这儿...男人的手掌粗糙温暖,带着常年握枪的茧子。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枪渐渐成型:榆木托做底座,弹簧连接撞针,触发机关用马尾毛系着,细得几乎看不见。
试试?冷志军把地枪架在树杈上,往触发线上挂了片枯叶。只听的一声脆响,撞针猛地弹出,把枯叶钉在了树干上!
神了!林志明伸手就要摸,被冷志军拦住:别急,还得上药。他从腰间解下个小葫芦,往撞针尖上抹了点黑乎乎的膏体,箭毒木汁,见血封喉。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老狗冲着西边的灌木丛低吼。冷志军眯眼一看:兔子道。他小心地把地枪架在灌木丛旁,调整好角度,看这粪蛋,早晚各一趟。
为了教学,他又做了个简易版。这回用的是林志明带来的捕兽夹,加了个树枝做的绊线。记住,冷志军指着地面,野兽走路都爱蹭边儿,陷阱得下在道沿上。
林志明跃跃欲试:我能做个不?没等回答就抄起工具忙活起来。他做的机关歪歪扭扭,触发线粗得像鞋带,但好歹是成型了。
安那儿吧。冷志军指了指不远处的土坡,獾子洞。
年轻人屁颠屁颠跑去布置,回来时满脸得意。冷志军突然问:要是误伤了人咋办?
林志明愣住了。
看好了。冷志军折了几根树枝,在地枪周围插成明显的标记,又系上条红布,猎人结,告诉同行这儿有货。
日头偏西时,两人去查看陷阱。林志明的装置纹丝未动,倒是冷志军的地枪已经击发了——撞针上穿着只肥硕的野兔,伤口只有针尖大,皮毛完好无损。
绝了!林志明拎起兔子,这皮子能卖...哎哟!他手一抖,兔子掉在地上。只见指尖冒出了个血珠——是被撞针擦破了皮!
冷志军脸色骤变,一把抓过他的手:作死啊!说着掏出个小瓶,往伤口倒了点粉末,又扯下根布条紧紧扎住他手腕,箭毒木,半刻钟就能要命!
林志明脸都白了:我...我会死吗?
死不了。冷志军摸出片干草叶嚼了嚼,敷在伤口上,解毒的。他叹了口气,记住喽,玩毒得像伺候祖宗。
回屯路上,林志明走得格外慢,时不时看看自己手指。灰狼跟在后面,老狗时不时用鼻子拱拱他屁股,像是在催他走快点。
屯口碰见胡安娜在井台打水。姑娘一看林志明的样子就笑了:又挨训了?她拎起那只兔子,咦?这皮子咋这么完整?
地枪打的。冷志军接过水桶,明明差点把自己送走。
胡安娜乐出声,水瓢里的水洒了一半。林志明臊得耳朵通红:我...我去剥兔子!说着拎起猎物就跑,结果被自己做的绊绳绊了个跟头。
晚饭时,林秀花炖了兔肉。林志明心不在焉地扒拉着饭粒,直到冷志军往他碗里夹了块后腿肉:吃吧,毒不死。这小子才咧嘴笑了,狼吞虎咽起来。
饭后,冷潜把儿子叫到西屋。老爷子从炕柜里取出个木匣,里头躺着几根泛黄的骨头。獐子骨,他拿起一根在灯下照着,做撞针最好,沾了血就化,不留痕迹。
冷志军眼睛一亮:爹,您还留着这个?
老辈人的玩意儿。冷潜摩挲着骨头,现在教给你。说着突然咳嗽起来,记住...咳咳...猎道即人道...
月光爬上窗棂时,冷志军还在院里打磨新做的地枪。胡安娜悄悄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土豆:趁热吃。借着月光,她突然发现丈夫手上多了道新伤,咋弄的?
试毒解的。冷志军轻描淡写地说,却见妻子眼圈红了。他赶紧补充,没事儿,明明那小子...哎哟!胡安娜狠狠掐了他一把。
东厢房传来林志明说梦话的声音:冷哥...我再也不敢了...灰狼在院里打了个喷嚏,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是也在偷笑。
第132章 婆媳采山情意浓
天刚放亮,林秀花就挎着柳条筐在院门口等着了。
老太太今天换了件靛蓝布衫,发髻上别着根银簪子——那是她当年出嫁时的陪嫁。胡安娜匆匆忙忙跑出来,辫子还没编利索,发梢上沾着根草屑。
妈,等久了吧?新媳妇喘着气,手里攥着个布包,我烙了几张饼...
林秀花掀开布角一瞧,饼子金灿灿的,就是形状不太规整,有的地方还糊了边儿。比上回强。老太太嘴角翘了翘,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配上这个。
油纸里裹着几块酱红色的肉干,闻着有股特殊的香气。胡安娜掰了小块尝了尝:咦?不是猪肉...
獐子肝晒的,林秀花压低声音,补气血。说着往媳妇兜里塞了两块,留着晌午吃。
婆媳俩沿着小溪往山里走。晨雾还没散尽,草尖上挂着露珠,打湿了胡安娜的裤脚。林秀花突然蹲下身,拨开一丛杂草:瞧见没?
地上趴着几株矮小的植物,叶子呈掌状,中间顶着簇红果子。五味子!胡安娜眼睛一亮,爹泡酒用的!
八月采果,五月摘叶。林秀花利索地掐下嫩叶,叶子治咳嗽,比果儿还金贵。她教媳妇怎么挑叶片,要这种带黄边的,老叶子没药性。
胡安娜学得认真,不一会儿就采了半兜。她突然发现婆婆专往背阴处找:妈,这边阳光好,咋不去?
傻闺女,林秀花抹了把汗,药材讲究阴阳调和。阳坡的性子燥,阴坡的才温润。说着指了指叶片,看这纹路,跟人血管似的,越往北越清晰。
日头爬到树梢时,两人来到片松树林。林秀花从筐里取出个小铲子,蹲在一株不起眼的草前:宝贝来了!那草茎上长着细刺,叶子呈五瓣。
刺五加?胡安娜记得丈夫提过。
比人参还稀罕。林秀花小心地挖着根须,这玩意儿...话没说完,铲子突然地碰着什么。老太太脸色一变,连忙扒开泥土——是块青灰色的骨头!
獐子骨。林秀花松了口气,看来这儿有老獐子窝。她突然压低声音,有獐子的地方...说着往坡上指了指。
胡安娜跟着爬了段陡坡,眼前突然出现片开阔地。枯树桩旁长着簇奇怪的植物,茎秆上顶着团红籽,在阳光下像跳动的火苗。
她差点喊出声。林秀花一把捂住她的嘴,手直发抖:轻点儿...百年往上的野山参...
老太太跪在参苗前,从发髻上拔下银簪,轻轻拨开周围的腐叶。胡安娜这才发现,那簪子一头磨得尖细,俨然是根精巧的探针。
看好了,林秀花声音发颤,挖参讲究三不伤——不伤须,不伤皮,不伤芦头。她每下一簪都极轻极慢,像是在给婴儿梳头。
胡安娜连大气都不敢出。阳光透过树叶,在婆婆银簪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不知过了多久,那株人参终于完整出土——足有巴掌长,须子密密麻麻像老头的胡子,主体部分竟隐约像个小人儿!
成精了...林秀花用红绳系住参体,又裹上早备好的苔藓,这得供起来,救命用。她突然抓住媳妇的手,这事儿谁也别告诉,连军子都甭说。
胡安娜重重点头,突然发现婆婆的手冰凉。她连忙脱下外套给老人披上,却被推开:傻丫头,你身子骨更要紧。说着从筐底掏出件旧棉袄,我备着呢。
正午时分,两人来到处山坳。岩缝里涌出股温泉,在低洼处积成个浅池。林秀花脱了鞋袜,把脚泡进水里:来,驱驱寒。
胡安娜学着婆婆的样子泡脚。水温正好,泡得人浑身舒坦。她忽然发现老太太脚背上全是疤,像是被什么啃过。
狼咬的。林秀花轻描淡写地说,那年军子他爹打围去了,我上山找吃的...她突然住口,往媳妇身边挪了挪,你娘...去得早?
胡安娜盯着水面:生我时没的...爹说我眉眼像她...
林秀花一把搂住她,手掌在媳妇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似的。泉水蒸腾的热气里,婆媳俩的影子融成了一团。
回程路上,林秀花教媳妇唱《采山谣》:三月柴胡四月蒿...老太太嗓子有点哑,调子却准。胡安娜跟着哼,不小心踩滑了,筐里的五味子撒了一地。
不碍事。林秀花蹲下身帮忙捡,知道为啥带你来不?她突然压低声音,军子他爹老了,这些本事得传下去...
胡安娜手一抖,刚捡的叶子又掉了。她想起樟木箱里那本发黄的药方册——原来婆婆早有打算。
日头偏西时,两人满载而归。路过村口老槐树,赵寡妇正跟几个媳妇唠嗑:哟,秀花!带儿媳妇认山头去啦?
林秀花笑而不答,只拍了拍筐里的草药。胡安娜突然发现婆婆走路有点瘸——准是泡脚时着凉了。她二话不说蹲下身:妈,我背您。
老太太愣了下,竟真趴了上去。胡安娜起身时晃了晃,随即稳稳迈开步子。林秀花伏在媳妇背上,突然哼起了小调:...五月榛蘑满山腰...
灰狼不知从哪钻出来,老狗跟在婆媳身后,缺耳朵上的疤在夕阳下红得发亮。路过自家院门时,胡安娜看见丈夫站在井台边,冲她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晚饭后,胡安娜在灯下整理药材。冷志军凑过来闻了闻:妈把看家本事都教你了?他忽然瞥见媳妇手腕上的红绳——是系过山参的那根。
胡安娜把五味子叶铺在纸上,妈说...等我有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却红了。
东厢房传来林秀花的咳嗽声。胡安娜赶紧倒了碗热水,往里撒了把刚采的叶子。她端着碗走到门口,听见婆婆正跟公公说话:...那参够年份了...留着给孩子们...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画了个明亮的方格。灰狼趴在院当中打盹,老狗缺耳朵上的疤随着呼吸忽明忽暗。新房梁上挂着的红绸轻轻摆动,像是在为这个家的未来祈福。
第133章 野猪王突袭惊魂
天刚放亮,冷志军就带着林志明钻进了黑瞎子沟。灰狼跑在前头开路,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嗅到危险时的反应。林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腥臊味,混着腐叶的霉味,熏得林志明直皱鼻子。
冷哥,这味儿...他话没说完,就被冷志军一把按住肩膀。男人蹲下身,手指抹了抹泥地上的蹄印——足有碗口大,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泥浆。
野猪群,冷志军压低声音,刚过去。他拨开一丛蕨类植物,露出截被蹭掉皮的树干,看这高度,领头的少说三百斤。
林志明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地摸了摸新猎枪。这把五六式是他爹特批的,枪托上还刻着林场徽记。灰狼突然竖起耳朵,老狗独眼死死盯着东南方的灌木丛。
冷志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怀里掏出个桦树皮哨。哨声像极了受伤的兔子,短促凄厉。不多时,灌木丛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响动——是野猪在啃树根!
两人悄悄摸到上风处。透过枝叶缝隙,能看见七八头野猪正在泥塘里打滚。领头的公猪像座小肉山,獠牙黄里透黑,背上鬃毛沾满松脂,在阳光下像披了件铠甲。
乖乖...林志明声音发颤,这得多少年道行?
十年往上的猪王。冷志军检查了下猎枪,记住,打肩胛骨交叉点。他指了指猪群侧翼,我从这边绕,你守在这儿。等它...
话没说完,林志明的枪突然走火!的一声巨响,惊得鸟群四散。猪群瞬间炸窝,那头巨兽竟人立而起,小眼睛里闪着凶光,径直朝声源处冲来!
上树!冷志军一把推开林志明。年轻人慌不择路,竟被树根绊倒。野猪王转眼冲到跟前,獠牙在晨光中像两把弯刀。千钧一发之际,灰狼从侧面扑出,老狗一口咬住猪耳朵!
野猪吃痛,扭头就追。灰狼瘸着腿却跑得飞快,引着猪王往东去了。冷志军趁机拽起林志明:往西跑!两人刚冲出几步,身后就传来的断树声——那畜生又折回来了!
分头走!冷志军往北坡一指,去老金沟汇合!说着掏出个油纸包点燃,扔向猪王。纸包炸开一团绿火,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野猪被唬得一愣,随即更狂暴地冲来。
林志明拼命往西跑,耳边全是自己如雷的心跳声。他慌不择路,竟闯进了片沼泽地!一脚踩下去,泥浆瞬间没到膝盖。更要命的是,远处灌木丛哗哗作响——那畜生追来了!
冷哥!救命!他声音都变了调。回应他的是一声枪响,子弹擦着野猪耳朵飞过。那巨兽调转方向,朝枪声处扑去。
冷志军站在块巨石上,不慌不忙地装弹。野猪冲到近前时,他突然往旁边一闪,同时甩出根套索——正套在猪王獠牙上!借着野兽前冲的力道,他一个翻滚绕到树后,把绳索死死缠在树干上。
第二枪精准命中肩胛。野猪王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竟然带着整棵树往前冲!冷志军被拖倒在地,眼看就要被獠牙挑中,灰狼不知从哪窜出来,老狗照着猪鼻子就是一口。
猪王吃痛,疯狂甩头。套索地断裂,冷志军被甩出老远。他刚爬起来,就见那畜生红着眼冲来...
第三枪来自侧面。野猪一个踉跄,前膝跪地——是林志明!这小子不知何时爬出了沼泽,半边身子还糊着泥,枪口却稳得出奇。
打眼睛!冷志军大喊。林志明扣动扳机,却只听的一声——没子弹了!
野猪王趁机扑来。生死关头,冷志军抄起截断枝,上面还挂着那半截套索。他迎着猪王冲去,在即将相撞的瞬间突然侧身,同时把树枝往地上一插。猪王收势不及,獠牙卡进了树杈!
现在!冷志军扑上去,猎刀直插猪颈。林志明也冲过来,拔出腰间匕首照着猪眼就是一刀。野猪王发出最后一声哀嚎,轰然倒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两人瘫坐在死猪旁边,浑身都是泥血。灰狼一瘸一拐地凑过来,老狗缺耳朵上又添了道新伤。林志明手抖得像筛糠:冷哥...我...
枪法不错。冷志军喘着粗气,就是太着急。他指了指猪王獠牙上的旧伤,这畜生挨过三枪都没死,精着呢。
回屯路上,两人做了个简易拖架。野猪实在太重,拖到屯口时天都黑了。胡安娜举着煤油灯等在村头,见丈夫一身是血,差点把灯摔了。
没事,冷志军抹了把脸,都是猪血。他转身拍了拍林志明的肩膀,今儿个多亏明明。
林志明鼻子一酸,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胡安娜赶紧递过毛巾:先回家洗洗。她突然瞥见丈夫后腰有片淤青,这...
树杈刮的。冷志军轻描淡写地说,却疼得直咧嘴。胡安娜二话不说架起他就走,把林志明和野猪都扔在了后头。
晚饭时,林秀花炖了锅野猪肉。老太太特意往汤里加了几片山参须,香气飘出二里地。林志明换了身干净衣裳,却死活不肯上桌:我、我差点害死冷哥...
屁话!冷潜一拍桌子,好猎手哪个没历过险?老爷子拽他坐下,倒了盅酒,喝!压压惊。
胡安娜在里屋给丈夫擦药。棉签沾着药酒,碰到伤口时冷志军肌肉一紧。活该,媳妇红着眼圈骂,逞什么能...手上力道却轻了几分。
那小子枪法其实不赖,冷志军突然说,就是毛躁。他握住妻子的手,等咱有了娃,得从小教他稳当...
胡安娜地打了他一下,却悄悄摸了摸藏在枕下的红绳——是系过山参的那根。
院子里,林志明正跟冷潜学剥野猪牙。老爷子手法娴熟,一边干活一边讲当年猎熊的往事。灰狼趴在旁边啃骨头,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灯光下红彤彤的。
月光爬上窗棂时,屯里几个小伙跑来瞧热闹。林志明添油加醋地讲着白天的惊险,说到自己那枪时,故意含糊其辞。冷志军靠在门框上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后半夜下起了小雨。胡安娜梦见自己被野猪追赶,吓得直往丈夫怀里钻。冷志军迷迷糊糊地拍着她的背,哼起了跑调的《采山谣》。屋檐滴水声里,灰狼在院中打了个喷嚏,老狗缺耳朵上的疤随着呼吸忽明忽暗。
第134章 掐踪辨迹显真功
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被院子里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就看见林志明在雪地里团团转,活像只没头苍蝇。
冷哥!灰狼不见了!年轻人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手里攥着半截狗绳,昨儿半夜还在窝里,早起就...
冷志军蹲下身查看雪地上的痕迹。老狗离窝时的脚印很深,缺耳朵上的疤在雪地里留下独特的月牙形压痕。但奇怪的是,脚印到了院门口就消失了。
不是自己跑的。冷志军眉头拧成了疙瘩,指向栅栏外几处模糊的印记,有人来过。
胡安娜端着热水出来,闻言手一抖,洒了半碗:会不会是...偷狗的?她声音发颤,想起灰狼缺耳朵上的疤——那可是十里八乡都认得的记号。
冷志军没答话,回屋取了猎枪和干粮。林志明赶紧跟上:我跟你去!
两人循着微弱的痕迹追踪。出了屯子往北,雪地上的脚印时隐时现。冷志军突然在一处灌木丛前蹲下,拨开枯枝——几根灰毛粘在树皮上,旁边还有滴已经冻结的血迹。
往东去了。冷志军眯眼望向远处的山梁,是猞猁的脚印。
林志明倒吸一口凉气:灰狼斗得过猞猁吗?老狗可都...
它不会硬拼。冷志军加快脚步,灰狼精着呢,准是往老金沟引了。
日头爬到树梢时,他们来到片松树林。雪地上的痕迹突然变得杂乱,有拖拽的痕迹,还有散落的狗毛。冷志军突然趴下身,耳朵贴地听了听:有水声。
果然,绕过山梁就看见条半冻的小溪。冰面上有处破裂的窟窿,边缘还带着爪痕。林志明刚要上前,被冷志军一把拽住:看仔细!
冰窟旁的雪堆微微颤动,突然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是小白龙!这头雪鹿崽子浑身湿透,鹿角上还挂着冰碴子。它看见来人,叫了两声,又钻回雪堆里。
冷志军轻手轻脚地扒开雪堆,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灰狼蜷缩在雪窝里,老狗身下护着三只小鹿崽!它缺耳朵上的疤已经冻得发紫,后腿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周围雪地被血染成了粉红色。
老天...林志明脱下棉袄就要包狗,被冷志军拦住:先处理伤口。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些褐色粉末按在伤口上,金疮药,止血的。
灰狼虚弱地抬起头,独眼里闪着光。冷志军仔细检查后松了口气:没伤到内脏。他指向溪对岸的悬崖,看那儿。
悬崖下的雪地上,躺着只成年猞猁,脖子已经被咬断了。周围满是搏斗的痕迹,还有串小鹿的脚印——看来是灰狼救了被猞猁追赶的鹿群。
这老伙计...林志明声音哽咽,自己都这样了还...
回屯的路格外漫长。冷志军用树枝和腰带做了个简易拖架,林志明脱下棉衣盖在灰狼身上。小白龙一路跟着,时不时用鼻子拱拱老狗的脸。
屯口早聚满了人。胡安娜第一个冲上来,怀里抱着床棉被:快!炕烧热了!林秀花端着药罐子跟在后面,里面熬着五味子叶和刺五加根。
整整一天一夜,冷志军都守在狗窝旁。灰狼高烧不退,老狗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胡安娜换了三次药,林志明跑遍全屯借来最好的伤药。后半夜,林杏儿偷偷把小白龙牵到狗窝边,小鹿竟然跪下来给灰狼舔伤口。
天亮时分,灰狼终于睁开了眼。它虚弱地摇了摇尾巴,独眼看向主人。冷志军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没事了。胡安娜递过碗热汤,妈说这老狗有九条命。她突然压低声音,明明那小子...在院外蹲了一宿...
林志明确实在柴火垛后缩着,眼睛肿得像桃子。见灰狼好转,他扭头就跑,结果被冷潜拎着领子拽了回来:怂样!男子汉大丈夫...
我...我...林志明憋得满脸通红,突然从兜里掏出个铁皮盒子,给灰狼的!盒子里是几块肉干,还有他珍藏的上海奶糖。
灰狼闻了闻,竟然真舔了舔他的手。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结了层薄痂,在晨光中泛着淡红色。小白龙凑过来抢糖吃,被林杏儿揪着耳朵拽开了:伤员优先!
这天下午,冷志军带着林志明回到事发地。他要教徒弟真正的追踪术——不是跟着脚印走,而是读懂雪地上的故事。
看这儿,他指着一处凹陷,灰狼在这停顿过,前爪深后爪浅——是在观察。又指向几米外的树枝,猞猁是从这儿扑下来的,看断枝的方向。
林志明学得认真,不时在小本子上画图。当他们 reconstruct 到溪边时,冷志军突然蹲下身:看这个。
雪地上有串奇怪的痕迹,像是灰狼拖着后腿绕了个圈。冷志军眼睛一亮:它在布阵!说着模拟起当时的场景——老狗故意暴露后背引猞猁扑击,却在最后一刻转身,利用冰面打滑让猞猁撞上了岩石。
神了!林志明目瞪口呆,这哪是狗,这是诸葛亮啊!
回屯路上,冷志军考校徒弟:要是追的是熊,该怎么辨向?
林志明想了想:看断枝的高度?
对,但不全。冷志军折断一根松枝,还得看汁液——新鲜的冒油,陈年的发干。他捻了捻断口,再闻闻气味,公熊骚,母熊涩。
路过大队部时,老支书拦住了他们:军子,公社来通知了,要组建护林队。老爷子递过张纸,让你当队长呢。
冷志军扫了眼通知,眉头微皱。林志明凑过来一看:咦?这不要限制打猎了吗?
不是限制,是计划。老支书解释道,哪片能打,哪片禁猎,都得按规矩来。
晚饭时,全家围着炕桌讨论这事。冷潜抿了口酒:早该这样。我那会儿獐子满山跑,现在呢?老爷子叹了口气,山是大家的,得细水长流。
胡安娜给灰狼喂完肉粥,突然问:那...还能采药不?
能,得轮着来。冷志军展开公社发的图纸,划了片区,像种地似的休山。
林杏儿抱着小白龙插嘴:那小白龙算哪片的?
满屋子人都乐了。灰狼在窝里了一声,像是也在笑。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已经褪了痂,露出粉嫩的新肉。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格子,像极了山林的划分图。
夜深人静时,冷志军摸到西屋。灰狼立刻抬起头,尾巴轻轻摇了摇。男人蹲下身,往狗嘴里塞了块糖——是林志明给的那块。
老伙计,他揉了揉狗头,往后咱们得更精点了。说着掏出公社发的红袖标,往狗窝上比了比,给你也封个官?
灰狼地叫了声,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院外传来小白龙的叫声,混着林杏儿说梦话的嘟囔。新房梁上挂着的红绸轻轻摆动,像是山风在诉说未来的故事。
第135章 猎户歌会传薪火
屯口的老槐树下早支起了戏台子。
几张八仙桌拼成台面,四角挂着红灯笼,照得树皮上的裂纹都一清二楚。
灰狼趴在台侧,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见着热闹时的反应。
林志明正忙着调试他那台铁皮录音机,电线扯得老长,差点把端茶倒水的林杏儿绊个跟头。
明明哥!小丫头片子叉着腰,你再捣鼓这破玩意儿,我就让小白龙啃了你裤腿!
胡安娜从后台探出头来,鬓角别着朵新摘的达子香。她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罩衫,衬得脸蛋跟三月桃花似的。快开场了,姑娘急得直跺脚,爹呢?
正说着,胡炮爷扛着面牛皮鼓来了。老爷子今天格外精神,羊皮袄换成了崭新的黑布褂,腰带上别着三根五彩野鸡翎。丫头,他把鼓槌往胡安娜手里一塞,头通鼓你敲!
这是老规矩——春季歌会得由未出嫁的姑娘或者新媳妇开场。胡安娜咬着嘴唇接过鼓槌,突然瞧见人群里的冷志军正冲她眨眼。她心一横,地敲响了第一声。
鼓点像雨打芭蕉,由缓到急。胡安娜清了清嗓子,唱起了《采山谣》:三月柴胡四月蒿——姑娘嗓音清亮,尾音带着点颤,像山涧里蹦跳的溪水。
台下立刻静了。老支书眯着眼打拍子,赵寡妇跟着小声哼。唱到五月榛蘑满山腰时,林秀花突然站起来,亮开嗓子接了下句:郎君打猎莫心急哎——老太太声音沙哑却厚实,像陈年的老酒。
婆媳俩你一句我一句,唱得满场叫好。灰狼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老狗独眼瞪得溜圆。唱到最后一句且看妾身采药忙时,胡安娜突然脸一红,声音低了下去。林秀花一把搂住媳妇肩膀,娘俩齐声收了尾,赢得满堂彩。
胡炮爷拍案而起,该我了!老爷子一个箭步蹿上台,从怀里掏出个物件——是根泛黄的鹿腿骨,上面钻了七个眼儿。
瞧好了!他把骨笛横在嘴边,腮帮子一鼓,竟吹出串百灵鸟的叫声!紧接着是布谷、山雀、黄鹂...一连换了七种鸟鸣,惟妙惟肖。最后一声长调像极了鹰啸,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林志明看得目瞪口呆,录音机都忘了按。冷志军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唤山调,老辈人打猎用的。
歌会进行到一半,老支书突然敲了敲烟袋锅子:静一静!请赵老太爷亮绝活!
人群自动让开条道。九十岁的赵老太爷颤巍巍走上台,手里捧着个黑漆匣子。打开一看,是套皮影人儿——有猎人、有猎狗,还有各式野兽,全都用兽皮镂刻而成,薄得能透光。
皮影猎戏,老爷子声音沙哑,快失传喽...他在台后支起白布,两个孙子帮忙打灯。皮影一贴上去,立刻活灵活现。演的是二郎神逐日的老故事,可人物全换成了猎户打扮,连哮天犬都变成了缺耳朵的猎狗。
演到精彩处,赵老太爷突然咳嗽起来。冷志军一个箭步蹿上台,接过皮影继续演。他手法虽不熟练,但胜在脑子活,把追日的桥段改成了追野猪,逗得全场哄笑。灰狼在台下助威,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灯光下红彤彤的。
压轴戏是比武招亲。屯里的小伙子们轮流上台比试——不是打架,而是比狩猎技艺。有人表演蒙眼辨兽踪,有人比赛打绳结,最绝的是刘家老二,能用弹弓同时打落两个松塔。
林志明憋不住了,跳上台要表演百步穿杨。这小子不知从哪弄来个苹果顶在头上,非要冷志军用猎枪打。台下女眷们吓得直捂眼,胡安娜差点把衣角绞碎了。
胡闹!冷志军把枪一扔,抄起弹弓,看好了!他背过身去,突然一个回身,石子地飞出——苹果应声而裂,林志明头发丝都没伤着!
满场喝彩声中,林志明突然掏出个红本本:我还有绝活!竟是本《狩猎许可证》,盖着公社鲜红的大印。从今往后,他挺起胸膛,咱打猎持证上岗!
歌会散场时,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胡安娜帮着收拾道具,突然发现赵老太爷的皮影少了个猎户。在这儿呢,冷志军从怀里掏出来,老爷子说...送咱们了。
那皮影做工精细,猎户腰间还刻着把小刀,活脱脱是冷志军的模样。胡安娜小心地包好,突然听见丈夫在哼歌——是《采山谣》的调子,却填了新词:...护林队里新章程哎,打猎采药轮着来...
回屯路上,林志明追着问:冷哥,你咋会演皮影的?
小时候跟赵老太爷学过两招。冷志军笑了笑,那会儿想当手艺人,觉得比打猎轻松。
胡安娜突然插嘴:后来咋不学了?
后来啊...男人望向远处的山影,发现山里人离不开猎户。皮影能丢,猎枪不能丢。
灰狼在前头开路,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路过大队部时,他们看见新贴的通知:《1984年冷家屯狩猎计划》,底下盖着护林队的公章。
家里还亮着灯。林秀花在灯下缝着什么,见他们回来,赶紧把东西藏到身后。可胡安娜眼尖,已经瞧见了——是双虎头鞋,比箱子里那半只精致多了。
妈...新媳妇眼圈一红。老太太忙岔开话题:歌会热闹不?明明那小子没闯祸吧?
正说着,林志明抱着录音机冲进来:快听!全录下来了!磁带吱吱呀呀转动,放出胡安娜的歌声、胡炮爷的骨笛、还有满场的喝彩声。林杏儿跟着旋律手舞足蹈,差点撞翻针线笸箩。
夜深人静时,冷志军摸出那枚皮影,就着月光贴在窗纸上。胡安娜靠在他肩头,忽然轻声唱道:...六月黄榆七月参...调子还是《采山谣》,词却变成了...八月桂花香满屯...
月光透过窗纸,在炕席上投下皮影的轮廓。那猎户的剪影拉得老长,猎刀像要划破夜空。灰狼在院中打了个哈欠,老狗缺耳朵上的疤随着呼吸忽明忽暗,仿佛也在哼着无字的山谣。
第136章 分家立业启新程
天刚放亮,冷潜就把儿子叫到了西屋。老爷子今天格外庄重,穿了件压箱底的青布褂子,连胡子都修剪得一丝不苟。灰狼跟在后头,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察觉重要时刻的反应。
冷潜指了指炕桌对面的位置。桌上摆着个红木匣子,漆面已经斑驳,四角包着铜皮。冷志军刚坐下,就听见外间传来一声——准是林杏儿偷听碰倒了铁锹。
老爷子没理会动静,从腰间解下串钥匙。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响格外清脆,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岁月。匣盖掀开的瞬间,冷志军呼吸一滞——里面躺着面铜镜,碗口大小,边缘刻着北斗七星,背面浮雕着山峦纹路。
三眼神镜,冷潜用袖口擦了擦镜面,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老爷子把镜子往窗前一摆,阳光透过镜面,在地上投出个光斑,看准了。
只见光斑里隐约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呈现出奇特的螺旋状。冷潜调整了下角度:瞧见没?这是北风。他又一转,光斑里的尘埃立刻换了种流动方式,东风。
冷志军瞪大了眼睛。这镜子竟能测风向!而且比寻常方法精准得多,连微风的变化都能显现。
猎人的眼睛,冷潜把镜子递给儿子,往后...北坡鹿道归你管了。老爷子突然咳嗽起来,胡安娜赶紧端来碗热水,却见公公从炕柜里又取出卷发黄的羊皮纸。
展开是幅手绘的山势图,墨迹已经淡了,但山形水脉依然清晰。冷潜粗糙的手指划过那些标记:狼窝沟、野猪岭、鹿鸣崖...都在这儿了。他在图纸右下角点了点,还有咱家的秘密——
话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林志明的大嗓门:冷哥!公社来人了!嗖地窜出去,老狗边跑边叫,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像抹了朱砂。
来的是公社张书记,带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一见冷志军就热情地握手:冷队长!护林队批下来了!说着递过份文件,枪支登记表、狩猎区域划分...都在这儿了。
林志明凑过来看热闹,被张书记一把拉住:小林同志也跑不了!给你安了个副队长!年轻人一愣,随即挺起胸膛,把崭新的狩猎许可证掏出来显摆。
正热闹着,胡炮爷拎着酒葫芦来了。老爷子一看那图纸就乐了:老冷头,舍得拿出来了?他凑到张书记跟前,领导,这可是宝贝!当年鄂伦春老萨满画的...
干部们一走,冷潜就把儿子拽到里屋。老爷子从炕洞里掏出个布包,展开是几本发黄的小册子。采药经、他一本本点过去,兽踪谱、百草方...都给你。最后取出一把铜钥匙,西厢房柜子的,往后...你当家。
午饭吃得格外沉默。林秀花不停地给儿子夹菜,胡安娜眼睛红红的,连林杏儿都老实了许多。只有灰狼在桌下转来转去,老狗时不时用鼻子拱拱冷志军的腿,像是在安慰他。
饭后,冷志军独自去了北坡。春日的山林生机勃勃,鹿道上的蹄印清晰可见。他掏出三眼神镜测了测风,又对照图纸找到处泉眼——图上的标记分毫不差。
冷哥!林志明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我...我有事儿...这小子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我爸调我去县林业局...可我想...
冷志军接过信扫了眼,突然笑了:好事啊!他拍了拍徒弟肩膀,记住喽,好猎人得看得远。说着指了指图纸,县里关系硬,往后批狩猎指标就靠你了。
回屯路上,两人碰见了放归的小白龙。这头雪鹿已经长出了漂亮的犄角,见着熟人也不怕,还凑过来嗅林志明的口袋。没带糖,年轻人揉了揉鹿脖子,下次...下次一定。
家里正在准备送行宴。胡安娜和婆婆在灶房忙活,一个切肉一个和面,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冷潜坐在院当中磨猎刀,见儿子回来,招了招手:试试?
那把猎刀是老爷子的心爱之物,乌木柄上缠着金丝。冷志军刚接过,就听见父亲说:传你了。三个字重若千钧。
晚饭摆了三桌,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老支书带着屯里老人坐主桌,护林队的小伙子们另开一桌,还有桌专门留给妇女儿童。林志明被灌得满脸通红,非要表演百步穿杨,结果一枪打飞了赵寡妇家的鸡毛掸子。
酒过三巡,冷潜突然敲了敲碗:静一静。老爷子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今儿个...分家。
全场瞬间安静。林秀花抹了抹眼角,胡安娜紧紧攥着围裙。布包里是两把钥匙——一把铜的,一把铁的。
铜的开粮仓,冷潜声音有些哑,铁的开山门。他把铜钥匙给了儿子,铁钥匙却收了起来,新房早备下了,可山门钥匙...等你有了娃再给。
林志明突然地哭出声,把众人吓了一跳。这小子抱着冷志军不撒手:冷哥...我舍不得...鼻涕眼泪糊了人家一肩膀。
夜深人静时,冷志军蹲在院里收拾猎具。胡安娜悄悄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荷包:给你。里面是把木梳,正是梁上藏的那把,如今缠上了红蓝两色丝线。
娘教的...姑娘红着脸解释,红绳辟邪,蓝绳...求子...
东厢房还亮着灯。冷潜正在油灯下修补兽夹,林秀花在一旁絮新棉被。老太太突然笑了:老头子,你猜军子啥时候能当爹?
急啥?老爷子头也不抬,好猎人得沉住气。
西屋炕上,林杏儿抱着录音机睡得正香,梦里还嘟囔着明明哥别走。小白龙在院角打盹,鹿角在月光下像两株小树苗。
灰狼趴在新房门口,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月色中泛着银光。屋里,三眼神镜静静地挂在墙上,镜面上的北斗七星正好指向北方——那是北坡鹿道的方向,是新一代猎人即将书写故事的地方。
第137章 红烛帐暖度春宵
窗纸刚透出点蟹壳青,胡安娜就醒了。新炕烧得热乎,被窝里暖烘烘的,丈夫的胳膊还搭在她腰间,沉甸甸的带着热气。她悄悄把那只结实的胳膊挪开,指尖碰到他虎口上的老茧,心里像被羽毛扫过似的痒了一下。
冷志军其实早醒了,猎人的警觉让他天不亮就会醒。可他闭着眼,听着媳妇轻手轻脚爬起来的动静——棉布衣裳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赤脚踩在炕席上的细碎声响,还有那根大辫子扫过枕头的沙沙声。他闻得到她头发上皂角的清香,混着被窝里的暖意,比什么麝香都好闻。
胡安娜趿拉着棉鞋走到外屋,灶坑里的火昨夜封得好,还有余温。她添了把豆秸,火苗地窜起来,映得她新媳妇的脸红扑扑的。铁锅里水花翻腾时,她回到里屋,见丈夫还,便把搭在火墙上的棉裤棉袄抱过来,贴肉的一面烘得热乎乎的。
醒醒吧。她轻轻推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冷志军睁开眼,看见媳妇站在炕沿前,棉袄扣子还没系全,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他伸手想揽,胡安娜像条鱼似的滑开了,把热乎衣裳扔到他怀里:快穿上,今儿不是要进北坡么?
灰狼在门外扒拉门板,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饿了的信号。冷志军一边套裤子一边说:给它留点肝,昨儿那狍子肝。
胡安娜正从瓦罐里掏咸菜疙瘩,闻言笑了:灰狼比你还会享福,专挑好的吃。她切肝的手法很利落,刀背把肝片拍得薄薄的,撒上一小撮盐粒。老狗在门外闻见味儿,挠门挠得更急了。
早饭是碴子粥就咸菜疙瘩,还有两个煮鸡蛋。胡安娜把蛋黄油多的那个剥了塞进丈夫碗里,自己小口小口啃着蛋白。冷志军从炕柜底下摸出个小陶罐,挖了勺琥珀色的东西拌进粥里。
啥呀?胡安娜凑近闻,有股甜丝丝的蜜味,还带着花香。
椴树蜜,去年秋天割的。冷志军把勺子递过去,你尝尝,比白糖香。
粥碗见底时,林秀花在外头敲窗户:军子,明明来了,在外头转磨磨呢!话音没落,林志明已经蹿进院里,新猎装上的铜扣子亮闪闪的,冷哥,走啊!今天说好教我做陷阱的!
胡安娜赶紧往布口袋里装干粮——两张葱花饼,几个煮土豆,还有一小包椒盐。冷志军系绑腿时,她突然了一声,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个新做的猎刀套,鹿皮面上歪歪扭扭绣着朵达子香。
试试合不合手。她低着头给他系在腰带上,手指碰到他腰间的皮肤,又飞快地缩回去。
冷志军捏了捏刀套,针脚密实,就是花绣得有点扁。他咧咧嘴:挺好,比老孙头铺子里卖的强。
日头爬上东边山尖时,三人一狗出了屯子。灰狼跑在前头,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晨光里红彤彤的,像半片枫叶。林志明一路都在摆弄新买的钢丝套,嘴里叨咕着:冷哥,你说这玩意儿能套住狐狸不?
看下在哪。冷志军蹲下身,扒开一丛枯草,露出个碗口大的洞,这种扁洞是狐狸洞,圆的才是獾子洞。他抓了把洞口的土闻了闻,有骚气,还是只老狐狸。
胡安娜送他们到屯口老槐树下,往冷志军兜里塞了个热乎乎的鸡蛋:晌午吃。又悄悄拽拽他衣角,早点回来,爹说晚上炖酸菜。
北坡的雪还没化尽,树杈上挂着冰凌子,风一吹叮当响。冷志军教林志明认兽踪:梅花瓣的是狍子,五点梅的是狐狸,像小扇子的是野鸡爪子印。灰狼忽然在一棵歪脖子松底下停下,老狗前爪刨地,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
有货。冷志军扒开积雪,露出个精巧的绳套,看,这才是老猎人的手法,活扣,不伤皮子。
林志明看得眼热,非要自己试试。他做的套子歪七扭八,拴在树根上像团乱麻。冷志军也没说他,由着他折腾,自己掏出烟袋锅蹲在旁边抽。烟气袅袅升起时,他看见屯子方向有个小红点——是胡安娜的围巾,她还在屯口望着呢。
晌午他们坐在背风坡吃饭。葱花饼酥脆,土豆面乎,冷志军把鸡蛋掰开,蛋黄还流着油。林志明边吃边问:冷哥,嫂子咋对你这么好啊?
废话。冷志军把蛋清塞进他嘴里,你将来娶了媳妇也一样。
灰狼凑过来讨食,老狗用鼻子拱冷志军的手——它闻见鸡蛋味了。冷志军掰了块饼子喂它,忽然看见雪地上有串新脚印,浅浅的,像是女人的布鞋印。
他心头一动,顺着脚印往坡下走。绕过片榛柴棵子,果然看见胡安娜蹲在溪边洗衣服,棒槌敲得响,棉裤腿挽到膝盖,冻得通红。
咋跑这来了?冷志军赶紧把她拉起来。
家里井台冻了。胡安娜把手缩进袖子里,这儿水活,好涮衣裳。她指着溪水下游,刚还看见群柳根鱼,要是带网来就好了。
冷志军把她冰碴子似的手攥住,揣进自己怀里捂着。胡安娜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比围巾还红。灰狼叼着只野鸡从林子里钻出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得意地闪着光——这是它邀功时的表情。
回屯时日头已经偏西。胡安娜走在前头,湿衣裳在柳条筐里滴答水,冻硬的裤腿擦得唰唰响。冷志军把野鸡递给她:晚上添个菜。
不要。胡安娜抿嘴笑,留着卖钱,开春要买玻璃呢。
林志明在后头跟灰狼抢兔子,差点摔进雪窝子。冷志军回头拽他,看见屯里家家户户烟囱都冒了烟,他家房顶上的烟特别浓——准是胡安娜走前添了硬柴。
晚饭果然炖了酸菜,还加了五花肉和粉条。胡安娜把肉片子都捞到丈夫碗里,自己专挑酸菜吃。林秀花看得直乐,把个油梭子夹到她碗里:傻闺女,自个儿也吃啊!
冷志军说起溪边的柳根鱼,冷潜来了精神:明儿个拿细眼网去,开春的鱼最肥。胡安娜悄悄在桌底下碰丈夫的腿,眼睛亮晶晶的——她也想去。
夜里躺下时,新炕的热气熏得人懒洋洋的。胡安娜把明天要穿的衣裳烤在火墙边上,棉裤腿抻得直直的。冷志军闻着衣裳上的柴火味,忽然说:等河开了,我给你编个鱼篓子。
胡安娜往他这边靠了靠,要喇叭口的,好进不好出。
月光从新安的玻璃窗照进来,比窗户纸亮堂多了。灰狼在院里头打喷嚏,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月亮地里一闪一闪的。胡安娜睡着了,呼吸轻轻扫在冷志军肩膀上,像小时候母亲哼的催眠曲。
后半夜下了场清雪,窗棂上结满冰花。冷志军起来给炕添柴,看见胡安娜把针线笸箩藏在了炕柜底下——里头有双没做完的虎头鞋,鞋帮上绣着云字卷儿。他轻轻躺回去,把媳妇露在外头的胳膊塞进被窝。外头风刮得呼呼的,屋里却暖得让人想叹气。这日子,真好。
第138章 酸菜缸前喜讯传
霜降过后,头场雪还没下来,正是腌酸菜的好时节。林秀花天没亮就忙活开了,院里摆开三口齐腰高的大缸,都是从地窖里搬出来刷洗过的,瓦缸壁还挂着湿漉漉的水珠。
安娜,搭把手!老太太吆喝一嗓子,胡安娜赶紧从灶房跑出来,辫梢上还沾着点苞米面。婆媳俩合力把晾了三天的白菜抱到院里,这些白菜棵棵瓷实,帮子白叶子绿,摊在芦席上像一朵朵大白花。
得去老帮子,留嫩心。林秀花示范着,菜刀顺着白菜根一旋,枯叶就下来了,看这刀口,得斜着下,不然糟践好菜。胡安娜学着她的样子削菜根,手法渐渐利索起来,就是削下来的帮子厚薄不均。
灰狼在狗窝前转来转去,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闻见生人味时的反应。原来是赵寡妇领着几个媳妇来帮忙了,个个系着蓝布围裙,胳膊上套着套袖。
秀花,今年白菜腌多少缸?赵寡妇嗓门亮,伸手捏了捏白菜心,嚯,这菜瓷实,准能腌出好酸菜!
三口缸满当当的。林秀花笑着递过麻绳,还得劳烦你们搓盐。
女人们围坐在蒲团上,中间摆着个大海盆,粗盐粒在盆里堆成小山。胡安娜学着她们的样子,抓把盐在手心搓,盐粒沙沙响,搓热了再往白菜帮子里抹。林秀花时不时提醒:瓣根多抹点,那儿厚实。
日头爬到树梢时,院里已经码起半缸白菜。每铺一层菜,撒一层搓好的盐,林秀花还要踩上去蹦两下——老太太身子骨硬朗,踩得白菜帮子咯吱响。
得压实诚喽,不然长白醭。她喘着气下来,把位置让给胡安娜,你来试试,轻着点。
胡安娜小心翼翼踩上去,白菜在脚下软绵绵的。正踩着,忽然一股酸水味儿直冲鼻子,她胃里翻江倒海,赶紧跳下来扶着缸沿干呕。
咋了这是?赵寡妇停下手里的活。
许是让盐味儿呛着了。林秀花说着,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儿媳发白的脸,又瞟了眼她下意识按在小腹上的手。老太太不动声色地接过胡安娜手里的盐盆:你去井台把压缸石刷刷,这儿味儿冲。
胡安娜如蒙大赦,小跑到井台边。冰凉的井水一激,恶心感退了些。她正弯腰刷石头,林秀花跟了过来,往她手里塞了块姜糖:含会儿,压压。
妈,我没事......胡安娜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恶心。
林秀花攥住她的手腕,指头搭在脉上,眼神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她的腰身。胡安娜的棉袄是新絮的棉花,腰身放得宽松,可老太太一眼就看出那截腰条比上月粗了些。
上月换洗是啥时候?林秀花声音压得低,井台边的老榆树哗哗响,盖住了话音。
胡安娜愣了一下,手指头掰着算了算,脸突然白了又红:迟...迟了十来天了......
林秀花手里的刷子掉进井里。老太太眼圈霎时红了,一把搂住胡安娜,手掌在她背上拍得咚咚响:我的傻闺女呦!
这声喊惊动了院里的人。赵寡妇探头问:秀花,咋啦?
林秀花抹了把眼睛,声音抖得变了调:她赵婶子,劳烦你跑趟腿,叫军子他爹回来!再喊声军子!
冷潜正在后院劈柴,听见动静拎着斧头就过来了。老爷子见老伴搂着儿媳妇又哭又笑,心里咯噔一下:出啥事了?
好事!天大的好事!林秀花把胡安娜往屋里推,快上炕歇着,别招了风!转身夺过老头子手里的斧头,劈啥劈,咱家要添丁进口了!
冷潜举着两只冻通红的手,愣在当场。灶房里一声响——是冷志军,他正猫着腰掏灶坑里的烤土豆,听见这话,脑门结结实实磕在了灶台上。
灰狼地窜进屋,老狗围着胡安娜直转圈,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尾巴摇得像风车。林秀花抄起扫帚往外赶:去去去,别毛手毛脚碰着人!
胡安娜被婆婆按在炕头,身上盖了两床被子,捂得鼻尖冒汗。冷志军揉着脑门凑过来,想摸媳妇的手又不敢,憋了半天冒出一句:真...真有了?
十有八九!林秀花端来碗红糖水,头三个月最要紧,得仔细将养着。说着瞪了眼儿子,打今儿起,你搬西屋睡去!
冷志军张张嘴,看见老丈人胡炮爷拎着酒葫芦冲进院,又把话咽回去了。老爷子显然是路上就听说了,葫芦嘴都没拧开就往冷志军怀里塞:好小子!给你老丈人长脸!
屋里霎时挤满了人。赵寡妇送来一篮子鸡蛋,王婶子提来两只老母鸡,连屯东头九十岁的赵老太爷都让孙子搀着来了,抖抖索索摸出个长命锁:留着给我重孙子......
胡安娜脸红得要滴血,手指头绞着被角。冷志军蹲在炕沿底下剥烤土豆,剥好了递过去,小声说:吃点儿,刚烤的。
外头忽然传来林志明的大嗓门:冷哥!陷阱套着狐狸了!这小子提着只火红的狐狸冲进屋,看见满屋子人吓了一跳。等弄明白怎么回事,他把狐狸往地上一扔,扭头就往家跑:我告诉我爸去!
热闹到后半晌才散。林秀花把人都送走,关起院门开始立规矩:军子,从明儿起,砍柴挑水的活儿归你。安娜就管做做饭,重活不许沾手。
冷潜蹲在院里磨猎刀,磨两下就笑一声。老爷子突然想起什么,起身往仓房走:得找块软木,给我孙子做个摇车。
胡安娜悄悄掀开被子想下地,被婆婆一眼瞪回去。妈,酸菜还没腌完呢......
腌啥腌,我自个儿来。林秀花系上围裙,你躺着,晚上给你炖鸡汤。
日头偏西时,院里又响起踩酸菜的声音。只是这回动静轻了许多,林秀花踩着踩着就要停下手听听屋里的动静。灰狼趴在窗根底下,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暖光。
冷志军蹲在灶前烧火,火苗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他忽然站起身,从梁上取下个麻雀窝——里头有他春天掏的鸟蛋壳,雪白的,指甲盖大小。
留着。他把蛋壳递给炕上的媳妇,等娃生了,用这个装痱子粉。
胡安娜接过蛋壳,放在手心看了又看。窗户外头,最后一口酸菜缸也封了顶,压缸石沉沉地压住缸口的塑料布。北风刮过院墙,带着股初冬的凛冽,可屋里暖得让人想打盹。
林秀花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卧着两只油汪汪的鸡腿。趁热吃,老太太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往里搁了把黄芪,最补气血。
冷志军看着媳妇小口小口喝汤,忽然觉得灶坑里的火苗跳得格外欢实。他摸出烟袋想抽一口,想起媳妇闻不得烟味,又讪讪地塞了回去。
掌灯时分,胡安娜枕边多了好些零碎——赵寡妇送的红布头,王婶子给的虎头鞋样子,还有林秀花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冷志军小时候戴过的银镯子。
睡吧。林秀花吹灭油灯,妈在外屋守着。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着炕上并排摆着的两床被褥。冷志军磨蹭半天,还是抱了铺盖要去西屋。临走时,他往媳妇被窝里塞了个热乎乎的汤婆子。
胡安娜听着外屋婆婆纳鞋底的哧哧声,还有西屋丈夫翻来覆去的动静,忍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笑了。被角有股阳光的味道,还有丈夫身上淡淡的火药味,混在一起,成了顶好闻的安神香。
后半夜下了场小青雪,窗棂上结的霜花像极了松针。林秀花起来给炕添柴,听见西屋儿子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像是在教娃娃认兽踪。老太太抿嘴一乐,往灶坑里添了把耐烧的柞木疙瘩。
第139章 岳父严令分炕睡
鸡叫头遍,冷志军就觉着怀里空落落的。迷迷瞪瞪一摸,炕那头已经凉了,只留个枕头窝。外屋传来轻轻的舀水声,还有勺子碰锅沿的脆响——是胡安娜在熬粥。他缩回被窝想再眯会儿,被窝里却没了那股热乎气,只得磨磨蹭蹭坐起来。
刚披上棉袄,门帘子“唰”地被挑开。胡炮爷裹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口,烟袋锅子上的铜锅儿还冒着青烟。老爷子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在炕上扫了一圈,见只有女婿一个人,脸色才松快些。
“爹,这么早?”冷志军趿拉着鞋要下地。
“别动!”胡炮爷烟袋锅子虚点着他,“跟你商量个事。”
正说着,林秀花端着盆热水进来,后头跟着冷潜。老两口交换个眼神,一个搁盆一个关门,活像要审案子。灰狼探头要进屋,被胡炮爷用脚轻轻拨开:“去,外头守着。”
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不情不愿地趴回门槛上。
“军子,”林秀花拧了个热手巾递过去,“安娜有身子的事,你咋想?”
冷志军被问得一懵:“啥咋想?高兴呗!”
“光高兴不行。”冷潜蹲在炕沿底下卷烟,“得讲究章程。”老爷子卷烟的手有点抖,烟丝撒了一地,“头三个月最娇气,得静养。”
胡炮爷接话:“对喽!你们小年轻火气旺,睡觉不老实,伸胳膊蹬腿的......”老爷子话说半截,咳嗽两声,“从今儿起,你搬西屋睡去!”
冷志军手里的毛巾“啪嗒”掉进盆里。他瞅瞅媳妇刚叠好的被褥,那鸳鸯枕头上还留着个浅浅的窝儿呢。
“爹,我睡觉老实......”他试图挣扎。
“老实啥?”胡炮爷瞪眼,“你打呼噜跟拉风箱似的!去年冬猎,把帐篷顶的雪都震下来了!”
林秀花补刀:“就是!再说炕就这么宽,你翻个身再碰着安娜肚子咋整?”
冷志军张张嘴,看见老丈人从腰带上解下个皮口袋——是装火药的那个,鼓鼓囊囊的。他立马把话咽回去了。这老爷子,说理说不通就比划猎枪保养术。
“就这么定了。”冷潜拍板,“西屋炕也烧着了,被褥都是现成的。”
正僵着,胡安娜端着粥盆进来。姑娘脸让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见满屋子人,愣在门口。林秀花赶紧接过去:“哎呦我的小祖宗,咋端这么沉的东西!”
胡炮爷趁机给女婿使眼色,下巴往西屋方向一扬。冷志军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卷铺盖。他把枕头夹在胳肢窝底下,棉被团成个球抱着,活像只被撵出窝的狗崽子。
“等等。”胡安娜突然喊住他。她从炕柜里掏出个汤婆子,灌上热水,用旧棉袄裹好塞进被卷,“西屋炕凉,捂着点。”
冷志军手指头碰到媳妇的手背,凉丝丝的。他忽然想起个事,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个东西——是那把缠着红蓝线的木梳。
“这个你留着。”他塞进胡安娜手心,“夜里要是头发乱,自己梳梳。”
西屋果然冷清。炕席是新编的,还带着高粱秆的清气。冷志军把被褥铺开,汤婆子搁在脚底下,那点热乎气一会儿就散了。他仰面躺着,能听见东屋的动静——岳父在说野猪岭的趣事,母亲在笑,偶尔有媳妇低低的应答声。
后半夜起了风,房檐下的冰溜子咔咔响。冷志军冻得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磨猎刀。磨石在月光下一起一落,发出单调的“嚓嚓”声。灰狼摸黑凑过来,老狗把冰凉的鼻子往他手心里拱。
“你也嫌冷?”他揉揉狗脑袋,发现缺耳朵上的疤冻得发紫。到底是老狗了,不抗冻。
灶房忽然亮起灯。林秀花举着油灯出来,见儿子在磨刀,叹口气:“就知道你睡不着。”老太太从锅里掏出个烤土豆,“趁热吃,刚埋灶坑里煨的。”
土豆烫手,掰开冒着白气。冷志军啃着土豆,含含糊糊问:“妈,你怀我那会儿,爹也睡西屋?”
林秀花“噗嗤”乐了:“你爹?他打呼噜比你还响,让我撵仓房睡去了!”老太太望着东屋窗户,“等娃落了地,有你亲香的时候。”
正说着,东屋门帘一动。胡安娜抱着个枕头出来,眼睛还迷蒙着:“妈,志军是不是没拿枕头?”
林秀花赶紧推儿子过去。小两口在当院站住,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胡安娜把枕头递过去,手指头在枕头底下摸索半天,掏出个东西——是那个装着头发的平安符。
“给你。”她声音小得像蚊子,“西屋......有耗子。”
冷志军攥着平安符,那红布包还带着媳妇的体温。他忽然看见媳妇棉袄底下鼓鼓囊囊的,伸手一摸,摸出个热乎乎的瓷罐子。
“啥呀?”
“獾子油。”胡安娜低头,“你手上裂口子,记得抹。”
回西屋时,冷志军怀里抱着枕头,兜里揣着油罐,连脚步都轻快了。他把平安符压在枕头底下,那味道跟媳妇头发丝一个样。
天亮时分,林志明咋咋呼呼冲进院:“冷哥!河套子有野鸭群!”见冷志军从西屋出来,这小子愣住:“咋睡这屋了?”
胡炮爷正在院里练五禽戏,闻言收势:“你小孩崽子懂啥?这叫优生优育!”
早饭后,冷志军要进山下套子。胡安娜把他送到屯口,往他猎袋里塞了俩煮鸡蛋。姑娘突然拽住他猎袋带子,脸憋得通红:“等......等娃稳当了,你再搬回来......”
冷志军耳朵根唰地红了,胡乱点点头,扛起猎枪就走。灰狼要跟,被胡炮爷喝住:“老实在家看院子!”老狗委屈地哼哼两声,缺耳朵上的疤暗了下去。
这天冷志军在山里转悠到日头偏西。他下了十几个套子,个个都拴得结实实。有处陷阱布置得尤其精巧——用细藤吊着块石头,野兽踩中机关,石头落下却不砸实,只虚虚压住。林志明看得稀奇:“冷哥,这玩意儿能逮着啥?”
“给狐狸留条活路。”冷志军拍拍手上的土,“怀崽的母狐狸,开春不打。”
回屯时,家家户户烟囱冒烟。冷志军远远看见自家房顶上的烟特别浓,准是胡安娜又添了硬柴。院门口,林杏儿正领着几个小丫头跳皮筋,见了他就喊:“姐夫!西屋炕热不热?”
胡安娜从灶房探出头,抿嘴一笑,又缩回去了。晚饭时,她特意做了酸菜粉条——冷志军最爱吃的,还往他碗底埋了半勺荤油。
夜里西屋还是冷。冷志军把汤婆子重新灌了热水,抱着翻来覆去烙饼。后半夜实在冻得慌,他蹑手蹑脚摸到东屋窗外,听见里头岳父的鼾声打得山响。
窗纸突然映出个人影。胡安娜轻轻推开条窗缝,递出个东西——是冷志军平日盖的狼皮褥子。
“披着。”她小声说,“爹睡着了,听不见。”
冷志军裹着褥子回西屋,那上头有股阳光味,还有媳妇头发上的皂角香。他把平安符掏出来贴在胸口,忽然觉得西屋也没那么冷了。
鸡叫三遍时,东屋传来动静。胡炮爷起来小解,见西屋门缝透着光,凑近一听,里头传来女婿均匀的鼾声。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回屋了。
他不知道,那鼾声是冷志军憋着气模仿的——媳妇说过,他真打呼噜是断断续续的,像拉破风箱。
第140章 狩猎大赛风波起
日头压山的时候,林志明骑着边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冲进冷家屯,车斗里溅满了泥点子,喇叭按得震天响,惊得屯口老榆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冷哥!冷哥!大事儿!”摩托车还没停稳,林志明就跳下来,挥舞着手里一张印着红戳子的纸,一路嚷嚷着冲进冷家院子。
灰狼从狗窝里窜出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被突然惊动时的反应。林志明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手里的纸飞出去,正好飘到在院里剥蒜的胡安娜脚边。
“毛愣三光的,啥事急这样?”胡安娜捡起那张纸,瞥见抬头一行大字——“关于举办全县春季狩猎大赛的通知”。
林志明喘着粗气,一把抓回通知,眼睛亮得吓人:“嫂子!县里要办大赛!奖金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头来回晃,“五百块!还有新猎枪!锦旗!”
灶房里,冷志军正在帮林秀花拉风箱,闻言手下一顿,火苗“呼”地窜高半尺。林秀花赶紧把锅挪开:“慢着点!粥扑出来了!”
冷潜从仓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编了一半的柳条筐:“啥大赛?公社级的?”
“县里!全县!”林志明激动得语无伦次,“各公社、林场、还有鄂伦春鄂温克都邀请!项目多了去了,射击、追踪、野外生存……”
冷志军接过通知,手指抹过油印的字迹。纸张粗糙,红戳子却鲜亮,带着股油墨味。他目光扫过比赛细则,看到“识别草药兽踪”时,眉头微微一动。
“识别草药?”胡安娜凑过来看,“这咋比?”
“就是摆出些叶子根茎的,让选手认是治啥病的,哪类野兽爱啃。”林志明比划着,“还有辨粪便、看蹄印判断公母老少……”
冷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眯着眼看通知:“五八年那届,我打了头豹子……”老爷子话没说完,被林秀花用擀面杖轻轻捅了下后腰。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干啥?”老太太瞟了眼儿媳尚未显怀的肚子,声音低下来,“军子,这当口……”
胡安娜却突然开口:“去吧。”她把手里的蒜瓣放进盆里,声音轻轻的,“家里有我。”
院里静了一瞬。灰狼疑惑地歪着头,老狗缺耳朵上的疤颜色暗了下去。林志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公社书记说了,这回要是拿名次,算集体荣誉,往后批猎票都能优先!”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冷潜咳嗽一声:“倒是……能给屯里争光。”
晚饭桌上,酸菜炖粉条冒着热气,却没人动筷。林秀花把肉片子往儿子碗里夹,眼神却瞟着儿媳。胡安娜小口喝着粥,突然放下碗:“爹,妈,让我跟志军说两句。”
老两口对视一眼,默默端碗去了外屋。林志明想溜,被冷志军按住:“又不是外人。”
胡安娜从炕柜里取出个布包,打开是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试试合脚不。”她蹲下身,就要给丈夫换鞋。
冷志军慌忙拦她:“我自己来!”手指碰到媳妇的手腕,发现她在微微发抖。
布鞋底纳得密实,针脚细得像芝麻粒。冷志军踩了踩地,正合适。“啥时候做的?我都没见你点灯。”
“白天纳几针,不费眼。”胡安娜低头收拾针线笸箩,“比赛……要去多久?”
“通知上说集训七天,正赛三天。”林志明抢答,“吃住县里管,车票报销!”
胡安娜手指顿了顿,从笸箩底下摸出个红布包:“把这个带上。”里面是那把缠着红蓝线的木梳,“山里有露水,头发乱了容易着凉。”
冷志军攥着木梳,梳齿硌着手心。他忽然起身从梁上取下个帆布包,开始清点装备:猎枪油、备用撞针、止血粉……每样都检查两遍。
林秀花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盘炒鸡蛋:“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填饱肚子。”老太太把盘子往儿子跟前一墩,眼角瞟见儿媳红了的眼眶,叹口气,“要去就去,家里不用惦记。”
冷潜蹲在门槛上卷烟,烟丝撒了一地:“县赛能人多,别逞强。”
“我知道。”冷志军把最后一件装备塞进包,“明明,明天咱去公社报名。”
夜里躺下时,西屋炕烧得格外热。冷志军翻来覆去,听见东屋也有动静——是胡安娜在轻轻咳嗽。他披衣起来,摸黑灌了个汤婆子,蹑手蹑脚送到东屋窗外。
窗纸映出个人影。胡安娜推开条缝,递出个军用水壶:“给你备的,装酒暖身子。”
水壶沉甸甸的,一摇哗哗响。冷志军拧开闻了闻,是姜糖水。“咋不是酒?”
“喝酒误事。”窗缝里的声音带着鼻音,“等你回来……咱开那坛虎骨酒。”
后半夜下了场雨夹雪,房檐下挂满冰溜子。冷志军迷迷糊糊梦见自己在山林里奔跑,身后有群野狼在追。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胡安娜已经在灶房烙饼了,葱花味儿飘得满屋都是。
林志明顶着黑眼圈冲进院,手里举着个铁皮喇叭:“冷哥!公社大喇叭广播了!让参赛的九点去集合!”
胡安娜把烙饼用油纸包好,塞进丈夫的帆布包。又掏出个针线包,把他猎装上一个松了的扣子重新缝紧。针脚细密,绕了整整九圈——老辈人说九是极数,能保平安。
屯口老槐树下聚了不少人。赵寡妇塞过来一包炒黄豆:“路上嚼着解闷。”王婶子递上双羊毛袜:“听说县里招待所炕凉。”
胡炮爷骑着自行车赶来,车把上挂着个皮囊:“拿着!你岳父我当年参赛的宝贝!”打开是架旧望远镜,铜管上刻着星斗纹路。
灰狼挣着链子要跟,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冷志军揉揉它脑袋:“老实在家看门。”转身看见胡安娜站在人群后头,手里攥着个东西——是那个平安符,又悄悄塞回他兜里了。
去公社的路上,林志明兴奋得说个不停。冷志军却回头望,屯子笼罩在晨雾里,只有自家烟囱冒的烟又直又高,像根扯不断的线。
公社大院墙上贴了红榜,已经围了不少猎手。有摆弄新式半自动步枪的林场职工,有穿狍皮袄的少数民族猎手,还有个老汉在演示用马尾毛做套索。
文书登记到冷志军时,抬头看了眼:“冷家屯的?听说你打过独眼阎王?”旁边立刻凑过来几个好奇的脑袋。
林志明挺起胸脯:“那可不!我冷哥……”话没说完被冷志军拽到身后。
“运气好。”冷志军淡淡一句,接过盖了章的参赛证。那纸片轻飘飘的,却烫手似的。
回屯时已是黄昏。胡安娜在院门口张望,见他们回来,赶紧端出盆热水。林秀花盯着儿子把脚泡透,又逼着喝下一大碗姜汤。
晚饭后,冷志军蹲在院里擦枪。胡安娜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线在暮色里穿梭。忽然有颗流星划过天际,她赶紧扯扯丈夫衣角:“快许愿!”
冷志军望着流星消失的方向,枪油抹了满脸:“有啥好愿的。”
“愿……”胡安娜声音低下去,“愿山神保佑你平安归来。”
东屋传来冷潜的咳嗽声。老爷子拎着盏马灯出来,光晕里能看见他新刮了胡子。“军子,来。”他引儿子到仓房,从梁上取下沉甸甸的布包。
打开是本书,纸页发黄,封面上写着《兴安兽踪》。“你太爷留下的。”冷潜摩挲着书页,“里头有些老法子,兴许用得着。”
这夜冷志军睡得格外沉。梦见自己变成头小鹿,在白桦林里奔跑,肚皮蹭过挂满露水的草叶,凉丝丝的。醒来时窗外还黑着,却听见灶房有动静——胡安娜在炒面茶,面香混着芝麻香。
他摸出枕下的木梳,梳齿间缠着根长发。窗纸渐渐发白,能看清院里那串脚印——是胡安娜起夜时留下的,小小的,像梅花瓣。
林志明的摩托声由远及近。新的一天,山外的风正吹过老林子,带着雪融后泥土的腥气。
第141章 公社预选聚英才
公社大院里人头攒动,像是正月十五闹花灯。几十号猎手聚在水泥坪上,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啥的都有——有披着油光水滑狼皮大氅的老把式,有套着崭新劳动布工装的林场小伙,还有几个裹着褪色军大衣的,袖口都磨出了棉絮。
灰狼一下摩托就绷紧了身子,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冷志军拍拍它脑袋,把狗绳拴在院墙铁栏杆上:老实待着,这儿不是撒野的地界。
林志明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一会儿就探听回来一堆消息:冷哥!东屯来了个会使大抬杆的,说能百米外打灭香头!西沟那个小个子,专会下套子,去年套了八十多只兔子!
院墙根蹲着个黑影,像个树墩子似的纹丝不动。那人裹着件翻毛旧狍皮袄,皮子磨得发白,脸上抹着锅底灰,只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脚边放着张牛角弓,弓身油亮,弦是鹿筋拧的。
看那个!林志明努努嘴,怪人一个,从来到现在没说过话。
正说着,公社书记拿着铁皮喇叭喊起来:各队代表抽签!一号靶场考枪法,二号林地考追踪,三号坡地考野外生存!
冷志军抽到二号签。刚要往林地走,忽然听见靶场传来惊呼声。原来那个抽到了一号,正张弓搭箭。只见他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嗖嗖嗖三声,百步外的三个酒瓶子应声而碎,玻璃碴子溅起老高。
满场喝彩。那人却像没听见,默默收弓,蹲回墙根擦箭杆。
林志明看得目瞪口呆:娘咧,这比枪还准!
考核区设在片杂木林里。雪地上故意踩了几种兽踪,还撒了羽毛、粪便,乱得像赶集后的菜市场。监考的是个戴眼镜的林业技术员,拿着本子记录。
开始!令旗一挥,猎手们蜂拥而入。有趴地上闻粪的,有举着放大镜看毛的,还有个老汉掏出罗盘测方位。
冷志军却不急。他沿着林地边缘慢慢走,目光扫过雪地,像在读一本打开的书。看这儿,他指着一串脚印对林志明说,狍子,右前蹄有伤,跑起来往左偏。
技术员凑过来看记录板:判断依据?
步幅短,落地轻,右脚印比左浅。冷志军用树枝拨开浮雪,再看这撮毛——棕红色,带卷,是秋毛,说明这狍子年纪不小了。
旁边突然传来争吵声。原来是个胖猎手非说堆兔子粪是獾子拉的,跟技术员争得面红耳赤。墙根蹲着的不知何时过来了,捏起颗粪蛋搓了搓,声音沙哑地开口:家兔,喂过麸皮。
众人都愣住。技术员翻查图鉴,果然对照上山兔与家兔粪便的区别。胖猎手臊得满脸通红,嘟囔着退到一边。
林志明悄悄拽冷志军袖子:哑巴会说话啊!
考核到一半,天色忽然阴沉下来。北风卷着雪沫子往人领口里钻,兽踪很快被新雪覆盖。不少猎手抓耳挠腮,那个使大抬杆的老汉气得直跺脚:这还咋考?老天爷捣乱!
却精神起来。他在风雪中蹲下身,手指拂过雪地,像盲人读盲文。突然,他起身往东南坡走去,在一丛枯草前停住,扒拉出个浅浅的土坑。
啥也没有啊?有人凑过去看。
只见他解下腰间皮囊,倒出些褐色粉末在坑里。不一会儿,雪地里竟钻出几只地老鼠,围着粉末打转。
技术员拍大腿,用草药粉诱出洞主,反向推断附近必有狐踪——狐狸爱掏鼠洞!
冷志军暗暗点头。这法子他爹教过,叫请君入瓮,没想到这年轻人也会。
最后一项是辨草药。桌上摆着二十多种植物根叶,有的还带着泥。有个林场小伙拿起片叶子就喊:人参!惹得哄堂大笑——那分明是商陆根。
辨认时手法奇特。他不用眼睛看,而是把草药放在鼻下轻嗅,或用指甲掐断观察汁液。轮到株干枯的草茎时,他犹豫了一下,掰断闻了闻,突然用清亮的声音说:这不是东北的,是蒙古来的柴胡。
全场寂静。技术员扶了扶眼镜,颤抖着翻开资料本:参赛名单里确实有蒙古族同志......这株是特意放的干扰项。
此刻风雪正大,的皮帽被吹落,一头乌黑的长发泼洒下来。她抹了把脸上的灰渍,露出英气的眉眼——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鄂温克,乌娜吉。她朗声道,声音像冰凌子敲击岩石,女子就不能是好猎手吗?
人群炸了锅。林志明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结结巴巴说:她她她......刚才摸粪蛋都不带犹豫的!
乌娜吉不理议论,径直走到冷志军面前:你认得豺狗藤?她指着桌上株不起眼的藤蔓——方才只有冷志军正确识别出这是治疗蛇毒的草药。
见过。冷志军点头,老猎人叫它蛇见愁
姑娘眼睛亮了一下,像雪地反光。她从皮袄里掏出个小皮袋扔过来:送你。箭毒木汁,见血封喉——慎用。
考核结束已是日头偏西。技术员宣布成绩:冷志军综合第一,乌娜吉第二,林场的神枪手第三。林志明卡在第六名,眼巴巴望着前五名领参赛证。
乌娜吉把牛角弓背好,走到冷志军跟前:县赛见。顿了顿又补充,你认踪的法子,很老派。这话不知是褒是贬。
回去的路上,林志明唉声叹气:就差一名!早知道我不把獾子粪说成狗獾的了......
冷志军却回头望。暮色中,那个鄂温克姑娘正独自往山坳里走,身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像枚黑色的箭镞。风送来她隐约的哼唱,调子古怪,像是用喉音发出的狩猎歌。
灰狼挣脱绳子跑过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夕阳下闪着暖光。它嘴里叼着个东西——是乌娜吉掉落的箭囊,上面用彩线绣着只展翅的海东青。
第142章 小人暗算施冷箭
预选赛最后一关设在黑瞎子沟。这沟壑地形复杂,阳坡是稀疏的桦树林,阴面却藏着片沼泽地,终年不见日头的地方还结着冰碴子。公社书记拿着铁皮喇叭喊话:“最后一关——山林寻踪!找到三处标记物并带回凭证,限时两小时!”
猎手们像出笼的野兔般窜进林子。林志明紧跟在冷志军身后,嘴里不停叨咕:“冷哥,咱往东还是往西?我刚才看见乌娜吉往沼泽那边去了……”
冷志军却蹲在一棵老柞树下不走了。树根处有处不起眼的刮痕,树皮翻卷着,露出新鲜的木质。“看这个,”他用指尖抹了点树液闻了闻,“不到一炷香前刮的,带着铁锈味。”
林志明凑近看:“会不会是熊蹭的?”
“熊蹭树留毛,这是刀刮的。”冷志军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定格在十几步外的灌木丛。几根断枝的茬口白生生的,断得极不自然。他示意林志明噤声,自己猫腰摸过去。
灌木丛后藏着个浅坑,坑底插着削尖的竹签,上面盖着层薄薄的枯叶。若不是专业猎人,根本看不出这是人为布置的绊索陷阱——只要踩中机关,弹起的竹签能扎穿鞋底。
“谁这么缺德!”林志明气得踢飞一块土疙瘩。
冷志军没作声,用猎刀小心挑开绊索。绳结打得很有讲究,是个活扣,越挣扎勒得越紧。“不是冲野兽的,”他指着绳结上的油渍,“抹了猪油防潮,这是要长期埋伏。”
正说着,西边传来欢呼声。有个猎手举着个红布条跑出来,是第一个找到标记物的。林志明急得抓耳挠腮:“冷哥,咱得快点了!”
两人沿着兽道往深处走。雪地上的脚印杂乱起来,有人的也有动物的。冷志军突然拉住林志明,指着一段斜坡:“看那棵歪脖子松。”
松树枝桠上系着红布条,在风里飘得像团火。可树下的雪地太平整了,连个鸟爪印都没有。林志明抬脚就要冲,被冷志军一把拽住:“等等。”
他捡起块石头抛过去。石头滚过雪地,突然“咔嚓”一声陷下去——竟是个伪装的雪坑,底下竖着削尖的木桩!
“妈呀!”林志明后怕地拍拍胸口,“这要是掉下去……”
冷志军脸色凝重起来。他环顾四周,林子里静得反常,连麻雀都不叫了。灰狼在远处焦躁地刨地,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紫得发亮。
第三个标记物藏在岩缝里。冷志军刚摸到红布条,忽然听见身后“嗖”的破空声!他本能地低头,一支弩箭擦着头皮飞过,钉在岩壁上直颤。
“谁?!”林志明举枪四顾。密林里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响。
冷志军拔下弩箭。箭杆是现砍的榛木,箭镞却磨得锋利,带着倒钩。“是冲我来的。”他盯着箭尾的羽毛——是灰喜鹊的尾羽,屯里只有赵老六会用这种羽毛做箭。
正在这时,东南方传来乌娜吉的呼哨声,短促焦急。冷志军循声赶去,见那鄂温克姑娘正蹲在片空地上,面前是个更阴险的陷阱:三根削尖的竹子呈品字形埋着,尖头涂着黑乎乎的东西,闻着有股腥臭味。
“箭毒木汁。”乌娜吉用树枝拨了拨毒尖,“见血封喉。”
她突然站起身,耳朵微动,反手甩出把猎刀!“当”的一声,猎刀击落了从树后射来的第二支弩箭。不等冷志军反应,她像豹子般扑向一棵红松,从树后揪出个人来——是东屯的孙二赖子,手里还攥着把土制弩机。
“干啥害人!”林志明气得揪住孙二赖子衣领。
孙二赖子吓得直哆嗦:“不、不是我!是赵老六让我干的!他说冷志军进了前五,咱屯就没名额了……”
冷志军夺过弩机,掰开弩弦看了看:“赵老六的弩不是这个力道。”他盯着孙二赖子的鞋底,“你鞋帮上沾着黑胶泥,全公社只有公社大院后的蓄水池有这种泥。”
孙二赖子脸色唰的白了。乌娜吉突然用鄂温克语说了句什么,捡起块石头砸向不远处的树丛。树丛里窜出个黑影,往沼泽地狂奔而去。
“是公社文书的小舅子!”林志明眼尖,“他想顶替咱屯的名额!”
冷志军没追,反而走到陷阱旁仔细观察。毒尖的布置手法很老道,像是常年打猎的人干的。他忽然用猎刀刨开陷阱旁的雪堆,竟挖出个油纸包,里面裹着半块吃剩的玉米饼。
乌娜吉接过玉米饼掰开,指着里面的馅料:“野葱肉馅,这是猎户进山带的干粮。”她嗅了嗅,“有股烟油味,抽旱烟的人才这个味儿。”
真相大白。原来是文书小舅子勾结赵老六,想用阴招淘汰竞争对手。孙二赖子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考核结束时,公社书记听说此事勃然大怒,当场取消了文书小舅子的参赛资格。乌娜吉因为救人加分,稳居第二。冷志军看着她收拾弓箭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山林里的危机,从来不止来自野兽。
回屯的路上,林志明还在后怕:“冷哥,要不是乌娜吉,你今天可就……”
冷志军摸摸头顶被箭擦过的伤口,结了的血痂硬邦邦的。他掏出乌娜吉给的箭毒木汁小皮袋,发现袋底用彩线绣着只小鹿——和箭囊上的海东青手法一样。
夕阳西下,屯口的炊烟袅袅升起。胡安娜早等在老槐树下,见丈夫回来,小跑着迎上来。她一眼就看见冷志军额头的伤,手指颤了颤,却没多问,只接过猎袋轻声说:“爹熬了骨头汤。”
晚饭时,冷志军说起今日惊险。胡安娜盛汤的手稳当当的,倒是林秀花听得直念阿弥陀佛。冷潜抿了口酒,慢悠悠道:“猎道如人道,心里有鬼的人,枪法再准也成不了好猎手。”
夜里躺下时,胡安娜把汤婆子塞进丈夫被窝。月光照见西屋窗台上有个新物件——是乌娜吉那个绣着海东青的箭囊,不知何时被灰狼叼回来了。
“明天给人家送回去吧。”胡安娜轻声说。
冷志军“嗯”了一声,手指抚过箭囊上的刺绣。海东青的眼睛用金线绣成,在月光下像活的一般。
第143章 巾帼真容惊四座
公社大院里静得能听见旗杆上的绳子拍打金属的啪啪声。几十双眼睛都黏在那个站在场院中央的身影上——褪色的旧狍皮袄松垮垮罩着瘦削的身板,脸上锅底灰被汗水冲出道道沟壑,可散落下来的乌黑长发在风里飘着,分明是个姑娘家。
乌娜吉抹了把脸,沾满灰渍的手背在脸颊留下更花的印子。她也不去管,只把长发利落地编成根粗辫子甩到脑后,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人群,声音清亮得像冰棱子敲石头:
“鄂温克,乌娜吉。山林认本事,不认男女。”
人群里嗡地炸开了锅。使“大抬杆”的老汉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结结巴巴道:“这、这闺女刚才辨獾子粪,比老猎狗还灵哩!”林场那个神枪手涨红了脸,想起自己之前还笑话“这小子娘们唧唧”,恨不得找地缝钻。
林志明张着嘴傻了半天,突然拽冷志军袖子:“冷哥!她、她摸粪蛋比我还利索!”声音不小,引得几个媳妇哄笑起来。赵寡妇拍着大腿乐:“明明啊,你还好意思说,上回让你认兔子公母,你把怀崽的母兔子当公的撵了二里地!”
乌娜吉像是没听见议论,弯腰捡起考核时用的牛角弓。弓身被她常年摩挲得油亮,握把处缠着防滑的鹿皮条。她试了试弦,突然张弓搭箭,看也不看就朝院墙角的柳树射去——树枝上系着个拇指大的铃铛,是考核时用的移动靶。
“叮铃”一声,箭尖精准地穿过铃铛孔,把铃铛钉在树干上,铃舌还在微微颤动。
满场霎时静了。公社书记刚要开口打圆场,冷志军却第一个鼓起掌来。他走到场中,朝乌娜吉伸出右手:“多谢上回救命之恩。冷志军佩服!”
这声佩服像颗定心丸。先前认出家兔粪的胖猎手也跟着喊:“闺女好眼力!”越来越多猎手点头附和——在山林里,本事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乌娜吉握了握冷志军的手,掌心有厚茧,力道不输男人。“你认踪的法子,”她顿了顿,像是找合适的词,“很老派,但实用。”这话说得平淡,眼里却闪着遇到同道中人的光。
考核成绩榜前挤满了人。乌娜吉的综合分紧咬冷志军,尤其在辨踪和野外生存项目上还略胜一筹。林志明扒着人群看榜,看到自己卡在第六名,哭丧着脸:“早知道我不把狼粪说成狗粪了……”
公社书记清清嗓子,开始念入围县赛的名单。念到“乌娜吉”时,人群里响起片善意的哄笑。文书递过来参赛证,乌娜吉接证的手稳当当的,倒把文书臊得耳根通红。
散场时,日头已经偏西。乌娜吉把弓箭收拾利落,走到冷志军跟前:“县赛见。”她看看他额角已经结痂的箭伤,从皮袄里又掏出个小皮囊,“这个,解毒的。”里面是晒干的草药,闻着有股薄荷味。
林志明凑过来嗅,被呛得打喷嚏。乌娜吉嘴角弯了弯,很快又抿直了:“你,”她指指林志明,“把松鸡和飞龙认反了。”
“啊?不能啊!”林志明急赤白脸地比划,“飞龙尾巴长那样……”
“春季飞龙换毛,尾羽短。”乌娜吉打断他,说完转身就走,狍皮袄下摆在风里猎猎作响。
回屯路上,林志明还在纠结飞龙的事,掰着手指头复盘考核。冷志军却回头望——暮色里,那个鄂温克姑娘正独自往山坳去,身影在雪地里越缩越小,像枚黑色的箭镞。风送来她隐约的哼唱,调子古老,像是用喉音发出的狩猎歌。
灰狼小跑着跟上主人,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它忽然朝路旁灌木丛低吼,叼出个东西——是乌娜吉掉落的皮手套,指关节处磨得发白,掌心却用彩线绣着朵雪莲花。
胡安娜早在屯口老槐树下等着了。见丈夫回来,她小跑着迎上,一眼就看见冷志军手里多了个皮囊。“又是那个鄂温克姑娘给的?”她声音轻轻的,接过皮囊闻了闻,“是地榆,治外伤的。”
晚饭桌上,酸菜炖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林秀花给儿子夹了块血肠,瞟了眼儿媳:“听说那闺女箭法准得很?”胡安娜低头扒拉饭粒:“嗯,救过志军呢。”声音闷在碗里。
冷潜呷了口酒,慢悠悠道:“鄂温克的女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拉弓比绣花针还稳当。”老爷子眯眼回忆,“五几年那会儿,有个鄂温克女猎手,一人撂倒过熊瞎子……”
夜里躺下时,胡安娜把汤婆子塞进丈夫被窝,自己却离得远远的。冷志军摸出那个绣着雪莲花的手套,放在炕沿上:“明日托人还回去。”
“急啥。”胡安娜翻了个身,“等她来县赛,当面还就是了。”月光照见她耳朵尖红红的,不知是冻的还是怎的。
后半夜落了场清雪,窗棂上结满冰花。冷志军梦见自己在白桦林里迷路,有个穿狍皮袄的身影在前头引路,辫梢系着的铜铃叮当作响。醒来时天还黑着,却听见灶房有动静——胡安娜在炒面茶,面香混着野韭菜的辛气。
他摸出枕下的木梳,梳齿间缠着两根长发,一根粗硬,一根细软。窗纸渐渐发白,能看清院里那串新脚印——是胡安娜起夜时留下的,小小的,像梅花瓣,旁边还跟着灰狼的爪印。
林志明的摩托声由远及近。新的一天,山外的风正吹过老林子,带着雪融后泥土的腥气。县赛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第144章 前五出炉明晋级
日头歪到西山顶时,公社大院的红砖墙上贴出了黄榜。糨糊还没干透,墨汁顺着砖缝往下淌,像几条黑蜈蚣。人群呼啦围上去,脑袋挤脑袋,后头的人跷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第一名!冷家屯冷志军!”文书拿着铁皮喇叭喊,声音劈了叉。人群里爆出喝彩,赵寡妇把手掌拍得通红:“军子给咱屯争光了!”
林志明像条泥鳅似的往前钻,棉帽挤歪了也顾不上扶。他眼睛顺着榜单往下溜,嘴里念念有词:“第二……鄂温克乌娜吉……第三林场……”念到第六行时,声音卡壳了——那栏明明白白写着“第六名 冷家屯林志明”。
“差……差一名?”他愣愣地扭头看冷志军,脸皱得像苦瓜。
冷志军正被屯里人围着道喜,听见这话拨开人群走过来。榜单上林志明的分数咬得紧,就比第五名少半分——扣在把飞龙认成松鸡上。他拍拍徒弟肩膀:“没事,下回……”
“下回啥呀!”林志明蹲在地上划拉雪,“县赛三年才一回!”灰狼凑过来舔他手,被他一胳膊推开。
这时乌娜吉背着弓过来,辫梢的铜铃叮当作响。她扫了眼榜单,对林志明说:“你设陷阱的法子,有新意。”指的是考核时林志明用树杈做的活扣,虽然没逮着东西,但机关设计巧妙。
林志明头埋得更低了。公社书记开始发入围证,五张盖着红戳的硬纸片摆在桌上,像扑克牌。拿到证的人挺直腰板,有个林场小伙还把证别在胸口最显眼处。
轮到乌娜吉时,文书手有点抖。姑娘接过证件揣进皮袄,看都没看,反而走到考核时用的草药台前,把散落的药材一根根理齐。有片柴胡叶子掉在地上,她捡起来吹吹土,夹进自己的皮囊里。
日头沉得快,院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冷志军被屯里人拥着往外走,回头看见林志明还蹲在榜单前,雪地上划满了乱七八糟的线。胡安娜等在院门口,见丈夫出来,递过个热乎乎的烤土豆,眼睛却往他身后瞟:“明明呢?”
“搁那儿数蚂蚁呢。”冷志军掰开土豆,黄瓤冒着热气。
正说着,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原来第五名那个猎手——东屯的张老蔫,走路一脚深一脚浅的,脸色蜡黄。刚出公社大门就软在地上,额头上全是虚汗。
“咋啦这是?”众人围上去。赤脚医生扒开他眼皮看了看:“急性绞肠痧!得赶紧送卫生所!”
张老蔫疼得缩成虾米,手里还死死攥着入围证。他媳妇哭着掰他手指头:“都这模样了还惦记啥比赛!”
林志明不知何时挤过来,眼睛盯着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证件,喉结上下滚动。冷志军突然拽他一把:“去,搭把手抬人!”
三个壮劳力用门板抬着张老蔫往卫生所跑。林志明抬后杠,棉袄后背很快洇出汗印子。冷志军跟在旁边,看见徒弟的眼睛像黏在病人手上似的,低声喝道:“看路!”
卫生所里消毒水味刺鼻。张老蔫打上止痛针后昏睡过去,手指终于松开了。那张入围证飘落在地,沾了点血沫子。林志明弯腰去捡,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
公社书记闻讯赶来,看着病床上的人直嘬牙花子:“这可咋整?后天就得上县里报到……”
文书小声提醒:“要不让第六名递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投向林志明。年轻人僵在原地,脸红得像猴屁股,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冷志军上前一步:“书记,这孩子今天抬担架有功。”
书记盯着林志明看了半晌,突然拍大腿:“就这么定了!林志明递补!”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张空白证,当场填名字盖章。
林志明接过证件时,手抖得差点拿不住。他忽然转身朝病床鞠躬:“张叔,我……我肯定不给咱公社丢人!”张老蔫迷迷糊糊哼了一声。
回屯路上,林志明把入围证揣在贴胸口袋,走几步就摸一下。冷志军在前头背着手走,冷不丁说:“证揣好了,丢可没处补。”
“不能丢!”林志明紧紧捂住胸口,又想起什么,“冷哥,县赛真要住招待所?听说被褥是洋布面的!”
胡安娜抿嘴笑:“那你得勤洗脚,别熏着同屋的。”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过小卖部时,林志明用零花钱买了包水果糖,非要塞给胡安娜:“嫂子,给你解闷!”糖纸亮闪闪的,印着橘子图案。
到家时炊烟正浓。林秀花听说徒弟递补上了,又多炒了个鸡蛋。冷潜呷着酒说:“到了县里,枪口朝下走,见人先问好。”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
夜里林志明睡不着,蹲在院里擦枪。擦着擦着突然“噗嗤”乐出声——原来灰狼把那张包糖的玻璃纸叼进了窝,老狗缺耳朵上的疤被映得五彩斑斓。
冷志军从西屋窗户看见,摇摇头。转身见胡安娜正在灯下缝东西,是把猎刀的新套子,面上绣了云字卷儿。“给明明缝的?”他问。
“嗯。”胡安娜咬断线头,“县赛人多,刀套鲜亮点,好认。”
月光照见窗台上的箭囊,海东青的金眼炯炯有神。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林志明哼跑调的歌谣,惊起了树上的夜猫子。
第145章 机缘巧合递补成
卫生所的白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像长了癣的老狗。张老蔫在病床上蜷成个虾米,蜡黄的脸上全是冷汗,入围证还死死攥在手里,硬纸片被汗浸得发软。
“绞肠痧!得开刀!”赤脚医生甩着温度计,玻璃管里的水银乱跳。张老蔫媳妇“嗷”一嗓子哭开,扑上去掰丈夫的手指头:“你个死脑筋!命都要没了还揣着这劳什子!”
林志明抬门板的手直抖,眼睛黏在那张皱巴巴的证件上。冷志军踹他小腿肚:“看路!门槛!”
三人呼哧带喘把人抬进处置室。消毒水味呛得人脑仁疼,张老蔫在手术台上抽搐,手指突然一松——入围证打着旋儿掉进痰盂,泡在黄绿黏液里。
“我的证……”病人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林志明下意识要伸手捞,被冷志军一把拽住后领。文书捏着鼻子用镊子夹起证件,甩了甩粘液:“这……这还能用吗?”
公社书记踩着满地黄脓纱布进来,眉头拧成死疙瘩:“后天就集训!现上哪找人顶?”眼神扫过屋里几个年轻猎手,最后停在林志明身上。年轻人正拧着衣角擦手,棉袄下摆沾着血点子。
“书记,”冷志军往前站半步,“刚才抬担架,明明鞋底都磨穿了。”说着拎起林志明右脚——胶鞋底果然裂了个大口子,露出冻红的脚后跟。
书记盯着那脚后跟看了半晌,突然拍大腿:“递补!让第六名上!”从公文包掏出空白证件时,印泥盒打翻了,红油洒了一桌。文书赶紧扯张处方纸垫着,钢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蓝。
林志明接证件的手像接炭火,指尖刚碰到就缩回去,在裤腿上猛蹭两下。冷志军抓过他手腕按在纸上:“按手印!”红泥印上去像个歪扭的蘑菇。
病床上突然传来呻吟。张老蔫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哑声道:“小子……替叔多打只野鸡……”话没说完又昏过去。他媳妇把掉地上的糖块捡起来,塞进林志明兜里:“拿着,路上甜嘴。”
回屯路上日头已经沉底,雪地泛着蓝光。林志明把证件揣在贴肉口袋,走几步就要掏出来看看。冷志军在前头踩雪,咔嚓咔嚓响:“揣稳当,丢了我可没处给你淘换。”
“不能丢!”林志明紧紧捂住胸口,又想起什么,“冷哥,县里招待所真给管饭?听说顿顿有肉!”
胡安娜拎着药包跟在后面,闻言抿嘴笑:“那你得学着用筷子,别像上回吃席,手抓肉油了袖子。”
路过屯口小卖部,林志明突然撒腿冲进去。玻璃柜台下摆着红头绳,他指着最粗那根:“包上!要红的!”售货员用报纸裹好,他接过来塞给胡安娜:“嫂子,扎头发!县里姑娘都这么扎!”
到家时炊烟正浓。林秀花听说徒弟递补上了,掀开锅盖又添瓢水,多下了把粉条。冷潜蹲在门槛上卷烟,烟丝撒了一地:“见了县领导,嘴甜点,眼活点。”烟卷没粘牢,掉下截烟丝,被灰狼舔了去。
晚饭时林志明坐不住,扒拉两口就摸胸口。冷志军踢他凳子腿:“踏实吃!县里不差你这口粮。”年轻人嘿嘿笑,把炒鸡蛋全拨到胡安娜碗里:“嫂子多吃,你现在是一人吃两人补!”
夜里北风嚎得像狼嗥。林志明蹲在西屋炕上擦枪,枪管抹得能照见人影。擦着擦着突然“噗”地乐出声——原来灰狼把那张包头绳的报纸叼进了窝,老狗缺耳朵上的疤被铅字映得一道黑一道白。
冷志军从门缝看见,摇摇头。转身见胡安娜在灯下缝东西,是副新棉手闷子,虎口处缀着毛皮。“给明明带的?”他问。
“嗯。”胡安娜咬断线头,“县里风硬,冻手拉不开枪栓。”
月光照见窗台上的海东青箭囊,金线绣的眼睛亮得瘆人。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林志明跑调的哼唱,惊起了房檐下的麻雀。
后半夜雪下密了。冷志军起来给炕添柴,看见徒弟屋灯还亮着,窗纸上晃着人影——那小子正对着墙练敬礼,胳膊抡得像个风车。
清晨摩托声由远及近。林志明裹着新棉袄冲进院,领口别着入围证,红戳子朝外。“冷哥!公社来车接了!”鼻头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像团云。
胡安娜往他挎包里塞煮鸡蛋,蛋壳上画着笑脸。林秀花追出来塞了卷钱:“穷家富路!”冷潜把烟袋锅子别在徒弟腰带上:“想家了抽一口。”
摩托突突远去时,屯口老槐树下有个小红点——是胡安娜的围巾。林志明回头喊:“嫂子!等我赢锦旗回来!”声音散在风里,惊得树挂簌簌掉雪。
冷志军站在院当间,看灰狼追着摩托跑出老远。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晨光里红得正艳,像枚刚盖上的戳。
第146章 盛情相邀鄂乡行
霜挂压得柞树枝子弯成了弓,日头刚露脸,冷家院里就落满了碎银子似的光斑。胡安娜正拿着长竿打房檐下的冰溜子,咔嚓咔嚓响得清脆,惊得灰狼从窝里窜出来,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这是它听见陌生动静时的反应。
屯口老槐树下转出个身影,狍皮袄子裹得严实,辫梢铜铃叮当作响。乌娜吉挎着牛角弓走来,鹿皮靴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印子,像盖了一串榛子章。
“冷大哥。”她在院门口站定,声音像溪水敲冰,“我们屯子要办祭山神,阿爸让我来请客人。”
胡安娜手里的长竿顿了顿,冰溜子砸在脚边,溅起细碎的雪沫子。她弯腰捡起块透明的冰棱,指尖冻得通红:“进屋说话吧,外头风硬。”
灶房里,林秀花正在烙饼,葱花味儿混着豆油香。见客人来,老太太多舀了半碗面,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乌娜吉解下皮袄,里头穿着件靛蓝布衫,领口绣着云纹,针脚比胡安娜的细密不少。
“祭山神是大事,”乌娜吉从皮囊里掏出个桦皮盒,打开是暗红色的肉干,“带了些驯鹿肉,给婶子尝鲜。”
林秀花用围裙擦擦手,捏起一根对着光看:“这肉晾得透,是秋后杀的成年鹿吧?”见乌娜吉点头,老太太眼睛弯了弯,“你阿爸还是这么会收拾野物。”
冷志军挑水回来,扁担吱呀作响。看见乌娜吉,他放下水桶,桶沿结的冰碴子哗啦碎了一地。“后个儿走?”他问得简短,眼睛却亮着。
“嗯。”乌娜吉指向北山,“穿过白桦坡,晌午就能到。我们那儿有温泉,能洗去山里的寒气。”
胡安娜往灶坑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颊发红。她突然起身从梁上取下个布袋,倒出些金黄的物事:“带点小米去,你们那儿吃不到这个。”
那是她开春在坡地种的小米,粒儿比公社粮店的饱满。乌娜吉抓一把在手里搓,米粒从指缝漏下去,沙沙响。“阿爸见了准高兴,”她嘴角翘了翘,“他最爱喝小米粥就鹿肉干。”
日头升到树梢时,院里来了不少人。赵寡妇送来一包干蘑菇,王婶子提来串红辣椒,连九十岁的赵老太爷都让孙子扶着,送来包用红纸裹着的砖茶。“给鄂温克兄弟带去,”老爷子颤巍巍地说,“就说冷家屯的老赵头还记着他烤的狍子腿哩!”
乌娜吉的皮囊渐渐鼓起来。她每收一样东西,就回赠些山里的物件——给赵寡妇一束驱蚊的艾草,给王婶子几块桦树皮写的药方,给赵老太爷的是一小瓶鹿心血泡的酒。
冷志军蹲在院里收拾猎具,把备用弓弦用油纸包了又包。林志明风风火火冲进来,举着个铁皮盒子:“冷哥!我爸给的指南针!听说鄂温克人认路靠树杈子,咱带这个镇镇他们!”
灰狼凑过来嗅乌娜吉的靴子,老狗缺耳朵上的疤颜色温和。乌娜吉从皮囊里掏出块风干的兔肝喂它,老狗舔了舔她的手心,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晌午饭摆了一桌子。林秀花特意炖了酸菜粉条,切得细细的酸菜丝像金线。乌娜吉吃得很慢,每次夹菜都等别人动过筷。胡安娜注意到她专挑白菜帮子吃,把嫩叶留给旁人。
“尝尝这个,”胡安娜把鸡蛋羹推过去,“你冷大哥早起摸的野鸡蛋。”
乌娜吉舀了一勺,蛋羹颤巍巍的,她吹了又吹才送进嘴。吃完轻轻说了句:“比山鸡蛋细嫩。”
饭后冷志军送乌娜吉出屯。两人前一后踩着积雪,靴子底压出咯吱咯吱的响动。路过结冰的小河时,乌娜吉突然蹲下身,用猎刀撬起块冰:“看,冰层里有气泡,开春这是处暖泉。”
冰晶在阳光下闪着彩光,冷志军看见气泡排成了箭头形状,直指北山。“这是你们留的记号?”
“嗯。山里人认路的方法。”乌娜吉把冰块抛向河面,冰碴子溅起来,像撒了把碎钻。
屯口老槐树下,胡安娜站着张望。北风掀起她的红围巾,像面小旗。乌娜吉从怀里掏出个皮绳编的手链,上面串着颗狼牙:“给未来孩子的。鄂温克人说,狼牙能辟邪。”
手链还带着体温,胡安娜攥在手心,狼牙硌得掌纹发痒。她突然跑回家,拿来那双刚做好的虎头鞋:“拿着,给你阿妈看看……我们汉人的针线。”
日头偏西时,乌娜吉的身影消失在山梁后。铜铃声渐渐听不见了,只有雪地上那串脚印还在,深深浅浅的,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冷志军站在屯口直到天黑。灰狼用鼻子拱他手心,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他摸出那把小木梳,梳齿间缠着的两根长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晚饭时胡安娜话很少,只顾着挑小米里的砂子。林秀花往她碗里夹了筷炒鸡蛋:“多吃点,后个儿军子走了,你得自己顾着自己。”
夜里西屋的灯亮到很晚。冷志军在打绑腿,拆了又系,系了又拆。胡安娜坐在炕沿纳鞋底,针脚比平日乱些。后半夜起了风,窗纸扑啦啦响,像是有鸟在撞。
清晨鸡叫头遍,冷志军就起来了。他摸着黑给灰狼拌食,加了勺荤油。老狗吃得急,缺耳朵上的疤一颤一颤。东屋门吱呀一声,胡安娜端着灯出来,眼圈有些青。
“带着这个。”她递来个布包,里面是烤饼和煮鸡蛋,还有那瓶虎骨酒——其实是野驴鞭泡的,标签都磨花了。
屯口传来马蹄声。乌娜吉骑着匹枣红马来了,马鞍上挂着皮囊和弓箭。她今天换了顶狐皮帽子,狐狸尾巴垂在耳边,随着马步一甩一甩。
“走吧。”她勒住马,朝冷志军伸出手。掌心有道新伤,结着褐色的痂。
冷志军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起一团雪雾。他回头望,看见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红围巾飘得像团火。林秀花在给她披棉袄,老太太的手抬得很高,像在遮挡什么。
马匹跑过结冰的河面时,冷志军听见冰层下传来咕嘟声——是暖泉在流动。乌娜吉突然唱起歌来,调子悠长,歌词听不懂,像是呼唤山神的古语。
山路两边的白桦树飞速后退,树皮上的眼睛图案忽明忽暗。冷志军攥紧马鞍,听见身后远远传来狗叫。是灰狼,它追出屯了,老狗缺耳朵上的疤,想必红得像早晨的日头。
第147章 初入鄂乡展神枪
枣红马踩着碎步穿行在白桦林间,蹄子踏在冻硬的雪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乌娜吉的狐皮帽檐结了一层白霜,她不时用戴着手套的手抹一把,露出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颊。冷志军坐在她身后,能闻到她头发上松针和烟混合的气味,与胡安娜常用的皂角香完全不同。
过了前面那道岗子,就能看见我们的营地了。乌娜吉头也不回地说,手中的缰绳轻轻一抖,马儿乖巧地避开一丛挂满冰棱的刺玫果。
冷志军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雪地上一串新鲜的蹄印上。那印子有海碗口大,边缘带着翻起的泥土,显然是刚过去不久的大型野兽。有野猪。他低声说,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背在身后的猎枪。
乌娜吉勒住马,眯着眼看了看蹄印的方向:是头公猪,獠牙不小。她指了指蹄印深处几处明显的划痕,看这刨地的深度,正在发情期,脾气爆得很。
正说着,林子深处传来一阵树枝断裂的噼啪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乌娜吉脸色一变,猛地调转马头:快上树!
话音刚落,一头黑黢黢的野猪从密林里冲了出来。这畜生足有三百斤重,鬃毛倒竖,嘴角冒着白沫,两只獠牙像两把弯刀,在雪地里泛着寒光。它显然是被什么激怒了,小眼睛里布满血丝,直愣愣地朝着马匹冲来。
枣红马受惊,前蹄扬起,发出惊恐的嘶鸣。乌娜吉死死拉住缰绳,用鄂温克语呵斥着马儿。冷志军趁机翻身下马,就势一滚,单膝跪地,猎枪已经端在了肩上。
别打正面!乌娜吉喊道,猪额头硬!
野猪离他们不到五十步了,蹄子刨起的雪沫子溅得老高。冷志军屏住呼吸,枪口微微下压,瞄准野猪肩胛骨的位置。风刮得正紧,吹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干扰着瞄准线。
二十步!野猪的腥臊气已经扑面而来。冷志军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稳稳的,纹丝不动。他等着野猪前腿腾空的瞬间——那是心脏暴露的最佳时机。
十五步!乌娜吉已经抽出了猎刀,刀刃在昏暗的林子里闪着一线光。
枪声震落了树上的冰挂。子弹精准地从野猪左前腿根部钻入,穿过肋骨间隙,直捣心脏。那畜生又往前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着,雪地被染红了一大片。
林子静了下来,只剩下马匹粗重的喘息声。乌娜吉跳下马,走到野猪尸体旁,用脚踢了踢:好枪法。她蹲下身,检查着弹孔,一枪毙命,没受罪。
冷志军卸下弹壳,一股硝烟味散开:是头好猪,獠牙能卖钱。
卖什么卖。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林子另一边传来。一个穿着厚羊皮袄的鄂温克老汉大步走来,腰带上别着一把猎刀,刀柄上缠着红绳。他看了看野猪,又看了看冷志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汉家兄弟,这枪法不赖。
乌娜吉站起身:阿爸,这是冷家屯的冷志军。
老汉——乌娜吉的父亲卓力格特,伸出粗糙的大手:我是乌娜吉的阿爸。这头跑卵子(大公野猪)祸害我们营地半个月了,伤了两条狗,没想到让你给收拾了。
冷志军与他握了手,感觉对方的手掌像锉刀一样粗糙有力。运气好。他谦虚道。
卓力格特哈哈一笑,拍了拍野猪结实的后背:运气?这枪法可骗不了人!他转身朝林子里吹了声口哨,很快,两个鄂温克青年跑了过来,看到地上的野猪,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抬回去!卓力格特指挥着,今晚给远道来的客人接风!
青年们利索地用绳索捆住野猪的四蹄,穿根粗木杠抬了起来。乌娜吉牵着马走在前面,冷志军和卓力格特并肩而行。
冷家屯...冷潜是你什么人?卓力格特突然问。
是我阿爸。
怪不得!老汉一拍大腿,三十年前全县狩猎比赛,我输给你阿爸一头狍子!他那手闻风辨位的绝活,我可是记到现在!
冷志军有些意外,没想到父辈还有这样的交集。卓力格特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一路说着当年比赛的趣事,说冷潜如何用一颗石子惊飞鸟群判断风向,又如何凭借一根断草找到狐狸窝。
走出白桦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散落着十几个圆锥形的仙人柱,兽皮覆盖的屋顶上冒着袅袅炊烟。几条猎狗吠叫着冲过来,围着野猪尸体打转。孩子们从仙人柱里钻出来,好奇地看着冷志军这个生客。
乌娜吉家的仙人柱最大,门口挂着风干的肉条和一串红辣椒。卓力格特掀开皮帘子:进去暖和暖和,让你婶子熬奶茶。
仙人柱里比想象中宽敞,中间砌着石头火塘,塘火正旺,吊着的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肉。一个鄂温克老妇人——乌娜吉的阿妈,正往火塘里添柴,见客人进来,慈祥地笑了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龈。
乌娜吉帮冷志军解下猎枪,挂在柱子的支架上。那支架已经磨得发亮,上面还挂着几张弓和几壶箭。坐这里。她指着一张铺着狼皮的位置。
冷志军坐下,感觉狼皮毛茸茸的,带着烟火气。乌娜吉的阿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奶香和茶香混合,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卓力格特割下一块烤好的鹿肉递给冷志军:尝尝,秋天打的马鹿。
肉烤得外焦里嫩,只撒了粗盐,却异常鲜美。冷志军吃着肉,听着卓力格特用夹杂着鄂温克语的汉语讲述山林里的故事,火塘的光在他脸上跳跃。乌娜吉安静地坐在一旁,用一把小刀削着木箭头,偶尔抬头看一眼谈话的两人,眼神明亮。
柱外传来喧闹声,是那头野猪被抬回来了。卓力格特站起身:我去看看他们收拾得怎么样。乌娜吉,照顾好客人。
皮帘子落下,柱内安静下来。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乌娜吉削好一个箭头,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锋刃,突然说:你开枪的时候,手很稳。
冷志军喝了一口奶茶:我阿爸说,好猎人手稳心更要稳。
你阿爸说得对。乌娜吉把箭头放进身边的皮囊,我们鄂温克也有句话:枪响之前,猎人已经赢了。
柱外,夕阳把雪地染成了金红色。冷志军看着跳动的火焰,想起离家时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的身影,红围巾在风里飘着。他摸了摸揣在怀里的木梳,梳齿间的两根长发似乎还带着家里的温度。
第148章 全族盛宴迎贵客
卓力格特家的仙人柱里,烟火气裹着肉香,挤得人浑身暖洋洋。乌娜吉的阿妈——苏日娜额吉,正用一把古铜色的长柄勺在铁锅里搅动,锅里炖着刚抬回来的野猪肉,咕嘟咕嘟冒着油花。她往锅里撒了一把晒干的野葱和一种紫红色的浆果,香气立刻变得复杂起来,带着山野的辛辣和果子的微酸。
“这是越橘,”乌娜吉见冷志军留意,解释道,“炖肉去腥,还能让肉烂得快。”她盘腿坐在狼皮垫子上,手里也没闲着,正用一把小巧的匕首削着一根细长的柳木枝,准备做新的箭杆。
柱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狗吠,皮帘子被掀开,几个鄂温克汉子抬着大木盘进来,盘子里堆着烤得焦黄的鹿腿、风干的狍子肉,还有一大盆冒着热气的血肠。卓力格特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半旧的铜壶,壶嘴飘出浓郁的酒香。
“来来来,冷家兄弟!”卓力格特声音洪亮,震得火塘里的火苗都晃了晃,“没啥好招待,都是山里的东西,管饱!”他给冷志军倒上一碗酒,酒液浑浊,呈淡黄色,闻着有股粮食和草药混合的醇厚气味。
冷志军双手接过碗,学着卓力格特的样子,用无名指蘸了酒,恭敬地弹向火塘、天地,然后才抿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回味甘甜。“好酒!”他赞道。
“自家酿的笃斯酒,用都柿(蓝莓)和粮食一起发酵的。”卓力格特很满意客人的反应,自己也仰头灌了一大口。
很快,仙人柱里就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各色皮袄,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红晕。孩子们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眼睛却一直盯着盘子里的肉。苏日娜额吉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碗炖肉,又端上一盘金黄色的烤饼。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老树皮的老者坐在了冷志军旁边,他是乌娜吉的爷爷,部落里最年长的猎手。老人不太会说汉语,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冷志军,用粗糙的手拍了拍他的膝盖,然后递过来一个烟袋锅子。冷志军摆摆手表示不会,老人也不介意,自己点上,满足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显得深邃。
乌娜吉拿起一个烤饼递给冷志军:“阿妈用野鸡蛋和的面,用石板烤的,尝尝。”
烤饼外皮酥脆,里面软糯,带着鸡蛋的香气和一种淡淡的奶味。冷志军吃着饼,听着周围鄂温克人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谈笑风生,虽然语言不通,但那种热情和善意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他注意到,每次有人喝酒,都会先向火塘和长辈示意,然后才会喝。
卓力格特显然是个好客的主人,不停地给冷志军夹菜倒酒,还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手势,讲着山林里的趣事。他说起有一年冬天追踪一只狐狸,结果掉进了雪窝子,是乌娜吉当时才十岁,用绳索把他拉了上来;又说起到如何通过观察蚂蚁搬家的路线找到水源。
乌娜吉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声给冷志军翻译一两个词。当她父亲讲到精彩处,她嘴角会微微上扬,眼里闪着光。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有人拿出了“口弦琴”(一种含在口中弹拨的简易乐器),吹奏起悠扬的曲调。几个年轻人随着节奏跺脚拍手,哼唱着古老的歌谣。歌词听不懂,但那旋律苍凉而辽阔,仿佛在诉说山林的历史和猎人的命运。
乌娜吉的阿妈苏日娜额吉也站起身,用鄂温克语唱起了一首歌,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乌娜吉轻声对冷志军说:“阿妈唱的是《迁徙歌》,讲的是我们祖先跟着驯鹿,从贝加尔湖那边一路走到这里的故事。”
冷志军静静地听着,看着火光映照下每一张朴实的脸,心中感慨。他想起了冷家屯,想起了围坐在自家炕头上的亲人,虽然生活方式不同,但那种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然的敬畏、对亲朋的情谊,却是相通的。
卓力格特喝得满面红光,他用力拍着冷志军的肩膀:“冷家兄弟,以后你就是我们鄂温克人的朋友!你的马镫(意指家)永远欢迎你!”他又转身对全族人大声说了几句鄂温克语,众人纷纷举碗,向着冷志军发出友好的欢呼。
宴会持续到很晚。冷志军被安排睡在仙人柱里一个温暖的角落,铺着厚厚的熊皮。柱外,风雪似乎更大了,但柱内火塘温暖,酒意微醺,他很快就沉沉睡去。梦里,他仿佛听到了冷家屯的狗叫,又仿佛听到了乌娜吉口弦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第149章 醉卧香榻误会生
笃斯酒的后劲像慢火炖肉,一点点蒸腾上来。冷志军只觉得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沾水的棉花,沉甸甸、晕乎乎的。卓力格特还在高声劝酒,铜碗碰在一起发出闷响,鄂温克猎人们古铜色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像是庙里供奉的罗汉。
喝!是朋友就干了这碗!卓力格特舌头有些打结,蒲扇般的手掌拍在冷志军背上,震得他差点把刚咽下去的酒呛出来。乌娜吉的阿妈苏日娜额吉在一旁抿嘴笑,又给冷志军碗里添了勺炖得烂糊的野猪肉。
乌娜吉几次想拦,都被她阿爸用眼神制止了。额吉(孩子),卓力格特大着舌头说,冷家兄弟是贵客,咱们鄂温克人,待客的酒碗不能空!他转身又从皮囊里掏出一个更小的鹿皮袋,倒出些暗红色的粉末掺进酒里,这是驯鹿血粉,最补气血,喝了明天上山有劲儿!
冷志军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像贴在了火墙上,视线里的仙人柱开始微微旋转,挂着的弓箭和兽皮仿佛都有了重影。他勉强保持着清醒,记得父亲冷潜说过,在山里做客,主人敬酒不能不喝,那是瞧不起人。他又端起碗,浑浊的酒液晃动着,映出自己通红的脸。
最后的记忆片段,是乌娜吉皱着眉抢过他手里的碗,和她阿爸争执了几句鄂温克语,声音又快又急。然后,他就被两个热情的鄂温克青年一左一右架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寒冷的夜风一吹,他胃里翻江倒海,之后的事,就记不太清了。
再睁开眼时,头痛欲裂。鼻腔里萦绕着一股陌生的气息,不是家里火炕的烟火味,也不是猎人身上常有的硝烟和汗味,而是一种淡淡的松木香,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清苦,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年轻女子的馨香。
他猛地坐起身,厚实的熊皮褥子从身上滑落。环顾四周,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这绝不是他昨晚休息的那个角落!这个“仙人柱”内部明显小一些,也更整洁。火塘里的火燃得正好,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柱壁上挂着几张鞣制得极好的雪兔皮,旁边是一个用五彩丝线绣着云纹和驯鹿图案的挎包。最让他心惊的是,他身下铺着的,是一张完整的、毛色银亮的白狼皮,狼眼的位置还缀着两颗黑曜石,在火光下幽幽反光。
而他的猎枪和行李,还好端端地放在靠近柱帘的矮脚木架上。
冷志军慌忙掀开皮帘一角,外面天刚蒙蒙亮,雪地反射着清冷的光。几个早起的鄂温克妇人正在不远处生火,看到他探出头,互相交换着眼神,发出低低的、善意的笑声。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头,心沉到了谷底。这布置,这气息……这很可能是乌娜吉的“仙人柱”!
就在这时,皮帘被轻轻掀开,乌娜吉端着个冒着热气的木碗走了进来。她显然刚从外面回来,皮帽和肩头落着一层薄薄的霜花,脸颊冻得通红,但眼神清澈平静。看到坐立不安的冷志军,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红晕,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你醒了?她把木碗递过来,里面是奶白色的液体,喝点醒酒汤,柳蒿芽熬的。
冷志军接过碗,手指有些发僵,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我怎么在这儿?
乌娜吉在他对面的狼皮垫子上坐下,拨了拨火塘里的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阿爸和阿妈他们……可能误会了。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们觉得……你不错。昨晚你醉得厉害,他们就把你扶到这里了。
冷志军只觉得头皮发麻,碗里的醒酒汤差点洒出来。误会?这误会可大了!他眼前闪过胡安娜系着红围巾站在屯口的身影,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对不住!我……我这就出去!他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乌娜吉按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很有分寸,我昨晚去和苏日娜婶婶挤了。她指了指柱子里另一个较小的铺位,那里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阿爸他们就是太热情了,没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她的坦率和冷静让冷志军稍稍安下心来,但尴尬的气氛依然弥漫在小小的仙人柱里。他低头喝着醒酒汤,柳蒿芽的苦涩在舌尖蔓延,确实让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今天,乌娜吉打破沉默,语气变得干脆,我带你去北沟看看。那边有片榛鸡场,顺便试试你带来的新套索。她站起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弓箭,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过,早点离开营地,也省得我阿爸他们再说些有的没的。
冷志军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这是化解尴尬最好的方式。他赶紧几口喝完汤,也站起来整理装备:
当他跟着乌娜吉走出仙人柱时,卓力格特正蹲在门口磨猎刀,看到他们,老汉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赞许的笑容,用鄂温克语大声对乌娜吉说了句什么。乌娜吉头也不回,只含糊地应了一声,脚步加快了几分。
冷志军不敢多问,埋头跟上。清晨的冷空气吸入肺里,带着雪和松针的味道。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仙人柱,皮帘已经落下,仿佛隔开了一个短暂而离奇的梦。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把缠着红蓝线的木梳还在。然后,他加快脚步,跟上了前方那个穿着狍皮袄的矫健身影。
第150章 为避尴尬入老林
北沟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冷志军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帽檐上的霜花簌簌往下掉。乌娜吉走在前面,狍皮靴踩在雪壳上,只留下浅浅的印子,像山猫一样轻巧。
再往前,榛鸡多。她头也不回,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手里那张牛角弓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弓弦上结着细小的冰凌。
冷志军嗯了一声,手指在怀里摸索,触到那把木梳冰凉的齿尖。他快走几步,与乌娜吉并肩:昨晚......多谢。
乌娜吉侧过脸,狐皮帽子下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谢什么?我阿爸就那样,喝多了看谁都像女婿。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以前来个收皮货的汉人,他也往我柱子里塞。
冷志军噎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他弯腰抓起一把雪搓脸,冰得一个激灵。雪沫子钻进领口,反而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日头爬到树梢时,他们到了北沟腹地。这片林子怪得很,阳坡长满半人高的榛柴棵子,阴面却突兀地立着几棵老秃椴树,树皮被蹭得油亮。
看那儿。乌娜吉指着椴树干上的抓痕,熊瞎子开春挠的,找蜜吃。
冷志军走近细看,抓痕新鲜,还粘着几根黑毛。他蹲下身,在树根处发现一滩冻结的粪便,里面混着未消化的蜂巢碎渣。是头母熊,他捻了捻粪块,奶崽子呢,肠油少。
乌娜吉点点头,从皮囊里掏出个桦皮盒,打开是各种绳索和铁签。下套?她问。
试试新家伙。冷志军卸下背包,取出几盘钢丝套和触发机关,林场托人捎的,说比马尾套灵。
乌娜吉拿起一个弹簧夹看了看,手指轻轻一碰,铁齿地合拢,带起一股冷风。太凶,她摇摇头,逮着东西就往死里勒。
她示范鄂温克的老法子:用细藤编成活扣,藏在榛鸡常走的路径上,上面轻轻盖层枯叶。又在一处泉眼旁挖个浅坑,坑底撒上盐粒,周围插满削尖的竹签——不是为伤兽,而是逼着来舔盐的动物只能从特定方向进入。
给它留条活路,乌娜吉拍拍手上的土,怀崽的母兽,开春不打。
冷志军学着她的样子布套,钢丝在他手里显得笨拙。有处机关总也摆不稳,乌娜吉看不下去,伸手过来调整。两人的手指在冰雪里碰了一下,她迅速缩回手,继续埋头干活。
晌午他们坐在背风坡吃饭。乌娜吉带的是一种用驯奶发酵的面饼,酸里带着奶香。冷志军掏出胡安娜烙的千层饼,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饼还带着点温乎气。
你媳妇手巧。乌娜吉掰了小块千层饼,细细嚼着,面起得软,油酥匀净。
冷志军没接话,把装着肉酱的罐子推过去。罐子是胡安娜用野葡萄汁染过的,紫莹莹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饭后乌娜吉说要去看几个老套子。她攀上一处石砬子,身形灵活得像只岩羊。冷志军在下面等着,忽然听见她惊呼一声。
石缝里卡着只小梅花鹿,左前腿被旧套索勒得血肉模糊。见人来,鹿眼瞪得溜圆,浑身发抖。
作孽!乌娜吉骂了句鄂温克语,抽出猎刀割断绳索。小鹿挣扎着想跑,伤腿却使不上劲。
冷志军脱下棉袄裹住鹿身,手法熟练地检查伤口。骨头没断,筋扭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褐色药粉按在伤口上,三七粉,止血的。
乌娜吉递过水壶,看他给鹿腿包扎。阳光透过石缝照下来,他睫毛上结的霜化成了细密的水珠。
你们汉人猎人,她突然说,也救猎物?
我阿爸说的,冷志军系好布条,好猎人得知道啥时候收枪。
小鹿渐渐安静下来,湿漉漉的鼻子蹭着他的手。乌娜吉解下皮囊,倒出把盐粒喂它。小鹿怯生生地舔食,尾巴轻轻摇晃。
回去时日头偏西。乌娜吉抱着小鹿走在前面,哼着听不懂的歌谣。冷志军跟在后面,雪地上两串脚印,一串深一串浅。
快到营地时,乌娜吉停下脚步:明天还进山吗?西坡有片五味子,该熟了。
冷志军答得干脆。他看见营地炊烟升起,像根灰色的柱子立在暮色里。
卓力格特迎出来,看见小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放生积德,山神爷高兴!他用力拍冷志军的背,这回力道轻了不少。
晚饭时气氛自然多了。苏日娜额吉特意炖了蘑菇汤,用的是冷志军带来的小米。乌娜吉安静地喝汤,偶尔给冷志军递个烤土豆,动作坦荡得像对待自家兄弟。
夜里躺回分配的角落,冷志军听见隔壁仙人柱传来乌娜吉和她阿妈的说话声,轻轻的,像风吹过树梢。他摸出木梳,就着月光看了看,又小心揣回去。
窗外,北沟的方向传来几声狼嚎。灰狼在营地边缘回应着,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月光下应该红得像炭火。
第151章 古老技艺显神威
启明星还挂在天边,乌娜吉就带着冷志军钻进了密林深处。这片林子与冷志军熟悉的冷家屯后山不同,树木更密,腐殖土的气息更浓,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活物身上。
今天不用枪。乌娜吉说着,解下背上的牛角弓,又从皮囊里取出几样物件:一捆削尖的硬木签,几卷用鹿筋鞣制的细绳,还有几个形状古怪的木制机关。
冷志军认出其中有类似捕兽夹的踏板机关,但结构更精巧,全木制,连弹簧都是用富有弹性的椴木片弯曲而成。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乌娜吉拿起一个机关,声音小,不留铁锈味,对付鼻子灵的畜生最管用。
她选了一处兽道,蹲下身开始布置。先用猎刀挖个浅坑,将木制踏板机关小心埋好,上面撒上浮土和枯叶。接着,她取出一根硬木签,签头涂着黑乎乎的粘液,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箭毒木汁,她解释道,不用见血,蹭破点皮就能放倒一头鹿。
但最让冷志军惊叹的是她设置绊索的手法。她不用现成的钢丝或铁丝,而是现场用细藤编结。手指翻飞间,一个复杂的活扣就成型了,挂在兽道两侧的矮灌木上,细得几乎看不见。这种藤活扣,乌娜吉说,野兽越挣扎勒得越紧,但不会伤骨头,皮子完整。
布置完一处,她并不急着离开,而是带着冷志军观察周围的痕迹。她拨开一丛蕨类植物,露出下面被啃食过的草根:看牙印,是狍子,门齿窄,吃草留茬短。又指着一棵树干上的刮痕:这是野猪蹭痒留下的,高度看,是头半大的猪,鬃毛还没硬。
冷志军学着她的样子,俯身闻了闻一堆粪便:有股松脂味,这狍子最近啃过松树皮?
乌娜吉眼睛一亮,开春松树流油,狍子爱吃这个清肠胃。她补充道,而且看粪粒松散,肠火旺,是头公狍子,正发情呢。
他们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乌娜吉不时停下,演示各种技巧:如何用一根空心草茎吹出母兔的叫声引诱公兔;如何通过观察蚂蚁搬家的路线和速度判断天气变化;甚至如何通过品尝土壤的酸碱性来寻找某些野兽喜欢的矿物质盐。
日头升高时,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乌娜吉突然停下脚步,示意冷志军蹲下。她指着河滩上一串杂乱的脚印,压低声音:狼群,刚过去不久,不少于五头。
冷志军仔细观察,脚印大小不一,有深有浅。有母狼带着崽子?他问,注意到几个小脚印紧跟着大脚印。
嗯,看步幅,崽子差不多两个月大。乌娜吉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狼群在这附近应该有窝。
她带着冷志军沿着脚印追踪,动作更加谨慎。在一处灌木丛后,他们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土洞入口,周围散落着细小的骨头和狼毛。是狼窝,乌娜吉确认道,母狼出去觅食了。
她没有动狼窝,反而带着冷志军退到上风处,从皮囊里掏出一种晒干的草药点燃。淡淡的烟雾随风飘向狼窝方向。艾草加雄黄,她解释,驱狼的,让它们觉得这地方不安生,自己搬走。不杀带崽的母兽,这是规矩。
冷志军想起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对眼前这个年轻的鄂温克姑娘越发敬佩。她的狩猎技艺不仅高超,更蕴含着对山林和生命的深刻理解与尊重。
下午,乌娜吉教冷志军制作鄂温克人特有的。用韧性极好的白桦木做弓身,鹿筋做弦,搭上涂了箭毒木汁的木签,埋在野兽常走的路径旁,用细绳连接触发机关。这玩意儿厉害,乌娜吉提醒,自己人经过一定要做标记。
她用折断的树枝在陷阱周围摆出特定的图案,又系上一小条红布:这是我们鄂温克的警示标记,同行看见了都会绕开。
夕阳西下时,他们开始返回。路过一片白桦林,乌娜吉突然拉弓放箭,的一声,一只肥硕的雪兔应声倒地。箭从眼睛射入,一击毙命,兔皮完好无损。
晚上加个菜。她拎起兔子,动作干脆利落。
回营地的路上,冷志军默默消化着这一天学到的东西。这些古老的技艺,有些看似原始,却凝聚着无数代猎人的智慧,是对山林法则最透彻的领悟。他摸了摸背着的猎枪,第一次感到这铁疙瘩在某些时候,或许还不如一根削尖的木签和一条鹿筋绳来得巧妙。
营地炊烟在望,乌娜吉放慢了脚步,看着冷志军,很认真地说:枪快,准,但动静大,留味儿。有些时候,老法子更管用。她顿了顿,就像你们汉人说的,杀鸡焉用牛刀。
冷志军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一天,他学到的不仅是几种狩猎技巧,更是一种与山林相处的方式。他看着乌娜吉被夕阳勾勒出的侧影,心里清楚,这次鄂乡之行,收获远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第152章 黑熊突袭遇险情
西坡的五味子从果然繁茂,红艳艳的果实压弯了枝头,像一串串迷你灯笼。乌娜吉灵巧地攀在岩石上采摘,冷志军在下面用衣襟兜着。林子里静得出奇,连平日里聒噪的松鸦都闭上了嘴。
“不对劲。”乌娜吉突然停下动作,侧耳倾听,鼻翼微微翕动,“有股骚臭味,是熊。”
话音刚落,密林深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咔嚓声,沉重而急促。冷志军立刻放下衣襟,将乌娜吉拉到自己身后,猎枪已然端在肩上。几乎是同时,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熊从灌木丛后冲出,嘴角挂着白沫,小眼睛里闪着凶光——是头带崽的母熊,护犊心切让它异常暴躁。
“别开枪!”乌娜吉压低声音,“吓走它!”
冷志军对着熊前方的空地开了一枪。枪声在山谷里回荡,母熊人立而起,发出威胁的吼叫,却没有退走,反而朝着他们逼近。
“糟了,它认准我们了!”乌娜吉迅速张弓搭箭,“你左我右,分散它注意!”
就在这时,侧面传来一声惊呼。两人转头看去,心头一紧——是部落里的老猎人巴雅尔!他正背着采集的草药从坡下经过,显然被突然出现的熊吓住了,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坡上。母熊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更容易得手的目标扑去。
“巴雅尔爷爷!”乌娜吉惊叫。
情况危急!老猎人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加上雪地湿滑,一时竟动弹不得。母熊已经冲到他面前,巨大的熊掌带着风声拍下!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冷志军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然而,由于距离太近,他无法瞄准母熊的要害部位,否则很可能会误伤巴雅尔。于是,他凭借着精准的枪法,将子弹准确地射向母熊拍下的前掌旁边。
子弹击中地面,溅起的雪块和泥土如同雨点般打在母熊的脸上。母熊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刺痛了,它的动作瞬间一滞,愤怒地咆哮起来,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趁着母熊被分散注意力的瞬间,冷娜吉迅速出手,连续射出两箭。箭矢如同闪电一般,直直地钉在母熊身旁的树干上,发出“咄咄”的声响。这突如其来的箭矢让母熊更加狂躁,它猛地人立起来,高达数米,张牙舞爪地四处寻找新的攻击目标。
冷志军没有丝毫迟疑,他身形敏捷地向侧后方移动,同时高声呼喊:“巴雅尔爷爷,往这边滚!”他深知,只有把母熊引开,才能给老猎人创造出逃生的机会。
老猎人巴雅尔虽然受到惊吓,但他毕竟经验丰富,听到冷志军的呼喊后,他立刻反应过来,顺势向旁边的浅沟滚去。
母熊果然被冷志军的移动所吸引,它低吼着,迈着沉重的步伐,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紧紧地追了过去。
冷志军一边后退,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形。他发现不远处有一片乱石滩,那里的地形复杂,有利于躲避母熊的攻击。于是,他加快步伐,引着母熊朝那片乱石滩跑去。
那里的地面崎岖不平,到处都是坑洼和凸起,就像被一只巨大的手随意揉捏过一样。这样的地形对于体型庞大的熊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阻碍,它的速度被严重限制了。
而在熊的侧翼,乌娜吉则像一只灵活的小鹿一样,不停地穿梭着。她手中的弓箭如闪电般射出,每一支都精准地落在熊的周围,虽然没有直接射中,但却成功地分散了熊的注意力,为冷志军减轻了不少压力。
母熊被乌娜吉的骚扰激怒了,它咆哮着,不顾一切地追向乌娜吉。然而,当它追到乱石滩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这里的石块杂乱无章,母熊的每一步都变得艰难起来,它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尖锐的石头,以免伤到自己的脚掌。
母熊的暴躁情绪愈发严重,它开始愤怒地拍打着身边的石块,碎石如雨点般四处飞溅。冷志军趁机稳住自己的呼吸,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让自己的心境恢复平静。他再次举起猎枪,瞄准了母熊肩胛骨下方的要害部位。
“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子弹如闪电般疾驰而出,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母熊的要害。母熊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仿佛失去了支撑一般,然后转身踉跄着逃回了密林深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触目惊心的带血脚印。
危机终于解除,冷志军和乌娜吉都松了一口气。他们顾不上休息,立刻飞奔到浅沟边,查看巴雅尔老爷子的情况。
巴雅尔老爷子已经坐了起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不过,看起来他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只是扭伤了脚踝。他看着冷志军,嘴唇微微哆嗦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拍了拍冷志军的胳膊,那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乌娜吉心急如焚,她像闪电一样迅速蹲下身子,瞪大了眼睛,全神贯注地检查着爷爷的伤势。她小心翼翼地触摸着爷爷的脚踝,感受着那里的肿胀程度,心中暗自祈祷着不要有骨折的情况发生。
经过一番仔细的检查,乌娜吉终于松了一口气。虽然爷爷的脚踝有些肿胀,但并没有明显的骨折迹象,这让她感到稍稍安心一些。
“幸好你反应快,”乌娜吉抬起头,看着冷志军,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冷志军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的心中仍然充满了后怕。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仿佛还在眼前不断闪现。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扶起巴雅尔,说道:“先回营地吧。”
三人相互搀扶着,缓缓地朝着营地走去。夕阳如血,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仿佛在诉说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山林里一片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
冷志军的目光不时地望向母熊消失的方向,心中暗自思忖着。他知道,如果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幼崽,这头母熊绝对不会如此疯狂地攻击他们。在这片山林里,生存的法则就是如此残酷而真实,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这次意外的遭遇,让冷志军对“猎人”这两个字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它不仅仅意味着技艺的较量,更代表着勇气、责任以及对生命的敬畏。在这片广袤的山林中,每一个生命都在为了生存而拼搏,而作为猎人,他们需要在尊重生命的前提下,运用自己的智慧和技能去获取食物。
第153章 舍命相救情谊深
巴雅尔老爷子的脚踝已经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泛着一种不祥的青紫色,活像刚出笼的黑面馒头被不小心泼上了蓝墨水。乌娜吉跪在雪地里,用一块柔软的獭子皮包着干净的雪团,小心翼翼地敷在那肿胀处。老猎人疼得嘴角直抽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还硬撑着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笑骂道:嘿!没事儿!这把老骨头还经得住折腾!想当年让一头独眼野猪撵着屁股追了三里地,鞋都跑丢了,也没见掉块肉!他试图活动一下脚踝,立刻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他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转向正在忙碌的冷志军,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冷家小子,好样的!你这枪法,又稳又准,比你爹冷潜年轻那会儿还厉害三分!你爹是快,你是狠准稳!
冷志军正用他那把猎刀削着一根鸡蛋粗的柞木枝,准备做个临时夹板。闻言,他握刀的手微微一顿,锋利的刀尖在坚韧的木头上划出一道深刻的痕迹。他想起父亲冷潜蹲在自家院里磨枪时常说的一句话:好猎人,不是看你能打中多远多小的目标,是看你在该收手的时候,能不能把枪口抬高一寸。巴雅尔大叔,他继续手上的活儿,声音平稳,那熊瞎子带着崽子,护崽心切才发狂。我那一枪,没往心口肺叶上招呼,吓退它就算了。
这就对喽!这就对喽!巴雅尔激动地一拍大腿,结果又震到了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忍不住高声赞同,山神爷在天上看着哩!杀母留崽,那是断子绝孙的缺德事儿,咱猎人不能干!那母熊也是条性命,崽子还等着它回去喂奶呢!他看向冷志军的眼神里,欣赏之外更多了几分认同。
乌娜吉一直沉默着,此刻从随身携带的皮囊里取出一个用整块鹿角雕成的小药瓶。拔开用木塞封住的瓶口,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像是陈年的松脂混合了硫磺和某种草木的辛辣。她用一根细小的骨签挑出些粘稠如蜜的黑色药膏,仔细地、均匀地涂抹在巴雅尔红肿发亮的脚踝上。药膏触及皮肤,巴雅尔忍不住了一声,但随即感到一股清凉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是箭毒木的根,加了狼毒和岩黄连,熬了七天七夜才得这么一点,乌娜吉轻声解释,像是说给冷志军听,也像是安抚巴雅尔,以毒攻毒,消肿祛瘀最快。
回营地的路变得格外漫长。冷志军和乌娜吉一左一右,架着巴雅尔的胳膊,几乎承担了他全部的重量。老猎人显然伤得不轻,每走一步,额上的冷汗就多一层,但他嘴里却一刻不停,洪亮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像是在用往日的荣光驱散方才命悬一线的惊惧。他讲起三十多年前,如何只凭一把猎刀和过人的胆识,从七八头饿狼的包围圈里杀出一条血路;又说起有一年大雪封山,他迷了路,靠着扒开积雪找蚂蚁卵充饥,硬是在冰天雪地里撑了七天七夜,最后被族人找到时,怀里还揣着几颗省下来准备当种子的松塔。他的故事带着那个年代的粗粝与悍勇,也冲淡了三人行进间的沉重气氛。
当营地那片熟悉的、冒着袅袅炊烟的仙人柱群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巴雅尔突然停住了脚步,示意冷志军和乌娜吉稍等。他忍着痛,颤巍巍地伸手进贴身的狍皮袄最里层,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亮皮绳系着的物件,郑重地塞到冷志军手里。那是一个被摩挲得异常光滑、甚至呈现出玉质感的狼髀石(狼的膝盖骨),形状独特,隐隐能看出狼膝的轮廓。髀石表面,用极其精细的手法刻着一些神秘的、盘旋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或是部落的图腾。拿着,孩子,巴雅尔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只有沉甸甸的真诚,这是我们鄂温克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救命的交情,比大兴安岭还重。这狼髀石跟着我大半辈子了,能辟邪,保平安。今天送给你,以后你就是我巴雅尔的亲侄儿!
冷志军感到那块小小的骨头在掌心沉甸甸的,不仅是因为它本身的质地,更是因为它所承载的情谊与重量。他本想推辞,但看到巴雅尔眼中不容拒绝的坚决,以及旁边乌娜吉微微点头示意他收下的眼神,便只好将这份厚礼紧紧握在手中,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巴雅尔大叔!
他们搀扶着巴雅尔回到营地的情景,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每一个仙人柱。首先冲过来的正是卓力格特,他像一头焦急的熊罴,大步流星地赶到近前,先是蹲下身,仔细查看了老友脚踝的伤势,眉头拧成了疙瘩。然后,他猛地站起身,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张开那双能勒死野狼的粗壮臂膀,结结实实地给了冷志军一个拥抱。那力量大得惊人,勒得冷志军几乎喘不过气,骨头都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但这拥抱里蕴含的感激与激动,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好兄弟!我的好兄弟!卓力格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哽咽,他用力拍打着冷志军的后背,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卓力格特的亲兄弟!是我们整个鄂温克部落的亲人!你的马镫(意为家、帐篷)永远对我们敞开,我们的营地也永远是你的家!他转过身,面向闻讯聚拢过来的族人,用鄂温克语大声地、激动地讲述着刚才发生的惊险一幕,语调时而急促,时而高昂。冷志军虽然听不懂具体的词句,但从周围族人瞬间变得肃然起敬的眼神、纷纷抚胸致意的动作,以及随后爆发出的热烈欢呼声中,他明白,这是鄂温克人表达最高敬意和接纳的方式。
苏日娜额吉眼圈红红的,用衣角擦了擦眼角,赶紧端来一大碗一直温在火塘边的、滚烫的奶茶,不由分说地塞到冷志军手里。其他族人也纷纷围了上来,男人们用力拍打着他的肩膀,女人们送上自家做的、最好的风干肉条、奶豆腐和野果酱。孩子们挤在大人的腿缝间,仰着脏兮兮却充满好奇与崇拜的小脸,看着这个敢于对抗巨熊、救了他们敬爱的巴雅尔爷爷的汉家猎人,仿佛在看一个传说中的英雄。
夜幕降临,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一丛巨大的篝火,松木和柞木劈柴烧得噼啪作响,火焰蹿起一人多高,将周围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为了庆祝巴雅尔脱险和感谢冷志军,卓力格特亲自挑选了一只最肥壮的羔羊,当场宰杀后架在火上翻烤。金色的油滴落入火中,激起滋滋的声响和诱人的焦香。人们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坐成一个大圈,盛满笃斯酒的粗糙木碗或古朴的铜碗在人们手中传递。这一次,不再需要卓力格特带头劝酒,不断有鄂温克猎人主动走到冷志军面前,用生硬的、夹杂着鄂温克语的汉语,真诚地说着谢谢!好朋友!真汉子!,然后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这种质朴而热烈的表达方式,让冷志军心中暖流涌动,他也入乡随俗,尽管酒量不算顶好,却也来者不拒,尽力陪着喝下每一碗敬酒。
乌娜吉依旧安静地坐在冷志军身边的位置,火光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明明灭灭。她用小刀仔细地将烤羊肉最嫩、最香的部位片下来,默默地放到冷志军面前的木盘里。阿爸很久没这么高兴,这么激动了,她看着人群中意气风发、不停与人碰杯的父亲,轻声对冷志军说,巴雅尔爷爷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安达(生死之交),比亲兄弟还亲。
酒至酣处,几位须发皆白的鄂温克老人抱着用整木挖空制成的口弦琴和单面蒙皮的鞣鼓,走到了篝火旁。他们盘腿坐下,闭目凝神片刻,随即,苍凉而雄浑的歌声伴随着古朴的乐声响了起来。那歌声时而高亢入云,仿佛在模仿雄鹰翱翔;时而低沉婉转,好似诉说着部落迁徙的艰辛历程;歌词古老而晦涩,充满了对山川森林的敬畏,对祖先勇武的赞颂,以及对猎人之间生死情谊的礼赞。巴雅尔老爷子靠着一个柔软的皮口袋垫着伤脚,虽然行动不便,却也用手有力地拍打着节拍,跟着旋律低声哼唱,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红光和发自内心的快乐,仿佛忘记了脚踝的疼痛。
夜深了,盛大的欢庆渐渐散去。篝火燃尽,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巨兽沉睡的眼睛。喝得酩酊大醉的卓力格特被族人扶回了仙人柱,嘴里还含糊不清地用鄂温克语念叨着好兄弟。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从某个仙人柱里传出几声满足的鼾声,或是守夜猎犬警惕的低吠。
冷志军躺在分配给自己的、铺着厚厚熊皮和狼皮的铺位上,却毫无睡意。怀里的那块狼髀石硬硬地硌在胸口,时刻提醒着他白天的惊心动魄。帐篷里还残留着烤肉的香气和笃斯酒的醇味,以及鄂温克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烟火、皮革和山林的气息。他能清晰地听到隔壁乌娜吉和她阿妈苏日娜额吉低低的交谈声,用的是轻柔急促的鄂温克语,虽然听不懂,但那语调充满了关切与安心。他能听到营地边缘,那些忠诚的猎犬在寒夜里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般的呜咽。更能听到夜风吹过茫茫林海,带来的那种深沉而悠长的松涛声,如同这片古老土地沉重而均匀的呼吸。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胡安娜,想起她得知自己要去鄂乡时,默默为自己准备行装的样子;想起离家那天清晨,她系着那条旧红围巾,站在屯口老槐树下,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的模样。他伸手入怀,摸出那把用红蓝丝线缠着的木梳,梳齿间缠绕的两根长发在仙人柱内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真切,但他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一根粗硬些,是自己的;一根细软些,是胡安娜的。这次鄂乡之行,远比他预想的要惊险刺激,也远比他预想的要温暖动人。他不仅见识了古老的狩猎技艺,更深切体验了山林生存的严酷法则。他救下了一位受人尊敬的老猎人,也因此收获了一个质朴勇敢的游猎部落最真挚的友情。这一切,都让他对这两个字所包含的责任、勇气、技艺与仁心,有了更深刻、更沉重的理解。
帐篷外,鄂温克营地的篝火已然熄灭,但繁星点点,银河斜挂,清冷的星光照耀着这片祥和的营地。各家仙人柱门口悬挂的兽骨风铃,被夜风吹动,发出细微而清脆的撞击声。远处的大山深处,传来一声悠长而孤寂的狼嚎,划破寂静的夜空,像是在为白昼那场人与熊的惊心遭遇,也为这深夜的宁静与交融,画上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省略号。一切都沉静下来,只有无边的黑夜与温暖的人间烟火,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交织、蔓延。
第154章 公社急召返赛场
晨光像是掺了金粉,透过仙人柱顶端的缝隙,在铺着兽皮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空气中还弥漫着昨夜篝火晚会残留的松木烟气和烤肉的焦香,混合着皮革、草药和人体混合的暖烘烘的味道。冷志军在一种奇异的安宁中醒来,耳边是营地渐渐苏醒的细微声响:远处有妇人早起挤驯鹿奶时,鹿铃叮当作响;近处是火塘里昨夜埋着的炭块被拨动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还有孩子们压低嗓音的嬉闹,以及猎犬们懒洋洋的哈欠声。
他躺在柔软的狼皮褥子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看着光线里浮动的微小尘埃。怀里的那块狼髀石贴着胸口皮肤,温润光滑,仿佛已经带了体温。昨晚的热烈和喧嚣还历历在目,鄂温克人毫无保留的热情,像这林间的烈酒,后劲十足,让他心头暖胀,又带着一丝离别的怅惘。他摸了摸枕边,那把缠着红蓝线的木梳还在,梳齿间属于胡安娜的那根细软长发,在光线下泛着柔光。离家不过几日,却仿佛过了很久,冷家屯的炊烟、胡安娜系着红围巾的身影、灰狼缺耳朵上那块疤……都变得清晰而又遥远。
正当他沉浸在这纷乱的思绪中时,皮帘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营地的宁静。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音格外清脆,还夹杂着车轮碾过冰雪的咯吱声。猎犬们立刻警觉地吠叫起来。
皮帘被掀开,带着一股外面的冷气。进来的是卓力格特,他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锐利。他身后跟着一个满脸风霜、穿着旧军棉袄的汉族汉子,是公社的通讯员老马。
“冷志军同志,”老马摘下狗皮帽子,头上冒着热气,语气急切,“可算找到你了!公社有紧急通知,让我务必尽快送到你手上!”他从斜挎的绿色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盖着红戳的信封,信封边角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
冷志军坐起身,接过信封。一种莫名的预感让他心跳快了几拍。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正式的通知函和一份日程表。通知函上明确写着,全县春季狩猎大赛的集中培训和赛前准备提前开始,要求所有入围选手必须在两日内到县招待所报到,逾期视为自动放弃。日程表上排满了密集的训练项目和比赛规则讲解。
“提前了?”冷志军有些意外,算算日子,比原计划足足早了五天。
老马用袖子擦着脑门上的汗:“可不是嘛!听说是因为地区领导临时决定要来观摩决赛,县里赶紧把日程往前赶了。书记特意嘱咐,让你和乌娜吉同志一定准时到,这可是代表咱整个公社的荣誉!”他说着,目光扫过这间充满异族风情的仙人柱,脸上露出一丝好奇,但很快又被焦急取代,“我还得赶去通知其他几个人,路不好走,得抓紧时间。”
卓力格特虽然听不懂全部的汉语,但从冷志军的神色和老马焦急的态度中,也明白了七八分。他拍了拍冷志军的肩膀,用生硬的汉语说:“大事,你去!”然后又对老马比划着,示意他去牵马喂料,喝口热茶再走。
消息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潭,很快在营地漾开。乌娜吉闻讯赶来,她显然刚洗漱过,头发还湿漉漉的,用一根皮绳随意绑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沾着水珠。她接过通知仔细看了看,眉头微蹙:“时间这么紧。”
冷志军已经开始麻利地收拾自己的行装,将猎枪擦拭干净,检查弹药,把散落的物品一一归位。“得赶紧回去准备一下,”他对乌娜吉说,语气带着歉意,“本来还想跟你多学几手布置陷阱的法子。”
乌娜吉没说话,转身走出了仙人柱。不一会儿,她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口袋回来,塞到冷志军手里:“路上吃的。风干的驯鹿肉,奶豆腐,还有阿妈刚烙的饼。”她又从自己腰间解下那个绣着海东青的箭囊,递过来,“这个,你带着。县里比赛,说不定用得上。”
冷志军认得这个箭囊,是乌娜吉的心爱之物。他刚要推辞,乌娜吉已经将箭囊挂在了他的背包带上,动作不容拒绝。“就当是个念想,”她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祝你拿个好名次。”
苏日娜额吉和部落里的其他人也闻讯赶来。苏日娜额吉红着眼圈,往冷志军的背包里又塞了一包晒干的蘑菇和一小罐野蜂蜜:“孩子,拿着,县里东西贵……”几位鄂温克老人也送来小礼物:一块用来打磨箭头的细砂岩,一包驱蚊防蛇的草药粉,还有一把用猛犸象牙化石打磨成的小刀,虽然粗糙,却异常锋利。
巴雅尔老爷子让孙子搀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双崭新的狍皮靴子,靴筒上还用彩线绣着简单的云纹。“换上这个,”他把靴子塞给冷志军,“你们汉家的棉鞋,进山不透气,脚受不了。这靴子轻便,防水,走雪地不滑。”
最让冷志军动容的是卓力格特。这个豪爽的鄂温克老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自家的仙人柱,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长条物件走出来。他郑重地揭开红布,里面是一把猎刀。刀鞘是陈年的黑桦木制成,上面用银丝镶嵌出繁复的驯鹿和星辰图案,虽然旧了,却更显古朴厚重。他抽出猎刀,刀身狭长,闪着幽蓝的寒光,刀背较厚,刀尖微微上翘,是典型的鄂温克猎刀制式。
“这把刀,跟了我三十年,”卓力格特的声音低沉而郑重,“用它剥过一百张豹子皮,宰过三头熊。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他将刀连鞘一起,双手捧到冷志军面前,“拿着它,就像我们鄂温克人的勇气和祝福,跟你一起去比赛。看见它,就像看见我们这些山林里的朋友。”
冷志军感到喉头有些发紧。他深知,对于猎人来说,陪伴自己多年的猎刀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礼物,是一种传承,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情谊。他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猎刀,深深地向卓力格特,也向所有在场的鄂温克族人鞠了一躬:“谢谢!谢谢大家!这份情谊,我冷志军永世不忘!”
告别总是仓促的。老马已经在外面催促。冷志军换上了巴雅尔送的狍皮靴,果然轻便暖和。他将旧棉鞋仔细包好,塞进背包。背上行囊,挎上猎枪,腰间别着卓力格特赠送的猎刀,箭囊斜挎在身侧,整个人焕然一新,却又带着这片山林赋予他的独特气息。
乌娜吉和几个年轻的鄂温克猎人骑马送他出营地,一直送到能看到通往公社方向的那条山路才停下。晨光下,雪野无边,远山如黛。
“县里见。”乌娜吉勒住马,看着冷志军,简单地说。
“县里见。”冷志军重重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了他惊险、温暖和无数收获的鄂温克营地,看了一眼站在雪地中那个穿着狍皮袄、身影挺拔的姑娘,然后转身,大步踏上了归途。
山路蜿蜒,冷志军独自走着,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即将到来的大赛的期待和隐隐压力,又有对鄂温克朋友的不舍,更有对家中亲人的思念。他摸了摸腰间冰冷的刀柄,又摸了摸怀里温润的狼髀石和那把木梳,感觉自己像是背负着许多人的期望前行。
走了小半天,翻过一道山梁,远远已经能望见冷家屯上空升起的缕缕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笔直向上。家的轮廓在望,他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不知道胡安娜这些天怎么样了,肚子里的孩子是否安好?林志明那小子,是不是早就等急了?灰狼和老狗缺耳朵,是不是又天天在屯口张望?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狩猎大赛,他来了。他要带着冷家屯的期望,带着鄂温克朋友的祝福,去会一会全县的高手,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山林里,证明一个猎人的价值。
第155章 娇妻倚门盼郎归
日头歪到西山顶,把冷家屯的雪地染成了一片暖洋洋的金色。屯子里的炊烟比往常升得早些,丝丝缕缕,在寒冷的空气里扭成一股股灰白的柱子,像是急着召唤在外的人归家。胡安娜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榆树下,第三回踮起脚往屯口那条覆着冰雪的大道上张望。北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得她脸颊生疼,系着的红围巾角一下下拍打着棉袄前襟。她把手缩在袖筒里,交叠着按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似乎能感觉到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像是揣着个温乎乎的小火炉。
林秀花从灶房窗户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搅粥的勺子:“安娜!快进屋来!外面风硬,看呛着!”老太太的声音带着焦急,“军子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准是路上有啥事耽搁了!”
胡安娜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动。她看见灰狼趴在院门坎上,老狗缺耳朵上的那块疤红得发亮,耳朵竖得直直的,鼻子不时朝着风口抽动两下——这老伙计也感应到什么了。它今天下午就躁动不安,把食盆拱得咣当响,这会儿更是眼巴巴地望着大道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妈,我再等等……许是快到了。”胡安娜回头朝灶房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她心里算着日子,冷志军去鄂乡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天,可她却觉得比整个冬天还长。夜里躺在炕上,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炕席好像都宽了不少。早晨起来,会下意识地把他的棉袄拿出来烤在火墙上,等摸到冰凉的布料才回过神来。
屯口终于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在雪地里移动着,越来越近。灰狼“噌”地站了起来,尾巴像旗杆似的摇动,激动地原地转了两个圈,然后箭一般冲了出去,带起一蓬雪雾。老狗缺耳朵也跟着蹿出去,跑起来姿势有点别扭,但速度却不慢。
胡安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巾。那身影渐渐清晰,穿着深色的棉袄棉裤,背着猎枪和行囊,走路的姿势沉稳有力,不是冷志军又是谁?只是……他好像换了双靴子,走起路来比平时更轻快些。
冷志军也远远看见了站在家门口的那抹红色。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灰狼已经扑到了他腿边,立起身子用前爪扒拉他,舌头耷拉着,哈出团团白气。老狗缺耳朵则绕着他转圈,用鼻子使劲嗅着他身上陌生的气味——那是松木、烟火、皮革和一种淡淡的、属于草原的腥膻气。
“回来了?”胡安娜迎上前几步,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脸上虽带着倦色,但眼神明亮,身上也齐整,不像吃了苦头的模样,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嗯,回来了。”冷志军走到她面前,放下肩上的行囊。他看着她被风吹得发红的脸颊和鼻尖,还有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带着担忧和欣喜的眼睛,一路上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了。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又觉得在院门口不太合适,手抬到一半,转而拍了拍沾满雪花的裤腿。
“路上还顺当?鄂温克朋友……没为难你吧?”胡安娜问着,目光却落在他腰间多出来的那把造型古朴的猎刀上,刀鞘上的银饰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顺当。他们……都很热情。”冷志军说着,弯腰打开行囊,先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这是乌娜吉她阿妈给的,风干驯鹿肉,说给你补身子。”又掏出一个小巧的桦树皮盒,“里面是奶疙瘩,酸甜口的,你尝尝鲜。”
胡安娜接过东西,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赶紧说:“快进屋!妈把炕烧得可热乎了!”
这时,林秀花也系着围裙从屋里出来了,见到儿子,眼圈一下就红了,嘴上却埋怨着:“你个死小子!还知道回来!瞅瞅这都啥时辰了?饭都快凉了!”说着就上前来帮他拍打身上的尘土雪沫,又捏捏他的胳膊,“瘦了没?在那山上能吃啥好的……”
冷志军笑着任母亲打量:“妈,我好着呢!鄂温克兄弟顿顿有肉,你看我还胖了点。”他扶着母亲的胳膊往屋里走。
灰狼和老狗也欢天喜地地跟了进来,在屋里转来转去,嗅着冷志军带回来的行囊,特别是对那双换下来的、还带着脚汗味的旧棉鞋格外感兴趣。冷志军把行囊放在西屋炕上,胡安娜已经端来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脸水,水里还飘着几片艾叶。
“先烫烫脚,驱驱寒气。”她把水盆放在他脚边,又去外屋灶上端来一直温着的碴子粥和贴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疙瘩。
冷志军坐在炕沿上,把冻得发麻的双脚泡进热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他一边洗脚,一边跟围坐在旁边的母亲和妻子讲起这几天的经历。怎么到的鄂温克营地,卓力格特一家如何热情,乌娜吉如何带他进山辨认兽踪、学习古老的布陷阱方法,还有那场突如其来的、与带崽母熊的遭遇战,以及巴雅尔老爷子赠送狼髀石、卓力格特赠予猎刀的深厚情谊。他讲得不算生动,甚至有些平铺直叙,但林秀花和胡安娜都听得入了神,时而惊呼,时而感叹。
听到惊险处,胡安娜的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肚子,脸色有些发白。林秀花则一个劲儿地念“阿弥陀佛”,后怕地数落儿子:“你这孩子!咋啥险都敢冒!那带崽的母熊是能惹的吗?亏得你枪法准,菩萨保佑!”
当冷志军拿出那把装饰着银丝的鄂温克猎刀和那块油光水滑的狼髀石时,林秀花接过去仔细端详,啧啧称奇:“这可是老物件了,你看这做工,这包浆……人家这是把你当自家人了!”胡安娜则默默拿起那把猎刀,手指轻轻抚过刀鞘上精致的纹路,又看了看冷志军,眼神复杂,有骄傲,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丈夫的世界,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广阔,也更危险。
“对了,”冷志军想起正事,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捂得温热的通知,“公社来通知了,大赛提前,后天就得去县里报到。”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下。林秀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去吧去吧,男人家,是该出去闯荡闯荡。就是……就是一切小心!”
胡安娜没说话,起身去外屋给冷志军盛粥。等她端着粥碗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趁热吃。去了县里,好好比,家里不用惦记。”
这一晚,冷家的小院格外温暖。炕烧得滚烫,粥饭简单却可口。冷志军躺在久违的自家炕上,听着窗外熟悉的风声,闻着被褥上阳光和胡安娜身上淡淡的气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胡安娜在他身边躺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但冷志军知道她没睡,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有一个新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长。
胡安娜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她把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两人的手一起,感受着那份隐秘的悸动。无需多言,所有的牵挂、期盼和无声的支持,都在这温暖的接触中静静流淌。
西屋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雪地上,一片皎洁。灰狼在院角的窝里发出了满足的鼾声。老狗缺耳朵依旧尽职地趴在门口,耳朵不时转动一下,那块疤在月光下,像一颗沉睡的红色星星。
第156章 厉兵秣马备大赛
鸡叫头遍,冷家院里的灯就亮了。不是往常灶房那盏昏黄的油灯,而是堂屋里那盏难得点起的、带玻璃罩的马灯,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冷志军已经蹲在院井台边,地磨着那把鄂温克猎刀了。井水刺骨,他手指冻得通红,但刀身在磨石上划出的声音却稳得很,一下一下,带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
灰狼围着井台转圈,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发亮,鼻子不时凑近磨石,嗅着那混合了铁腥和水汽的味道。它似乎知道有大事要发生,尾巴焦躁地甩动着。
堂屋里,胡安娜正把最后一件叠好的衬衣塞进帆布背包。背包是林秀花用旧帆布改的,针脚密实,还特意在背带处多缝了一层垫布。她放衣服的动作很慢,每放一件,都要用手抚平上面的褶皱,好像这样就能把家的平整安稳也一并装进去。背包角落里,她悄悄塞了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姜片和几颗冰糖——预防风寒的。
林秀花在灶房忙得脚不沾地。大铁锅里煮着鸡蛋,小锅里熬着小米粥,笼屉上热着昨天特意多蒸的馒头。她一边忙活,一边竖着耳朵听院里的动静,听到磨刀声停了,就扬着嗓子喊:军子!先别磨了,进来把炕桌摆上!
早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林秀花一个劲儿往儿子碗里夹咸鸭蛋:多吃点,县里伙食哪赶得上家里!又瞅了眼胡安娜,安娜你也吃,你现在可是一人吃两人补。
胡安娜小口喝着粥,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靠在墙角的猎枪和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冷志军剥着鸡蛋,把蛋白吃了,蛋黄自然无比地放进胡安娜碗里。这个小动作被林秀花看在眼里,老太太嘴角弯了弯,没作声。
刚撂下饭碗,院外就传来林志明咋咋呼呼的声音:冷哥!冷哥!公社来车接了!话音未落,人已经旋风般冲进院子,穿着一身崭新的劳动布工装,头上还歪戴着顶单帽,活像要去相亲。
慌啥?冷志军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东西都齐了?
齐了齐了!林志明拍着身上挎着的绿色帆布包,子弹领了五十发,干粮带了五斤,水壶灌得满满的!他一眼瞥见冷志军腰间那把鄂温克猎刀,眼睛顿时直了,哎呦!这刀带劲!冷哥,借我瞅瞅呗?
冷志军解下刀递过去:小心点,快着呢。
林志明接过刀,抽出一截,寒光逼人,他啧啧称奇:好家伙!这要是碰上黑瞎子,一刀下去还不得......话没说完,被林秀花用擀面杖轻轻敲了下后背:大清早的,胡咧咧啥!呸呸呸!童言无忌!
胡安娜把准备好的背包递给冷志军,又塞给他一个军用水壶:里面是妈熬的姜糖水,路上喝。水壶外面还套了个毛线织的套子,是胡安娜昨晚赶工织的,针脚有些地方还不太平整。
冷潜老爷子一直没说话,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这时他磕磕烟袋锅,起身从里屋拿出个用红布包着的长条物件。打开,是一把保养得油光锃亮的老式猎枪,枪托上的木头已经磨出了深色的包浆。
拿着,老爷子把枪递给儿子,你爷爷传下来的,打过鬼子,也养活过咱一家老小。让它也跟着你去见见世面。
冷志军双手接过枪,感觉分量格外沉。他知道这把枪的故事,枪托上那道深深的划痕,是爷爷当年与狼群搏斗时留下的。
公社派来的是一辆带篷的解放卡车,车斗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各屯选送的猎手。见冷志军他们出来,有人打招呼,有人好奇地打量着冷志军腰间那把与众不同的猎刀和林志明兴奋得发红的脸庞。
告别总是匆匆。林秀花追到车边,又往儿子兜里塞了几个煮鸡蛋:饿了好垫补!胡安娜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红围巾的一角被风吹起。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冷志军。
冷志军爬上卡车,朝家人挥挥手。车子发动,喷出一股黑烟,缓缓驶出屯子。他回头望去,胡安娜的身影越来越小,但那抹红色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视线里。老榆树下,灰狼追着车跑了几步,发出几声不甘的吠叫,老狗缺耳朵则静静地坐在原地,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
卡车颠簸在乡间土路上。车斗里,猎手们起初还有些拘谨,随着车子行进,渐渐活络起来。有互相递烟卷的,有炫耀新猎具的,还有个老汉拿出个扁酒壶,抿一口驱寒。林志明很快就和旁边一个胖猎手聊得火热,比划着上次打野猪的惊险场面。
冷志军靠坐在车帮边,看着路两旁飞速后退的田野和远山。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狼髀石,又摸了摸背包侧袋里胡安娜塞的姜糖。离开家的怅惘渐渐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取代。县里的狩猎大赛,高手云集,他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对手,但内心深处,一种属于猎人的好胜心被点燃了。
他想起乌娜吉的话:枪响之前,猎人已经赢了。比的不仅是枪法,更是眼力、耐心、对山林的理解,还有临危不乱的心态。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复习各种狩猎技巧,辨认兽踪的要领,判断风向的方法......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慢了下来。前面已经能看到县城的轮廓,低矮的房屋,偶尔有几栋高一点的砖楼,最显眼的是广场上飘扬的红旗。林志明激动地摇着冷志军的胳膊:冷哥!快看!到县里了!
县招待所是一排平房,门口拉着红色横幅:热烈欢迎全县狩猎能手。已经有不少猎手聚集在这里,人声嘈杂。有穿着整齐划一林场制服的,有穿着少数民族特色服装的,还有像冷志军他们这样穿着普通棉袄的。各种口音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皮革和一种紧张的兴奋感。
冷志军看到了乌娜吉。她站在一个角落,依旧是那身狍皮袄,背着牛角弓,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醒目。她也看到了冷志军,远远地点了点头。
报到,领材料,分配宿舍......一系列流程下来,天色已近黄昏。冷志军和林志明被分在同一间屋,屋里是四张硬板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林志明兴奋地在床上蹦了两下:嘿!比咱家的炕硬实!
晚饭在招待所食堂吃,大锅菜,管饱。吃饭时,冷志军明显能感觉到各种目光投射过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不服气。他不动声色地吃着饭,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议论。
那个就是冷家屯的冷志军?听说枪法贼准!
旁边那小子是他徒弟?看着毛手毛脚的。
瞧见那个鄂温克丫头没?箭法神着呢!
这次比赛藏龙卧虎,不好搞啊......
吃完饭,组委会召集所有选手开会,讲解比赛规则和日程安排。比赛分为笔试(辨认草药、兽踪、地图等)、技能赛(射击、布置陷阱等)和野外综合赛三大项,采用积分制。主讲人特别强调了安全纪律和比赛道德。
散会后,冷志军没有立刻回宿舍。他一个人走到招待所后面的小操场,这里相对安静。夜空晴朗,繁星点点,比在屯子里看到的更清晰。县城的灯光映得天边发红,少了山里的那份纯粹漆黑。
他拔出那把鄂温克猎刀,就着星光看了看锋利的刀刃。刀身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庞,也仿佛映出了远方的群山和家的灯火。明天,集训就要正式开始,真正的较量即将拉开序幕。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握紧了刀柄。厉兵秣马,只为赛场一见高下。
第157章 县城赛场高手云
天刚蒙蒙亮,县中学的操场上就人声鼎沸,像是正月里赶大集。各色人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个黄土夯实的操场挤得满满当当。高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激昂的旋律混着鼎沸的人声,惊得操场边老杨树上的麻雀都不敢落脚。
冷志军和林志明跟着公社带队干部赶到时,操场入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林志明踮着脚尖往前瞅,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好家伙!冷哥你快看!那帮人穿得跟要上台唱戏似的!
他指的是不远处一群穿着统一深蓝色劳动布工装、头戴前进帽的队伍,个个挺胸抬头,崭新的猎枪擦得锃亮,枪管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那是县林业局狩猎队的,带队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拿着小本本清点人数,一脸严肃。
瞧他们那枪!林志明眼睛都直了,五六式半自动!听说能连发!比咱这老套筒强多了!
冷志军没吭声,目光扫过人群。他看到了一群穿着色彩鲜艳、绣满花纹的狍皮衣帽的猎手,是鄂伦春族的代表队。他们大多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鹰,身上挎着传统的牛角弓和皮箭囊,腰间的猎刀造型古朴,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自带一股山野的彪悍之气。领队的是个脸上有道狰狞疤痕的壮汉,手背上布满冻疮和老茧,正抱臂而立,冷冷地打量着其他人。
另一拨人则显得油滑许多,穿着五花八门的棉袄,有的甚至穿着褪色的军装,嘻嘻哈哈,互相递着烟卷,眼神里透着市井的精明。这是城关镇的代表队,带队的是个满脸堆笑、眼神却时不时闪过算计的胖子,正忙着跟组委会的人套近乎。
乌娜吉在那儿!林志明突然指着操场角落。乌娜吉果然在那里,依旧是一身旧的狍皮袄,独自一人靠在篮球架下,低头擦拭着她的牛角弓。周围嘈杂的环境似乎与她无关,她像一株长在岩石缝里的白桦,安静而坚韧。有几个城关队的青年对她指指点点,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公社带队的老文书擦着汗挤过来:志军,明明,快去那边抽签!决定比赛顺序和分组!他指了指操场中央临时搭起的台子,上面放着几个蒙着红布的木箱。
抽签处排起了长队。林业局队的人动作整齐划一,沉默高效;鄂伦春队的人则显得有些随意,抽完签看也不看就塞进怀里;城关队的人则吵吵嚷嚷,互相打听抽到了什么。
轮到冷志军时,他伸手进木箱,摸出个裹着红纸的竹签。展开一看,上面用毛笔写着丙组三号。林志明抽到了甲组七号,兴奋得直蹦:甲组!听说甲组都是强手!
这时,那个城关队的胖队长也抽完了签,晃着签条凑到冷志军旁边,斜着眼打量他,特别是多看了几眼他腰间那把鄂温克猎刀,皮笑肉不笑地说:哟,兄弟面生啊?哪个山旮旯里钻出来的?家伙事儿挺别致啊,这破刀能打着兔子不?他身后几个青年跟着起哄。
林志明气得脸通红,刚要反驳,被冷志军一把按住。冷志军淡淡地看了胖队长一眼,没接话,把签条仔细收好,转身就走。这种挑衅,他见多了,在山里,实力不是靠嘴皮子争出来的。
乌娜吉不知何时也抽完了签,正好从他们身边经过。胖队长又转向她,语气轻佻:嘿!这小娘们儿也来比赛?会拉弓吗?别让弦崩了脸!他身后的跟班们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乌娜吉脚步停都没停,只是侧过头,冷冷地瞥了胖队长一眼。那眼神像冰锥一样,带着山林野兽般的漠然和警告。胖队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抽签完毕,组委会开始宣布比赛规则和场地分布。笔试在教室区,技能赛在操场和后面的小树林,野外综合赛则在县城外的北山进行。规则强调公平竞争,严禁任何形式的作弊和恶意伤害。
各队散开,熟悉场地。林业局队的人立刻围在一起,摊开地图,低声讨论战术,显得专业而高效。鄂伦春队的人则三两两散开,默默观察着地形,用手丈量距离,用鼻子嗅着风里的气味。城关队的人则聚在一起抽烟吹牛,眼神却不时瞟向其他队伍,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实力不俗的选手。
冷志军和林志明也来到小树林,这里是布置陷阱和射击项目的场地。地上已经提前设置了一些模拟的兽踪和障碍。林志明迫不及待地拿出自己的钢丝套,想找个地方试试手,却被冷志军制止了。
别急,冷志军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先看,再动。他指着地上几处看似随意的痕迹,看这脚印的深浅,方向,还有这断枝的角度,都是考题。
乌娜吉也走进了小树林,她没带弓箭,只是默默走着,目光扫过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她在一条模拟的兽道前停下,弯腰捡起一片枯叶,对着阳光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林志明凑过去好奇地问:乌娜吉,你看啥呢?
乌娜吉头也不抬:叶子背面有虫卵,说明这附近有鸟窝。布陷阱要避开。
中午,所有人在学校食堂吃饭。十人一桌,大盆的猪肉炖粉条,管够。林业局队的人吃饭也很安静,几乎不说话;鄂伦春队的人用自带的匕首割肉,动作豪放;城关队的人则吵吵嚷嚷,争抢着肉块,还把骨头吐得到处都是。乌娜吉独自坐在角落,小口吃着自己带的肉干和奶豆腐。
饭后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冷志军看到乌娜吉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望着远处的北山出神。他走过去,递过去一个胡安娜塞给他的煮鸡蛋。
乌娜吉愣了一下,接过鸡蛋,低声说了句:谢谢。
紧张吗?冷志军问。
乌娜吉摇摇头,剥开鸡蛋壳:山里比赛,和平时打猎一样。她咬了一口蛋白,顿了顿,看向冷志军,那个胖子,你小心点。他眼神不正。
冷志军点点头。他也感觉到了,那个城关队的胖队长,不像是个正经的猎手,倒更像是个市井混混。
下午是熟悉射击场地。靶子设在操场尽头,有固定靶也有移动靶。林业局队的人率先演示,枪法精准,动作规范,引来一片赞叹。鄂伦春队的人则演示了弓箭,虽然速度不如枪快,但那个疤脸领队一箭射穿了百米外悬挂的一枚铜钱,技惊四座。
轮到城关队时,胖队长拎着把崭新的猎枪,架势摆得很足,却连开三枪都脱了靶,惹得众人窃笑。他恼羞成怒,骂骂咧咧地退了下来。
乌娜吉也上场了。她张弓搭箭,姿势优美而稳定,嗖嗖嗖三箭,箭箭命中百米外的固定靶心,箭簇深入靶牌,尾羽微微颤动。现场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胖队长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冷志军最后上场。他没有用爷爷传下来的老枪,而是用了自己惯用的那支。他先是打了固定靶,子弹几乎从一个弹孔穿过。然后是移动靶,他沉稳呼吸,计算着提前量,枪响靶落,干净利落。他没有追求花哨,每一枪都透着实用至上的猎人哲学。
一天的熟悉和预热结束,夜幕降临。县城华灯初上,招待所里却并不平静。各个房间都亮着灯,猎手们或在保养器械,或在研究战术,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紧张气息。
冷志军擦拭着猎枪,林志明在一旁兴奋地规划着明天的战术。窗外,县城的灯火与远山的轮廓交织在一起。明天,真正的较量就要开始了。这片赛场,如同缩小的山林,汇聚了各路高手,也隐藏着未知的挑战。冷志军知道,他不仅要面对野兽般的对手,还要提防暗处的冷箭。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温润的狼髀石,又看了看枕边胡安娜织的枪套,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锐利。
第158章 初露锋芒占鳌头
清晨五更天,县招待所的木板床就吱吱嘎嘎响成了一片。各个房间都亮起了灯,猎手们沉默而迅速地整理着装备,空气中弥漫着擦枪油、皮革和紧张汗水混合的特殊气味。走廊里脚步声杂乱,压低嗓音的交谈声像闷雷一样滚过。
冷志军早已穿戴整齐,正就着窗户透进的微光,最后一次检查那把鄂温克猎刀的锋利度。刀锋在拇指肚上轻轻一蹭,传来轻微的阻力感——恰到好处。林志明则显得有些手忙脚乱,系个绑腿都系成了死扣,急得满头大汗。
“慌什么?”冷志头也不抬,声音平稳,“心稳,手才稳。”
食堂里气氛凝重。大盆的苞米碴子粥和窝窝头摆在那里,却少有人有心思细嚼慢咽。林业局的人围坐一桌,默不作声地吃着,眼神交流间带着默契。鄂伦春猎手们则大多站着,三两口吃完自带的肉干,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其他人。城关队的胖队长打着哈欠,眼屎还没擦干净,一边啃窝窝头一边跟手下吹嘘着什么,声音大得刺耳。
乌娜吉独自坐在角落,小口喝着热水,面前摆着几块奶豆腐。她看到冷志军,微微点了点头。
第一项是笔试,设在县中学的教室里。课桌被拉开距离,每个座位上都放着一叠试卷和铅笔。监考的是县林业局的技术员和几位老猎人,表情严肃。
试卷发下来,题目果然刁钻。不仅有常见的野兽足迹、粪便图谱辨认,还有根据一小段被啃食的树枝判断是何种动物、何时啃食的;有列出几种混合草药,要求写出功效和搭配禁忌;甚至有一道题是画着一幅简易等高线地图,标出几个点,要求判断哪里是兽道,哪里是水源,哪里适合埋伏。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听见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有人抓耳挠腮,有人额头冒汗。林志明对着那道地图题愁眉苦脸,小声嘟囔:“这比看咱屯后的山梁子难多了……”
冷志军却答得从容。那些兽踪粪便,他闭着眼睛都能分清楚;草药知识,是林秀花和鄂温克老人一点一滴教的;至于看地图找兽道,更是猎人的基本功。他尤其仔细地回答了最后一道大题:论述在不同季节、针对不同猎物,应如何选择狩猎方法和遵循的山林规矩。他写道:“春不猎母,秋不追雏……下套留活口,开枪绝后患……敬畏山神,取之有度。”字迹端正,带着一股山野的朴实力量。
交卷时,他看到乌娜吉也刚好起身,两人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平静和自信。而那个胖队长则哭丧着脸,试卷上大片空白。
笔试结束后,稍事休息,紧接着就是射击考核。场地设在城外河滩的一片开阔地,远处竖着大小不一的固定靶和移动靶。河风很大,吹得旗子猎猎作响,给射击增加了不少难度。
林业局代表队率先出场。他们使用的是统一的半自动步枪,动作规范,枪法精准,子弹泼水般射向靶心,成绩斐然,引来阵阵喝彩。尤其是那个戴眼镜的领队,三枪点射,弹孔几乎重叠,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
鄂伦春代表队则展示了令人惊叹的弓箭技艺。那个疤脸汉子孟和,张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一百五十步外箭箭穿透靶心。更绝的是移动靶项目,他仿佛能预判靶子的运动轨迹,箭矢总能抢先一步命中目标。古老的牛角弓在他手中,焕发出不逊于现代枪械的威力。
城关队的表现则惨不忍睹。胖队长拿着新枪,姿势别扭,后坐力震得他肥肉乱颤,子弹不知飞到了哪里。他手下的人也大多嘻嘻哈哈,成绩一塌糊涂,引来其他队伍毫不掩饰的嘲笑。
轮到乌娜吉时,风更大了。她站在射击线上,狍皮袄的下摆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她没有急于开枪,而是抓起一把细沙扬向空中,观察沙粒飘落的方向和速度。然后,她调整了一下站姿,几乎是斜对着靶子。张弓,搭箭,动作如行云流水。三支箭接连射出,在强风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却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钉在了百米外的靶心上!箭杆在风中微微颤动,显示着强大的穿透力。
“好!”围观人群中爆发出真正的、带着敬佩的喝彩。这一手借风射箭的绝技,折服了所有人。
冷志军是最后一个上场的。他使用的还是那支老式的单发猎枪。他没有像林业局的人那样追求射速,也没有像乌娜吉那样展示技巧。他就像平时在山里狩猎一样,沉稳,耐心,每一枪都经过仔细瞄准。固定靶自然不在话下,更令人称奇的是移动靶。他似乎能计算出风和靶速对子弹轨迹的复合影响,枪响靶落,干脆利落。最精彩的是最后一项:模拟射击藏匿在灌木丛后的突然闪现靶。靶子出现的时间只有短短两三秒。冷志军却总能在靶子闪现的瞬间完成瞄准击发,枪枪命中,仿佛他不是在射击,而是在等待猎物自己撞上子弹。
“神了!这才是老猎人的枪法!”一位担任裁判的老猎人忍不住赞叹,“不花哨,要命!”
第一天的比赛结束,初步积分统计出来。冷志军凭借笔试的优异表现和射击的稳定发挥,暂列个人积分榜首。乌娜吉紧随其后,她的笔试成绩同样出色,弓箭技艺更是独树一帜。林业局的眼镜领队和鄂伦春的孟和分列三四。林志明虽然笔试拉了分,但射击表现不错,挤进了前二十。而城关队,除了个别人,整体排名垫底。
晚饭时,食堂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先前那些带着审视和轻视的目光,现在多了几分尊重和忌惮。有人主动过来和冷志军搭话,请教狩猎经验。林业局的眼镜领队也对他点了点头。孟和甚至端着饭碗坐到了他旁边,用生硬的汉语说:“你,枪法,好!像我们鄂伦春的老炮手(神枪手)。”
只有城关队的胖队长那一桌,气氛阴沉。胖队长扒拉了几口饭,就狠狠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瞪了冷志军和乌娜吉一眼,带着手下悻悻离去。
回到宿舍,林志明兴奋得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冷哥!咱们这回可露脸了!看谁还敢小瞧咱山里来的!”
冷志军却显得很平静。他坐在床边,慢慢擦拭着猎枪。今天的顺利,并没有让他放松警惕。他想起乌娜吉的提醒,想起胖队长离去时那阴鸷的眼神。他知道,比赛才刚刚开始,真正的挑战,或许还在后面。明天的野外综合技能赛,才是对猎人全面素质的真正考验。他需要养精蓄锐。
窗外,县城的灯火与远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在这片看似文明的土地上,山林里的法则依然在暗中运行。冷志军吹熄了油灯,躺在黑暗中,耳朵捕捉着窗外的一切细微声响。他知道,在这片赛场上,他不仅要战胜明处的对手,更要提防暗处的冷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了枕边那把冰冷而可靠的鄂温克猎刀。
第159章 小人眼红生毒计
夜幕像一块浸透了浓墨的厚重绒布,缓缓笼罩了县城。招待所里却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与窗外寂静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经过一整天高度紧张的比赛,猎手们疲惫中夹杂着兴奋,三三两两聚在房间里、走廊上,复盘着白天的得失,或高声争论,或低声密语。
冷志军他们所在的丙组房间却相对安静。同屋的另外两名队友,一个是东屯沉默寡言的老猎手李炮头,正就着昏黄的灯光,用一把小锉刀仔细打磨着几枚捕兽夹的弹簧,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嚓嚓”声;另一个是西沟的年轻猎手赵小辫,因为脑后留着根细辫子而得名,他正趴在床上,对着比赛发下来的地图册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林志明则像只多动症的猴子,根本坐不住。他一会儿凑到李炮头旁边看人家修夹子,问东问西;一会儿又趴到赵小辫床上,对着地图指手画脚;最后又蹿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窥探着对面楼里的动静。
“冷哥,你看对面!林业局那帮人还没睡呢!灯亮得跟白天似的!肯定在开小会研究战术!”林志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报告。
冷志军没理会,他正用一块软布,蘸着随身带的獾子油,保养那把爷爷传下来的老枪。枪身上的每一道划痕,似乎都诉说着一段往事。油布擦过冰冷的金属,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声音让他心神宁静。白天的领先并没有让他得意,反而让他更加警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他懂。
“还有城关队那帮孙子!”林志明继续着他的“敌情侦查”,“我刚才去打水,看见胖刘(城关队胖队长)跟他那几个跟班在楼梯拐角嘀嘀咕咕,看见我过去,立马不说了,眼神贼他妈不对劲!”
胖队长本名刘大炮,是城关镇有名的混混头子,据说跟镇上的某些干部沾亲带故,这次不知走了什么门路,也混进了代表队。
“甭搭理他们。”冷志军头也不抬,“把自个儿活儿干好就行。”
“我就是气不过!”林志明愤愤地坐到床边,“你看他们白天那德行!自己打不着靶,还笑话乌娜吉是‘野丫头’,说咱们是‘山炮’!要不是比赛规定不准闹事,我非……”
“非啥?”冷志军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林志明一眼,“跟那种人较劲,跌份儿。”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赵小辫离门最近,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乌娜吉。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狍皮袄,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罩衫,头发湿漉漉的,看样子刚洗漱过。
“有事?”赵小辫有些意外地问。
乌娜吉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屋内的冷志军,语气平静地说:“能出来一下吗?有点事。”
冷志军放下枪,跟着乌娜吉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这里相对僻静,只有月光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清冷的光晕。
“我刚才回来的时候,”乌娜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她一贯的冷静,“看见刘大炮和林业局的那个副领队,在锅炉房后面说话。”
冷志军眉头微蹙。林业局的副领队姓王,是个面色白净、看起来挺斯文的中年人,但眼神里总带着点算计。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凑在一起,确实有些蹊跷。
“听见说什么了吗?”
“离得远,听不清。”乌娜吉摇摇头,“但我看见刘大炮塞给王副领队一盒烟,是‘大前门’的。王副领队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然后拍了拍刘大炮的肩膀。”
一盒“大前门”香烟,在这年头可是稀罕物,是干部烟。刘大炮一个镇上的混混,用这个贿赂林业局的干部?目的何在?
“还有,”乌娜吉补充道,“我回来时,感觉有人跟着我。回头看,又没人。可能是错觉,但……小心点好。”
冷志军点点头。乌娜吉常年在山林里活动,感觉比一般人敏锐得多,她的直觉不能忽视。“谢谢。你也当心点。”
乌娜吉“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坚韧。
与此同时,在招待所二楼一个僻静的单人间里,烟雾缭绕。刘大炮腆着肚子,满脸堆笑地给王副领队点上第二支“大前门”。
“王科长,您看……今天这比赛,冷家屯那小子和那个鄂温克丫头,风头也太盛了点儿!”刘大炮吐着烟圈,试探着说。
王副领队慢悠悠地吸着烟,眯着眼:“人家有真本事嘛,枪法好,知识也扎实。”
“嗨!啥真本事!”刘大炮撇撇嘴,“不就是走了狗屎运嘛!再说,这比赛比的可是综合能力,后面还有野外生存、团队协作呢!他们这些山里来的,单打独斗还行,懂啥叫配合?到时候肯定拉稀!”
王副领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弹了弹烟灰:“刘队长,你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吧。”
刘大炮凑近一些,压低声音:“王科长,您是明白人。这比赛名次,关系到咱们县的脸面,也关系到……嘿嘿,年底的评先进不是?要是让两个山里人拿了前两名,咱林业局和城关镇的脸往哪搁?我的意思是……明天不是野外综合赛吗?北山那地方,地形复杂,有点啥‘意外’,也正常……”
王副领队脸色一沉:“刘大炮!我可警告你,别动歪心思!这是正规比赛,有纪律!”
“看您说的!”刘大炮连忙摆手,“我能干啥违法乱纪的事?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他们增加点‘难度’嘛!比如,明天抽签分组的时候……或者,在比赛路线上,稍微‘引导’一下……”
王副领队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分组是组委会定的,路线是勘测好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事在人为嘛!”刘大炮从兜里又摸出两盒“大前门”,悄悄塞进王副领队的抽屉,“王科长您人脉广,跟勘测组的老张不是哥们儿吗?稍微动动手脚,神不知鬼不觉……只要让他们拿不到好名次,给咱们林业局和城关队争光,这份人情,兄弟我记一辈子!”
王副领队看着抽屉里的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眼神闪烁不定。
而在招待所后院阴暗的墙角,刘大炮手下的两个混混——黄毛和豁牙,正跟几个穿着林场制服、但气质流里流气的青年蹲在一起抽烟。
“妈的,今天真憋屈!让个娘们和山炮出了风头!”黄毛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胖哥说了,不能明着来。”豁牙比较沉稳,“但明天进山,嘿嘿……山高林密,磕了碰了,迷个路,或者让树枝‘不小心’绊一下,摔个跤,那可说不准……”
一个林场青年阴笑着接口:“我们熟悉北山地形,有几个地方挺‘邪乎’,容易迷路。到时候……给他们指条‘近道’?”
几个人发出心照不宣的低声哄笑,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被嫉妒和恶意扭曲的脸。
夜更深了。招待所大部分窗户的灯光相继熄灭,只有少数几扇还亮着,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冷志军躺在床上,并没有立刻睡着。他回想着乌娜吉的警告,回想着刘大炮和王副领队鬼鬼祟祟的身影,回想着走廊里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知道,明天的野外综合赛,绝不仅仅是技艺的比拼。这片被临时划为赛场的山林,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他轻轻翻了个身,手摸到枕边那冰冷坚硬的鄂温克猎刀刀柄,心里反而安定下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山里,他从未怕过什么。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户纸呼呼作响,像是山雨欲来的前兆。远处,不知是谁家养的狗,零星地吠叫了几声,更添了几分夜的寂静与不安。
第160章 夜半惊魂遭暗算
夜色浓稠如墨,县城沉寂下来,只有偶尔几声野狗的远吠划破寂静。招待所里大部分窗户都已漆黑,白日的喧嚣疲惫化作此起彼伏的鼾声。丙组房间内,李炮头早已发出沉稳的鼾声,赵小辫也蜷缩在床上,呼吸均匀。林志明折腾累了,终于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丝对明日比赛的憧憬。
冷志军却睡意全无。乌娜吉的警告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他索性披衣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再次检查明日进山的装备。猎枪机件、弹药数量、绳索强度、急救药粉……每一样都仔细确认。手指抚过鄂温克猎刀冰冷的刀柄,一种山雨欲来的预感愈发强烈。
就在他准备重新躺下时,窗外院子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响动——不是野猫,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冷志军立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月光下,几条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摸向招待所侧门。领头那个臃肿的身形,正是刘大炮!他身后跟着黄毛、豁牙等四五个手下,手里似乎都提着棍棒之类的家伙。他们并没有进入主楼,而是绕到了楼后——那是通往后勤杂物院和部分工作人员宿舍的通道。
冷志军心头一紧。他们想干什么?目标是乌娜吉?还是……他猛地想到,乌娜吉傍晚提醒他时说过,感觉有人跟踪。难道这帮人胆大包天,敢在比赛期间对选手下手?
来不及多想,冷志军迅速推醒旁边的林志明,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别出声!抄家伙,楼下有动静!”
林志明睡得迷糊,闻言一个激灵,瞬间清醒,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被愤怒取代。他摸索着抓起床边的柴刀。冷志军则抄起了猎枪——虽然不能真开枪,但壮声势也好。
两人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走廊一片漆黑。他们贴着墙根,快速向楼梯口移动。经过乌娜吉房间时,冷志军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里面静悄悄的,似乎并未被惊动。他稍微安心,示意林志明继续往下。
刚走到二楼拐角,就听到楼下传来压低的呵斥和扭打声,还有闷哼声!声音来自一楼右侧的走廊——那是李炮头和赵小辫房间的方向!
“不好!目标是李叔和小辫!”冷志军瞬间明白了。刘大炮这帮人不敢直接动他和乌娜吉,便挑中了同组看起来相对弱势的队友下手,目的是让他们明天无法参赛,从而打击整个丙组的成绩!
“妈的!跟他们拼了!”林志明年轻气盛,提着柴刀就要往下冲。
“别莽撞!”冷志军一把拉住他,“听动静人不少,硬拼吃亏。你去敲乌娜吉的门,再大声喊人!我去拖住他们!”
说完,冷志军不再隐藏行迹,大步冲下楼梯,同时高声喝道:“什么人?!干什么的!”
一楼走廊里,景象令人心惊。李炮头和赵小辫的房门大开,几条黑影正围着两人殴打!李炮头毕竟年老,已被打倒在地,蜷缩着护住头脸。赵小辫则被黄毛和另一人死死按在墙上,嘴角流血,还在奋力挣扎。刘大炮站在稍远处,阴笑着指挥:“动作快点!废了他们手脚就行,别出人命!”
冷志军的突然出现和断喝,让这群歹徒愣了一下。趁此机会,赵小辫猛地挣脱,一头撞在黄毛肚子上,黄毛痛呼着弯下腰。
“冷哥!”赵小辫看到救星,带着哭音喊道。
刘大炮见是冷志军,先是一惊,随即恶向胆边生:“就他一个人!连他一块儿收拾了!让他明天也爬不起来!”
豁牙和另外两人立刻挥舞着棍棒向冷志军扑来。冷志军眼神一冷,不退反进,将猎枪当作棍棒,一个横扫格开砸来的木棍,顺势用枪托狠狠撞在豁牙的肋部。豁牙惨叫一声,踉跄后退。另一人的棍子朝着冷志军头顶落下,冷志军侧身躲过,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那人痛得松开了棍子。
但对方毕竟人多,又有人从侧面袭来。冷志军虽然身手敏捷,在山里对付野兽经验丰富,但面对这种街头混混式的群殴,一时也有些左支右绌,背上挨了一记闷棍,火辣辣地疼。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林志明声嘶力竭的喊声:“快来人啊!有强盗打人啦!!”同时,乌娜吉房间的门也猛地打开,她身影如电,几步就冲下楼梯,甚至没走楼梯,手在栏杆上一按,直接翻身跃下!人还在空中,她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正是她平日用来削箭杆的那把。
乌娜吉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局。她不像冷志军那样有所顾忌,招式狠辣精准,专攻关节要害。一个照面,就有一个混混被她匕首划中大腿,惨叫着倒地。她眼神冰冷,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护卫在冷志军身侧。
林志明的喊声和打斗声终于惊动了整个招待所。各个房间的灯陆续亮起,门被打开,睡眼惺忪的猎手们探出头来,看到楼下走廊里的混战,都惊呆了。
“怎么回事?”
“谁在打架?”
“好像是城关队的人!”
有人认出了刘大炮一伙。林业局的王副领队也穿着睡衣跑了出来,看到现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大声喊道:“住手!都给我住手!成何体统!”
组委会的值班干部和招待所的服务员也闻讯赶来,拉亮了走廊的大灯。雪亮的灯光下,场面一片狼藉。李炮头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呻吟,赵小辫靠着墙,满脸是血。冷志军喘着粗气,额头被打破,血顺着脸颊流下。乌娜吉持匕首护在他身前,眼神如刀,扫视着对面。刘大炮一伙见势不妙,想溜,但通道已经被闻讯赶来的其他猎手堵住。
“刘大炮!你他妈疯了!”一个性如烈火的鄂伦春猎手指着刘大炮的鼻子骂道,“比赛比不过,就下黑手?还要不要脸!”
“血口喷人!我们……我们是听见动静过来看看的!”刘大炮强作镇定,狡辩道,“是他们先动的手!”
“放你娘的屁!”林志明从楼上冲下来,指着刘大炮,“我亲眼看见你们在打李叔和小辫!冷哥和乌娜吉是来救人的!”
人证物证俱在,刘大炮一伙哑口无言。王副领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大炮:“你……你简直无法无天!等着接受处理吧!”
组委会干部脸色铁青,立刻让人将受伤的李炮头和赵小辫扶去医务室,同时控制住刘大炮一伙,并连夜向县里领导汇报这起恶性事件。
混乱中,冷志军走到乌娜吉身边,低声道:“谢谢。”
乌娜吉看了他一眼,看到他额头的伤口,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些褐色药粉,示意他按住伤口。“他们冲你来的。”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冷志军点点头,心中明了。刘大炮的目标可能一开始就是他和乌娜吉,只是发现他们有所防备,才转而向同组队友下手,企图剪除羽翼。
经过医务室简单包扎,李炮头软组织多处挫伤,需要静养;赵小辫鼻梁骨裂,头部也有轻微脑震荡,肯定无法参加明天的比赛了。消息传来,丙组剩下的冷志军、乌娜吉和林志明心情沉重。
后半夜,招待所无人入睡。组委会紧急开会,县公安局的人也来了。天快亮时,处理结果初步出来:刘大炮及其参与殴打的手下被取消比赛资格,移交公安机关处理。林业局王副领队因涉嫌与刘大炮有不正当接触,被暂停领队职务,接受调查。
但对于丙组来说,损失已经无法挽回。失去了两名队友,明天的团队协作项目势必艰难。
黎明前的黑暗中,冷志军、乌娜吉和林志明站在房间里,气氛凝重。
“冷哥,怎么办?就剩咱仨了……”林志明带着哭腔问。
乌娜吉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着自己的弓箭。
冷志军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摸了摸额头上已经止血的伤口,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就算只剩一个人,比赛也得继续。”他沉声道,“明天,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猎人。”
第161章 同仇敌忾志更坚
晨光像是掺了冰碴子,冷冷地泼在县招待所的院墙上。昨夜的混乱痕迹还未完全清除,墙根处依稀可见几点暗褐色的血渍,像冻僵的蚊子血。院子里比往常安静得多,少了城关队那帮人咋咋呼呼的喧闹,只剩下各队猎手沉默地整理装备的窸窣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丙组的房间门开着,消毒药水的气味还没散尽。李炮头和赵小辫的铺位空着,行李也搬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板床,像豁了牙的嘴。林志明坐在自己床沿,低着头,用力拽着绑腿的带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气。他眼圈乌青,显然一夜没睡踏实。
乌娜吉已经收拾停当,依旧是那身旧狍皮袄,牛角弓背在身后,箭囊挂在腰侧。她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像山崖上风干的岩石。她偶尔抬手按一下腰间——昨夜搏斗时,那里被棍梢扫了一下,留下大片青紫。
冷志军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他把爷爷传下的那支老枪仔细擦拭了一遍,又将那把鄂温克猎刀在磨石上轻轻蹭了几下,刀锋掠过石头的声音短促而清脆。他额角的伤口已经凝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像贴了片小小的枫叶。他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但眼神深处,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冷冽。
“吱呀”一声,公社带队的老文书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宿醉般的疲惫和愧疚。“志军,乌娜吉同志,明明……”他搓着手,声音干涩,“李炮头和赵小辫的情况,组委会已经安排了人照顾,医药费也由那边出。就是……就是今天这野外综合赛,你们组就剩三个人了。按规程,团队协作项目肯定吃亏。要不……我去跟组委会说说,看能不能……”
“不用。”冷志军打断他,把猎枪背到肩上,“三个人,也一样比。”
老文书愣了一下,看向乌娜吉和林志明。
乌娜吉转过身,眼神平静:“可以比。”
林志明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梗着脖子:“比!凭什么不比?李叔和小辫的份,我们一起挣回来!”
老文书看着眼前这三个年轻人,一个沉稳如山,一个冷静似冰,一个愤激如火,明明人数处于绝对劣势,那股拧在一起的气势却让他这个老人都觉得心头一热。他叹了口气,重重拍了拍冷志军的肩膀:“好!那就去比!拿出咱山里人的骨气来!万事……小心!”
去往北山赛场的卡车上,气氛明显不同往日。其他队的猎手看到冷志军三人上车,目光复杂。有同情,有敬佩,也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林业局代表队的人依旧沉默,但那个暂代领队职务的副手,朝冷志军微微点了点头。鄂伦春队的孟和则直接走了过来,用生硬的汉语对冷志军说:“你们,是好猎人。夜里的事,我们知道了。那个胖子,该打!”他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猎刀,意思很明显。
乌娜吉对孟和的表态只是微微颔首,依旧沉默。林志明则像只被捋顺了毛的小兽,挺直了腰板。
北山脚下,作为赛场的这片林子被白雪覆盖,静谧中透着肃杀。组委会划定了比赛区域,设置了数个需要团队配合才能完成的任务点,比如协作搭建临时庇护所、利用有限工具集体渡过一个冰封的河汊、以及最后一项模拟围猎——需要至少四人分进合击才能高效完成。
抽签决定出发顺序和路线时,命运似乎又开了个玩笑。冷志军他们抽到的路线,是最远、地形最复杂的一条,而且要经过一片被称为“迷魂套”的密集灌木区。而林业局代表队抽到的,则是最近、最平坦的路线。
“肯定是有人搞鬼!”林志明气得差点把签条揉碎。
冷志军看着手里那张标注着复杂路径的纸条,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那几个眼神闪烁的组委会工作人员——其中有一个,昨夜似乎和王副领队站在一起说过话。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路远有路远的好处,清静。”
比赛开始的口令响起,各队如同离弦之箭,冲入茫茫林海。林业局队果然装备精良,配合默契,沿着平坦路线快速推进。其他队伍也各显神通,奋力向前。
冷志军三人却并不急于赶路。进入林子后,冷志军反而放慢了脚步。他蹲下身,抓了一把雪,在手里捏了捏,又看了看天空中层叠的云絮。
“乌娜吉,看这云。”冷志军说。
乌娜吉抬头,眯眼看了看:“晌午要起风,西北风。”
“嗯。”冷志军站起身,指向一条看似更绕远、沿着山脊线延伸的小径,“走这边。”
“冷哥,为啥不走地图上标的近道?”林志明不解。
“那条近道,要穿过‘迷魂套’的谷底。”冷志军解释道,“看着近,里面岔路多,积雪下可能有暗沟。起风时,谷底回旋风大,容易迷方向,也冷。”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乌娜吉,“咱们人少,不能有任何闪失。走山脊,虽然绕点远,但视野好,风向稳定,节省体力。”
乌娜吉赞同地点头:“山脊有驼鹿脚印,它们会选好走的路。”
林志明恍然大悟,对冷志军的判断心悦诚服。
三人沿着山脊行进。果然,虽然路程长了,但走起来顺畅许多。冷志军在前,依据风向和阳光判断方位,脚步稳健。乌娜吉断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的耳朵似乎能捕捉到森林里最细微的声响。林志明居中,负责记录沿途发现的标记物,同时学习着两人的经验。
第一个任务点是搭建庇护所。要求利用现场能找到的自然材料,搭建一个能至少容纳三人的临时窝棚,要求防风、防雪。
林业局代表队已经在此处,他们人多,分工明确,砍树的砍树,捆绑的捆绑,已经初具雏形,用的是标准的三角棚结构,规整但费时。
冷志军观察了一下地形,选了一处背风的大岩石作为依托。“不搭三角棚,费事。”他对乌娜吉和林志明说,“挖雪坑,学鄂温克的法子。”
乌娜吉立刻明白过来。她用随身带的短柄锹,在岩石背风面快速挖掘积雪,挖出一个能容纳三人的浅坑。冷志军和林志明则砍来大量云杉枝条,枝条上带着浓密的针叶。他们将枝条层层叠盖在雪坑上方,搭成一个倾斜的顶棚,针叶朝下,像瓦片一样层层压茬,又用树皮纤维捆绑牢固。最后,乌娜吉在窝棚入口处挂上了一张带来的薄兽皮,作为门帘。
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一个低矮但显然十分保暖的雪屋式庇护所就完成了。相比之下,林业局队的三角棚才刚搭好架子。裁判过来检查,钻进冷志军他们搭的窝棚感受了一下,出来时脸上带着惊讶:“里面还挺暖和!这法子好,省料又实用!满分!”
离开任务点时,林业局那个代领队看着冷志军三人远去的背影,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第二个任务是渡过一条冰封的河汊。冰面看似结实,但组委会故意在几处设置了薄冰区标记,要求队伍想办法安全通过,不能踏足标记区。
有的队伍试图绕远找桥,有的则小心翼翼试探冰面,进度缓慢。
冷志军观察了一下河面宽度和冰层颜色,又用枪托敲了敲冰面,听回声判断厚度。“冰够厚,但标记区不能碰。”他看向乌娜吉,“用你的绳子。”
乌娜吉解下盘在腰间的长绳,那是用鹿筋和树皮纤维混合搓成的,坚韧异常。冷志军将绳子一端绑在自己腰间,另一端让乌娜吉和林志明在岸上拉紧。他脱下狍皮靴,只穿着厚袜,像只灵巧的猫一样,踩着冰面上那些颜色深暗、显然更结实的区域,几步就蹿到了对岸。然后,他将绳子固定在对岸一棵大树上,形成一道简易索道。
乌娜吉和林志明则利用这根绳索,手脚并用,轻松滑到了对岸。整个过程快捷又安全,再次赢得裁判的高分评价。
越是往后走,冷志军三人展现出的适应性和默契越发令人侧目。人数上的劣势,反而让他们更加灵活,决策更加果断。冷志军的山林经验,乌娜吉的传统技艺,林志明年轻力壮的配合,竟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他们不像其他队伍那样需要频繁沟通,往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彼此的意图。
中午时分,西北风果然如期而至,卷着雪沫,吹得人睁不开眼。其他队伍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速度慢了下来。而冷志军他们因为选择了山脊路线,受影响较小,反而趁此机会赶超了不少队伍。
林志明 initially 的愤懑和紧张,早已被一种兴奋和自豪取代。他看着冷志军沉稳的背影和乌娜吉矫健的身手,心中充满了力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猎人之间的信任和配合,远比人多更重要。
在前往最后一个任务点——模拟围猎区的路上,他们经过一片陡坡。坡下,正好是那个抽到“好签”的林业局代表队。他们似乎遇到了麻烦,几个人正围着一段陡峭的冰壁争执不下,试图攀爬,却一次次滑下来,耽误了大量时间。
冷志军三人从坡上稳稳走过。林志明忍不住朝下面喊了一嗓子:“喂!需要绳子吗?”
林业局的人抬头,看到是他们,表情尴尬。那个代领队脸色铁青,摆了摆手。
乌娜吉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冷志军则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帮助对手?在真正的山林法则里,有时多余的仁慈反而是负担。昨夜的事,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最后的模拟围猎区域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设置了数个隐藏的动物标靶(木制或草扎),需要队伍协作,通过追踪、驱赶、埋伏,在限定时间内“猎获”尽可能多的目标。
此时,赛程已过大半,各队都疲惫不堪。冷志军三人虽然人少,但一路策略得当,体力保存得相对完好。
冷志军观察了一下风向和地形,迅速分配任务:“乌娜吉,你绕到上风口,制造动静,把它们往这边赶。明明,你埋伏在那片灌木后,负责截杀侧翼漏过来的。我守主路。”
乌娜吉点点头,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子里。林志明也迅速就位。冷志军则找了个视野良好的下风口位置,隐蔽起来,猎枪架在臂弯,呼吸平稳。
不一会儿,上风口传来乌娜吉模仿狼嚎和敲击树干的声音。很快,林子里有了动静,几个伪装好的标靶被机关驱动,开始向冷志军预设的方向移动。
林志明埋伏的位置恰到好处,一个试图从侧面溜走的“狍子”被他用木棍准确地“击倒”。冷志军则沉稳点射,枪声不大,却极具效率,两个最大的“野猪”标靶应声而倒。
配合天衣无缝。当结束的哨声响起时,裁判清点战绩,惊讶地发现这个仅有三人的小队,“猎获”数量竟然排进了前三!尤其是他们的配合效率,远超某些人数占优的队伍。
当冷志军、乌娜吉和林志明三人走出赛场,回到北山脚下的集结地时,早已完赛的其他队伍猎手们,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们。那目光里,再也没有了清晨时的同情或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敬佩,甚至是一丝畏惧。
这三个人,用实实在在的表现,扞卫了猎人的尊严,也给了那些暗中使绊子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雪地上,仿佛三个紧密相连、不可分割的整体。虽然疲惫,但三人的脊梁都挺得笔直。林志明脸上洋溢着扬眉吐气的红光,乌娜吉的眼神依旧平静,却比往日多了些许温度。冷志军走在最前面,额角的伤疤在夕阳下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他知道,今天的比赛结束了,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他摸了摸腰间那柄温润的狼髀石,又看了看身旁的伙伴,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同仇敌忾,其利断金。今夜,山风会把他们的事迹,传遍整个北山。
第162章 绝地反击显威名
北山脚下的集结地,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战场残局。疲惫的猎手们或靠或坐,裹紧皮袄,捧着组委会发的热水啃着干粮,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磕碰干粮的细碎声响。雪地被踩得一片泥泞,混合着零星的脚印和丢弃的杂物。
当冷志军、乌娜吉和林志明三人走出林线,出现在众人视野里时,这片死寂被打破了。所有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身上。那目光里掺杂的东西复杂难言:有难以置信的惊愕,有发自内心的敬佩,有难以掩饰的嫉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三个人,衣衫不算最整齐,脸上带着疲惫和风霜,额角还带着伤,人数更是少得可怜。但他们身上透出的那股气,却像刚刚搏杀过狼群的头狼,沉稳,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们走得不快,步子却极稳,踏在泥泞的雪地上,每一步都像钉进去一样扎实。
林志明到底年轻,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此刻化作眉梢眼角的扬眉吐气。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尽管小腿肚子因为长时间跋涉还在微微打颤。乌娜吉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只是紧抿的嘴角线条似乎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她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弓弦,目光扫过人群,在与鄂伦春队的孟和视线相接时,两人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那是高手之间的认可。冷志军走在最前,脸色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日常的进山巡查,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比平时稍显深沉的眼眸里,看出潜藏的波澜。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那块温润的狼髀石,指尖传来安定心神的力量。
组委会的统计员拿着登记板快步迎上来,看着他们三人,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客气:“冷志军同志,你们……这就完成所有项目了?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他的话里有话,显然听说了他们抽到“下下签”的事情。
“完成了。”冷志军言简意赅,将标记着各个任务点裁判签字的卡片递过去。
统计员接过卡片,仔细核对着上面的成绩和评语,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搭建庇护所,优等;渡河,优等;识别追踪,满分;模拟围猎……猎获量第三名?!综合耗时……”他计算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综合排名……暂列第二?!”
“第二?!”林志明差点跳起来,激动地抓住冷志军的胳膊,“冷哥!听见没!第二!咱就比林业局慢了一点点!”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在疲惫的猎手中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窃窃私语声嗡地响起。
“三个人!拿了第二?这怎么可能?”
“听说他们抽到的是‘迷魂套’那条线啊!”
“那个鄂温克丫头箭法神了,围猎时我看见的,指哪打哪!”
“冷家屯那小子是真稳,像个老山狗子(经验丰富的猎人)!”
“林业局这次脸可有点挂不住了……”
林业局代表队的成员们聚在一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虽然凭借人数优势和精良装备保住了第一,但领先优势微乎其微,而且是在对方损失两名队友、路线极端不利的情况下。那个代领队面色阴沉,看着冷志军三人的方向,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最终的成绩统计和排名确认需要时间,组委会宣布全体休息,等待下午的最终结果公布和颁奖。
中午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灰蒙蒙的天上,没什么暖意。冷志军三人找了处背风的土坎坐下,拿出自带的干粮。乌娜吉依旧是奶豆腐和肉干,冷志军和林志明则是胡安娜准备的烙饼和咸菜。林志明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兴奋地复盘着刚才比赛中的细节,特别是自己如何精准“击毙”那只侧翼“狍子”的英勇瞬间。
乌娜吉小口嚼着肉干,偶尔抬眼看看四周。她的目光落在远处一棵孤零零的白桦树下,那里,昨夜的冲突留下的些许痕迹还未完全被新雪覆盖。她的眼神冷了冷,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冷志军吃得慢,心思似乎不在食物上。他注意到乌娜吉按在腰间的手,问道:“伤怎么样?”
乌娜吉摇摇头:“没事。”顿了顿,她补充了一句,“你的办法,很好。山脊,省力。”
这是她难得的直接夸赞。冷志军笑了笑,没说话,把水壶递给她。乌娜吉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喝了一口。
这时,孟和带着两个鄂伦春猎手走了过来。孟和手里拎着个皮口袋,在冷志军面前坐下,打开口袋,里面是烤得焦香的鹿腿肉和一小皮囊酒。
“朋友,吃!”孟和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把肉和酒推过来。他指了指冷志军额角的伤,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意思是“是条汉子,我佩服”。
冷志军没有推辞,道了声谢,撕下一块鹿肉分给林志明,自己也尝了一口。肉烤得外焦里嫩,只撒了盐,是地道的鄂伦春风味。他又接过酒囊,喝了一小口。酒很烈,一股热流从喉咙直通到胃里。
“你们,三个人,厉害!”孟和伸出大拇指,“比那些,人多,枪好,强!”他瞥了一眼林业局的方向,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
通过简单的手势和零星的汉语词汇夹杂着鄂伦春语,冷志军和孟和居然交流起来。聊狩猎的季节,聊不同野兽的习性,聊对付熊瞎子的心得。乌娜吉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用鄂伦春语和孟和交流几句,充当一下临时的翻译。林志明插不上话,但听得津津有味,感觉比看多少本狩猎手册都管用。
这番景象落在其他猎手眼里,又是一番滋味。谁能想到,昨天还因为文化背景、比赛规则而隐隐对峙的不同群体,此刻竟能因为对山林共同的敬畏和狩猎技艺的认可而坐在一起?这是一种超越了比赛名次的、更本质的联结。
下午,寒风更紧了,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所有猎手被集合到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前。组委会领导面色严肃地总结了本次比赛,特别强调了赛风赛纪,对昨夜发生的恶性事件再次提出了严厉批评,并宣布了相关人员的处理决定。台下,不少人偷偷看向冷志军他们,眼神复杂。
终于到了公布最终成绩和颁奖的时刻。第三名是另一支发挥稳定的公社代表队。当念到第二名是“冷家屯公社代表队(冷志军、乌娜吉、林志明)”时,台下响起了并不算热烈但持续了很久的掌声。这掌声里,有对实力的认可,也有对昨夜遭遇的同情,更有一份对不屈精神的敬意。
林志明激动得脸通红,差点同手同脚走上台。乌娜吉依旧平静,只是上台时,目光与台下孟和鼓励的眼神交汇了一瞬。冷志军步伐沉稳,从领导手中接过那面鲜红的锦旗和用红纸包着的奖金时,他的手很稳。
第一名毫无悬念是林业局代表队。他们上台领奖时,虽然也笑着,但那笑容总显得有些勉强。代领队接过锦旗时,目光与台下的冷志军有短暂的交汇,冷志军神色淡然,对方却迅速移开了视线。
颁奖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冷志军三人被不少猎手围住,有真心祝贺的,有好奇请教狩猎技巧的。那个曾嘲笑乌娜吉是“野丫头”的城关队残余分子,远远地看着,没敢再靠近。
收拾东西准备返回招待所时,林志明抱着那面锦旗,摸了又摸,咧着嘴傻笑:“嘿嘿,这回可真是露了大脸了!看屯里谁还敢说咱年轻不顶事!”
乌娜吉小心地将分到的奖金塞进贴身的衣袋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往日明亮了些。
冷志军看着那面锦旗,上面“狩猎能手”四个金黄的大字在灰暗的天空下依然醒目。他想的却不是荣誉,而是李炮头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是赵小辫鼻青脸肿却坚持要他们好好比赛的眼神,是胡安娜系着红围巾在屯口眺望的身影,是父亲冷潜摩挲老枪时沉默的期许。
“名次不重要,”他轻声说,像是说给林志明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重要的是,咱没给山里人丢脸,没让帮咱、盼咱的人失望。”
回程的卡车上,气氛轻松了许多。虽然疲惫,但胜利的喜悦和扬眉吐气的畅快驱散了连日的阴霾。林志明和同车其他公社的年轻猎手很快打成一片,吹嘘着比赛中的“神勇”表现。乌娜吉靠在车帮上,闭目养神,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冷志军望着车外飞速后退的、覆盖着白雪的山峦田野,心中盘算着回去后,该用这笔奖金给家里添点什么,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点啥。
绝地反击的胜利,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每个人的心里。但这胜利的滋味,落在不同人心中,却是不同的分量。对冷志军而言,它更像是一个新的起点,让他更加确信,只要守得住本心,握得紧猎枪,走得正山路,就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卡车颠簸着,驶向县城方向。天边,晚霞初现,给银装素裹的大地抹上了一层暖意。寒冷依旧,但春天,似乎已经不远了。
第163章 决赛相逢鄂伦春
颁奖仪式后的喧嚣,像退潮的海水,迅速从县招待所褪去。锦旗和奖金带来的短暂热乎气,很快被决赛前更沉重、更尖锐的紧张感所取代。院子里,不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只剩下最终闯入决赛的三支队伍,各自占据一角,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和调整。空气仿佛凝固了,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一种无声的较量早在比赛正式开始前就已上演。
林业局代表队那边,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代领队把五个队员叫到一起,围成一个紧密的圈子,头碰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布置什么绝密的军事任务。他不时抬起眼皮,阴鸷的目光扫过冷志军三人,又扫过鄂伦春队那边,里面混杂着不甘、恼怒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他们的装备擦拭得更加锃亮,枪械保养得一尘不染,但那种过于刻板的整齐,反而透出一股僵硬的、缺乏生命力的气息。他们像一群即将投入标准化流程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计算,却少了山野间应有的灵动和随机应变。
鄂伦春队的五人,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们分散在院子角落的背风处,没有聚在一起开会,甚至没有过多的交谈。孟和靠墙站着,抱臂而立,眯着眼睛打量着远处的北山轮廓,像是在与那座沉默的巨兽进行着无声的交流。另外四人,有的在默默检查弓弦的韧性,用指肚反复刮拭鹿筋弦,感受着那细微的张力变化;有的在打磨箭镞,石头与金属摩擦的声音短促而规律;还有的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捏着一撮烟丝,却不点燃,任由那辛辣的气味在鼻尖萦绕。他们身上没有林业局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反而有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一场决定胜负的决赛,而只是一次寻常的进山狩猎。这种平静,源于千百年来与山林共生所积淀下的绝对自信,比任何战前动员都更具压迫感。
冷志军、乌娜吉和林志明三人,处在两者之间。他们人少,目标也小。林志明还在为昨天的胜利兴奋不已,忍不住时不时用手去摸怀里那卷用油布包好的奖金,嘴角咧着,低声对冷志军说:“冷哥,等回去,咱也买把好枪!像林业局那样的!”
冷志军没接话,他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雪地里划拉着简易的地形图。那是他根据前两日比赛时观察到的情况,结合老文书提供的简易地图,在脑海中勾勒出的决赛区域大致地貌。他划出山脊、沟壑、水源可能的位置,以及几处容易设伏或藏身的重点区域。
“明明,别光想着枪。”冷志军头也不抬,声音低沉,“决赛地儿比前两天都偏,林子更老,路更野。鄂伦春人在那儿,跟在家一样。林业局人多枪好,肯定会仗着火力硬推。”他顿了顿,树枝在代表己方位置的一个点上重重一点,“咱们,得靠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看了看乌娜吉,“还有这个。”他意指乌娜吉对山林那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乌娜吉坐在一旁的一块石头上,微微蜷着身子,手不着痕迹地按在左侧腰肋间。听到冷志军的话,她抬起头,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她点了点头,简短地说:“他们(林业局)的动静,三里外能听见。鄂伦春人……像影子。”
林志明脸上的兴奋劲儿褪去了一些,也蹲下来,看着雪地上的“地图”,挠了挠头:“那咱咋办?硬碰硬肯定不行,躲着也不是办法啊。”
“不硬碰,也不光躲。”冷志军用树枝将代表鄂伦春和林业局的两个点连起来,又在连线旁边画了一个迂回的箭头,“让他们先碰。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这是最朴素的道理,但在复杂的山林环境中执行起来,却需要极大的耐心、精准的判断和超凡的胆识。
乌娜吉补充道:“找水。最后藏旗的地方,离不开水。”这是猎人的经验,动物和人一样,在长时间活动中,必然会靠近水源。
冷志军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在图上标出了几处可能的溪流或泉眼位置。他又看向乌娜吉,目光落在她按着腰的手上:“你的伤……”
“不碍事。”乌娜吉飞快地打断他,移开手,挺直了背脊,仿佛这样就能将伤痛隐藏起来。但冷志军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她瞬间蹙紧的眉头和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他知道,这伤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即将到来的、需要极高体能和灵活性的决赛中,可能会成为致命的弱点。他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是胡安娜给他备下的、林秀花配的跌打损伤药粉,效果比一般的金疮药还好些。
“拿着,”他把药粉塞给乌娜吉,“找机会敷上,能镇痛。”
乌娜吉看着那包药粉,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默默接过去,攥在手心。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似乎驱散了腰间的一部分寒意。
就在这时,组委会的人过来通知,十分钟后出发前往决赛场地,并再次重申决赛规则,尤其强调了严禁致命攻击和必须遵循的基本狩猎道德,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业局和城关队残余人员所在的方向。
最后的准备时间。林业局队最后一次检查枪械弹药,动作整齐划一。鄂伦春人则开始往脸上涂抹用炭灰和油脂混合的油彩,减少面部的反光,同时也带上了一种原始的、令人敬畏的神秘感。
冷志军将爷爷传下的老枪背好,那把鄂温克猎刀在腰侧的位置调整到最顺手的地方。他看了一眼林志明,年轻人虽然紧张,但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跃跃欲试。他又看向乌娜吉,她已经将药粉悄悄收好,正将弓弦最后一遍校准,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坚定。
“走了。”冷志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简单说道。
三人站起身,跟着队伍走向停放在招待所门口的卡车。与林业局队的沉重步伐和鄂伦春队的无声潜行不同,他们三人的脚步,沉稳中带着一种独特的韧性,像是山崖石缝中长出的韧草,看似不起眼,却拥有着撕裂冻土的力量。
卡车引擎轰鸣,载着最终的三支队伍,向着北山深处,那片即将决定最终荣耀的原始林海驶去。车斗里,没有人说话。林业局的人面色凝重,鄂伦春人闭目养神,冷志军则一直望着车外。他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将是对他两世为猎人所积累的一切——技艺、心态、智慧乃至运气的终极考验。他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另外两支队伍,更是这片孕育了他、也考验着他的莽莽山林本身。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声响。山风从车厢缝隙钻进来,带着松针和冻土的清新气味。决赛的舞台已经搭好,猎猎旌旗,就在那片寂静而危机四伏的林海雪原深处,等待着真正的勇者去夺取。
第164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决赛日的天空,是一种铅灰色的沉郁,低低地压着北山的山脊,仿佛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大毡布,随时都能拧出雪来。风停了,山林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安静,连平日里最聒噪的乌鸦都销声匿迹,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压时发出的“嘎吱”声,显得格外刺耳。
决赛圈被划定在北山深处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林区,这里的地形比前两日更加复杂,遍布着深沟、暗河、以及大片极易迷路的“麻达子”(盘根错节的灌木丛)。最终闯入决赛的三支队伍,呈品字形站在出发线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感。
冷志军、乌娜吉、林志明代表公社队。经历了昨日的恶战与辉煌,三人脸上看不出太多疲惫,反而有种被淬炼过的精悍。冷志军检查着最后一遍装备,目光沉静如水,只是偶尔掠过乌娜吉依旧微蹙的眉头时,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腰间的伤,显然比表现出来的要重。林志明则像一把绷紧了弦的弓,兴奋中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决绝,不停摩挲着怀里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锦旗,仿佛它能带来无穷的力量。
他们的左边,是鄂伦春代表队,以孟和为首。五个鄂伦春猎手如同五棵扎根雪地的古松,沉默而彪悍。他们几乎摒弃了所有现代装备,依旧是传统的弓箭、猎刀、皮囊,但那股与生俱来的山林气息,让他们仿佛与这片雪原融为一体,本身就是最可怕的武器。
右边,则是林业局代表队。他们人数依旧保持五人满编,装备精良到了牙齿,崭新的半自动步枪、高倍望远镜、甚至还有人背着小型无线电(虽然赛区内信号被屏蔽,更多是心理威慑)。代领队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眼神锐利,显然憋着一股劲儿,要在最后一场挽回颜面。他们的优势在于火力、通讯(队内)和标准化协作。
裁判宣布最终规则:决赛项目为“山林夺旗”。在三小时时限内,找到并夺取隐藏在林区深处的对方队伍旗帜(不同颜色),同时保护己方旗帜。可运用任何狩猎技巧进行对抗、干扰,但严禁使用致命武器直接攻击人员,以迫使对方退出或丧失战斗力为准则。率先夺齐两面对方旗帜,或时限结束时持有旗帜多者胜。
规则简单,却极度残酷。这已不仅仅是狩猎技艺的比拼,更是意志、体力、战术乃至丛林生存能力的终极考验。
出发哨声像刀子一样划破寂静。三支队伍如同三道离弦之箭,瞬间射入茫茫林海,身影很快被密集的树木吞没。
林业局队目标明确,凭借人数和装备优势,采取稳扎稳打的推进策略,五人呈扇形散开,交替掩护,利用望远镜仔细搜索沿途一切可疑痕迹,试图率先找到旗帜。
鄂伦春队则展现了令人惊叹的山林适应性。他们如同鬼魅般散入林中,不走寻常路,利用对地形和植被的天赋直觉,沿着野兽踩出的隐秘小径快速穿插,动作轻盈得几乎不留下痕迹。
冷志军三人则采取了截然不同的策略。他们没有急于寻找旗帜,而是由乌娜吉带领,迅速攀上一处制高点——一棵巨大的枯死椴树。站在摇摇欲坠的树冠上,视野豁然开朗。冷志军掏出那只老旧的望远镜,仔细观察着下方林海的细微动静。
“看那边,”冷志军压低声音,指向东南方向一片稀疏的落叶松林,“有惊鸟,不是自然飞起的,是被人惊动的。林业局的人,应该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又移动镜筒,看向西北方一片陡峭的岩壁:“岩羊群在移动,但很慌乱,不是正常的觅食路线。鄂伦春人,可能从那边上去了。”
乌娜吉凝神感受着空气中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变化,补充道:“风向要变,很快会转东南风。如果我们去夺旗,最好从下风口绕。”
林志明听得目瞪口呆,他这才明白,冷志军和乌娜吉是在“读”这片山林,从最细微的征兆里判断对手的动向和自然条件的变化。这比盲目乱找,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确定了大致方向,三人迅速下树。冷志军决定,利用林业局队行动相对笨重、鄂伦春队可能专注于寻找路径的特点,先设法夺取相对容易得手的林业局队旗帜。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潜行,这里是视野盲区,又能掩盖脚步声。乌娜吉如同最警觉的哨鹿,始终走在最前,耳朵捕捉着一切异常声响。果然,在接近那片落叶松林时,她听到了前方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和树枝被碰断的声音。
冷志军示意隐蔽。透过灌木缝隙,可以看到两名林业局队员正守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岩石裂缝前,神情紧张,不时张望。裂缝口,隐约露出一角鲜红的布条——那是林业局旗帜的颜色!
“有埋伏。”冷志军眼神一凛。对方显然也猜到自己可能会成为目标,设下了圈套。另外三人很可能就在附近埋伏。
强攻不行,只能智取。冷志军仔细观察四周地形,发现岩石上方有一片茂密的刺藤,一直延伸到裂缝顶端。他心中有了计较,对乌娜吉和林志明低语几句。
乌娜吉点点头,悄无声息地向侧翼迂回。林志明则按照冷志军的指示,捡起几块石子,朝着与旗帜位置相反的方向用力扔去。
“啪嗒!哗啦——”石子的落点故意制造出不小的动静。
“那边有声音!”守旗的两人立刻被吸引,紧张地端起枪指向声音来源。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冷志军像一头捕食的豹子,猛地从藏身处窜出,却不是冲向旗帜,而是利用河床边缘的落差和灌木掩护,急速接近岩石底部。与此同时,上方传来细微的“沙沙”声——乌娜吉如同灵猿般,借助刺藤的掩护,已经攀上了岩顶!
守旗的两人听到头顶异响,刚抬头,乌娜吉已经从上方一跃而下,落地无声,手中的猎刀已经抵在了其中一人的后心!另一人大惊,刚要调转枪口,冷志军的枪口也已经对准了他。
“别动,你们‘阵亡’了。”冷志军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力。
按照规则,被对方用武器逼住要害且无法反抗,即判定退出。那两人面如死灰,悻悻地放下了武器。
冷志军迅速从岩石裂缝中取出那面红色旗帜。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一两分钟。
然而,就在他们得手准备撤离时,异变陡生!另外三名埋伏的林业局队员听到动静,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形成了合围之势!代领队脸色铁青,显然没料到对方这么快就识破埋伏并得手。
“把旗子放下!”代领队厉声喝道,三支半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核心圈的三人。
形势瞬间逆转!林志明额头冒汗,紧紧攥住了柴刀。乌娜吉眼神冰冷,弓已悄悄拉开半弦。冷志军大脑飞速运转,硬拼绝对吃亏,必须想办法突围。
就在这时,东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哨声!是鄂伦春人的信号!
紧接着,一阵密集的“嗖嗖”声破空而来,不是箭矢,而是无数坚硬的松塔和冰块,精准地砸向那三名林业局队员的头脸和持枪的手臂!力量不大,但极其突然和刁钻,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下意识地躲闪格挡,包围圈瞬间出现了缺口!
是孟和!他们竟然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了!
冷志军来不及细想缘由,低喝一声:“走!”
三人如同脱缰野马,朝着缺口猛冲出去。乌娜吉在奔跑中回身射出一箭,不是射人,而是射中了代领队头顶的一根枯枝,枯枝断裂落下,吓得他猛一缩头,进一步延缓了追击。
借着这宝贵的时机,冷志军三人一头扎进密林深处,很快摆脱了追击。他们躲在一处山坳里,气喘吁吁。
“孟和……他们为啥帮咱?”林志明又惊又喜,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冷志军看着手中那面红色旗帜,又望了望鄂伦春人信号传来的方向,心中了然。这是山林里的规矩,真正的猎人,看不起背后阴人的勾当。孟和此举,既是还了昨日并肩作战的情分,也是用这种方式表明了他的立场和傲气。
“别管为什么,抓紧时间,找鄂伦春的旗子!”冷志军沉声道。比赛还在继续,容不得半分松懈。
此刻,时限已经过去大半。他们虽然夺得一面旗,但己方的蓝色旗帜还不知在何处,而鄂伦春队依旧神秘莫测。
真正的狭路相逢,现在才刚刚开始。最终的胜者,不仅需要技艺和勇气,更需要在这片冷酷的山林中,做出最精准的判断和最坚定的抉择。风雪欲来,林涛暗涌,最终的王座,在寂静中等待着它的主人。
第165章 英雄相惜结友谊
当冷志军的手指终于触碰到那面深蓝色的、象征着鄂伦春队伍的旗帜时,林海深处仿佛有片刻的凝滞。旗帜被巧妙地隐藏在一棵巨大红松的树冠巢穴中,若非乌娜吉敏锐地发现了几片被无意间碰落的、与季节不符的枯叶,以及冷志军凭借对松鼠储食习性的了解,判断出这处“粮仓”位置异常,他们几乎要与这近在咫尺的胜利失之交臂。
没有预想中的欢呼,甚至没有一丝松口气的迹象。冷志军将旗帜迅速卷起塞入怀中,与乌娜吉、林志明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都明白,夺取旗帜仅仅是第一步,如何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林地中,保住这面旗,并安全返回指定区域,才是最终的考验。时限所剩无几,林业局队虽受挫但未被完全消灭,而失去旗帜的鄂伦春队,此刻定然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危险程度倍增。
他们选择了一条最为险峻的撤离路线——沿着一条几乎干涸的、布满嶙峋碎石的峡谷底部行进。这里地势低洼,视野狭窄,但好处是能最大程度地避开来自上方的监视和追踪,且水流侵蚀出的岩壁可以提供诸多藏身之处。风雪似乎也在这一刻骤然加剧,鹅毛般的雪片密集落下,迅速覆盖了他们留下的足迹,但也给他们的行进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林志明负责断后,一边倒退着行走,一边用树枝小心地扫平他们留下的最后痕迹,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了冰霜挂在他的眉毛和帽檐上。乌娜吉走在最前,她的腰伤在严寒和剧烈运动下显然更加严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偶尔会停下来,侧耳倾听风雪掩盖下的任何异响。冷志军居中策应,既要判断前方路径,又要时刻警惕后方和侧翼,怀中的两面旗帜(一红一蓝)像两块烙铁,灼烧着他的胸膛。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就在他们即将拐出峡谷,进入相对开阔的坡地时,前方峡谷出口处的几块巨石后,人影憧憧!是林业局队残存的三人,由那个代领队亲自带领,显然,他们判断出冷志军队伍可能会选择这条隐秘路线撤离,提前在此设下了最后一道关卡。他们占据了有利地形,封死了出口,三支半自动步枪构成了交叉火力网,虽然不能真开枪,但那逼人的气势已足以令人窒息。
“冷志军!把旗子交出来!不然你们休想从这里过去!”代领队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变形,带着气急败坏的嘶哑。他们已是背水一战,若再让冷志军队伍带着两面旗帜离开,林业局面子将彻底扫地。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鄂伦春队随时可能追来),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冰封岩壁,冷志军三人陷入了绝境。林志明脸色发白,握紧了手中的柴刀。乌娜吉深吸一口气,缓缓摘下了牛角弓,眼神决绝,即便受伤,她也准备拼死一搏。
冷志军的大脑飞速运转,硬闯无疑是送死,后退则可能撞上鄂伦春人,拖延时间更是下策,时限一到,若未能返回,一切努力付诸东流。他的目光扫过两侧光滑的冰壁,又看了看越来越大的风雪,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形成。
他低声对乌娜吉和林志明吩咐了几句。两人先是愕然,随即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
就在这时,峡谷的另一端,也就是他们的来路上,传来了急促而轻灵的脚步声!不是大队人马,似乎只有一两人,但速度极快!
林业局的人也听到了动静,紧张地回头张望。
只见风雪中,孟和如同一头矫健的雪豹,独自一人疾奔而来!他脸上涂抹的油彩被汗水冲花,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追踪至此。他在距离冷志军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局势,立刻明白了状况。
他没有看林业局的人,而是直接看向冷志军,用生硬的汉语喊道:“旗,你们拿了?”
冷志军心中一动,坦然回应:“是!”
孟和脸上看不出喜怒,继续喊道:“好!凭本事拿的,就该你们赢!” 他突然转向林业局代领队,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们走!”
代领队又惊又怒:“孟和!你疯了?他们拿了你们的旗!我们应该联手……”
“联手?”孟和嗤笑一声,打断了对方的话,语气中充满了鄙夷,“鄂伦春的猎人,不打冷枪,不堵路!输了,认!赢,要赢得光明正大!” 他拍了拍自己强壮的胸膛,“我们的旗,丢了,是我们学艺不精!但想靠这种法子捡便宜,不行!”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风雪峡谷中回荡,带着一种原始而朴素的骄傲,让林业局的几个人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孟和的出现和他的态度,瞬间打破了僵局。
冷志军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低喝一声:“走!”
他并没有冲向被孟和“让”开的出口,而是猛地向侧面的冰壁甩出了早已握在手中的绳索——绳索前端系着乌娜吉那把异常坚固的猎刀,刀刃深深钉入了冰壁的缝隙。与此同时,乌娜吉强忍伤痛,施展出惊人的敏捷,抓住绳索,脚蹬冰壁,如同灵猿般向上攀去!林志明紧随其后。
冷志军自己则负责断后,他面向林业局和孟和的方向,缓缓后退。他不是不相信孟和,而是猎人本能让他不会将后背完全暴露给任何不确定因素。
代领队眼睁睁看着三人就要从意想不到的方向逃脱,气得几乎吐血,刚要有所动作,孟和却向前一步,挡在了他和冷志军之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盯视着对方,虽然手无寸铁,但那股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气势,竟硬生生将对方三人震慑在原地!
乌娜吉和林志明成功攀上崖顶,放下绳索。冷志军最后看了一眼孟和,那个孤傲的鄂伦春猎手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语言,却仿佛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那是强者之间的认可,是超越了比赛胜负的尊重。
冷志军抓住绳索,迅速攀上崖顶。三人汇合,不敢停留,借着风雪的掩护,朝着终点方向发足狂奔。
当他们终于冲过终点线,将两面浸满汗水与雪水的旗帜交到裁判手中时,象征比赛结束的哨声凄厉地响起。时限,刚刚好。
冷志军三人几乎虚脱,相互搀扶着才没有倒下。林志明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脸上却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乌娜吉靠在一棵树上,脸色苍白如纸,腰间的剧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冷志军也是浑身湿透,疲惫欲死,但眼神依然明亮。
最终的成绩毫无悬念。冷志军、乌娜吉、林志明代表的公社队,以夺取两面敌方旗帜的绝对优势,荣获本次全县狩猎大赛的冠军!
颁奖台上,当领导将那份沉甸甸的冠军奖励——一面更大的锦旗和更厚实的奖金信封交到冷志军手中时,台下响起了前所未有的、雷鸣般的掌声。这掌声,是送给实力,更是送给在绝境中展现出的勇气、智慧和那份赢得光明正大的体育精神!
颁奖仪式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孟和带着他的队员走了过来。这位鄂伦春壮汉走到冷志军面前,没有说话,而是伸出了粗糙有力的大手。
冷志军微微一愣,随即也伸出了手。两只代表着不同狩猎文化、却同样布满老茧和力量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握手的力道很大,仿佛要将彼此的尊重和认可都灌注进去。
“你,是真正的巴特尔(英雄)!”孟和用生硬的汉语说道,眼神真诚,“你的枪法,你的脑子,都好!比那些只会靠好枪的人,强一百倍!”
冷志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用力回握:“你也是真正的猎人!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对得起猎人的名号!”
孟和重重拍了拍冷志军的肩膀,发出爽朗的笑声:“好!说得好!以后,来我们鄂伦春的仙人柱做客!喝最烈的酒,打最凶的熊!我等你!” 他又看向乌娜吉,点了点头,“姑娘,你也不错,箭法像我们鄂伦春的神射手!”
乌娜吉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微微颔首回礼。
这时,其他几支表现优秀的队伍,包括那支获得第三名的公社代表队,也都围拢过来。大家经过几天激烈的角逐,此刻抛开名次,反而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有人提议,趁着这次机会,几个志同道合的猎手不如相约,赛后一起交流技艺,甚至可以考虑一起参加即将到来的“红榔头市”(人参交易采挖季),结伴进山,互相也有个照应。
这个提议得到了众人的积极响应。冷志军看着眼前这些性格迥异却都对山林怀着深厚情感的猎手,心中感慨。比赛有输赢,但猎人间的情谊和对自然的敬畏,却能超越这些,将大家联结在一起。
回程的卡车上,虽然身体极度疲惫,但冷志军、乌娜吉和林志明的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冠军的荣耀固然令人欣喜,但更让他们珍惜的,是这份用实力和品格赢得的尊重,以及新结下的深厚友谊。
卡车颠簸着,驶离了承载了汗水、智慧和情谊的北山。冷志军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摸着怀中那份厚厚的奖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笔钱,除了给家里添置东西,或许还可以买些好的伤药,给乌娜吉,也给还在县里养伤的李炮头和赵小辫。猎途漫漫,独行快,众行远。这个道理,他比任何时候都体会得更深。而远处,鄂伦春部落的仙人柱和充满神秘气息的红榔头市,似乎也在向他发出召唤,预示着一段全新的山林旅程,即将开启。
第166章 载誉归家喜盈门
卡车喘着粗气,像个累瘫的老牛,慢吞吞地拐进冷家屯的土路。日头已经偏西,将屯子里的炊烟染成了金红色,家家户户屋顶上的雪帽子也泛着暖光。屯口那棵老榆树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比正月里看秧歌还热闹。小孩子们像撒欢的狗崽子,在人群腿缝里钻来钻去,尖着嗓子喊:“回来了!冠军回来了!”
灰狼第一个蹿了出去,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红得像烧红的炭火,它跑得都快赶上年轻时候了,带起一溜雪烟,喉咙里发出急不可耐的呜咽声。紧接着,全屯的狗都跟着叫唤起来,此起彼伏,像是给凯旋的英雄奏响了一曲不太整齐但热情十足的迎宾乐。
车还没停稳,林志明就迫不及待地探出大半个身子,挥舞着那面最大的冠军锦旗,红底黄字,在夕阳下耀眼夺目。“爸!妈!我们赢啦!冠军!”他嗓子都喊劈了音,脸上洋溢着近乎癫狂的喜悦,这几天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冷志军跟着跳下车,脚步有些虚浮,连续的高强度比赛和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巨大的疲惫感便席卷而来。但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最前面的胡安娜。
胡安娜穿着那件水红色的罩衫,外面套着林秀花给的旧棉坎肩,肚子已经显怀,微微隆起。她没像别人那样往前挤,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圈却有些泛红。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也顾不上捋,目光牢牢地锁在冷志军身上,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一遍,看看少了块肉没有。
林秀花可不管那么多,老太太拨开人群,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声音带着哭腔:“军子!你可算回来了!瘦了!肯定没吃好!哎呦,这额头上是咋弄的?”她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冷志军额角那已经结痂的伤疤,心疼得直抽气。
冷潜老爷子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背着手,努力想维持一家之主的威严,但那嘴角抑制不住向上翘起的弧度,和眼角的鱼尾纹都深深地出卖了他。他看见儿子完好无损地回来,还带回了最高的荣誉,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他没说话,只是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冷志军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冷志军晃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爸,妈,安娜,我回来了。”冷志军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他看向胡安娜,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融在了那一眼里。
这时,胡炮爷也挤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哈哈大笑着:“好小子!给咱老胡家长脸!也给咱整个冷家屯争了光!今晚上必须喝两盅!”
屯里的男女老少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夸着。赵寡妇塞过来两个还热乎的煮鸡蛋,王婶子提着一小筐冻梨非要他们拿着。孩子们仰着小脸,崇拜地看着冷志军和林志明,特别是他们背着的猎枪和冷志军腰间那把造型独特的鄂温克猎刀。
林志明成了焦点,他添油加醋地讲着比赛如何激烈,如何以少胜多,如何智取旗帜,讲到惊险处,唾沫星子横飞,引来阵阵惊呼。当他讲到鄂伦春好汉孟和如何仗义出手,如何在最后关头震慑林业局的人时,更是引得众人啧啧称奇,对山外那些“真汉子”也生出了几分敬意。
热热闹闹地回到冷家小院,院里早就摆开了阵势。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各家各户凑来的菜:酸菜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红烧肉、炸小鱼、血肠、皮冻……虽然都是家常菜,但量大份足,冒着腾腾的热气,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显然,屯里人早就准备好了庆功宴,就等英雄归来。
林秀花和几个媳妇在灶房忙活到最后一道菜出锅,胡安娜也想帮忙,被婆婆和林秀花联手“赶”回了屋里:“哎呦我的小祖宗诶!你这身子能乱动吗?快上炕歇着去!这儿有我们呢!”
庆功宴开始,院子里顿时喧闹起来。男人们围着冷志军和林志明,轮流敬酒,打听县里比赛的细节,特别是关于其他民族猎手的新鲜事。女人们则聚在一起,一边吃着,一边夸赞胡安娜有福气,找了个这么本事的男人,又念叨着她要注意身子,给孩子积福。
冷志军被灌了不少酒,虽然是自家酿的米酒,后劲也不小。他脸上泛着红光,但脑子还清醒着。他把大赛发的奖金拿出来,除了留给自己的那份,当场把李炮头和赵小辫应得的那份郑重地交给了他们的家人,并详细说了他俩的伤势和医院的安排,让家属放心。这个举动,更是赢得了满堂的赞叹,都说冷志军做事仁义,不忘本。
胡安娜坐在炕上,隔着窗户看着院子里被众人簇拥的丈夫。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小口吃着林秀花特意给她端进来的、撇去了浮油的鸡汤和细软的米饭。看着丈夫虽然疲惫却难掩光彩的脸庞,听着屯亲们由衷的夸赞,她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踏实而温暖。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里默默地说:“娃,瞅见没,这就是你爹。”
宴席散场时,已是月上中天。送走了最后一位意犹未尽的屯邻,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酒肉香气。林秀花和胡炮爷帮着收拾碗筷,冷潜老爷子喝得有点高,被扶到东屋炕上歇着了,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我儿子……冠军……”
冷志军送乌娜吉回临时安排的住处。乌娜吉腰伤不便,冷志军想扶她,被她轻轻摆手拒绝了。月光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很亮。“谢谢你的药,”她低声说,指的是冷志军给她的伤药,“好用。”
“该我谢你,”冷志军诚恳地说,“要不是你,我们拿不到这个冠军。”
乌娜吉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轻声说:“月亮圆了。”然后便转身,一瘸一拐却步伐坚定地走进了借宿的那户人家。
冷志军站在清冷的月光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中对这个倔强而强大的鄂温克姑娘,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回到自家屋里,胡安娜已经铺好了被褥。炕烧得热乎乎的,屋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林秀花还在外间灶房窸窸窣窣地收拾着,故意把动静弄得很轻。
冷志军脱去外衣,躺在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家的温暖和踏实感,瞬间包裹了他所有的疲惫。胡安娜吹灭了油灯,在他身边轻轻躺下,习惯性地向他这边靠了靠。
黑暗中,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冷志军转过身,在黑暗中摸索着,将手轻轻放在了胡安娜隆起的肚子上。那里,似乎能感觉到一种微弱而奇妙的悸动。
胡安娜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将自己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累了罢?”她轻声问,声音像羽毛一样扫过他的耳畔。
“嗯。”冷志军闭着眼,感受着掌心下的温度和那若有若无的生命律动,“但心里踏实。”
“咱娃今天可乖了,像是知道他爹要载誉归来似的,都没咋闹我。”胡安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冷志军也笑了,手臂稍稍用力,将媳妇往自己怀里揽了揽。胡安娜温顺地靠着他,头发上的皂角清香混着炕火的热气,成了这世上最有效的安神香。
窗外,月色皎洁,万籁俱寂。灰狼在院角的窝里发出了满足的鼾声。老狗缺耳朵依旧尽职地趴在门口,耳朵偶尔转动一下,那块疤在月光下,像一颗守护着这个温暖小家的、永不熄灭的红色星星。
载誉归家的荣耀与喧嚣渐渐沉淀,化作了坑头枕畔的温情与踏实。对于冷志军来说,这才是比任何锦旗和奖金都更珍贵的奖赏。而新的生活,新的责任,以及山林深处那些未知的召唤,都将在明天的太阳升起时,继续展开。
第167章 应邀再赴仙人柱
冠军的喧嚣像是屯口老河沟里涨起的春水,来得汹涌,去得也快。锦旗被林秀花仔细叠好,收进了樟木箱子底层,和那几匹压箱底的灯芯绒布放在一起。奖金则派上了实在用场:一部分给李炮头和赵小辫家送去,算是补偿和心意;一部分扯了几块厚实的新布,预备着给即将出生的娃娃做小衣裳、尿戒子;剩下的,冷志军悄悄塞给了胡安娜,让她自己攒着,或是买些零嘴儿补身子。
日子又回到了往常的轨道。天刚蒙蒙亮,冷志军依旧扛起猎枪,带着灰狼和老狗缺耳朵进山。只是如今他走在屯子里,遇见的乡亲近邻,打招呼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重,连那些平日里最碎嘴的婆娘,看见胡安娜在院门口晒太阳做针线,也都远远笑着点头,不再交头接耳。
这日傍黑,冷志军刚从北坡下来,枪管上挂着两只肥硕的灰鼠子,还没进院,就听见屋里传来林志明那特有的大嗓门,激动得像是又发现了新大陆。
“冷哥!冷哥!你可回来了!”林志明一阵风似的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挥舞着一封牛皮纸信封,“鄂伦春!孟和大哥捎信来了!”
冷志军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桦树皮,树皮内里用炭笔画着些简略的山势路线图,旁边还用汉字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是托路过的皮货商人捎来的。大意是邀请冷志军、乌娜吉和林志明去他们的营地做客,信里还特意提到,营地附近最近狼群闹得厉害,伤了好几条猎犬,还惊了驯鹿群,族人不堪其扰,想请他们这些“真正的猎人”一起去想想办法。信的末尾,孟和用他特有的方式写道:“来!喝酒!打狼!朋友!”
字迹笨拙,却透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豪爽和信任。
胡安娜扶着腰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丈夫手中的桦树皮信,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很快便掩饰过去,轻声问:“又要出远门?”
冷志军把信递给她看,解释道:“孟和大哥邀请,他们那儿遇到了狼患。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 他顿了顿,看向胡安娜,“你身子重了,我……”
“去吧。”胡安娜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孟和大哥是条好汉子,帮过咱们。山里人讲究这个,有难处,能搭把手就得搭把手。家里有爹妈在,没事。” 她伸手替冷志军掸了掸肩上的尘土,“就是……万事小心。狼群不比独狼,凶得很。”
林秀花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叹了口气:“这才消停几天……那鄂伦春地方远不远?路上好走不?”
“妈,不远!”林志明抢着回答,兴奋地比划着,“信上画了路线,比去县里还近便些!就是林子深点!”
冷潜老爷子蹲在院门槛上,“吧嗒”着烟袋锅子,烟雾缭绕中,他慢悠悠开口:“孟和那人,仗义。他们鄂伦春人对付狼,有老法子。请军子去,是看得起咱。去吧,带上咱家的好酒,不能失了礼数。” 老爷子发话,一锤定音。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第二天,冷志军先去看了乌娜吉。乌娜吉的腰伤在林秀花的草药和细心照料下好了大半,但落下了阴雨天酸痛的病根。她看过信后,没有犹豫,只说了两个字:“我去。” 狼患触及了她作为猎人的本能,而孟和的邀请,更是一种无法推卸的责任。
出发前,冷家小院又忙活起来。林秀花连夜烙了够吃好几天的油饼,煮了咸鸡蛋,又把腌好的咸肉切了一大块用油纸包好。胡安娜则默默地将冷志军的行装再次检查了一遍,猎刀磨得飞快,棉袄棉裤重新絮得软和,还在他贴身的衣袋里,又塞了一个新绣的、装着艾叶的平安符。
这一次,灰狼似乎知道主人又要远行,变得格外焦躁,寸步不离地跟着冷志军,老狗缺耳朵上的疤也红得发亮,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冷志军揉着它们的脑袋,承诺道:“老伙计,看好家,等我回来。”
第三天一大早,冷志军、乌娜吉和林志明三人,再次踏上了路途。与去县里比赛不同,这次少了些竞技的紧张,多了几分访友的庄重和应对狼患的沉肃。冷志军背着猎枪,腰间挂着鄂温克猎刀和装满实弹的弹药袋。乌娜吉依旧是弓箭和猎刀,但多带了一捆特制的、用毒草药浸泡过的箭矢,专为对付猛兽。林志明则负责背着大部分干粮和礼物——两坛子冷潜珍藏的高粱烧酒和几包上好的关东烟叶。
按照桦树皮上的地图指引,他们穿过熟悉的黑瞎子沟,又折向一条更少人行走的兽道。越往里走,林木越发高大茂密,松柏参天,遮天蔽日,地上的积雪也更厚,有些背阴处的雪能没到大腿根。空气冷冽清新,带着松脂和腐叶混合的独特气味。
乌娜吉对这片区域似乎比冷志军还要熟悉些,她时常能指出一些细微的标记——比如某棵树上不起眼的刻痕,或是几块堆叠成特殊形状的石头——那是鄂伦春人在山林中留下的路标。她的存在,让这次行程顺利了许多。
路上,他们果然发现了狼群活动的迹象。一片林间空地上,散落着被啃食干净的动物骨骸,雪地上布满了杂乱无章的狼爪印,有大有小,显示这是一个规模不小的狼群。一些树干底部被狼牙啃掉了一大块皮,那是它们磨牙和标记领地留下的痕迹。
“看这脚印,至少十来头。”冷志军蹲下身仔细分辨,“里头有大家伙,是头狼。”
乌娜吉指着不远处一摊冻结的粪便:“里面有没消化的兔毛和骨头渣,它们饿急了,啥都吃。这种狼群,最危险。”
林志明看着那些狰狞的痕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之前的那点兴奋劲儿被现实的寒意取代了不少。
又翻过两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背风的向阳山坡上,散落着十几个圆锥形的“仙人柱”,比乌娜吉他们鄂温克族的略高一些,覆盖着厚厚的桦树皮和兽皮,像一朵朵巨大的蘑菇生长在雪地上。柱顶冒着淡淡的炊烟,空气中飘荡着燃烧松木和炖煮肉类的香气。几条体型硕大、毛色混杂的猎犬吠叫着冲了过来,但在看清乌娜吉和感受到冷志军身上那股同类的气息后,叫声变成了警惕的低呜。
孟和洪亮的声音从一个最大的仙人柱里传出来:“哈哈!我的朋友!你们来了!” 随着声音,他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柱口,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大步迎了上来。他身后,跟着几个鄂伦春猎手,都用好奇而友善的目光打量着冷志军三人。
热情的拥抱,有力的握手。孟和看到冷志军带来的酒和烟叶,更是高兴,用力拍着他的后背:“好兄弟!够意思!快,进柱子里暖和暖和!”
仙人柱内部比从外面看要宽敞得多,中间是一个石块垒砌的火塘,塘火正旺,吊着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大块的肉,香气扑鼻。柱壁上挂着弓箭、猎刀、兽皮,还有用彩线绣着驯鹿和云纹的挎包。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垫子。
孟和的妻子——一位面色红润、笑容慈祥的鄂伦春大娘,赶紧给他们倒上滚烫的奶茶。几个半大的孩子躲在柱子角落,偷偷瞧着客人,眼睛里闪着羞怯而好奇的光。
没有过多的寒暄,几碗热奶茶下肚,驱散了满身的寒气后,孟和便切入了正题。他脸色变得凝重,用夹杂着鄂伦春语和生硬汉语的叙述,详细描述了狼群如何从深山里流窜过来,如何狡猾地避开陷阱,如何在夜晚袭击营地边缘的驯鹿圈,甚至伤到了两个试图驱赶它们的族人。
“领头的是条独眼的老狼,”孟和指着自己的一只眼睛比划,“狡猾得像山里的狐狸!我们下了套,放了夹子,它都能绕过去!还带着崽子,凶得很!”
正说着,柱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犬吠,一个年轻的鄂伦春猎手急匆匆跑进来,脸色惊慌地对孟和说了几句。孟和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猛地站起身。
“怎么了?”冷志军问。
孟和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那帮畜生!刚才又来了!咬死了两头半大的驯鹿!还差点伤了人!”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狼患,比信上说的还要严重和紧迫。冷志军、乌娜吉和林志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这场做客,从踏入营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成了另一场与山林恶霸的较量。
第168章 狼群肆虐扰安宁
孟和的话音像一块冰坨子砸进热火塘,仙人柱里温暖融洽的气氛瞬间冻结。年轻猎手兀术(孟和的侄子)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惨白,嘴唇哆嗦着补充细节:“……就一眨眼工夫,哨鹿的铃铛响得跟催命似的!我们冲过去,就看到黑影嗖嗖地窜,那独眼老狼……它蹲在坡上瞅着我们,那眼神……绿莹莹的,像鬼火!”
空气中弥漫的肉香似乎都变了味,掺杂进了隐约的血腥气和狼群留下的骚膻。柱外,猎犬们不安地狂吠着,蹄声杂沓,整个营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动了。女人的惊呼声,孩子的哭闹声,男人们急促的吆喝和武器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紧张的乐章。
冷志军放下奶茶碗,碗沿磕在木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站起身,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稳:“走,去看看。”
孟和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抄起倚在柱壁上的扎枪(一种鄂伦春特有的长矛):“妈的,欺人太甚!真当我鄂伦春的猎刀锈了不成!”
一行人快步走出仙人柱。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暖光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噬,寒风卷着雪沫,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营地边缘的驯鹿圈一片狼藉,简易的木栅栏被撞开了一个豁口,雪地上血迹斑斑,混杂着凌乱的狼爪印和驯鹿惊恐奔逃时留下的深坑。两头半大的驯鹿倒在血泊中,喉咙被撕裂,肚肠都被掏了出来,冒着微弱的热气,景象惨不忍睹。
几个鄂伦春妇人正围着鹿尸哭泣,她们的脸上不仅有悲伤,更有一种深切的恐惧。驯鹿是鄂伦春人的生命线,提供奶、肉、皮子,更是迁徙和运输的依靠。损失驯鹿,等于动摇了部落生存的根基。
乌娜吉蹲下身,不顾血腥,仔细检查着狼的足迹和鹿颈上的伤口。她的手指拂过冰冷的皮毛和凝固的血块,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解读一本天书。“不是饿极了胡乱咬的,”她抬起头,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是立威。专挑半大的鹿,容易得手,又能造成最大的恐慌。这头狼,成精了。”
林志明看着那惨状,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才没吐出来。他以前也打过狼,但多是独狼或小股流窜,何曾见过这般有组织、带策略的屠戮?
孟和气得额角青筋暴起,一脚踢在旁边的栅栏柱上,震得积雪簌簌落下:“立威?老子让它有来无回!兀术,吹号角!把所有能拿得动刀枪的男人都叫来!”
低沉呜咽的牛角号声在营地响起,穿透风雪,传遍整个山坡。很快,十几名鄂伦春猎手从各自的仙人柱里钻出来,汇聚到鹿圈旁。他们大多正值壮年,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坚毅,眼神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有人拿着和孟和一样的扎枪,有人握着强弓,还有人提着沉重的猎叉。没有人说话,但那股同仇敌忾的气势,比呼啸的北风更凛冽。
孟和站在人群前,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用鄂伦春语快速而激昂地讲述着狼群的恶行和当前的危机。冷志军虽然听不懂,但从他挥舞的手臂和猎手们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中,能感受到那股誓要复仇的决心。
讲完后,孟和转向冷志军,目光灼灼:“冷兄弟,乌娜吉姑娘,你们是客,本不该让你们掺和这凶险事。但这群狼不除,营地永无宁日!我孟和脸皮厚,请你们搭把手!鄂伦春人,记这份情!”
冷志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孟和大哥,见外了。狼患是山里人共同的祸害,碰到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只管说。”
乌娜吉也点了点头,简短地说:“算我一个。”
林志明虽然心里打鼓,但也挺起胸膛:“还有我!”
孟和重重一拍冷志军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立刻开始分派任务,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负责在营地周围加强警戒,设置更多的绊索和响铃;身手敏捷的年轻人分成几队,沿着狼群撤退的踪迹进行追踪,摸清它们的巢穴和活动规律;另外派人连夜加固驯鹿圈的防御,点燃更多的篝火。
冷志军和乌娜吉则跟着孟和,以及另外两名最好的猎手,组成一个核心小组,负责制定最终的清剿方案。他们回到孟和的仙人柱,就着塘火的光,用木炭在地上画出简易的地图。
“这独眼狼太狡猾,”孟和指着地图上标记的几处以往发现狼踪的地点,“我们之前下的套,放的夹子,它好像都能识破。专门挑我们换防或者松懈的时候下手。”
乌娜吉沉吟片刻,开口道:“对付这种成了精的头狼,寻常法子不行。得用‘窝弓’和‘地箭’,埋在它们必经之路上,伪装得跟自然落下的树枝一样。还有,可以利用它们报复心强的特点。”
“怎么说?”孟和追问。
“狼群吃了亏,尤其是头狼受了惊或者受伤,一定会想办法报复。”乌娜吉解释道,“我们可以故意露出破绽,引它们来攻,然后在必经之路上设伏。”
冷志军补充道:“还得找到它们的窝。端了狼崽,母狼会发疯,但也更容易落入陷阱。关键是,得先确定它们的老巢在哪儿。”
就在这时,柱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负责追踪的一队猎手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他们在西北方向的山坳里发现了大量狼粪和啃剩的骨头,但狼窝的具体位置还没找到,而且,他们在回来的路上,似乎被狼群反向跟踪了!有几双绿眼睛一直远远地缀着他们,直到靠近营地才消失。
“他娘的!还反了天了!”孟和一拳砸在地上,“这是跟咱们叫上板了!”
消息传开,营地里的气氛更加凝重。这已不是简单的野兽袭扰,而是一场双方都在斗智斗勇的战争。狼群展现出的纪律性和报复心,远超寻常野兽。
夜幕彻底降临,营地四周点燃了更多的篝火,跳动的火焰在风雪中顽强地燃烧着,试图驱散黑暗和潜伏的危机。猎手们轮流守夜,不敢有丝毫松懈。仙人柱里,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在怀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犬吠,眼里充满了恐惧。
冷志军躺在孟和安排的铺位上,枕着双臂,望着仙人柱顶端缝隙里透进来的几颗寒星,毫无睡意。他能听到身旁乌娜吉均匀却轻微的呼吸声,也能听到柱外守夜猎手踱步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怀里的鄂温克猎刀刀柄冰凉,却给他一种奇异的心安。
他知道,一场人与狼之间、关乎生存尊严的较量,已经拉开了序幕。这片看似宁静的雪夜山林,此刻正暗流涌动,杀机四伏。而明天,太阳升起之时,必将有一场恶战。
第169章 同心协力御狼患
后半夜的风像是捎来了西伯利亚的寒潮,刮在仙人柱的兽皮上,发出沉闷的咆哮。篝火的光芒在风中明灭不定,守夜猎手的身影被拉长又扭曲,投射在雪地上,如同摇曳的鬼魅。营地里的狗不再吠叫,而是发出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呜咽,夹着尾巴,焦躁地在拴绳范围内来回走动,鼻子不停抽动,捕捉着风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让它们恐惧的气息。
冷志军几乎一夜未眠。并非全然因为警惕,更多的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孟和和几位老猎人提供的狼群习性,乌娜吉对陷阱的精通,以及他自己两世为猎的经验,像零散的拼图,需要在他脑子里组合成一张有效的猎杀之网。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却梦见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还有胡安娜系着红围巾站在屯口张望的身影。
他是被一阵压抑的喧闹声惊醒的。天光未大亮,灰蒙蒙的。柱外,孟和正在低声呵斥着什么,夹杂着女人压抑的抽泣和孩童的啼哭。冷志军披衣起身,掀开皮帘一角,只见营地中央,几个妇人正拉扯着两个半大的少年,少年脸上带着倔强和恐惧,手里紧紧攥着削尖的木棍。
“回去!添什么乱!”孟和脸色铁青,“那是狼群!不是你们打的兔子!”
“阿爸!我们能帮忙!我们可以放哨!”稍大些的少年梗着脖子喊,声音却带着颤音。
原来是有两家半大的孩子,被连日的恐惧和长辈的紧张感染,竟想偷偷溜出去找狼群“报仇”。幸好被起夜的老猎人发现,拦了下来。这一幕,让冷志军心头沉重。狼患带来的不仅是物质损失,更是对人心和秩序的侵蚀。
孟和打发走妇人和孩子,转过身看到冷志军,疲惫地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让你看笑话了。这帮小崽子,不知天高地厚。”
冷志军摇摇头:“狼群不除,人心难安。” 他望向西北方那片阴沉的山坳,“今天,必须拿出个章程来。”
早饭是在一种沉闷的气氛中进行的。热腾腾的肉粥也驱不散人们眉宇间的忧色。饭后,孟和将核心的七八个猎手,连同冷志军、乌娜吉和林志明,召集到他的仙人柱里,进行最后的战前部署。塘火烧得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凝重而坚定的脸。
乌娜吉首先开口,她拿出几根用硬木削制、形状奇特的机关部件。“这是‘木夹箭’,”她解释道,一边熟练地组装着,“埋在地上,用细藤绊索触发,力道很大,能射穿狼腹。比铁夹子隐蔽,狼不容易察觉。” 她又拿出一些用毒草药汁浸泡过的箭簇,分发给擅长弓箭的猎手,“见血封喉,对付头狼和冲在前面的恶狼。”
孟和补充道:“我们鄂伦春的老法子,对付大群野兽,可以用火。但不是明火,是烟。用湿柴和特定的草药点燃,制造浓烟,狼怕这个,能扰乱它们的嗅觉和方向。”
冷志军则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战术:“我们不能只守不攻。得主动把它们引出来,引到我们选好的地方。” 他指着地上炭笔画出的地图,“这里,两山夹一沟,地势狭窄,出口少。我们在这里设下主埋伏。然后,派一队人,装作防守薄弱,去狼窝附近活动,激怒它们,把它们引过来。”
“引狼入室?太危险了!” 一个鄂伦春老猎人担忧地说。
“所以诱饵要快,要熟悉地形。” 冷志军看向孟和,“而且,不能真打,一击即走,全靠速度和路线。”
孟和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干了!兀术!你带两个人,骑最快的马,负责去撩拨那帮畜生!记住,别贪功,把它们引到黑风沟就行!”
兀术,就是昨天报信的那个年轻猎手,虽然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神锐利,他用力点头:“放心吧叔!保证把那独眼佬气得跳脚!”
林志明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又有些害怕,忍不住问:“冷哥,那我……我干啥?”
冷志军看了他一眼:“你跟我,还有乌娜吉,跟孟和大哥一起,在黑风沟设伏。你的任务是看好退路,守住侧翼,发现漏网之狼,及时预警。” 这是个相对安全但需要高度警惕的位置,既能让林志明得到锻炼,又不至于让他直面最大的危险。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整个白天,营地都像一架悄然开动的机器,高效而隐秘地运转起来。猎手们分成数队,有的跟着乌娜吉去黑风沟布置“木夹箭”和陷阱;有的跟着老猎人准备烟攻的材料;孟和则亲自带人检查武器,加固几处关键的防御点。
冷志军也没闲着,他仔细检查了每一条进入黑风沟的路径,计算着狼群可能冲锋的角度和速度。他让猎手们砍来大量的荆棘和枯枝,堆放在预设伏击点的两侧,既可以阻挡狼群迂回,关键时刻点燃也能形成火墙。
乌娜吉虽然腰伤未愈,但干起活来丝毫不含糊。她演示如何将“木夹箭”巧妙地伪装在落叶和积雪下,如何设置多重绊索增加触发概率。她的手指灵活而稳定,眼神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林志明跟在她身边打下手,看得眼花缭乱,心中对这位沉默寡言的鄂温克姑娘佩服得五体投地。
夕阳西下时,一切准备就绪。黑风沟入口处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但平静的表面下,已然杀机四伏。兀术和两名精选的骑手,饱餐战饭,检查好马匹和武器,准备趁着夜色前去执行诱敌任务。营地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女人们默默地将孩子搂得更紧,老人们则反复擦拭着也许很久没用过的猎刀。
孟和拿出那坛冷志军带来的高粱烧,给每个即将出战的猎手倒上一碗。没有豪言壮语,他举起碗,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或略带紧张的脸,沉声道:“为了营地!为了死去的驯鹿!干了!”
浑浊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烧过胸膛,驱散了最后的寒意和犹豫。猎手们碗底朝天,眼神里只剩下决绝的战意。
兀术三人翻身上马,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像三支射向狼穴的利箭。冷志军、乌娜吉、林志明则跟随孟和,悄然进入黑风沟预设的伏击位置,如同潜入水底的鳄鱼,静静等待着猎物上钩。
风雪似乎也识趣地小了些,山林陷入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只有沟底冰封溪流下隐约的流水声,和伏击者们压抑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同心协力的网已经撒下,接下来,就看那头独眼老狼,会不会乖乖钻进来了。
第170章 一声狼嚎忽传来
黑风沟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伤口,深嵌在两座陡峭的山梁之间。沟底狭窄,最宽处不过丈余,一条早已冻得结结实实的小溪蜿蜒其中,冰面被积雪覆盖,只在溪流湍急处露出青黑色的冰凌。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上面挂满了枯死的藤蔓和耐寒的苔藓,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阴森的墨绿色。伏击点选在沟腹一处略微开阔的弯道,这里视野相对较好,且溪流在此拐弯,形成了一片小小的冰滩,便于行动。
冷志军、乌娜吉和孟和埋伏在冰滩上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岩石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成了天然的掩体。林志明和另外两名鄂伦春年轻猎手则藏在对面岩壁下一丛茂密的刺玫果后面,负责警戒侧翼和退路。沟里静得可怕,连风似乎都被两侧山梁挡住,只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撞击的声音,清晰得吓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数倍。寒冷如同无数根细针,透过厚厚的皮袄往骨头缝里钻。冷志军将带着手套的手放在嘴边哈着热气,眼睛却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沟口的方向。他能感觉到身旁乌娜吉的身体微微紧绷,她受伤的腰肢在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显然承受着不小的痛苦,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将弓弦轻轻拉开一丝,又缓缓放松,反复进行着肌肉的预热。孟和则像一尊石雕,半蹲在那里,只有偶尔转动一下的眼珠,显示着他内心的焦灼和警惕。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突然从西北方向的山坳里传来,划破了死寂的夜空。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奋和召唤的意味。
紧接着,更多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唱。狼群被激怒了!
“来了!”孟和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
冷志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侧耳倾听,试图从杂乱的狼嚎中分辨出马蹄声。兀术他们能否成功将狼群引来,又能否安全脱身,是整个计划的关键。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埋伏的人来说,却无比漫长。沟口方向终于传来了动静,不是马蹄声,而是另一种更加密集、更加令人心悸的声音——无数爪子踏在积雪上的沙沙声,夹杂着野兽粗重的喘息和低沉的咆哮。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潮水般涌来,速度极快!
率先冲入沟口的是几道矫健的黑影,是狼群的先锋!它们体型相对较小,动作敏捷,像鬼魅般在昏暗的光线下穿梭,绿莹莹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沟内的情况。
“稳住!”冷志军用气声提醒,“等大的进来!”
先锋狼在沟里快速跑了一段,没有发现异常,发出几声短促的嗥叫,似乎是向后方传递安全的信号。紧接着,更大的身影出现了!七八头体型壮硕的成年公狼簇拥着一头格外高大的灰狼冲了进来!那头灰狼左眼的位置是一个狰狞的伤疤,只剩下右眼闪烁着凶残而狡黠的光芒——正是那头独眼头狼!
它并没有全速冲刺,而是保持着一种审慎的速度,独眼不断扫视着两侧的岩壁,鼻子在空气中用力抽动,似乎在捕捉任何可疑的气味。这只老狼的谨慎,让冷志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狼群大部分进入伏击圈,快要接近冰滩时,独眼头狼突然停下脚步,仰头发出一声警示性的低吼!它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动手!”孟和再也按捺不住,暴喝一声!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乌娜吉的箭已经离弦!目标不是头狼,而是它身旁一头最为躁动不安的公狼!毒箭无声无息地没入那公狼的脖颈,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便抽搐着倒地,四肢划拉着积雪。
这一箭,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砰!砰!”冷志军和孟和几乎同时开枪!子弹呼啸着射向狼群,虽然在这种光线和距离下难以命中要害,但巨大的声响和火光瞬间在狼群中制造了恐慌!
与此同时,两侧岩壁上,负责触发机关的猎手猛地拉动了绳索!
“咔嚓!嗖嗖嗖!”
埋设在狼群必经之路上的七八处“木夹箭”同时触发!坚硬的木箭从雪地下方激射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扎进狼群的腹部、腿部!惨嚎声顿时响成一片!至少有四五头狼中箭倒地,或痛苦地翻滚,或挣扎着想爬起来。
狼群彻底陷入了混乱!
第171章 智勇双全破狼围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它们阵脚大乱,本能地想要后退,但后路却被更多涌进来的狼堵住。独眼头狼狂怒地嗥叫着,试图稳定局面,它用身体撞击着慌乱的同伴,独眼中闪烁着暴戾的光芒。
“放烟!”孟和大喊。
早就准备好的猎手立刻将点燃的、混合了湿柴和刺鼻草药的草捆从岩壁上推下。草捆落在沟底,迅速冒出浓烈呛鼻的白色烟雾,顺着风势在狭窄的沟谷中弥漫开来。狼群最依赖的嗅觉瞬间被干扰,它们更加惊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互相撕咬。
“打!”冷志军冷静地装填弹药,瞄准那些试图攀爬岩壁或冲击伏击点的狼只,一枪一个,弹无虚发。乌娜吉的弓箭更是如同死神的请柬,每一箭射出,必有一头狼非死即伤。孟和则挥舞着扎枪,如同战神下凡,将任何敢于靠近的恶狼挑翻在地。
林志明和侧翼的猎手也奋力投掷石块,发射箭矢,阻挡着狼群可能的迂回。
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而残酷。狼群的凶悍超出了想象,即使受伤,也依然疯狂地扑咬。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狼尸和伤员遍布沟底,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草药烟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独眼头狼见势不妙,知道中了埋伏,发出一声极其怨毒的嗥叫,竟然不再管顾狼群,转身就向沟口方向狂奔!它体型巨大,速度奇快,几个起落就冲出了烟雾区,眼看就要逃脱!
“不能让它跑了!”孟和眼睛都红了,这头狼不死,后患无穷!他提起扎枪就要追。
“我去!”冷志军动作更快,他像一头猎豹般从岩石后窜出,几个箭步就追了上去!他知道,孟和体型壮硕,在积雪中奔跑不如他灵活。
独眼头狼察觉到身后的追击,跑得更快。冷志军紧追不舍,脚下积雪深厚,每跑一步都十分费力。距离在一点点拉近,已经能清晰看到头狼奔跑时绷紧的肌肉和那条像扫帚一样拖在身后的粗大尾巴。
眼看就要追出沟口,进入相对开阔的林地,一旦让它钻进去,再想找就难了!冷志军心一横,在奔跑中猛地举枪,凭借感觉瞄准头狼的后胯——那里目标大,能最大程度降低它的速度!
“砰!”
枪声在狭窄的沟口回荡。独眼头狼发出一声痛楚的嘶吼,后腿一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但依然顽强地向前窜去!
冷志军正要补枪,斜刺里突然冲出一头体型不小的母狼,龇着獠牙,疯狂地扑向他的侧面!显然是头狼的护卫!
冷志军猝不及防,眼看就要被扑中!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母狼的脖子!母狼哀嚎着摔倒在地,是乌娜吉!她不知何时也追了上来,强忍着腰伤,在奔跑中射出了这救命的一箭!
冷志军来不及道谢,再次举枪瞄准那头因为受伤而步履蹒跚的独眼头狼。这一次,他稳住了呼吸,枪口微微下压。
“砰!”
子弹从后方钻入了独眼头狼的颅骨。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向前冲了几步,终于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那只独眼,至死都残留着凶残与不甘。
头狼一死,沟内残余的狼群更是斗志全无,发出一片惊恐的哀嚎,四散奔逃,很快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战斗结束了。
冷志军拄着枪,大口喘着粗气,白色的哈气在眼前凝成一团。乌娜吉走到他身边,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腰伤显然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加重了。孟和带着其他猎手也赶了过来,看着地上独眼头狼的尸体,所有人都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喜悦和解脱。
沟里一片狼藉,到处是狼尸和血迹。猎手们开始清理战场,收缴战利品(狼皮在某些地方也是硬通货),救助受伤的同伴(有两人被狼牙划伤,所幸不重)。
孟和走到冷志军和乌娜吉面前,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敬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双手,重重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次能够以极小代价几乎全歼狼群,冷志军的精准战术、乌娜吉的神奇箭术和关键时刻的冷静果敢,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林志明跑过来,看着独眼头狼庞大的尸体,又是害怕又是兴奋:“我的娘咧……这玩意儿也太大了吧!冷哥,乌娜吉姐,你们太厉害了!”
冷志军笑了笑,看向乌娜吉:“多亏了你那一箭。”
乌娜吉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狼藉的战场,轻声说:“狼患除了,就好。”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终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墨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寒风依旧,但吹在脸上,似乎不再那么刺骨。鄂伦春营地方向,隐隐传来了欢呼声和庆祝的号角声,显然,留守的人们也得知了胜利的消息。
智与勇的结合,人与人的信任,终于战胜了凶残而狡猾的狼群。这片山林,暂时恢复了应有的宁静。但对于冷志军来说,这次经历,让他对狩猎、对自然、对伙伴,都有了更深的理解。猎人之道,远不止于扣动扳机那么简单。
第172章 盛情挽留参节庆
独眼头狼的尸体被拖回营地时,整个鄂伦春部落沸腾了。那具庞大的、失去了生机的狼王躯体,像一剂最强的定心丸,驱散了笼罩在营地上空多日的阴霾。女人们不再惊恐地窃窃私语,而是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欢呼;孩子们挣脱大人的怀抱,好奇而又带着一丝敬畏地围着狼尸打转,用小木棍小心翼翼地戳着那僵硬的皮毛;就连那些平日里最沉稳的老猎人,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看着冷志军、乌娜吉和孟和等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
夜幕下的营地,变成了欢乐的海洋。比之前迎接冷志军他们时规模更大的篝火被点燃,不是一堆,而是好几堆,分散在营地中央,熊熊火焰蹿起一人多高,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连远处黑黢黢的山林似乎都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少了几分阴森。松木和柞木劈柴在火中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散发出浓郁的、带着松脂清香的暖意。
为了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孟和亲自指挥,将营地里储存的最好的食物都拿了出来。不只是炖肉,还有整只的烤驯鹿腿,被架在最大的那堆篝火上,由经验丰富的老人不停地转动着,鹿油滴落在火炭上,激起滋滋的声响和诱人的焦香。大盆的奶豆腐、野果酱、用山葱和野韭菜调味的血肠,以及一种用都柿(蓝莓)和黍米发酵酿成的、颜色深紫的果酒,都被摆了出来,香气混合在一起,勾人馋虫。
孟和的妻子和部落里的其他妇人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她们用精致的桦皮碗盛满肉食和果酒,送到每一位猎手面前,尤其是冷志军、乌娜吉和林志明面前的食物,堆得更是像小山一样高。
“吃!喝!今天管够!谁要是不吃饱喝足,就是看不起我孟和,看不起我们鄂伦春!”孟和站在篝火旁,声音洪亮,脸上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他端起一个硕大的木碗,里面盛满了浑浊却香气扑鼻的烈酒,“这第一碗酒,敬我们的朋友!冷志军兄弟!乌娜吉姑娘!还有小林兄弟!没有你们,咱们营地不知道还要被那帮畜生祸害多久!我孟和,代表全族老小,谢谢你们!”说完,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一大碗烈酒一饮而尽,亮出碗底,引来一片叫好声。
冷志军不善饮酒,但此刻也被这热情感染,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很烈,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却也让浑身都暖了起来。乌娜吉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她腰伤未愈,需要保持清醒。林志明则被几个鄂伦康年轻猎手围着,你一碗我一碗地敬酒,很快就面红耳赤,话也多了起来,开始比划着讲述黑风沟伏击的“惊险”细节,虽然有些夸大其词,但鄂伦春青年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和赞叹。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几位须发皆白的鄂伦春老人抱着口弦琴和单面蒙皮的鞣鼓,坐到了篝火旁。他们闭目凝神片刻,随即,苍凉而雄浑的歌声伴随着古朴悠扬的乐声响了起来。那歌声时而高亢入云,仿佛在模仿雄鹰翱翔,诉说着猎人的勇敢与自由;时而低沉婉转,如同山涧溪流,吟唱着部落迁徙的艰辛和对自然的敬畏。歌词古老而晦涩,但那份蕴含其中的情感,却能让任何人都为之动容。
随着音乐,几个鄂伦康青年男女站起身,围绕着篝火跳起了传统的舞蹈。他们的舞蹈动作粗犷有力,模仿着驯鹿的奔跑、雄鹰的展翅、猎手与野兽的搏斗,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林志明看得兴起,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加入,却因为酒醉脚步不稳,差点摔进火堆,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孟和搂着冷志军的肩膀,喷着酒气,话语却十分真诚:“冷兄弟,这次多亏了你们!我孟和说话算话,以后你们就是我鄂伦春部落最尊贵的客人!你们的马镫(意指家),永远对我们敞开!我们的营地,也永远是你们的家!”
他又看向乌娜吉,眼中带着敬佩:“乌娜吉姑娘,你的箭法,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比我们族里最好的射手都不差!还有你那布置陷阱的法子,神了!以后得多教教我们!”
乌娜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轻声道:“互相学习。”
热闹中,冷志军却注意到,孟和在畅饮欢笑的间隙,眼神偶尔会飘向东南方向,那是通往山外、通往那些更大集镇和“红榔头市”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果然,当庆祝的高潮稍缓,众人开始三三两两围着篝火吃肉聊天时,孟和凑近冷志军,压低声音说:“冷兄弟,狼患除了,是件大喜事。不过,还有一桩好事,眼看也要到了。”
“哦?什么好事?”冷志军问道。
“红榔头市啊!”孟和眼睛发亮,“算算日子,就在下个月初了!今年听说是个大年,山里的棒槌(人参)长得旺!这可是咱们猎人、参客一年里头最重要的事了!”
红榔头市,冷志军是知道的。那是每年人参籽成熟变红(俗称“红榔头”)时节,在几个固定地点自发形成的集市,来自四面八方的采参人、猎户、药商会聚集在那里,交易山货,特别是珍贵的野山参。那不仅是物资交换的场所,更是信息交流、技艺切磋的盛会。
“我们族里今年也准备组织人手去趟红榔头市,”孟和继续说道,“一来换些盐巴、铁器、布匹过冬用;二来,也想看看行情。冷兄弟,你们这次帮了我们这么大忙,我们也没什么好报答的。我看你们身手好,见识广,不如……这次就跟我们一起去红榔头市见识见识?路上也有个照应,到了地方,我们熟门熟路,也能帮你们引荐引荐。”
这个邀请有些出乎冷志军的意料。他原本计划帮鄂伦春人解除狼患后就返回冷家屯,毕竟胡安娜孕期已深,他心中牵挂。但“红榔头市”对他的吸引力也确实巨大。那里汇聚着最顶尖的采参人和猎手,能学到许多平时接触不到的深山经验和识药辨宝的本事,而且,如果能淘换到一支好参,对家里也是一笔不小的补贴。
他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
孟和看出他的犹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兄弟你慢慢想。离市集开还有段日子呢。你们先在营地好好歇几天,养养精神,特别是乌娜吉姑娘的伤。等身子骨利索了,再决定不迟。”
这时,乌娜吉也轻声开口,对冷志军说:“红榔头市,我也听说过。是个长见识的好地方。” 她的话不多,但意思明确,显然也对这次机会很感兴趣。
林志明虽然醉醺醺的,也听到了“红榔头市”几个字,立刻嚷嚷起来:“去!必须去啊冷哥!听说那儿可热闹了!啥稀奇玩意儿都有!”
篝火还在燃烧,欢声笑语在夜空中飘荡。鄂伦春人的盛情如同这温暖的篝火,让人难以拒绝。而“红榔头市”的邀请,又像远方山峦间透出的一缕新的曙光,充满了未知的诱惑。冷志军看着跳跃的火苗,心中天平开始摇摆。一边是家中待产的妻子和殷切的期盼,另一边是广阔山林的神秘召唤和提升技艺的难得机遇。这个决定,似乎比他面对独眼狼王时,还要难以抉择。他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将意味着一段全新的人生篇章。
第173章 众推把头掌山规
狼患消除后的鄂伦春营地,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空气都变得轻快了许多。接连几天,都是难得的晴朗日子。天空是高远通透的湛蓝色,像一块被泉水洗过的宝石。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在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林和营地之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虽然气温依旧很低,但那光带来的暖意,却足以驱散人们心头的最后一丝寒意。
冷志军和乌娜吉利用这几天好好休整了一番。乌娜吉的腰伤在林秀花所赠药粉和鄂伦春老萨满独特草药的共同调理下,好了七八成,只要不做太剧烈的动作,已无大碍。林志明则很快和营地的鄂伦春年轻人打成了一片,跟着他们学习骑马、辨认更细微的兽踪,甚至笨手笨脚地尝试制作传统的桦皮船,闹出不少笑话,却也其乐融融。
孟和并没有急着再次提出红榔头市的事情,而是给了客人充分的休息和考虑时间。但他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做着准备。冷志军注意到,营地里一些经验丰富的猎手开始频繁进出山林,回来时带着一些晒干的草药根茎或者小块的特殊矿石,那是用来在集市上交换的物品。女人们则加紧鞣制一些品相好的兽皮,孩子们被指派去收集品相完好的松塔和榛子。
这天傍晚,吃罢晚饭,孟和没有像往常一样召集大家围着篝火闲谈,而是将冷志军、乌娜吉,以及营地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猎手叫到了自己的仙人柱里。塘火比往日烧得更旺,映着几张饱经风霜、神色严肃的脸。
“几位老哥,冷兄弟,乌娜吉姑娘,”孟和盘腿坐在主位,开门见山,“红榔头市的日子眼瞅着就到了。今年咱们营地打算多去几个人,多带点山货,换些过冬的紧要东西。另外,也想趁着机会,跟山外的朋友多走动走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不过,这次去,跟往年不一样。咱们人多,货也多,路上不太平,林子深,野兽倒还是小事,关键是……人心。”
一位脸上皱纹如同老树皮、名叫巴图的老猎人缓缓点头,用沙哑的声音说:“孟和头人说得是。红榔头市那块地方,三教九流啥人都有。有规矩的参客、猎户,也有想空手套白狼的痞子,还有……那些不守山规、乱挖乱采的‘山耗子’。咱们一大家子人去,得有个掌总的,立下规矩,不然容易出乱子。”
另一位叫哈森的猎手接口道,他年纪稍轻,但眼神锐利:“对!得有个‘把头’!大伙儿都得听把头的,啥时候走,走哪条路,在哪扎营,到了地方怎么交易,遇上事儿谁拿主意,都得有个章程!”
“把头”这个词,冷志军并不陌生。在东北的山林行当里,无论是采参、伐木还是大的狩猎行动,都需要一个经验最丰富、威信最高的人来担任“把头”,相当于队伍的灵魂和指挥官。把头的决策,往往关系到整个队伍的安危和收获。
孟和的目光落在了冷志军身上:“冷兄弟,这次去打狼,你的本事,你的脑子,大伙儿都看在眼里。你虽然不是我们鄂伦春人,但你懂山、懂猎、更懂怎么带人打仗。我孟和是个粗人,带大伙儿打猎还行,但要说到去山外那种复杂地方,跟各路人马打交道,怕是力有不逮。所以,我想推举你,来当这次去红榔头市的‘把头’!大伙儿都听你的号令!”
这个提议让冷志军猝不及防。他连忙摆手:“孟和大哥,这不行!我年轻,又是外人,对红榔头市也不熟,怎么能当这个把头?还是您或者巴图大叔来最合适!”
巴图老人却摇了摇头,慢悠悠地开口:“冷家小子,你不用推辞。打狼这一仗,你露的是真本事。当把头,不光看年纪,更看能耐和心胸。你能顾全大局,关键时刻沉得住气,还能把不同的人拧成一股绳,这就够了。至于路不熟,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边上给你提点着,怕啥?”
哈森也附和道:“冷兄弟,你就别推了!我们服你!你当把头,我们心里踏实!”
乌娜吉坐在冷志军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也轻声说:“你行。”
面对众人真诚而期待的目光,冷志军感到肩头沉甸甸的。他知道,“把头”不仅仅是个头衔,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要带着这几十号人,穿过数百里原始山林,应对路途中的各种危险,还要在龙蛇混杂的红榔头市维护好整个队伍的利益,这担子不轻。
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胡安娜期盼的眼神,闪过冷潜老爷子沉默的期许,也闪过这一路走来,孟和、乌娜吉等人的信任和帮助。最终,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既然各位老哥、大叔这么信得过我冷志军,这个担子,我接了!”
“好!”孟和一拍大腿,满脸喜色。
“不过,”冷志军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既然让我当这个把头,有些话就得说在前头。咱们得立下规矩,所有人都得遵守。”
“这是自然!你说!”孟和和其他人都正色道。
第174章 拜山仪式启征程
冷志军清了清嗓子,根据自己两世的经验和理解,结合山林规矩,一条条说道:
“第一,令行禁止。进了山,所有人的行动,必须听从头安排。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停,走哪条路,不能擅自行动。”
“第二,同舟共济。路上不管谁遇到难处,比如受伤、生病,或者是货出了问题,大伙儿都得伸手帮一把,不能看笑话,更不能丢下不管。”
“第三,公平交易。到了红榔头市,所有山货统一由把头出面议价,或者指定可靠的人去交易。不准私下去跟商贩勾搭,压低价格或者以次充好,坏了咱们整个队伍的名声和收益。交易所得,按事先说好的规矩分配,谁也不能多吃多占。”
“第四,守住山规。采参有采参的规矩,打猎有打猎的规矩。不准猎杀怀崽母兽和幼兽,不准涸泽而渔,不准去动那些明显有主或者年份太小的‘山参孩儿’。咱们靠山吃山,更得敬山养山。”
“第五,一致对外。万一在市集上跟其他人发生冲突,必须团结一致,有理说理,但不能先动手欺负人。可要是有人故意找茬,咱们也不能怂,得让人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这几条规矩,条条在理,既考虑了队伍的管理和利益,也体现了山林猎人的基本道义和对自然的敬畏。巴图老人听得频频点头,哈森等人也面露赞同之色。
孟和哈哈一笑:“没毛病!冷兄弟,你这几条规矩立得好!比我们想得还周全!就按你说的办!谁要是不守规矩,不用你开口,我孟和第一个不答应!”
规矩既定,气氛又轻松起来。接下来几天,整个营地都围绕着即将到来的红榔头市之行高速运转起来。冷志军这个新上任的“把头”也开始履行他的职责。他仔细清点了队伍要带去的山货种类和数量,做到心中有数;向巴图等老猎人详细询问了通往红榔头市的几条路线及其风险;还组织年轻猎手进行了一些简单的协同行进和应急演练。
乌娜吉虽然话不多,但默默地帮冷志军整理着路线图,并用她特有的方式检查着每一件将要带出去的皮货和药材的质量。林志明则成了冷志军的“传令兵”,跑前跑后,兴奋得像是自己要当大将军。
出发前夜,冷志军独自一人走到营地边缘,望着东南方连绵的群山。那里,就是红榔头市的方向,也是家的方向。他摸了摸怀里胡安娜给的平安符,又摸了摸那把温润的狼髀石。这一次,他肩负的不再是一个人或一个小家庭的生计,而是一支队伍的期望和信任。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混合着对未知旅程的期待,在他心中油然而生。山规已立,前路漫漫,这把头的担子,他必须稳稳地挑起来。
启程前往红榔头市的日子,定在了一个据巴图老人测算“宜出行、利交易”的清晨。天色未明,鄂伦春营地却已是人声鼎沸,火把通明。即将远行的人们在进行最后的准备,检查驮货的马匹和驯鹿是否鞍鞯牢固,捆绑货物的皮绳是否结实,干粮袋、水囊、防身的武器是否一应俱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兴奋与淡淡离愁的气氛。
冷志军作为新任“把头”,起得比所有人都早。他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猎装,腰间挂着那把鄂温克猎刀和装满实弹的弹药袋,爷爷传下的老枪背在身后,枪托被摩挲得油光发亮。他站在营地边缘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沉默地注视着下方忙碌的景象,清点着人数和物资。林志明跟在他身边,脸上既有对未知旅程的憧憬,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不停地整理着自己那身略显宽大的新皮袄。
乌娜吉也准备好了。她的装束与往常并无二致,依旧是那身旧狍皮袄,牛角弓和箭囊随身,只是腰间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里面装着应急的伤药和解毒剂。她安静地站在冷志军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像一头即将跟随头狼出征的母狼,沉稳而警惕。
孟和带着巴图、哈森等几位核心猎手走了过来。孟和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覆盖的木盘,神色异常庄重。“冷把头,”他用了正式的称呼,将木盘递到冷志军面前,“时辰快到了,该行‘拜山’礼了。”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点头。这是进深山、特别是进行像采参、大规模狩猎或远行交易这类重大行动前必不可少的仪式,是山里人千百年来对养育他们的山林表达敬畏、祈求平安的方式,也是凝聚队伍士气的重要一环。他既然当了这把头,这主祭之人,非他莫属。
营地中央最大的篝火堆旁,已经按照规矩布置好了祭坛。一块扁平的大青石充当香案,上面摆放着几样祭品:一碗金黄的小米,代表五谷丰登;一碗清澈的泉水,象征山泉甘冽;一块风干的鹿肉,寓意狩猎顺利;还有三杯烈酒。香案前,插着三根用松木削制、裹着油布的火把,尚未点燃。
所有即将出发的猎手和负责驮运的壮丁,约莫二十余人,在孟和的指挥下,默默地在祭坛前围成一个半圆。没有人说话,连最活泼的林志明也屏住了呼吸,气氛肃穆而凝重。妇女和孩子们则站在外围,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巴图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将一支用鹰羽和彩线装饰的萨满鼓递给冷志军。这不是真正的萨满跳神,但进山前的祭祀,往往带有一些萨满教的色彩,鼓声是用来沟通天地的媒介。
冷志军接过鼓,感觉分量不轻。他虽然不是萨满,但自幼在山里长大,见过无数次类似的仪式,基本的流程是懂的。他走到祭坛前,面朝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他们此行要去的方向。
他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举起鼓槌,用力敲响了第一声!
“咚——”
低沉的鼓声如同闷雷,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滚过,震得人心头一颤。
紧接着,鼓点由缓至急,如同渐渐加速的心跳,又像是远征者坚定的步伐。冷志军一边敲鼓,一边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念诵起世代相传的“开山咒”,这咒语更像是一种与山林的对话和祷告:
“山神老爷在上,土地公公见证——”
“弟子冷志军,今日率众弟兄,进山取宝,互通有无。”
“不敢贪心,不敢妄为,守山规,敬山神!”
“求山神老爷,开路搭桥,驱狼逐豹,佑我弟兄,一路平安——”
“求得宝参,换取盐铁,养家糊口,不忘恩情——”
他的声音并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真诚,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猎手们纷纷低下头,右手抚胸,跟着默念。乌娜吉也微微垂首,嘴唇轻轻翕动,用鄂温克的语言祈祷着。
鼓声和祷告声中,冷志军示意孟和上前。孟和肃容点燃那三根松木火把,跳动的火焰驱散了黎明前的黑暗,映照着每一张虔诚的脸。然后,冷志军将三杯烈酒,第一杯洒向天空,敬天;第二杯洒向地面,敬地;第三杯,他端起,自己仰头饮下一半,将剩余的一半递给身旁的孟和,孟和饮下后又递给下一位猎手……酒碗在众人手中传递,每个人都象征性地抿上一口,这叫“同心酒”,意味着此行同心同德,福祸与共。
仪式的高潮,是“问山”。冷志军停止击鼓,从祭坛上抓起那把小米,奋力扬向空中,同时高声问道:“山神爷,这路,通是不通?”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盯着那些纷纷扬扬落下的米粒。这是最关键的一环,据说米粒落地的形态,能预示行程的吉凶。
小米簌簌落下,大部分均匀地散落在雪地上,只有少数几粒溅到了远处。巴图老人眯着眼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大声道:“米粒散而不乱,远而有归!大吉!山神爷准了!路通——”
人群顿时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这无疑是个极好的兆头!
冷志军也松了口气,最后敲响三声悠长的鼓音,结束了仪式。“拜山”礼成,意味着他们得到了山林的“许可”,可以安心上路了。
此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照亮了连绵的雪山峰顶。冷志军转过身,面向整装待发的队伍,目光扫过每一张信任的脸庞,提高了声音:
“各位叔伯兄弟!山神爷已经给了咱们吉兆!接下来这千里山路,百样行情,就靠咱们自己了!记住咱们立下的规矩:同心同德,令行禁止!出发!”
“出发!”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山林。
孟和吹响了牛角号,低沉浑厚的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队伍动了起来,驮着货物的马匹和驯鹿在猎手们的牵引下,迈开了步子。冷志军和乌娜吉、孟和、巴图等人走在最前面,林志明和其他年轻猎手护在队伍两侧和后方。
队伍如同一条长龙,缓缓驶出鄂伦春营地,沿着被积雪覆盖的古老驿道,向着东南方向,向着那片充满机遇与挑战的红榔头市,迤逦而行。妇女和孩子们站在营地口,挥舞着手臂,直到队伍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朝阳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雪原,也照亮了远征者前行的道路。冷志军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营地,然后毅然转身,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拜山仪式赋予了这次旅程一种神圣的使命感,他深知,作为把头,他不仅要带领大家找到财富,更要一个不少地把他们平安带回来。山神已在云端注视,他们的脚步,踏响了冬日的兴安岭。
第175章 老林深处觅参踪
队伍离开鄂伦春营地,如同水滴汇入溪流,很快便被莽莽林海吞没。最初的兴奋劲儿过去后,长途跋涉的艰辛便真切地凸显出来。虽说有驮畜分担货物,但人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行走,每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寒风像磨快的刨刀,刮在脸上生疼,即使戴着厚厚的狗皮帽子,睫毛和胡须上也很快结满了白霜。
冷志军作为把头,不仅要自己赶路,更要时刻关注整个队伍的状况。他走在最前面,凭借经验和巴图老人的指点,选择相对好走的路线,避开那些看似平坦实则暗藏雪窝或冰缝的危险区域。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的植被、山势和雪地上的细微痕迹。
“停一下。”冷志军举起右手,示意队伍暂停。他蹲下身,拨开一处背风坡的积雪,露出下面几片枯黄的、形状特殊的叶子。
乌娜吉走过来,看了一眼:“四叶参。夏天时这里长过棒槌,年份应该不大,被采走了。”她指了指叶子根部残留的、已经干枯的茎茬。
冷志军点点头,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土是黑的,带点腥气,是长过老参的‘腐殖土’。这坡向阳,背风,旁边有水源(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条冻住的小溪痕迹),是个‘参窝子’(适合人参生长的地方)。可惜,让人捷足先登了。”
林志明凑过来,好奇地问:“冷哥,这就能看出长过人参?太神了吧!”
旁边的老猎人巴图呵呵一笑,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小子,学问大着呢。看山看水看泥土,看草看树看风向。好参不长无宝之地。你看这坡上的树,柞树、椴树多,树下爱长‘刺五加’、‘四叶菜’,这些都是棒槌喜欢的伴儿。再看这土,疏松,油性大,那是多少年落叶烂出来的肥力。”
冷志军补充道:“还得看‘参幌子’。”他指着远处一丛在风雪中顽强挺立的、顶端挂着几颗鲜红浆果的草本植物,“那是‘人参果’,也叫‘催生草’。有它的地方,附近很可能就有大人参,它是靠人参根系的养分活的。”
这些看似寻常的草木土石,在真正的放山行家眼里,都是一本本无字的宝书。林志明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这茫茫林海,处处都藏着玄机。
队伍继续前行。冷志军根据这些零星发现的线索,不断微调着前进的方向。他并不指望在去红榔头市的路上就能挖到顶级老参,但熟悉这些标志,对于判断区域价值和日后独自放山都至关重要。
越往深山走,林木越发高大茂密,合抱粗的红松、落叶松直插云霄,树冠遮天蔽日,林下的光线变得十分昏暗。雪地上除了他们自己的足迹,也开始出现更多野兽的踪迹:狍子细碎的蹄印像梅花,野猪拱开积雪觅食的狼藉,还有一串串如同链珠般的狼粪,提醒着他们这片山林的主人并不只有人类。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相对开阔、靠近溪流的林间空地休息。人马皆疲,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人们捡来枯枝,升起几小堆篝火,烤着冻硬的干粮,烧点热水喝。马匹和驯鹿则被拴在避风处,喂些草料。
冷志军没闲着,他让乌娜吉帮忙警戒,自己则带着林志明和哈森等几个年轻猎手,在休息地周围仔细巡查。一方面是确保安全,防止有野兽靠近;另一方面,也是继续寻找人参的蛛丝马迹。
“把头,你看这儿!”哈森突然压低声音喊道,指着不远处一棵老柞树下。
冷志军快步走过去,只见那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柞树根部,土壤微微隆起,与周围不同。积雪被风吹开一部分,露出下面一片暗绿色的、掌状复叶的植物,虽然被冻得有些发蔫,但形态独特,尤其是中间那根挺立的花葶,虽然花朵早已凋谢,但残留的果柄显示它曾结过籽。
“五品叶!”冷志军心头一跳,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示意众人退后,自己小心翼翼地靠近,像是怕惊扰了某个沉睡的精灵。
他先是围着这丛“五品叶”转了一圈,观察它的长势和周围的环境。然后,他抽出那把鄂温克猎刀,不是用来挖,而是用来轻轻拨开表层的浮土和落叶。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抚摸婴儿的皮肤。
“看清楚,”他低声对围过来的林志明和哈森说,“这叫‘抬参’,规矩多着呢。先要看‘芦头’(人参根茎顶部的部分),判断年份;再看‘须根’,是否完整;最关键的是‘艼’(主根),不能伤到分毫。”
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剔开泥土,一段棕褐色、布满紧密环形纹路的根茎渐渐显露出来。那纹路,如同岁月的年轮,记载着它在黑暗土壤中积蓄能量的漫长时光。
“芦碗(芦头上的凹陷)密集,纹路深,这参……少说也有二三十年了!”哈森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放光。一棵二三十年的野山参,在红榔头市绝对能卖上好价钱。
“别急,”冷志军异常冷静,“看这叶子,只有五品,还没到六品‘灯台子’的年份。而且,你们看这里——”他用刀尖指了指参体旁边一条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这土有松动过的痕迹,很轻微,但瞒不过老放山的眼睛。可能以前有人发现过它,但看年份不够,又把它埋回去了,这叫‘养参’,是懂规矩的参客。”
他仔细地将泥土重新回填,轻轻拍实,又从旁边抓了些枯叶盖在上面,恢复原状。然后,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小段早就准备好的红绒绳,小心翼翼地系在旁边一根低矮的树枝上,打了个特殊的结。
“这是‘兆头’(标记),”冷志军解释道,“告诉后来的放山人,这参有主了(指被发现但未采),或者年份未到,请勿动。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见了兆头还动手,那是要坏名声的。”
林志明不解:“冷哥,咱不挖吗?二三十年也不错了!”
冷志军摇摇头,目光深远:“山里的宝贝,取之有道。这参还没到它最好的时候,强行挖了,可惜。再说,咱们这次主要是去红榔头市交易,带着鲜参反而不方便。记住这个地方,等它长了‘灯台子’(六品叶),或者咱们需要的时候再来。好参不怕晚。”
这番举动和话语,让在场的鄂伦春猎手们暗暗点头。他们见过太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山耗子”,像冷志军这样既懂门道又守规矩的“放山”人,值得敬佩。这把头,不仅有过硬的本事,更有长远的心胸。
休息过后,队伍继续赶路。虽然没有挖到那棵五品叶,但发现并保护了它,仿佛给这次旅程带来了好运。下午,他们又陆续发现了几处可能有小参生长的迹象,但冷志军都没有下令挖掘,只是默默记下位置。他的目标,似乎并不在于眼前的这点收获。
日落前,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营地选得很有讲究,靠近水源(一处未完全封冻的泉眼),地势较高可防水,周围视野开阔便于警戒。猎手们分工合作,搭临时窝棚的,捡柴火的,喂牲口的,埋锅造饭的,井然有序。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人们围坐在火堆旁,吃着热乎的食物,疲惫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情。经过这一天的跋涉和冷志军的言传身教,队伍成员之间,特别是鄂伦春猎手对冷志军这个汉族把头,更多了几分信服。
冷志军坐在火堆旁,就着火光,在一个小本子上简单记录着今天的路线和发现的参踪。乌娜吉安静地坐在不远处,擦拭着她的弓箭。林志明则和几个鄂伦康青年凑在一起,兴奋地比划着白天看到的那棵“五品叶”。
远处,传来几声悠远的狼嚎,但在篝火和人群的包围下,已不再显得可怕。冷志军抬头望向墨蓝色的夜空,繁星点点,如同无数双注视着他们的眼睛。老林深处,宝藏与危险并存,而他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第176章 毒蛇突袭险象生
山坳里的清晨来得格外迟,浓重的白雾像粘稠的奶浆,包裹着营地,十步之外便人影模糊。昨夜的篝火只剩下几缕青烟,与雾气纠缠在一起。空气湿冷刺骨,呼吸间都带着浓重的水汽。人们呵着手,踩着湿滑的积雪,沉默地收拾着行装,准备继续赶路。连驮货的马匹都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
按照计划,今天他们要穿过一片被称为“千藤峡”的谷地。巴图老人提前告诫过,那地方背阴潮湿,藤蔓缠绕,是毒虫蛇蚁喜欢盘踞的地方,尤其是一种当地人称“土球子”的蝮蛇,毒性猛烈,要格外小心。
冷志军不敢大意,出发前特意让每个人都检查了绑腿是否扎紧,叮嘱大家行走时多用木棍敲打前方的草丛和藤蔓,惊走可能潜伏的蛇虫。队伍排成一列长队,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峡谷。
峡谷果然名不虚传。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上面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青苔,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无数粗壮的藤蔓像巨蟒一样从崖顶垂落,相互纠缠,几乎遮蔽了天空,使得谷内光线昏暗,如同黄昏。脚下是厚厚的、多年累积的腐殖质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的声响,积雪在这里反而薄了许多,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带着霉味和土腥气的味道。
队伍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人们屏息凝神,手中的木棍不停敲打着两侧的藤蔓和灌木,发出“啪啪”的声响。林志明紧跟在冷志军身后,紧张地东张西望,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都精神着点!这鬼地方……”哈森走在队伍中段,刚高声提醒了一句,话音未落,就听见他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和什么东西摔倒在地的声音!
“怎么了?!”冷志军心头一紧,立刻转身往回赶。乌娜吉也像一道影子般迅捷地跟了上去。
出事的是队伍里一个叫阿古拉的年轻鄂伦春猎手,他是哈森的侄子,性子有些毛躁。此刻他跌坐在一堆乱藤旁,右手紧紧捂着左边的小腿,脸色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蛇……土球子……”旁边另一个猎手惊魂未定地指着阿古拉脚边。只见一条约莫一尺多长、土褐色、身上有着不规则暗斑的毒蛇,正迅速游动着,想要钻进旁边的藤蔓深处。它的三角形蛇头还昂着,信子嘶嘶吐着,显得异常凶狠。
“别动它!”冷志军厉声制止了想要用刀去砍蛇的猎手。他快步冲到阿古拉身边,蹲下身,“阿古拉!伤哪儿了?让我看看!”
阿古拉疼得龇牙咧嘴,勉强松开手。只见他左小腿靠近脚踝的地方,裤腿已经被咬破,露出两个清晰的、间距不大的毒蛇牙印,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迅速肿胀、发青,并且向着小腿上方蔓延!
“是土球子!毒性发作很快!”巴图老人挤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队伍顿时一阵骚动,人们围拢过来,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和恐惧。在这深山老林里,被这种剧毒蛇咬伤,如果不能及时救治,后果不堪设想。
“都散开!别围着!让他透气!”冷志军保持冷静,大声指挥着。他知道,此刻慌乱只会加速毒液扩散。
他迅速解下自己的绑腿皮绳,在阿古拉小腿伤口的上方、膝盖下方用力扎紧,减缓血液回流。动作又快又稳。
“刀!”冷志军伸出手。旁边的乌娜吉立刻将自己的猎刀递了过去。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
冷志军接过刀,没有丝毫犹豫,用刀尖在阿古拉的伤口上划了一个十字形的口子。黑紫色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阿古拉疼得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忍着点!”冷志军低喝一声,然后俯下身,竟然用嘴对准伤口,用力吸吮起来!他吸一口,吐掉一口黑血,反复多次,直到吸出的血液颜色变得鲜红一些。这是土办法,虽然冒险,但却是当下最快最有效的清除部分蛇毒的方式。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冷志军毫不犹豫的举动,眼中充满了敬佩。乌娜吉立刻从自己的皮囊里掏出水壶,递给冷志军漱口。
“快!找‘七叶一枝花’!或者‘半边莲’!再找点干净的泉水!”冷志军一边漱口,一边急促地吩咐。他知道,光靠吸吮远远不够,必须尽快外敷解毒草药。
“我知道哪儿有!”哈森红着眼睛,立刻带着两个熟悉草药的猎手,冲向旁边的崖壁和溪流方向。
“孟和大哥,安排人警戒!防止还有其他毒蛇或者野兽被血腥味引来!”冷志军继续下令。孟和立刻指挥几个猎手散开,持械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乌娜吉则蹲下来,协助冷志军处理伤口。她用清水仔细冲洗伤口,然后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药包里拿出一种白色的药粉,洒在伤口上。“这是‘雄黄粉’,能拔毒,延缓毒性。”她解释道,声音依旧平静,但动作十分利落。
阿古拉因为疼痛和恐惧,身体开始发抖,意识也有些模糊。冷志军扶住他,用力掐着他的人中穴:“阿古拉!挺住!别睡!看着我的眼睛!”
林志明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想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只能焦急地搓着手。
没过多久,哈森他们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抓着几株刚采来的草药。一种是叶子呈七片轮生的紫色小花,正是“七叶一枝花”;另一种是开着小蓝花、形态独特的“半边莲”。
乌娜吉接过草药,放在嘴里快速嚼碎,混合着唾液,敷在阿古拉的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草药清凉的感觉似乎让阿古拉的痛苦减轻了一些,他急促的呼吸稍稍平缓。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阿古拉的小腿依然肿胀得厉害,人也开始发烧,说明蛇毒还在体内扩散。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他静卧休息,继续用药,观察情况。
“不能再走了。”冷志军当机立断,“孟和大哥,巴图大叔,我们得就地扎营。阿古拉的情况不稳定,贸然移动会加速毒液循环。”
孟和看着侄子的惨状,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听你的,冷把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原本计划一天穿过的千藤峡,因为这次突发的意外,不得不中止行程。队伍在附近找了一处相对干燥、避风的石崖下,迅速搭建起临时的庇护所,升起篝火。
阿古拉被安置在最暖和的地方,由哈森和巴图轮流照顾。乌娜吉负责定时给他换药、喂水。冷志军则仔细检查了周围环境,确保营地安全,并派出了望哨。
整个下午,营地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人们说话都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伤员。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一张担忧的脸。能否救回阿古拉的性命,成了悬在每个人心头的一块巨石。这次远征红榔头市的旅程,刚刚开始,就遭遇了如此严峻的考验。
第177章 参宝得获暂归程
石崖下的临时营地,被一种粘稠的、混合着担忧与草药味的沉默笼罩着。篝火的光芒在阿古拉苍白的脸上跳动,映出他紧皱的眉头和干裂的嘴唇。哈森守在一旁,用湿布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侄子额头的虚汗。巴图老人则盘腿坐在火边,手里捻着一串不知名的果核,嘴唇微动,念诵着鄂伦春人古老的祈福咒语,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
冷志军和乌娜吉几乎一夜未眠。乌娜吉每隔一段时间就检查一次阿古拉的伤口,观察肿胀是否消退,体温有无变化,然后重新敷上嚼碎的新鲜草药。冷志军则负责守夜,警惕着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危险,同时照看篝火,确保温暖和热水不间断。林志明也强撑着睡意,帮着打水、添柴,脸上早没了出发时的兴奋,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后半夜是最难熬的。阿古拉开始说胡话,时而喊着冷,时而又叫着热,身体不时抽搐。这是蛇毒攻心,最危险的征兆。哈森急得眼睛通红,却又束手无策,只能紧紧握着侄子的手。巴图老人的诵经声也变得更加急促。
冷志军摸了摸阿古拉的脉搏,跳动得又快又乱。他眉头紧锁,对乌娜吉说:“得用猛药了。我记得你说过,有一种叫‘蛇倒退’的草,配合熊胆粉,能解奇毒?”
乌娜吉点点头,但眼神凝重:“‘蛇倒退’长在向阳的悬崖峭壁上,现在天黑,太难找了。熊胆粉我只有一点点,是救命的宝贝。”
“我去找。”冷志军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你看好他。孟和大哥,跟我去,你眼神好,帮我认路。”
孟和二话不说,抄起扎枪和绳索。巴图老人停下诵经,担忧地说:“冷把头,这太危险了!夜里攀崖,还是找那种小草……”
“顾不了那么多了。”冷志军打断他,将猎枪背好,“哈森,照顾好阿古拉。我们天亮前回来。”
两人举着松明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营地里的气氛更加压抑,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和阿古拉痛苦的呻吟。乌娜吉将所剩无几的熊胆粉取出来,混入水中,一点点喂给阿古拉。林志明蹲在火堆旁,双手合十,学着巴图老人的样子,嘴里念念有词,祈祷着冷哥和孟和能平安归来,也祈祷着阿古拉能挺过这一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灰白,夜色开始松动。就在众人望眼欲穿之时,崖壁方向传来了动静。冷志军和孟和的身影出现在晨雾中,两人都是满身泥泞,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冷志军的手背上还有一道血口子,但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连根拔起的、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药。
“找到了!”孟和的声音带着疲惫,更带着兴奋。
乌娜吉立刻接过草药,仔细辨认后,用力点头:“是‘蛇倒退’!”她迅速将草药洗净嚼碎,混合着最后一点熊胆粉,敷在阿古拉的伤口上。
这一次,药效似乎格外明显。没过多久,阿古拉的抽搐渐渐平息,胡话也停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然沉沉睡去。肿胀的小腿,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退。
“稳住了!”哈森长舒一口气,这个粗壮的鄂伦春汉子,眼圈瞬间红了,朝着冷志军和乌娜吉就要跪下,被冷志军死死拉住。
“都是自家兄弟,别来这个。”冷志军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水,这才感到一阵后怕和极度的疲惫。
危机解除,营地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人们开始小声交谈,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阳光终于冲破云雾,照亮了峡谷,也驱散了人们心头的阴霾。
因为阿古拉需要休养,队伍又在千藤峡多停留了一天。等到第二天清晨,阿古拉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能够勉强被人搀扶着行走。不能再耽搁了,否则可能错过红榔头市的开市时间。
冷志军决定,改变原定路线,选择一条虽然绕远但相对平坦好走的路,尽量减轻阿古拉的痛苦和队伍的负担。他让哈森和另一个猎手专门照顾阿古拉,队伍的行进速度慢了许多。
也许是经历了生死考验,运气开始转向。在绕路经过一片相对开阔的松桦混交林时,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冷志军和乌娜吉,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面背风向阳的缓坡,坡上长着几棵姿态奇特的古松,树下植被茂盛。吸引他们目光的,是生长在几块巨大岩石缝隙间的一小片人参。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棵参的顶端,并非常见的五品或六品叶,而是赫然顶着七片轮生的翠绿叶片,中间托着一团鲜艳夺目的红色参籽,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七品叶……‘参王’?!”连一向冷静的乌娜吉,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七品叶的野山参,极其罕见,是传说中的宝贝,其价值无法估量。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屏住呼吸,不敢靠近,生怕惊扰了这山林的精灵。巴图老人激动得胡须直抖,喃喃道:“老天爷……七品叶……老头子我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见着真的……”
冷志军心中也是波澜起伏。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示意大家后退。他独自一人,按照最古老、最恭敬的仪式,进行“抬参”。他先是整理衣冠,对着参王行了三个礼。然后,用特制的鹿骨钎子,从距离参体一尺开外的地方,极其小心地、一层层地剥离泥土。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绣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个过程漫长而煎熬。足足花了近两个时辰,这棵七品叶参王才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主根粗壮如儿臂,须根绵长清晰,芦碗密布,纹路深嵌,通体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独特的药香。冷志军用准备好的苔藓和桦树皮将其仔细包裹好,放进专用的参匣子里。
“山神眷顾。”冷志军捧着参匣,对众人说道,“这参王,是咱们整个队伍的福气。等到了红榔头市,换了钱,按规矩,人人有份。”
没有欢呼,只有一种肃穆的喜悦弥漫在队伍中。这意外的巨大收获,冲淡了连日来的艰辛和惊吓,也让大家对冷志军这个把头的眼光和运气,佩服得五体投地。
又经过几天的跋涉,队伍终于有惊无险地走出了最艰险的原始林区,踏上了相对好走的山路。远处,已经可以隐约看到人烟和驿道的痕迹。红榔头市,不远了。
这天傍晚,他们在一条清澈的小河边扎营。阿古拉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已经可以自己慢慢走路了。晚饭后,冷志军独自走到河边,望着水中倒映的星光和篝火,心中感慨万千。这一路,经历了狼患、蛇毒、迷途,也收获了友谊、信任和参王。他摸了摸怀里胡安娜给的平安符,归心似箭。红榔头市之后,他一定要尽快回家。家里,有等他的人,和即将到来的新生命。
第178章 凯旋归家喜盈门
日头歪过西山梁子,把冷家屯的炊烟染成了金红色的时候,屯口那棵老榆树下,已经黑压压聚满了人。消息像长了翅膀,扑棱棱传遍了屯子的每个角落——冷志军他们回来了!不光是全县狩猎大赛拔了头筹,听说还带回来了山里头的真宝贝!
胡安娜挺着七个多月的大肚子,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搭在眉骨上,使劲儿朝屯子外头那条土路尽头张望。林秀花在一旁扶着儿媳,嘴里不住地念叨:“慢着点,慢着点,看再抻着!军子他们指定没事,这不好好的回来了嘛!”话是这么说,老太太自己的脖子也伸得跟老雁似的,眼神里的急切一点不比儿媳少。
冷潜老爷子没往人堆里扎,他背着手,蹲在自家院门口的磨盘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那张平日里刻满风霜、不苟言笑的脸,此刻也难得地松弛着,眼角细微的纹路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和骄傲。灰狼和老狗缺耳朵一左一右蹲在老爷子脚边,灰狼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尖轻轻晃动,老狗缺耳朵上的那块疤,在夕阳余晖下红得发亮,两只狗都望着屯外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期待的呜咽。
“来了!来了!看见影了!”半大小子二嘎子像只猴子似的窜上老榆树,扯着嗓子喊起来。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只见土路尽头,先是出现几个小黑点,接着,黑点越来越大,逐渐能看清人影了。走在最前头的,正是身姿挺拔的冷志军,他背着那杆老猎枪,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藏蓝色劳动布外套,但胸前挎着一个用红布覆盖的方形木匣,格外显眼。旁边是咋咋呼呼、走路都带着风的林志明,他手里挥舞着一面卷起来的锦旗,红色的绸缎在风里猎猎作响。后面跟着的是乌娜吉和巴雅尔,两人虽然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步履沉稳。
“嗷呜——汪汪!”灰狼第一个冲了出去,像一道灰色的闪电,老狗缺耳朵也紧跟其后,撒着欢儿地扑向归来的主人。
冷志军弯腰,用力揉了揉灰狼的脑袋,又拍了拍老狗缺耳朵的脖颈,目光却越过欢腾的狗,直直地落在屯口那个倚着婆婆、正用力朝他挥手的熟悉身影上。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填满了,又暖又涨,一路奔波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志军!”胡安娜的声音带着颤音,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想跑过去,却被沉重的身子和林秀花死死拉住。
“回来了。”冷志军加快脚步,走到媳妇面前,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三个字。他的目光落在胡安娜明显又大了一圈的肚子上,再移到她有些消瘦、却泛着激动红晕的脸颊上,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欢喜。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又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不好意思,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拂去了她鬓角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草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秀花看着儿子虽然清瘦但精神头十足的样子,连声说道,又赶紧招呼后面的人,“明明,乌娜吉姑娘,巴雅尔兄弟,快,都快进屯!累坏了吧!”
这时,不知是谁点燃了一挂早就准备好的“大地红”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声瞬间将欢迎的气氛推向了高潮。孩子们捂着耳朵又笑又跳,大人们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军子,听说你们拿第一了?真给咱屯长脸!”
“那锦旗就是奖品吧?真鲜亮!”
“冷哥,参王呢?快让咱们开开眼!”
“这几位就是鄂伦春和鄂温克的朋友吧?欢迎来咱冷家屯!”
林志明得意洋洋,唰地一下展开那面锦旗,只见红绸底子上,用金线绣着“神枪猎手,勇冠三军”八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引来一片啧啧赞叹。
冷志军被众人簇拥着,一边应答着乡亲们的问候,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胡安娜,往家走。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妻子,低声问:“这些日子,身子还好?没啥不得劲的吧?”
“好,都好,就是……就是娃有点闹腾,晚上老踢我。”胡安娜仰头看着丈夫,眼睛里像落进了星星,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臭小子,等他出来我收拾他。”冷志军嘴角上扬,语气里满是宠溺。
回到家院子,院里院外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乡亲。冷志军知道大家最想看什么,他示意林志明把那个红布覆盖的木匣子拿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匣子上,连喧闹声都小了下去。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像是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轻轻揭开了红布,打开了木匣。
刹那间,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匣子里,铺着柔软的苔藓,苔藓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棵人参。这参形体灵秀,芦头长而婉转,紧皮细纹,主体饱满,须根清晰绵长,最关键的是,那芦碗紧密得如同算盘珠子,一层叠着一层,昭示着它漫长的年岁。虽然已经离土,但依然透着一股子山野的灵秀和沉静的力量。
“七……七品叶……”人群里,年纪最大的赵老爷子颤巍巍地推了推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端详,声音都变了调,“我的老天爷……这参……这参怕是成精了哇!”
“这就是参王?”
“你看那芦头,那纹路,这辈子头一回见!”
“这得值老钱了吧?”
惊叹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就连见过不少世面的胡炮爷(闻讯刚赶来的),也凑到跟前,瞪大了眼睛,啧啧称奇:“好家伙!军子,你们这是掏了山神爷的老窝了?这品相,这年份,稀世珍宝啊!”
胡安娜看着那棵静静躺在匣子里的人参,又看看身边沉稳的丈夫,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自豪和安稳。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丈夫用性命、勇气和智慧从大山深处带回来的荣耀。
冷潜老爷子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凑得很近,只是隔着几步远,默默地看着那棵参王,看了许久,然后目光转向儿子,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里的肯定和欣慰,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热闹一直持续到天黑透了,乡亲们才意犹未尽地渐渐散去。林秀花和几个帮忙的婶子早已张罗好了一大桌丰盛的接风宴。大铁锅里炖着喷香的小鸡蘑菇粉条,盆里装着切好的猪头肉、血肠,盘子里码着金黄的炒鸡蛋、翠绿的蘸酱菜,还有一大筐箩刚出锅、冒着热气的贴饼子。桌子中间,还摆着一壶烫好的高粱烧。
“来,都上炕,吃饭!今天都得吃饱喝足!”林秀花热情地招呼着乌娜吉和巴雅尔。乌娜吉还有些拘谨,巴雅尔倒是爽快,道了谢就盘腿上了炕。
冷志军先把胡安娜扶到炕头最暖和的位置坐好,给她后背垫上枕头,又给她碗里夹了好几块炖得烂糊的鸡肉和胸脯那块没骨头的肉,低声道:“多吃点,看你这些日子肯定没吃好。”
胡安娜心里甜丝丝的,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丈夫。她发现他瘦了,也黑了,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但那双眼睛,却比离家时更加深邃明亮,像蕴藏着星辰和大山。
饭桌上,气氛热烈。林志明成了主讲,添油加醋地讲述着比赛如何激烈,他们如何智斗群雄,最后又如何在那险峻的老林子里发现了参王,讲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乌娜吉偶尔补充一两句关键细节,巴雅尔则用生硬的汉语说着“冷,厉害!枪法,这个!”然后竖起大拇指。
冷潜和胡炮爷听着,不时点头,插话问些关键处,比如追踪的技巧,比如遇到危险时的应对。冷志军话不多,只是在自己父亲和岳父问到时,才言简意赅地回答几句,但每一句都点在要害上,听得两位老猎人频频颔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冷志军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胡安娜。“安娜,这个你收着。”
胡安娜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十元纸币),还有几张盖着红印的纸——是大赛的奖金凭证和卖部分山货的收据。
“大赛奖金五百,路上卖了些零碎皮子、药材,加上之前的一些,总共八百多。参王还没出手,那个等找到合适的买主再说。”冷志军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炕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些钱,你管着。家里该添置啥,你想买点啥,都你做主。”
八百多块!在1984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了。林秀花和胡炮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和喜悦。胡安娜捧着那厚厚的钱,手都有些发抖。她不是没见过钱,但丈夫如此信任地将这么大一笔财富交到她手上,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让她喉咙发紧,鼻子发酸。
“我……我帮你收着,要用的时候你说。”她低下头,小心地把钱和票据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家人的未来和希望。
“用,随便用。”冷志军看着她,语气笃定,“往后,咱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夜深了,乌娜吉和巴雅尔被安排到邻居家借宿,林志明也回了自己家。喧闹了一天的冷家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冷志军打来热水,仔细地给胡安娜洗脚,按摩着她有些浮肿的小腿和脚踝。胡安娜舒服地靠在被垛上,看着蹲在炕沿下、低着头认真给自己洗脚的丈夫,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她轻声问。
“没啥,都挺好。”冷志军动作没停,语气平淡。
“骗人,都瘦了。”胡安娜伸手摸了摸他明显凹陷下去的脸颊,“下次……下次别去那么远,那么险的地方了,我和娃……担心。”
冷志军抬起头,看着妻子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依恋,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擦干手,坐上炕,将她轻轻搂进怀里,大手覆在她隆起的腹部。
“嗯,知道了。”他低声道,“往后,尽量不走远。等娃生了,我带你们过好日子。”
感受着掌心下偶尔传来的胎动,听着丈夫沉稳的心跳,胡安娜觉得,这些日子的所有思念和等待,都值得了。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洒在静谧的小院里,灰狼在窝里翻了个身,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家的温暖,驱散了所有山野的寒气和征途的疲惫,也孕育着对明天更美好的期盼。
第179章 慕名来访不胜扰
鸡叫三遍,天刚蒙蒙亮,冷家屯还笼罩在一片静谧的薄雾里,冷志军家院门外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灰狼警惕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老狗缺耳朵上的疤也瞬间红了起来,一双独眼锐利地盯向院门方向。
炕上,胡安娜被外面的动静搅得皱了皱眉,她孕期本就睡得浅,这会儿更是被彻底吵醒,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干呕了两声。冷志军立刻醒了,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心下已然明了。
“没事,你再躺会儿,我出去看看。”他低声安抚着妻子,动作利落地披上外衣。胡安娜拉住他的胳膊,眼里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这么早……又是来找你的吧?”
冷志军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下炕。
推开堂屋门,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只见院门外影影绰绰站着四五个人,都是生面孔,穿着各式的旧棉袄,有的背着猎枪,有的拎着绳索、套子,一看就是远道而来的猎户。见冷志军出来,几人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堆着谦恭又热切的笑容。
“冷师傅!打扰了打扰了!我们是南山屯的,听说您大赛拿了头名,还得了参王,特地来……来学习学习!”一个年纪稍长、皮肤黝黑的汉子搓着手,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敬重。
“对对,冷大哥,您那手追踪绝活,能不能给咱讲讲窍门?”一个年轻些的小伙子眼神发亮,迫不及待地问。
“还有打围的战术,狗帮咋训练……”
七嘴八舌的问题涌了过来,带着山林里特有的粗粝气息和渴望。冷志军看着这一张张被山风雕刻、写满求知欲的脸,心里叹了口气。他理解这种心情,猎人嘛,谁不想技艺精进?但他更心疼屋里需要休息的媳妇。
“各位兄弟,先进屋喝口热水吧,外头冷。”冷志军侧身让开,语气还算客气,但脸上没什么笑容。
林秀花也起来了,见状赶紧去灶房烧水。胡安娜在里屋炕上躺着,听着外间嘈杂的人声,闻着飘进来的陌生人的烟味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更不舒服了。她用手捂住耳朵,把脸埋进枕头里,可那些关于狩猎、枪法、兽踪的讨论声,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这一拨人还没招待完,日头爬上东山头时,院门外又来了新的访客。这次是三个穿着传统狍皮坎肩、绑腿扎得利落的鄂温克青年,领头的是个叫阿木尔的壮实小伙子,曾经在预选赛上见过冷志军。
“安达(朋友)!冷志军!”阿木尔用生硬的汉语喊着,声音洪亮,带着草原民族的豪爽,“我们来跟你学打大牲口!你的枪法,这个!”他用力竖起大拇指,眼神炽热。
冷志军只能再次迎出去。这边还没说上几句话,屯子那头又一阵喧闹,原来是鄂伦春的巴雅尔带着他的两个堂弟也来了,说是听说冷志军回来了,特地过来看看,顺便“交流一下对付狼群的心得”。
小小的冷家院子,顿时变得比屯里的打谷场还热闹。不同口音、不同装扮的猎手聚在一起,互相打量着,交流着,虽然语言不甚通畅,但提到狩猎,个个眼里都放光。林志明被冷志军抓了壮丁,负责维持秩序和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冷哥,你看,你这下可成名人了!”他凑到冷志军身边,压低声音,难掩得意。
冷志军瞪了他一眼,没接话。他看着院子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又回头望了眼里屋紧闭的房门,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他知道这些人没有恶意,只是慕名而来,但他此刻最需要的,是安静,是陪着即将临盆的妻子。
胡安娜到底还是躺不住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想到外屋透透气。刚掀开门帘,一股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陌生人气味的热浪就扑面而来,让她一阵眩晕。几个正在激烈讨论如何布置陷阱抓野猪的陌生猎手看到她,声音戛然而止,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面容憔悴却难掩清秀的孕妇。
“嫂子!”
“弟妹起来了?”
有人客气地打招呼。
胡安娜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走到水缸边想舀点水喝,却发现水瓢不知被谁用过了,湿漉漉地放在缸沿上。灶台边,林秀花刚烙好的一摞饼,已经被眼疾手快的访客们尝去了大半。
一种领地被打扰的不适感和孕期的敏感让她心里堵得厉害。她什么也没说,默默放下水瓢,转身又回了里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轻轻叹了口气。
冷志军将妻子的不适全看在眼里,心里的烦躁又添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院子中央,提高了声音:
“各位兄弟,朋友!大家远道而来,是看得起我冷志军!狩猎上的事儿,咱们可以慢慢聊,互相学习。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家里地方小,我媳妇身子重,需要静养。大家伙儿说话、走动,都稍微轻着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众人这才意识到问题,纷纷露出歉意的表情。
“对不住对不住,冷师傅,俺们粗人,没注意!”
“是啊,吵着嫂子休息了!”
“咱们小点声,小点声!”
话是这么说,但一群习惯了在山野里高声吆喝、大步流星的汉子,再怎么收敛,动静也小不到哪里去。更何况,不断还有新的访客闻讯赶来。
整个上午,冷家就如同一个不收门票的狩猎交流站。有人拉着冷志军请教如何通过粪便判断野兽的公母和健康状况;有人非要看看那杆立了功的老猎枪,摸着枪管赞叹不已;乌娜吉和巴雅尔也被各自的同胞围住,用本族语言兴奋地交流着,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林志明起初还兴致勃勃地参与,后来也渐渐招架不住,嗓子都快说哑了。冷潜老爷子早就躲到了后院,眼不见为净,只有灰狼和老狗缺耳朵忠实地守在堂屋门口,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缺耳朵上的疤一直处于高度警惕的鲜红色。
午饭时间更是混乱。林秀花使出浑身解数,蒸了一大锅馒头,炖了满满一锅白菜粉条,可架不住人多,锅碗瓢盆差点不够用。胡安娜几乎没有出屋,冷志军给她单独端了饭菜进去,她也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喝了几口汤。
下午,情况依旧。甚至有人直接提出了想跟着冷志军进山,“实地学习”几天。冷志军以妻子临近产期需要照顾为由,婉言拒绝了,但对方失望的眼神还是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夕阳西下,访客们终于陆续散去,答应改日再来请教。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烟头和磕掉的烟灰,踩满泥脚印的地面需要重新打扫。
冷志军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回到里屋,只见胡安娜侧躺在炕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轻轻扳过她的身子,果然看到她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冷志军急忙问,声音里带着愧疚。
胡安娜摇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带着哭腔说:“没……没有不舒服……就是……就是太吵了,心里烦……我想安生待会儿都不行……”
冷志军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将妻子搂进怀里,感受着她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大手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后背,低声道:“怪我,没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荣誉带来了名声,也带来了无尽的打扰。他需要打猎养家,需要钻研技艺,但他更需要一个安静、温暖的家,需要一个能让妻子安心待产的环境。看着怀里疲惫委屈的妻子,又想到院子里那些渴望学习的眼神,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起来——也许,是时候做出一些改变了。不能再这样被动地应付,得有个章程,既能继续自己的猎途,又能守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夜色渐深,屯子里重归寂静。冷志军坐在炕沿上,没有点灯,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胡安娜终于熟睡的容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炕桌上那把陪伴他多年的猎刀刀柄,目光深沉。
第180章 炕头夜话谋新篇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屯里的狗吠声零星响起,更显得小院格外静谧。里屋炕桌上,一盏玻璃罩子煤油灯捻得不亮不暗,昏黄柔和的光晕刚好笼住炕头这一小片天地,将冷志军和胡安娜的身影投在糊着旧报纸的墙壁上,拉得悠长而安稳。
胡安娜侧身躺着,头枕在冷志军的胳膊上,孕肚抵着他的腰侧,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小家伙时不时的胎动,像是有只小鱼在轻轻拱着。她闭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宁静。冷志军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肚子,感受着那份奇妙的生命力,目光却落在跳跃的灯焰上,显得有些悠远。
白天的喧嚣和妻子的委屈,像一块湿漉漉的布,蒙在他心上,闷得他透不过气。他知道,名声和荣誉是把双刃剑,带来尊敬的同时,也打破了原有的平静。他可以忍受辛苦,甚至危险,但他不能让怀着身孕的妻子跟着他一起承受这份纷扰。
“还难受吗?”他低声问,手指轻轻梳理着胡安娜散在枕上的长发。
胡安娜摇摇头,在他臂弯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带着点慵懒:“好多了,清静了就好。就是……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点慌。”她睁开眼,仰头看着丈夫线条硬朗的下颌,“志军,往后……是不是总会这样?人来人往的?”
冷志军沉默了一下,手掌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实感,仿佛从中汲取着力量。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能总这样。”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安娜,我想好了,咱得换个活法。”
胡安娜支棱起耳朵,微微撑起身子,关切地看着他:“换活法?你想咋整?”
冷志军调整了下姿势,让胡安娜靠得更舒服些,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正儿八经拉个杆子,组建个狩猎队。”
“狩猎队?”胡安娜有些惊讶,这个想法她听丈夫提过一嘴,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下了决心。
“嗯。”冷志军点头,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单打独斗,挣的是辛苦钱,也护不住家。拉起了队伍,咱就能接大活儿,打值钱的牲口,像熊胆、鹿茸、猞猁皮这些。收入能稳定,也能堵住那些老想上门‘学习’的嘴——咱这是正经干活儿,不是开讲堂。”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条理清晰,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你看,林志明那小子,枪法练得差不多了,人也机灵,是块好料。乌娜吉,鄂温克的好手,箭术、追踪都是一流,对老林子熟。巴雅尔,鄂伦春的汉子,勇猛,熟悉各种野兽习性,是个硬帮手。还有咱屯里的赵老蔫叔,经验老道,稳当。把这些人拢到一块,就是个尖子班底。”
胡安娜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她不是那种只会围着锅台转的女人,冷志军不在家的时候,里里外外都是她操持,心里自有杆秤。她仔细琢磨着丈夫的话,觉得在理。组建队伍,看似投入大,风险也集中,但一旦成了,收益和主动权确实能大大提高。
“那……那得投入不少吧?”她想到了关键问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好猎枪、弹药、狗帮……这些都是钱。还有,人吃马嚼的,进山一趟,开销不小。挣了钱,咋分?闹不好,容易伤和气。”
冷志军看着妻子瞬间就抓住了核心问题,心里既欣慰又柔软。他握住了她绞着被角的手,那手因为孕期有些浮肿,却依然纤细。
“钱的事,我想过了。”他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咱家现在有底子,大赛奖金和之前攒的,加上那棵参王……参王先不动,那是压箱底的。用现有的钱,先置办起基本家伙事。我跟林场和公社还能想想办法,批条子弄几杆好枪。狗帮,爹和胡炮爷有门路,能寻到好苗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分钱,得立下规矩。按出力多少,承担的风险大小,明码标价,或者按收获比例分。白纸黑字,或者找老支书、爹他们做个见证,事先说断,后不乱。不能让兄弟们白忙活,也不能让咱自己吃亏。”
他的思路清晰,考虑周全,显然不是一时冲动。胡安娜听着,心里的那点慌乱渐渐被一种踏实感取代。她反手握住丈夫粗糙温暖的大手,轻声问:“那……危险不?拉队伍进老林子,目标都是大牲口……”
“干啥没危险?”冷志军笑了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种地还怕碰上天灾呢。放心,你男人心里有数。不打无把握之仗,不贪功,不冒进。咱们挑着活儿干,准备充分了再进山。再说了,”他语气带着一丝自信,“好猎手靠的不是蛮力,是脑子,是配合。”
他看着妻子依然有些担忧的眉眼,补充道:“而且,往后我尽量不跑太远,就在周边转。真要去远地方,也速去速回。家里有你,有娃,我舍不得走远。”
这话说到了胡安娜心坎里。她最怕的,就是丈夫像以前那样,一头扎进深山老林,十天半月没个音信,让她提心吊胆。如果能组建队伍,行动更有计划,丈夫也能多顾着家,那真是再好不过。
“我支持你。”胡安娜终于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能行。钱我管着,该花的花,不该花的,我帮你把着关。”
冷志军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知道,只要胡安娜支持,这事就成了一半。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嗯,往后,你是咱家的掌柜的,我是外头跑腿的。”
夫妻俩相视而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同心协力的暖意。胡安娜像是想起了什么,挣扎着要起身。冷志军忙扶住她:“干啥去?”
“你等会儿。”胡安娜趿拉上鞋,走到炕梢那个刷着红漆的旧木柜前,打开柜门,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又小心翼翼地回来,重新靠进丈夫怀里。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冷志军之前交给她的那厚厚一沓钱和票据,还有她自己平时省下来的一些毛票。她把钱在炕桌上摊开,就着灯光,一张张仔细数着,嘴里小声念叨着:“奖金五百,卖皮子药材三百二,家里原先还有一百多……加起来小一千块了。”
她又拿起那几张盖着红戳的票据,那是卖参王定金(冷志军并未一次性卖完)和部分山货的凭证:“这些要是都能兑出来,还能有六七百。”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冷志军:“志军,你看,咱家底不算薄了。置办家伙事的钱,差不多够了。”
冷志军看着妻子认真盘算的模样,灯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专注的神情,比任何山珍野味都让他觉得熨帖。他伸手,将她连同那些象征着希望的钱票一起搂进怀里。
“够了,足够了。”他低声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先用这些钱启动。等队伍干起来,挣了钱,咱先还上本,剩下的,咱盖新房子,要亮堂的,宽敞的,给娃留间屋。再买台缝纫机,你不是一直想要吗?再扯些好布,给你和娃做新衣裳……”
他低声描绘着未来的蓝图,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胡安娜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和那些美好的设想,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白天所有的委屈和烦躁都被涤荡一空。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亮堂的新房,听到了缝纫机嗒嗒的声响,看到了胖乎乎的娃娃穿着新衣在院里蹒跚学步……
窗外,月色清朗,星子疏疏落落。灰狼在窝里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老狗缺耳朵依旧尽职地趴在堂屋门口,缺耳朵上的疤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安心的红光。
炕头上,夫妻俩的夜话还在继续,声音渐低,变成了含混的呓语和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憧憬。这一夜,冷家小院的灯火,照亮的不只是一方炕席,更是一个关于信任、责任与共同奋斗的全新开端。所有的谋划,都在这静谧而温暖的夜色里,悄然生根发芽。
第181章 精挑细选组强军
天刚擦亮,冷家院子里就摆开了阵仗。消息像开春的融雪水,悄无声息地渗遍了冷家屯和邻近几个屯落——冷志军要正经组建狩猎队,招人手!这可不是往年那种临时搭伙进山碰运气,是要拉杆子立字号,专打值钱大牲口的正经队伍!
院子里,冷志军搬了张八仙桌当评判席,林志明像个副官似的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和半截铅笔,准备记录。胡安娜身子不便,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堂屋门廊下的阴凉地里,手里纳着鞋底,耳朵却支棱着,留心着院里的动静。灰狼和老狗缺耳朵一左一右趴在她脚边,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进院的人,缺耳朵上的疤颜色比平日深些,显露出它对陌生人群的本能戒备。
第一个进院的是屯里的老光棍赵老蔫。他佝偻着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上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手里拎着杆老掉牙的“撅把子”(单管猎枪)。他走到桌前,没看冷志军,先对着堂屋方向的胡安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军子,算我一个。别看我年纪大,腿脚还利索,认兽踪、下套子,这十里八乡没几个比我熟。”
冷志军站起身,客气地叫了声“赵叔”,请他到旁边空地上展示一下枪法。赵老蔫也不含糊,走到划好的白线后,慢悠悠地装药填弹,瞄都不怎么瞄,抬手对着五十步外挂在树枝上的一个空酒瓶子,“砰”就是一枪。瓶子应声而碎,玻璃碴子哗啦啦落下。
“好!”林志明忍不住叫了声好。
冷志军却微微皱眉。赵老蔫的枪法准头没问题,经验更是没得说,但这装弹速度太慢,用的是黑火药,动静大,烟雾也大,在需要快速反应或者隐蔽接敌的时候,容易误事。而且年纪确实大了,长途跋涉、攀山越岭恐怕体力跟不上。他心里有了计较,但面上不动声色,请赵老蔫先到一旁休息。
接着进来的是几个屯里的年轻后生,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的枪打得砰砰响,但连最基本的兽踪都认不全,把狼脚印说成狗脚印;有的力气大,能扛百十斤东西,但一听说可能要面对熊瞎子、野猪群,脸色就有些发白,眼神闪烁。
林志明一边记录一边摇头,凑到冷志军耳边低语:“冷哥,这帮小子,热情是够,可这本事……差得有点远啊。”
冷志军没说话,目光沉静。他要的是能生死相托的伙伴,不是凑数的学徒。宁缺毋滥。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一些听不太懂的言语。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乌娜吉和巴雅尔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着民族服饰的年轻人。乌娜吉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旧狍皮袄,牛角弓背在身后,眼神清亮。巴雅尔则显得很兴奋,一进来就大声用生硬的汉语说:“冷!安达!我们,来!加入!”
他指着身后的三个年轻人介绍:“他,诺敏,眼睛,鹰一样!他,哈斯,力气,大!他,苏和,跑得快,追踪,好!”
这三个鄂伦春青年都有些拘谨,但眼神里充满了野性和渴望。冷志军认得他们,都是之前在部落里见过的好苗子。
几乎同时,院门另一边,阿木尔也带着两个鄂温克小伙子走了进来,用他们的话跟乌娜吉快速交流了几句,然后也目光灼灼地看向冷志军。
院子里顿时分成了小小的三拨人:屯里的猎户,鄂伦春的青年,鄂温克的汉子。语言不通,习惯不同,互相打量着,气氛微妙地有些凝滞。屯里几个年轻后生看着乌娜吉,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不易察觉的轻视,觉得一个女人家,再怎么厉害,还能比男人强?
冷志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知道,组建队伍,技术固然重要,但人心不齐,队伍就是一盘散沙,甚至可能内耗。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所有人。
“各位兄弟,朋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今天为啥把大家聚到这儿,想必都清楚了。我冷志军想拉支队伍,进山讨生活,挣的是玩命的钱,图的是长远的发展。所以,选人,我只看三条:本事,胆量,还有……能不能把后背交给对方!”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个屯里后生:“枪打得响,是本事,但山里不是打靶场,你得认得哪是兔子道,哪是阎王路!”他又看向乌娜吉和巴雅尔带来的族人,“力气大,跑得快,也是本事,但光有蛮力不行,得知道啥时候该冲,啥时候该守,听得懂号令!”
这时,一个屯里叫王猛的后生,仗着自家爹是屯里干部,有些不服气地嘟囔:“说得轻巧,那咋比?总不能真拉头熊瞎子过来吧?”
冷志军看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牢骚,直接开始布置考核项目。
第一项,辨踪识物。他在院子角落撒了几种不同的粪便、羽毛,还有几处用树枝模拟的蹄印、爪印,要求辨认出是什么野兽,大致时间,甚至公母、健康状况。
这一下就筛掉了一大半人。很多年轻后生抓耳挠腮,看着那堆“玩意儿”直瞪眼。赵老蔫慢悠悠地走过去,扒拉几下,就能准确说出“獾子粪,隔夜的”、“野鸡毛,公的,刚褪的”、“狍子蹄印,母的,带崽儿”。乌娜吉和诺敏等人更是表现惊人,他们不仅能准确识别,还能通过极其细微的痕迹,判断出野兽经过时的状态和方向,其敏锐的观察力让林志明啧啧称奇。
第二项,陷阱制作与伪装。要求在限定时间内,利用现场提供的树枝、藤条、绳索,制作一个捕兽套索或踏板夹,并完成伪装。
鄂伦春的哈斯力气大,很快就用粗树枝做了一个结实的“吊脚套”,但伪装得粗枝大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鄂温克的一个小伙子则做得非常精巧,用的是细藤和活扣,埋在浮土落叶下,几乎看不出痕迹。乌娜吉更是别出心裁,用草汁混合泥土,涂抹在陷阱边缘,最大限度地消除了人的气味。
第三项,模拟协同。冷志军将剩下的人分成两组,给定一个简单情境(如追踪受伤野猪至密林),观察他们在模拟行进、警戒、配合中的表现。
这一项,问题暴露得更明显。屯里的后生们习惯了自己干自己的,缺乏配合意识,经常挡住队友射界或者盲目冒进。而乌娜吉、巴雅尔和他们带来的族人,虽然语言沟通不畅,但凭借长期狩猎形成的默契和手势,配合得相当流畅,攻守有序。
王猛在模拟中被“野猪”(由巴雅尔扮演)突然转身冲击吓得连连后退,差点撞倒自己人,闹了个大红脸。
几轮下来,高下立判。冷志军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名单。他走到八仙桌前,林志明把记录本递给他。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决定。
冷志军抬起头,目光首先落在赵老蔫身上:“赵叔,您的经验是宝贝。往后队伍里,想请您当个顾问,不要求您每次都跟着进山,但遇到难处,得多向您请教。该有的份子,少不了您的。”
赵老蔫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冷志军照顾他年纪,给他找了个轻省又受尊重的活计,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点了点头:“成!军子,你有心了。”
接着,冷志军看向乌娜吉、巴雅尔、诺敏、哈斯、苏和,以及阿木尔和另外一名表现最出色的鄂温克青年:“乌娜吉,巴雅尔,还有这几位兄弟,欢迎加入!”
乌娜吉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巴雅尔等人则兴奋地互相捶打着胸膛,用本族语言欢呼起来。
最后,冷志军看向林志明:“明明,你是队里的联络和副手,负责记录、后勤,枪法也不能落下。”
林志明挺起胸膛,大声应道:“是!冷哥!”
那几个被淘汰的屯里后生,包括王猛,脸上都有些挂不住,悻悻地准备离开。
“等等。”冷志军叫住他们,“各位兄弟,这次没选上,不是你们不行,是队伍刚起步,需要的人手有限。往后队伍扩大,或者有啥零散活计,还得指望大家帮衬。都是一个屯住着,山里的饭,大家一起吃。”
他这话说得敞亮,既给了对方面子,也留了余地。那几个后生脸色好看了些,拱拱手走了。
队伍核心初步定下:冷志军(把头)、林志明(副手\/联络)、乌娜吉(追踪\/箭术)、巴雅尔(先锋\/山林适应)、诺敏(侦察)、哈斯(力量)、苏和(追踪\/速度)、阿木尔(陷阱\/技艺),外加顾问赵老蔫。
冷志军看着眼前这七八张风格各异、却都透着精干之气的面孔,心中豪气顿生。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磨合和考验还在后头。但他有信心,将这支汇聚了汉、鄂伦春、鄂温克三族精英的队伍,打造成兴安岭里一把最锋利的猎刀。
“好了,今天先到这儿。”冷志军沉声道,“大家回去准备,明天开始,咱们先合练几天,熟悉熟悉彼此的路数。具体章程和分红规矩,过两天咱们坐下来,白纸黑字定清楚!”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散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胡安娜放下手里的鞋底,看着丈夫在夕阳下显得愈发挺拔坚毅的背影,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她知道,丈夫的路,就要踏上新的征程了。而她,会守好这个家,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新的故事,即将在这片黑土地上展开。
第182章 岳父出马寻良犬
晨雾还没散尽,胡炮爷那辆叮当乱响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就停在了冷家院门口。老爷子今天特意换了身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溜光,精神头十足。他嗓门洪亮地朝院里喊:“军子!收拾利索没?咱爷俩今儿个可得跑趟远路!”
冷志军应声从屋里出来,也是一身利落打扮,背上挎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干粮、水壶和一包准备送人的上好烟叶。胡安娜挺着肚子送到堂屋门口,手里还拿着个刚煮熟的鸡蛋往他兜里塞:“路上垫补点,跟爹好好说,别急。”
“知道了,你回屋歇着,外头凉。”冷志军接过鸡蛋,又叮嘱一句,这才转身跟胡炮爷汇合。
灰狼和老狗缺耳朵也想跟着,被冷志军低声喝止,悻悻地趴回窝里,两双眼睛却一直追随着主人,直到身影消失在屯口土路拐角。
“爹,咱这是往哪个方向去?”冷志军推着家里另一辆旧自行车,边走边问。
胡炮爷跨上大杠,脚下一蹬,车子晃晃悠悠往前走:“往西北,过了三道沟,有个鄂伦春的老猎点,就剩几户人家了。我那老伙计,阿尔塔,就住那儿。他手里,有好狗!”老爷子语气笃定,带着几分炫耀,“他家那狗,可不是咱屯里这些看家护院的土狗,是正经带狼血的猎犬,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
冷志军听得心头一热。他深知一条好头狗对于狩猎队的重要性,那简直是队伍的眼睛、耳朵和额外的臂膀。普通的土狗,吓唬吓唬兔子、撵个狍子还行,真要对付熊瞎子、野猪群,或者追踪狡猾的猞猁、豹子,非得是这种经过特殊培育、兼具狼的凶悍、耐力和狗的忠诚、服从的猎犬不可。
爷俩骑着车,穿行在初春的乡间土路上。路两旁的杨树刚刚抽出嫩黄的芽苞,地里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油油的泥土,空气里弥漫着万物复苏的清新气息。胡炮爷心情大好,一边蹬车一边跟女婿唠嗑:
“阿尔塔那老小子,比我小两岁,年轻时可是这片林子里的头号猎手!他那手驯狗的本事,绝了!再烈的狗崽子,到他手里,不出三个月,保准服服帖帖,指哪打哪。”老爷子说得兴起,唾沫星子横飞,“他家那狗,追起猎物来,那叫一个不死不休!记仇!你打伤了的野兽,它能把味儿记半年,下回进山碰着了,豁出命去也得给你撵上!”
冷志军认真听着,脑海里已经勾勒出那些优秀猎犬的模样。他知道,岳父虽然说话爱带点夸张,但在这事儿上,绝不会忽悠他。
骑了大概两个多钟头,过了三道沟,路越来越窄,最后干脆没了正经路,只能推着车在布满碎石和去年枯草的坡地上艰难前行。远处山坳里,依稀能看到几座低矮的“仙人柱”(鄂伦春传统住所,木杆搭架,覆以兽皮或桦树皮),冒着淡淡的炊烟。
“到了!”胡炮爷抹了把汗,指着那片营地。
还没靠近,就听见一阵低沉威猛的犬吠声从营地传来,不是土狗那种汪汪乱叫,而是带着胸腔共鸣的、极具穿透力的“呜汪”声,听得人心里发紧。随即,几条体型硕大、毛色青灰、耳朵竖立、眼神锐利的猎犬从不同的仙人柱后窜了出来,堵在营地入口,龇着森白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紧紧盯着两个不速之客。
冷志军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这几条狗。它们肩高普遍超过六十公分,骨架粗大,肌肉线条流畅,皮毛厚实,尤其是领头那条最大的,站在那儿宛如一头小牛犊,眼神冰冷,带着狼性的警惕和凶悍。这就是带狼血的猎犬!光看这气势,就知非凡品。
“阿尔塔!老伙计!是我!胡老炮!”胡炮爷显然见惯了这场面,浑不在意,双手拢在嘴边,朝着营地里面大声吆喝。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旧狍皮袄、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深深刻痕般皱纹的鄂伦春老人,慢悠悠地从最大的那个仙人柱里钻了出来。他个子不高,背微微佝偻,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鹰隼一样扫过胡炮爷和冷志军。他挥了挥手,那几条凶猛的猎犬立刻停止了吠叫,但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势,目光死死锁定来人。
“胡老炮?你个老东西,还没让山神收走啊?”阿尔塔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鄂伦春口音,但语气里透着熟稔。
“你都没走,我哪敢先走?”胡炮爷哈哈笑着,走上前去,两个老伙计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阿尔塔的目光随即落到冷志军身上,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剥开看看。
“这是我女婿,冷志军。”胡炮爷介绍道,“就是前阵子县里狩猎大赛拿头名,还弄了棵参王那小子的。”
阿尔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往仙人柱里走:“进来吧,外头冷。”
仙人柱里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中间砌着石头火塘,塘火正旺,吊着的黑铁锅里煮着什么东西,散发着浓郁的肉香和一种说不清的草药味。角落里铺着干草和兽皮,能看到几只毛茸茸的猎犬幼崽在那里打闹。几条成年猎犬也跟了进来,安静地趴在火塘边,但耳朵依旧竖着,时刻关注着陌生人的动静。
胡炮爷和阿尔塔用鄂伦春语快速交谈着,冷志军大部分听不懂,只能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却被那几条成年猎犬和角落里的幼崽深深吸引。尤其是那条最大的头狗,它趴在那里,姿态放松,但身体肌肉线条依然清晰可见,偶尔抬眼看向冷志军时,那眼神冷静、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过了一会儿,胡炮爷转向冷志军,翻译道:“阿尔塔说了,他手里现在有三条成年狗可以出,都是好手。还有这一窝崽子,刚满月,爹妈都是他这里最好的种。”他指了指角落那七八只滚作一团的幼崽,“想要哪条,得看缘分,也得看你自己的眼力。”
阿尔塔站起身,走到那条最大的头狗身边,拍了拍它的脑袋,然后用鄂伦春语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那头狗立刻站了起来,眼神变得专注。阿尔塔做了几个手势,指向柱子外不同的方向,那狗立刻做出相应的反应——或警惕张望,或做出预备扑击的姿态,或竖起耳朵倾听,反应极其迅捷准确。
“这条,‘大青’,五岁,正当年。”阿尔塔用生硬的汉语介绍,语气里带着自豪,“追过熊,撵过猪,认路,认味儿,听得懂十几种口令。有它在,狗帮乱不了。”
冷志军看得心潮澎湃。这“大青”简直是为他的狩猎队量身定做的头狗!但他也明白,这种级别的猎犬,对于鄂伦春猎人来说,就是家人和战友,绝不是用钱就能简单衡量的。
阿尔塔又依次展示了另外两条成年猎犬,一条以速度见长,一条以耐力着称,同样都非常出色。最后,他指着那窝幼崽:“崽子,底子都好。能不能成材,看你们怎么养,怎么训。”
胡炮爷适时地拿出冷志军准备的那包上好烟叶,递给阿尔塔,又低声用鄂伦春语说了些什么,大概是介绍冷志军组建狩猎队的打算和为人。
阿尔塔接过烟叶,闻了闻,没说话,沉默地装了一锅,就着塘火点燃,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烟雾缭绕中,他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冷志军身上,看了很久。
半晌,他磕了磕烟灰,缓缓开口,这次是对着冷志军说的:“狗,是山神赐给猎人的伙伴。不是牲口,是兄弟。”他的汉语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你对它好,它把命给你。你把它当工具,它心里明白。”
冷志军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阿尔塔大叔,我明白。我找狗,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进山讨生活,也是为了护着跟我进山的弟兄。狗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它。伤了病了,我给它治。老了,我给它送终。”
他的话说得朴实,但眼神清澈,态度诚恳。阿尔塔盯着他又看了几秒钟,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他站起身,走到“大青”身边,俯下身,用额头抵着“大青”的额头,嘴里低声念诵着古老的鄂伦春语,像是在进行某种告别和嘱托。
“大青”似乎明白了什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用头蹭着老人的脸颊。
良久,阿尔塔直起身,对冷志军说:“大青,跟你走。另外两条,你挑一条。崽子,选两只。”他顿了顿,补充道,“钱,看着给。但是,要记住你说的话。”
冷志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涌起巨大的感激。他按照之前和胡安娜商量的,拿出了准备好的钱——一个相当厚实,但也绝不算占便宜的价格,双手递给阿尔塔。
阿尔塔看也没看,随手放在了皮褥子底下。
接下来是选狗。冷志军没有犹豫,直接选了那条以耐力着称的成年母狗,他看中了它沉稳的性格,觉得它将来可能是很好的繁殖和辅助犬。至于幼崽,他蹲在狗窝边仔细观察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只骨架最大、眼神最亮、抢食最凶的小公狗,和一只看起来最机灵、总是躲在后面观察的小母狗。
选定了狗,阿尔塔又详细交代了许多养犬、训犬的注意事项和鄂伦春的古法,比如用什么草药预防疾病,如何通过不同的叫声判断猎物的种类和距离,如何培养头狗的权威等等。冷志军听得极其认真,恨不得拿本子全记下来。
日头偏西,爷俩才带着新成员辞别阿尔塔。“大青”似乎知道自己换了主人,它没有抗拒,只是临走前,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老主人和它从小长大的营地,然后便默默地跟在了冷志军身边,步伐沉稳。那条母狗和两只幼崽则被放在垫了软草的背篓里,由冷志军背着。
回程的路,因为有了这些新伙伴,似乎也变得轻快了许多。胡炮爷心情极好,一路都在夸赞女婿有眼光,会办事。
“军子,看见没?阿尔塔那老家伙,抠门一辈子,能把‘大青’给你,那是真瞧上你了!”老爷子与有荣焉,“好好待它们,往后啊,你这狩猎队,如虎添翼!”
冷志军看着身边步伐坚定、眼神警惕而忠诚的“大青”,又感受着背上背篓里那两只幼崽不安分的蠕动,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他知道,这支狩猎队的骨架,今天才算真正搭起来了。接下来,就是更艰苦的训练和磨合。但他相信,有了这些四条腿的兄弟,再险恶的山林,他们也敢去闯一闯。
到家时,天色已晚。胡安娜早就等在院门口,看到丈夫和父亲平安归来,还带回来几条威风凛凛的大狗和两只可爱的幼崽,惊喜地迎了上来。灰狼和老狗缺耳朵也凑过来,好奇地嗅着新伙伴的气味,尤其是“大青”,它们表现得既警惕又带着一丝敬畏。
冷志军将背篓放下,把两只毛茸茸的幼崽抱出来给胡安娜看。胡安娜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搂在怀里,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给它们起个名吧?”她说。
冷志军看着那只强壮的小公狗,想了想:“这只,叫‘闪电’。”又指了指那只机灵的小母狗,“这只,叫‘灵嗅’。”
至于“大青”,名字就不用改了,这是对阿尔塔和它过往的尊重。
夜色中,冷家小院里,因为新成员的加入,变得更加生机勃勃。狗帮的雏形,就在这个平凡的夜晚,悄然建立。山林在召唤,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第183章 新枪入手添利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冷家院里就响起了节奏分明的“唰唰”声。冷志军蹲在井台边,就着冰冷的井水,用猪鬃刷子蘸着豆油,一遍遍擦拭着那杆跟随他多年的老猎枪。枪托上的木质纹理早已被岁月和手掌磨得温润发亮,但枪管内部,即使用通条裹着布反复捅擦,也难免有些难以清除的火药残垢和细微的锈迹。这枪,对付一般的狍子野鸡还行,真要面对皮糙肉厚的熊罴野猪,或者需要远距离精准射击时,无论是射程、精度还是射速,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胡安娜端着个搪瓷缸子走出来,里面是刚沏好的浓茶,看着丈夫专注擦枪的背影,轻声道:“爹一早就去林场了,说是去找他那个老战友,王主任。也不知道这事儿,能不能办成。”
冷志军接过茶缸,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热气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成不成,都得试试。没有趁手的家伙,光靠人和狗,进老林子心里没底。”他目光扫过靠在墙边的老枪,又望向屯子通往林场的那条土路,“五六半(56式半自动步枪)要是能批下来,咱们这狩猎队,才算真正有了爪牙。”
组建队伍、寻得良犬带来的兴奋渐渐沉淀后,装备问题就成了横在冷志军面前最现实的一道坎。赵老蔫的“撅把子”太老,林志明用的还是他爹那杆更老的土铳,乌娜吉擅长弓箭但射程有限,巴雅尔他们带来的也多是以扎枪、猎刀为主的传统武器。对付大型、凶猛猎物的火力严重不足。
直到日头升到一竿子高,胡炮爷才骑着那辆叮当响的自行车回来。老爷子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里却有光。
“咋样,爹?”胡安娜迫不及待地问。
胡炮爷把车子支好,接过女儿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把脸,又灌了半缸子凉茶,才喘匀了气说道:“见了老王了,磨了半天牙花子。开头也是难,说枪支管控严,指标紧啥的。”他顿了顿,看着女婿,“后来,我提了你们狩猎队,说是公社挂了号的,要发展生产,专打祸害庄稼、伤人的大牲口,还能给林场职工搞点肉食改善生活。又说了你大赛得奖、发现参王的事儿……好歹,算是松了口。”
冷志军的心提了起来:“松了口?意思是……”
“批了!”胡炮爷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笑容,“特批给你们狩猎队三支五六半!子弹先配一百发。不过,钱得照付,按内部价,但也得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
三百块!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巨款,几乎占了冷志军目前能动用资金的一半。胡安娜下意识地捂住了放钱的柜子方向。
冷志军却几乎没有犹豫,沉声道:“值!这钱得花!”他深知好枪的重要性,这不仅仅是武器,更是队员性命和狩猎成功的保障。“爹,手续啥时候能办?”
“老王给开了条子,盖了林场保卫科和供销科的红戳。”胡炮爷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让你下午就去办手续,提货。过了这村,没这店儿!”
事不宜迟。冷志军立刻让林志明去通知乌娜吉、巴雅尔等核心队员,下午一起去林场。他则和胡安娜一起,从柜子里取出三沓崭新的大团结,用红纸包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胡安娜看着那厚厚一沓钱被拿走,心疼得直抽气,却也知道这是必要的投入,只是反复叮嘱丈夫一定要把手续办齐全,枪号和子弹数核对清楚。
下午,冷志军带着林志明、乌娜吉、巴雅尔,骑着借来的几辆自行车,直奔林场。林场保卫科的气氛严肃,工作人员仔细核对了批条、介绍信和冷志军的身份证明,又盘问了几句狩猎队的性质和人员构成,才带着他们去往枪械库。
枪械库设在林场后院一排红砖平房的最里头,铁门厚重,挂着硕大的将军锁。保管员是个表情刻板的中年人,打开库房,一股浓重的枪油和防锈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库房里光线昏暗,靠墙立着一排深绿色的枪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一支支保养良好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冰冷的金属部件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即使是沉稳如冷志军,看到这阵势,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林志明更是眼睛发直,差点惊呼出声,被巴雅尔一把捂住了嘴。乌娜吉虽然依旧安静,但她的目光也被那些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的现代化武器牢牢吸引。
“按条子,三支。自己挑吧,看好了枪号登记。”保管员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冰冷。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如同挑选绝世珍宝一般,仔细审视着每一支步枪。他先是看外观,检查枪管是否笔直,护木有无裂纹,金属部件有无明显锈蚀。然后,他熟练地拉开枪机,检查膛线——那是一条条细微的、螺旋状的凹槽,是赋予子弹旋转、保证飞行稳定的关键。好的膛线应该清晰、均匀,没有磨损或锈迹。
他一支一支地看过去,动作专注而虔诚。林志明和巴雅尔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乌娜吉则默默观察着冷志军的挑选标准,眼神里若有所思。
最终,冷志军选定了三支。一支膛线最为清晰锐利,几乎像是新的,他留给自己,作为主战武器。一支整体品相均衡,护木握持感舒适,他准备给枪法进步最快的林志明。另一支金属部件保养得最好,几乎看不到使用痕迹,他打算给沉稳的乌娜吉使用,配合她的箭术,远近皆宜。
登记枪号,签字画押,又去供销科付了款,领了一百发黄澄澄的7.62毫米步枪子弹。沉甸甸的子弹入手,冷志军才真正感觉到,这笔巨款花得值了。
拿着新枪和子弹走出林场大门,几个人都难掩激动。林志明抱着属于自己的那支枪,摸了又摸,咧着嘴傻笑。巴雅尔虽然更习惯他的扎枪,但也对这支能连续射击的“铁家伙”充满了好奇和敬畏。乌娜吉则仔细检查着枪支的每一个部件,试图尽快熟悉它。
“走,回屯东头老河套,试试枪!”冷志军一声令下,几人骑着车,飞快地朝着人迹罕至的老河套赶去。
老河套是一片开阔的砂石滩,背面靠着土山,非常安全。冷志军首先严肃地重申了枪支安全守则:枪口永远不对人,手指不扣扳机,确认目标再开枪……这些纪律,必须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
然后,他开始示范和讲解“五六半”的操作要领:如何装填十发弹仓,如何开关保险,如何瞄准(标尺照门和准星的配合),以及半自动射击时的后坐力控制和节奏把握。
轮到实弹射击。冷志军先在百米外的一棵老杨树上,用石灰画了几个碗口大的白圈作为靶子。
他率先卧倒,据枪,调整呼吸。“砰!”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旷野的寂静,不同于老式猎枪的沉闷,这声音更尖锐,更有穿透力。子弹精准地命中白圈中心,木屑纷飞。
林志明迫不及待地第二个射击,他有些紧张,第一枪打飞了,子弹不知飘到了哪里。冷志军没有责怪,只是让他放松,重新讲解要领。第二枪,总算上了靶,虽然偏得厉害。巴雅尔力气大,但不太习惯精确瞄准,打得咚咚响,靶子周围树皮遭了殃,真正命中靶心的却没几发。
轮到乌娜吉时,她并没有立刻开枪,而是像冷志军一样,先仔细观察了风向,调整了标尺,然后才稳稳地据枪,扣动扳机。“砰!”“砰!”“砰!”她竟然打出了一个急促而精准的三发点射,三枪都紧密地分布在靶心周围!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冷志军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乌娜吉放下枪,平静地说:“和射箭,道理一样。稳,准。”
冷志军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对这个鄂温克姑娘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反复的练习。装弹、瞄准、射击、退壳……清脆的枪声在老河套此起彼伏。子弹消耗得很快,但每个人的进步也是肉眼可见的。林志明逐渐找到了感觉,巴雅尔也开始懂得控制而不是一味猛打。
夕阳西下,带来的子弹消耗殆尽。回去的路上,几个人依旧兴奋地讨论着,比较着各自的成绩。抚摸着怀里温热的、带着硝烟味的新枪,每个人都感觉心里踏实了许多,仿佛有了这利器在手,再险恶的山林,也多了几分闯过去的底气。
冷志军看着身边斗志昂扬的队友,看着怀中这支性能卓越的步枪,对狩猎队的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爪牙已利,只待出鞘!
第184章 狗帮初训显威芒
第一缕曙光尚未完全驱散山谷间的薄雾,冷家屯东头那片废弃的打谷场上,却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寒意凛冽的空气中,呵出的白气如同短暂的云朵,迅速消散。新组建的狩猎队全体成员——冷志军、林志明、乌娜吉、巴雅尔、诺敏、哈斯、苏和、阿木尔,连同作为顾问、蹲在磨盘上默默抽着旱烟的赵老蔫,悉数到场。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清晨的倦意、凛冽寒气带来的清醒,以及一种难以抑制的、跃跃欲试的兴奋与凝重。他们心知肚明,今天,这支队伍的骨架能否真正撑起来,这群来自不同地方、习性各异的猎犬能否拧成一股绳,将直接决定他们未来在山林中的生存几率和收获多寡。
然而此刻,场中真正的主角,是那些躁动不安、低鸣呜咽的四条腿的伙伴——初具雏形,却尚未经受考验的狗帮。
头狗“大青”如同一位沉默而威严的统帅,沉稳地踞坐在冷志军脚边。它肩高体壮,骨架宏大,一身青灰色的皮毛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双继承了遥远狼族血统的眸子,冷静得近乎漠然,缓缓扫视着眼前这群即将与它同生共死的同类,也审视着那些气味、装扮各异的两腿伙伴。它的目光所及之处,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旁边,是冷志军家原有的得力助手——灰狼和老狗缺耳朵。灰狼正值壮年,体型虽略逊于大青,但线条流畅,肌肉贲张,它对这位新来的“首领”既抱有强烈的好奇,又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本能竞争意识,尾巴微微上翘,身体处于一种含蓄的紧绷状态。而老狗缺耳朵则显得超然许多,它经历过太多风雨,缺耳朵上那块如同勋章般的陈年旧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它只是安静地趴伏着,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独眼半开半阖,似在假寐,又似在以一种历经沧桑的智慧,默默评估着这位新头领的成色。
稍远些,是那条被命名为“追风”的鄂伦春母狗。它的体型比大青小一圈,但身躯结构紧凑,肌肉线条分明,以非凡的耐力和沉稳的性格着称。它不像其他狗那样躁动不安,只是静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偶尔低下头,细致地舔舐一下前爪,目光温和中带着不容侵犯的警惕。它将是狗帮中不可或缺的稳定器和辅助力量,如同中流砥柱。
而被精挑细选进来的几条屯里顶尖公狗——浑身毛色漆黑油亮、爆发力惊人的“黑子”;通体棕黄如豹、以速度见长的“黄豹”;以及另外两条分别以嗅觉极其敏锐着称的“大嗓”和以悍勇莽撞闻名的“愣头”,此刻则显得有些茫然和焦躁。它们既被大青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源自血脉的压迫感所震慑,不敢轻易靠前,又被场中弥漫的紧张、兴奋而又陌生的气氛所感染,只能在原地不安地踱步,发出含义不明的低吠,互相嗅闻着同伴的气息,试图在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中,重新定位自己的角色和秩序。每当大青那冰冷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它们,这些平日里在屯中称王称霸的家伙便会立刻噤声,尾巴下意识地夹起,流露出驯顺的姿态。
两只尚未断奶的幼犬“闪电”和“灵嗅”,被单独安置在一个铺着柔软干草的宽大竹筐里,放在打谷场边缘一处背风的安全角落。“闪电”如其名,骨架粗大,精力旺盛得仿佛永远消耗不完,不停地试图攀爬出筐沿,对着外面那些威武的大狗和忙碌的人群,发出细嫩却充满渴望与模仿的吠叫。“灵嗅”则完全是另一种性情,它异常安静,拥有一双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清澈而灵动的眼眸,总是习惯性地躲在哥哥身后,那只黑色的小鼻子却片刻不停地微微抽动,仿佛一台高效的气味分析仪,努力记忆和分辨着空气中纷繁复杂的信息洪流,偶尔才会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呜咽。
胡安娜挺着已十分显怀的肚子,在林秀花的搀扶下,也远远地站在打谷场边那棵老槐树的虬枝下,关切地眺望着。她看着场中肃杀的气氛,看着丈夫挺拔如山岳般专注的背影,手心因紧张而微微沁出汗水,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着梦想一步步照进现实的期盼与自豪。
冷志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每一位队员坚毅或略带紧张的面庞,最后,那深沉的目光落在了眼前这群形态各异、性情悬殊的猎犬身上。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像锤击牛皮鼓面般,沉稳有力地穿透清冷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人都到齐了,狗,也都在这儿了。”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千钧之重,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聆听者的心头上,“从今天起,咱们这些人,就是把命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兄弟!生死相依,祸福与共!”他话锋一转,手臂有力地指向大青,指向灰狼,指向每一条或躁动或安静的猎犬,“而这些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宣告,“它们,也是咱们的兄弟!是咱们钻进老林子之后,多出来的眼睛、耳朵,是能替咱们闻风辨向、驱虎逐豹的额外臂膀!是关键时刻,能把后背、能把性命毫无保留托付给它们的战友!”
他的话语质朴无华,没有半分华丽的辞藻,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力量,撞得队员们心头震颤,神色愈发肃穆。连一直蹲在磨盘上,仿佛超然物外的赵老蔫,也不知何时停下了吧嗒旱烟的动作,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回忆的光芒。
“光有趁手的家伙,有信得过的兄弟,有这些四条腿的伙伴,还不够!”冷志军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是骡子是马,终究得拉出来溜溜!今天开始合练,第一桩,也是最要紧、最基础的一桩,就是把这狗帮给我狠狠地练出来!让它认准谁是自己人,听懂号令是啥意思,辨得清敌我,学得会配合!练好了,咱们往后钻山入林,心里才有底,腰杆子才硬!练不好……”他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那就是一盘散沙,是乌合之众,是去给山神爷上供,给大牲口送菜的货色!”
“明白!”林志明被这气氛感染,第一个扯着嗓子响应,声音因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音。乌娜吉、巴雅尔等人虽未高声呼喊,但都重重地点头,眼神锐利如刀,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武器。
训练,从最基础,却也最核心的环节拉开序幕——确立头狗的绝对权威,以及构建人与犬之间最初的、也是最宝贵的信任桥梁。
冷志军深知,一个高效、如臂使指的狗帮,必须有一个绝对的核心,一个能让所有成员,无论是人是犬,都无条件信服、听从其号令的头领。大青,就是阿尔塔郑重托付给他,也是他寄予厚望的头狗不二之选。但权威,绝非凭空而来,信任,更需要用心搭建。
“从我开始。”冷志军声音平稳,率先走到大青面前。他没有立刻伸手抚摸,而是先缓缓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大青平行,平静地注视着它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用低沉而清晰的语调说道:“大青,往后,咱们就是一起钻山林、闯生死的伙伴了。”片刻的眼神交流后,他才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平稳地递到大青的鼻前,让它仔细嗅闻自己独特的气味印记——那混合了硝烟、汗水、山林气息与家的味道的复杂信号。
大青的鼻翼微微翕动,灵敏的嗅觉细胞高速工作着,那冰冷的眼神在冷志军沉稳的脸上停留了数秒,似乎在评估着什么。然后,它低下头,仔细地嗅了嗅他的掌心,甚至伸出粗糙而温热的舌头,轻轻地舔舐了一下。这是一种初步的、谨慎的认可。
接着是林志明。小伙子显然有些紧张,动作略显僵硬,步伐都带着点同手同脚的不自然。大青立刻抬起头,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几乎微不可闻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咽。冷志军立刻低喝:“放松!别绷着!它感觉得到你的情绪!”林志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再次缓慢而稳定地伸出手。大青这次没有再发出警告,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嗅了嗅,便算是允许了他的接触。
轮到乌娜吉时,她身上带着长期浸染山林、与草药为伴而形成的特殊清冽气息。大青的反应明显不同,它显得格外专注,鼻头几乎贴上了她的手指,仔细地、反复地嗅闻了很长时间,竖立的耳朵还微微转动着,似乎在综合分析这个气味复杂而独特的“两脚兽”。乌娜吉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山泉般的平静,甚至用鄂温克语低声吟哦了几个模糊而古老的音节,像是某种传承久远的、与自然万物沟通的秘语。最终,大青似乎从这气息和声音中得到了某种安心的信号,接纳了她。
真正的挑战出现在巴雅尔靠近时。这位鄂伦春汉子常年与最凶猛的野兽搏杀,周身仿佛浸透了一种混合着浓烈野兽血腥气、雄性汗液、以及山林泥土和松脂的、极具侵略性的原始气息。当他迈着沉重的步伐靠近时,大青猛地抬起头,脖颈上与狼族先祖无异的刚毛瞬间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带着强烈警告和驱逐意味的低吼!整个身体瞬间由松弛进入高度戒备状态,肌肉紧绷,做出了随时可能扑击的姿态!
气氛骤然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巴雅尔脚步一顿,古铜色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尴尬与隐隐的不服,但他强健的身躯如同铁塔般钉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误解为挑衅的动作,只是用那双同样野性难驯的眼睛,毫不避讳地与大青对视。
“稳住!巴雅尔,千万别动!”冷志军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一只手稳稳地按在大青宽厚结实的背上,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皮下肌肉如钢丝般绞紧的力道,另一只手则对巴雅尔做出一个明确的、要求他保持静止的手势。“大青!自己人!记住这个味道,是自己人!”他俯身靠近大青的耳边,用低沉而无比坚定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核心指令。
大青在冷志军持续的肢体接触、沉稳的按压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安抚下,紧绷如石的身体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炸起的颈毛也逐渐平复,但那充满敌意的低吼声并未完全停止,依旧在喉咙深处滚动,眼神中的警惕也未有丝毫消减。冷志军见状,示意巴雅尔可以尝试着向后退开一小步,拉开一点安全距离。然后,他亲自引导着巴雅尔,再次极其缓慢地伸出手。这一次,大青在冷志军持续施加的压力和反复的指令下,才极其勉强地、几乎是闪电般地用鼻尖触碰了一下巴雅尔粗壮的手指,随即立刻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扭开了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显然,它并未完全接纳这个气味过于“狂野”的新伙伴。
“它对你身上带着的这股子‘野’味儿反应最大,巴雅尔。”冷志军直起身,语气平静地解释道,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这未必是坏事,恰恰证明了它嗅觉的超凡敏锐和与生俱来的高度警惕性。这是猎犬最宝贵的品质之一。往后,多找机会跟它接触,让它慢慢熟悉你本身的气味,剔除掉那些属于猎物的‘附加’气味。这事,急不得,得用水磨工夫。”
巴雅尔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回应,声音里带着对强者的尊重:“明白。它,是条真真的好狗。我,有耐心。”
接下来的队员依次进行,过程相对顺利了许多。诺敏的灵巧机敏,哈斯的憨厚力量感,苏和的敏捷轻盈,阿木尔的沉稳老练,大青都一一给予了程度不同的接纳,虽然反应速度和表现出的亲昵度因人(因气味)而异,但至少没有再出现如临大敌的状况。
这一轮下来,人与头狗之间最初步的气味识别和极其脆弱的信任桥梁,算是勉强搭建了起来。但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接下来,是确立一套清晰、统一、高效,且能被这支多民族队伍和狗帮共同理解的指挥系统。冷志军融合了阿尔塔倾囊相授的鄂伦春古法口令、山林猎人间通用的唿哨信号,以及简洁明了、不易误解的肢体手势,形成了一套独具特色、适合复杂环境的指令体系。
他挺身立于场中,如同标杆,亲自示范。
只见他胸腔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气,嘴唇嘬起,运足气息,发出一声短促、尖锐、极具穿透力和辨识度的唿哨——“唿——!”声音如同利刃划破空气!与此同时,他的右臂如同指挥刀般,猛地向前一刺,指向明确!这是代表前进、追踪的指令。
大青几乎在声音响起、手势做出的瞬间就霍然起身!目光如电,精准地投向冷志军手臂所指的方向,身体重心前移,后腿肌肉绷紧,做出了标准的预备冲锋姿态。灰狼、老狗缺耳朵等老队员也几乎同步响应。那几条屯里的公狗反应稍慢了半拍,但在大青的率先垂范和冷志军重复的指令强化下,也很快明白了意图,纷纷调整方向,面向所指之处。
“好家伙!”赵老蔫在磨盘上忍不住拊掌低赞,烟锅都忘了抽,“令下如山倒!动静分明!这头狗,带劲!是块当帅才的料子!”
紧接着是“呜——!”一声低沉、悠长、如同远古号角般的唿哨,配合冷志军手臂在头顶划出一个清晰而有力的圆圈。这是聚集、包围、向中心靠拢的指令。
大青立刻发出几声短促而急切的吠叫,像是在催促和召集同伴,随即率先转身,小跑着向冷志军靠拢,其他狗只也在它的带领和指令的召唤下,从各自的位置迅速聚拢过来,形成一个以冷志军为核心的半圆。
然后是连续短促的“唿唿!唿唿!”唿哨,配合冷志军有力地向下的按压手势。这是要求潜伏、隐蔽、保持绝对安静的指令。
刚才还因聚集而略显嘈杂的狗群,在大青的示范和带领下,立刻如同接到军令的士兵,齐齐压低身体,匍匐在地,耳朵却像雷达般高高竖起,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连粗重的喘息都刻意压制,变得轻缓绵长。整个打谷场瞬间万籁俱寂,只剩下初春的冷风掠过枯草梢头发出的细微呜咽。
还有特定的、需要清晰喊出的口令:“上!”——代表发现目标,全力攻击;“咬!”——指令攻击特定部位,如腿部以限制行动;“停!”——要求立刻停止一切攻击行为;“回!”——命令撤回至发令者身边。
冷志军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演示着每一种声音、每一个手势,讲解着其中的细微差别和适用场景。队员们围拢在他身边,全神贯注地观摩、模仿、记忆,努力将这些指令刻进脑子里。林志明学得最为卖力,脸膛憋得通红,额角青筋都微微凸起,但他吹出的唿哨总是难以掌控,时而尖锐刺耳如同噪音,时而软弱无力几不可闻,引得几条年轻的公狗,尤其是“黄豹”,困惑地歪着脑袋看他,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问号,甚至“大嗓”还不耐烦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引得众人一阵低笑,稍稍冲淡了训练场过于严肃的气氛。
“明明,气要沉下去,从丹田发力,舌尖轻轻抵住,别光靠腮帮子瞎鼓捣!”冷志军没有责怪,而是耐心地指出关键,亲自调整他的口型和气息。
乌娜吉和巴雅尔等人则展现了令人惊讶的学习能力和适应性。乌娜吉的唿哨吹得清越悠扬,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与山林共鸣的韵律感,连大青听到时,耳朵都会格外专注地转向她。巴雅尔虽然不擅长这种需要精巧控制的唿哨,但他另辟蹊径,发现利用自己发达的胸腔,发出低沉浑厚、带有特定节奏感的吼声,再辅以眼神和明确的手势,对大青和几条同样带有鄂伦春血统的猎犬,竟能产生奇效,似乎无形中触动了它们血脉深处某种古老的、源自共同狩猎传统的记忆密码。
狗群方面,大青的表现堪称教科书级别,它对每一种声音信号和手势的理解力、判断力和执行力都远超其他狗只,仿佛天生就是为了统领狗帮而存在的。灰狼和老狗缺耳朵凭借与冷志军长久以来形成的深厚默契,也能迅速理解并执行大部分复杂指令。而那几条屯里选出的公狗,则明显需要更多的重复训练和条件反射的建立,尤其是“停”和“回”这两个关乎生死控制和战场纪律的关键指令,它们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下,往往容易将其抛诸脑后。
上午的训练重点,毫无悬念地放在了狩猎核心技能之一,也是猎犬价值最直观体现的环节——追踪与寻回。
冷志军让队内追踪能力最强、心思最为缜密的乌娜吉,以及眼神最好、观察力最细致的诺敏,事先在打谷场周边那片杂草丛生、地形复杂、涵盖了草地、泥土、碎石等多种地貌的林地边缘,精心布置了一条极具挑战性的模拟追踪路线。
她们耗费了将近一个时辰,利用沾染了不同动物血液、分泌物(选取了兔子血、狍子腺体气味、狐狸尿液)的布条、皮毛碎片、甚至少量剁碎的肉糜,在不同类型的路面上,制造了一条断断续续、时隐时现、甚至故意在某些节点气味变得极其微弱的踪迹。乌娜吉更是充分发挥了她的狡黠,设置了两处精心设计的迷惑性岔路——一处利用了气味强度的差异,用更为浓烈新鲜的狐狸尿液气味,试图将追踪者引向错误的方向;另一处则巧妙地结合了风向和视觉欺骗,利用折断的树枝、伪造的脚印和拖痕,制造了一个看起来“痕迹”更为明显的虚假路径。
“放狗!”一切准备就绪,冷志军站在追踪路线的起点,发出了指令。
队员们根据指令,引导着狗群进入预设的追踪区域。
大青一马当先。它没有像一些年轻气盛的猎犬那样,凭借一股猛劲盲目冲出去,而是先停留在起点,昂起硕大的头颅,鼻子在空气中快速而细微地抽动,捕捉和分析着随风飘来的、最微弱的气味分子,迅速确定了大致的风向和最主要的气味源方向。然后,它才低下头,鼻尖几乎紧贴着地面,开始如同精密仪器般,沿着气味痕迹进行追踪,步伐初时稳健,随后逐渐加快,但始终保持着对主踪迹的高度专注,显示出卓越的定力。
灰狼、黑子、黄豹等狗紧随在大青身后,形成了一支颇有声势的追踪队伍。老狗缺耳朵则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侧后方,更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监军,时而也会低头嗅闻,查漏补缺,确保没有偏离太远。
追踪过程绝非一帆风顺。当队伍行进到乌娜吉设置的第一处狐狸尿液迷惑岔路时,那股突然变得浓烈而具有诱惑性的狐狸气味,立刻让几条嗅觉特别灵敏、但经验尚浅的年轻公狗产生了明显的迟疑和动摇。以嗅觉见长的“大嗓”立刻停下脚步,对着岔路方向发出兴奋的狂吠,似乎在提醒同伴这里有“大鱼”;而性格冲动易怒的“愣头”更是蠢蠢欲动,身体已经转向,准备脱离主队去追击那看似更“刺激”的目标。
就在队伍即将产生分歧、面临分裂风险的关键时刻,领头的大青却只是在岔路口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不到三秒钟。它没有理会“大嗓”那扰人的吠叫,而是将鼻头更贴近地面,极其仔细地、反复交叉嗅闻比较主踪迹和岔路口的气味,它的鼻子仿佛拥有超越常理的分辨率,能够清晰地辨别出气味的新鲜度、浓度差异以及更深层的来源信息。最终,它发出一声低沉、短促却充满不容置疑威严的吼叫,像是在严厉呵斥那些意志不坚定的同伴,然后毫不犹豫地、步伐坚定地沿着原定的、气味相对较淡但更为“正宗”的狍子血迹方向继续前进!
头狗的权威、冷静的判断力和对主踪迹的绝对忠诚,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灰狼和老狗缺耳朵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跟上。那几条原本迟疑的公狗,在大青明确的指令、威严的吼声和大多数同伴一致行动的裹挟下,也迅速放弃了错误的方向,有些讪讪地重新汇入主队,继续追踪。
站在地势稍高处以纵观全局的赵老蔫,看到这一幕,再次忍不住颔首,对走到他身边的冷志军低语,语气中充满了赞赏:“军子,这头狗,你是选对喽!心稳得像块石头,鼻子灵得赛过猞猁,最关键的是能镇住场子,压得住邪性!是块千载难逢的、能当帅才的好料!”
冷志军心中也暗自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更加确信了阿尔塔和岳父那毒辣的眼光,也对这支狗帮的未来充满了更大的期待。
追踪继续。队伍来到了诺敏利用视觉欺骗设置的虚假脚印和拖痕处。这里的迷惑性甚至比气味岔路更强,因为那些被刻意制造出的、清晰的“痕迹”具有很强的视觉误导性。连经验相对丰富的灰狼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低头仔细辨认着那些脚印的真伪。然而,大青依旧主要信赖它那无与伦比的嗅觉系统,它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那些看似清晰的印记,鼻子则在周围快速扫过一圈,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更为真实的气味信息,随即再次发出一声催促性的低吼,引领着队伍果断绕开了这片精心布置的视觉陷阱,重新回到了真正的主踪迹线上。
最终,狗群成功追踪到了本次训练的“终极目标”——一块被乌娜吉故意悬挂在一处矮树杈上、浸透了狍子血的旧棉絮,模拟受伤猎物停留或死亡的地点。
“衔回!”看准时机,冷志军立刻发出指令。
大青上前,没有像某些猎犬那样,出于本能粗暴地撕扯、争夺“猎物”,而是展现出极高的训练素养和克制力。它小心地用牙齿叼住棉絮的边缘,确保不会过度损坏(模拟真实猎场中保护珍贵皮毛的需求),然后转身,迈着稳健而轻快的小碎步跑了回来,将棉絮轻轻放置在冷志军脚前的地面上。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它后腿蹲坐,仰起头,目光专注地望向冷志军,尾巴保持着轻微的、节奏性的摆动,清晰地表达着等待下一个指令的状态。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冷静、高效且充满纪律性。
“好狗!干得漂亮!”冷志军难得地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许笑容,蹲下身,用力地、充满嘉许地揉搓着大青粗壮的脖颈和坚实的头颅。大青似乎也很享受这份肯定,微微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沉的咕噜声,庞大的身躯甚至依赖般地蹭了蹭冷志军的腿。
上午的追踪训练,成果显着,让所有队员都对这支狗帮,尤其是对大青这位核心,建立了初步的、却是坚实的信心。
简单的午休,众人就着咸菜疙瘩啃着自带的贴饼子,分享着水壶里的凉开水,狗群也得到了饮水和短暂的休息。下午的训练,转向了更具对抗性和协作难度的模拟围猎与团队协同作战。
冷志军让力量最大的哈斯和身手最灵活的苏和,利用现成的稻草、厚重的旧棉袄、结实的木棍和绳索,扎了几个虽然粗糙但足够结实、能模拟出一定重量和形态的“野兽”模型,有的突出了类似野猪的拱嘴和獠牙,有的则绑上了类似狍子的分叉犄角。哈斯和苏和随后穿上特意加厚、内部填充了大量柔软棉花的旧棉袄(以此模拟野兽皮糙肉厚的质感以及冲撞时带来的力道),在打谷场上划定的“狩猎区域”内,模仿着野兽的行走、觅食、受惊逃窜乃至被逼入绝境时的反抗动作。
“散开!形成包围圈!注意相互位置!”冷志军根据现场的地形地貌——几处土堆、零散的灌木和那盘石磨,迅速下达了战术指令。
队员们如同被按下了启动键,立刻行动起来。他们依据这几天反复演练、不断优化的基础阵型,迅速两两一组,分散开来。冷志军和林志明一组,占据了一处稍高的土堆,负责总览全局、指挥调度以及模拟远程火力支援;乌娜吉和诺敏一组,凭借其超群的灵敏度和追踪能力,负责侧翼的驱赶、骚扰和侦察敌情;巴雅尔和哈斯(后者在扮演完“野兽”模型后迅速归队)一组,作为队伍中最强的正面拦截和近战强攻力量;阿木尔和苏和一组,则负责更远距离的迂回包抄,堵截“野兽”可能逃窜的退路。
狗群在大青的带领下,也立刻做出了反应,分成了两股。大青亲自率领灰狼、黑子、黄豹等冲击力强的主力,从包围圈的左侧开始快速迂回,它们发出震耳欲聋、充满威慑力的狂吠,主要目的是制造巨大的声势,惊吓和驱赶“野兽”,迫使它按照猎人的意愿移动。而老狗缺耳朵则带领着以沉稳着称的“追风”和另外两条狗,从右侧进行更为谨慎的骚扰、驱策,逐步压缩“野兽”的活动空间,防止其从侧翼突破。
“注意配合!保持安全距离!盯紧自己负责的区域,用眼角余光关注队友和狗的位置!”冷志军的声音在场上冷静地回荡,及时提醒着可能出现的漏洞。
模拟的“野兽”(主要由身形更灵活的苏和扮演)在区域内不甘束手就擒,它左冲右突,时而猛地加速冲向某个看似薄弱的环节,时而突然折返,试图利用障碍物摆脱追踪。狗群则忠实地执行着驱赶和压缩的任务,它们利用远超人类的速度和灵活性,不断吠叫、佯攻、贴身骚扰,巧妙地利用团队配合,一次次将“野兽”逼退,迫使它向着队员们预设的“最佳伏击点”——那片相对开阔、视野良好、无障碍物影响射击的中央空地移动。
当“野兽”被成功驱赶到伏击点,因不断的奔逃和骚扰而显露出疲态和一丝慌乱时,冷志军看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发出了“攻击!”的指令。
大青应声而动,如同一道青灰色的闪电,第一个扑了上去!它没有凭借蛮力盲目地攻击“野兽”看似要害的脖颈或头部(那在真实狩猎中往往有厚皮和骨骼保护),而是展现了令人惊叹的战斗智慧,它选择了一口咬住“野兽”手臂位置那厚厚的棉絮填充处,利用自己庞大的体重和强大的咬合力、颈部力量,死死拖住“野兽”的“前肢”,极大地限制其行动能力和反抗空间!这一下,展现的不仅是勇猛,更是经验与头脑的完美结合!
其他猎犬见头狗已然得手并控制了局面,立刻按照狩猎的本能和训练形成的惯性蜂拥而上!“黑子”和“黄豹”分别迅猛而精准地咬向“野兽”的“后腿”关节处,“愣头”则依旧不改其莽撞本色,冲着“野兽”的“背部”疯狂地撕扯、甩动(模拟攻击以造成伤害和恐慌),一时间,激烈的吠叫声、模拟的野兽吃痛反抗的嘶吼声、棉絮被撕扯开的嗤啦声混杂在一起,场面瞬间变得火爆而混乱!
“停!回!”眼看“野兽”就要在这群如狼似虎的猎犬围攻下被“大卸八块”,冷志军立刻发出了严厉而急促的停止指令。
大部分狗只听到指令,尤其是看到大青在听到指令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松开口,并迅速后撤之后,它们也立刻停止了攻击动作,纷纷退后,但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戒姿态,龇着森白的牙齿,从喉咙深处发出威胁性的低吼,紧紧盯着“猎物”。然而,那条名叫“二虎”的屯里公狗,却因为性格使然,加之初次参与这种高强度的模拟对抗,兴奋过度,杀红了眼,依旧对着“野兽”的“腿部”进行着疯狂的撕咬,对停止指令充耳不闻!
“二虎!停!听见没有!停下!”负责这一区域的林志明急得满脸通红,大声呵斥,但二虎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毫无反应。
就在这纪律即将崩坏的关头,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已经退开到安全距离的大青,敏锐地注意到了二虎违抗命令的行为。它没有任何犹豫,喉咙里发出一声蕴含着怒意的低吼,猛地再次启动,它不是去攻击二虎,而是利用自己更强壮的身体,如同坦克般侧向狠狠撞了二虎一下!这一撞势大力沉,精准地打断了二虎的撕咬动作,将其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二虎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搞懵了,愣在原地,扭头看向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带着斥责的大青,接触到那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它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委屈的呜咽,悻悻地松开口,夹着尾巴退到了一旁,不敢再有任何造次。
“都看见了吧?!”冷志军立刻抓住这个绝佳的现实案例,声音洪亮地对全体队员和狗群进行现场教学,语气严肃至极,“这就是令行禁止的重要性!尤其是在发起攻击之后!让停,就必须立刻、毫不犹豫地停!这不是胆大胆小的问题,这是铁打的纪律!是战场生存和收获保障的基石!不停,就可能误伤到靠近的同伴,或者把好不容易猎到、价值千金的猎物皮毛撕得稀烂,肉也糟蹋得不成样子!头狗,不仅要能带头冲锋陷阵,更要能在关键时刻控制住场面,能管束住每一个不听话的部下!大青,今天你立了大功!”
他走过去,再次毫不吝啬地嘉奖地用力拍了拍大青的头和肩膀。大青平静地接受着这份荣誉,仿佛刚才那维护纪律的雷霆一击,只是它职责范围内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这场意外的插曲,给在场的每一位队员和每一条猎犬都上了无比生动、印象深刻的一课。队员们对头狗在狗帮中扮演的“执法官”和“定海神针”角色有了颠覆性的认识,而那几条原本内心或许还存有一丝散漫或不服的屯里公狗,此刻再看向大青时,眼神里已经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和彻底的顺从。
巴雅尔对这套需要高度协同的围猎战术表现出了极其浓厚的兴趣。训练间隙,他拉着冷志军,用他那生硬却努力表达的汉语,夹杂着大量生动的手势,急切地阐述着自己的想法:“冷,头人!打猎,不能,一个样子!不同的,野兽,要用,不同的,打法!”他干脆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起简陋的示意图,“野猪,这里(指示意图),冲起来,像,石头滚下山!不能,正面,硬挡。要,像这样(画迂回线),侧面,打,骚扰,让它,不停转身,消耗,力气!等它,累了,再,动手!”他又画了几个分散的小圈代表狼群,“狼,群,聪明!会,配合!我们,阵型,更要,紧!狗,不能,散开太远,要,互相,能看见,能,支援!”
他的想法虽然因为语言障碍表达得断断续续,但核心的战术思想却清晰无比,充满了来自无数次生死搏杀积累下的实战智慧。冷志军认真倾听着,不时点头表示赞同,并补充道:“没错!巴雅尔,你说到根子上了!打围绝不是一成不变的死套路,得像老中医号脉一样,得看菜下饭,看兽下套!往后,咱们每次出猎回来,都得坐下来好好总结,针对不同猎物的习性、弱点,制定出专门的战术。你带来的这些经验,是无价的宝贝!”
乌娜吉则将其敏锐的观察力聚焦于狗群与猎人之间,在复杂环境下的远程配合与信息传递上。她向冷志军细致地演示和讲解,如何通过分辨狗群吠叫声的音调高低、频率快慢、节奏变化乃至其中蕴含的情绪,来精准判断它们遭遇的猎物种类(例如,遇到兔子多是兴奋、短促的追吠;遇到野猪则可能是紧张、激烈、带有警告意味的狂吠集群)、大致体型以及人与猎物之间的实时距离。她还进一步建议,在狗群成功缠住猎物、吸引其绝大部分注意力时,猎人应该如何利用这宝贵的时机,迅速而隐蔽地移动,寻找最安全、最无遮挡、最能保证一击致命的射击角度和位置,力求以最小的风险和最高的效率结束战斗,最大限度地保障人和狗的安全。
她的观察细致入微到了极致,提出的建议极具前瞻性和实战价值,让冷志军对这位平日里话语不多、却心细如发的鄂温克姑娘,越发地刮目相看,心中暗叹队伍里真是藏龙卧虎。
高强度的训练中,也并非总是严谨和顺利,意外插曲在所难免。在下午一次模拟长途追击、变换队形的训练中,精力过剩、好奇心爆棚的幼犬“闪电”,终究是没能抵抗住外部世界的诱惑,趁着所有人都在专注于战术跑位,它偷偷脱离了大部队的侧翼,被一只在枯草丛中翩翩起舞、色彩鲜艳的菜粉蝶彻底吸引了注意力,兴奋地吠叫着追了上去,越跑越远,一头扎进了林地茂密的深处。
等到心细如发的诺敏最先察觉到“闪电”不见了踪影,大声示警时,那个小小的灰色身影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连叫声都听不到了。众人顿时一阵忙乱和担忧,尤其是林志明,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连连跺脚。冷志军虽也心头一紧,但作为主心骨,他强行保持镇定,立刻示意大青凭借“闪电”残留在地上的和空气中的微弱气味,带队进行搜寻。
大青再次展现了它作为头狗的可靠与专业。它低头仔细嗅闻了“闪电”最后停留玩耍的那片草地,鼻翼快速耸动,随即抬起头,目光锁定一个方向,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众人紧跟其后,心中忐忑。在一片长满带刺灌木、地势微陡的坡地边缘,大家终于听到了“闪电”那带着惊恐和无助的、细弱可怜的呜咽声。循声跑去,拨开茂密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家伙竟然失足掉进了一个被层层枯枝败叶半掩着的、废弃不知多少年的土豆窖里!窖口虽不大,仅容一人通过,但深度却超过了两米,四壁因常年风化雨水冲刷而变得光滑潮湿,“闪电”在窖底急得团团转,一次次奋力向上跳跃,小爪子徒劳地在湿滑的土壁上刨抓着,却怎么也爬不上来,叫声愈发凄惶。
万幸发现得及时!若是等到天黑,或是被其他野兽发现,后果不堪设想。队伍中身材最为瘦小灵活的诺敏再次自告奋勇,在大家用随身携带的绳索做好安全保护后,小心翼翼地滑下窖底,将那个吓得浑身发抖、呜咽不止的小家伙紧紧抱在怀里,救了上来。“闪电”一回到坚实的地面,立刻挣脱诺敏的怀抱,委屈万分地一头扎进冷志军的腿缝里,把小脑袋埋得深深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显然是吓坏了,在接下来的训练里,它果然老实了许多,再也不敢擅自脱离队伍了。
而另一只幼犬“灵嗅”,则通过与哥哥截然不同的行为方式,展现了它非凡的潜质。它几乎整个白天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的竹筐“观察所”里,很少无故吠叫,大部分时间,它都在专注地“观察”和“学习”。它看着大狗们如何执行命令,看着两脚兽们如何发号施令、相互配合,那颗小脑袋时而歪向左边,时而歪向右边,黑亮如葡萄般的眼眸里闪烁着的不是懵懂,而是一种近乎思考和分析的光芒。当“闪电”被救上来,惊魂未定、可怜巴巴地趴在地上喘息时,“灵嗅”甚至主动走出竹筐,迈着还不太稳当的小步子走过去,用它湿润冰凉的小鼻子,轻轻拱了拱哥哥的脖颈和脸颊,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带有明显安抚意味的、如同哼唱般的呜咽声。它所表现出的这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同理心和灵性,让所有目睹这一幕的队员都感到惊讶不已,纷纷议论这小家伙将来恐怕不得了。
夕阳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沉入远山之下,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壮丽而凄艳的绛红色,也将这支经历了一整天高强度锤炼、疲惫不堪却精神内核愈发凝聚的队伍的身影,在空旷的打谷场上投射出长长短短、交织在一起的剪影。
收队的唿哨声悠长响起,带着一丝解脱,也带着满满的收获。
胡安娜和林秀花早已准备好了充足的温盐水、干净的布巾和简单的吃食,迎上前来,帮着一个个汗透衣背、浑身沾满泥土草屑的队员们擦拭、整理,递上水壶。看着丈夫虽然满脸是无法掩饰的倦容,连站立似乎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但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坚定的火焰;看着这群来自天南地北的队员们,虽然彼此间话语不多,但眼神交流中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默契与信任;看着那群或趴或卧、吐着舌头大口喘气的猎犬,它们之间似乎也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基于共同经历和权威认可的秩序,胡安娜那颗从清早就一直悬着、随着训练起伏而忽上忽下的心,终于彻底地、安稳地落回了胸腔最深处,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化作了脸上那无法抑制的、由衷的、安心而自豪的笑容。她知道,丈夫正在用他的汗水、智慧和魄力,一步步将那个看似遥远的梦想,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咋样?都累惨了吧?快,赶紧擦把热乎脸,喝点盐水补补力气。”她一边将拧得半干的热毛巾递给几乎快要站着睡着的冷志军,一边声音轻柔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心疼与关切。
冷志军用毛巾覆盖住脸庞,感受着那温热潮湿的舒适感驱散着肌肉过度劳累后的酸痛与僵硬,他透过毛巾闷闷地、极其坦诚地回答道:“累,真他娘的累……”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疲惫的浊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肉不酸,没有一根骨头不疼,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但是,当他放下毛巾,再次将目光投向院子里那群虽然同样疲惫,却已经不再像清晨那样混乱无序,而是开始互相舔舐梳理毛发(清理训练中造成的轻微抓伤)、安静休息,甚至能看出初步等级和协作雏形的狗群时,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坚实,充满了力量:
“但是,安娜,我这心里头……踏实!”他接过胡安娜递来的盐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壶,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继续说道,眼神灼灼,“再像这样往死里练上几天,把这股子拼劲练顺了,把这基本的阵型、号令、配合都磨合到骨子里,变成不用过脑子就知道该咋办的本能……到时候,咱们这支狩猎队,就算真正成型了!就能拉出去,真刀真枪地,进那老林子深处,干咱们的第一票大买卖,打出咱们的名号和威风来!”
狗帮初成,其爪牙已在汗水、口令与一次次的磨合捶打中,磨砺出令人胆寒的锋锐。远方的山林在暮色中沉默着,仿佛已经感受到了这股新生力量所带来的、不容忽视的悸动。而这支融汇了汉、鄂伦春、鄂温克三族猎手之智慧、勇力与性情,汇聚了优秀猎犬之忠诚、血性与纪律的队伍,也必将在不久之后,用一场充满艰险、博弈与丰厚回报的真实狩猎,来悍然宣告他们的崛起,在这片广袤、古老而危机四伏的兴安岭林海雪原之上,刻下属于他们自己的、浓墨重彩的第一笔传奇!
第185章 首战选定深山熊
接连数日高强度的狗帮合练,如同烈火淬炼精钢,将这支初生的狩猎队与那群桀骜不驯的猎犬,硬生生锤炼出了一个队伍的雏形。人与犬之间,犬与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被汗水、口令和共同的目标彻底打破,一种基于纪律、信任和初步默契的纽带悄然成型。当训练的疲惫渐渐从肌肉中褪去,转化为一种沉潜的力量时,一种更为炽热、更为躁动的情绪开始在队员们心中滋生、蔓延——那是对真正狩猎的渴望,是对检验训练成果、用收获证明自身价值的迫切期待。
这种情绪,在队伍核心成员齐聚冷家堂屋,召开第一次正式作战会议时,达到了顶点。
黄昏时分,煤油灯再次被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炕桌旁围坐的众人。冷志军、林志明、乌娜吉、巴雅尔、诺敏、哈斯、苏和、阿木尔,以及被尊请上座的顾问赵老蔫,一个不少。就连胡安娜,也借着给众人续茶水的机会,安静地坐在炕沿角落,手里拿着针线,耳朵却仔细听着每一句讨论。灰狼和老狗缺耳朵趴在堂屋门口,担任着警戒,而狗帮的主力——大青、追风、黑子、黄豹等,则安静地趴在院子里,似乎也感应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氛。
冷志军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议题摆上了桌面,声音沉稳而有力:“狗帮练了几天,算是有了点样子。家伙事儿也勉强凑合了。接下来,咱们这支队伍是骡子是马,得拉出去真枪实弹地遛一趟。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定下咱们这头一炮,到底往哪儿打,打什么!”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林志明最是迫不及待,眼睛放光,抢先开口:“冷哥!那还用说吗?咱们现在兵强马壮,狗也厉害,当然得挑个硬茬子,来个开门红!我看,就打野猪群!这东西祸害庄稼最厉害,肉也多,皮子也能卖钱!咱们找个大猪群,干一票大的!”他挥舞着手臂,显得信心满满。
哈斯和苏和显然也更倾向于对付相对熟悉、数量较多的野猪,附和着点头。
然而,巴雅尔却摇了摇头,他用生硬的汉语,语气坚定地表达不同意见:“野猪,多,不好。肉,不值钱。皮,粗糙。要打,就打,值钱的!熊!熊胆,贵!熊皮,也贵!”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眼中闪烁着猎人对强大猎物的渴望和征服欲,“打死,一头大熊,比打死,十头野猪,还,威风!还,划算!”
“熊?”林志明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了几分迟疑,“巴雅尔大哥,熊瞎子可不是闹着玩的!那玩意儿皮糙肉厚,力气大得能掀翻牛车,一巴掌下来,脑袋都能给拍碎了!太危险了吧?”
一直沉默观察的乌娜吉,此刻也轻声开口,她的声音如同山涧溪流,冷静而清晰:“巴雅尔说的,有道理。狩猎队要立足,要发展,不能只盯着常见的猎物。熊的价值,确实远非野猪可比。一头成年大熊的熊胆,若是品质上乘的‘铜胆’甚至‘金胆’,其价值足以抵得上我们数次寻常狩猎的收获。熊皮更是制作高级皮褥的抢手货。”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冷志军,“但是,风险也正如林志明所说,极高。需要周密的准备和万全的策略。”
阿木尔和诺敏也倾向于选择价值更高的目标,但同样对熊的危险性心存敬畏。
炕桌上,意见分成了两派。一派以林志明为代表,主张稳妥,先拿数量多、相对熟悉的野猪群练手,积累经验和信心;另一派以巴雅尔和乌娜吉为代表,主张冒险,直接挑战价值最高、也最能奠定队伍声望的大型猛兽——熊。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冷志军和一直吧嗒着旱烟、未曾开口的赵老蔫身上。
赵老蔫慢悠悠地磕了磕烟袋锅子,浑浊的老眼在烟雾中眯着,扫过在场每一个年轻人脸上或激进或谨慎的表情,最后落在冷志军脸上,沙哑地开口:“军子,你是把头。主意,得你拿。不过,老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咱们拉这支队伍,图的是长远,不是小打小闹。野猪,啥时候都能打。可这能一锤子打出名号、奠定根基的大牲口,机会不多。”
他的话,隐隐偏向于巴雅尔一方,但并未说死,把最终的决定权交还给了冷志军。
冷志军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炕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目光低垂,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林志明的顾虑很实际,熊的凶悍人所共知,初次行动就面对如此强敌,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甚至可能造成人员伤亡和狗帮的重大损失,刚刚凝聚起来的队伍士气也将遭受毁灭性打击。但赵老蔫和巴雅尔的话同样在理,狩猎队要想快速立足,获得丰厚的回报,就必须有挑战高价值目标的勇气和魄力。野猪固然稳妥,但其收益与熊相比,差距太大,无法支撑队伍的快速发展和装备更新。
更重要的是,冷志军对自己,对这支由他亲手筛选、训练的队伍,对那群日益默契、勇猛忠诚的猎犬,有着一份深沉的信心。几日的合练,他清楚地看到了乌娜吉那神乎其技的追踪术和冷静的头脑,看到了巴雅尔那源自山野的彪悍与无畏,看到了诺敏的机警,哈斯的力量,苏和的敏捷,阿木尔的沉稳,甚至林志明也在飞速成长。再加上大青统领下,已然初具锋芒的狗帮,以及手中崭新的“五六半”……他们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风险与机遇并存。这头一炮,必须打得响,打得漂亮,打得让人无话可说!
想到这里,冷志军敲击桌面的手指蓦然停住。他抬起头,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扫过众人,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打熊!”
这两个字一出,林志明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反驳,只是用力握紧了拳头。巴雅尔眼中则爆发出兴奋的光芒,乌娜吉微微颔首,其他人神色也变得更加凝重专注。
“但是,”冷志军话锋一转,语气极其严肃,“不是盲目地去碰运气!咱们不打无准备之仗,不打无把握之仗!要打,就要做好万全准备,选定最合适的目标,制定最周密的计划,力求一击必杀,将风险和损失降到最低!”
他看向赵老蔫和乌娜吉:“赵叔,乌娜吉,咱们这附近,特别是往老黑山深处走,有哪些已知的、独来独往的大家伙?最好是那种有过踪迹,祸害过附近蜂场或者掰过苞米秆子的。”
赵老蔫眯着眼回忆了一下,缓缓道:“老黑山北坡,靠近月亮泡子那边,去年秋天有伙采榛子的,说看见过一头大家伙,脚印有海碗口大,掰断的树干茬口新鲜,估计是个不下五百斤的大家伙。好像还掏过林子边老李头家的蜂箱,弄得一片狼藉。”
乌娜吉补充道,她的信息更为精准:“不止北坡。西边野狼沟再往里,那片针阔混交林,我去年冬天追踪马鹿时,发现过一处很大的熊仓(冬眠洞穴),洞口有新鲜摩擦的痕迹和脱落的毛发,颜色很深,接近黑褐色。根据洞口大小和周围痕迹判断,个头应该不小,而且似乎比较暴躁,附近一些小树的树皮被蹭掉了一大片。”
两个潜在目标被提了出来。
冷志军沉吟片刻,问道:“有没有更具体点的信息?比如这头熊的活动范围,大概的作息规律?附近有没有它常去的水源或者食物源?”
乌娜吉摇了摇头:“当时只是路过,没有深入追踪。不过,那片混交林靠近一条小溪,溪边有不少野果树和蚁巢,是熊喜欢活动的地方。”
赵老蔫也道:“北坡那头,听说也是神出鬼没,没啥固定路子。”
信息还是太模糊。贸然进入如此广阔的山林寻找一头特定的熊,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极其危险。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阿木尔,用他那带着浓重鄂温克口音的汉语,有些犹豫地开口:“我……我听说,三道岭那边,有个看参棚子的老葛头,他……他好像知道点啥。前阵子他来我们那边换盐,喝多了,吹牛说他棚子附近就住着个‘熊瞎子王’,还说他偷偷观察过那家伙好久了……”
三道岭!那已经是比野狼沟更深入的原始林区了,人迹罕至,危险程度更高。
但这个消息,却让冷志军眼睛一亮!有固定的观察者,就意味着有可能获得更精准的情报!这远比漫无目的地搜寻要强得多!
“阿木尔,这个消息很重要!”冷志军肯定道,“明天一早,我,你,还有乌娜吉,我们三个先去一趟三道岭,找到那个老葛头,务必把他知道的情况都掏出来!巴雅尔,你和诺敏负责去野狼沟那边,远远地侦察一下,确认乌娜吉说的那个熊仓今年是否还有使用的迹象,观察周围环境,但切记,不要靠近,不要惊动!赵叔,您和老黑山那边熟,北坡的情况,还得劳烦您再帮忙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更确切的消息。林志明,哈斯,苏和,你们留在屯里,继续带着狗帮进行适应性训练,重点练习山林复杂地形的穿梭和隐蔽,同时检查、保养所有装备,确保万无一失!”
任务迅速分配下去,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每个人都清楚了自己该做什么。
巴雅尔对于分配到的侦察任务有些不满,他更想直接去找熊,但在冷志军强调侦察是制定战术的基础、至关重要之后,他还是闷声答应下来。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领命散去,为明天的行动做准备。堂屋里只剩下冷志军和胡安娜。
胡安娜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丈夫身边,脸上写满了担忧:“志军,非得……非得去打熊吗?野猪也挺好的……”
冷志军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因为紧张而沁出的微湿,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定:“安娜,我知道你担心。但这是最快让队伍站稳脚跟的办法。你放心,我不会拿兄弟们的性命开玩笑。你看,”他掰着手指给她分析,“我们有最好的追踪手乌娜吉,有最熟悉山林的巴雅尔,有最好的猎犬大青,还有这新式的步枪。我们会做好最充分的准备,挑一头落单的、习性摸得比较清楚的熊下手,不会去招惹那些带着崽子的或者正在发情期特别暴躁的。风险,有,但可控。”
他看着妻子依然忧心忡忡的眼睛,低声道:“等这头熊打下来,卖了熊胆熊皮,咱们就能把借的钱还上一部分,还能给家里多留些积蓄,给娃……买个像样的小摇车。”
最后这句话,触动了胡安娜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低下头,轻轻靠在丈夫坚实的肩膀上,声音细若蚊蚋:“那……那你一定要小心,千万千万……我……我和娃在家里等你。”
“嗯。”冷志军用力搂了搂妻子的肩膀,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依赖与牵挂,“等我回来。”
这一夜,冷家小院的灯火亮到很晚。冷志军仔细擦拭着那支属于他的“五六半”,检查着每一个部件,将黄澄澄的子弹一颗颗压入弹夹,又反复确认了背包里的急救药品、绳索、火种、盐巴和足够三天消耗的干粮。乌娜吉和巴雅尔等人,也都在各自借住的地方,默默准备着。
院子里,狗帮似乎也感应到了大战将至的气氛,不再像往日那样嬉闹,大青安静地趴在冷志军窗外,耳朵时而抖动,灰狼和老狗缺耳朵则警惕地巡视着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翌日,天光未亮,三支小队便悄然出发,如同利箭,射向不同的方向,只为同一个目标——锁定那头将成为狩猎队首个猎物的深山巨熊。
冷志军、乌娜吉和阿木尔一路,骑着借来的马匹,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着神秘而危险的三道岭进发。越是深入,山路越是难行,林木也愈发高大茂密,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原始森林特有的、混合着腐殖质、湿气和某种未知危险的气息。
足足跋涉了大半天,直到日头偏西,三人才根据阿木尔模糊的记忆和沿途打听,找到了那个隐藏在山坳深处、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破旧参棚。
参棚的主人,老葛头,是个干瘦得像根老山参、皮肤黝黑布满深褶、眼神却依旧锐利的老头子。他对于这三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充满了警惕,尤其是看到他们携带的崭新步枪和乌娜吉身上那股不同于普通猎人的气息时。
“你们找啥?”老葛头的声音如同被砂纸磨过,他挡在参棚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砍柴刀。
冷志军示意阿木尔上前说明来意,并拿出了准备好的一小包上等烟叶和两瓶用红布包着的烧刀子作为礼物。
听到是来打听那头“熊瞎子王”的,老葛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他接过烟叶和酒,脸上的警惕稍缓,但依旧没有让开门口。“打听它干啥?那玩意儿,惹不起!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呢!”
冷志军上前一步,态度诚恳:“葛大爷,我们不是来惹事的。我们是新成立的狩猎队,想为民除害,也为……讨口饭吃。听说您老对这附近熟,知道那家伙的底细,特地来请教。要是能除了它,对您老看参也是个保障不是?”
老葛头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冷志军,又看了看他身后沉稳的乌娜吉和略显紧张的阿木尔,咂巴了几下嘴,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或许是那两瓶烧刀子和“为民除害”的说辞起了作用,他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棚子里窄巴。”
参棚内部低矮昏暗,弥漫着浓重的烟味、药味和单身老汉特有的邋遢气息。老葛头给三人倒了碗浑浊的凉茶,自己则迫不及待地拧开一瓶烧刀子,抿了一小口,惬意地哈出一口酒气。
“既然你们问了,老子也就跟你们说道说道。”几口酒下肚,老葛头的话匣子打开了,“那家伙,就住在对面那个山梁子后面的柞树林里,有个很大的石砬子洞,它就是在那儿蹲仓(冬眠)。我在这棚子住了小十年了,跟它算是‘老邻居’。”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那家伙,个头是真他娘的大!我远远瞧见过几回背影,跟个小山包似的!毛色黑里透点棕红,怕是得有六七百斤往上了!左边那个耳朵好像缺了半个茬子,不知道是跟啥东西打架留下的。”
冷志军和乌娜吉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凛。六七百斤的棕熊,绝对是霸主级别的存在!
“它平时都啥时候活动?常去哪些地方?”冷志军追问。
“这熊瞎子,精得很!”老葛头又抿了口酒,“开春出来那阵子,饿得狠,活动频繁点,主要是去月亮泡子那边捞鱼,或者去西边那片野莓子沟。夏天天热,它白天多半躲在洞里或者阴凉地方,傍晚和夜里出来。爱吃蚂蚁,柞树林那边有几个大蚂蚁窝都快被它刨平了。也爱吃蜂蜜,我这棚子要不是看得紧,早就被它光顾了。秋天就盯着橡子、榛子这些硬果,吃得膘肥体壮好过冬。”
老葛头提供的信息极其宝贵,不仅确认了熊的存在、大致体型和显着特征(缺半耳),还摸清了它的主要活动范围、食物来源和大致作息规律!
“它那洞,具体在石砬子哪个位置?周围地形咋样?”乌娜吉开口问道,这是制定攻击计划的关键。
老葛头走到棚子门口,指着对面隐约可见的山梁:“就在那山梁子阳面,快到顶的地方,有一大片裸露的灰色石头,洞就在石头下面,被几棵老柞树挡着,不走到近前看不真切。洞前面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坡地,长满了灌木和草,再往下就是挺陡的坡了。那地方易守难攻,它要是在洞里,可不好弄。”
情况逐渐清晰。这是一头体型巨大、经验丰富、拥有固定巢穴且占据有利地形的成年雄性棕熊。
“它……它凶不凶?有没有主动攻击过……人?”阿木尔有些紧张地问。
老葛头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凶?那玩意儿有不凶的吗?不过嘛,这家伙好像一般不爱惹事,我在这这么多年,它也没主动来招惹过我。但只要你别靠它太近,特别是别靠近它的洞或者它正在吃的东西。前年有个不开眼的采药人,想偷它洞附近的灵芝,差点把命丢那儿,裤子都被扯烂了,光着屁股跑回来的!”
第186章 密林围猎斗熊罴
三道岭归来,带回了关于那头“熊瞎子王”至关重要情报的冷志军和乌娜吉,脸上不见丝毫疲惫,反而眼神灼亮,如同打磨过的刀锋。几乎在同一时间,负责侦察野狼沟的巴雅尔和诺敏也传回了消息——那个熊仓今年确有使用迹象,但根据洞口痕迹判断,栖息的熊体型似乎比老葛头描述的要小一些,且活动痕迹不如三道岭那边新鲜密集。赵老蔫那边关于北坡熊踪的打听,也印证了其踪迹飘忽,难以锁定。
目标,瞬间清晰无比地指向了三道岭,那头被老葛头形容为“小山包”、左耳缺半、盘踞在石砬子洞的巨型棕熊!
狩猎队指挥中心再次移回冷家堂屋。煤油灯下,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会议都要凝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硝烟和血腥将至的预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炕桌上那张由冷志军根据老葛头描述和乌娜吉补充、粗糙绘制的地形草图上一—那道山梁,那片石砬子,那个被标记为红点的熊洞,以及周边标注的柞树林、灌木坡、陡坡和远处的水源月亮泡子。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冷志军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压紧的弹簧,蕴含着巨大的力量,“目标,就是它!六七百斤往上的大家伙,有固定巢穴,经验丰富,占据有利地形。咱们的优势,是知道了它的老窝、大致活动规律和必经的几条兽径。劣势也很明显,它个体力量绝对碾压,地形对它有利,而且,这是咱们头一次真刀真枪对付这种级别的猛兽,没有任何容错空间!”
他环视众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激发到极致的专注和决绝。
“下面,分配任务,明确战术!”冷志军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草图的熊洞位置,“第一步,追踪与确认。乌娜吉,诺敏,苏和!你们三个,带上大青、灰狼和灵嗅,明天一早先行出发,任务是悄无声息地接近熊洞区域,在不惊动目标的前提下,确认它是否在洞内,如果在,摸清它此刻的状态;如果不在,利用大青和灵嗅的鼻子,追踪其最新留下的痕迹,判断其去向和大概距离。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手!绝对禁止任何形式的接触和挑衅!发现情况,立刻派人回来报告!”
“明白!”乌娜吉沉静地点头,诺敏和苏和也用力握紧了拳头。
“第二步,设伏与驱赶。”冷志军的手指从熊洞移开,指向洞前那片相对平坦的灌木坡地,以及一条从柞树林延伸过来、通往月亮泡子方向的隐约兽径。“如果熊在洞内,我们强攻洞穴是下下策,地形太吃亏。最佳方案,是把它引出来,在这片相对开阔的坡地解决它!巴雅尔,哈斯!你们俩负责在兽径和坡地边缘合适的位置,利用地形和灌木,设置几个坚固的绊索和陷坑,不需要多深,只要能短暂阻碍它的冲锋,给我们创造射击机会就行!动作要轻,要消除人气!”
“交给我们!”巴雅尔瓮声应道,眼中闪烁着狩猎大型猛兽特有的兴奋。
“第三步,主攻与策应。”冷志军看向林志明、阿木尔和自己,“我们三个,携带主要火力,占据坡地周围选定的射击位。我占据制高点,负责全局指挥和关键一击。林志明,你在侧翼,阿木尔,你在另一侧,形成交叉火力。射击顺序和目标:一旦熊被成功驱赶至伏击圈,优先射击其前肢肩胛部位,破坏其行动能力!其次瞄准心脏区域!没有绝对把握,不许轻易开枪,尤其忌讳胡乱射击激怒它!听我号令行事!”
“是!”林志明和阿木尔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第四步,狗帮的任务。”冷志军目光转向窗外院子里安静趴伏的狗群,“大青负责带队追踪和定位。一旦战斗打响,黑子、黄豹、愣头,你们几条冲击力强的,负责从侧翼和后方进行骚扰、吠叫吸引注意力,为猎人创造机会。但必须听从号令,我说‘撤’,必须立刻脱离接触!追风和缺耳朵,你们经验丰富,负责外围警戒和查漏补缺,防止它从意想不到的方向突围。都明白了吗?”
院子里,大青仿佛听懂了般,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其他狗也只也都竖起了耳朵。
“赵叔,”冷志军最后看向赵老蔫,“您老经验最丰富,就请您坐镇后方,统筹协调,同时作为我们的预备队和最后一道保险。”
赵老蔫重重磕了下烟袋锅子:“放心吧军子,你们在前头拼杀,后面交给我这把老骨头!”
战术布置周密详尽,考虑到了各种可能。但每个人都知道,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尤其是在与山林霸主博弈之时。
“检查装备!子弹压满,刀磨快,绑腿扎紧,干粮、水、急救包带足!明天凌晨三点,准时出发!”冷志军下达了最后指令。
这一夜,无人安眠。磨刀石与猎刀摩擦的沙沙声,子弹压入弹仓的清脆咔哒声,以及人们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交织成大战前最紧张的序曲。胡安娜默默地为丈夫准备好了所有行装,将一张求来的平安符悄悄塞进他的贴身衣袋,一整夜都握着他粗糙的手,没有多说一句话,所有的担忧与祈盼,都融入了这无言的陪伴中。
凌晨三点,天色墨黑,星月无光。狩猎队全体成员,连同狗帮,在冷家院外无声集合。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彼此间沉重的点头和眼神交汇中传递的决绝。冷志军一挥手,队伍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屯子,向着三道岭方向疾行而去。
乌娜吉小组作为先锋,带着大青、灰狼和灵嗅,凭借着超凡的夜视能力和对山林的熟悉,如同狸猫般穿梭在密林之中,很快便消失在主队的视线里。冷志军则带领主队,按照预定路线,保持着警惕,快速向预设的伏击区域推进。
山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苏醒,各种夜行动物的窸窣声、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都让这支沉默行军的队伍神经紧绷。每个人都紧握着手中的枪,手指虚扣在扳机护圈外,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异响。
上午八点左右,冷志军主队抵达了预定伏击区域——那片位于石砬子洞下方约百米处的灌木坡地边缘。巴雅尔和哈斯立刻开始利用带来的工具和现场材料,在选定的兽径和坡地入口处,设置简陋却有效的绊索和浅坑。冷志军、林志明和阿木尔则迅速勘察地形,选定了三个互为犄角、视野良好且有遮蔽物的射击位,悄然潜伏下来。
等待,是最煎熬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间雾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投下斑驳的光斑。鸟鸣声此起彼伏,一切都显得平静而祥和。但潜伏在射击位后的三人,心跳却如同擂鼓,汗水浸湿了内里的衣衫,紧紧盯着坡地上方那片寂静的柞树林和隐约可见的灰色石砬子。
狗帮被勒令安静地趴在伏击圈后方,只有大青偶尔抬起头,鼻翼微动,似乎在分析着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庞大气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约莫上午十点,灵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方的灌木丛中钻了出来!它没有吠叫,只是快步跑到冷志军潜伏的位置,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腿,然后转身朝着来路低吠两声,又回头看看冷志军。
“有消息了!”冷志军精神一振,对旁边的林志明和阿木尔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保持警戒。他认得,这是乌娜吉派灵嗅回来报信的信号!看来先锋小组有了发现!
果然,没过多久,苏和的身影也出现在视野里,他猫着腰,动作迅捷而隐蔽地来到冷志军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紧张:“冷哥!找到了!那家伙在洞里!乌娜吉姐判断,它可能刚进食回来不久,正在洞里休息!大青和灰狼确认了洞口有非常新鲜强烈的气味!”
目标在巢穴!情况比预想的要好!以逸待劳,占据了主动!
“洞前地形如何?有没有其他出路?”冷志军冷静地问。
“就一个主洞口,朝着咱们这边坡地的方向。周围都是陡峭的石壁,很难攀爬。洞前那片坡地情况跟老葛头说的差不多,灌木丛生,视野部分受阻,但对我们设伏影响不大。”苏和快速汇报。
“好!”冷志军眼中寒光一闪,“按原计划行动!你去告诉巴雅尔和哈斯,陷阱设置完毕后立刻撤回指定位置。通知乌娜吉和诺敏,保持监视,没有命令,绝不靠近洞口五十步之内!等待驱赶指令!”
“是!”苏和领命,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灌木丛中。
消息迅速传递下去,伏击圈内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所有人都知道,战斗,随时可能打响!
巴雅尔和哈斯加快了动作,很快设置好了几处简易陷阱,然后迅速撤回冷志军指定的策应位置。乌娜吉和诺敏带着大青、灰狼,潜伏在距离熊洞约七八十米外的一处茂密灌木后,死死盯着那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洞口。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再次检查了手中的“五六半”,确认保险打开,子弹上膛。他看了看两侧同样紧张得脸色发白的林志明和阿木尔,用力朝他们点了点头,传递着信任和鼓励。
时机已到!不能再等!必须趁其不备,将其引出巢穴!
冷志军举起右手,对着乌娜吉潜伏的方向,做出了一个明确的“驱赶”手势!
接到指令的乌娜吉,立刻拍了拍身边早已跃跃欲试的大青和灰狼,低声发出指令:“上!吠叫!吸引它!”
大青和灰狼如同两道离弦之箭,猛地从灌木后窜出,直扑熊洞方向!在距离洞口约三十米的安全距离外,它们停下脚步,昂起头,发出了震耳欲聋、充满挑衅和威慑的疯狂吠叫!
“汪汪汪!嗷呜——!”
狂暴的犬吠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在石砬子间回荡,惊起无数飞鸟!
伏击圈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握着枪,手指搭在扳机上,死死盯着那个幽深的洞口!
起初,洞内毫无动静,只有大青和灰狼不知疲倦的狂吠。仿佛那只是一个空洞。
但冷志军相信乌娜吉的判断,相信大青的鼻子!他示意狗群继续!
就在林志明几乎以为判断失误之时——
“吼——!!!”
一声低沉、浑厚、蕴含着无上威严和暴怒的咆哮,如同闷雷般从洞穴深处轰然传出!这声音是如此巨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地面仿佛都随之微微颤动!
紧接着,一个庞大无比、如同移动小山般的黑影,缓缓从幽暗的洞口挤了出来!
正是那头巨熊!
在阳光下,它的全貌第一次清晰地展现在猎人眼前!体长接近两米,肩高比成年男子还高,浑身毛发浓密,黑褐色中果然夹杂着些许棕红,如同一件厚重的铠甲。最显眼的,是它左边那只耳朵,赫然缺了三分之一,留下一个狰狞的疤痕。它人立而起,足有两米五六的高度,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了洞口前的一片区域!它那双小而充满凶光的眼睛,警惕而愤怒地扫视着不远处狂吠不止的猎犬,张开的大嘴露出森白可怕的獠牙,粘稠的唾液顺着嘴角滴落。
视觉带来的冲击力,远比任何描述都要震撼和恐怖!林志明和阿木尔的呼吸瞬间一滞,脸色煞白,握着枪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就连冷志军,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这绝对是他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最庞大、最具压迫感的陆地猛兽!
巨熊显然被洞外的骚扰激怒了。它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人立着,用那双小眼睛死死盯着大青和灰狼,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的、警告性的低吼,似乎在评估着威胁。
“稳住!等它进入伏击圈!”冷志军压低声音,通过预先约定的手势向两侧传递信息。他的心脏也在狂跳,但眼神却如同冻结的湖水,死死锁定着巨熊的每一个动作。
大青和灰狼忠实地执行着骚扰任务,它们不断变换位置,持续狂吠,但又巧妙地保持在巨熊冲锋的临界距离之外,显得极有经验。
巨熊的耐心似乎被消耗殆尽。它放下前肢,四肢着地,那庞大的身躯行动起来却并不笨拙,带着一种地动山摇般的气势,开始缓慢而充满威胁性地朝着坡地下方,朝着猎犬的方向,也朝着猎人设伏的中心区域逼近!
每一步落下,仿佛都能感受到地面的轻微震动。它那庞大的身躯挤开灌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成了即将断裂的弓弦!冷志军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它肩胛部位随着步伐起伏的肌肉轮廓,看到它那缺了半边的耳朵在微微抖动。
二十米!已经进入了最佳射击距离!
然而,就在冷志军即将下达开枪指令的千钧一发之际!
那巨熊仿佛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潜藏猎人无法完全掩盖的杀气,也许是空气中那一丝不寻常的凝滞,它猛地停下了脚步,硕大的头颅转向冷志军潜伏的制高点方向,鼻子用力嗅了嗅!
被发现了?!冷志军心头巨震!
“吼——!”巨熊发出一声更加暴怒的咆哮,它似乎意识到猎犬只是诱饵,真正的威胁来自别处!它竟然放弃了追击猎犬,庞大的身躯猛地一转,四肢发力,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侧翼——林志明潜伏的位置,狂冲而去!
它选择了看似最薄弱的一环作为突破口!野兽的直觉,恐怖如斯!
“志明小心!”冷志军目眦欲裂,狂吼出声!同时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撕裂了紧张的空气!子弹呼啸而出,直奔巨熊的肩胛部位!但巨熊在冲锋中猛地一拧身,子弹只是擦着它厚实的皮毛飞过,带起一蓬纷飞的毛发,并未造成实质性伤害!
这突如其来的一枪,虽然未中要害,却彻底激怒了这头山林霸主!
“吼!!!”它发出震耳欲聋的痛吼,冲锋的速度再次飙升,目标死死锁定已经吓呆了的林志明!
“开枪!快开枪!”冷志军一边拉动枪栓退出弹壳,一边朝着阿木尔和已经反应过来、脸色惨白的林志明嘶吼!
“砰!砰!”
阿木尔和林志明几乎同时开火!阿木尔的子弹打在了巨熊前冲的路径前,溅起一片泥土。而林志明慌乱中射出的一枪,更是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巨熊瞬间就冲过了二十多米的距离,距离林志明潜伏的那块巨石后方,已不足十米!那血盆大口和森白獠牙清晰可见,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志明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连再次拉动枪栓的动作都忘了做,眼睁睁看着那庞大的死亡阴影笼罩下来!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一线的关头!
“嗷呜——!”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扑向火焰的飞蛾,从斜刺里狂猛冲出!是头狗大青!它没有丝毫畏惧,爆发出了极限的速度,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撞向巨熊冲锋路线的前腿!
“嘭!”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大青近百斤的体重加上高速冲击的力道,虽然无法撼动巨熊庞大的身躯,却成功地让它冲锋的步伐产生了一个极其短暂的趔趄和偏移!扑击的方向微微偏转了那么几度!
就是这宝贵的几度偏移,救了林志明的命!
巨熊的巨掌带着恶风,擦着林志明藏身的巨石边缘狠狠拍下!
“轰隆!”一声巨响!碎石纷飞!那坚硬的岩石竟被拍掉了一大块!
林志明被飞溅的石屑打得生疼,也瞬间从呆滞中惊醒,连滚带爬地向后躲避,同时手忙脚乱地拉动枪栓!
“咬它!缠住它!”冷志军利用这争取来的宝贵一秒,已经再次瞄准,同时向狗群发出了攻击指令!
“汪汪汪!”
黑子、黄豹、愣头等猎犬,在大青的带领下,如同听到了总攻的号角,不再仅仅是吠叫骚扰,而是悍不畏死地从四面八方扑了上去!它们疯狂地撕咬巨熊的后腿、臀部、甚至试图跳起来攻击其相对脆弱的腹部!
一时间,巨熊庞大的身躯被数条悍勇的猎犬团团围住,撕咬声、犬吠声、巨熊吃痛和暴怒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血腥到了极点!
猎犬的缠斗,极大地限制了巨熊的行动,为猎人创造了绝佳的射击机会!
“瞄准肩胛!打!”冷志军嘶声怒吼,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砰!”
这一枪,稳!准!狠!子弹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钻入了巨熊左侧前肢的肩胛骨连接处!
“嗷——吼!!!”巨熊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痛彻心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踉跄,左前肢明显变得踉跄起来,行动瞬间受限!
“好!”巴雅尔和哈斯在策应位置忍不住低吼一声!
“继续!别停!”冷志军一边快速退壳上膛,一边大吼。
阿木尔和林志明也终于稳住了心神,抓住机会,连续开枪射击!
“砰!砰!砰!”
子弹如同雨点般射向受伤的巨熊!大部分命中了它厚实的身躯,虽然无法立刻致命,却进一步加剧了它的痛苦和伤势,鲜血开始从多个弹孔中汩汩流出。
巨熊陷入了彻底的疯狂!它人立而起,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挥舞着完好的右前掌,如同巨大的攻城锤,猛地将扑咬得最凶的“愣头”一巴掌扇飞了出去!
“呜咽……”愣头如同一个破麻袋般飞出七八米远,重重撞在一棵树上,滚落在地,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声息,不知死活。
“愣头!”林志明眼睛瞬间红了!
但战斗容不得丝毫分神!受伤的巨熊变得更加危险,它剩下的独眼死死锁定了给它造成最大伤害的冷志军,竟然不顾身上挂着的其他猎犬,拖着受伤的前肢,再次发起了决死的冲锋!目标直指冷志军所在的制高点!
“保护把头!”巴雅尔狂吼一声,从隐伏处跃出,端起手中的扎枪,如同古代的战将,悍不畏死地迎向冲锋的巨熊,试图为冷志军争取时间!
“巴雅尔!别硬挡!”冷志军急呼,但已来不及!
巴雅尔的扎枪精准地刺入了巨熊的胸膛!但深入不足数寸,就被厚实的肌肉和脂肪卡住!巨熊咆哮着,巨大的熊掌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朝着巴雅尔的头顶拍落!这一下若是拍实,巴雅尔必定脑袋开花!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利箭,如同穿透时空的闪电,从侧后方乌娜吉潜伏的方向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射中了巨熊那只完好的右眼!
“噗嗤!”箭矢深深没入!
“吼——!!!”惊天动地的惨嚎声几乎要刺破所有人的耳膜!巨熊拍向巴雅尔的巨掌骤然失去了准头,擦着他的肩膀落下,将他整个人带倒在地!
巨熊彻底失去了视觉,剧痛让它陷入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濒死挣扎!它如同一个失控的巨型陀螺,在原地疯狂地旋转、扑打、咆哮,将周围的灌木、小树夷为平地!
“打心脏!快!”冷志军看准这巨熊因剧痛而短暂暴露出的胸腹要害,发出了最后的指令!他本人也再次瞄准了那剧烈起伏的、染血的胸膛!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冷志军、终于找到机会的林志明,以及从另一侧瞄准的阿木尔,射出了决定胜负的子弹!
三发7.62毫米步枪子弹,带着狩猎队的意志和生存的渴望,精准地钻入了巨熊的心脏区域!
疯狂旋转、扑打的巨熊,动作猛地一僵,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轰然倒地,溅起大片的尘土和残枝败叶。
它四肢微微抽搐了几下,那双曾经凶光四射的小眼睛(一只已被射瞎)逐渐失去了所有神采,最终彻底凝固。
山林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猎犬们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队员们如同拉风箱般急促的呼吸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结束了。
这头盘踞三道岭不知多少年、重达数百斤的深山熊罴,在这片它曾经称王称霸的坡地上,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冷志军缓缓放下冒着青烟的步枪,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后背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他扶着身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林志明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中充满了后怕。阿木尔也靠在一棵树干上,抹着额头上如同小溪般流淌的汗水。
巴雅尔从地上爬起来,肩膀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检查,快步走到巨熊的尸体旁,用脚踢了踢,确认其彻底死亡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乌娜吉和诺敏也从潜伏处走了出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庞然大物,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狗群们围着巨熊的尸体,依旧保持着警惕,低声呜咽着,尤其是大青,它走到生死不知的“愣头”身边,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同伴的身体。
冷志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检查战场和队员情况。
“大家怎么样?有没有人受伤?”
“我……我没事,就是吓……吓死了……”林志明声音还在发抖。
“肩膀,被擦了一下,没事。”巴雅尔活动了一下肩膀,咧嘴笑道,只是笑容有些勉强。
“愣头……愣头它……”林志明指着那边,声音带着哭腔。
冷志军心头一沉,快步走过去。只见愣头软软地趴在地上,口鼻溢血,胸膛微微起伏,但气息极其微弱,显然内脏受到了重创。老狗缺耳朵正守在它身边,默默地舔舐着它头上的血迹。
冷志军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心情沉重地摇了摇头。这种伤势,在这深山老林里,基本没有救回来的可能了。狩猎,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
“把它……埋了吧。”冷志军声音低沉。
首战告捷,收获巨大,但损失了一条优秀的猎犬,也让这场胜利蒙上了一层阴影。山林,永远会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着人们它的残酷与威严。
众人默默地将愣头埋葬在一棵松树下。然后,才开始处理这头巨大的战利品。
剥皮,取胆,割肉……每一项工作都繁琐而费力。当那颗硕大、沉甸甸、呈现出暗黄铜色的熊胆被完整取出时,所有人都暂时忘却了悲伤,发出了低低的欢呼!
“铜胆!是上好的铜胆!”赵老蔫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伏击圈,看着那颗熊胆,激动得胡须直抖,“看这成色,这分量!绝对值大价钱了!咱们这头一炮,打得太值了!”
这张完整的熊皮,虽然被子弹打出了几个洞,但依旧价值不菲。还有那数百斤的熊肉,足够整个屯子改善好些天伙食。
巨大的收获冲淡了失去伙伴的哀伤。队伍抬着沉甸甸的战利品,踏上归途时,夕阳正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虽然疲惫,虽然带着伤痕,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眼神中充满了经过血与火洗礼后的坚毅和自信。
狩猎队,用一场艰苦卓绝、险象环生的胜利,真正地在这片古老的山林中,立起了自己的字号!
第187章 熊胆千金振人心
狩猎队抬着沉甸甸的战利品,迎着如血残阳,踏上归途。队伍的气氛与出发时的凝重决绝截然不同,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战胜强敌的亢奋以及巨大收获带来的喜悦,复杂地交织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步态里和沉默中。
那头顶级棕熊的残躯被分解后,由队员们轮流扛抬。最珍贵的熊胆,由冷志军亲自用多层油纸和柔软苔藓包裹,贴身收藏。那张虽然破损但依旧巨大的熊皮,被仔细卷起,由巴雅尔和哈斯这两个力气最大的扛着。大量的熊肉则分装成数个包裹,由其他队员分担。即便是沉重的负担,也压不住他们脚步中透出的那股子轻快与昂扬。
唯一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是失去“愣头”的阴影。那条莽撞却勇猛的屯里公狗,用生命为林志明争取了那至关重要的一瞬,它的尸体被就地埋葬在了三道岭的松树下,只带回了一撮沾染着它气味的毛发,交给了它原来的主人——屯里一个沉默的老猎户。老猎户接过那撮毛,浑浊的老眼泛红,用力拍了拍冷志军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颤抖的手掌,诉说着一切。狩猎的残酷,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展现在这支新生的队伍面前。
当这支满载而归、却带着一丝悲壮色彩的队伍,拖着疲惫不堪却异常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冷家屯口时,早已得到消息、望眼欲穿的屯民们瞬间沸腾了!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我的老天爷!快看那熊皮!那么大!”
“真……真把熊瞎子给打回来了?!”
“军子!你们没事吧?听说伤了狗?”
“……”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将队伍团团围住,七嘴八舌,惊叹声、询问声、欢呼声交织成一片,比过年还要热闹。孩子们尖叫着,既害怕又好奇地试图去触摸那卷巨大的、带着血腥和野性气息的熊皮。大人们则围着队员们,看着他们身上战斗留下的痕迹——被荆棘刮破的衣物、沾染的血污、疲惫却闪亮的眼睛,目光里充满了敬佩、羡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胡安娜在林秀花的搀扶下,挤在人群最前面。当她看到丈夫虽然满身尘土、脸色疲惫,但完完整整地站在哪里,深邃的目光正穿越人群寻找着她时,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轰然落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那是喜悦和后怕的泪水。冷志军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无视周围的喧闹,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低声道:“没事了,回来了。”
简单五个字,却重逾千斤。
林秀花看着儿子,看着那巨大的熊皮和队员们抬着的沉甸甸的肉块,激动得嘴唇哆嗦,一个劲儿地说:“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冷潜老爷子站在人群外围,背着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比平日明亮几分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巨大的棕熊尸体被暂时安置在打谷场,由赵老蔫和几个老成持重的屯民帮忙看守。那庞大的体型和狰狞的头部(尽管已经死去),依旧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成了冷家屯此刻最引人注目的“景观”。
队员们被各自的家人或热情的屯邻拉回家洗漱、休息、压惊。冷志军则被胡安娜和林秀花簇拥着回到自家院子。灰狼和老狗缺耳朵亲热地围着他打转,嗅着他身上浓烈的熊血和硝烟气味,发出呜呜的低鸣。狗帮的其他成员,尤其是立下大功却失去同伴的大青,显得有些沉默,被安排在院子里休息,喂以清水和精肉。
这一晚,冷家屯注定无眠。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谈论着狩猎队的壮举,谈论着那头巨大的熊罴,谈论着冷志军的胆识和本领。冷家小院里,更是灯火通明,前来探望、打听细节的屯邻络绎不绝,直到深夜才渐渐散去。
喧嚣过后,堂屋里只剩下自家人。冷志军才真正放松下来,感受着肌肉过度劳累后的酸痛和神经紧绷后的虚脱。胡安娜打来热水,仔细地帮他擦拭身体,处理一些细小的刮伤,看着他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疤痕,心疼得直掉眼泪。
“真的……太险了。”她哽咽着说,“听说……听说愣头没了?”
“嗯。”冷志军闭上眼,任由热毛巾敷在脸上,“要不是它,明明就悬了。山里讨生活,就是这样,今天不知明天事。”
胡安娜不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替他揉捏着酸痛的肩膀,用行动表达着她的支持与心疼。
第二天,更大的喧闹降临冷家屯。狩猎队成功猎杀巨型棕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周边的屯落、林场,甚至传到了县里!
最先闻风而动的,是附近屯落和林场的猎户、山客,他们纷纷赶来,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是为了亲眼见识一下那头传说中的“熊瞎子王”,更为了打听那颗价值连城的熊胆!当他们在打谷场上,亲眼看到那张铺开来几乎能覆盖小半间屋子的巨大熊皮,闻到那尚未散尽的浓烈腥臊气时,所有的怀疑都烟消云散,只剩下由衷的惊叹和对冷志军这支狩猎队的重新评估。
紧接着,县里药材收购站的老采购员,还有一个据说是从市里闻讯赶来的、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眼神精明的皮货药材商人,几乎前后脚找上了门。
真正的“战斗”,从熊胆的鉴定和议价开始。堂屋里,气氛丝毫不比山林中的搏杀轻松。
药材站的老采购员是熟人,给出的价格还算公道,但显然预留了不小的利润空间。而那个市里来的王经理,则精明得多,他戴着白手套,拿着放大镜,对着那颗被冷志军小心翼翼取出、放置在铺着红绒布的托盘里的熊胆,翻来覆去地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那颗熊胆足有成人拳头大小,呈不规则的扁圆形,表面光滑,色泽暗黄偏铜,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温润而神秘的光泽,胆皮厚实,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到一股特有的、浓郁而并不难闻的腥香气味。
“嗯……”王经理终于放下放大镜,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胆形饱满,色泽嘛……算是铜胆里的上品,胆皮厚度也够,分量也足。可惜啊……”他话锋一转,指着熊胆上几乎看不见的、极其细微的、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发现的几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浅纹,“这里,好像有点……生长纹?可能年份比预想的稍差一点点。还有,取胆的时候,手法还是稍微糙了点,胆衣边缘有一丁点不规整,影响品相啊。”
他一番吹毛求疵,目的无非是压价。
冷志军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王经理是行家,眼力自然毒。不过这胆,是从一头不下六百斤、正值壮年的独公熊身上取的,它的厉害,三道岭的石砬子和我们队里伤的狗、差点折的兄弟,都可以作证。这样的熊,出的胆,年份、药效能差到哪里去?至于取胆的手法,”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赵老蔫,“是我们屯里几十年老猎手亲自下的刀,最大程度保证了胆体的完整。您要觉得品相不行,没关系,县里药材站的老陈还在外面等着,他给的价,我觉得也挺实在。”
他不卑不亢,点明这熊胆的“血统”和来之不易,同时也摆出了有竞争对手的底牌。
赵老蔫适时地在一旁敲边鼓,用他那沙哑的嗓音,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与巨熊搏斗的惊险,尤其强调了这熊的凶猛和罕见,暗示其熊胆的药效必然非同一般。
王经理脸上的肌肉跳了跳,他自然知道这熊胆的价值,刚才那番话不过是生意场上的套路。他沉吟片刻,伸出两根手指:“两千!这个数,我立刻点现钱!”
两千!站在堂屋门口竖着耳朵听的林志明等人,差点惊呼出声!这几乎是一个普通工人四五年的工资了!
然而,冷志军却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王经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个头,这个品相的铜胆,市面上什么行情,您比我清楚。两千五,少一个子儿,我就留给老陈了,虽然他那可能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现钱,但我们等得起。”
两千五!林志明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胸腔了。
王经理皱紧了眉头,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又仔细看了看那颗在红绒布上仿佛散发着诱人光芒的熊胆,最终一咬牙:“两千三百块!这是最高了!再多,我就真没利润了!冷把头,交个朋友,以后有好货,优先考虑我老王!”
冷志军知道,这差不多到了对方的心理底线。他看了一眼赵老蔫,赵老蔫微微颔首。
“成交!”冷志军伸出手,与王经理用力一握。
两千三百块!当王经理将厚厚两沓大团结(十元纸币)和一些散钞,当着众人的面,仔细清点后推到冷志军面前时,整个堂屋都安静了。那崭新的纸币散发出的油墨气味,混合着熊胆特有的腥香,形成了一种令人迷醉的氛围。
这还没完。那张巨大的熊皮,虽然有几个弹孔,但王经理同样以三百五十元的价格收走。剩下的熊肉,除了狩猎队自留和分给屯里关系好的人家之外,大部分也被闻讯赶来的其他小贩和屯民抢购一空,又进账了近百元。
这一次狩猎,总收入接近两千八百元!刨除之前购买装备、弹药、狗只的成本(约八百元),净收益高达两千元!这还不算队员们自留食用的熊肉和那张原本属于屯里老猎户、后折价入股的狗“愣头”应得的那份(冷志军坚持要给予补偿)。
巨大的成功和收益,让整个狩猎队,乃至整个冷家屯都陷入了一种狂喜的氛围之中。
当天晚上,冷家堂屋再次坐满了人,但这次的气氛,与出征前截然不同,充满了收获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炕桌上,摆放着那厚厚一沓象征着成功和财富的钞票。
所有人的目光都热切地望着冷志军,等待着他宣布分配方案。这是检验他这个把头是否公正、能否服众的关键时刻。
冷志军目光扫过每一张激动、期盼又略带紧张的脸,沉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咱们狩猎队的规矩,出发前就说过,按出力多少,承担风险大小,明码标价,按功行赏!这次能拿下这头熊,是咱们所有人,还有那些四条腿的兄弟,一起拼命换来的!功劳,是大家的!”
他首先拿起一沓钱,推到赵老蔫面前:“赵叔,您是顾问,这次的情报、战术制定,您老功不可没。这一百块,是您应得的份子。”
赵老蔫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这个没直接参与搏杀的老头子也能分这么多,连忙推辞:“军子,这……这太多了,我就是动动嘴皮子……”
“您老就别推辞了,没有您坐镇指挥、出谋划策,我们就像没头的苍蝇。这钱,您必须拿着!”冷志军语气坚决。
赵老蔫眼眶有些湿润,颤抖着手接过钱,重重叹了口气:“军子,你……你是个仁义把头!”
接着,冷志军开始分配主力队员的份额。
“乌娜吉,先锋侦察,关键一箭射瞎熊眼,扭转战局。头功!分三百块!”
“巴雅尔,正面拦截,设置陷阱,英勇无畏,负伤不退。分两百八十块!”
“林志明,侧翼策应,虽受惊吓但后期稳住,也有所贡献。分一百五十块!”
“诺敏、哈斯、苏和、阿木尔,各司其职,协同作战,每人分一百二十块!”
这个分配方案,基本体现了各人在此次狩猎中的贡献和承担的风险,既突出了头功,也照顾到了所有参与者,显得公平合理。拿到钱的队员们,尤其是分到巨款的乌娜吉和巴雅尔,都激动不已。乌娜吉依旧平静,但紧握钞票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巴雅尔则咧开大嘴,笑得像个孩子,用力拍着胸脯:“冷,头人!以后,跟你,干到底!”
林志明看着自己手里的一百五十块,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凭自己本事挣到这么多钱,虽然比乌娜吉和巴雅尔少,但他心服口服,知道没有大家的救援,他可能命都没了,此刻只有满心的感激和兴奋。
“另外,”冷志军又拿起一沓钱,“这次折了愣头,它救了明明的命,是为队伍牺牲的。这一百块,作为补偿,交给它的原主。还有,参与行动的猎犬,大青、灰狼、黑子、黄豹、追风、缺耳朵,每条狗奖励二十块钱,算在队伍公共开支里,给它们改善伙食,添加营养!”
这个决定,更是让所有人,包括那些在院子里似乎听懂了的猎犬,都感到心头暖烘烘的。把头不仅对人仁义,对狗也重情重义!
最后,冷志军将剩下的钱(约八百多元)收拢起来,对大家说:“这些钱,作为队伍的公共资金,用于偿还之前置办装备欠下的债务,购买后续的弹药、补给,支付日常开销,以及……应对像这次愣头牺牲这样的意外情况。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有!”
“冷哥(把头)决定就好!”
众人异口同声,毫无异议。经过这次生死与共的战斗和公平透明的分配,冷志军在这个团队中的权威和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支队伍的心,真正被巨大的收获和公正的分配凝聚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块坚硬的钢铁。
分配完毕,众人怀着激动和喜悦的心情散去,迫不及待地要将这笔“巨款”带回家,与家人分享这份喜悦和荣耀。
冷家堂屋里,终于只剩下冷志军和胡安娜,以及那依旧堆在炕桌上的、属于他们自家的那一份钱(包括冷志军作为把头的份额和公共资金)。
胡安娜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钱,手都有些发抖,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在一起。
“志军……这……这都是咱家的了?”她声音发颤地问。
冷志军笑了笑,将属于公共资金的那部分仔细收好,锁进一个木匣子里。然后将剩下的、厚厚一沓将近五百块钱,推到胡安娜面前。
“嗯,这些,是咱家这次分到的。你收着。”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对未来的憧憬,“之前借的钱,明天就去还上一部分。剩下的,你看家里该添置点啥,就添置啥。你不是一直想要台缝纫机吗?等下次去县里,咱就买!再扯些好布,给你和娃做几身新衣裳。这房子,等开春化了冻,咱们就翻新,盖亮堂的,给娃留间大屋子!”
他低声描绘着未来的蓝图,声音里充满了踏实和希望。
胡安娜听着丈夫的规划,看着眼前实实在在的巨额财富,再摸摸自己隆起的肚子,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和安全感将她紧紧包裹。所有的担忧、等待和曾经的清贫,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加倍的补偿。她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是纯粹的喜悦的泪水。
“嗯!都听你的!”她将那些钱小心翼翼地、一张张抚平,整理好,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整个家庭的未来。
这一夜,冷家屯许多人家都亮着灯,传出压抑不住的欢声笑语。狩猎队的成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改变着许多人的生活和观念。
而冷志军,在经历了山林搏杀的生死考验和收获分配的复杂考验后,站在自家院子里,望着满天星斗和远处沉睡的、蕴藏着无限可能与危险的山林,心中豪情万丈,又沉静如水。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狩猎队用鲜血和勇气挣来了第一桶金,打下了立足的根基。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但有了这笔钱,有了这支凝聚起来的队伍,有了身边支持他的家人,他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熊胆千金,振动的不仅仅是人心,更是一个关于山野、财富与奋斗的全新篇章的序幕。
第188章 药鹿秘方巧布置
熊胆带来的巨大收益和震动,如同投入冷家屯这潭静水中的巨石,涟漪层层扩散,经久不息。屯子里的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再也不是东家长西家短,而是狩猎队那惊心动魄的搏熊经历,是冷志军那令人咋舌的分配方式,是那厚厚一沓沓仿佛带着魔力的大团结。冷家小院的门槛,几乎被前来道贺、打听、甚至隐隐透着想要加入意味的屯邻踏破。
然而,作为风暴眼的冷志军,却异常冷静。巨大的成功和财富并未让他冲昏头脑,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肩上的责任和未来的方向。狩猎队不能止步于此,更不能坐吃山空。熊胆可遇不可求,狩猎队需要的是稳定、可持续的收入来源,来维持队伍的开销,支撑队伍的发展,兑现他对队员们、对家庭未来的承诺。
在将公共资金用于偿还部分债务、补充了充足的弹药和队伍必需品,并给每个队员家庭都带去实实在在的改善(有的翻修了屋顶,有的添置了自行车,有的给婆娘扯了花布)之后,冷志军将目光投向了下一个目标——梅花鹿。
相比于熊的凶险暴烈,梅花鹿显得温和许多,但其一身是宝:鹿茸是名贵中药材,价值不菲;鹿皮柔软坚韧,是制作高级皮革制品的上佳材料;鹿肉鲜美,滋补强身;鹿筋、鹿血等也各有用途。尤其是鹿茸,每年春夏生长,此时正值四月下旬,正是鹿茸生长勃发、即将达到药效顶峰,却又尚未骨化(变成鹿角)的黄金时节。若能成功猎取一批带茸的梅花鹿,其收益虽不及一颗顶级熊胆,但胜在稳定,且能一次性获取多种有价值的产品。
但猎鹿,尤其是要获取完整珍贵的鹿茸,就不能再用对付熊罴的枪击刀砍。子弹会损坏鹿茸和皮毛,血腥围捕也容易导致鹿群受惊四散,效率低下,且可能造成不必要的浪费。
冷志军想到的,是老一辈猎人偶尔会用的、更为精巧也更需要耐心的法子——“药鹿”。即使用特制的麻药,在不致命的前提下麻翻鹿群,然后从容地收取鹿茸等物。
这个方法,关键在于“药”。药性不能太烈,否则鹿会当场死亡,影响鹿茸鲜活度和部分药材价值;药性也不能太弱,否则麻不倒健壮的成年公鹿。而且,下药的地点、方式、时机都极有讲究。
这一次,冷志军没有贸然召集全体队员开会,而是先带着这个问题,再次拜访了顾问赵老蔫,并且请来了屯里另一位深居简出、据说年轻时曾跟关里来的老药农学过几年本事、懂得些草药知识的“孙老药”。
赵老蔫家的炕头上,烟雾缭绕。赵老蔫吧嗒着旱烟,孙老药则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眼神矍铄,手指因为长年摆弄药材而染着洗不掉的黄褐色。他听着冷志军的想法,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山羊胡,缓缓点头。
“军子,你想用药鹿的法子,思路是对的。”孙老药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这玩意儿,讲究的就是个‘巧’字和‘度’字。老祖宗传下来的方子倒是有几个,用的也都是咱这老林子里能寻摸到的药材。”
他掰着手指头数道:“主药嘛,常用的是‘醉鱼草’的根,这东西河边洼地常见,麻醉鱼虾效果好,对鹿这类食草牲口也管用,性子相对温和。配上‘曼陀罗’的花籽,加强迷幻麻醉的效果。再加点‘草乌头’的汁液,量要掌握得极准,多了要命,少了没用,主要是为了增强药力穿透性,让鹿尽快倒下。最后,还得用‘蜂蜜’或者鹿群喜欢的盐巴来调和掩盖药味,引诱它们吃下去。”
冷志军听得极其认真,问道:“孙叔,这药方,您能配吗?药量把握上,有没有啥诀窍?”
孙老药沉吟道:“方子我能配。但药量这东西,得看天时、地利、鹿的体质。一般来说,醉鱼草根三两,曼陀罗花籽一钱,草乌头汁……最多不能超过三滴!这是对付一头壮年公鹿的大致分量。想要麻翻一群,就得按比例增加,还得下在它们常去、必去的地方,确保每头鹿都能吃到足够的量。”
赵老蔫补充道:“下药的地方也有讲究。最好是鹿群常去舔食的盐碱地,或者它们固定饮水的水源边。现在这个季节,刚开春不久,山林里新鲜的嫩草不多,鹿群对盐分的需求很大,找到它们的‘盐窝子’(鹿群常去舔舐土壤矿物质的地方)或者在水源边布药,成功率最高。”
“盐窝子……”冷志军若有所思,“这东西不好找啊。”
“让乌娜吉和诺敏去找。”赵老蔫笃定地说,“她们俩的眼睛和鼻子,比狗还灵,找这玩意儿不比找熊踪难。”
确定了方向和可行性,冷志军心中有了底。他郑重地对孙老药道:“孙叔,那这配药的事,就劳您费心了。需要什么药材,您开个单子,我让兄弟们去采,或者我去县里买。工钱方面,绝不会亏待您。”
孙老药摆摆手:“乡里乡亲的,提啥钱不钱的。你们狩猎队干的是正事,能给屯里带来好处,我老头子能帮上忙,高兴!药材大部分山里都有,我这家里也存了些,草乌头我这就有炮制好的,曼陀罗籽也有点,就是醉鱼草根要现挖,要新鲜的药效才好。”
事情就此定下。冷志军立刻安排林志明带着几个年轻队员,按照孙老药的指引,去屯子附近的河洼地挖掘新鲜醉鱼草根。自己则和乌娜吉、诺敏、巴雅尔再次组成侦察小队,携带干粮,深入老黑山与野狼沟之间的区域,寻找梅花鹿群的踪迹,特别是它们可能存在的“盐窝子”和固定水源地。
寻找鹿群比寻找独居的熊要容易一些,但找到理想的布药点却需要耐心和运气。侦察小队在茂密的林海中穿行,乌娜吉和诺敏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
他们发现了梅花鹿清晰的蹄印,比狍子的更大、更圆润,偶尔还能找到它们留下的、呈颗粒状的粪便。在一些稀疏的林间空地和灌木丛边缘,能看到被鹿啃食过的嫩草和低矮灌木的芽尖,留下整齐的断口。
“看这里。”乌娜吉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坡下部停下,指着地面。那里有一片土壤颜色明显与周围不同,显得更为湿润,颜色深暗,上面布满了各种动物的舔舐痕迹和脚印,其中就能清晰地分辨出梅花鹿的蹄印。
“是个小盐窝子。”乌娜吉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盐分不重,看来来的动物不少,消耗得快。鹿群应该常来,但不是唯一的点。”
他们继续搜寻。第二天下午,在一条清澈的山溪转弯处,一片较为开阔的河滩地,诺敏有了更重要的发现。
“冷哥,乌娜吉姐,你们看!”诺敏指着河滩边缘一片被踩踏得十分光滑的泥地,那里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足迹,其中梅花鹿的蹄印占据了大多数,而且看起来非常新鲜。在泥地旁边,还有几处被鹿角蹭掉树皮的小树。
“这里是它们的固定饮水点,而且看起来,公鹿常在这里蹭角,标记领地。”乌娜吉观察后得出结论,“这个地方,比那个盐窝子更理想。水源是鹿群每天都必须来的,而且这片河滩相对开阔,我们布药和后续行动都更方便。”
冷志军仔细勘察了周围环境,河滩一侧是密林,便于隐蔽观察和行动,另一侧是溪流,可以有效限制鹿群受惊后的逃窜方向。他满意地点点头:“好!就定在这里!”
布药点确定,接下来的就是配置药饵和等待时机。
与此同时,林志明他们也挖回了足够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新鲜醉鱼草根。孙老药在自己的小屋里,开始了精细的炮制工作。他先将醉鱼草根洗净,用石臼捣烂,挤出汁液;然后将曼陀罗花籽细细研磨成粉;最后,极其小心地用一根细竹签,蘸取微量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草乌头浓缩汁液,滴入混合了蜂蜜和大量盐巴的粘稠混合物中。
整个过程,孙老药全神贯注,如同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反复调整着比例,用舌尖极其轻微地尝试了一下混合药膏的边缘(极其危险,非专业人士绝不可模仿),感受着那股迅速产生的麻木感。
“成了。”孙老药长长舒了口气,将配置好的、散发着怪异甜腥气味的深褐色药膏装进一个密封的瓦罐里,“这药性,麻翻几头大公鹿应该没问题。但记住,下药后,人要远远地躲开,这药气闻久了也头晕。等到鹿倒了,动作要快,取茸要专业,别伤了根基,有些鹿以后还能再长茸。还有,看到带崽的母鹿和太小的鹿,尽量别药,或者药倒了也别动,等它们自己醒,咱们只取成年公鹿的茸,不能断了根。”
冷志军将孙老药的每一句叮嘱都牢记在心,这就是老辈猎人遵循的“取之有道”,与山林的共存之道。
一切准备就绪。冷志军挑选了一个晴朗无风的夜晚,带着乌娜吉、巴雅尔、阿木尔和心思最细的林志明,悄然出发,前往选定的河滩布药点。之所以选择夜晚,是为了避开鹿群白天活动的高峰期,确保布药过程不被干扰,也让药饵有足够的时间与环境融合,消除过多的人为气味。
月光如水,洒在静谧的山林和潺潺的溪流上。五人小队如同暗夜中的精灵,悄无声息地抵达河滩。按照计划,他们在鹿群足迹最密集的几处地方,小心翼翼地挖开浅坑,然后将混合了药膏的、咸甜诱人的盐砖药饵埋入其中,表面再轻轻覆上一层薄土和落叶,恢复原状,只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下一点点诱人的盐渍气息。
整个布药过程,快速、安静、专业。连以嗅觉敏锐着称的大青(这次没有带它,以免其气味惊扰鹿群),在事后被冷志军特意带到附近测试时,也只是疑惑地嗅了嗅,并未表现出过度警觉。
布设完毕,五人迅速撤离,在距离河滩约百米外的一处高地上,找了个隐蔽的灌木丛潜伏下来,轮流休息和监视。接下来,就是耐心的等待,等待黎明的到来,等待鹿群按照它们千百年来形成的习性,踏入这精心布置的、温柔的陷阱。
夜色深沉,山林寂静,只有溪流的潺潺声和偶尔的虫鸣。冷志军靠在一棵树后,望着山下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河滩,心中平静而充满期待。这一次,不再是面对熊罴时的生死搏杀,而是智慧与耐心的较量,是对山林规律的理解和运用。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晨曦之中,那些美丽的、头生权角(茸)的精灵,毫无防备地走向那片河滩,然后……
收获,将在黎明后见分晓。而狩猎队的生财之路,也将由此铺开新的一页。
第189章 鹿群醉倒收获丰
潜伏点的夜晚,漫长而煎熬。山林深夜的寒意如同无形的潮水,一波波侵蚀着身体,即使裹紧了厚厚的棉袄,依旧能感觉到那刺骨的冷意从地面、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露水打湿了衣襟和头发,带来一阵阵冰凉的触感。蚊虫虽然不多,但偶尔不知名小虫的爬过或是远处夜枭凄厉的啼叫,都足以让紧绷的神经一阵悸动。
五人轮流值守,不敢有丝毫松懈。冷志军负责下半夜,他靠在一棵老松树的背风面,眼睛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一眨不眨地透过灌木的缝隙,监视着下方月光朦胧的河滩。耳朵则极力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异响,试图从溪流的潺潺、树叶的摩挲中,分辨出可能属于鹿群的脚步声或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东方的天际逐渐由墨黑转为深蓝,再由深蓝透出一丝鱼肚白。林间的鸟儿开始发出试探性的啾鸣,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这也意味着,鹿群活动的高峰期快要到了。
潜伏了一夜的疲惫和寒冷,在此刻被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期待和紧张所取代。林志明揉了揉有些发木的脸颊,凑到冷志军身边,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冷哥,天快亮了,它们……会来吗?”
“会的。”冷志军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他的目光依旧锁定河滩,“这里是它们习惯了的地方,只要没有受到过度惊吓,清晨来饮水和补充盐分,是它们的本能。”
乌娜吉和巴雅尔也醒了过来,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脚,检查着随身携带的、用于快速收取鹿茸的锋利鹿角刀和捆绑用的柔软皮绳。阿木尔则仔细检查着带来的几个大麻袋和担架,准备用来运输战利品。
天色越来越亮,山林的面貌在晨曦中逐渐清晰。河滩上那片他们精心布置的区域,在渐渐明亮的光线下,看不出任何人工的痕迹,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突然,一直如同石雕般静止的乌娜吉,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极低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来了。”
所有人的精神瞬间高度集中,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拉长。冷志军顺着乌娜吉目光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河滩对面的密林边缘,树影微微晃动,紧接着,一个优雅而警惕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那是一头成年的母鹿,毛色在晨光中呈现出温暖的棕红,身上白色的梅花斑点清晰可见。它站在林缘,并没有立刻走向河边,而是昂着头,不断转动着耳朵,翕动着鼻翼,仔细地倾听着、嗅闻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确认安全。
它的谨慎,让潜伏在百米外观望的猎人们心头一紧。难道被发现了?是昨晚布药留下了气味?还是他们的潜伏不够完美?
时间仿佛凝固了。那母鹿在原地站立了足有两三分钟,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迈着轻捷的步伐,走向溪边,低头开始饮水。但它饮水的区域,离埋设药饵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
“只是一头探路的母鹿。”乌娜吉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判断,“大群应该在后面。”
果然,在这头母鹿饮水片刻,再次抬头确认安全后,它发出了一声短促、低沉的鸣叫。顿时,对面的密林中,影影绰绰,接二连三地走出了更多的梅花鹿!
大大小小,足有十几头!有头顶着初生鹿茸、茸毛茸茸、形态优美的成年公鹿,有同样带着茸但体型稍小的年轻公鹿,有身姿丰满的母鹿,还有几头跟在母亲身边、步履蹒跚、好奇张望的当年幼鹿。它们如同一群林间的精灵,沐浴在金色的晨曦中,场面静谧而美好。
鹿群显然放松了警惕,纷纷走向溪边饮水,互相之间偶尔用头颈亲昵地摩擦一下。几头公鹿则开始走向河滩上那片它们熟悉的、带有盐分的地方——正是冷志军他们埋设了药饵的区域!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成败,在此一举!
第一头走向盐窝子的,是一头体型壮硕、鹿茸粗大分叉、毛色光亮的成年公鹿。它低头,用鼻子在埋药点的泥土上嗅了嗅,似乎对那混合了蜂蜜和盐巴的、经过一夜融合已不那么突兀的甜咸气味产生了兴趣。它伸出粗糙的舌头,开始舔舐那片泥土。
一下,两下……
潜伏点的五人,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冷志军的手心微微沁汗,紧紧握住了望远镜。
那头公鹿舔舐了大约十几秒,似乎觉得味道不错,又往前走了几步,开始舔舐下一个埋药点。其他的鹿也陆续被吸引,尤其是几头公鹿和年轻的鹿,纷纷围拢过来,加入了舔舐的行列。
药效的发作,并非立竿见影。最初几分钟,鹿群并无异样,依旧在悠闲地饮水、舔盐。这让林志明有些焦急,忍不住低语:“孙叔的药……不会没用吧?”
“别急,”冷志军沉声道,“药性需要时间吸收和起作用。看着。”
他的话音刚落,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最先舔舐药饵的那头壮硕公鹿,动作首先变得迟缓起来。它停止了舔舐,抬起头,眼神似乎有些迷茫,晃了晃脑袋,仿佛要驱散某种不适感。它的四肢开始微微打颤,站立变得有些不稳。
紧接着,旁边另一头年轻公鹿也出现了类似症状,它试图迈步走开,但脚步虚浮,一个趔趄,前腿一软,竟然跪倒在了地上!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显得力不从心,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困惑的呜咽声。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开始了!
一头接一头的鹿,凡是舔舐了足够量药饵的,都开始出现明显的麻醉症状。有的摇头晃脑,步履蹒跚,像喝醉了酒;有的直接瘫软在地,四肢抽搐,意识模糊;还有的试图奔跑逃离,但没跑出几步就歪倒在地,只能无力地蹬动着四肢。
那头最先倒下的壮硕公鹿,最终也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侧倒在地,粗重的喘息着,眼神涣散,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
而那些没有去舔舐药饵,或者只舔了一点点的母鹿和幼鹿,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它们惊恐地嘶鸣着,不知所措地在倒下的同伴周围乱转,或用鼻子去拱,试图唤醒它们,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时机到了!”冷志军低喝一声,率先从潜伏点跃出,“行动!按计划!乌娜吉、巴雅尔,负责警戒和驱散未倒下的鹿!林志明、阿木尔,跟我来,目标成年公鹿,快速取茸!注意区分,放过母鹿和幼鹿!”
五道身影如同猎豹般冲出,迅速冲向河滩。
乌娜吉和巴雅尔发出低沉的呼喝声,挥舞着手中的树枝,将那些受惊的、未倒下的母鹿和幼鹿温和地驱离河滩,赶向密林深处。这些鹿本就惊慌,在驱赶下,很快便嘶鸣着消失在树林中。
河滩上,只剩下七头被麻翻在地的梅花鹿。其中五头是头顶鹿茸的成年或亚成年公鹿,另外两头则是意外被麻倒的母鹿。
冷志军迅速扫视现场,果断下令:“只取这五头公鹿的茸!那两头母鹿不动,让它们自己醒!动作快,麻药时间有限!”
他率先冲到那头最壮硕的公鹿身边。这头鹿虽然倒地,意识模糊,但并未完全昏迷,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挣扎。冷志军单膝跪地,一手稳稳按住鹿头,另一只手抽出了锋利的特制鹿角刀。取茸是个技术活,讲究快、准、轻,不能损伤鹿茸的基部(角盘),也不能让鹿过度痛苦挣扎导致茸内出血影响品质。
他看准鹿茸与头骨连接处(角盘)上方约一寸的位置,那里是血管相对较少、骨质尚未完全形成的区域。刀光一闪,手腕用力,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一支沉重、毛茸茸、温润如玉的鹿茸被干净利落地切了下来!断面整齐,仅有少量血珠渗出。他立刻用准备好的止血药粉(孙老药配置的草木灰混合药粉)撒在创口上,并用干净的布条轻轻按压。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行云流水,展现出冷志军扎实的狩猎基本功。
他将取下的鹿茸小心地放在铺开的柔软苔藓和布片上。这支鹿茸主干粗壮,分叉完美,茸毛密布,呈健康的棕红色,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散发着浓郁的腥气,是上好的“二杠茸”,价值最高。
另一边,林志明和阿木尔也学着冷志军的样子,开始对另外几头公鹿动手。林志明起初有些手忙脚乱,下刀的位置不够精准,差点伤到角盘,在冷志军的低声指导下才勉强完成,惊出一身冷汗。阿木尔则显得沉稳许多,虽然动作稍慢,但足够仔细。
乌娜吉和巴雅尔在驱散闲鹿后,也加入收取行列。乌娜吉的手法甚至比冷志军还要轻柔精准,她取下的鹿茸断面几乎不见血丝。巴雅尔力气大,负责按住那些挣扎稍烈的公鹿。
五头公鹿,十支鹿茸,在短短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内,被全部取下,整齐地码放在苔藓垫上,如同十件珍贵的艺术品。这些鹿茸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但都处于药效最佳的饱满状态,在晨曦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而被取茸后的公鹿,在药效和止血药的作用下,并未立刻死亡,只是瘫软在地,意识模糊,需要数小时甚至更长时间才能逐渐苏醒恢复。那两头被意外麻倒的母鹿,症状较轻,已经有苏醒的迹象,开始无力地挣扎。
“茸已取完,检查鹿只,准备撤离!”冷志军下令。
队员们快速检查了一下被取茸的公鹿,确认它们生命体征平稳,创口处理妥当。按照孙老药的嘱咐和狩猎的规矩,他们没有伤害这些鹿的性命。取茸不杀鹿,是可持续狩猎的古老智慧,只要角盘不受损,这些公鹿来年还会长出新的鹿茸。
“收获如何?”林志明看着那十支鹿茸,兴奋地问。
冷志军快速清点了一下:“五头公鹿,十支茸。两支顶级的‘二杠’,三支不错的‘初角茸’,还有五支品相稍次但也能卖上价的。收获……远超预期!”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这一次药鹿行动,堪称完美!
他们用带来的麻袋,小心地将鹿茸分层包裹,垫上苔藓,防止磕碰。然后,抬起沉甸甸的收获,最后看了一眼河滩上那些逐渐开始恢复知觉的鹿群,迅速沿着来路撤离。
阳光彻底照亮山林的时候,狩猎小队已经离开了野狼沟区域,踏上了归途。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成功的喜悦和疲惫后的满足。与搏熊的惨烈不同,这次行动更像是一场智取,充满了技巧和对自然规律的尊重。
回到屯子,当那十支形态完整、茸毛丰满、品质上乘的鹿茸被一一取出,展示在众人面前时,再次引起了轰动!尤其是孙老药,看到自己的药方如此有效,乐得胡子直翘。赵老蔫也连连点头,对冷志军的谋划和执行能力赞不绝口。
这些鹿茸,很快就被闻讯赶来的王经理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全部收走,又为狩猎队的公共资金添上了厚重的一笔。此外,那几张剥下的公鹿皮(取茸后鹿已无存活可能,遂取其皮肉),以及大量的鹿肉、鹿筋等,也卖得了不错的价钱。
这一次药鹿行动,净收益虽然不及卖熊胆那次,但也达到了近千元!更重要的是,它验证了一条稳定、可持续的财路,极大地增强了队员们的信心。
冷志军按照贡献,再次进行了公平的分配。参与行动的五人分得了大部分,孙老药和赵老蔫也得到了丰厚的酬谢。公共资金进一步充实。
看着队员们拿着分到的钱,欢天喜地地规划着给家里添置东西,或者攒起来准备盖新房,冷志军感到由衷的欣慰。他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胡安娜小心翼翼地用新买的缝纫机为他改制一件更合身的旧衣服,听着那嗒嗒的、充满生活希望的声响,再摸摸妻子日益隆起的腹部,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熊胆开启了传奇,鹿茸奠定了根基。狩猎队的名字,随着一次次成功的狩猎和慷慨的分配,在周边的山林和屯落间越发响亮。而冷志军知道,这片广袤的山林赋予的宝藏远不止于此。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那些拥有着更为华美皮毛的小型珍兽——紫貂与猞猁。新的挑战与收获,就在不远的前方。
第190章 皮毛价昂瞄紫貂
鹿茸的成功获取,如同在狩猎队这辆刚刚启程的马车上又加了一鞭,让其行进得更加稳健而迅速。公共资金账户里不断增长的数字,队员们家中悄然发生的变化(新糊的窗户纸、院里晾晒的新被褥、孩子嘴里难得的水果糖),都无声地诉说着这支队伍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冷家屯乃至周边屯落的人们,看待冷志军和狩猎队的目光,早已从最初的好奇、怀疑,变成了如今的敬佩、羡慕,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依赖。
然而,冷志军的头脑并未被接连的成功冲昏。他清楚地知道,狩猎队不能只依赖于季节性强的鹿茸和可遇不可求的熊胆。队伍要长远发展,装备需要更新维护,人员需要激励,家庭需要更好的生活,这一切都需要持续、稳定的收入来源。他的目光,在一次与县里王经理闲聊,听闻关内和更南方大城市对顶级皮毛的需求日益旺盛、价格节节攀升后,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新的方向——那些生活在密林深处,拥有着华美柔软、价值千金皮毛的小型珍兽。
首当其冲的,便是被称为“软黄金”的紫貂。
当冷志军在队伍内部会议上,首次提出将下一个重点目标放在紫貂上时,大部分队员,尤其是林志明、哈斯这些年轻些的,都露出了疑惑甚至不以为然的神情。
“紫貂?冷哥,那玩意儿才多大点?满山窜的耗子似的,费那老劲去找它,能值几个钱?还不够咱磨鞋底子的呢!”林志明心直口快,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在他们惯常的认知里,狩猎就是要对付大家伙,熊、野猪、马鹿,那才叫收获。紫貂?听起来就不够威风,也不够实在。
巴雅尔也皱紧了眉头,用生硬的汉语表达着不解:“紫貂,小,狡猾,难抓。浪费时间,不如,去找,大牲口。”
就连乌娜吉,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中也带着询问,显然对这项决定的性价比有所怀疑。
冷志军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将目光投向见多识广的赵老蔫和最近与收购商打交道较多的林志明(负责部分物资采买和联络):“赵叔,明明,你们跟王经理打交道多,听说过现在一张上等紫貂皮的价钱吗?”
林志明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好像……听王经理提过一嘴,说是顶好的‘紫缎子’皮,一张就能卖到……卖到一两百块?当时没太在意,觉得他吹牛呢。”
“一两百块?!”哈斯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就那么一张皮?抵得上咱小半头鹿了?”
赵老蔫吧嗒一口旱烟,浑浊的老眼里闪着精光:“王胖子没吹牛。早年我在老毛子(俄国)那边跑过一阵,那边的大官和贵妇人,最喜欢用紫貂皮做领子、做帽子,一件袍子镶上一圈紫貂边,那身份立马就不一样了。这些年关里有钱人也多了,这好东西,不愁卖,价钱只怕比王胖子说的还要高些。要是能抓到毛色特别纯正、个头大的‘貂王’,价格翻倍也不是不可能。”
一两百块!甚至可能更高!这个数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队员们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一张皮,就几乎相当于他们之前辛苦药鹿收益的五分之一甚至更多!而紫貂虽然难抓,但一旦摸清门路,其潜在收益,绝对远超他们的想象。之前觉得不值当的想法,瞬间被这巨大的价值冲击得粉碎。
“可是,冷哥,”林志明依旧有些疑虑,“这紫貂听说精得很,住在老林子里,行动诡秘,昼伏夜出,咱们怎么抓?用枪打?那皮子不就打成筛子了?”
“当然不能用枪。”冷志军肯定道,“对付这些宝贝疙瘩,得用巧劲儿。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主要是下夹子(陷阱)。”
“下夹子?”巴雅尔来了兴趣,他们鄂伦春人也有用各种套索陷阱捕捉小型动物的传统。
“嗯。”冷志军点点头,“不过抓紫貂的夹子更精巧,要求更高。这事儿,咱们得先学,再做。”
战略方向确定,狩猎队立刻行动起来。冷志军再次展现了其善于学习和整合资源的头脑。他一方面让林志明借着去县里补充物资的机会,特意去找王经理和一些老皮货商,详细了解当前紫貂皮的具体品相划分、价格区间,以及收购时看重哪些要素(毛色、密度、皮板完整度等)。
另一方面,他带着乌娜吉和巴雅尔,再次拜访了屯里那些年轻时以“下套子”、“放对子”(设置陷阱捕捉小型毛皮兽)闻名的老猎人。这其中,就包括之前帮忙配药的孙老药,他不仅懂药,年轻时也是下夹子的好手;还有一位姓马,瘸了一条腿,整日坐在自家院子里编筐,沉默寡言,但据说他当年下的“绝户夹”(指极其精准有效的夹子),连最狡猾的狐狸都难逃。
拜访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这些老猎人大多性格古怪,手艺看得比命还重,并不轻易外传。孙老药还好说,看在之前配药合作愉快的份上,愿意指点一二。而马老汉,则直接闭门谢客,连院门都不让进。
冷志军没有气馁,他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他不再直接提学艺的事,而是隔三差五就去马老汉家坐坐,也不多话,就看着老汉编筐,偶尔递根烟,帮忙搬点柴火。有时带着胡安娜做的贴饼子或者一点肉食,只说家里做的多,分给老爷子尝尝。乌娜吉则发挥其敏锐的观察力,仔细留意马老汉院子里那些废弃的、布满铁锈的旧夹子构件,默默分析其结构。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或许是冷志军的持之以恒和尊重打动了马老汉,或许是他看到了狩猎队确实是在做正经事,能给屯里带来改变。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马老汉终于对着坐在门槛上帮他削筐篾的冷志军,沙哑地开了口,问的是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军子,你说,那紫貂,为啥值钱?”
冷志军愣了一下,谨慎回答:“因为它的皮毛好,保暖,轻软,好看。”
“屁!”马老汉嗤笑一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那是因为它‘灵’!这东西,是山里的精灵,通了人性的!你心不诚,手不净,夹子下得再巧,它也绕着走!你以为下夹子光是手艺?那是心性!”
他拿起一根削好的篾条,手指摩挲着光滑的表面:“下夹子,先要懂它的‘路’。它不是满山瞎跑,它有自己固定的‘溜子’(活动路线),喜欢走倒木、钻石缝、贴树根。你得找到它的‘茅房’(粪便堆积处)、‘餐桌’(常捕食小型鸟兽的地方),摸清它啥时候出来,走哪条道。”
他指了指院子里那些锈迹斑斑的夹子零件:“夹子,要‘活’,不能‘死’。簧的力道要恰到好处,既能夹住它,又不能一下子把它骨头夹碎,坏了皮子。踏板要灵敏,伪装要天衣无缝,不能带一丝铁腥味和人味儿。下夹子前,手要用艾草水泡,衣服要熏松针烟,连喘气都得背着风!”
马老汉一番话,如同给冷志军和旁听的乌娜吉、巴雅尔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原来下夹子捕貂,不仅仅是技术,更是一门融合了追踪、心理、环境学乃至某种程度“仪式感”的深邃学问。
从那天起,马老汉的话匣子算是打开了一条缝。他开始允许冷志军他们看他修补那些旧夹子,偶尔会指点一两句关键:“看,这个‘消息儿’(触发机关)要这么改,才够‘贼’(灵敏)。”“踏板下面要垫薄木片,不能直接触地,影响力道。”
与此同时,林志明也从县里带回了更详细的市场信息。顶级的紫貂皮,毛色深紫近黑,光泽油亮,绒毛密厚,皮板轻薄柔软,被称为“墨里藏针”,一张完整无暇的,王经理私下透露,遇到豪客,三百块都有人要!即便是普通品相的,只要皮板完整,也能卖到七八十元以上。这进一步坚定了队员们转向紫貂狩猎的决心。
在孙老药和马老汉的交替指导下,狩猎队开始了制作和改装夹子的工作。他们从屯里搜集来各种废旧夹子,拆解、除锈、重新淬火打磨弹簧、调整扳机力度、制作更轻巧灵敏的踏板和伪装盖板。整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和细致。林志明毛手毛脚,不是装反了弹簧,就是打磨过头了扳机,没少挨马老汉的白眼。乌娜吉则展现出了惊人的巧手和专注力,她改装的夹子,连马老汉看了都微微颔首。巴雅尔力气大,负责一些需要锻打的粗重活计。
几天后,十几副经过精心改装、消除了铁锈和异味、用松针和艾草反复熏烤过的“紫貂夹”准备就绪。这些夹子体积小巧,结构精巧,触发力调整得既能牢牢困住紫貂,又不会对其造成过于严重的骨骼伤害,最大程度保证皮毛的完整。
工具准备妥当,下一步就是实战侦察。冷志军决定,由他亲自带领乌娜吉、诺敏以及嗅觉敏锐的灵嗅(幼犬,体型小,不易惊扰目标),进行第一次进山搜寻紫貂踪迹的行动。
他们选择了之前药鹿时曾路过的一片位于老黑山阴坡、植被异常茂密、遍布倒木和乱石的原始针阔混交林。根据马老汉和孙老药的经验,这种环境阴暗、潮湿、食物链丰富(多鼠类、小鸟,是紫貂的主要食物)的地方,最受紫貂青睐。
四人一犬,悄无声息地潜入这片人迹罕至的林地。阳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下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弥漫着浓郁的腐殖质气味和苔藓的清香。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乌娜吉和诺敏如同扫描仪般,仔细搜索着地面和低矮的植被。她们寻找的不是大型兽径,而是那些更为细微、容易被忽略的痕迹。
“看这里。”乌娜吉在一棵巨大的倒木旁蹲下,指着树根处几个极其微小、如同链珠般排列的黑色粪便,“是紫貂的粪便,很新鲜,里面还有未消化完的鼠毛和骨头渣。”
冷志军凑过去仔细观看,果然,那些粪便比老鼠粪稍大,形状独特。
诺敏则在另一处石缝边缘,发现了几缕极为纤细、闪烁着深紫色光泽的毛发。“是貂毛!”她小心地将毛发收集起来。
灵嗅的小鼻子也不停地嗅闻着,它似乎对某种特殊的气味很感兴趣,引导着众人来到一处背风的石壁下,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被苔藓半遮掩的小洞口,洞口边缘光滑,显然常有小型动物进出。
“像是一个貂洞的备用出口。”乌娜吉判断道。
他们沿着这片区域仔细搜索,又陆续发现了多处紫貂活动的迹象:树干上留下的细微爪痕、被啃食过的松树残果、以及几条隐藏在倒木和石缝之间、若隐若现的固定“溜子”。
收获颇丰!第一次侦察,就确认了这片区域确实有紫貂活动,而且密度似乎不低!
然而,就在他们沿着一条疑似紫貂主要“溜子”的倒木继续探查时,走在最前面、负责警戒的诺敏,突然停下了脚步,蹲下身,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冷哥,乌娜吉姐,你们来看这个。”她指着倒木旁边一片被稍微踩乱的苔藓地。
冷志军和乌娜吉快步上前,只见那片苔藓上,印着一个清晰的足迹。那足迹比狗脚印圆润,比猫脚印大,掌垫清晰,爪印锐利,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矫健和凶悍。
乌娜吉仔细观察了片刻,又凑近嗅了嗅足迹边缘残留的极淡气味,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抬头看向冷志军,语气带着一丝意外和警惕:
“这不是紫貂的脚印。这是……猞猁(shē li)的。”
猞猁!中型猫科动物,体型远大于紫貂,性格凶猛狡猾,以捕食中小型兽类为生,其皮毛同样珍贵,但狩猎难度和危险性,远超紫貂!
寻找紫貂的首次侦察,竟然意外地发现了另一种价值不菲、却更为难缠的猎物的踪迹。冷志军看着那个清晰的猞猁足迹,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看来,这片看似平静的密林,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加复杂和充满挑战。狩猎队的皮毛狩猎之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平坦。
第191章 雪地追踪遇猞猁
首次侦察发现猞猁踪迹的消息带回营地,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在狩猎队内部激起了层层涟漪。与之前对紫貂的些许轻视不同,当“猞猁”这个名字从冷志军口中说出时,所有队员,包括最为勇悍的巴雅尔,神色都瞬间凝重起来。
猞猁,这片山林中顶级的掠食者之一,其名头或许不如熊罴那般令人闻风丧胆,但其危险和难缠程度,在真正的老猎人心中,丝毫不遑多让。它们形如巨猫,却远比家猫凶残狡诈,行动诡秘,来去如风,尖牙利爪足以轻易撕开猎物的喉咙,更是偷袭与伏击的大师。
“猞猁……”巴雅尔瓮声重复着这个词汇,眼神中闪烁着猎人遇到强劲对手时特有的、混合着警惕与兴奋的光芒,“这东西,狡猾,像,山里的,鬼影子。它的皮,好看,值钱,但,难弄。”
赵老蔫磕了磕烟袋锅,浑浊的老眼里带着追忆与告诫:“早年我跟人合伙围过一头老猞猁,那家伙,愣是带着我们在老林子里兜了三天的圈子,伤了两个人,废了好几条狗,最后还让它给跑了。这东西,记仇,灵性得很,不好惹。”
原本兴致勃勃准备大展身手抓紫貂的林志明,听到连巴雅尔和赵老蔫都如此忌惮,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试探着问:“冷哥,那……咱们还抓紫貂吗?要不,换个地方?避开这瘟神?”
冷志军目光扫过众人,沉稳地摇了摇头:“紫貂要抓,这是咱们定下的财路,不能因为发现点风险就退缩。而且,”他话锋一转,指向地图上标记的侦察区域,“这片林子既然能养得起猞猁,说明食物链丰富,紫貂的数量很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多。风险和机遇是并存的。”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至于这头猞猁,它对我们来说,是威胁,但同样也是机会。一张上好的猞猁皮,价值甚至超过普通的紫貂皮。如果我们能把它拿下,不仅消除了威胁,更能获得一笔巨大的额外收获。关键是,我们要改变策略,更加谨慎,更加有耐心。”
战略明确,狩猎队迅速调整了部署。冷志军决定,紫貂的夹子照常布设,但范围要更加集中,避开猞猁核心活动区,并且布设和检查的频率要降低,尽量减少人员在林中的活动,以免打草惊蛇。同时,组建一支精干的追踪小队,由他亲自带领,成员包括追踪能力最强的乌娜吉和诺敏,战斗力最强的巴雅尔和哈斯,以及嗅觉敏锐、经验丰富的大青和灰狼,专门负责摸清这头猞猁的底细,寻找战机。
这是一场明暗两条线同时进行的狩猎。一边是针对紫貂的“静默陷阱”,另一边则是针对猞猁的“主动追踪”。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追踪小队便悄然出发,再次进入那片阴坡密林。与上次侦察紫貂时的小心翼翼不同,这次队伍的气氛更加肃杀,每个人都全副武装,除了惯用的步枪,巴雅尔和哈斯还带上了沉重的扎枪和猎刀,准备应对可能的近距离搏杀。大青和灰狼似乎也感应到了任务的不同,不再像往常那样活泼,而是沉默地跟在冷志军和乌娜吉身边,耳朵竖起,鼻子不停抽动,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异常的气味。
林间的积雪尚未完全融化,在背阴处和灌木丛下,依旧残留着斑驳的白色。这给追踪带来了便利,也带来了挑战。便利在于,雪地会清晰地留下动物的足迹;挑战在于,猞猁这种擅长潜行的猎手,往往会刻意选择难以留下足迹的地方行走。
进入林地后,乌娜吉和诺敏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她们首先回到了上次发现猞猁足迹的那棵倒木旁。足迹依旧清晰,在残雪和湿润的苔藓上,印出一个掌垫宽大、趾行、爪尖锋利的完美印记。
“是头成年公猞猁,体型不小。”乌娜吉蹲下身,用树枝比划着足迹的大小和深度,低声判断,“看这步幅和走向,它当时应该是在巡视领地,或者寻找猎物。”
大青凑到足迹旁,仔细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敌意的呜咽,颈部的毛微微炸起。它对这种强大掠食者的气味有着本能的反应。
“跟着它。”冷志军下令。
追踪开始了。这绝非易事。猞猁的足迹时断时续,它似乎极其擅长利用环境。时而轻盈地跃上布满苔藓的倒木,在木头顶端行走数十米,不留丝毫痕迹;时而钻入茂密的灌木丛,从另一侧钻出,足迹混杂在凌乱的枝桠和落叶中,难以分辨;时而又会选择岩石裸露的区域行走,只在岩石缝隙间的少许泥土上留下模糊的印记。
乌娜吉和诺敏展现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追踪技艺。她们不仅仅依靠足迹,更通过观察被碰断的细小枯枝、草叶上不易察觉的刮擦痕迹、甚至空气中残留的、极其淡薄的腥臊气味,来还原猞猁的行进路线。她们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大青和灰狼也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它们的嗅觉远比人类灵敏,往往能在足迹中断的地方,通过空气中飘散的微弱气味分子,重新找到方向。尤其是大青,它似乎对猞猁的气味格外敏感和敌视,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追踪小队在密林中艰难地前行,速度缓慢。猞猁的路线迂回曲折,毫无规律可言,仿佛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又像是在故意迷惑可能的追踪者。它穿过密林,越过溪涧,甚至一度接近了冷志军他们布设紫貂夹子的区域,在边缘徘徊片刻后,又悄然离去。
“它在检查自己的领地,也在寻找食物。”乌娜吉根据猞猁的行为模式分析道,“这片林子是它的核心地盘。”
跟随着猞猁的踪迹,他们来到了一处位于山坳深处的乱石堆。这里巨石嶙峋,缝隙纵横,背靠着一面陡峭的岩壁,易守难攻。在几块巨石形成的天然屏障后面,乌娜吉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洞口,洞口周围的岩石被磨得光滑,散落着一些白色的、细小的骨头渣和几缕灰褐色的动物毛发。
“是它的窝,或者说,一个常用的栖身之所。”乌娜吉示意大家停下,压低声音,“气味很浓,它经常来这里。”
终于找到了这头猞猁的老巢之一!众人精神一振,但同时也更加警惕。在这种复杂地形下,与一头以伏击见长的猞猁发生冲突,极其危险。
冷志军示意大家分散隐蔽,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寻找可能设伏或者发起攻击的位置。他则和乌娜吉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试图获取更多信息。
就在乌娜吉俯身,准备仔细查看洞口外的痕迹时,异变陡生!
“嗖——!”
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快如闪电,毫无征兆地从洞口侧上方一块突兀的岩石后面猛扑而下!目标直指弯腰的乌娜吉!
是那头猞猁!它竟然一直就潜伏在巢穴附近,利用岩石和自身完美的保护色,完美地隐藏了起来,等待着追踪者放松警惕的这一刻!
它的动作太快了!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锋利的前爪张开,直取乌娜吉的后颈!这一下若是扑实,后果不堪设想!
“小心!”冷志军瞳孔猛缩,厉声大喝,几乎本能地抬起手中的步枪!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紧随在乌娜吉身边的大青,在那道灰影出现的瞬间就发出了暴怒的狂吠!它没有一丝犹豫,后腿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迎着扑下的猞猁撞了上去!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大青的冲撞打断了猞猁的扑击轨迹,但它自己也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向侧面翻滚出去。猞猁灵巧地在空中调整身形,轻盈地落在一块岩石上,弓起背,发出“嗬嗬”的、充满威胁的低吼,那双如同玻璃球般的黄绿色眼睛,冰冷地扫视着突然出现的众多不速之客。
它终于露出了全貌。体型果然不小,堪比一只半大的狼狗,但身躯更加修长矫健,四肢粗壮,耳尖那撮标志性的黑色耸毛直立着,短尾如同铁棒般僵硬地垂在身后。它的毛色灰褐,布满不明显的深色斑点,与周围的岩石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开枪!”巴雅尔怒吼着,端起了手中的扎枪。
“别急!”冷志军立刻制止,他的心脏还在狂跳,刚才那一瞬间的惊险让他背脊发凉。他死死盯着岩石上的猞猁,又快速看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龇着牙、前腿似乎有些轻微挫伤但依旧战意高昂的大青,以及被诺敏迅速拉到身后、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冷静的乌娜吉。
“地形太复杂,它太灵活,贸然开枪很难命中,反而可能伤到自己人或者惊走它。”冷志军快速分析着局势,“它刚才偷袭失败,现在有了防备,不会再轻易给我们机会。”
果然,那猞猁在与猎人们对峙了短短几秒钟后,似乎判断出眼前这群“两脚兽”和他们的“大狗”不好惹。它发出一声不甘的、带着嘶哑的咆哮,猛地一转身,四肢发力,如同鬼魅般几个纵跃,便钻入了乱石堆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岩石间细微的窸窣声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腥臊气。
追踪小队众人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第一次正面交锋,他们不仅没能留下这头猞猁,反而差点被其偷袭得手,大青还受了点轻伤。这头山林幽灵的狡猾、耐心和强悍,给他们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它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对付。”乌娜吉检查了一下大青的前腿,确认只是肌肉挫伤,并无大碍后,声音低沉地说。
冷志军看着猞猁消失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他摸了摸还在微微震颤的枪身,又看了看龇牙低吼、依旧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的大青,沉声道:“这次是我们大意了,低估了它的潜伏能力。但也摸到它的老巢了,知道了它的厉害。下次,就不会让它这么轻易跑掉了。”
他转身,对众人下令:“撤!先回去。大青需要休息,我们也需要重新制定计划。这头猞猁,已经成了咱们必须要拔掉的钉子,也是咱们必须拿下的战利品!”
首次追踪,以一场惊险的遭遇战和猞猁的从容遁走告终。狩猎队带着挫败感和更深的警惕,撤离了这片危机四伏的乱石堆。但他们知道,与这头狡猾幽灵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山林寂静依旧,但一场更为激烈、更需要智慧与耐心的博弈,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92章 恶斗猞猁损爱犬
首次追踪遭遇猞猁偷袭、大青负伤、目标从容遁走的挫败,如同一盆夹杂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浇在了狩猎队每一个成员的头上。返回屯子的路上,队伍气氛沉闷,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和猎犬们因受伤或紧张而发出的粗重喘息。那头猞猁幽灵般的潜伏、闪电般的突袭、以及离去时那冰冷的眼神,像一根根无形的刺,扎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志明看着大青那条微微跛行的前腿,忍不住嘟囔:“这鬼东西,也太狡猾了!简直成精了!”
巴雅尔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既是对自己反应慢了半拍的懊恼,也是对那猞猁强悍实力的忌惮与不甘。连一向沉静的乌娜吉,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凝重,显然在反复复盘刚才那惊险一刻。
冷志军走在队伍最前面,沉默不语,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挫败感是真实的,但更重要的是从中吸取教训。他意识到,之前对付熊罴和药鹿的思路,完全不能套用在猞猁身上。这头(或许不止一头)山林幽灵,拥有着截然不同的狩猎哲学——极致的耐心、完美的伪装、刁钻的时机选择以及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谨慎。
回到冷家院子,气氛依旧压抑。胡安娜看着丈夫阴沉的脸和队伍低迷的士气,聪明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打来热水,帮着处理大青腿上的挫伤,又给众人端上热乎的饭菜。
饭后,冷志军没有让队员们散去,而是将核心成员再次召集到堂屋。煤油灯的光晕下,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沮丧、或不服、或沉思的脸。
“今天的事儿,大家都经历了。”冷志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没有指责,只有冷静的分析,“咱们吃了亏,差点折了人手,大青也伤了。为什么?”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不是因为咱们不够勇,也不是家伙不行。是因为咱们还用对付熊瞎子、撵野猪的那套法子,去对付一个完全不同的对手。这猞猁,它不是靠蛮力硬拼的莽夫,它是刺客,是潜伏在阴影里的猎杀者。咱们得把脑子转过来,用它的方式去思考,才能找到对付它的办法。”
这番话,让原本有些泄气的队员们抬起了头。
“冷哥,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干?”林志明急切地问。
“第一,不能再把它当成独来独往的孤狼。”冷志军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从它活动的范围、留下的痕迹看,那片乱石堆很可能是一个猞猁家族的巢穴。我们遇到的,可能只是其中之一,甚至可能是一家子。对付一个和对付一窝,完全是两个概念。”
“第二,地形。”他继续道,“那片乱石堆,是它的主场,到处都是掩体和死角,我们的枪和人数优势很难发挥。要想办法把它引出来,或者,在更有利于我们的地形上与它交锋。”
“第三,狗帮的作用要调整。”冷志军看向趴在门口、舔舐伤口的大青,“大青勇猛,是头狗,但对付这种灵活狡诈的猫科动物,光靠正面冲击不够,反而容易吃亏。我们需要狗群更好地配合,骚扰、驱赶、定位,而不是硬碰硬。尤其要注意保护它们,不能再出现愣头那样的情况。”
策略的调整方向逐渐清晰。接下来的几天,狩猎队暂停了大规模的进山行动,转而进行针对性的准备和训练。
冷志军带着乌娜吉和巴雅尔,反复研究那片乱石堆及周边区域的地图(根据记忆绘制),寻找可能设伏或驱赶的路线。他们决定,放弃强攻巢穴的打算,转而采取“引蛇出洞”与“外围猎杀”相结合的战术。
赵老蔫和孙老药也被请来参谋。孙老药提供了几种气味强烈的草药,可以用来制作引诱猞猁的诱饵,或者干扰其嗅觉的干扰剂。赵老蔫则根据经验,建议利用猞猁的领域性和对特定声音(如模仿幼崽或猎物惨叫)的反应,来调动它们。
狗帮的训练重点也发生了变化。冷志军不再强调死咬硬冲,而是训练它们听从更复杂的指令,进行分组协作:一组负责吠叫挑衅,吸引注意力;一组负责侧翼迂回,切断退路;一组则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大青虽然前腿伤势未愈,但依旧参与到指挥训练中,它的权威和智慧在复杂的指令下显得愈发重要。
与此同时,对紫貂夹子的检查和收获也在低调进行。幸运的是,布设的夹子有所收获,成功捕获了两只毛色不错的紫貂,证明了那片区域紫貂资源确实丰富,也稍微提振了一下队伍的士气。但所有人都明白,不解决掉猞猁这个潜在的巨大威胁,紫貂狩猎也难以安心进行。
几天后,大青的腿伤基本无碍,狩猎队也完成了战术调整和物资准备。冷志军决定,再次出击,目标直指那窝盘踞在乱石堆的猞猁。
这一次,队伍的构成更加精干,除了冷志军、乌娜吉、巴雅尔、哈斯这四位主力,还带上了枪法最准的阿木尔和心思缜密的诺敏。狗帮则出动了大青、灰狼、黑子、黄豹四条最得力的猎犬,追风和缺耳朵留守,照顾幼犬和营地。
出发前,冷志军进行了最后的战术部署:“我们的目标,不是强攻巢穴。乌娜吉和诺敏,带着大青和灰狼,负责在乱石堆上风处,利用诱饵和声音,尝试将它们引出来,或者至少确定它们的位置和数量。巴雅尔、哈斯、阿木尔,你们三人埋伏在乱石堆东侧那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边缘,那里是它们活动区域的必经之路之一,视野较好,便于射击。我负责在西侧策应,随时支援。记住,没有绝对把握,不许轻易开枪,优先保证自身和狗的安全!如果情况不对,以哨声为号,立刻撤退!”
“明白!”众人轰然应诺,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轻敌,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和决绝。
队伍再次潜入那片阴坡密林,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按照计划,乌娜吉小组悄无声息地迂回到了乱石堆的上风处,小心翼翼地在一处视线良好的高地上布置了沾染了强烈动物油脂和草药气味的诱饵。然后,乌娜吉拿出一个自制的、用薄木片和兽筋做成的声音模拟器,开始模仿野兔被捕获时发出的凄厉惨叫。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传出老远,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感。
埋伏在东侧林间空地的巴雅尔三人,屏息凝神,枪口对准了乱石堆的方向,手指虚扣在扳机上。冷志军则隐藏在西侧的一棵大树后,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整个战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乱石堆方向起初毫无动静。就在众人怀疑诱饵和声音是否有效时,一直紧盯着那边的大青,耳朵猛地竖起,喉咙里发出了极其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咽。
“有东西出来了。”乌娜吉压低声音,通过手势向冷志军方向传递信息。
只见乱石堆边缘,一块岩石后面,先是探出了一个灰褐色的、耳朵尖耸着黑毛的脑袋,那双黄绿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那头他们之前遭遇过的公猞猁!
它并没有立刻冲向诱饵,而是极其谨慎地观察着,鼻子不停抽动,分析着空气中的信息。
紧接着,在它身后,又陆续出现了两个稍小一些的身影!一头体型略小、应该是母猞猁,还有一头明显是亚成体的年轻猞猁!
果然是一个猞猁家庭!三头!众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
那只公猞猁似乎确认了声音和气味源没有 immediate 的危险,但它依然没有贸然前进,而是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交流般的呼噜声。随即,那只母猞猁和亚成年猞猁开始从侧翼,借助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向着乌娜吉小组所在的高地迂回包抄过来!而公猞猁自己,则依旧停留在原地,如同一个冷静的指挥官,监视着全局。
“它们识破了!它们在反包抄!”诺敏惊骇地低呼。
猞猁的智慧再次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它们不仅没有傻乎乎地冲向诱饵,反而试图利用地形,反过来猎杀制造声音的“猎物”!
“撤退!向预定集合点靠拢!”冷志军当机立断,发出了撤退的唿哨声!
乌娜吉和诺敏毫不犹豫,立刻带着大青和灰狼,沿着预先勘察好的路线,快速向巴雅尔小组埋伏的林间空地撤退。
然而,猞猁的速度太快了!那只母猞猁和亚成年猞猁如同两道灰色的闪电,在乱石和灌木间几个起落,就迅速拉近了距离,眼看就要截住乌娜吉小组的退路!
“开枪!掩护她们!”巴雅尔在东侧埋伏点看得真切,怒吼一声,率先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打在母猞猁前进路径的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迫使它动作微微一滞。哈斯和阿木尔也随即开火,子弹呼啸着封锁猞猁的追击路线。
枪声的响起,彻底打破了山林的寂静,也激怒了猞猁家族!
那只一直按兵不动的公猞猁,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不再隐藏,庞大的身躯猛地从岩石后窜出,它不是去追击乌娜吉,而是如同鬼魅般,直扑东侧巴雅尔小组的埋伏点!它竟然懂得擒贼先擒王,要直接攻击最具威胁的火力点!
与此同时,那只母猞猁和亚成年猞猁也利用枪声的掩护,再次加速,眼看就要追上乌娜吉小组的后尾!大青和灰狼狂吠着转身,试图拦截。
场面瞬间失控,陷入了混战!
“大青!灰狼!缠住后面两个!乌娜吉,诺敏,快跑!”冷志军在西侧看得目眦欲裂,一边快速向公猞猁移动的方向瞄准,一边大声吼道。
大青和灰狼忠实地执行了命令,狂吠着扑向母猞猁和亚成年猞猁。但猞猁的灵活远超猎犬,它们并不硬拼,而是利用敏捷的身手不断闪避、佯攻,锋利的爪子如同匕首,在大青和灰狼身上留下道道血痕。黑子和黄豹也想上前帮忙,却被混乱的战场和四处乱飞的子弹阻碍。
“砰!”冷志军终于抓住了公猞猁冲锋时一个短暂的直线路径,果断开枪!但公猞猁在枪响的瞬间仿佛有所感应,猛地一个变向,子弹擦着它的后腿飞过,只带走了一撮毛发!
公猞猁吃痛,发出一声厉吼,冲锋的速度更快,目标死死锁定巴雅尔!
巴雅尔面对直扑而来的庞然大物(相对而言),毫无惧色,端起扎枪,怒吼着迎了上去!哈斯和阿木尔也拼命射击,试图阻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只原本被大青和灰狼缠住的亚成年猞猁,竟然极其狡猾地脱离了战团,利用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侧面,然后猛地从一棵树后扑出,目标赫然是正在紧张射击、毫无防备的阿木尔的后背!
“阿木尔!小心侧面!”刚刚与诺敏撤到相对安全位置的乌娜吉,恰好看到了这惊险的一幕,失声惊呼!
但她的警告已经晚了!那只亚成年猞猁的利爪,已经带着恶风,抓向了阿木尔的脖颈!
就在这生死关头,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绝望中扑向火焰的飞蛾,用尽全身力气从斜刺里猛撞过来!
是黑子!这条平时沉默寡言、以忠诚勇猛着称的屯里公狗!
“嘭!”黑子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撞开了亚成年猞猁,救了阿木尔一命!但代价是,猞猁那锋利的爪子,也在它柔软的腹部,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的伤口!
“呜——!”黑子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重重摔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土地和落叶,四肢剧烈地抽搐着,眼看就不活了。
“黑子!!!”阿木尔回头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红了,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调转枪口就要向那只落地的亚成年猞猁射击。
但那只亚成年猞猁一击得手(虽未达成最初目标,却重创了黑子),毫不恋战,敏捷地一个翻滚,躲到了树后。
黑子的惨嚎和浓烈的血腥味,似乎刺激了战场上的所有生物。
大青和灰狼看到同伴惨死,发出了更加狂暴的怒吼,攻击变得更加不顾一切,竟然暂时压制住了母猞猁。黄豹也狂吠着加入了战团。
那只公猞猁见到幼崽(亚成年)遇险(它视角如此),又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攻势微微一滞。
冷志军利用这短暂的混乱,再次瞄准了因为关注幼崽而露出破绽的公猞猁!
“砰!”
这一枪,稳!准!狠!子弹精准地射入了公猞猁的肩胛部位!
“嗷呜——!”公猞猁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一个踉跄,冲锋的势头被打断,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
“打中了!”巴雅尔兴奋地大吼。
受伤的公猞猁意识到今日难以讨好,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唤。那只母猞猁和亚成年猞猁听到呼唤,立刻摆脱猎犬的纠缠,迅速向乱石堆深处退去。公猞猁自己也拖着受伤的身躯,几个跳跃,消失在了岩石缝隙之中。
战斗,戛然而止。
山林间,只剩下猎犬们粗重的喘息和呜咽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和硝烟味。
狩猎队队员们站在原地,一时间都有些茫然。胜利了吗?好像是的,他们击退了猞猁家族,重创了那头最大的公猞猁。但看着倒在血泊中、已经停止抽搐的黑子,每个人的心头都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阿木尔扑到黑子身边,看着它那失去神采的眼睛和恐怖的伤口,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鄂温克汉子,终于忍不住,抱着黑子尚且温热的尸体,失声痛哭起来。
又一条忠诚的猎犬,为了守护同伴,献出了生命。
冷志军走到阿木尔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喉咙也有些发紧。他看着黑子的尸体,又看了看身上带着不同程度伤痕的大青、灰狼和黄豹,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愤怒。
他蹲下身,轻轻合上黑子的眼睛,沉声道:“放心,黑子,这个仇,我们一定报!那窝猞猁,跑不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悲伤的队员们,声音沙哑却坚定:“收拾战场,带上黑子,我们……回家。”
夕阳如血,将狩猎队归途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们带着击退强敌的战果,更带着失去伙伴的沉痛悲伤。与猞猁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以一条优秀猎犬的生命为代价,惨烈地落下了帷幕。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狩猎,还远未结束。仇恨与生存的压力,将驱使他们再次回到这片山林,与那些狡猾的幽灵,做最后的了断。
第193章 紫貂入套缓心神
埋葬了黑子,狩猎队带着沉重的心情和一身疲惫返回了冷家屯。屯口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往日的欢呼与好奇,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沉默与凝重。黑子原主人的啜泣声,如同钝刀子割在每一个队员的心上。接连损失愣头和黑子两条优秀的猎犬,让这支刚刚崭露头角、意气风发的队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山林狩猎的残酷与生命的脆弱。胜利的喜悦被冲淡,巨大的收获也仿佛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
冷家堂屋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阿木尔双眼红肿,抱着头坐在角落,一言不发,沉浸在失去伙伴的悲痛中。巴雅尔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既有对猞猁的愤恨,也有对自身未能保护好同伴的自责。林志明、哈斯等人也耷拉着脑袋,士气低落。就连一向沉稳的乌娜吉,眉宇间也带着化不开的忧色。猎犬们似乎也感应到了这悲伤的氛围,大青、灰狼、黄豹都安静地趴伏在院子里,舔舐着与猞猁搏斗时留下的伤口,偶尔发出低低的呜咽。
冷志军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如同压着铅块。作为把头,他不能让自己也沉浸在悲伤里。队伍需要引导,士气需要重振。他深吸一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黑子和愣头,是为了咱们队伍,为了救自己兄弟没的。”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沉痛的力量,“它们是好样的,是咱们狩猎队的功臣,是咱们永远的兄弟!这笔账,咱们记下了,那窝该死的猞猁,迟早要让它们血债血偿!”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但是,咱们不能就这么垮了!要是让黑子和愣头知道,它们用命换回来的队伍,因为它们的离开就一蹶不振,它们在那边能安心吗?咱们狩猎队拉起来,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是为了在这片山林里立足!现在倒下了,对得起死去的兄弟吗?对得起家里盼着咱们的爹娘婆姨孩子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队员们的心头。阿木尔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燃烧起仇恨与坚定的火焰。巴雅尔也松开了紧握的拳头,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冷哥,你说得对!”林志明第一个响应,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没了之前的消沉,“这仇得报!但咱们不能蛮干,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没错。”冷志军肯定道,“那窝猞猁现在肯定更加警惕,而且公的受了伤,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轻易离开巢穴核心区。咱们现在去找它们硬拼,得不偿失。眼下,咱们需要的是休整,是恢复,是获取实实在在的收获,来稳住咱们的根基,抚平咱们的伤口。”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些之前布设、尚未检查完的紫貂夹子上。“猞猁的事儿,先放一放。咱们不能因为一棵歪脖子树,就放弃了整片林子。紫貂,才是咱们眼下稳定可靠的财路。先把心思收回来,把能抓到的、该抓到的东西,抓到手里!”
战略重心暂时转移,得到了队员们的一致同意。与凶险莫测的猞猁相比,相对安全、收益稳定的紫貂狩猎,无疑是抚平创伤、重拾信心的最佳选择。
接下来的几天,狩猎队进入了休整和专注于紫貂狩猎的阶段。冷志军亲自带着乌娜吉、诺敏以及伤势较轻的灰狼和黄豹,负责检查和收取之前布设在老黑山阴坡、远离猞猁巢穴区域的紫貂夹子。而巴雅尔、哈斯、阿木尔等人,则留在屯里,一方面照顾受伤较重需要静养的大青,另一方面处理之前猎获的熊肉、鹿肉等,同时按照马老汉和孙老药的指点,制作和改装更多的紫貂夹子,为后续扩大狩猎范围做准备。
再次进入阴坡密林,气氛与之前追踪猞猁时截然不同。虽然依旧保持着警惕,但目标明确,压力小了很多。林间依旧寂静,阳光透过浓密树冠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清新气息。
乌娜吉和诺敏恢复了她们精密的追踪模式,不过这次寻找的不是猛兽的踪迹,而是那些布设在倒木下、石缝边、兽径旁的、伪装巧妙的夹子。灰狼和黄豹似乎也明白任务的转变,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而是安静地跟在后面,偶尔低头嗅闻,帮助定位夹子位置。
检查夹子是一个需要耐心和细致的工作。每一个夹子布置点都需要仔细观察,确认是否有猎物中套,是否有被其他动物破坏的痕迹,以及是否需要调整位置或补充诱饵。
第一个夹子布置点,在一棵巨大的、腐朽中空的倒木根部。乌娜吉示意大家停下,她仔细观察着倒木周围,尤其是夹子上方覆盖的、用于伪装的苔藓和枯叶。
“有动静。”她压低声音,指了指苔藓上一处极其细微的翻动痕迹。
冷志军和诺敏立刻戒备起来。乌娜吉小心翼翼地用一根长树枝,轻轻拨开覆盖在夹子上方的伪装。
只见那精巧的夹子牢牢闭合着,夹住的却并非紫貂,而是一只体型肥硕、正在拼命挣扎、吱吱乱叫的山老鼠!夹子的力道恰到好处,只夹住了它的一条后腿,并未致命。
“是‘盗食者’。”乌娜吉微微蹙眉,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山老鼠等小动物也会被诱饵吸引,误触夹子。
冷志军上前,用随身携带的小刀结果了那只山老鼠,将其从夹子上取下,扔到远处林中。然后重新检查夹子的机关和诱饵,确认无误后,再次进行伪装。
“看来咱们的诱饵效果不错,连山老鼠都引来了。”冷志军苦中作乐地笑了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继续检查。第二个夹子布置点在一处石缝入口,伪装完好,但夹子空空如也,诱饵也被吃得精光,只留下一些细小的爪印,显然是紫貂光顾过,但幸运(或者说狡猾)地避开了陷阱。
第三个夹子,设置在一片低矮灌木丛下的兽径旁。这次,还没等乌娜吉完全拨开伪装,灰狼和黄豹就有些躁动起来,鼻子朝着那个方向不停抽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呜。
有情况!而且很可能是正主!
乌娜吉动作更加轻柔,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一点点揭开覆盖物。
刹那间,一抹深邃、几乎与周围阴影融为一体的紫黑色,映入眼帘!
夹子稳稳地合拢,牢牢夹住了一只体型修长、毛皮光亮如缎的小兽!它已经停止了挣扎,身体微微僵硬,显然死去有一段时间了。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紫貂!
这只紫貂体型不算最大,但毛色极佳,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深紫色,唯有在光线直射时,才能看到那隐藏在深处的、如同银针般闪亮的毛尖,正是皮货商们最为推崇的“墨里藏针”品相!它的皮毛完整无暇,夹子只是恰到好处地夹住了它的腰部,没有造成明显的皮损。
“好貂!”就连一向冷静的乌娜吉,眼中也闪过一抹亮色。
诺敏小心地将紫貂从夹子上取下,检查了一下,确认死亡后,用柔软的布片包裹好,放入特制的背囊中。第一次检查就有收获,而且品质如此之好,无疑给低沉的气氛注入了一丝活力。
“看来马老汉和孙老药的法子确实管用。”冷志军看着那只紫貂,点了点头,“找准了‘溜子’,夹子做得‘贼’,伪装到位,就不怕它们不上钩。”
收获的喜悦,哪怕只有一丝,也开始慢慢驱散心头的阴霾。他们继续沿着预设的路线检查。
接下来的几个夹子,有的空空如也,有的抓住了山老鼠或小鸟,也有的再次传来了好消息——又一只紫貂落网!这只体型稍大,毛色略浅,呈深褐色带紫韵,同样是上好的皮料。
当检查完最后一批夹子,返回集合点时,他们的背囊里,已经装有了三只品相不错的紫貂!此外,还有几张顺手捕获的、毛皮厚实的灰鼠皮,虽然价值远不如紫貂,但也能换些零钱。
带着这些实实在在的收获,返回屯子的路上,队伍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虽然失去黑子的悲伤依旧萦绕,但生存的压力和收获的喜悦,让他们不得不将目光投向未来。
回到屯里,看到这三只毛色华美的紫貂,留守的队员们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些笑容。巴雅尔用力拍了拍阿木尔的肩膀:“看,阿木尔,黑子没白死,咱们的路还在往前走!”
阿木尔看着那紫貂皮,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悲痛化为了更加坚毅的神色。
林志明兴奋地围着紫貂打转,啧啧称奇:“我的乖乖,就这么个小东西,一张皮真能值一二百块?这哪是皮啊,这简直是软黄金啊!”
赵老蔫捻着胡须,仔细查看了紫貂的皮毛,肯定道:“嗯,品相都不错,尤其是那只‘墨里藏针’,王胖子见了肯定喜欢。好好处理,别糟蹋了。”
剥皮、清理、撑板、阴干……处理紫貂皮是个精细活,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不能有一丝破损,否则价值大打折扣。这项工作主要由心思最细的乌娜吉和诺敏负责,林秀花和屯里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也来帮忙学习。
当三张初步处理好的、闪烁着幽暗紫黑色光泽的紫貂皮被小心翼翼地展示出来时,所有人都暂时忘却了之前的伤痛,沉浸在这大自然赋予的瑰丽与价值之中。
冷志军将其中一张品相稍次的紫貂皮,连同一些卖熊肉鹿肉的钱,一起交给了黑子的原主人,作为额外的补偿和抚慰。这个举动,再次赢得了队员们和屯邻的尊重。
虽然收获远不如猎熊那次震撼,但这稳定、可控的收益,如同涓涓细流,开始滋润狩猎队和依赖它的家庭。更重要的是,它让队员们从与猞猁搏杀的惨烈和失去伙伴的悲伤中,慢慢挣脱出来,重新找到了方向和信心。
夜晚,冷志军坐在自家炕头,听着胡安娜絮叨着屯里的家长里短,谁家媳妇生了娃,谁家准备开春盖新房,又看着她在灯下仔细地记录着这几日的收支,脸上带着满足而安宁的神情。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妻子日益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活力。
外面的院子里,大青的伤势在孙老药的草药和精心照料下好转很快,已经能慢慢走动,它和灰狼、黄豹趴在一起,安静地守护着这个家。两只幼犬闪电和灵嗅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发出细嫩的吠叫。
生活的韧性,就如同这黑土地上的野草,火烧不尽,风吹又生。猞猁带来的创伤尚未愈合,仇恨的种子也已埋下,但生活还要继续,狩猎队的路,也还要坚定地走下去。紫貂的收获,如同一帖温和的药剂,缓缓抚慰着队员们紧绷的神经和悲伤的心灵,让他们得以喘息,积蓄力量,以应对未来更大的风浪。
第194章 野猪群祸起田埂
紫貂狩猎带来的稳定收益和心灵抚慰,如同春日里和煦的阳光,渐渐驱散了狩猎队心头因猞猁和失去猎犬而笼罩的阴霾。队员们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训练的劲头也更足了。大青的伤势在孙老药的草药和精心照料下,恢复得七七八八,虽然奔跑起来那条伤腿还略微有点不敢完全发力,但已然恢复了头狗的威严和大部分战斗力。灰狼和黄豹身上的抓痕也结了痂,无碍行动。两只幼犬“闪电”和“灵嗅”更是如同吹气球般长大了一圈,精力旺盛得吓人,整日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为冷家小院平添了许多生气。
屯子里,因狩猎队的存在而悄然发生的变化也越来越多。几家参与了狩猎队或者有亲属在队里的人家,翻新了屋顶,置办了新衣,饭桌上的油水也明显厚实了些。就连那些没直接参与的人家,也因为狩猎队时常低价处理或分赠些鹿肉、野猪肉,生活也得到了些许改善。冷志军和狩猎队的声望,在冷家屯及周边几个屯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走在屯子里,遇到的多是恭敬而热络的招呼,甚至有些半大孩子,会远远地跟在他身后,模仿着他走路的姿态,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然而,这片黑土地上的生活,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就在狩猎队专注于紫貂狩猎,并开始着手准备,等待大青彻底痊愈后,再行谋划如何对付那窝狡猾的猞猁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关乎许多人家一年口粮和生计的危机,打破了暂时的平静。
时令已进入五月,关外苦寒之地的春天来得迟,却也来得猛烈。几场透雨过后,憋屈了一整个漫长冬季的黑土地,仿佛一夜之间就苏醒了过来。积雪消融殆尽,杨树、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甸子上的草甸子也开始泛青。屯子周边那些被精心伺候了一冬的土地,早已被犁铧翻开,露出了油黑湿润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气息。
庄稼人一年的希望,就全寄托在这片刚刚播种下玉米、大豆、谷子的田地里了。男人们忙着最后的整地、下种,女人们则提着篮子,在田埂地头撒些菜籽,盼着不久后就能吃上第一茬新鲜的小白菜、水萝卜。整个屯子都笼罩在一种忙碌而充满期盼的氛围里。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祸事来了。
起初,只是屯子最东头、靠近老林子边缘的几户人家,发现自家刚出苗不久的玉米地,被不知什么东西拱得乱七八糟,嫩绿的苗子被连根啃断,地里留下一些杂乱的、像是猪蹄子踩过的印记。人们只当是山里的野猪小股流窜下来打打牙祭,虽然心疼,但也还算在意料之中,骂骂咧咧地补种了事,并加强了夜间巡逻和敲打铜盆之类的驱赶。
但很快,情况就变得不对劲了。被祸害的地块越来越多,从屯东头蔓延到了屯西头,甚至连靠近屯子中心、往年很少被野兽光顾的菜园子都未能幸免。被破坏的程度也急剧上升,不再是零星啃食,而是成片成片地被彻底毁掉,泥土被翻拱得如同被犁过一遍,刚露头的庄稼苗被践踏、啃噬得一片狼藉,惨不忍睹。地里留下的脚印也越来越密集、清晰,那分明是成群结队的野猪才能留下的!
“是野猪群!大群的野猪下山了!”经验丰富的老农们看着地里那触目惊心的场景,捶胸顿足,脸色煞白。
消息像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屯子,恐慌和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对于靠天吃饭、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来说,地里的庄稼就是他们的命根子!这一季的收成要是被野猪祸害完了,下半年一家老小吃什么?拿什么交公粮?冬天拿什么果腹?
“天杀的野猪啊!这是不让人活了!”
“俺家那两亩苞米地,全完了!全完了啊!”
“这可咋整啊!夜里敲盆放炮仗都不管用了,那帮畜生根本不怕人了!”
“……”
屯子里哭声、骂声、叹息声响成一片。屯长老耿叔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组织青壮年日夜轮班巡逻驱赶,但收效甚微。野猪群似乎摸清了人类的规律,往往在人最疲惫的后半夜发动袭击,而且行动迅速,等巡逻的人发现动静赶过去,它们早已饱餐一顿,扬长而去,只留下一片狼藉。
“去找军子!去找狩猎队!”不知是谁最先喊出了这一句,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如今,在整个冷家屯乃至周边屯落的人们心中,冷志军和他的狩猎队,就是最能解决这种“硬茬子”问题的希望所在。
于是,这天上午,冷志军家的院子,被闻讯赶来的、面带愁容和期盼的屯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老耿叔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十号男男女女,都是家里田地受损最严重或者岌岌可危的农户。
“军子!这回可得帮帮大伙儿啊!”老耿叔抓住冷志军的手,声音带着哽咽,“那帮野猪崽子太猖狂了!再让它们这么祸害下去,咱们屯今年就得喝西北风了!”
“是啊,冷把头!你们狩猎队本事大,连熊瞎子都能收拾,求求你们出手,把这帮该死的野猪赶走或者打死吧!”
“军子兄弟,俺家就指着那几亩地活命呢……”
“……”
七嘴八舌的恳求声、诉苦声,汇聚成一股沉重的压力,压在了冷志军和闻讯赶来的狩猎队队员们肩上。
冷志军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被生活折磨得充满焦虑和期盼的脸,看着老耿叔那几乎要跪下的姿态,心中五味杂陈。他扶住老耿叔,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耿叔,各位乡亲,大家别急,慢慢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野猪有多少?主要在哪儿活动?”
老耿叔和几个受害最重的农户,你一言我一语,将野猪群祸害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根据他们的描述和地里留下的痕迹判断,这应该是一个规模不小的野猪群,数量估计在二三十头以上,由一头或者几头体型巨大的老母猪或公猪(猪王)带领。它们似乎就盘踞在屯子附近的老林子边缘,昼伏夜出,行动狡诈,专门挑庄稼长势最好的地块下手,而且越来越肆无忌惮。
“军子,你看这事儿……”老耿叔眼巴巴地看着冷志军。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冷志军身上。林志明、哈斯等年轻队员跃跃欲试,对付野猪可比对付猞猁让人心里踏实些。巴雅尔也摩拳擦掌,对付这种成群的有蹄类动物,他很有经验。就连乌娜吉,也露出了关注的神色,追踪兽群是她的强项。
冷志军没有立刻答应,他沉吟了片刻。帮助屯民驱赶猎杀危害庄稼的野兽,是狩猎队义不容辞的责任,也能进一步巩固队伍在地方的根基和声望。而且,野猪虽然危险,但相比于猞猁,其行为模式更有规律可循,狩猎队现有的装备和经验,对付它们更有把握。野猪浑身是宝,肉可以食用,皮可以制革,獠牙也有价值,算是一举多得。
但是,风险同样存在。成群的野猪,尤其是被激怒的猪群,冲击力极其可怕,丝毫不亚于熊罴的冲锋。而且猪群中往往有经验丰富的老猪,十分狡猾。必须要制定周密的计划,不能蛮干。
“耿叔,各位乡亲,”冷志军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这事儿,我们狩猎队接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感激声。
“但是,”冷志军抬手,压下喧哗,“野猪群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尤其是这么大一群。我们需要时间侦察,摸清它们的具体数量、活动规律、领头猪的情况,然后才能制定具体的行动计划。大家先回去,加固田边的篱笆,夜里巡逻不要松懈,尽量把它们阻挡在田地之外。给我们两天时间,两天后,我们狩猎队,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冷志军沉稳自信的态度,如同一颗定心丸,让惶惶不安的屯民们稍微安定下来。众人千恩万谢地散去,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了这支日益强大的狩猎队身上。
送走屯民,冷志军立刻召集全体队员,包括顾问赵老蔫,在堂屋召开紧急会议。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冷志军开门见山,“于公于私,这一仗咱们都必须打,而且要打得漂亮!这关系到咱们屯上百口人一年的嚼谷,也关系到咱们狩猎队的名声和立足之本!”
“冷哥,你说怎么干吧!咱们早就手痒了!”林志明兴奋地挥舞着拳头。
巴雅尔也瓮声道:“野猪,群,不怕。找到,领头,打死,群,就散了。”
乌娜吉则更关心实际问题:“当务之急是尽快摸清猪群的具体情况。数量、核心成员、常走的路线、藏身的地点。”
赵老蔫吧嗒着旱烟,补充道:“野猪这玩意儿,记吃也记打。它们现在尝到了甜头,肯定不会轻易离开。我估摸着,它们的窝应该就在屯子附近哪片榛柴棵子或者芦苇荡里,那地方既能藏身,离吃的又近。”
冷志军综合了大家的意见,迅速做出了部署:“侦察是关键。乌娜吉,诺敏,苏和!你们三个,带上大青和灵嗅,立刻出发,沿着屯子周边,特别是庄稼受损最严重的区域,向外辐射追踪。重点寻找野猪群的主要兽径、饮水点、以及可能的藏身巢穴。务必搞清楚它们的大致数量和核心成员的特征,尤其是领头的猪王!”
“明白!”乌娜吉三人领命,立刻开始准备。
“巴雅尔,哈斯,阿木尔!你们负责检查维护所有武器,尤其是扎枪和猎刀,对付野猪群,近战武器很重要。同时,准备一些结实的长木杆和绳索,可能需要设置障碍或制作简单的陷阱。”
“是!”巴雅尔三人也领命而去。
“林志明,你跟我去一趟屯里,找老耿叔和那些受害的农户,再详细了解情况,看看能不能发现更多线索。赵叔,您老经验丰富,坐镇家里,统筹协调,等乌娜吉她们带回消息,咱们再制定具体的猎杀方案。”
分工明确,狩猎队这台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乌娜吉小组带着恢复了大半的大青和嗅觉越发敏锐的灵嗅,如同幽灵般潜出了屯子。她们没有直接前往被祸害的田地,而是绕到上风处,从远处开始观察。大青对野猪的气味十分敏感,很快就锁定了方向。
她们沿着田埂边缘,仔细观察着那些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地块。乌娜吉和诺敏蹲下身,仔细分辨着地上杂乱无章的脚印。
“脚印很深,大小不一,看来数量确实不少,而且有不少大家伙。”乌娜吉低声道,她用树枝比划着几个特别深陷、间距很宽的脚印,“看这几个,应该是成年大公猪留下的,估计就是这群野猪里的战斗主力,甚至可能是猪王。”
她们沿着野猪群离开时留下的、如同被小型推土机碾过般的痕迹,一路追踪。痕迹穿过田埂,进入了一片靠近河套的、茂密的榛柴丛和芦苇荡。这里地形复杂,植被茂密,的确是野猪群理想的藏身之所。
大青和灵嗅在进入这片区域后,显得格外警惕和兴奋,不停地抽动着鼻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属于野猪群的、混杂着泥泞、粪便和腥臊的气味。
乌娜吉示意大家停下,隐蔽在灌木丛后。她仔细观察着前方的榛柴丛,只见靠近地面的部分,许多枝条被硬生生折断或磨得光滑,地面上布满了深深的卧痕和新鲜的粪便。在一些泥泞的水洼边,脚印更是密集得像开了锅。
“这里就是它们的一个主要休息点,或者说,是老巢之一。”乌娜吉判断道,“数量……起码超过二十头,可能接近三十头。我看到了几头体型特别庞大的足迹,估计在三百斤以上,獠牙很长。”
她借助望远镜,仔细观察了片刻,又补充道:“它们很警惕,里面有放哨的。我们不能再靠近了,否则会打草惊蛇。”
初步侦察,获得了宝贵的信息。乌娜吉小组没有停留,悄无声息地撤离了这片危险区域,返回屯子汇报。
与此同时,冷志军和林志明也从老耿叔和农户那里,印证了野猪群主要在夜间活动,后半夜尤为猖獗,并且似乎对声音和火光有了一定的适应性,普通的驱赶手段效果越来越差。
所有信息汇总到冷志军这里,一个清晰的猪群形象和活动规律浮现在他脑海中:一个数量庞大(近三十头)、由几头凶猛老猪带领、盘踞在河套榛柴丛、昼伏夜出、专挑优质庄稼地下手的野猪群。
面对这样一个对手,强攻显然不明智。冷志军的思路逐渐清晰——利用野猪群夜间到固定田地觅食的规律,在其必经之路上设伏,采取“驱赶分割,重点猎杀”的战术。即利用狗帮和部分人员制造声势,将猪群驱散、分割,然后集中火力,优先猎杀那些最具威胁的领头大公猪和老母猪。一旦头猪被击杀,猪群失去了主心骨,就会陷入混乱,更容易被击溃或驱离。
他将这个想法与赵老蔫和核心队员们商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
“就这么干!”巴雅尔用力一拍大腿,“先把,领头的,大牙,干掉!”
“狗帮这次可以发挥大作用了,”林志明兴奋地说,“驱赶、骚扰、分割,正是它们的强项!”
乌娜吉也点了点头:“伏击地点可以选择在它们从榛柴丛前往三号苞米地的那段必经之路,那里有一段相对狭窄的坡地,两边是土坎,便于我们设伏和限制它们的行动。”
方案既定,狩猎队立刻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战前准备。磨利猎刀扎枪,检查步枪弹药,喂饱猎犬,准备火把、铜锣等驱赶工具,以及大量的绳索和担架,准备运送战利品。
一股大战将至的紧张而兴奋的气氛,在冷家小院弥漫开来。屯民们得知狩猎队已经有了对策,并且即将行动,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自发地送来干粮、鸡蛋,叮嘱队员们一定要小心。
夜幕渐渐降临,屯子里灯火零星,大多数人家都心怀忐忑地早早熄灯睡下,祈祷着狩猎队能马到成功。而冷志军和他的队员们,则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喂饱猎犬,等待着子时过后,那场关乎许多人生计的、与野猪群的正面交锋。
山林寂静,月光清冷。一场人与兽、关于生存与掠夺的战役,即将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激烈上演。
第195章 设伏山岗猎猪王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冷家屯彻底沉入梦乡,只有零星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屋檐的细微呜咽。然而,在冷家小院里,却是一派肃杀紧张的气氛。狩猎队全体成员,连同赵老蔫,已然集结完毕。
煤油灯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坚毅而专注的脸。冷志军最后一遍扫视着他的队员们和猎犬伙伴。乌娜吉依旧沉静,如同蓄势待发的母豹;巴雅尔眼神灼热,充满了对战斗的渴望;林志明虽然略显紧张,但握着枪的手很稳;哈斯、阿木尔、诺敏、苏和,个个精神抖擞。狗帮成员——伤势初愈却战意高昂的大青、沉稳的灰狼、勇猛的黑子(已由新选育的屯里猎犬补位,沿用其名以念旧)、敏捷的黄豹,以及特意带上、嗅觉越发敏锐的灵嗅,都安静地蹲伏着,吐着舌头,眼神在昏暗中闪着幽光,它们似乎也明白,即将到来的将是一场硬仗。
“家伙都带齐了?弹药检查过了?绑腿扎紧了?”冷志军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齐了!”
“检查过了!”
“扎紧了!”
队员们低声回应。
“好。”冷志军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多余的话不说了。咱们这次,不是为了自个儿发财,是为了咱屯里老少爷们一年的口粮!是为了咱们狩猎队立下的承诺!那一窝祸害庄稼的野猪,今晚,必须把它们打疼!打散!把那几头领头的猪王,给我留在山坡上!”
他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战意。
“出发!”
没有喧哗,没有灯火,狩猎队如同暗夜中流淌的溪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屯子,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月光被薄云遮挡,只有微弱的星光照亮前路,但这对于常年在山林中摸爬滚打的猎人们来说,已然足够。
按照预定计划,队伍分成两组,悄无声息地向预定伏击地点——那片位于野猪巢穴(榛柴丛)与三号苞米地之间的狭窄坡地摸去。
冷志军带领主力伏击组——巴雅尔、哈斯、阿木尔以及枪法最准的林志明,携带所有步枪和主要近战武器,负责占据坡地两侧的制高点和有利射击位置。乌娜吉则带领驱赶组——诺敏、苏和,以及狗帮主力(大青、灰狼、新黑子、黄豹),携带铜锣、火把(备用)和部分扎枪,迂回到野猪巢穴的下风处,负责在预定时间发起驱赶,将猪群逼向伏击圈。灵嗅则跟随乌娜吉,负责追踪和预警。赵老蔫坐镇屯中,作为联络和后方支援。
夜色深沉,山林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清香,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静谧与诡异。两支小队在黑暗中熟练地穿梭,依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乌娜吉事先留下的细微标记,准确无误地抵达了各自位置。
伏击点是一片长约百米的缓坡,坡顶较为平坦,两侧是逐渐升起的土坎,长满了灌木丛,如同一个天然的喇叭口,野猪群从榛柴丛出来,前往苞米地,这里是必经之路。冷志军将伏击点选在坡顶靠后一些的位置,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又能借助坡度和土坎遮蔽自身。
四人迅速散开,寻找最佳的射击和隐蔽位置。冷志军和枪法最好的林志明占据左侧土坎后的一处灌木丛,这里视野最好,可以覆盖大部分坡地。巴雅尔和哈斯占据右侧一块巨石后方,阿木尔则隐藏在坡地中央一棵歪脖子老榆树的阴影里,作为策应和补充火力点。他们用携带的工兵铲简单清理了射界,确保没有遮挡,然后便如同石雕般潜伏下来,将身体尽可能贴近冰冷的地面,连呼吸都刻意放缓放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内有力的搏动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等待漫长而煎熬。夜露打湿了衣襟,带来刺骨的寒意。林间的蚊虫也开始活跃起来,嗡嗡地围着人打转,但队员们纹丝不动,只是偶尔极其轻微地抖动一下肌肉,驱赶这些讨厌的小东西。所有人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异响,眼睛死死盯着坡地下方那片漆黑的榛柴丛方向。
另一边,乌娜吉小组也顺利抵达了预定驱赶位置。她们隐藏在榛柴丛边缘下风处的一片茂密灌木后,距离野猪可能的栖息地仅有百米之遥。即使隔着这段距离,空气中那股浓烈的野猪群特有的腥臊恶臭,依旧清晰可闻。大青等猎犬显得异常焦躁和兴奋,喉咙里不断发出压抑的低吼,若不是乌娜吉及时安抚,恐怕早已按捺不住冲了出去。
乌娜吉仔细观察着前方的黑暗,又抬头看了看星空,估算着时间。根据之前侦察和农户反映的情况,野猪群通常在后半夜,也就是丑时左右(凌晨1-3点)出动觅食。她必须掐准时间,既不能太早,以免猪群尚未完全离开巢穴,无法形成有效驱赶;也不能太晚,以免猪群已经进入田地,造成更大损失。
等待同样考验着驱赶组的神经。诺敏紧紧握着手中的铜锣,苏和检查着腰间的扎枪和备用的火把。灵嗅则不安地在乌娜吉脚边转来转去,小鼻子不停地抽动。
终于,当时辰接近丑时正中,一直凝神倾听的乌娜吉,敏锐地捕捉到了榛柴丛深处传来的一些异响——那是沉重的脚步声、灌木被刮擦的沙沙声、以及低沉的、带着满足意味的呼噜声交织在一起的动静。野猪群开始活动了!
她立刻通过预先约定的、极其细微的鸟鸣声,向伏击组方向发出了信号——‘目标已动,准备接敌’。
伏击点,几乎在鸟鸣声隐约传来的瞬间,冷志军就抬手,向两侧的队员做出了‘准备’的手势。所有人的精神瞬间高度集中,轻轻拉动了枪栓,将子弹推上膛,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因等待而有些麻木的神经重新绷紧。林志明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因为紧张而微微打颤的声音,他用力咬紧,将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几分钟后,榛柴丛方向的动静越来越大。先是看到靠近边缘的灌木剧烈晃动,接着,一个个模糊而庞大的黑影,开始陆陆续续地从黑暗中钻了出来!在微弱的星光下,它们如同一群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体型臃肿,鬃毛粗硬,低着头,发出满足而粗重的哼哼声,沿着它们踩踏出的、光滑的兽径,朝着坡地方向,也就是苞米地的方向,慢悠悠地走来。
数量之多,远超想象!打头的几头体型尤其庞大,如同小牛犊子,獠牙在黑暗中反射着惨白的光,正是乌娜吉之前判断的“猪王”级别的存在。后面跟着大大小小、足有二三十头野猪,浩浩荡荡,如同一支移动的肉山军团,地面都在它们杂沓的脚步下微微震动。浓烈的腥臊气味随风飘来,令人作呕。
猪群显然毫无戒备,完全沉浸在即将享用“美餐”的兴奋中,根本没有察觉到死亡的气息已经在前方坡地上弥漫开来。
眼看着猪群的前锋已经踏上了坡地的底端,整个猪群如同一条黑色的河流,正缓缓流入这个预设的“口袋”。
就是现在!
冷志军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举起右手,然后用力向下一切!
“动手!”他低沉而有力的命令,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几乎在同一时间,位于野猪群后侧方驱赶位置的乌娜吉,也对诺敏和苏和发出了指令!
“哐哐哐——!!!”
震耳欲聋的铜锣声猛地炸响!诺敏用力敲击着手中的铜锣,苏和也点燃了一支浸了松脂的火把,奋力挥舞起来!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和刺眼火光,如同在平静的猪群中投下了一颗炸弹!
“汪汪汪!嗷呜——!”
大青、灰狼、黑子、黄豹四条猎犬,如同听到了冲锋的号角,在乌娜吉松开牵引的瞬间,如同四道离弦之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吠,从侧后方猛地扑向猪群的尾巴!
骤逢巨变,原本秩序井然的野猪群瞬间炸开了锅!
惊恐的尖叫声、混乱的奔跑声、互相冲撞的闷响声响成一片!大部分野猪被这来自后方和侧翼的突然袭击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朝着前方——也就是没有声响和火光的坡顶方向亡命奔逃!这正是狩猎队想要的效果!
然而,那几头领头的、经验丰富的巨大公猪和老母猪,却在最初的慌乱后,迅速镇定下来。它们并没有像普通野猪那样盲目向前冲,而是发出了愤怒而威严的咆哮,试图稳住阵脚,尤其是那头体型最大、獠牙如同两把弯刀、脖颈鬃毛如同钢针般竖起的公猪王,它猛地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竟然调转身形,獠牙对准了扑上来的猎犬和驱赶者,摆出了战斗姿态!它身边的几头大公猪和老母猪也纷纷效仿,组成了一道危险的防线。
“砰!”
就在猪王转身,将相对脆弱的侧面暴露给伏击点的瞬间,冷志军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擒贼先擒王!
清脆的枪声划破夜空,子弹精准地射向了猪王的脖颈与肩胛连接的要害部位!
然而,就在子弹即将命中前的刹那,那猪王仿佛有所感应,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侧移!
“噗嗤!”子弹没有命中预想的要害,而是打在了它厚实如同铠甲般的肩胛骨上方,深入肌肉,却未能造成致命伤!
“嗷——!!!”猪王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到极点的嘶嚎!剧痛和子弹的冲击力让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趔趄,但它竟然没有倒下,反而被彻底激发了凶性!它那双小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彻底放弃了驱赶者,将仇恨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了子弹射来的方向——冷志军和林志明潜伏的左侧土坎!
“不好!它冲我们来了!”林志明看到那如同重型坦克般、裹挟着毁灭气息直冲过来的猪王,吓得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稳住!瞄准打!”冷志军厉声喝道,同时快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再次瞄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一旦他们这个最主要的火力点被冲破,整个伏击计划就将功亏一篑!
“砰!砰!”
右侧巴雅尔和阿木尔也开枪了!子弹打在猪王冲锋路径的前方和身上,溅起泥土和血花,但都无法阻止它疯狂的冲锋!它皮糙肉厚,普通的子弹除非命中眼睛、咽喉等极少数的要害,或者距离极近,否则很难一击致命!
百米距离,对于一头暴怒的、体重超过四百斤的巨型公猪来说,不过是眨眼即至!
眼看猪王距离土坎已不足三十米,那狰狞的獠牙和喷着白气的血盆大口已清晰可见,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志明!打它腿!”冷志军一边瞄准猪王因为冲锋而微微暴露出的胸腹要害,一边大吼。
林志明被这雷霆万钧的气势吓得手软,听到冷志军的吼声,几乎是闭着眼胡乱开了一枪,子弹不知飞到了哪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吼!”一声如同闷雷般的怒吼从右侧响起!是巴雅尔!他看到冷志军这边危急,竟然从巨石后一跃而出,放弃了射击,双手紧握那杆沉重的、枪头闪烁着寒光的扎枪,如同古代冲锋陷阵的猛将,从侧面悍不畏死地迎向了猪王!他要为冷志军创造射击的机会!
“巴雅尔!别硬挡!”冷志军目眦欲裂!
但巴雅尔已然冲了上去!他将全身的力量和体重都灌注在了这一枪之上,对准猪王相对薄弱的肋部,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扎枪精准地刺入了猪王的肋部,深入近尺!
然而,猪王的冲势太猛,体重太大!巴雅尔这舍身一枪,虽然重创了猪王,却未能完全阻止它的冲锋!猪王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带着巨大的惯性,猛地一甩!巴雅尔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虎口迸裂,扎枪脱手,整个人被带得凌空飞起,重重摔在三四米外的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而猪王也被这侧面而来的重创打得偏离了方向,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庞大的身躯轰然撞在冷志军和林志明藏身的土坎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泥土簌簌落下!
就是现在!
冷志军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在猪王因剧痛和撞击而动作僵直的瞬间,他屏住呼吸,枪口几乎是指着猪王因抬头嘶嚎而暴露出的咽喉下方!
“砰!”
近在咫尺的枪声!子弹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钻入了猪王咽喉与胸膛的连接处!
“嗬……嗬……”猪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冲锋的余势让它又向前踉跄了几步,最终前腿一软,轰然跪倒在地,鲜血如同泉涌般从咽喉和肩部、肋部的伤口喷溅出来,它努力想抬起头,那双充满暴戾和痛苦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冷志军,最终光芒涣散,头颅重重砸在地面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不可一世的猪王,终于伏诛!
与此同时,坡地上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失去了猪王的指挥和威慑,剩余的野猪群彻底陷入了混乱。大部分野猪被猎犬和驱赶者吓得亡命奔向坡顶,然后被守在那里的哈斯和阿木尔以及及时赶过来支援的乌娜吉、苏和用步枪和扎枪拦截、猎杀。也有几头凶悍的公猪试图反抗,与猎犬们缠斗在一起,场面异常惨烈。灰狼凭借敏捷的身手躲过了一次致命的冲撞,顺势咬住了一头公猪的后腿筋;新黑子则没有那么幸运,被一头暴怒的母猪獠牙挑中了腹部,惨叫着翻滚出去;黄豹死死缠住另一头公猪,为猎人创造攻击机会。
枪声、野猪的垂死嚎叫、猎犬的狂吠与受伤的呜咽、猎人们的呼喝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在这片狭窄的坡地上,奏响了一曲原始而残酷的生命交响曲。
冷志军来不及查看猪王的尸体,他第一时间冲向倒在地上的巴雅尔。
“巴雅尔!怎么样?”
巴雅尔咳嗽着,在冷志军的搀扶下坐起身,他脸色有些苍白,活动了一下筋骨,除了被震得气血翻涌和双手虎口裂开流血外,似乎没有骨折等重伤。“没……没事!死不了!那……那大家伙……”
“死了!”冷志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巴雅尔这舍身一击,至关重要!
他迅速环顾战场。猪王伏诛,极大地打击了野猪群的士气。加上猎犬和猎人们的奋力搏杀,整个猪群已经彻底崩溃,除了少数几头见机得快、从侧翼侥幸逃脱外,大部分野猪都倒在了坡地之上。粗略看去,起码有十几头野猪毙命,其中不乏体型巨大的成年公猪和母猪。
战斗,在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后,渐渐平息下来。
天色微熹,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晨曦的光芒照亮了这片如同修罗场般的坡地。横七竖八的野猪尸体遍布坡上坡下,鲜血染红了土地和草丛,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猎犬们疲惫地趴在地上,舔舐着伤口,发出粗重的喘息。大青的旧伤似乎有些复发,走路略显蹒跚,但它依旧威严地巡视着战场。新黑子腹部受伤不轻,呜咽着趴在地上,由诺敏紧急处理。灰狼和黄豹也带着不同程度的轻伤。
队员们同样疲惫不堪,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和如释重负。林志明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头巨大的猪王尸体,傻呵呵地笑着,后怕与兴奋交织。哈斯和阿木尔正在清点战利品。乌娜吉则协助诺敏照顾受伤的猎犬。
冷志军走到猪王的尸体旁,这头巨兽即使死去,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拔出巴雅尔那杆还插在猪王肋部的扎枪,递给走过来的巴雅尔。
“好样的,巴雅尔!要不是你,今天咱们就悬了。”
巴雅尔接过染血的扎枪,咧嘴笑了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它,厉害。但,我们,更厉害!”
阳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山林,也照亮了这片刚刚结束激战的坡地。狩猎队以一人轻伤(巴雅尔)、数条猎犬负伤(其中新黑子伤势较重)的代价,成功击溃了肆虐屯落的野猪群,击毙包括猪王在内的野猪十七头,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消息很快传回屯子,整个冷家屯沸腾了!人们欢呼着,涌出屯子,来到坡地,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野猪尸体,尤其是那头如同小山般的猪王,对狩猎队的感激和敬佩之情达到了顶点。老耿叔更是老泪纵横,抓着冷志军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狩猎队再次用他们的勇气、智慧和牺牲,扞卫了家园,证明了自身的价值。而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也彻底扫清了之前因猞猁和猎犬牺牲带来的阴霾,让队伍的凝聚力和信心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接下来的,将是收获战利品、分享胜利喜悦,以及思考如何利用这次成功的经验,去面对那窝依旧盘踞在深山、更加狡猾危险的猞猁。
第196章 狼踪再现扰安宁
野猪群覆灭的胜利喜悦,如同浓郁醇厚的高粱酒,酣畅淋漓地醉透了整个冷家屯。接连几天,屯子里都弥漫着炖肉的香气和欢声笑语。那堆积如山的野猪肉,按照冷志军公平的分配原则,大部分分给了田地受损和参与巡逻驱赶的农户,狩猎队自留一部分,也低价出售或赠予了屯里其他困难户。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挂起了油光发亮的腊肉,地窖里堆满了用粗盐腌渍的肉块,这个冬天,似乎注定能过得更踏实、更富足一些。
狩猎队的声望,经此一役,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冷志军走在屯子里,收获的不再仅仅是恭敬,更添了几分近乎依赖的信任。连屯里最顽劣的孩子,见到他也会立刻站直了喊一声“冷叔”,眼神里充满了崇拜。老耿叔更是将狩猎队视为了屯子的“定海神针”,但凡屯里有什么拿不准的大事,总要来听听冷志军的意见。
然而,这片广袤而古老的山林,似乎永远不懂得什么叫真正的安宁。它如同一个严苛而公正的考官,在你刚刚通过一场严峻的测试,稍稍松懈之际,便会立刻抛出下一个,或许更加棘手的难题。
就在野猪风波平息约莫七八天后,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如同初冬的第一股寒流,悄无声息地吹进了刚刚回暖的屯落。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屯子最北头、靠近老林子边缘、以放牧几头黄牛为生的老光棍马老四。这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样,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去屯外的草甸子牵他那头心爱的老黄牛回圈,却发现牛群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围在一起,不时发出低沉的哞叫。等他走近了,才骇然发现,那头最健壮、他准备留着开春配种的大牤牛,后腿上赫然出现了几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淋漓,明显是被什么猛兽用利爪和牙齿撕扯造成的!万幸的是,伤口虽深,却未伤及要害,但那头牤牛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几乎在同一时间,屯子西头负责喂养屯里集体那几口猪的孙寡妇,也惊慌失措地跑来告诉老耿叔,她家猪圈外围的土墙,夜里不知被什么东西掏了一个大洞,幸好那土墙厚实,里面的猪吓得挤在角落狂叫,才没被拖走,但墙根处留下了几串清晰的、如同梅花般的足迹,以及几撮灰褐色的硬毛。
消息传到冷志军耳朵里时,他正在院子里,和乌娜吉一起,仔细地为受伤的新黑子更换草药。新黑子腹部被野猪獠牙挑开的伤口极深,虽然经过孙老药的救治保住了性命,但依旧虚弱地趴在自己的窝里,舔舐着伤口,偶尔发出痛苦的呜咽。听到老耿叔和马老四、孙寡妇的描述,冷志军的眉头立刻紧紧锁了起来。
“梅花爪印?灰褐色硬毛?掏洞?”他放下手中的药罐,站起身,脸色变得凝重,“是狼。”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让原本因为阳光和炖肉香气而显得暖融融的院子,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
乌娜吉也停下了动作,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趴在窝里的新黑子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挣扎着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敌意的呜咽。就连在院角打盹的大青和灰狼,也瞬间竖起了耳朵,警惕地望向院外。
“狼?!军子,你可别吓唬叔!”老耿叔的脸色瞬间白了,“这玩意儿可是比野猪还难缠啊!记仇,抱团,狡猾得很!”
马老四更是急得直跺脚:“俺那大牤牛,可是俺的命根子啊!这要是狼群盯上了,可咋整?”
冷志军没有立刻回答,他示意老耿叔他们稍安勿躁,然后对乌娜吉道:“乌娜吉,叫上诺敏,带上大青和灵嗅,我们去现场看看。”
很快,冷志军、乌娜吉、诺敏,带着恢复了大半、依旧威猛的大青和嗅觉越发灵敏的灵嗅,来到了屯外的事发地点。
首先查看的是马老四放牛的草甸子。清晨的露水尚未完全消散,草叶上还带着湿气。在牤牛受伤倒卧的那片区域,泥土和草叶被践踏得一片凌乱,喷洒状的血迹已经发黑凝固。乌娜吉蹲下身,如同最精密的侦探,仔细搜寻着蛛丝马迹。
很快,她就在一片被压倒的草丛边缘,发现了几枚清晰的足迹。那足迹比狗脚印更大,更狭长,趾印分明,爪尖锐利,深深嵌入泥土中,显示出强大的爆发力。
“是狼的脚印,而且是成年大公狼。”乌娜吉用手指丈量着足迹的大小,语气肯定,“看这步幅和足迹的朝向,当时应该不止一头。它们是从那片榛柴棵子(指向远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方向过来的,发动了偷袭,得手后……没有立刻远遁,反而在原地徘徊了片刻。”她指着足迹旁一些来回走动的痕迹分析道。
大青凑到那些足迹旁,鼻子用力嗅了嗅,随即抬起头,朝着榛柴棵子的方向,发出了充满警告和敌意的、悠长而低沉的嚎叫!这是它面对强大竞争对手时的本能反应。灵嗅也显得焦躁不安,小鼻子不停抽动。
接着,他们又来到了孙寡妇家的猪圈外。那个被掏开的墙洞边缘,留下了清晰的扒挠痕迹和更多的狼足迹,以及几撮灰褐色、质地坚硬的狼毛。
“看来没错,是狼群。”冷志军看着墙洞和足迹,脸色阴沉,“而且,它们的行为有点反常。”
“反常?”诺敏疑惑地问。
“嗯。”冷志军解释道,“通常来说,狼群虽然凶猛,但对人类聚居地是抱有警惕和畏惧的,很少会如此近距离地、接二连三地袭击家畜。它们袭击马老四的牛,可以理解为捕猎,但跑到屯子边上来掏猪圈,这就带有很强的试探和挑衅意味了。而且,乌娜吉也说了,它们在袭击得手后没有立刻远遁,反而在原地徘徊……这像是在……标记领地,或者,是在观察我们的反应。”
乌娜吉点了点头,补充道:“从足迹的新鲜度和重叠情况看,这群狼的数量应该不少,估计在十头以上。而且,它们似乎并不十分饥饿,袭击行为更带有练习和确立权威的性质。这通常意味着,这是一个新近形成的、或者刚刚更换了头狼、急需确立地位和狩猎范围的狼群。”
一个数量超过十头、行为反常、带有强烈试探和挑衅意味的狼群,盘踞在屯子附近!这个消息,比之前野猪群的威胁更加令人不安!野猪祸害的是庄稼,而狼群,直接威胁的是人畜安全!
消息传开,屯子里刚刚平复下去的恐慌情绪,再次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甚至比之前更甚。狼这种生物,在东北民间传说中,往往与狡猾、残忍、记仇联系在一起,其威慑力远非野猪可比。家家户户赶紧加固了牲口圈,叮嘱孩子老人天黑后绝对不许出门,屯子里的狗也似乎感应到了威胁,整夜吠叫不止。
压力,再次重重地压在了狩猎队,尤其是冷志军的肩上。
当晚,冷志家堂屋再次灯火通明。狩猎队核心成员全员到齐,连赵老蔫也拄着拐杖早早赶来,气氛比应对野猪群时更加凝重。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冷志军开门见山,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狼群,十头以上,狡猾,凶残,而且行为反常,就蹲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咱们刚收拾了野猪,它们就冒出来,这未必是巧合。很可能,咱们之前对付野猪弄出的动静,吸引了它们的注意,或者,它们原本的地盘受到了挤压,现在把咱们屯子周边当成了新的狩猎场。”
“妈的,这帮畜生是瞅准了咱们刚松口气,就来趁火打劫啊!”林志明愤愤地捶了一下炕沿。
巴雅尔眼神凶狠,瓮声道:“狼,群,麻烦。但,不怕。找到,头狼,打死,群,就散。”
乌娜吉则更冷静地分析:“对付狼群,不能像对付野猪那样设伏强攻。狼的警惕性极高,嗅觉听觉灵敏,协作能力极强,一旦发现陷阱,很可能会绕开,甚至反过来利用地形偷袭我们。而且,它们记仇,如果一次不能重创或驱离,后续的报复会非常麻烦。”
赵老蔫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回忆与忧虑的光芒:“狼这东西,是山神爷的鞭子,不好惹啊。早年我也见过狼群围屯子,那家伙,晚上绿油油的眼睛像鬼火似的,围着屯子转,嚎得人心里头发毛。它们能学人哭,能模仿别的动物叫,狡猾得很。对付它们,光靠硬拼不行,得以巧破力,还得防着它们使诈。”
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异常激烈。所有人都明白,这次面对的对手,与野猪截然不同。野猪凭借的是一股蛮力和皮糙肉厚,而狼群,依靠的是智慧、协作和坚韧不拔的耐心。
冷志军认真听着每个人的意见,大脑飞速运转,整合着信息。他手指无意识地在炕桌上敲击着,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良久,他敲击桌面的手指蓦然停住,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大家说得都有道理。狼群,确实比野猪更难缠。所以,咱们的策略也要变。”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部署,“第一,侦察。这次侦察要更加隐蔽,更加深入。乌娜吉,诺敏,苏和!还是你们三个,带上大青和灵嗅。但这次任务不同,不是寻找踪迹,而是摸清这个狼群的核心信息——准确的数量、成员构成(尤其是头狼的特征)、主要的巢穴范围、以及它们惯常的狩猎路线和休息地点。记住,绝对避免与它们发生任何正面接触,你们的任务是眼睛和耳朵,要把自己当成林子里的一部分!”
“明白!”乌娜吉三人重重点头,神色肃然。
“第二,防御。”冷志军看向老耿叔和林志明,“耿叔,麻烦您立刻组织屯里的青壮,沿着屯子外围,特别是靠近林子和草甸子的方向,多设置一些警戒哨和示警装置,比如拉响就会叮当乱响的铁罐阵,或者在地面铺设一层干燥易响的枯枝带。夜里加派双岗巡逻,一旦发现异常,立刻鸣锣为号!明明,你配合耿叔,把咱们队里备用的铜锣、火铳(一种老式发声驱兽工具)都拿出来,分发下去。”
“好!俺这就去办!”老耿叔立刻应承。
“第三,战术。”冷志军的目光回到队员们身上,“对付狼群,我们不能被动地等它们来攻,也不能主动进入它们熟悉的复杂林地与它们纠缠。我们要想办法,把它们引出来,引到对我们有利的地形上。”
他走到墙上那幅粗糙的地图前,指着屯子西北方向的一片区域:“这里,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叫做‘滚牛坡’的乱石滩,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周围没有太多复杂的遮蔽物。如果我们能想办法把狼群引到那里,我们的步枪射程和精度优势就能发挥出来,狗帮也能有更大的周旋空间。”
“引出来?怎么引?”哈斯疑惑地问。
“用诱饵,和它们无法拒绝的东西。”冷志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狼群贪婪,尤其是对血腥味和虚弱猎物的气息极其敏感。我们可以利用一部分野猪肉,或者……制造一个看起来唾手可得的‘猎物’。”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初步构想:利用动物内脏和鲜血制造浓烈的气味源,放置在滚牛坡附近,同时或许可以制造一些动静,模拟弱小动物的活动,吸引狼群的注意。同时,在狼群可能的来袭路线上,利用赵老蔫和孙老药提供的一些驱兽和干扰嗅觉的土法,设置一些无形的障碍,引导它们走向预设的战场。
“当然,这只是初步想法。”冷志军强调,“具体能否实施,如何实施,还要等乌娜吉她们侦察回来,摸清狼群的具体习性后才能最终确定。眼下,大家各司其职,抓紧准备。尤其是狗帮,”他看向院子里那些似乎也感受到紧张气氛、显得有些躁动的猎犬,“大青的伤刚好,新黑子还需要休养,我们要确保它们在最需要的时候,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会议结束,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忙碌起来。屯子里再次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与之前对付野猪时那种同仇敌忾、充满期盼的气氛不同,这次空气中弥漫的,更多是一种对未知和狡诈对手的深深忧虑。
冷志军站在院子里,望着西北方向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深邃朦胧的山林,眉头紧锁。野猪群是疥癣之疾,而这狼群,却像是心腹之患。他知道,狩猎队即将面临的,或许是成立以来最严峻、最考验智慧和韧性的一场较量。
夜色渐浓,屯子里的灯火在不安中摇曳。而乌娜吉小组,已经如同暗夜中的精灵,带着使命,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了那片危机四伏的老林。山林寂静,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隐藏在寂静下的、令人心悸的暗流,正在汹涌鼓荡。
第197章 月夜鏖战破狼群
乌娜吉小组的侦察带回了至关重要,却也令人心头更加沉重的情报。
据她们观察,盘踞在屯子附近的狼群,数量确在十头以上,甚至可能达到十五六头之多!这是一个规模不容小觑的狼群。它们似乎以屯子西北方向、距离“滚牛坡”约五六里地的一片白桦林与乱石交错的沟谷作为核心活动区。狼群成员构成复杂,除了几头体型硕大、显然是核心战力的成年大公狼外,还有数头母狼,以及两三头看起来刚刚脱离幼崽期、正处于学习和锻炼阶段的亚成狼。
最引人注目的,是狼群中那头异常雄壮、毛色深灰近乎银白、左眼上方有一道狰狞旧疤的公狼。它行动间自带威严,狼群的其他成员明显以它为核心,捕猎时的分工协作、休息时的警戒放哨,都显示出极高的组织性和纪律性。乌娜吉判断,这头“独眼银狼”极有可能就是这群狼的头狼,一个经验丰富、狡诈而强大的领导者。
它们并非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在头狼的带领下,有规律地巡视着以那片沟谷为中心、辐射到屯子边缘的广阔区域,仿佛在确认和标记自己的新领地。袭击马老四的牛和孙寡妇的猪圈,更像是这种领地确认过程中的“武力展示”和资源试探。
“它们很谨慎,也很耐心。”乌娜吉在汇报最后补充道,“我们几次试图靠近核心区,都被它们外围的哨狼发现,只能远远观察。想要像对付野猪那样设伏,很难,它们不会轻易进入完全陌生的、缺乏遮蔽的地形。”
情报证实了冷志军最初的判断,这是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直接将战场放在狼群熟悉的沟谷或密林,无异于以短击长。唯一的胜算,依然在于“引蛇出洞”,将狼群调动到相对有利于己方的“滚牛坡”。
然而,如何让一群如此狡猾谨慎的狼,心甘情愿地踏入明显不利的预设战场?
冷志军结合乌娜吉的侦察结果和赵老蔫、孙老药的建议,反复推演,最终制定了一个大胆而精细的计划。这个计划的核心,不再是简单的诱饵,而是利用狼群的贪婪、领域性以及对“虚弱猎物”的本能追逐,精心设计一个它们难以抗拒的“陷阱”。
计划分为几个步骤:
第一,示弱与挑衅。故意在狼群活动区域边缘,留下一些狩猎队“仓促”离去、“遗落”下少量沾染了鲜血的野猪肉块或内脏的痕迹,制造出一种狩猎队因为之前的战斗(对付野猪)而有所损伤、士气受挫、甚至内部出现不和的假象。同时,安排一两个队员(由身手敏捷、善于伪装的诺敏和苏和担任),在远离屯子的方向,模仿受伤动物的哀鸣或幼崽的呼唤,进一步刺激狼群的狩猎本能和好奇心。
第二,气味引导与干扰。由孙老药配置几种特殊的药粉。一种是气味浓烈、类似动物腐尸与血腥混合的“诱引粉”,将少量撒在从狼群核心区通往“滚牛坡”的几条次要兽径上,形成一条若隐若现的“气味走廊”。另一种则是用艾草、雄黄等刺激性植物研磨的“干扰粉”,撒在通往屯子方向以及“滚牛坡”两侧可能迂回的路线上,干扰狼群的嗅觉,无形中引导它们沿着预设的“气味走廊”前进。
第三,预设战场与火力配置。在“滚牛坡”精心布置伏击圈。滚牛坡是一片面积约有两个打谷场大小的碎石坡地,地势中间高四周缓,视野相对开阔,但坡地边缘仍有不少半人高的石块可供隐蔽。冷志军将主力射手——他自己、林志明、阿木尔,埋伏在坡地顶部几块最大的岩石后,这里射界最佳,可以覆盖大部分坡地。巴雅尔和哈斯则携带扎枪和猎刀,隐藏在坡地东西两侧的乱石丛中,负责近距离拦截和防止狼群从侧翼突袭。乌娜吉作为自由人和预备队,携带弓箭,占据坡地南侧一处制高点,负责查漏补缺和精准狙杀关键目标(如头狼)。狗帮则作为最后的屏障和突击力量,由恢复了大半的大青统领,潜伏在坡地北侧的下风口,等待命令发起致命冲击。
第四, timing(时机)的把握。行动时间定在三天后的夜晚,选择一个有月光但并非满月(光线足够视物又不至于太亮利于狼群潜行)的夜晚。所有参与行动的队员,提前一天用孙老药提供的、用多种山林植物熬制的药水擦拭身体和武器,最大程度消除人味。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充满风险的计划,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导致狩猎队陷入狼群的反包围之中。但面对如此狡诈的对手,这是目前能想到的、胜算最大的方案。
接下来的三天,狩猎队进入了最高强度的备战状态。队员们反复演练着各自的职责和协同信号,熟悉滚牛坡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处可供隐蔽的角落。狗帮也在大青的带领下,进行着适应性的潜伏和突击训练。孙老药和马老汉也倾尽全力,配置药粉,打磨武器。整个屯子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氛围中,人们祈祷着狩猎队能再次创造奇迹。
约定的夜晚终于来临。天空如洗,一弯下弦月斜挂天边,清冷的光辉洒向大地,能见度比预想的还要好一些。这虽然增加了狼群发现的概率,但也同样有利于猎人们的瞄准和协作。
亥时末(约晚上11点),狩猎队主力悄然出发,如同暗夜中无声流淌的汞柱,精准地抵达滚牛坡,按照预定方案,迅速进入各自的伏击位置,消失在了岩石和阴影之中。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连最敏锐的猎犬都没有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
与此同时,负责“示弱”与“引导”的诺敏和苏和,也在乌娜吉的远程指挥下,如同鬼魅般潜至狼群核心区外围,开始执行他们的任务。
等待,漫长而煎熬。月光下的滚牛坡,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石缝发出的轻微呜咽。伏击点的猎人们,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岩石上,感受着心脏有力的搏动,手指虚搭在扳机或武器上,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预定的子时(凌晨)已过,坡地周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林志明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肌肉有些发僵,忍不住微微动了动脖子,发出极其轻微的骨骼摩擦声,立刻引来了旁边冷志军警告的眼神,他赶紧屏住呼吸,不敢再动。
难道计划失败了?狼群识破了陷阱?还是它们今晚并没有外出活动的打算?
就在一丝焦躁开始在某些年轻队员心中滋生时,一直如同石雕般静止、侧耳倾听的冷志军,猛地抬起了手,做出了一个极其轻微的“警戒”手势!
有情况!
几乎在同一时间,趴在冷志军脚边、耳朵始终竖立着的大青,喉咙里也发出了极其低沉、几乎微不可闻的警告性呜咽,身体微微绷紧,目光死死盯住了坡地西北方向的入口!
来了!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只见在清冷的月光下,坡地西北方向的乱石阴影中,先是出现了几对幽绿如同鬼火般闪烁的光点!紧接着,一个个模糊而矫健的灰色身影,如同从地狱中渗出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极其警惕地出现在了坡地的边缘!
是狼!打头的正是几头体型健硕的成年狼,它们没有立刻进入开阔的坡地,而是分散开来,利用坡地边缘的石块作为掩护,昂着头,不断翕动着鼻翼,那双在月光下泛着绿光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锐利而冰冷地扫视着整个坡地,尤其是坡顶那几块巨大的岩石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诱饵”气味传来的方向。
它们的谨慎,超乎想象!
整个狼群如同一个训练有素的侦察小队,在坡地边缘停留了足有五六分钟,反复确认着安全。那头雄壮的“独眼银狼”头狼并未出现在最前方,而是隐藏在狼群中间靠后的位置,冷静地观察着局势。
伏击点的猎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们知道,这是最关键的考验。只要有一丝破绽被狼群发现,它们就会立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再想引它们出来就难如登天了。
终于,在确认坡地上似乎并无埋伏(猎人们完美的伪装和药水起了作用),而那股“虚弱猎物”和“血腥”的气味又不断刺激着它们的神经后,狼群的警惕稍稍放松。几头负责探路的狼,开始小心翼翼地、交替掩护着,踏入了滚牛坡的开阔地带,朝着坡顶方向,也就是冷志军他们埋伏的核心区域,缓慢而警惕地逼近。
更多的狼影,如同灰色的潮水,从阴影中涌出,紧随其后。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它们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低伏的身姿,以及那闪烁着饥饿与贪婪光芒的绿眼。数量,果然在十五头左右!
狼群呈一个松散的扇形,缓缓向坡顶压缩。它们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或者回头望向头狼所在的方向。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狼群已经完全进入了伏击圈,距离坡顶猎人们埋伏的岩石群,已不足三十米!这个距离,对于步枪来说,已经进入了有效射程!
冷志军的手指,已经稳稳地扣在了扳机上,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定了狼群中那个最为雄壮、始终保持着冷静的身影——独眼头狼!他知道,必须由他首先发难,目标直指头狼,力求一击必杀!只有头狼瞬间毙命,才能最大程度地引发狼群的混乱!
二十米!头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猛地停下脚步,昂起头,那双独眼锐利如刀,扫向冷志军藏身的岩石!
就是现在!
冷志军眼中寒光爆射,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如同死神的丧钟,猛然炸碎了月夜的宁静!子弹带着炽热的气流,直奔独眼头狼的胸膛!
然而,就在枪响的瞬间,那头经验丰富的头狼,仿佛拥有某种预知危险的本能,庞大的身躯竟然猛地向侧面一窜!
“噗!”子弹没有命中预想的要害,而是狠狠地钻入了它厚实的前肢肩胛处!
“嗷呜——!!!”头狼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痛彻心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被打得一个趔趄,鲜血瞬间染红了它银灰色的皮毛!
这一枪,虽未致命,却彻底打破了平衡,点燃了战争的导火索!
“打!”几乎在冷志军开枪的同时,他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砰!砰!砰!”
林志明、阿木尔的步枪也同时喷吐出火舌!埋伏在两侧的巴雅尔和哈斯也发出了震天的怒吼,挥舞着扎枪从乱石后跃出!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狼群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几头冲在最前面的狼瞬间中弹,哀嚎着倒地!但狼群的凶悍和纪律性也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头狼受伤、遭遇伏击的极端不利情况下,狼群并没有像野猪那样四散奔逃,反而在短暂的骚动后,爆发出了更加疯狂的反击!
它们没有盲目地冲向坡顶的火力点,而是迅速化整为零,三五成群,利用坡地上的石块作为掩体,如同鬼魅般穿梭,从不同方向朝着猎人们发起了凶猛的冲击!它们的目标明确——撕咬一切活动的生物!
“稳住!自由射击!优先攻击试图近身的!”冷志军一边快速拉动枪栓,退出滚烫的弹壳,一边大声指挥。他再次瞄准了那头受伤后依旧凶悍、试图组织狼群反击的独眼头狼。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枪声、狼群的咆哮与哀嚎、猎犬的狂吠、猎人们的怒吼与兵刃碰撞声……在清冷的月光下,在这片冰冷的碎石坡地上,交织成一曲原始而惨烈的死亡乐章!
乌娜吉在制高点上,弓弦频响,一支支利箭如同索命的飞蝗,精准地射向那些试图从侧翼偷袭或者脱离掩体冲锋的狼只,箭无虚发!
大青率领着狗帮,在听到冷志军发出的攻击指令后,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北侧下风口猛地冲入了战场!它们的目标,就是那些试图贴近猎人、进行缠斗的狼!大青虽然旧伤未愈,但勇猛不减,直接对上了一头体型不小的公狼,撕咬在一起;灰狼和黄豹也各自找到了对手,疯狂地搏杀;就连伤势初愈的新黑子,也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护卫在阿木尔附近。
巴雅尔和哈斯陷入了苦战。他们凭借扎枪的长度和自身的勇力,勉强抵挡着两三头狼的同时进攻。巴雅尔一枪刺穿了一头狼的腹部,但另一头狼趁机扑向他的小腿,被他用枪杆狠狠扫开;哈斯则被一头异常狡猾的母狼缠住,险象环生。
林志明和阿木尔凭借着步枪的射程,不断点射着暴露位置的狼只,但狼群的动作太快,地形又复杂,命中率并不高,反而因为频繁射击,位置有所暴露,引来了狼群的重点关照。
冷志军再次瞄准了那头独眼头狼。它虽然前肢受伤,动作受到影响,但凶悍依旧,不断发出短促的咆哮,指挥着狼群进攻。它似乎也意识到了冷志军是这支队伍的核心,竟然不顾伤势,借助石块的掩护,朝着冷志军和林志明所在的方向猛扑过来!它身边还跟着两头最为健壮的公狼,显然是它的护卫!
“保护把头!”巴雅尔见状,目眦欲裂,想要冲过来支援,却被身边的狼死死缠住。
眼看头狼带着两头护卫,如同三把尖刀,即将突破最后的防线,冲到冷志军面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利箭,如同穿透月光的银色闪电,从乌娜吉所在的制高点激射而至!目标不是头狼,而是它左侧那头护卫公狼的眼睛!
“噗嗤!”箭矢精准地没入了那只泛着绿光的狼眼!
“嗷——!”护卫公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攻势瞬间瓦解,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复仇的幽灵,从侧面猛地撞向了头狼右侧的那头护卫!是灰狼!它利用速度,狠狠一口咬在了那头护卫的后腿筋上!
头狼瞬间失去了左右护卫!它冲锋的势头不由得一滞!
就是这短暂的停滞,决定了它的命运!
冷志军和林志明,几乎同时抓住了这个机会!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冷志军的子弹射向了头狼因为受伤和受惊而微微暴露出的咽喉,林志明的子弹则有些慌乱地射向了它的胸膛!
“噗!噗!”
头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咽喉和胸膛同时爆开血花!它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那双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戾与不甘,最终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不可一世的独眼头狼,伏诛!
头狼的死亡,如同抽掉了狼群的脊梁骨!原本凶悍有序的进攻,瞬间土崩瓦解!剩余的狼只发出了惊恐而悲怆的嚎叫,再也无心恋战,纷纷脱离战斗,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坡地四周的黑暗处亡命逃窜!
“追!别让它们跑了!”巴雅尔杀红了眼,提着滴血的扎枪就要追出去。
“穷寇莫追!”冷志军立刻大声制止,他的声音因为激烈的战斗而有些沙哑,“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检查猎犬!”
命令下达,战场上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猎人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倒地的狼尸,补刀确保死亡,同时迅速查看自己和同伴的伤势。
战斗惨烈而短暂。清点下来,狼群留下了九具尸体,其中包括那头雄壮的独眼头狼。剩余的六七头狼,则带着伤,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再形成威胁。
狩猎队这边,巴雅尔和哈斯身上多了几道狼爪留下的血痕,所幸伤口不深;林志明在最后的射击时,被一块崩飞的碎石划破了额头,血流满面,看起来吓人,但只是皮外伤。最让人心疼的是猎犬,大青的旧伤似乎有些崩裂,喘息粗重;黄豹被咬伤了后腿;新黑子为了保护阿木尔,肩膀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唯有灰狼和灵嗅伤势较轻。
以数人轻伤、猎犬多数负伤的代价,换来了击溃狼群、击毙头狼的巨大胜利!月光下,猎人们虽然疲惫不堪,浑身浴血,但看着那横陈的狼尸和逃窜的狼影,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喜悦和胜利的豪情。
“我们……赢了!”林志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冷志军走到独眼头狼的尸体旁,看着这个曾经带给屯子巨大压力的强悍生命,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蹲下身,轻轻合上那只仅剩的、依旧残留着凶光的狼眼。
“收拾战场,带上战利品,我们回家。”他站起身,对众人说道,声音中带着胜利后的疲惫与坚定。
朝阳即将升起,月光渐渐淡去。狩猎队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和满身的征尘,踏上了归途。这场月夜鏖战,再次证明了他们的勇气、智慧和力量,也彻底扫清了屯子附近最大的安全隐患。冷家屯,终于可以迎来一段真正安宁的时光了。
第198章 豹踪隐现高山巅
月夜鏖战,击溃狼群、射杀头狼的辉煌胜利,如同一声嘹亮的号角,彻底奠定了狩猎队在冷家屯乃至周边区域的绝对威望与“守护神”地位。屯子里连日来的恐慌阴霾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狩猎队发自内心的感激与依赖。那九张硝制好的狼皮和狼肉,再次为狩猎队的公共资金和屯民们的餐桌增添了丰厚的储备,也成了孩子们眼中英雄故事的最好注脚。
连续应对野猪群和狼群这两场硬仗,狩猎队虽然取得了最终胜利,但人员和猎犬的损耗与疲惫也是实实在在的。巴雅尔、哈斯身上的抓伤需要时间愈合,林志明额头的疤痕成了他吹嘘的资本,却也提醒着那夜的凶险。猎犬们更是如此,大青的旧伤需要更长时间的静养,灰狼、黄豹、新黑子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势,整个狗帮的战斗力暂时下降了一个等级。
冷志军深知张弛有度的道理。在取得对狼群的重大胜利后,他并没有急于寻找下一个更具挑战性的目标,而是果断下令,队伍进入为期至少半个月的休整期。在此期间,主要以恢复训练、照顾伤患、处理积攒的皮货(紫貂皮、狼皮等)、补充弹药给养为主,同时继续进行相对轻松、安全的紫貂夹子布设与检查,维持稳定的基本收入。
这难得的平静时光,如同大战后的和煦春日,温暖而珍贵。队员们得以回家与亲人团聚,享受家庭的温馨。巴雅尔用分到的钱,给家里添置了一架崭新的爬犁;林志明则得意地穿着用狼皮换来的新棉袄在屯子里晃悠;阿木尔细心照料着受伤的新黑子,人与犬的感情愈发深厚。乌娜吉和诺敏则利用这段时间,进一步向马老汉和孙老药请教下套子和辨识草药的知识,不断丰富着队伍的技能库。
冷志军也难得有更多时间待在家里,陪伴着孕相日益明显的胡安娜。妻子的肚子如同吹气般隆起,行动渐渐不便,但气色却很好,脸上总是带着即将为人母的温柔与期待光芒。冷志军常常把手放在她的肚皮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有力的胎动,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沉甸甸的责任感。他陪着妻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她絮叨着屯里的家长里短,谁家媳妇生了双胞胎,谁家小子定了亲,这些平凡琐碎的烟火气息,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然而,命运的轨迹,似乎总不愿让真正的强者长久地沉浸在安逸之中。就在狩猎队休整期的第十天,一个偶然的发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再次在冷志军和核心队员的心中,激起了层层难以平息的涟漪。
发现者并非狩猎队的正式成员,而是跟随乌娜吉学习追踪、时常独自在林子边缘练习的诺敏。这天下午,她带着已经完全康复、精力过剩的灵嗅,在屯子西南方向、距离老黑山主峰更近的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针叶林边缘进行常规的痕迹辨识训练。
这片林子比之前活动的阴坡混交林更加古老、幽深。合抱粗的红松、落叶松直插云霄,树冠遮天蔽日,林下光线昏暗,地面上积满了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松针和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不留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和一种阴凉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味道。
诺敏训练得很投入,灵嗅也兴奋地在林间穿梭,不断发现着松鼠、野兔等小动物留下的踪迹。就在她们准备返回,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边缘行走时,走在前面的灵嗅,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它全身的毛瞬间炸起,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身体低伏,喉咙里发出了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混合着极度恐惧与强烈警告意味的、近乎呜咽的低吼声。
诺敏心中一惊,立刻警惕地蹲下身,顺着灵嗅目光死死盯住的方向望去。只见在溪谷对面一处陡峭的、布满风化岩石和少量顽强灌木的山坡上,一块突兀的、颜色深暗的岩石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借助树木掩护,靠近了一些,终于看清了——那岩石下方的松软泥土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足迹!那足迹比狼 footprint 更圆润,掌垫宽大,趾行,但爪印收缩,不如狼印那般张扬外露,透着一股内敛的精准与力量感。而在足迹旁边,还有一小片被压倒的苔藓,上面残留着几撮金黄色的、夹杂着规则黑色空心圆斑的毛发!
诺敏的呼吸瞬间一滞!作为乌娜吉的亲传弟子,她立刻辨认出,这绝非寻常野兽的痕迹!那独特的、瑰丽而充满野性美感的毛色,只属于一种传说中的山林顶级猎手——远东豹(当地人也称金钱豹)!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骇,没有贸然靠近,而是仔细记下了周围的地形特征,然后立刻带着依旧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灵嗅,迅速而无声地撤离了这片区域,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屯子,将这个惊人的发现报告给了冷志军和乌娜吉。
“……足迹很新鲜,不超过两天。毛发也是新脱落的,就在那岩石下面,好像它在那里休息或者观察过。”诺敏尽量让自己的描述保持清晰,但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与紧张,“灵嗅的反应非常剧烈,它从来没那样过。”
当“豹子”这个词从诺敏口中说出时,冷家堂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连一向沉稳的乌娜吉,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下。赵老蔫正准备点烟的手僵在了半空。林志明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巴雅尔则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眼神中充满了猎人遇到顶尖猎物时特有的、混合着极度警惕与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豹子!这可是比熊罴更神秘、比狼群更诡诈、比猞猁更强大和危险的真正山林之王!它们独来独往,行踪飘忽,潜伏与突击能力登峰造极,是无数猎人一生都难得一见,甚至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你看清楚了?确定是豹子的脚印和毛?”冷志军的声音异常低沉,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重。
“我看清楚了,冷哥!”诺敏用力点头,语气无比肯定,“跟乌娜吉姐教我的图样一模一样,尤其是那毛,金黄色带黑圈,绝不会错!”
乌娜吉站起身,对冷志军道:“我去现场看看。”
冷志军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巴雅尔,你也来。其他人,守在家里,暂时不要声张。”
事关重大,冷志军必须亲自确认。他、乌娜吉、巴雅尔,带着情绪稍微平复但依旧警惕的灵嗅,在诺敏的带领下,再次悄然前往那片原始针叶林。
夕阳的余晖给古老的森林涂抹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彩,却丝毫无法驱散林中的幽深与寒意。抵达那片溪谷,无需诺敏指引,经验丰富的乌娜吉和巴雅尔立刻就被那块岩石下的痕迹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乌娜吉蹲在溪谷这边,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对面的足迹和周围环境,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巴雅尔则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那若有若无、却让他脊椎发凉的独特气息。
“是它。成年公豹,体型不小。”乌娜吉放下望远镜,声音如同结冰的溪流,“看那足迹的深度和步幅,体重应该在一百五十斤以上。它在这里停留过,可能是在观察下方的谷地,那里是狍子和野鹿常来的水源地。”
她指了指岩石上方陡峭的山坡,以及更远处云雾缭绕的老黑山主峰:“这一带,恐怕是它的核心领地边缘。它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巴雅尔瓮声道:“这东西,比狼,狡猾。比熊,快。难弄。”
冷志军沉默地看着那个仿佛带着魔力的足迹,以及那几撮在夕阳下闪烁着迷人却又危险光泽的豹毛,心中波澜起伏。远东豹,其皮毛的价值,他早有耳闻,一张完整无损的上等豹皮,在关内乃至海外市场的价格,堪称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猎人为之疯狂,也足以让狩猎队的资金和声望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其骨骼、豹骨等也具有极高的药用价值。
但是,风险呢?猎豹的风险,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狩猎!
豹子拥有猫科动物顶级的敏捷、速度与爆发力,其潜伏和偷袭能力更是防不胜防。它们智慧极高,警惕性远超狼群,绝不会轻易踏入明显的陷阱。与豹子交锋,很可能不是在预设的战场,而是在它选择的、对它绝对有利的时间和地点!一旦失手,付出的将是生命的代价。
“先回去。”冷志军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他需要时间权衡。
返回屯子的路上,气氛异常沉闷。每个人都清楚发现豹踪意味着什么——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和一个可能吞噬一切的巨大风险。
当晚,冷志军没有召集全体会议,只留下了乌娜吉、巴雅尔和赵老蔫在堂屋密谈。胡安娜体贴地早早歇下,将空间留给了男人们。
煤油灯下,四人围坐,神情严肃。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冷志军开门见山,“豹子,就在老黑山高处。值钱,但也极其危险。干,还是不干,我想听听你们的实在话。”
赵老蔫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皱纹深刻的脸庞显得格外沧桑:“豹子啊……这东西,是山神爷的坐骑,灵性着呢。我年轻时跟人远远见过一回,那家伙,蹲在悬崖上,跟融进去了似的,要不是它动了一下,根本发现不了。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见豹三分灾,不是迫不得已,最好敬而远之。它的皮子是值钱,可也得有命花才行。”
老成持重的赵老蔫,明显倾向于放弃。
巴雅尔却有不同的看法,他眼神灼热:“豹,皮,值大钱!骨头,也值钱!咱们,狩猎队,要立威,要赚钱,就不能,怕危险!狼群,咱们,也赢了!豹子,再厉害,也是,畜生!找到,法子,就能,打死!”
勇悍的巴雅尔,主张挑战。
乌娜吉则一如既往的冷静,她分析道:“赵叔的顾虑有道理,猎豹的风险极大。但巴雅尔说的也没错,机遇同样巨大。关键在于,我们是否做好了准备,以及,是否有可行的策略。”她看向冷志军,“豹子独居,领域性强,活动范围大,但并非无迹可寻。它们对领地的核心区(通常是巢穴附近)守护意识极强,对闯入者会进行跟踪和评估。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的建议是,不主动强攻,也不轻易放弃。我们可以先进行更深入、更谨慎的侦察,不以猎杀为目的,而是彻底摸清这头豹子的活动规律、核心巢穴的大致范围、以及它主要的狩猎路线。在这个过程中,评估它的习性、警惕程度以及我们成功猎杀它的可能性。如果发现事不可为,我们就撤,只当增加了一次对顶级猎手的观察经验。如果……如果确实找到了机会,并且我们制定了足够周密、能将风险降到最低的计划,那么……”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谨慎评估,谋定后动。
冷志军静静地听着三人的意见,手指无意识地在炕桌上轻轻敲击。赵老蔫的谨慎是出于对队伍安全的考虑,巴雅尔的勇猛是出于对队伍发展的渴望,乌娜吉的冷静分析则提供了最理性的思路。
巨大的利益诱惑如同魔鬼的低语,在耳边回响;而潜在的生命危险则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作为把头,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着队伍的存亡和兄弟们的性命。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在跳跃的灯焰和窗外沉沉的夜色之间游移。他想到了家中即将临盆的妻子,想到了队员们信任的眼神,想到了狩猎队一路走来的艰辛与荣耀,也想到了那张可能价值连城的豹皮所带来的巨大收益和发展机遇。
最终,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乌娜吉说得对。”他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锐利,“我们不能因为危险就畏缩不前,也不能因为诱惑就盲目冲动。这头豹子,我们跟它耗上了!”
他做出了决策:“从明天开始,组建特别侦察小组,由我、乌娜吉、巴雅尔三人组成,携带最低限度的装备和干粮,以潜行和观察为主,对老黑山主峰区域,进行为期五天的初步侦察。目标只有一个:摸清这头豹子的底细,评估猎杀可行性!在此期间,队伍其他一切活动照旧,由赵叔和林志明负责。对外严格保密!”
“记住,”他环视三人,语气无比严肃,“这次侦察,眼睛和耳朵是第一位的,除非万不得已,绝对禁止任何形式的接触和挑衅!我们要了解的,是一个活着的、处于自然状态的豹子,而不是一具尸体。明白吗?”
“明白!”乌娜吉和巴雅尔重重点头。
赵老蔫看着冷志军最终拍板,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用力磕了磕烟袋锅子:“万事小心……平安回来。”
新的征程,就在这静谧而紧张的夜晚悄然定下。目标,直指那隐于高山之巅、神秘而危险的森林幽灵——远东豹。狩猎队即将面对的,将是成立以来,最为艰巨、也最考验耐心、智慧与勇气的终极挑战。
第199章 悬崖峭壁猎豹行
冷志军决定对远东豹进行侦察的命令一下,狩猎队内部的气氛瞬间从休整期的松弛,转变为一种临战前的、带着压抑兴奋的紧张。与之前对付野猪群和狼群时全员动员、大张旗鼓不同,这次针对豹子的行动,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隐秘与谨慎的色彩。
特别侦察小组只有三人:冷志军、乌娜吉、巴雅尔。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组合——冷志军负责全局决策与远程火力保障(携带了那支精度最高的五六半),乌娜吉凭借其无与伦比的追踪与潜行能力担任尖兵和主要侦察者,巴雅尔则以其在山林中长期磨练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耐力以及对危险的本能感知,作为近距离支援和险境中的强力保障。
携带的装备也力求精简:除了武器,每人只带了五天的压缩干粮、一小包盐、水壶、绳索、望远镜、火柴、急救包以及乌娜吉调配的驱虫和掩盖气味的药粉。没有帐篷,只有一块厚重的油布可供临时遮风避雨。所有的金属物品都用软布包裹,防止碰撞发出声响。
临行前,冷志军再次对留守的林志明和赵老蔫强调:“我们最多出去五天。无论有无结果,第五天日落前必定返回。在此期间,队伍一切照旧,以恢复和常规狩猎为主,绝不可贸然进入老黑山主峰区域。若我们逾期未归……”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等到第七天,由赵叔和林志明带人,沿我们标记的路线寻找,但切记,不可深入,以接应为主。”
林志明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担忧:“冷哥,你们一定小心!那豹子……听说能上树,速度贼快!”
赵老蔫吧嗒着烟袋,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凝重:“军子,记住,豹子不是狼,更不是猪。它记仇,也懂得评估对手。万事,保命第一。”
胡安娜挺着大肚子,默默地为丈夫整理着行装的最后一个小扣子,将一块她亲手求来的、绣着平安符的红布塞进他贴身的衣兜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盈满担忧与信任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
冷志军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转身,与乌娜吉、巴雅尔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三人如同融入晨雾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冷家屯,朝着西南方向那座云雾缭绕、仿佛亘古存在的巨大阴影——老黑山主峰进发。
越是靠近老黑山主峰,地势越发陡峭,林木也愈发原始苍莽。合抱粗的参天古树比比皆是,虬结的树根如同巨蟒般裸露在地表,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青苔。林下的灌木和藤蔓纠缠得几乎密不透风,行进极其困难。空气中那股松脂和腐殖质的混合气味更加浓郁,还夹杂着一种高山地带特有的、清冽而稀薄的寒意。
乌娜吉作为尖兵,走在最前面。她的动作轻盈得如同林间的精灵,脚步落在厚厚的松针和苔藓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断扫视着前方和周围的地面、树干、灌木枝叶,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痕迹。她时而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嗅闻;时而用猎刀轻轻拨开一丛杂草,观察下面的爪印或粪便;时而仰头望向树冠,检查是否有猎物被拖拽上树的痕迹。
巴雅尔紧随其后,他更像是一头沉默而警惕的猛兽,依靠的不仅仅是视觉,更多的是一种对山林环境的整体感知。他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异响;鼻翼不时翕动,分辨着空气中混杂的无数气味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独特信息素。他的身体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仿佛随时可以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应对突发状况。
冷志军则走在稍后的位置,兼顾着断后和全局观察。他手中的步枪时刻处于待击状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队伍侧翼和后方,防止被潜行的豹子迂回偷袭。他还要不时对照着带来的、由赵老蔫凭记忆绘制的简陋地图,确认方位和前进路线。
第一天,他们沿着诺敏最初发现豹踪的那条干涸溪谷向上游追踪。乌娜吉在溪谷边缘松软的沙地上,再次发现了几个清晰的豹子足迹,与诺敏描述的完全一致,印证了信息的准确性。足迹沿着溪谷向上,断断续续,指向主峰方向。
“它经常走这条路,”乌娜吉低声分析,“这里是水源地,也是猎物通往高山的通道之一。它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们沿着足迹追踪了大约半天,足迹在一处布满巨大滚石、水流重新渗入地下的地方消失了。
“它可能从这里上了山脊。”乌娜吉指着左侧近乎垂直、布满了风化碎石和顽强灌木的陡坡。
面对如此陡峭的地形,三人没有犹豫。巴雅尔打头,利用他惊人的攀爬能力和对岩石的熟悉,寻找着可靠的落脚点和抓手。乌娜吉紧随其后,身形灵巧如岩羊。冷志军则将步枪背在身后,手脚并用,谨慎地跟上。松动的碎石不时在他们脚下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传出老远,让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攀上这道山脊,耗费了他们近一个时辰的体力和精力。站在山脊上,视野豁然开朗,可以俯瞰下方郁郁葱葱的林海,也能仰望更高处怪石嶙峋、积雪未化的峰顶。风更大,带着刺骨的寒意。
乌娜吉很快在山脊一条隐秘的、被踩踏过的小径上,再次找到了豹子的足迹和一些脱落的毛发。这条小径沿着山脊蜿蜒,时而在岩石上消失,时而又在背风的草丛中出现。
“它在利用山脊线巡视领地,这里视野好,可以监控很大一片区域。”乌娜吉判断。
他们沿着这条山脊小径,继续向主峰方向推进。一路上,他们发现了不止一处豹子留下的标记——岩石上清晰的抓痕,散发着浓烈气味的尿液标记点。这些都表明,这片区域处于这头豹子的核心活动范围之内。
傍晚,他们在山脊一处相对背风、有岩石遮蔽的小小平台上扎营。不敢生火,只能就着冷水啃些压缩干粮。高山夜晚的寒冷远超山下,即使裹紧了所有的衣服,依旧能感受到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三人都没有多少睡意,轮流守夜,耳朵捕捉着夜色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幽深与神秘。
第二天,侦察继续。他们离开了相对好走的山脊线,根据乌娜吉对豹子习性的判断,开始向可能有其巢穴的、更加险峻和隐蔽的区域搜索。这一天,他们穿越了密不透风的杜鹃灌丛,攀爬了湿滑的长满青苔的岩壁,甚至需要借助绳索,下到一些阴暗潮湿的裂缝峡谷中进行探查。
过程异常艰辛,体力消耗巨大。巴雅尔的手臂被带刺的灌木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乌娜吉的裤腿也被岩石磨破;冷志军在一次下陡坡时,脚下打滑,险些摔下去,幸好被巴雅尔一把拉住。
收获也是显着的。在一处背靠巨大岩壁、前方视野开阔、下方有溪流经过的悬崖下方,乌娜吉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岩洞入口。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一块天然形成的岩石屏风遮挡,若非仔细搜寻,根本无法发现。在洞口附近的泥土上,他们发现了大量新鲜的豹子足迹,以及一些被啃噬过的、属于岩羊或斑羚的骨头。
“这里,很可能就是它的一个主要巢穴,或者至少是它经常使用的休憩点和进食点。”乌娜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她仔细观察着洞口周围的痕迹,“看这些足迹的朝向和重叠情况,它最近频繁出入这里。”
他们没有贸然靠近洞口,而是在远处利用望远镜进行了长时间的观察。洞口附近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属于猫科动物的腥臊气味。
然而,豹子本身却始终没有露面。它如同一个幽灵,只留下痕迹,却不见真身。
第三天,他们扩大了搜索范围,以发现的岩洞为中心,呈扇形向外侦察,试图摸清这头豹子主要的狩猎路线和习惯。这是一个更加需要耐心和细心的过程。
乌娜吉凭借着对猎物行为模式的深刻理解,推断豹子可能会在哪些地方伏击前来饮水的食草动物。他们重点排查了几条通往溪流的小径,以及一些林间空地边缘的灌木丛。
在一处位于溪流转弯处、视野良好的高地上,乌娜吉终于有了重大发现。她找到了一处极其完美的伏击点——几块交错的大石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隐蔽所,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是狍子和野鹿理想的饮水地。在石头后面松软的泥土上,他们发现了一个清晰的、卧伏时留下的豹子身体压痕,以及几撮金黄色的带黑斑的毛发。
“它经常在这里埋伏。”乌娜吉指着那个压痕,“看这痕迹的深度和光滑程度,它在这里等待猎物的时间不短。”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附近的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发现了清晰的、深深的豹子爪痕,位置很高,显示它曾轻松地跃上树干,或许是为了观察,或许是为了将吃剩的猎物拖上树储存(这是豹子的典型习性)。
“它很聪明,懂得利用地形,也懂得隐藏自己。”巴雅尔看着那高处的爪痕,瓮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强大对手的认可。
连续三天的侦察,虽然艰辛,但成果斐然。他们基本确定了这头豹子的核心活动区域、一个可能的巢穴位置、以及至少一条它常用的伏击狩猎路线。这头豹子体型庞大,经验老道,警惕性极高,行踪诡秘,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对手。
第四天上午,他们决定对那个岩洞巢穴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大胆的一次抵近观察,希望能够确认豹子是否在巢穴内,或者获取更多关于其作息规律的信息。
三人利用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如同蜗牛般,一点点地向那个隐蔽的洞口靠近。距离洞口还有近百米时,乌娜吉突然停下了脚步,猛地举起右手,示意停止!
她脸色凝重,鼻子轻轻抽动,低声道:“有血腥味……很新鲜!”
几乎同时,趴在冷志军脚边、一直处于高度警惕状态的灵嗅(这次侦察也带上了它,它的嗅觉在某些时候比人更可靠),再次出现了与第一次发现豹踪时类似的剧烈反应,全身炸毛,低伏身体,发出恐惧的呜咽,死死盯住洞口的方向!
气氛瞬间凝固!
冷志军和巴雅尔立刻据枪(巴雅尔使用的是他的老式猎枪)在手,手指搭在扳机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洞口周围每一寸可能藏身的地方。
就在这时!
“嗖——!”
一道金黑相间的影子,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从洞口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窜了出来!它的动作快得超出了人眼的捕捉极限,仿佛一道贴地飞行的闪电,径直扑向了走在最前面的乌娜吉!
是那头豹子!它竟然一直潜伏在洞口上方,完美地利用了岩石的阴影和自身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保护色,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直到这雷霆万钧的扑击发动,猎人们才真正看清它的全貌!
这是一头何等雄健而美丽的生物!流线型的躯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金黄色的皮毛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闪烁着缎子般的光泽,上面布满了规则而清晰的黑色空心圆斑,如同撒了一身古铜钱。它的体型比预想的还要大,肌肉贲张,四肢修长有力,一条长长的尾巴在身后保持平衡。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冰冷、残忍与被侵犯领地后的暴怒火焰!
太快了!从发现到扑击,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时间!乌娜吉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的弓!
“小心!”巴雅尔发出炸雷般的怒吼,想也不想,下意识地就朝着豹子扑来的方向猛地踏前一步,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乌娜吉,同时抬起了手中的猎枪!
但豹子的速度远超他的动作!眼看那闪烁着寒光的利爪和獠牙就要触及乌娜吉!
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如同霹雳,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是冷志军!在豹子出现的瞬间,他的枪口就已经下意识地跟随着那道快如闪电的身影移动!他没有时间去精确瞄准,完全是凭借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和猎人本能,在豹子凌空扑击、旧力已发新力未生、动作轨迹相对固定的瞬间,扣动了扳机!
子弹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射向了豹子的前胸肩胛部位!这是他能选择的最稳妥、最能瞬间剥夺其行动力的目标!
“噗!”子弹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嗷呜——!”
豹子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的咆哮,凌空的身躯猛地一颤,扑击的动作明显变形、迟滞!但它强悍的生命力支撑着它,落地后仅仅踉跄了一步,那双充满痛苦与疯狂的眼睛,立刻死死锁定了开枪的冷志军!它放弃了近在咫尺的乌娜吉,转而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向了这个带给它巨大创伤的威胁!
它低吼着,龇出沾着血丝的惨白獠牙,强健的后腿肌肉绷紧,作势欲扑!
而此刻,冷志军的步枪需要重新拉栓上膛!巴雅尔的猎枪射速更慢!乌娜吉的弓箭在如此近的距离和电光火石的交锋中,难以发挥最大威力!
危机并未解除!受伤的猛兽,往往更加危险!
第200章 一枪定乾坤豹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受伤的远东豹,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蜷伏在冰冷的岩石上,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了两条危险的竖线,里面燃烧着痛苦、暴怒与最原始的杀戮欲望。它肩胛处皮毛翻卷,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一片金黄的皮毛,更添几分狰狞。子弹虽未立刻致命,但显然重创了它的肌肉骨骼,极大地影响了它的行动能力,却也彻底激发了它濒死的凶性。
它低伏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如同闷雷般的低沉咆哮,强健的后腿肌肉紧绷,蓄势待发,目标直指刚刚开枪、此刻正在迅速拉动枪栓试图再次上膛的冷志军!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猫科动物特有的腥臊气,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
“军哥!”乌娜吉失声惊呼,她已迅速摘弓搭箭,但豹子与冷志军之间的距离太近,角度又极其刁钻,她生怕误伤,一时竟不敢轻易放箭!
巴雅尔目眦欲裂,他怒吼一声,不再试图瞄准(猎枪在如此近距离和高速移动目标前几乎无用),反而将猎枪当作铁棍,一个箭步猛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豹子的侧面狠狠横扫过去!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干扰豹子的扑击,为冷志军争取那宝贵的一两秒钟!
“呜嗷——!”豹子的注意力瞬间被巴雅尔这悍不畏死的攻击吸引了一部分,它猛地一拧身,灵活得不可思议,竟然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大部分力道,但猎枪沉重的枪托还是擦过了它的后胯!这更加激怒了它,它顺势一挥左前爪,锋利的爪尖如同五柄淬毒的短刃,带着破空之声抓向巴雅尔的面门!
巴雅尔躲闪不及,只能下意识地抬起左臂格挡!
“刺啦!”厚厚的棉袄袖子瞬间被撕裂,鲜血立刻从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中飙射而出!剧痛让巴雅尔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但就是这短暂的干扰,为冷志军争取到了生死攸关的时间!
“咔嚓!”枪栓复位,子弹上膛!冷志军的动作快如闪电,几乎在巴雅尔受伤后退的同时,他已经重新据枪瞄准!此刻,他与豹子之间的距离不足十五米!豹子因为攻击巴雅尔,身体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和侧向暴露!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精确瞄准要害!冷志军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所有的精神、意志、经验都凝聚在扣动扳机的食指上!他凭借的是一种千锤百炼后形成的、近乎本能的射击直觉!
“砰!”
第二声枪响,如同死神的最终裁决,再次炸响在悬崖之畔!
这一次,子弹没有射向坚固的肩胛,而是抓住了豹子因侧身攻击而暴露出的、相对脆弱的胸腹侧面区域!炽热的弹头旋转着,撕裂肌肉,穿透内脏!
“嗷——呜——!”
豹子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蕴含着无尽痛苦与不甘的悲鸣,庞大的身躯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向侧面翻滚出去,重重地撞在旁边的岩石上,溅起一蓬尘土和碎石。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四肢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力量,只有胸腔还在剧烈起伏,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冷志军,光芒迅速黯淡,最终,那高昂的头颅无力地垂落下去,砸在冰冷的岩石上,再无动静。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只有风吹过悬崖的呜咽,和几人粗重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
结束了。
冷志军依旧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枪口微微冒着青烟,他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额头上,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枪身上,发出轻微的“嗤”声。
乌娜吉快步冲到巴雅尔身边,查看他的伤势。伤口很深,皮肉外翻,鲜血淋漓,但幸好没有伤到动脉。她迅速拿出急救包,用干净的布条用力按压止血,然后撒上孙老药配置的止血粉。
巴雅尔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着痛苦和兴奋的难看笑容,瓮声道:“没……没事!皮外伤!豹子……打死了!”
冷志军这才缓缓放下枪,走到豹子的尸体旁,谨慎地用枪口捅了捅,确认它已经完全死亡。看着这头即使在生命终结后,依旧散发着威严与力量的森林王者,他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击杀强敌后的如释重负和胜利喜悦,有对如此美丽而强大生命逝去的一丝惋惜,更有对自然造化与生存法则的深深敬畏。
他蹲下身,检查着豹子身上的弹孔。第一枪打在肩胛,破坏了它的行动能力;第二枪则精准地命中了胸腔内的要害,造成了致命伤。能在电光火石、生死一线的搏杀中打出这样的效果,除了精准的枪法,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超越平时的冷静与决断。
“处理伤口,包扎好。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冷志军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站起身,对乌娜吉和巴雅尔说道。浓烈的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其他掠食者,比如狼群或者熊,此地不宜久留。
乌娜吉动作麻利地给巴雅尔包扎好伤口。然后,三人开始处理这头珍贵的战利品。
这是一头成年的雄性远东豹,体型硕大,体长(不含尾巴)接近一米五,体重估计超过一百六十斤。皮毛完整度相当高,除了枪眼周围,几乎没有其他破损。金黄色的底毛厚实柔软,上面的黑色环斑清晰规整,在阳光下闪烁着华丽而神秘的光泽,不愧是顶级的皮草原料。
冷志军用猎刀,小心翼翼地从豹子腹部中线开始剥皮。这是一个技术活,既要保证皮毛的完整,又不能伤及下面的肉质(豹骨、豹肉等也有一定价值,但主要价值在皮)。乌娜吉在一旁协助,巴雅尔则强忍着伤痛,持枪在一旁警戒。
剥皮的过程耗时且需要极度专注。当一整张几乎完美的豹皮被完整地剥下来时,连见多识广的乌娜吉眼中都闪过一抹惊叹。这张皮子的价值,难以估量。
他们将豹皮用带来的油布仔细包裹好,塞进背囊。又割下了一些最好的豹肉(准备带回去给孙老药入药或作为特殊储备),至于庞大的骨架和剩余部分,只能遗憾地弃置于山林,回归自然。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必须在天黑前离开这片危险区域,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过夜地点。
“能走吗?”冷志军问巴雅尔。
巴雅尔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虽然疼得直抽冷气,但还是咬牙道:“能!一点小伤,不碍事!”
三人不敢停留,带着沉重的战利品和一身疲惫伤痛,沿着来时的路,快速向下撤离。每走一段,冷志军都会仔细消除他们留下的明显痕迹,并设置一些简单的迷惑性标记,防止被可能的追踪者盯上。
当夜,他们在半山腰一处相对隐蔽的岩缝里过夜。依旧不敢生火,只能依靠体温和互相依偎抵御高山夜间的严寒。巴雅尔因为失血和疼痛,脸色有些苍白,但在乌娜吉重新上药包扎后,情况稳定了下来。
冷志军靠着冰冷的岩壁,怀里抱着那个装着豹皮的背囊,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却毫无睡意。这次侦察,最终演变成了一场猝不及防的遭遇战和生死搏杀。虽然结果圆满,成功猎获了这头罕见的豹子,但其过程的凶险,远超预期。这也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在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山林中,任何时候都不能有丝毫大意。
第四天和第五天,他们一路谨慎下行,速度比上山时慢了许多,主要是为了照顾受伤的巴雅尔。直到第五天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时,三人才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躯,远远看到了冷家屯那熟悉的、萦绕着袅袅炊烟的轮廓。
早已望眼欲穿的林志明和赵老蔫,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们的身影,立刻带人迎了出来。当看到巴雅尔包扎的手臂、三人衣衫褴褛、满身征尘却眼神明亮的模样时,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而当冷志军缓缓打开那个油布包裹,露出那张金黑相间、华美得令人窒息的完整豹皮时,整个屯口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豹皮!真的是一张完整的、成年的远东豹皮!
过了好几秒钟,巨大的欢呼声和惊叹声才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我的老天爷!真是豹子皮!”
“这……这得值多少钱啊?”
“冷把头!你们太厉害了!连豹子都能打回来!”
“巴雅尔兄弟,你这伤……”
人群沸腾了,将三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敬佩。狩猎队的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胡安娜在林秀花的搀扶下,也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丈夫虽然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看着那张象征着无上荣耀与实力的豹皮,她用手紧紧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那是骄傲,是后怕,更是无尽的欣慰。
冷志军将豹皮交给赵老蔫和林志明妥善保管,然后第一时间安排人送巴雅尔去找孙老药进行进一步的治疗和调理。他简单地跟赵老蔫和林志明交代了几句侦察和战斗的经过,语气平静,但其中的凶险,让听者无不心惊肉跳。
回到家中,胡安娜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打来热水,为他擦洗满身的尘土和疲惫。看着他身上那些细小的刮伤和隐藏在衣服下的淤青,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哭啥,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冷志军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妻子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充满了歉疚与温暖,“放心吧,往后,尽量不接这么险的活儿了。”
胡安娜在他怀里用力摇头,哽咽道:“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为了队伍……我就是……就是忍不住害怕……”
这一夜,冷家屯注定无眠。狩猎队成功猎豹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周边的屯落,引来了无数羡慕、惊叹甚至是难以置信的目光。冷志军和他的狩猎队,用实实在在的战绩,证明了他们是这片山林当之无愧的王者。
而那张铺展在冷家堂屋炕上、在油灯下闪烁着神秘而华丽光泽的远东豹皮,不仅仅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猎物,更是一座象征着勇气、智慧与力量的丰碑,静静地诉说着那场发生在高山之巅、悬崖之畔的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
第201章 青榔头市再聚首
猎豹归来的震撼与狂喜,在冷家屯持续发酵了数日,才渐渐沉淀为一种深入骨髓的骄傲与踏实。巴雅尔的伤势在孙老药的精心调理和自身强悍体魄的支撑下,恢复得很快,虽然左臂还不能剧烈运动,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那张华丽珍贵的远东豹皮,被冷志军亲自监督,由屯里最有经验的老皮匠进行了初步的鞣制和保养,妥善收藏起来,等待着一个能体现其真正价值的机会。
随着猎豹带来的兴奋感逐渐平复,另一个重要的日程便提上了狩猎队的议程——一年一度、为期三天的青榔头市大集,就要开始了。
青榔头市,并非一个固定的城镇,而是位于几县交界处、依托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谷地自然形成的季节性集市。每年春夏之交和秋冬之交各开一次,每次三天,是方圆数百里内山民、猎户、药农、皮货商、以及各路行商坐贾最重要的交易和交流场所。这里没有固定的店铺,只有临时搭建的窝棚、摊位和密密麻麻的人流,交易 everything from 山珍野味、皮张药材,到布匹盐铁、锅碗瓢盆,甚至还有耍猴卖艺、占卜算卦的,可谓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充满了粗犷而鲜活的生命力。
往年,冷家屯的猎户们也去,但多是零散前往,用些兔子、野鸡、狍子皮之类的小宗山货,换些生活必需品,在庞大的集市上如同滴水入海,掀不起什么波澜。但今年,情况截然不同。
冷志军领导的狩猎队,经过近半年来的发展,尤其是近期连续猎获熊罴、野猪群、狼群乃至远东豹的辉煌战绩,早已名声在外。他们这次前往青榔头市,携带的货物也远非往日可比。
经过清点整理,这次准备带往集市的货物包括:
皮张类:完整的远东豹皮一张(镇队之宝);上等猞猁皮三张;紫貂皮二十余张;狼皮九张;野猪皮若干;以及其他如狐狸、狗獾等杂皮一批。
药材类:熊胆(铜胆)一枚;鹿茸(取自之前药鹿所得)两架;麝香(取自雄獐子)三个;以及不少五味子、黄芪、刺五加等普通山药材。
肉食类:风干的野猪肉、狼肉、狍子肉数百斤;新鲜的(用盐初步腌制)豹肉、野羊肉数十斤。
其他:熊掌两对;豹骨、狼骨等一批。
这份货单,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都足以在往年的青榔头市上引起轰动,尤其是那张豹皮和熊胆、鹿茸等,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出发前夜,冷志军召集全体队员,包括受伤的巴雅尔(他坚持要一起去见识见识),开了个会。
“明天一早出发,预计傍晚前能到青榔头市外围扎营。”冷志军环视众人,语气严肃,“市集上人多眼杂,啥人都有。咱们这次带的货扎眼,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具体分工:
冷志军:总负责,主要对接大客商,决定大宗货物交易。
林志明:协助冷志军,负责记录、算账和保管现金。
乌娜吉:负责看守最珍贵的豹皮和部分重要药材,她心细沉稳,且身手不凡。
巴雅尔 & 哈斯:负责看守大部分皮张和肉食等大宗货物,兼负安保,两人一个受伤但威势犹在,一个力大无穷,足以震慑宵小。
诺敏 & 苏和 & 阿木尔:负责机动、打听行情、采购队伍所需物资,他们年轻腿脚快,眼力也好。
赵老蔫:作为老前辈,负责与市集上的一些老相识联络,打听消息,掌掌眼。
“记住几条规矩,”冷志军强调,“第一,财不露白,豹皮不到关键时刻不轻易示人。第二,交易时,多看多听少说话,摸清行情再还价。第三,不准单独行动,至少两人一组。第四,遇到麻烦,不许逞强,立刻发信号联系。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轰然应诺,个个摩拳擦掌,充满了期待。
第二天天不亮,队伍就出发了。除了人员,还动用了三架爬犁,由屯里最强壮的马匹拉着,上面满载着此次交易的货物和队伍这几天的给养。灰狼、大青(伤势已无大碍)等几条核心猎犬也跟随前往,既是助力也是陪伴。
胡安娜和其他队员的家眷都到屯口送行,叮嘱声、祝福声不绝于耳。胡安娜看着丈夫,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早点回来,一切小心。”
冷志军点点头,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大手一挥:“出发!”
队伍沿着熟悉的、但比平日热闹许多的山路,向着青榔头市方向迤逦而行。路上,不时遇到其他屯落、部落前往集市的队伍,有赶着牛羊的,有背着山货的,有推着小车的,形形色色,见面互相打着招呼,交换着信息,气氛热烈。狩猎队如今名声在外,不少人都认出了冷志军他们,纷纷投来好奇、敬佩甚至是探究的目光,更有相熟的直接上来打招呼,打听他们这次带了什么好货色,尤其是对猎豹的传闻求证不已。冷志军大多只是笑笑,含糊应对,更添了几分神秘感。
傍晚时分,终于抵达了青榔头市外围。只见偌大的河滩谷地上,早已是人头攒动,喧声鼎沸!数以千计临时搭建的窝棚、帐篷密密麻麻,如同雨后蘑菇般铺展开来,形成了纵横交错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牲口的粪便味、烤肉的焦香、皮货的腥膻、草药的清苦、以及汗味、烟草味……混合成一股独属于集市的热浪,扑面而来。
已经有不少先到者占据了有利位置,点起了篝火,炊烟袅袅,人声、牲畜叫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粗犷而充满生机的生活交响乐。
狩猎队没有贸然进入核心区域,而是在边缘找了一处相对僻静、靠近水源且易于防守的地方扎下营地。队员们分工合作,卸货、搭帐篷、捡柴、埋锅造饭,井然有序。那些珍贵的货物,尤其是豹皮,被小心翼翼地存放在最核心的帐篷里,由乌娜吉和轮流值守的队员严密看管。
安顿下来后,冷志军便让赵老蔫和林志明先去市集里转转,摸摸行情,尤其是皮货和药材的价格。他自己则坐镇营地,处理一些闻讯而来的、消息灵通的小商贩的初步询价。
没过多久,林志明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冷哥!打听清楚了!今年皮货行情看涨!特别是好皮子!一张上等的猞猁皮,起码能卖到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意思是两百块左右),“紫貂皮也不错,品相好的能到三四十一张!狼皮稍微普通点,但也能卖个几十块。咱们那些货,光是皮张,估计就能卖出个大价钱!”
他又压低声音,“还有,豹皮的事儿,不知道咋传出去的,已经有好几拨人明里暗里打听过来了!有个从哈尔滨来的大皮货商,姓金,派了伙计过来,想请您过去谈谈,口气大得很!”
冷志军闻言,神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行情看涨在意料之中,豹皮引来关注更是必然。他并不急于接触那个所谓的大商人,沉声道:“告诉来的伙计,就说我们刚安顿,舟车劳顿,明日开市再详谈。让赵叔和乌娜吉他们多留意,看看还有哪些有实力的买主。”
第二天,天色刚亮,青榔头市便如同苏醒的巨兽,彻底沸腾起来。各条“街道”上摩肩接踵,叫卖声、议价声、吆喝声震耳欲聋。狩猎队的摊位位置不算最好,但“冷家屯狩猎队”的名头就是金字招牌。尤其是当一部分猞猁皮、紫貂皮和狼皮摆出来之后,立刻吸引了大量的人流。
诺敏、苏和阿木尔负责接待零散顾客和售卖肉干等普通货物,他们年轻热情,嘴巴也甜,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哈斯和巴雅尔像两尊门神,守在堆放皮张的大箱子前,那股子剽悍的气息让一些想靠前浑水摸鱼的人望而却步。乌娜吉安静地坐在一旁,她的摊位上只摆着熊胆、鹿茸、麝香等几样珍贵药材,用红布衬着,低调却格外的引人注目,询价者多是些穿着体面、眼神精明的药商。
冷志军和林志明则主要负责大宗皮张的交易。前来问价的皮贩子络绎不绝,出的价格也节节攀升。林志明拿着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报价,兴奋得手心冒汗。冷志军却始终沉稳,不轻易松口,只是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买主,听着他们的谈吐,判断着他们的实力和诚意。
“冷把头,久仰大名!”一个穿着绸缎马褂、戴着瓜皮帽、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商人挤了过来,满脸堆笑,拱手道,“鄙人姓钱,在吉林开着两家皮货铺子。您这几张猞猁皮,品相一流!还有这些紫貂,都是上等货!打包,我给您个实在价……”他报出了一个比市价略高但远未到顶的价格。
冷志军只是微微一笑,还了个礼:“钱老板客气了,价格我们再斟酌斟酌。”
那钱老板还要纠缠,旁边又一个声音响起:“老钱,你这价糊弄山里人呢?”一个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穿着半旧但干净棉袍的老者走了过来,他先对冷志军抱了抱拳,“冷把头,老夫姓孙,抚松来的。这几张皮子,老夫愿意每张再加这个数。”他伸出一个巴掌(五十块)。
钱老板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冷志军对这位孙老者的观感更好一些,正要说话,忽然人群一阵骚动,只见赵老蔫引着两个人走了过来。前面一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儒雅,与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一个精干的随从,手里提着个皮箱。
“军子,这位是哈尔滨来的金老板,专程想跟你谈谈。”赵老蔫介绍道,同时对冷志军使了个眼色。
那位金老板笑容和煦,主动伸出手:“冷志军先生,幸会。鄙人金永昌,在哈尔滨经营一家皮毛商行。听闻贵队这次收获颇丰,尤其是得了一张罕见的远东豹皮,特来拜会,希望能有机会一睹珍品,共商合作。”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直接点明了豹皮,显然是有备而来,消息极其灵通。
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嗡嗡议论起来,目光都聚焦到了冷志军身上。钱老板和孙老者也识趣地暂时退到了一边,他们都明白,这种级别的交易,不是他们能参与的了。
冷志军与金永昌握了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干燥而有力。他面色平静:“金老板消息灵通。不过,豹皮事关重大,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谈事的地方。”
金永昌立刻领会,微笑道:“理解。不知冷先生可否移步,到鄙人临时租用的帐篷一叙?那里清净些。”
冷志军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可以。林志明,乌娜吉,带上东西,我们跟金老板去谈谈。赵叔,哈斯,你们看好摊子。”
在众人羡慕、好奇、嫉妒的复杂目光中,冷志军带着林志明和抱着一个长条木匣的乌娜吉,跟着金永昌离开了喧闹的集市区域,来到了位于河滩边缘一处相对独立、守卫森严的大帐篷前。
帐篷里面布置得颇为雅致,铺着地毯,摆着桌椅,甚至还有一个小火炉煮着茶,与外面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分宾主落座后,金永昌的随从奉上热茶。金永昌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冷先生是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我们商行主要做对苏(苏联)和外蒙的皮毛生意,需要一些顶级、稀缺的皮张撑门面,同时也供应国内的一些特殊渠道。贵队猎获的这张远东豹皮,无论是从物种稀有度、皮张完整度还是尺寸来说,都是近年来市场上难得一见的极品。我非常有诚意,希望能将其收入囊中。”
冷志军不动声色:“金老板是行家,想必清楚这张皮子的价值。不知您能出到什么价位?”
金永昌没有立刻报价,而是看向乌娜吉抱着的木匣:“能否先让我上手看看实物?也好给出一个更公允的价格。”
冷志军示意了一下乌娜吉。乌娜吉上前,将木匣放在铺着绒布的桌子上,轻轻打开。
刹那间,仿佛帐篷内的光线都明亮了几分。那张金黑相间、华丽无比的豹皮,静静地躺在木匣中,柔软的毛发在透过帐篷缝隙的光线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那一个个清晰的黑色环斑,如同神秘的眼睛,诉说着它曾经的主人拥有的力量与威严。
饶是见多识广的金永昌,在看到实物的一瞬间,呼吸也不由得微微一滞,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和赞叹。他戴上白手套,极其小心地、一寸寸地抚摸着皮张的每一个部位,检查皮毛的密度、柔软度、损伤情况以及鞣制工艺。
良久,他缓缓摘下手套,深吸一口气,看向冷志军,目光灼灼:“完美!近乎完美!只有两处枪眼,处理得也很得当,不影响大局。冷先生,您和您的队员,真是好本事!”
他沉吟片刻,报出了一个价格。
这个数字一出口,连一向沉稳的冷志军,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下。旁边的林志明更是差点惊呼出声,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忍住!这个价格,远超他们之前最乐观的估计!几乎相当于之前狩猎队大半年收入的总和!
金永昌观察着冷志军的反应,补充道:“这个价格,是基于这张皮子的稀有性和完美品相。而且,我可以支付一部分现大洋(银元),剩下的用大黄鱼(金条)结算,或者直接汇入您在信用社的账户,随您选择。另外,”他话锋一转,“我对贵队其他的皮张,比如那几张猞猁皮和紫貂皮,以及熊胆、鹿茸等药材,也很有兴趣,可以一并按市面最高价收购。我希望,能与冷先生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
条件优厚得让人难以拒绝。
冷志军没有立刻答应,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借此平复内心的波澜。他知道,这个价格固然诱人,但也从侧面印证了这张豹皮的真正价值,以及这个金老板的实力和野心。与这样的大商人合作,利益巨大,但也需更加谨慎。
“金老板的诚意,我感受到了。”冷志军放下茶杯,缓缓道,“价格方面,我基本没有异议。不过,关于长期合作,我想听听金老板具体的想法。”
金永昌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知道事情成了大半:“很简单。以后贵队猎获的所有上等皮张、珍贵药材,在同等条件下,优先供应给我。我会给出比市价高出至少一成半的收购价,并且保证货款及时结算。如果遇到像这张豹皮一样的极品,价格另议,绝不会让贵队吃亏。我可以先付一部分定金。”
这是一个将狩猎队产出稳定化、高端化的绝佳机会。冷志军心动了。他看了一眼乌娜吉和林志明,两人眼中也满是兴奋和赞同。
“好!”冷志军不再犹豫,伸出手,“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金永昌用力握住他的手,笑容满面。
接下来的交易就顺利多了。除了豹皮以天价成交,狩猎队带来的其他猞猁皮、紫貂皮、狼皮以及熊胆、鹿茸、麝香等,也都被金永昌以高于市价的价格一扫而空。大量的现金(部分)、金条和一张信用社的存单,交给了林志明小心保管。林志明抱着沉甸甸的钱箱和存单,手都在发抖,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带着巨款和完成交易的轻松,冷志军三人回到了自家营地。当得知所有主要货物都已售出,并且卖出了难以置信的高价时,整个营地都沸腾了!巴雅尔不顾手臂伤势,兴奋地嗷嗷直叫;哈斯把诺敏举了起来转圈;连一向清冷的乌娜吉,嘴角也噙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赵老蔫拍着冷志军的肩膀,连声道:“好啊!好啊!军子,你这步棋走对了!跟金老板这样的大客商搭上线,咱们往后就省心多了!”
巨大的财富涌入,让每个队员都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下午,冷志军让队员们自由活动,可以去集市上逛逛,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也给家里人带点礼物。他自己则带着林志明和乌娜吉,也开始在市集上采购队伍需要的补给——弹药、盐、药品、新的绳索、以及一些改善生活的物品,比如给胡安娜买了一块柔软的红绸子料子,给未出世的孩子买了些小玩意,还给赵老蔫买了个新的烟袋锅子。
市集上热闹非凡。他们遇到了不少熟人,包括之前合作过的鄂伦春猎手孟和等人。孟和看到冷志军,大笑着上来就是一个拥抱:“安达!听说你们干了票大的!连豹子都收拾了!厉害!”他拉着冷志军要去喝酒,被冷志军以还有事婉拒了,约定晚上再聚。
他们也看到了其他一些狩猎队伍,有的收获不错,志得意满;有的则收获寥寥,面露愁容。相比之下,冷家屯狩猎队无疑是这次集市上最耀眼的明星。羡慕、嫉妒、讨好的目光无处不在。
在采购弹药时,他们从一个关内来的行商那里,听到了一个模糊的消息:据说更北边的原始林区里,有人发现了大型野牛群和异常雄壮的野山羊(可能指北山羊或捻角山羊)的踪迹,甚至有传言说看到了比驼鹿(犴达罕)更罕见的巨兽——野牦牛(可能指幸存的原牛或野化的家牛)的影子。这些消息真假难辨,但却像一颗种子,悄然埋在了冷志军的心底。他知道,山林永远藏着未知的挑战与机遇。
傍晚,冷志军带着采购的大包小包和队员们汇合。每个人都收获颇丰,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巴雅尔给家里每个人都买了礼物;诺敏和苏和买了不少漂亮的头绳和糖果;阿木尔则给新黑子买了一个崭新的皮项圈。
晚上,冷志军应约和孟和等几个相熟的猎手头领一起喝了顿酒。酒桌上,大家交流着狩猎经验,分享着山林里的奇闻异事,气氛热烈。孟和等人对冷志军猎豹的过程尤为感兴趣,听得啧啧称奇,连连敬酒。冷志军也趁机向他们打听了一下关于北方野牛群和巨兽的传闻,得到的信息依旧模糊,但似乎并非空穴来风。
夜深人静,集市依旧喧嚣,但狩猎队的营地却渐渐安静下来。队员们围坐在篝火旁,清点着今天的收获,兴奋地讨论着未来的计划,畅想着用这笔钱盖新房、买牲口、添置更多好装备……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庞。
冷志军看着他的队员们,看着跳跃的火焰,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但也感到了更重的责任。财富带来了更好的生活,也意味着更大的目标和更远的路。青榔头市的喧嚣即将落幕,但狩猎队的征途,还远远没有结束。北方那更广阔、更神秘、也更危险的山林,似乎在向他发出无声的召唤。
第202章 信息互通定新标
青榔头市第三天,喧嚣到了顶点,也临近了尾声。
河滩谷地上,人声、牲畜声、讨价还价声混杂成的热浪,几乎要将初夏的空气点燃。经过前两日的火爆交易和豹皮带来的轰动效应,“冷家屯狩猎队”的名头已然响彻整个集市。他们的摊位前虽已无大批珍稀皮张陈列,但前来攀谈、结交、或是单纯想一睹“猎豹英雄”风采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冷志军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越发谨慎。主要货物既已脱手,便不再张扬,只留诺敏、苏和与阿木尔照看所剩无几的肉干杂货,应付零散交易。他则带着乌娜吉、林志明,由赵老蔫引着,低调地穿梭于熙攘的人流中,进行此次集市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项任务——补充给养,并尽可能收集有用的信息。
他们首先来到的是弹药摊位。由于狩猎队如今财大气粗,加上与金老板建立了合作关系,未来对弹药的需求只会更大。冷志军直接找到了集市上信誉最好、货品也最全的一个来自牡丹江的军需品商人(据说有些门路)。
那老板姓冯,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锐利,显然也听说了冷志军的名头,接待十分热情。
“冷把头,久仰!听说您们这次收获颇丰,往后肯定需要更多好家伙!”冯老板笑着招呼,他的摊位上不仅摆着常见的56式半自动步枪子弹,甚至还有少量珍藏的、更适合远距离精准射击的53式步骑枪(莫辛-纳甘)子弹,以及各种口径的猎枪弹、手枪弹,还有军用水壶、指南针、望远镜等稀罕物。
冷志军仔细检查了子弹的成色,又试了试望远镜的清晰度,心中已有计较。
“冯老板,56半子弹,先要五百发。53式子弹,有多少要多少。另外,这种望远镜,来两个。指南针要五个。”他报出需求,语气平稳,仿佛只是购买寻常物件。
冯老板眼睛一亮,知道遇上了大主顾,连忙招呼伙计清点货物,算盘打得噼啪响。“冷把头爽快!这些货我给您备齐,价格绝对公道!以后有啥需要,尽管捎信到牡丹江找我老冯!”
林志明在一旁看着成箱的子弹和崭新的装备,兴奋地搓手,低声道:“冷哥,这下咱们可真是鸟枪换炮了!”
乌娜吉则更关注一些特殊物品,她看中了几捆强度极高、颜色接近草木的尼龙绳索(这在那时算是稀罕物),以及一些制作精巧的合金捕兽夹和钢丝套索,这些对于布置陷阱和应对复杂地形大有裨益。冷志军见状,也大手一挥,全部买下。
补充完弹药和关键装备,接下来是生活物资。盐是重中之重,狩猎腌制肉食、补充人体所需都离不开它。他们直接采购了足够队伍消耗数月的大量粗盐和海盐。又添置了耐磨的帆布、修补工具的铁钉、针线、以及一些便于储存的粮油。甚至还买了几口厚实的大铁锅,准备替换营地那些已经修补多次的旧锅。
采购过程中,冷志军有意无意地与各个摊主、行商,甚至是其他猎队的人攀谈,话题总是巧妙地引向山林、野兽和远方。
“老板,这盐是从哪儿运来的?路上可还太平?”
“老哥,听口音不像本地人,这一路过来,可听到啥新鲜事?北边林子今年雪化得咋样?”
“这位把头,看你们收获不错啊,是在哪片山头发的财?”
大多数信息都是零碎而无用的,但冷志军耐心地筛选着。他从一个从黑龙江沿岸过来的皮货商那里,再次印证了关于北方出现大型野牛群的传闻。那商人说得更具体些:“是在小兴安岭北麓,靠近黑龙江南岸的那片沼泽草甸子地带,有人远远看到过,一群起码二三十头,个头贼大,那牛角,啧啧,跟弯刀似的,看着就吓人!没人敢轻易靠前,那玩意儿护崽子,发起疯来坦克都能顶翻喽!”
另一个采药的老头则提到了野山羊(指北山羊):“老黑山再往北,那边有些石头山,陡得连猴子都发愁,就有些长着大弯角的野山羊,能在石头上跳来跳去,那羊角是好药材,肉也劲道,就是太难抓,一般人上不去。”
这些信息与之前听到的相互印证,让冷志军心中那张模糊的地图渐渐清晰起来。北方,更寒冷、更原始、也更危险的区域,确实存在着价值不菲的新目标。
傍晚,集市进入了最后的疯狂,许多商贩开始降价甩卖,希望能轻装返程。狩猎队也完成了所有采购任务,三架爬犁上除了换回的巨款(大部分是存单和金条,小部分现金分散保管),又堆满了新购置的各类物资,显得更加沉重。
当晚,冷志军在营地再次召集核心队员开会。篝火跳跃,映照着众人兴奋未褪又带着几分凝重的脸庞。
“市集明天就散了,咱们也该回去了。”冷志军开门见山,“这次收获,大家都清楚了,是咱们用命拼来的,也是往后发展的本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回去之后,咱们得好好规划一下下一步。光是守着家门口这点地方,不行了。野猪、狼群被打怕了,豹子可遇不可求,紫貂、猞猁数量也有限。咱们要想长远,就得把眼光放远点。”
林志明立刻接话:“冷哥,是不是打算去北边?我这两天可没少听人说野牛和野山羊的事儿!”
巴雅尔虽然手臂还吊着,但也瓮声道:“野牛,力气大!皮厚!打起来,过瘾!羊,跳得高,有意思!”
哈斯也挥舞着拳头:“对!去打大的!”
乌娜吉相对冷静,她看向冷志军:“北边情况不明,地形复杂,可能比老黑山更难对付。而且距离远,补给线长,风险更大。”
赵老蔫吧嗒着烟袋,眉头微锁:“军子,北边那地方,我年轻时候跟人去过一两回,邪性得很!沼泽地看着是草,底下可能就是无底洞。还有那野牛群,可不是野猪能比的,那家伙冲起来,碗口粗的树都能撞断!得从长计议。”
冷志军认真听着每个人的意见,点了点头:“乌娜吉和赵叔的顾虑很对。北边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我的想法是,回去之后,队伍先休整一段时间。”
他具体部署:
“第一,巴雅尔和受伤的猎犬必须完全养好伤,这是根本。”
“第二,新买的装备要熟悉,弹药要分配练习,尤其是远射程的53式步枪,要挑出专人加强训练。”
“第三,我们要尽可能收集更多关于北边地形、气候、野兽习性的信息。赵叔,您老多想想,画个大概的地形草图。乌娜吉,你看看能不能从鄂温克或者鄂伦春的老人那里,打听到更详细的情况。”
“第四,家里要安顿好。这次赚了钱,该修房子的修房子,该添置东西的添置东西,让大伙儿没有后顾之忧。”
“最后,”他语气坚定,“等准备充分了,天气也合适了(通常选择夏末秋初,避开蚊虫最肆虐和严寒冬季),咱们就组织一支精干小队,北上!目标,就是那些野牛和野山羊!这将是咱们狩猎队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远征!”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既考虑了风险,又充满了开拓的雄心,让队员们既感到压力,又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明白了!我们都听冷哥的!”众人异口同声。
第二天清晨,青榔头市在喧嚣散尽后的满地狼藉中渐渐苏醒,各路人群开始陆续撤离。狩猎队也早早收拾停当,驾驭着满载的爬犁,踏上了归途。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不仅是因为马匹歇息足了精神,更因为每个人心中都装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和沉甸甸的收获。一路上,队员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新买的装备,想象着北上狩猎的刺激场面,欢声笑语不断。
几天后,队伍平安返回冷家屯。他们的归来,尤其是带回来的大量现金、存单、金条和琳琅满目的新物资,再次在屯子里引发了巨大的轰动。当冷志军按照事先商定的方案,将属于队员们的那一份丰厚的收入一一分发到他们手中时,整个屯子都沉浸在一种如同过年般的喜悦气氛中。
巴雅尔家翻修房子的木料很快运来了;林志明家筹划着买一头健壮的骡子;阿木尔给家里每个人都扯了新布做衣裳;连赵老蔫都乐呵呵地换上了新烟袋锅,琢磨着给老伴打一副银镯子。狩猎队的成功,实实在在地惠及了每一个家庭,也让冷志军在屯里的威望达到了顶点。
冷志军自家也不例外。他将一笔可观的钱交给胡安娜,让她全权负责翻修房屋的事宜。“要亮堂,要宽敞,给娃留间大屋子,再盘个暖和的火炕。”他搂着妻子日益沉重的腰身,柔声说道。
胡安娜抚摸着丈夫带回来的那块柔软的红绸,看着院子里堆放的新铁锅、盐块等物资,眼中闪着幸福的光,但更多的是对丈夫的心疼。“家里的事你放心,我能操持好。你在外头,千万……千万要小心。”她将头靠在丈夫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与富足,只觉得之前所有的等待和担忧都是值得的。
夜幕降临,喧闹了一天的屯子渐渐安静下来。冷家新点起的油灯(用卖豹皮的钱买了些煤油,比松明子亮堂多了)下,胡安娜拿着针线,比划着那块红绸,想着是给未出世的孩子做件小褂子还是包被。林秀花和冷潜脸上也带着久违的、舒心的笑容,盘算着翻修房子的细节。
冷志军则独自坐在院里的磨盘上,就着月光,擦拭着那支新买的望远镜。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宁静。他抬头望向北方,夜空下,远山的轮廓在月光中显得幽深而神秘。
青榔头市的喧嚣已成过去,家庭的温暖令人眷恋,但他知道,猎人的脚步永远不会长久停留。北方那未知的荒野、成群的野牛、峭壁上的山羊……如同磁石般吸引着他。那不是单纯的为了财富,更像是一种烙印在骨子里的、对探索与征服的渴望。
他轻轻摩挲着望远镜光滑的镜筒,眼神锐利而坚定。休整、准备、然后……北上!新的征途,已在脚下延伸。
第203章 深山寻觅野牛踪
盛夏的尾巴梢儿,还带着几分溽热,但早晚的风已经透出了凉意,吹在脸上,提醒着人们兴安岭短暂的秋天即将来临。冷家屯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年的忙碌与期盼。狩猎队北上远征的计划,在经过一个多月的充分休整和准备后,终于要付诸实施了。
这一个多月里,狩猎队并未闲着。巴雅尔的伤势在孙老药的调理和自身强悍的体魄下,已然痊愈,左臂活动如常,甚至因为持续的恢复性锻炼,显得更加粗壮有力。受伤的猎犬们也基本恢复了活力,大青威严更胜往昔,灰狼、黄豹、新黑子等也精神抖擞,狗帮再次成为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力量。
新购置的装备也迅速融入了队伍的日常。乌娜吉和林志明重点熟悉了那两支带有瞄准镜的53式步骑枪,在屯子外的老河套进行了多次远距离精度射击训练,成绩稳步提升。那捆高强度尼龙绳和合金夹子、钢丝套索,也在乌娜吉和诺敏的巧手下,被制作成各种适用于不同地形和猎物的陷阱模型,供队员们学习讨论。赵老蔫凭借模糊的记忆,结合向几位鄂伦春老猎人请教来的只言片语,勉强绘制了一张通往北方沼泽草甸区域的大致路线草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可能的水源点和需要警惕的危险区域,虽然粗糙,但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家里的安顿也基本就绪。得益于青榔头市的巨额收入,屯子里好几户人家,包括冷志军家、巴雅尔家、林志明家,都开始了房屋的翻修或扩建,工地上叮叮当当,充满了希望的气息。胡安娜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行动愈发不便,但在林秀花和屯里妇女们的帮衬下,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冷志军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准备远征。
出发前夜,冷家堂屋再次坐满了人,气氛严肃而凝重。这次北上,不同于以往在家门口或相对熟悉的区域活动,将要深入的是真正人迹罕至的原始地带,距离远,环境陌生,风险未知。冷志军决定,不倾巢出动,只带领一支精干的侦察先遣队。
最终确定的人选是:冷志军(总指挥)、乌娜吉(追踪与侦察)、巴雅尔(先锋与近距离搏杀)、诺敏(辅助侦察与敏捷行动)、以及阿木尔(负责照料猎犬和部分物资)。林志明、哈斯、苏和以及赵老蔫留守,一方面照看屯子附近的常规狩猎和紫貂夹线,另一方面作为后备力量,同时继续收集北方信息,以备不时之需。
“我们这次去,主要目的是侦察。”冷志军指着那张简陋的地图,对即将出发的队员和留守人员强调,“摸清路线,确认野牛群是否存在,观察它们的习性和活动规律,评估猎杀的可能性和风险。除非有绝对把握且机会极好,否则不以猎杀为首要目标。一切以安全返回为第一要务!”
他看向林志明和赵老蔫:“家里就交给你们了。保持警惕,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不要硬撑,等我们回来。”
“冷哥你放心!家里有我们!”林志明拍着胸脯保证。
赵老蔫吧嗒着烟袋,重重地点了点头:“万事小心,早去早回。”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远征小队便悄然出发了。没有盛大的送行,只有胡安娜倚在院门口,默默地望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之中,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块已经缝制成婴儿小褂的红绸碎片。五个人,五匹马(驮运物资和备用),加上以大青为首的六条核心猎犬(大青、灰狼、黄豹、新黑子、追风、灵嗅),组成了这支肩负着探索与希望的小小队武。
按照赵老蔫的地图和乌娜吉的方位判断,他们先是沿着熟悉的山路向北行进了一天。周围的景色还算熟悉,高大的松桦混交林,熟悉的兽径。但越是往北,人类活动的痕迹就越发稀少,林木也越发高大、密集,一种原始的、荒莽的气息逐渐浓郁起来。
第二天,他们开始进入完全陌生的区域。脚下的路不再是清晰的兽径,而是需要依靠乌娜吉和巴雅尔的经验,在密林、灌木和崎岖的岩石地带艰难地开辟前行。参天的树木遮天蔽日,林下光线昏暗,潮湿的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味道和某种未知的、带着凉意的气息。
乌娜吉走在最前面,她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仅要寻找可行的路线,更要时刻留意着任何可能与目标相关的痕迹——野牛的足迹、粪便、啃食过的植被,甚至是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属于大型食草动物的特殊气味。巴雅尔紧随其后,他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环境中可能潜藏的危险。冷志军居中策应,诺敏和阿木尔断后,照顾着马匹和猎犬。
狗群在这种陌生环境中也表现得格外警惕,它们不再像在家附近那样随意撒欢,而是紧紧地跟在队伍周围,耳朵竖立,鼻子不断抽动,尤其是灵嗅,它那异常敏锐的嗅觉,往往能比人类更早发现一些细微的异常。
“停一下。”走在最前面的乌娜吉突然举起右手,低声示意。
队伍立刻停下,迅速依托树木和地形隐蔽。冷志军快步上前,只见乌娜吉蹲在一处稍微开阔的泥地上,指着几个巨大的、深陷泥土中的蹄印。
“是野牛的脚印,而且很新鲜,不超过一天。”乌娜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她用树枝比划着脚印的尺寸和形状,“看这大小和深度,这头牛的体型绝对不小,可能超过一千斤。不止一头,看这边,还有更多,脚印杂乱,像是一个小群刚刚经过这里。”
终于发现了确切的踪迹!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这意味着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他们找对了方向!
然而,喜悦很快就被现实的环境冲淡。随着他们继续沿着踪迹向北推进,地形开始变得更加复杂和险恶。他们需要涉过冰冷刺骨、深浅不一的溪流;需要攀爬长满湿滑青苔的岩石坡;需要穿越密不透风、枝条带刺的灌木丛。每个人的衣服都被刮破,身上添了不少细小的伤口,体力消耗巨大。
更麻烦的是,他们逐渐接近了赵老蔫地图上标注的那片“沼泽草甸区”的边缘。脚下的土地开始变得松软、泥泞,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一汪汪浑浊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腥和腐烂植物的混合气味。树木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芦苇、莎草和不知名的水生植物,形成了一望无际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草海。
“小心脚下!”乌娜吉提醒道,“这里是沼泽边缘,很多地方看着是草,下面可能是泥潭,陷进去就麻烦了。”
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得不再次放慢。乌娜吉和巴雅尔轮流在前面探路,用长木棍试探着地面的坚实程度。猎犬们似乎也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不再像在硬地上那样奔跑,而是小心翼翼地跟在人身边,不时发出低低的呜咽。
第三天下午,他们终于抵达了沼泽区域的腹地。放眼望去,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在微风中摇曳的金黄草海,其间点缀着大小不一的水洼,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反射着黯淡的天光。远处,隐约可见一些低矮的、长着稀疏树木的“岛状”高地。野牛的踪迹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和密集,大量的脚印、滚泥的痕迹以及一堆堆新鲜的、冒着热气的粪便,都表明这里正是野牛群频繁活动的核心区域之一。
“它们肯定就在附近!”巴雅尔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广阔的草甸,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背上的扎枪。
冷志军示意大家在一处地势稍高、相对干燥的土丘后隐蔽下来。他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四周。草甸看似平静,却蕴含着无尽的杀机。他看到了几只白鹭在水边踱步,也看到了更远处一群野鸭被什么惊动,扑棱棱飞起。但最主要的目标——野牛群,却迟迟没有现身。
“它们很聪明,会选择在草甸深处、或者那些岛屿上休息,避开开阔地带,防止被偷袭。”乌娜吉低声道,“我们得耐心等待,或者想办法靠近侦察。”
就在这时,负责侧翼警戒的诺敏突然发出了急促的鸟鸣声——这是约定的危险信号!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武器在手,目光投向诺敏示意的方向。只见在队伍右侧约百米外的一片芦苇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体型不小的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野牛。”乌娜吉凝神倾听片刻,低声道,“脚步更轻,更分散……像是狼,或者……”
她的话音未落,芦苇丛猛地向两边分开,几道灰褐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窜了出来!是狼!但又不是普通的狼!它们的体型比冷家屯附近的狼要稍小一些,但更加精瘦,毛色更接近芦苇的灰黄,眼神中透着一股在艰苦环境中磨砺出的、近乎疯狂的饥饿和贪婪!
足足有七八头!它们显然是将冷志军这支小队当成了闯入其领地的猎物或者是潜在的竞争者,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龇着白森森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缓缓地逼近过来!
“是沼泽狼!小心!它们比山狼更狡猾,更擅长配合!”巴雅尔经验丰富,立刻认出了这种生活在沼泽区域的特殊狼群。
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猎犬们感受到了强烈的敌意,立刻炸毛,伏低身体,发出同样充满威胁的低吼,与大青一起,挡在了主人的前面。大青虽然勇猛,但面对数量占优、且熟悉地形的沼泽狼,形势不容乐观。
冷志军迅速判断局势,这里地形不利,一旦被狼群缠住,陷入泥沼就更麻烦了。他当机立断:“不能缠斗!巴雅尔、阿木尔,用火力驱散它们!乌娜吉、诺敏,准备后撤路线!向那边的高地转移!”他指向左前方约两百米外的一处生长着几棵歪脖子树的土丘。
“明白!”
巴雅尔和阿木尔几乎同时举起了枪!巴雅尔用的是他的老猎枪,装填的是大号霰弹,覆盖面广;阿木尔则端起了56半。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打破了沼泽的寂静!霰弹呈扇形喷射而出,打得芦苇纷纷折断,子弹则精准地射向了领头那匹狼前方的地面,溅起一片泥浆!
突如其来的枪声和火光,显然震慑住了这群沼泽狼!它们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发出惊疑不定的嚎叫,显然没料到这群“猎物”拥有如此犀利的反击手段。
“走!”冷志军低喝一声。
队伍立刻趁着狼群犹豫的瞬间,保持着警戒队形,快速而有序地向那块高地转移。乌娜吉和诺敏在前方引路,小心地试探着脚下的坚实程度;巴雅尔和阿木尔断后,枪口始终对着狼群的方向;冷志军居中策应,指挥着猎犬。
狼群显然不甘心到嘴的肥肉溜走,它们在头狼的带领下,重新组织起来,不远不近地辍在队伍后面,寻找着再次进攻的机会。它们利用芦苇丛的掩护,时隐时现,发出凄厉的嚎叫,试图扰乱猎人们的心神。
这段两百米的路程,走得异常艰难和漫长。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还要时刻提防着狼群的突袭和隐藏在草丛下的陷阱。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汗水浸湿了内衣,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汗。
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那块高地。高地面积不大,但地势明显高于周围的沼泽,土壤相对坚实,那几棵歪脖子树也能提供一些依托。队伍迅速占据高地,依托树木和地形,构成了一个简易的防御圈。
狼群追到高地边缘,停了下来,在高地下的芦苇丛中来回逡巡,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猎人,发出不甘的咆哮,却暂时不敢轻易发起冲锋。它们似乎也明白,仰攻占据地利的敌人,代价会很大。
暂时安全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心情并未放松。被狼群盯上,在这片陌生的沼泽里,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冷志军举起望远镜,再次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高地的视野相对开阔,可以俯瞰很大一片草甸。突然,他的动作顿住了,望远镜的镜头牢牢锁定了远处草甸与一片稀疏林地交界的地方。
只见在那里,一群庞然大物,正如同移动的小山丘般,缓缓地从林荫下走了出来,进入草甸觅食。它们体型极其雄壮,肩高普遍超过一米七八,披着浓密的、黑褐色的长毛,巨大的头颅上顶着弯曲如新月、尖端闪烁着寒光的犄角,粗壮的四肢如同柱子般支撑着沉重的身躯。数量大约有二十多头,其中有几头特别巨大的公牛,走在队伍的外围,警惕地昂着头,巡视着四周。
野牛群!他们苦苦寻找的目标,终于出现了!而且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然而,此刻的狩猎队,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前有珍贵的野牛群,后有虎视眈眈的沼泽狼群,自身还被困在这小小的孤岛般的高地上。如何摆脱狼群,又如何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沼泽中,接近并猎杀那些庞然大物?
新的、更加严峻的挑战,已经赤裸裸地摆在了他们的面前。北方的荒野,用它最直接的方式,给了这支信心满满的远征小队,一个深刻而残酷的下马威。
第204章 智取牛群避其锋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即将燃尽的火球,挣扎着将最后一片橘红色的余晖涂抹在无垠的沼泽草甸上。金黄摇曳的草海,星罗棋布的幽暗水洼,以及远处那群如同移动山峦般的野牛轮廓,都被镀上了一层悲壮而苍凉的光泽。然而,此刻被困于孤岛高地上的冷志军小队,却无心欣赏这片原始荒蛮的景色。
身后,芦苇丛中那七八双绿油油的眼睛依旧在闪烁,沼泽狼群如同最有耐心的幽灵,锲而不舍地徘徊在高地边缘,低沉的咆哮声随着晚风断断续续地传来,提醒着猎人们危机并未远离。前方,近在咫尺的野牛群,那庞大的体型、厚重的皮毛和闪烁着寒光的犄角,无声地宣告着它们不可正面撼动的力量。
前狼后牛,深陷泥沼。形势之严峻,远超出发前的任何预估。
“妈的,这帮狼崽子,属狗皮膏药的!”巴雅尔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刚才紧张之下咬破了嘴唇),烦躁地揉了揉胳膊,虽然伤势痊愈,但被狼群如此憋屈地困住,让他这个习惯了硬碰硬的汉子浑身不得劲。
乌娜吉依旧冷静,她半跪在高地边缘,利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远处的牛群和周围的地形,低声道:“狼群在等,等天黑,或者等我们露出破绽。它们在沼泽里比我们灵活,耗下去对我们不利。”
诺敏和阿木尔则紧张地照看着马匹和猎犬。马匹显然也感受到了危险,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猎犬们则紧紧围在主人身边,面向狼群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尤其是大青,它虽然沉稳,但微微炸起的颈毛显示着它内心的警惕。
冷志军没有理会巴雅尔的烦躁,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着眼前的局势。强攻野牛群?在如此开阔且不利的地形下,无异于自杀,甚至可能惊动牛群,引发疯狂的冲击,连这处高地都可能不保。先解决狼群?且不说狼群狡猾,难以全歼,一旦爆发激烈枪战,巨大的声响同样会惊走牛群,让他们此行的主要目标落空。
必须另辟蹊径。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草甸,以及远处那群缓缓移动的巨兽。脑海中浮现出赵老蔫和乌娜吉之前提到的信息:野牛群居,有护犊习性,警惕性高,但并非毫无弱点……
“我们不能硬来。”冷志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对付这些大家伙,得用脑子。”
他蹲下身,用匕首在地上快速划拉着,勾勒出大致的地形和牛群的位置。
“看,牛群现在在这个位置,靠近林缘和草甸交界处。它们的外围是几头最强壮的公牛,母牛和小牛在中间。这是它们典型的防御阵型。”
“我们的优势,”他指了指乌娜吉手中的53式步枪和自己背着的另一支,“是射程和精度。我们的劣势,是地形和数量。”
“所以,战术要变一变。”他的匕首在代表牛群的位置外围划了几个箭头,“不谋求全歼,不正面冲突。我们的目标,是分割牛群,制造混乱,然后,挑选一头落单的、或者体弱的个体,进行精准猎杀!”
他具体阐述计划:
“第一步,驱狼。不能让这些家伙在背后捣乱。乌娜吉,诺敏,你们俩枪法好,眼神也好。看到那边,高地左侧那片水洼和芦苇更密集的区域了吗?”他指向一个方向,“天黑之后,狼群很可能会试图从那个方向借着夜色和芦苇的掩护摸上来。你们提前占据高地左侧那两个最突出的点位,形成交叉火力视野。一旦发现狼群试图靠近,不用警告,直接用精准的单发点射,狙杀冲在最前面的!不要节省子弹,要打得狠,打得准,让它们知道疼,知道靠近的代价它们付不起!”
乌娜吉和诺敏对视一眼,重重点头:“明白!”
“第二步,也是关键,引牛和分牛。”冷志军的匕首点在牛群与高地之间的一片相对开阔、但中间有几处小土包和稀疏草丛的地带。“我们不能靠近牛群,但可以利用环境和声音。巴雅尔,阿木尔,这个任务交给你们和狗帮。”
他看向巴雅尔和阿木尔:“等到乌娜吉她们那边枪响,驱散狼群之后,牛群肯定会受到一些惊吓,但距离较远,不至于立刻狂奔。这时候,你们带着除了大青之外的所有猎犬,悄悄运动到这片区域,”他指了指那几个小土包,“然后,突然制造巨大的动静!巴雅尔,你用你最响亮的嗓门吼叫,模仿一些猛兽的声音,或者就直接呐喊!阿木尔,你用力敲打铁锅或者什么的,弄出最大的噪音!猎犬们也要让它们全力吠叫!”
“记住,你们的目的不是攻击,是制造恐慌和混乱!让牛群认为那个方向出现了新的、巨大的威胁。牛群受惊,很可能会向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更靠近林地或者沼泽更深处的方向移动。它们在慌乱中,队伍很可能被拉散,年老体弱的或者反应慢的,就可能落单!”
“第三步,猎杀。”冷志军的目光最后落在自己和乌娜吉身上,“我和乌娜吉,会携带53式步枪,提前运动到牛群可能逃窜方向的侧翼,也就是这里,”他指向地图上另一个预先选好的、距离适中且有岩石遮蔽的位置,“寻找合适的射击点潜伏。一旦牛群被成功驱散,出现落单的目标,我们就有机会进行远距离精准狙杀!首选目标是明显落后、或者体型较小、看起来更容易解决的个体。”
“那大青呢?”阿木尔问道。
“大青留下,跟着我。”冷志军拍了拍身边沉默的头狗,“它是最后的保险。如果计划出现意外,或者有牛发了疯朝我们冲过来,大青可以起到一定的阻拦和预警作用。”
计划听起来大胆而冒险,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有可能在不利环境下达成目标的办法。
“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吗?”冷志军环视众人。
“清楚了!”
“好,检查武器弹药,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天一黑就行动!”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绒布,缓缓笼罩了沼泽。气温骤降,湿冷的寒气仿佛能穿透衣物,直刺骨髓。远处的狼嚎声似乎更加清晰和频繁了。高地上,众人默默地检查着步枪,将子弹一颗颗压入弹仓,给水壶灌满最后一点清水,啃着冰冷坚硬的干粮。
当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噬,只有稀疏的星斗和一抹残月提供着微弱的光亮时,行动开始了。
乌娜吉和诺敏如同两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行到高地左侧预定的狙击位,借助岩石和草丛的掩护,架好了步枪,枪口指向那片黑暗中的芦苇荡。她们调整着呼吸,努力适应着昏暗的光线,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果然,没过多久,芦苇丛中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如同水流划过草叶的窸窣声。几对幽绿的光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正小心翼翼地向着高地摸来!
乌娜吉和诺敏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手指轻轻搭上了扳机。她们没有急着开枪,而是在等待,等待狼群进入最有效的射程,等待一个能最大化震慑效果的时机。
领头的沼泽狼似乎格外谨慎,它走走停停,不断嗅闻着空气中的气味。终于,在距离高地不足三十米的地方,它似乎确认了“猎物”的位置,身体低伏,后腿肌肉绷紧,做出了预备扑击的姿态!
就是现在!
“砰!”
“砰!”
两声几乎重叠的、清脆而短促的枪声,猛然撕裂了沼泽夜的寂静!乌娜吉和诺敏射出的子弹,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钻入了领头狼和它身旁另一匹狼的胸膛!
“嗷呜——!”“呜——”
凄厉的惨嚎瞬间响起!中弹的狼如同被重锤击中,翻滚着栽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剩余的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彻底打懵了,它们发出惊恐的吠叫,瞬间停止了前进,慌乱地向后缩去,绿油油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它们显然没料到,这些“猎物”在黑暗中依然拥有如此可怕的杀伤力。
高地左侧的威胁暂时被压制了。
几乎在枪声响起的同时,早已运动到预定位置的巴雅尔和阿木尔,立刻开始了行动!
“呜嗷——!!!”巴雅尔爆发出如同熊罴般的震天怒吼,声音在空旷的沼泽上传出老远!阿木尔则用力敲打着随身携带的备用铁锅,发出“哐哐哐”刺耳至极的金属撞击声!与此同时,灰狼、黄豹、新黑子、追风、灵嗅五条猎犬,在得到指令后,也齐齐发出了充满威胁和警告的、如同沸腾般的疯狂吠叫!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侧翼的巨大声浪,果然起到了效果!
远处正在安静休息或反刍的野牛群,被这接连的枪声和随后爆发的恐怖噪音惊动了!它们纷纷抬起头,巨大的耳朵转动着,不安地喷着响鼻。当看到侧翼(巴雅尔他们制造噪音的方向)似乎有“危险”逼近时,牛群瞬间骚动起来!
几头外围负责警戒的巨大公牛发出了低沉如闷雷般的哞叫,用犄角撞击着地面,试图稳住阵脚。但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牛群中蔓延。母牛呼唤着小牛,小牛惊慌地乱窜。在头牛(通常是最有经验的母牛或最强壮的公牛)的带领下,庞大的牛群开始移动,它们没有冲向噪音的来源,而是本能地选择了向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沼泽更深、更靠近冷志军和乌娜吉潜伏点的方向——加速奔跑起来!
轰隆隆……大地仿佛都在轻微震颤。二十多头庞然大物一起奔跑的场面,极具视觉冲击力,即使隔着数百米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草屑纷飞,泥水四溅,牛群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开了草海的束缚。
混乱中,牛群的队伍被拉长了。几头体型相对较小、似乎年纪偏老或者有伤在病的野牛,逐渐落在了队伍的后面,与主力牛群拉开了一段距离。
机会来了!
潜伏在侧翼岩石后的冷志军和乌娜吉,早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们如同蛰伏的猎人,心脏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剧烈跳动,但扣住扳机的手指却稳如磐石。
“左后方那头,体型最小,步伐有点踉跄,优先目标。”冷志军通过极低的声音,向不远处的乌娜吉传递信息。他瞄准镜的十字线,已经牢牢套住了那头落在最后、显得有些惊慌失措的年轻母牛(或者体弱公牛)的肩胛部位。那里是心脏和肺部所在区域,是能够最快使其丧失行动能力的要害。
乌娜吉的枪口也微微移动,锁定了同一目标,作为补射准备。
距离约二百五十米,风速轻微,光线昏暗,但还在53式步枪和瞄准镜的有效范围内。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在呼吸的间隙,屏息,手指均匀加力。
“砰!”
又一声迥异于之前霰弹和猎犬吠叫的、更加清脆悠长的枪声,响彻夜空!子弹划破黑暗,带着灼热的气流,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哞——!”那头落后的野牛发出一声痛苦而沉闷的哀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趔趄,前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但它强大的生命力支撑着它没有立刻倒下,反而因为剧痛和恐惧,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挣扎着想要追上远去的牛群!
“补枪!”冷志军低喝一声,同时迅速拉栓上膛。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乌娜吉的枪也响了!
“砰!”
第二颗子弹,如同死神的第二次召唤,再次精准地钻入了野牛的身体,这一次命中了脖颈靠近脊柱的位置!
野牛奔跑的动作彻底僵硬,它又向前踉跄了几步,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如同叹息般的低哞,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大片泥水和草屑,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成功了!
潜伏点这边,冷志军和乌娜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喜悦和胜利的激动。一次精心策划的、利用环境、声东击西的远程猎杀,终于取得了成果!
而此刻,制造噪音的巴雅尔和阿木尔也停止了吼叫和敲击,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主力牛群已经消失在黑暗的沼泽深处,只留下远方隐约传来的奔腾声。那几头沼泽狼,在同伴被精准狙杀、又面对野牛群奔腾的骇人场面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悄无声息地溜走了,短时间内恐怕不敢再回来。
危险暂时解除。
“快!处理猎物,尽快离开这里!”冷志军没有耽搁,立刻下达指令。巨大的枪声和血腥味,很快就会吸引来沼泽里其他的掠食者。
众人迅速汇合,点燃了携带的防风煤油灯(不敢用篝火,目标太大),来到那头倒毙的野牛旁边。即使在灯光下,这头野牛的体型也让人惊叹,虽然只是牛群中相对较小的一头,但其重量估计也超过八百斤!厚重的皮毛,强健的肌肉,无不显示着它所蕴含的力量。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将这庞然大物运走?在这片泥泞的沼泽里,依靠人力和马匹,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只能就地处理了。”冷志军当机立断,“剥下牛皮,割下最好的肉,牛角、牛筋、牛骨(特别是脊椎和腿骨,价值较高)尽量带走。剩下的……只能留给这片沼泽了。”
这是一个繁重而血腥的工作。所有人一起动手,在昏暗的灯光和冰冷的夜风中,用猎刀、斧头,小心翼翼地分解着这头巨大的猎物。牛皮非常厚重,剥起来极其费力;牛肉则纹理粗糙,充满了韧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吸引了一些夜行昆虫在灯光周围盘旋。
猎犬们在一旁警戒,不时发出低吼,驱赶着一些被血腥味吸引过来的、敢于靠近的小型食肉动物。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忙碌,直到后半夜,他们才终于将最有价值的部分处理完毕。一张沉甸甸的、带着余温的完整野牛皮被卷好,大量的牛后腿、里脊等好肉被切割成条块,用油布包裹,还有那对弯曲粗壮的牛角以及一些重要的骨骼和牛筋。剩下的庞大骨架和大部分肉体,则无奈地弃置于原地。
带着丰硕却又沉重的战利品,远征小队不敢在此久留,连夜开始撤离这片危机四伏的沼泽区域。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标,在星月微光的指引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泞中,每个人的体力都几乎透支,但精神却因为成功的猎获和脱离险境而处于一种亢奋状态。
直到天色微明,他们终于走出了沼泽的核心区,回到了相对坚实的林地边缘。找了一处隐蔽背风的地方,众人才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地,连猎犬们都趴在地上呼呼喘气。
回头望向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吞噬了阳光也隐藏着危险的巨大草甸,每个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第一次北上远征,目标达成,但过程之艰险,远超想象。他们用智慧和勇气,在绝境中杀出了一条路,带回了珍贵的战利品,也带回了对北方荒野更加深刻的认识和敬畏。
第205章 陡坡追击野山羊
带着从沼泽地带猎获的沉重野牛战利品,远征小队踏上了归途。回程的路,因负重而显得格外漫长和艰辛,但每个人的心头却都萦绕着一股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情绪。首战告捷,不仅意味着丰厚的物质回报,更极大地提振了队伍深入北方、挑战未知的信心。
然而,北方的荒野似乎有意要磨砺这群不速之客。当他们终于走出那片令人神经紧绷的沼泽区域,重新进入相对熟悉的连绵山岭时,另一个目标——那些据说在陡峭石山上跳跃如飞的野山羊(北山羊)——的踪迹,也开始零星地出现在乌娜吉和巴雅尔敏锐的视线中。
那是在一片怪石嶙峋、植被稀疏的山峦地带。与沼泽的湿软泥泞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硬朗与险峻。巨大的岩石历经风霜雨雪,被侵蚀成各种奇特的形状,石缝间顽强地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苔藓。空气干燥而清冷,带着岩石和尘土的气息。
“看那里。”乌娜吉指着远处一面近乎垂直的、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悬崖峭壁。在峭壁上方一些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如同细线般的岩石凸起或狭窄平台上,有几个移动的小黑点。“是它们,北山羊。它们在舔食岩石上的盐分,或者寻找石缝里的苔藓。”
冷志军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镜头里,那几头野山羊的身影清晰起来。它们体型比家山羊更加矫健修长,通体覆盖着灰褐色的厚毛,与岩石颜色完美融合,若非移动,极难发现。最引人注目的是公羊头上那对巨大的、向后弯曲呈弧形、表面布满环状棱突的犄角,如同两柄弯刀,充满了力量感。它们在山壁上轻盈地跳跃移动,落脚点往往只有巴掌宽,却如履平地,仿佛重力对它们失去了作用。
“这……这咋上去打?”林志明(此次北上他代替了留守的哈斯)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之前参与的多是林地或草甸狩猎,面对这种近乎垂直的战场,感到一阵无力。
巴雅尔眼中却闪烁着挑战的光芒,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瓮声道:“有意思!比力气,它们不行。比爬石头,我们,不如。得想办法,把它们,弄下来!”
诺敏仔细观察着山羊的活动规律和周围的地形,轻声道:“它们很警惕,视觉和听觉都极好,稍微靠近就会被发现。直接攀爬追击几乎不可能成功。”
冷志军放下望远镜,眉头微锁。猎取这些峭壁上的精灵,显然需要完全不同于对付野牛或豹子的策略。强攻不行,只能智取,利用它们自身的习性。
“它们不会永远待在峭壁上。”冷志军沉吟道,“总要下来喝水,或者到地势稍缓的地方觅食。我们需要找到它们往返的必经之路,或者它们相对放松的栖息地,然后设伏。”
接下来的两天,小队暂时放下了沉重的牛货(找了一处隐蔽山洞妥善藏匿,留下阿木尔和部分猎犬看守),以这片石山区域为中心,展开了细致的侦察。他们不再试图靠近那些令人眩晕的主峭壁,而是围绕着石山底部、连接着溪流或草甸的缓坡、以及山脊线上可能存在的通道进行搜索。
乌娜吉和诺敏再次发挥了关键作用。她们在石山脚下一条季节性溪流的源头附近,发现了一片被大量山羊蹄印踩踏得光秃秃的泥地,这里是它们频繁饮水的地点。更重要的是,在石山侧面一条相对隐蔽、但并非完全垂直的险峻坡道上,她们发现了一条清晰的、被山羊长期踩踏形成的“之”字形小径。这条小径连接着山下的水源草甸和半山腰一处背风的、有着几块巨大岩石遮蔽的小平台。
“那里很可能是一个它们常用的中途休息点,或者观察点。”乌娜吉判断,“从山下到那个平台,虽然陡峭,但并非无法攀爬。而从平台再往上,就是真正的绝壁了。”
冷志军亲自勘察了那条险峻的坡道和半山腰的平台。坡道坡度超过六十度,布满了松动的碎石和带刺的灌木,攀爬起来异常困难且危险,但对于身手敏捷、又有绳索辅助的猎人来说,并非不可逾越。而那个平台,位置极佳,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山下很大一片区域,确实是设伏的理想地点。
“就在这里设伏。”冷志军做出了决定,“目标是那些沿着这条小径上下山的山羊。我们不上绝壁,就在它们认为相对安全的‘交通要道’上动手。”
计划随即制定:
冷志军 & 乌娜吉:携带53式步枪和强弓,提前一天夜间,利用夜色和岩石掩护,秘密攀爬上那个半山腰平台,在巨石后潜伏。他们是主要的远程狙杀手。
巴雅尔 & 林志明 & 诺敏:在山下溪流饮水点附近的灌木丛中设伏,携带56半和猎枪。他们的任务是,在预定时间,故意制造一些不大不小的动静(如敲击石头、低声呼喊),惊扰可能在山下饮水的山羊,将它们驱赶上山,逼入冷志军和乌娜吉的伏击圈。同时,他们也负责拦截可能从其他方向逃窜的山羊。
猎犬:大部分猎犬留在山下伏击点,由巴雅尔指挥,必要时参与驱赶和拦截。只带灵嗅跟随冷志军和乌娜吉上山,利用它敏锐的嗅觉预警可能从山顶方向接近的危险。
这是一个需要精确配合和极大耐心的计划。潜伏组要在岩石上忍受至少一天一夜的风吹日晒和寒冷,不能发出任何声响;驱赶组要掌握好惊扰的力度,既要让山羊受惊上山,又不能吓得它们慌不择路逃往其他方向。
行动日的前夜,月黑风高,正是潜行的好时机。冷志军和乌娜吉检查好装备,将步枪和弓箭用布包裹好防止碰撞,带上足够的水和干粮,腰间系上绳索,带着灵嗅,如同壁虎般,开始沿着那条险峻的“之”字形小径向上攀爬。
过程极其艰难。脚下是松动的碎石,手抓的岩石棱角锋利且不确定是否牢固。每向上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全身肌肉紧绷。灵嗅被放在一个特制的背篓里,由冷志军背着,它似乎明白任务的危险性,异常安静。乌娜吉则展现了惊人的攀爬能力,她身体轻盈,动作协调,往往能先一步找到最稳妥的落脚点和抓手,并为后面的冷志军提供指引和保护。
耗费了近两个时辰,有惊无险地,两人一犬终于抵达了半山腰的平台。平台面积不大,约莫半个打谷场大小,地面是坚实的岩石,几块巨大的、如同房屋般的岩石交错矗立,形成了天然的隐蔽所。他们选择了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作为潜伏点,这里视野良好,可以清晰地监控下方那条上山的小径,自身又极为隐蔽。
潜伏下来后,便是漫长的等待。山间的夜晚寒冷刺骨,即使裹紧了所有衣物,依旧能感受到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他们不敢生火,只能靠互相依偎和意志力硬抗。灵嗅蜷缩在两人中间,用它毛茸茸的身体提供着些许温暖。耳朵里只有呼啸的山风和偶尔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更显得四周死寂一片。
第二天,天色渐亮。阳光驱散了部分寒意,但也带来了新的挑战——曝晒和口渴。他们只能小口抿着水壶里有限的水,啃着干硬的饼子,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变得僵硬麻木。望远镜和枪口,却始终对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小径。
山下,巴雅尔小组也早已就位,隐藏在溪流旁的灌木丛中,如同蛰伏的猎豹,等待着约定的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日头升到头顶,预定的行动时间将至,山下依旧没有山羊的踪影。难道判断失误?山羊今天不从这里经过?
就在潜伏的两人心中也开始有些焦躁时,一直安静趴着的灵嗅,耳朵突然动了动,鼻子轻轻抽吸着,发出了极其轻微的、警示性的呜咽。
有情况!
冷志军和乌娜吉立刻精神大振,轻轻调整姿势,将枪口和弓矢对准了下方的山路。
只见下方远处,几个灰褐色的身影,如同跳跃的岩羚,正沿着那条“之”字形小径,轻盈而敏捷地向山上而来!是北山羊!一共五头,三大两小,看样子是一个家庭单元。它们走走停停,不时低头啃食石缝间的苔藓,或者昂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那对巨大的弯角在阳光下闪烁着角质特有的光泽。
它们越来越近,已经进入了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二百米的范围内……甚至能隐约听到它们蹄子踩在碎石上的轻微“哒哒”声。
冷志军和乌娜吉屏住呼吸,手指虚搭在扳机和弓弦上,如同化为了岩石的一部分。他们必须在山羊进入最有效的射程(一百五十米左右),并且处于相对静止或稳定移动状态的瞬间,发动致命一击!目标,首选那两头体型最大、犄角最雄伟的公羊!
一百八十米……一百七十米……领头的那头大公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在了一处相对平坦的转弯处,昂起头,四处张望,巨大的犄角几乎与身体呈一条完美的曲线。
就是现在!
几乎在冷志军心中默念的同时,山下,巴雅尔小组按照计划,准时发出了“惊扰”信号!
“哐当!”一声不大但清晰的金属敲击声(可能是巴雅尔用刀背敲击石头),伴随着几声刻意压低的、模仿野兽的低吼,从山下溪流方向传来!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果然惊动了山路上山羊群!它们立刻停止了觅食和休息,齐刷刷地昂起头,望向山下声音传来的方向,身体瞬间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就在这它们注意力被山下吸引、身形有短暂停滞的完美瞬间!
半山平台上,杀机骤现!
“砰!”
冷志军手中的53式步枪率先喷出火舌!子弹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划过一百六十多米的距离,直奔那头领头大公羊的胸膛!
几乎在同一时刻!
“咻——!”
乌娜吉手中的牛角弓弦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响!一支尾羽涂成暗色的特制猎箭,如同黑色的闪电,后发先至,目标直指另一头体型稍次、但同样健壮的公羊的脖颈!
电光火石之间!
“噗!”子弹精准命中!领头公羊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哀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向侧面踉跄几步,脚下碎石哗啦啦滚落!
“噗嗤!”箭矢也几乎同时深深没入了第二头公羊的脖颈!它痛苦地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咩”叫声,挣扎着想要保持平衡!
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打懵了山羊群!剩余的三头山羊(可能是母羊和幼崽)发出惊恐的尖叫,瞬间炸群,不再沿着原路,而是本能地向着侧上方、更加陡峭和危险的无路区域亡命奔逃!它们发挥出惊人的攀爬能力,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如履平地,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岩石的缝隙和凸起之后。
而被击中的两头公羊,则没有这么幸运了。领头公羊在踉跄了几步后,终于支撑不住,前腿一软,巨大的身躯沿着陡坡翻滚而下,带起一连串的碎石和尘土,轰隆隆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另一头中箭的公羊,挣扎了片刻,也因失血和要害受伤,失去了平衡,惨叫着从陡坡上摔落下来!
“成功了!”平台上的冷志军和乌娜吉心中一阵狂喜!一次完美的双杀!
他们迅速收起武器,小心地沿着原路向下,与闻声赶来的巴雅尔小组汇合。
两头北山羊的尸体摔落在坡底,已经血肉模糊,但那对巨大而完整的犄角,却依旧醒目地矗立在头颅上,象征着这次狩猎的成功。公羊的皮毛厚实,肌肉紧实,是上好的肉食和皮毛原料,其犄角更是珍贵的药材和狩猎 trophy(战利品)。
众人顾不上疲惫,立刻开始处理猎物。剥皮、取角、割取最好的羊肉。过程同样辛苦,但看着那对堪称艺术品的巨大弯角,所有的辛苦都化为了满足。
带着新的战利品——珍贵的北山羊角、厚实的山羊皮和美味的山羊肉,远征小队与看守牛货的阿木尔汇合,再次整合队伍,踏上了满载而归的旅程。
这一次北上,他们不仅成功猎获了沼泽中的巨兽野牛,更征服了险峻的石山,带回了峭壁上的珍宝。队伍的适应能力、战术运用和坚韧意志,都得到了极大的锻炼和提升。北方荒野的严酷与富有,给他们上了生动而深刻的一课。
第206章 沼泽险地遇驼鹿
满载着野牛的厚重皮毛、粗壮牛角与北山羊的珍稀犄角、紧实羊肉,远征小队踏上了归途。相较于来时的未知与忐忑,回程的路上虽然依旧艰辛,但队伍里却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感与历经艰险后的从容。每一次成功的狩猎,不仅是物质的收获,更是对这支队伍凝聚力与战斗力的淬炼。
然而,北方的荒野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宝库,总在不经意间,向你展露它又一面的神秘与富有。就在他们沿着原路,再次穿越那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沼泽草甸边缘时,一个意外的发现,让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得停了下来。
时值午后,阳光勉强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无边无际的金黄草海之上。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他们这次选择了一条更靠近沼泽与林地交界、地势相对较高的路线行进。走在最前面的乌娜吉突然停下了脚步,她并没有做出警戒手势,而是微微侧着头,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混合着惊讶与凝重的神情。
“听到什么了吗?”冷志军低声问,同时示意队伍暂停。
乌娜吉点了点头,伸手指向沼泽深处,那片水洼更多、芦苇更加茂密的区域:“有一种声音……很沉闷,像是很大的东西在踩水,还有……像是树枝被折断,但又更沉重。”
众人屏息凝神,仔细倾听。除了风吹过草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水鸟鸣叫,似乎并无异样。巴雅尔皱了皱眉,他的听觉同样敏锐,却似乎没能捕捉到乌娜吉所说的声音。
但冷志军对乌娜吉的判断深信不疑。他示意大家保持安静,借助望远镜,向乌娜吉所指的方向仔细观察。
镜头缓缓扫过摇曳的芦苇丛、平静的水洼、以及更远处那些如同孤岛般的灌木丛。起初,一切似乎都很正常。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一片生长着高大莎草和水烛的较深水洼时,镜头猛地定格了!
只见在那片水洼的中央,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正若隐若现!它大半身躯没入浑浊的水中,只露出覆盖着黑褐色粗毛的、如同小山般的背部,以及一个巨大的、形状奇特的头颅。那头颅上顶着分叉繁多、如同巨掌般的扁平犄角,此刻正埋在水里,似乎在咀嚼着水下的植物根茎。偶尔,它会抬起头,露出长长的、肌肉发达的鼻子(鼻部延长,类似骆驼,故称驼鹿),发出一种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喷气声,水珠从它湿漉漉的毛发上滚落。它的体型,远比他们之前猎获的野牛还要庞大,估计肩高就能超过两米,体重可能接近一吨!
“是 犴达罕!(驼鹿)”冷志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将望远镜递给了身旁迫不及待的巴雅尔。
“我的老天爷……这么大个家伙!”林志明透过自己的望远镜看到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庞大的体型带来的压迫感,即使隔着数百米的距离,也清晰可辨。
巴雅尔看过之后,眼中也充满了震撼,瓮声道:“这东西,力气,比野牛还大!皮,更厚!不好弄!”
诺敏和阿木尔也轮流观看,脸上都写满了惊讶。他们之前猎杀的野牛已经算是巨兽,但与眼前这头在沼泽中悠然自得的驼鹿相比,似乎又小了一号。尤其是那对巨大的掌状犄角,更是彰显着其森林巨无霸的地位。
乌娜吉依旧冷静地观察着:“它似乎很享受这里的水生植物,看它进食的样子,很放松,可能把这里当成了固定的觅食点。驼鹿虽然体型巨大,但听觉和嗅觉都很灵敏,而且脾气据说相当暴躁,尤其是在受到惊扰或者繁殖季节。”
一个新的、价值极高的目标,就这样意外地出现在了面前。驼鹿的皮张极其厚重坚韧,是制作高级皮具和鞍具的上好材料;其鹿茸(驼鹿茸)虽然形态不如梅花鹿茸优美,但药用价值同样不菲;巨大的犄角是珍贵的装饰品和狩猎 trophy;而数百上千斤的鹿肉,更是巨大的食物储备。
然而,猎杀这样一头沼泽中的巨无霸,难度可想而知。它庞大的体型意味着需要更强的火力才能造成有效杀伤;厚重的皮毛和脂肪层提供了强大的防御;而其栖身的沼泽环境,更是猎人的噩梦,不仅行动困难,一旦驼鹿受伤后受惊狂奔或潜入深水,追踪和回收战利品将变得极其困难,甚至可能人财两空。
“干不干?”巴雅尔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看向冷志军,眼神中充满了挑战的欲望。猎人的本能,让他渴望征服这样强大的猎物。
林志明和诺敏、阿木尔则显得有些犹豫,目光在远处的巨兽和脚下泥泞的沼泽之间游移,显然顾虑重重。
冷志军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举起望远镜,更加仔细地观察着那头驼鹿,以及它周围的环境。驼鹿所在的水洼面积不小,水深估计能没过大腿,甚至更深。水洼周围是茂密的芦苇和莎草,再往外则是更加泥泞不堪的沼泽地。唯一相对坚实的是他们现在所处的这条林地边缘的高地,以及水洼另一侧远处另一个类似的、长着几棵歪脖子树的土丘。
硬拼肯定不行。在沼泽里和这种巨兽赛跑?那是找死。惊扰它,让它冲过来?那更是灾难。
唯一的办法,还是智取,而且必须是极其谨慎、充分利用环境和距离的智取。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冷志军脑海中逐渐成形。
“干!”他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但绝不能蛮干。这家伙,得用特殊的法子。”
他召集队员们,围在一起,压低声音阐述他的计划:
“看到它现在待的那个水洼了吗?还有水洼对面那个土丘?”他指着望远镜里观察到的地形,“我们的机会,在于它不可能永远待在水里。它总要上岸,要么是到对面那个土丘休息,要么是沿着水边觅食。”
“计划分两步。”
“第一步,潜伏与驱赶。我和乌娜吉,携带53式步枪,提前运动到对面那个土丘上埋伏。那里距离驼鹿现在的位置大约三百五十米,在53式有效射程的边缘,但视野好,可以覆盖水洼和沿岸很大一片区域。”
“巴雅尔,林志明,诺敏,阿木尔,你们四个,带着大部分猎犬,留在我们现在这个位置,作为驱赶组。但是,你们的任务不是制造巨大噪音直接惊扰它——那样它会受惊乱窜,很可能直接钻进深水区或沼泽深处,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的任务,是‘温和’地、‘引导’式地驱赶。等到我和乌娜吉就位后,你们可以稍微弄出一点动静,比如低声交谈,或者让猎犬发出几声不那么激烈的吠叫,目的是引起它的注意,让它感到些许不安,但又不至于让它panic(恐慌)。 ideally(理想情况下),它会选择离开现在的水洼,向着它认为更安全的方向移动——而对面我们埋伏的土丘,是它最可能选择的、地势较高且视野相对好的上岸点之一。”
“第二步,狙杀。一旦它开始向土丘方向移动,或者在岸边露出了致命的要害部位(如侧面胸腹),我和乌娜吉就会寻找机会,进行远距离精准狙杀!务必追求一击致命,或者至少是重创使其迅速失去行动能力,绝不能给它挣扎逃入深水或沼泽的机会!”
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对驼鹿习性的判断和时机的把握。潜伏组要忍受长时间的等待和潜在的危险(土丘上未必绝对安全);驱赶组要精准控制“惊吓”的剂量;而狙杀,则需要在极远的距离上,命中庞大体型掩护下的关键要害。
“这……能行吗?三百多米,打那么大的家伙,子弹能穿透吗?”林志明有些担忧。
“53式子弹穿透力很强,驼鹿皮厚,但胸腹侧面相对薄弱,瞄准心脏或肺部区域,有机会。”冷志军解释道,“而且我们有两个人,可以交叉射击,提高成功率。”
“如果它不上岸,或者往别的方向跑呢?”诺敏问道。
“那就放弃。”冷志军毫不犹豫地说,“我们的原则不变,安全第一,没有把握绝不强行出手。这次只是偶遇,能成功是意外之喜,不能成功,我们也已经收获颇丰。”
明确了计划,众人不再犹豫,立刻分头行动。
冷志军和乌娜吉再次检查了步枪和弹药,带上高倍望远镜、少量干粮和水,以及必要的绳索和急救包。他们需要绕一个不小的圈子,避开驼鹿的视线,悄无声息地运动到对面那个土丘上。这同样是一段充满未知的艰难路程,需要穿越部分沼泽边缘和密林。
而巴雅尔则带领驱赶组,在原地利用地形和植被隐蔽起来,安抚好有些躁动的猎犬,耐心等待着潜伏组就位的信号。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太阳渐渐西斜,将沼泽染成了更加浓重的金黄色。远处的驼鹿似乎吃饱了,它从水中抬起头,巨大的犄角上挂满了水草,它甩了甩头,水珠四溅,然后慢悠悠地开始向着水洼边缘,也就是大致朝向埋伏土丘的方向涉水而来!
驱赶组的众人心中一动,难道它真的要上岸?
然而,驼鹿走到水边,却并没有立刻上岸,而是沿着水岸线,慢吞吞地啃食起水边的嫩草和灌木枝叶,似乎还在犹豫。
就在这时,对面土丘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模仿某种水鸟的短促鸣叫——这是冷志军发出的“已就位”信号!
巴雅尔精神一振,对林志明和诺敏使了个眼色。
按照计划,林志明压低声音,模仿着某种小动物的微弱叫声。诺敏则轻轻晃动身边的灌木枝条。猎犬们在巴雅尔的示意下,发出了几声压抑的、类似疑惑般的低吠。
这些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的沼泽黄昏中,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正在岸边觅食的驼鹿,猛地抬起了它那巨大的头颅,长长的耳朵如同雷达般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驱赶组所在的高地)。它停止了进食,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巨大的鼻孔翕动着,似乎在分析空气中的信息。
它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但似乎并没有感到极度的恐慌。它只是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庞大的身躯微微转向,侧面对着驱赶组的方向,同时也将它的侧面胸腹区域,更多地暴露给了远处土丘上的潜伏组!
机会!
土丘上,隐藏在岩石后的冷志军和乌娜吉,几乎将呼吸都屏住了。望远镜里,驼鹿那如同小山般的侧面轮廓清晰可见。距离大约三百二十米,风速轻微,但光线开始变得有些昏暗。
“目标,心脏区域。我左你右,同时射击。”冷志军用极低的声音对乌娜吉说道。他缓缓调整着瞄准镜的焦距和标尺,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驼鹿前腿后方、躯干中下部的那个致命区域。
乌娜吉没有回答,只是用同样沉稳的动作,将53式步枪的枪口微微移动,锁定了同一区域稍有不同的位置,以确保即使有细微偏差也能造成重创。
两人如同化为了岩石,只有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在微微施加着压力。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岸边的驼鹿似乎觉得驱赶组那边并无实质性威胁,警惕性稍稍放松,它低下头,准备继续啃食灌木。
就在它低头、身体姿态相对稳定的这一瞬间!
“砰!”
“砰!”
两声几乎完全重叠的、沉闷而有力的枪声,从对面的土丘上猛然响起!打破了沼泽黄昏的宁静!
三百多米的距离,子弹飞行需要短暂的时间。只见那头庞大的驼鹿,如同被两柄无形的巨锤同时击中侧面!它发出了一声痛苦、惊怒、如同闷雷般的巨大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侧面一个剧烈的趔趄!中弹处,厚厚的皮毛瞬间被撕裂,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它试图挣扎,强健的四肢蹬踏着泥泞的地面,试图稳住身形,但那两颗精准射入心脏和肺部的子弹,已经迅速剥夺了它的生命力。它只向前踉跄了不到十米,巨大的前膝便是一软,“轰隆”一声,如同山崩般重重地跪倒在地,溅起大片泥水!它又顽强地试图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而绝望的哀鸣,最终,那硕大的头颅无力地垂落,砸在泥泞中,激起一圈涟漪。
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成功了!一次超远距离的、堪称教科书般的精准双杀!
“打中了!”土丘上,冷志军和乌娜吉几乎同时低呼一声,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们迅速拉起枪栓,退出滚烫的弹壳,依旧保持着警惕,观察着倒地的巨兽和周围的情况。
对面高地上,巴雅尔等人也发出了压抑的欢呼,立刻带着猎犬,小心翼翼地沿着相对坚实的路线,向倒地的驼鹿靠近。
当众人汇合在驼鹿巨大的尸体旁时,才能真正感受到这头巨兽带来的震撼。它就像一艘搁浅的巨轮,静静地躺在沼泽边缘,即使已经死去,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那对巨大的掌状犄角,如同两棵小树,需要两个成年人才能抬动。
“太……太大了……”林志明仰头看着,喃喃自语。
“赶紧处理!天快黑了,这里不能久留!”冷志军压下心中的激动,立刻指挥道。
处理这样一头巨兽,是一个极其浩大和艰难的工程。皮张太厚,需要用斧头配合猎刀才能艰难地剥下;鹿茸需要小心地锯下;大量的鹿肉需要切割;还有那对巨大的犄角……他们几乎动用了一切工具和所有人的力气,忙活了近两个时辰,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勉强将最有价值的部分分割完毕。即使如此,仍然有超过一半的肉体和内脏无法带走,只能遗憾地留给这片沼泽。
带着第三次、也是此次北上最具分量的猎获——沉重的驼鹿皮、巨大的犄角、珍贵的鹿茸以及数百斤鹿肉,远征小队点燃了防风灯,连夜踏上了最后一段归途。
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的巅峰。连续挑战并成功猎获野牛、北山羊和驼鹿这三种截然不同、各具特色的北方巨兽,不仅让他们的行囊变得无比充实,更让这支狩猎队的信心和经验值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北方荒野,用它最慷慨又最严酷的方式,馈赠了这些勇敢的探索者。
第207章 满载而归屯邻羡
北上的远征小队,归程的路,走得比去时更加缓慢,却也更加坚定。三架爬犁被压得吱呀作响,上面满载的,不仅仅是沉甸甸的猎物,更是此行冒险与智慧的结晶,是足以改变许多人生活轨迹的巨额财富。
野牛厚重如铠甲的皮毛卷成了巨大的捆子,那对弯曲如新月的粗壮牛角如同两件远古的兵器,斜靠在爬犁边缘,引得路过的飞鸟都绕道而行。北山羊灰褐色的皮毛相对轻巧些,但那对巨大、布满环棱的弯角,却被精心地用软布包裹,由诺敏亲自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初生的婴儿,它们的珍稀与美丽,足以让任何猎人为之倾倒。
而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头驼鹿的遗赠。巨大的、如同小树般分叉的掌状犄角,需要巴雅尔和阿木尔两人合力才能勉强抬上爬犁,占据了几乎小半个车斗,黝黑的角质在阳光下泛着沉凝的光泽,无声地诉说着其主人生前的庞大与力量。厚重得惊人的驼鹿皮,折叠起来也如同一个小土堆,散发着浓郁的、混合着沼泽水汽和兽类本身的气息。还有那架形态奇特但药效据说极强的驼鹿茸,以及数百斤被分割好的、纹理粗糙却充满野性力量的各类兽肉……
这些战利品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移动的、令人瞠目结舌的“肉山皮岭”。拉爬犁的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的沉重,喷着粗重的鼻息,蹄子踏在归途的土路上,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扎实。
队员们虽然个个面带疲惫,衣衫在长途跋涉和激烈搏杀中变得破损不堪,脸上、手上也添了不少细小的伤口和晒痕,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明亮,腰杆挺得笔直。一种经过血与火淬炼后的自信与从容,已然融入了他们的气质之中。就连猎犬们,似乎也明白此行的大获全胜,它们不再像出发时那样时刻警惕,而是略显放松地跟在爬犁旁,偶尔还会互相追逐嬉闹一下,只有大青依旧沉稳地走在冷志军身边,如同忠诚的护卫。
距离冷家屯还有十几里地,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率先飞了回去。
最先看到他们这支“移动宝库”的,是附近另一个小屯落进山采蘑菇的村民。那几个村民远远看到爬犁上那骇人的牛角和更加巨大的鹿角时,几乎惊掉了下巴,连蘑菇篮子掉了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跑回自己屯子报信去了。
于是,当远征小队终于拖着疲惫却兴奋的步伐,抵达冷家屯口那片熟悉的白桦林时,眼前的一幕让他们自己也吃了一惊。
只见屯子口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几乎整个屯子的男女老少都出来了,就连平时很少出门的老人,也被儿孙搀扶着,踮着脚向外张望。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地尖叫着。胡安娜在林秀花的搀扶下,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她用手捂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望着归来的队伍,眼圈瞬间就红了,那是担忧散去后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当爬犁缓缓驶近,那巨大的、超出常人想象的牛角和驼鹿角清晰地映入众人眼帘时,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惊呼和议论声!
“俺的娘嘞!那是啥角?咋那么大?”
“野牛!肯定是野牛的角!你看那弯度!”
“那个更大!那是……那是 犴达罕(驼鹿)的角吧?我的天老爷,他们连这东西都打到了?”
“快看那皮子!那么厚!得多少子弹才能打穿啊?”
“还有那羊角,真漂亮……”
羡慕、惊叹、难以置信、甚至是丝丝的敬畏……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屯邻们的目光中,投射在远征归来的勇士们身上。狩猎队之前猎豹的壮举已经让他们名声大噪,而这次北上带回来的收获,无论是种类、数量还是体积,都再次刷新了他们的认知!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猎户的范畴,这简直就是传奇!
“军子!你们可回来了!”老支书挤过人群,激动地握住冷志军的手,用力摇晃着,看着爬犁上的战利品,声音都有些颤抖,“好!好啊!给咱冷家屯,长了大脸了!”
“冷把头!巴雅尔兄弟!你们太厉害了!”
“乌娜吉姑娘,真是女中豪杰!”
“诺敏,阿木尔,好样的!”
赞扬声如同潮水般涌来,队员们被热情的屯邻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询问着北上的经历和狩猎的惊险过程。巴雅尔挥舞着那只曾经受伤、如今已无恙的胳膊,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如何驱赶狼群、又如何智取野牛;林志明则添油加醋地描述着峭壁上猎山羊的惊心动魄;连一向沉默的阿木尔,也被几个半大小子缠着,讲述驼鹿那如同小山般的体型。
冷志军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走到胡安娜面前。看着妻子明显又大了一圈的肚子和那双含泪带笑的眼睛,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路的风尘与疲惫仿佛瞬间消散。
“回来了。”他轻声说道,伸手想摸摸她的脸,看到自己手上还有泥污,又缩了回来。
胡安娜却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用力点头,千言万语都化在了这无声的交流中。“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哽咽着重复。
林秀花在一旁抹着眼泪,脸上却笑开了花:“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都别围着了,让孩子们先进家歇歇,喝口水!”
在众人的簇拥下,爬犁被直接拉到了冷家院子前。当战利品被一件件卸下来,在院子里堆成一座真正的小山时,引发的轰动效应达到了顶点。那对驼鹿巨角被并排立起来,几乎比院墙还高;厚重的野牛皮摊开,几乎能铺满半个院子;北山羊的弯角在阳光下闪烁着玉石般的光泽……
“这得值多少钱啊……”有人喃喃自语,说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震撼。
冷志军没有让这种羡慕和猜测持续太久。稍事休息后,他立刻召集了狩猎队全体成员(包括留守的赵老蔫、哈斯、苏和),就在冷家院子里,当着众多屯邻的面,开始了此次收获的清点与分配。
这是狩猎队成立之初就立下的规矩,公开、透明,按劳分配,这也是队伍凝聚力的核心所在。
林志明拿着小本子,开始大声宣读此次北上的总收获(基于青榔头市金老板给出的参考价和实物估算):
野牛:完整牛皮一张,估价xxx元;牛角一对,估价xxx元;精选牛肉、牛筋、牛骨等,估价xxx元。总计……
北山羊:完整羊皮两张,羊角两对(公羊),估价xxx元;精选山羊肉等,估价xxx元。总计……
驼鹿(犴达罕):完整鹿皮一张,估价xxx元;巨角一对,估价xxx元;鹿茸一架,估价xxx元;精选鹿肉等,估价xxx元。总计……
其他:沿途顺带猎获的一些杂皮、肉食等,估价xxx元。
一个个数字从林志明口中报出,如同一个个小锤子,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上。虽然具体数字有所保留(冷志军示意林志明报的是扣除队伍公共积累和必要开支后的“可分”部分),但那累计起来的庞大金额,依旧让在场的所有屯邻,包括狩猎队成员自己,都感到一阵阵眩晕!
这是一笔真正的巨款!足以让任何一个家庭瞬间成为屯里的富户!
接下来是分配。冷志军按照事先商定好的章程,根据此次北上出力的程度、承担的风险、以及各自的职责,进行了公平的分配。作为把头和大功臣,冷志军拿的是最大的一份;乌娜吉、巴雅尔作为核心主力,份额紧随其后;诺敏、阿木尔、林志明等人也根据贡献拿到了远超普通农户一年收入的丰厚报酬;就连留守的赵老蔫、哈斯、苏和,也按照约定分到了一定比例的“守家”份额。
当沉甸甸的现金(部分)、以及代表更大价值的信用社存单、甚至是几根黄澄澄的小金鱼(金条)分发到每个队员手中时,整个院子都沸腾了!队员们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收获,手都在发抖,脸上洋溢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和喜悦。巴雅尔仰天大笑,用力捶打着胸膛;诺敏紧紧攥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眼圈泛红;连赵老蔫都激动得胡须直颤,反复摩挲着那张存单。
而围观的屯邻们,看着这一幕,眼中的羡慕几乎要化为实质。他们亲眼见证了狩猎队如何用勇气和智慧,将山林里的危险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财富。一些家里有年轻小伙的,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明年能不能也想办法加入这支神奇的队伍;更多的人则在感慨,冷志军这个把头,不仅本事大,做事也公道,跟着他干,有前途!
“冷把头!往后有啥活儿,用得着俺们的地方,尽管开口!”
“是啊,军子,带着咱们屯子一起发财啊!”
面对乡亲们的热切目光,冷志军站上院门口的磨盘,朗声说道:“乡亲们!咱们狩猎队能有今天,离不开大家的帮衬和支持!咱们冷家屯,就是一个大家!往后,队伍挣了钱,不会忘了乡亲们!咱们一起修路,一起让娃们都能上学,一起把日子过得更好!”
他的话语朴实,却充满了力量,瞬间赢得了更加热烈的掌声和欢呼。狩猎队的成功,不再仅仅是他们几个人的荣耀,更成为了整个冷家屯未来希望的象征。
喧嚣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人群才渐渐散去。冷家院子里,堆放着需要进一步处理的庞大猎物,但更多的,是一种充盈在每个人心间的、踏实而火热的希望。
胡安娜在灯下,仔细地将分到的钱和存单收好,摸着肚子里时不时踢蹬一下的孩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她知道,丈夫用他的方式,为这个家,为即将到来的孩子,撑起了一片最安稳、最富足的天空。
冷志军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静谧的夜色,听着隔壁院子里传来的巴雅尔家兴奋的讨论声,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财富带来了更好的生活,也意味着更大的期望和更远的目标。他知道,这次满载而归,只是一个新的开始。狩猎队的路,还很长。
第208章 獐子林间取麝香
满载而归的喧嚣与喜悦,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冷家屯激荡起层层叠叠的涟漪,数日不散。那堆积如山的皮张、巨角,还有队员们手中实实在在的丰厚收益,不仅彻底奠定了狩猎队在屯里乃至周边区域的超然地位,更点燃了许多年轻人心中那把渴望冒险与财富的火焰。
然而,作为这支队伍灵魂人物的冷志军,却并未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喧闹过后,他很快便沉静下来。北方的远征固然收获巨大,但其间的艰险也历历在目,那绝非可以频繁复制的常规狩猎。狩猎队要长远发展,必须在巩固“大牲口”狩猎优势的同时,开辟更多元、更稳定,或许风险稍低但收益同样可观的财路。
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些体型较小、却身怀“软黄金”的猎物。这其中,雄獐子(原麝)因其脐部分泌的、价值堪比黄金的麝香,成为了他优先考虑的目标。麝香,这味在中医里被誉为“开窍醒神、活血通经”的珍稀药材,在关内乃至海外市场都有着极其旺盛的需求和令人咋舌的价格。一颗品相上乘、饱满新鲜的成年雄獐子麝香,其价值甚至超过数张普通的紫貂皮。
但猎取獐子,尤其是为了获取完整麝香,其难度和技巧要求,丝毫不亚于对付那些庞然大物。獐子天性机警胆小,听觉和嗅觉极其敏锐,行动诡秘,多独居在陡峭、林木茂密的山区,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遁入密林,消失得无影无踪。更重要的是,获取麝香需要极其精细的操作,必须在猎杀后第一时间,小心地割取雄獐子脐部的香囊,并妥善保管,任何粗暴或延迟都会导致其价值大打折扣,甚至完全失效。
“猎獐取香,考校的不是力气,是耐心、眼力和手上功夫。”冷志军在狩猎队的内部会议上,对围坐在一起的队员们说道,“咱们接下来一段时间,除了照看紫貂夹线和常规巡逻,重点要放在这上面。”
他看向乌娜吉和诺敏:“追踪和发现,主要靠你们。獐子喜欢活动在向阳、坡度较陡、有溪流、且岩石和灌木交错的地带。它们的足迹小,粪便像羊粪蛋但更小,要格外留心。雄獐子有在固定树干、岩石上摩擦臀部分泌物标记领地的习性,找到这些标记点,就能大致圈定它们的活动范围。”
乌娜吉点了点头,补充道:“它们的听觉太好了,我们靠近时必须绝对安静,连呼吸都要放轻。最好利用清晨或黄昏它们出来觅食活动的时候,逆风接近。”
“那怎么打?”林志明问道,“用枪?动静太大,一枪下去,附近的獐子全跑光了,而且容易打坏香囊。”
“不能用枪。”冷志军肯定道,“猎獐子,最好的工具是套索和伏击。”他拿出几捆新买的、颜色接近草木的细韧钢丝和特制活扣,“用这个,布置在它们经常行走的兽径上,或者它们标记点、觅食点的附近。套索要隐蔽,活扣要灵敏,下套和伪装的手法是关键。”
他又指了指乌娜吉背着的牛角弓,“或者,在极近的距离,用弓箭精准射杀,要求一箭毙命,不给它挣扎的机会,这样也能最大程度保证香囊完整。但这需要极佳的潜伏能力和箭术,风险也高,一旦失手,很难有第二次机会。”
巴雅尔挠了挠头,他对这种需要“偷偷摸摸”的精细活儿似乎不太感冒,但还是瓮声道:“听安排。需要力气活,叫我。”
冷志军笑了笑:“少不了你。发现獐子巢穴或者需要设置一些需要力气的机关时,你和哈斯就是主力。而且,取香囊也是个细致活,需要稳当的手,到时候你也得学着点。”
计划定下,狩猎队便开始了新一轮的、风格迥异的狩猎行动。目标区域,选定在屯子东南方向,一片被称为“乱石沟”的山地。那里地势起伏,多陡坡峭壁,溪流潺潺,林木与灌木、岩石交错,正是獐子理想的栖息环境。
第一天,由乌娜吉和诺敏带领,冷志军和林志明跟随学习,一行四人进入了乱石沟。与北方沼泽和石山的苍凉壮阔不同,这里充满了幽深与灵动的气息。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长满青苔的岩石和厚厚的落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
乌娜吉和诺敏如同两只在林间漫步的精灵,她们的目光扫过地面每一个细微的痕迹,手指轻轻拨开草丛,检查着可能存在的足迹和粪便。
“看这里,”乌娜吉蹲在一处靠近溪流的软泥地旁,指着一串小巧玲珑、如同梅花般的蹄印,“是獐子的脚印,很新鲜,应该是今天早上留下的。”
她又指向旁边一块表面粗糙、略微倾斜的岩石,在岩石离地约半米高的地方,有一小片颜色较深、带着些许油脂光泽的痕迹,还有几根细小的、深褐色的毛发,“这是雄獐子的标记点,它经常来这里摩擦,宣示领地。”
顺着这些线索,他们逐渐摸清了几条獐子经常活动的隐蔽小径。这些小径往往隐藏在茂密的灌木丛下,或者沿着陡峭的岩壁边缘,若非有心寻找,极难发现。
接下来就是下套。乌娜吉亲自示范,她选择了一处兽径必经、两侧有灌木自然形成“门户”的地方。她用特制的小铲子,极其小心地在兽径中央挖一个浅坑,将钢丝套索的活扣调整到合适的大小,用细小的树枝支撑成一个极其脆弱的平衡状态,然后将套索圈巧妙地隐藏在浅坑和周围的落叶中,最后将连接套索的长绳沿着灌木根部引向远处,固定在一棵有弹性的小树上。整个过程中,她动作轻柔,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做完后还用周围的落叶和浮土进行了完美的伪装,若非事先知道,根本看不出这里设有致命的陷阱。
“下套的关键,是理解猎物的行为。”乌娜吉低声讲解,“套索要设在它们必然经过、且会正常行走的地方,活扣的大小和高度要正好能让它们的头部或前腿穿过,支撑物要足够脆弱,确保触碰即发,但又不能自己垮掉。伪装要彻底,消除一切人的气味和痕迹。”
林志明和冷志军看得目不转睛,心中暗暗佩服。这看似简单的套索,里面蕴含的学问和技巧,丝毫不比枪法容易。
他们在几条可能的兽径和标记点附近,一共设置了十几个这样的套索。每一个的位置、伪装手法都略有不同,针对可能出现的不同情况。
设伏则是另一种挑战。冷志军和乌娜吉选择了一处视野相对较好,能俯瞰下方一小片獐子可能来饮水的林间空地的岩石后,作为伏击点。他们用树枝和藤蔓进行了精心的伪装,整个人蜷缩在岩石的阴影里,如同化为了环境的一部分。乌娜吉将牛角弓放在手边,箭囊打开,随时可以引弓射箭。
等待是漫长而煎熬的。山林里并不寂静,鸟鸣虫叫,风吹叶响,任何一丝声响都可能牵动猎人紧绷的神经。他们必须像石头一样,保持绝对的静止和耐心,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空地,期待着那个机警的身影出现。
第一天,无功而返。套索没有被触发,伏击点也没有等到目标。獐子的机警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如此。林志明有些沉不住气了,开始怀疑这种方法是否有效。就连巴雅尔也有些焦躁,觉得有这功夫,不如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大家伙。
但冷志军和乌娜吉却异常沉得住气。他们知道,猎取这种精灵般的生物,急躁是大忌。他们每天依旧早早进山,仔细检查每一个套索,根据痕迹调整位置或重新伪装,然后在伏击点忍受着蚊虫叮咬和身体的僵硬,默默等待。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的清晨。
负责检查套索的诺敏,在一条位于陡坡灌木丛中的兽径套索点,发现了异常!支撑活扣的细小树枝折断了,套索被触发,连接的长绳绷得笔直,另一端传来挣扎的力道和一阵阵细微的、绝望的“吱吱”声!
“套住了!”诺敏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立刻发出约定的鸟鸣信号。
在不远处另一条兽径检查的乌娜吉和冷志军闻讯立刻赶了过来。只见一头体型中等的雄獐子,前腿被钢丝套索牢牢套住,它正在拼命挣扎,试图挣脱,钢丝已经深深勒进了它的皮肉,鲜血染红了一小片地面。看到有人靠近,它更加惊恐,挣扎得愈发猛烈,发出凄厉的叫声。
“快!别让它再挣扎了,容易损坏香囊!”冷志军低喝一声。
乌娜吉动作迅捷而精准,她一个箭步上前,左手闪电般探出,准确地抓住了雄獐子头顶的皮毛,将其死死按在地上,右手握着的猎刀刀光一闪,精准地刺入了它的心脏部位。獐子的挣扎瞬间停止,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最大限度地减少了猎物的痛苦,也保住了香囊的完整。
成功猎获第一头雄獐子!众人心中都涌起一股喜悦,但这喜悦很快被接下来的关键步骤所取代——取香。
冷志军亲自操刀。他小心翼翼地将雄獐子腹部朝上放平,找到位于脐部与生殖器之间的那个微微隆起、呈囊状的香腺。他用清水仔细清洗了周围的皮毛,然后用一把锋利无比、消过毒的小号猎刀,极其精细地沿着香囊与皮肤连接的边缘,划开一个整齐的口子。他的动作轻柔而稳定,仿佛在雕刻一件艺术品,生怕伤及香囊分毫。
很快,一个卵圆形、大小如鸡卵、表面布满细密血管、呈现暗紫红色泽的香囊,被完整地剥离出来。冷志军用准备好的干净鹿皮,小心地将香囊包裹好,放入一个特制的、内衬软木塞防潮的小木盒里。一股浓郁独特、带着腥气却又隐含一丝甜意的奇异香气,瞬间弥漫在空气中,经久不散。
“成了!”冷志军长舒一口气,将木盒盖好,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颗麝香饱满新鲜,品相极佳,价值不菲。
首战告捷,极大地鼓舞了士气。队员们更加投入地投入到猎獐行动中。在随后的日子里,他们又陆续通过套索和伏击,成功猎获了三头雄獐子,获取了四颗珍贵的麝香(其中一头獐子香囊较小)。乌娜吉甚至有一次在伏击点,凭借超凡的耐心和精准的箭法,在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上,一箭射穿了一头雄獐子的心脏,完美获取了香囊。
当然,也有失败的时候。有些套索被触发,但獐子凭借蛮力挣脱了;有些套索被其他小动物触发;更多的时候,是徒劳的等待和无功而返。但没有人抱怨,猎人们早已习惯了成功与失败交织的常态。
当狩猎队带着四颗用生命和耐心换来的、价值连城的麝香,以及几张完整的獐子皮和美味的獐子肉返回屯子时,再次引发了不小的关注。虽然不像北方巨兽那样具有视觉冲击力,但识货的人都明白,那几个小小木盒里装的东西,其价值恐怕不比一张普通的豹皮低多少。
冷志军将麝香妥善收藏,准备等待合适的机会出手。他知道,狩猎队又多了一条稳定而高端的财路。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猎獐行动,队员们,尤其是年轻队员,在追踪、潜伏、设置陷阱和精细操作方面的能力,都得到了显着的提升。这支队伍,正在变得更加全面,更加成熟。
第209章 狐踪诡诈巧下夹
猎獐取香的成功,如同在狩猎队多元发展的蓝图上,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那几颗散发着奇异香气、价值不菲的麝香,不仅充实了队伍的财力,更悄然提升了队员们进行精细化、高价值狩猎的信心与技艺。然而,山林里的营生,从不是单打一就能长久的。在巩固了大型猛兽、珍稀药材的狩猎路线后,冷志军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同样利润丰厚,却需要截然不同策略的目标——狐狸。
狐狸皮,尤其是毛色火红亮丽、毛质丰厚的冬皮,在皮货市场上向来是紧俏货,价格远高于普通的狼皮或獾子皮。一件上好的狐皮坎肩或围脖,在关内达官显贵、名媛淑女眼中,是身份与品味的象征。然而,猎取狐狸的难度,丝毫不亚于对付那些獐子,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狐性多疑,狡诈如鬼。”赵老蔫蹲在自家门槛上,吧嗒着新烟袋锅,对围坐过来请教的冷志军、乌娜吉等人慢悠悠地说道,“这东西,鼻子比狗还灵,眼睛毒得很,稍微闻到点人味儿,看到点不寻常,立马掉头就跑,影子你都摸不着。想用枪打?难!它听到动静就钻洞,或者往荆棘棵子里一扎,没影了。”
林志明挠了挠头:“那咋整?下套?狐狸那么精,能上当吗?”
“寻常的套索,对付野兔、狍子还行,对付狐狸,十有八九会被它识破。”乌娜吉接口道,她对于各种猎物的习性有着深刻的洞察,“它们甚至会故意试探,用爪子拨弄,或者绕着走。必须用更精巧的法子,利用它们的习性,让它们自己‘心甘情愿’地中计。”
冷志军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狐狸皮值钱,但子弹或者粗糙的套索很容易在皮毛上留下瑕疵,影响价格。所以,猎狐最好的工具,是夹子,而且是经过特殊处理和伪装的夹子。关键在于,如何让这铁家伙,在狐狸眼里变得‘无害’,甚至是‘诱人’。”
一场与狐狸比试智力的狩猎,就此拉开帷幕。目标区域,选定在屯子西面一片丘陵地带,那里有稀疏的林地、起伏的草坡,以及不少田鼠、野兔等小型动物,是狐狸理想的猎场和栖息地。
猎狐小队主要由乌娜吉、诺敏和林志明组成,冷志军偶尔参与指导,巴雅尔和哈斯则负责其他区域的常规巡视和紫貂夹线的维护。乌娜吉是这次行动的核心,她对陷阱的设置和动物心理的把握,是成功的关键。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猎狐的第一步,是处理夹子。新买来的铁夹子带着浓重的钢铁和机油味,这味道对狐狸来说就是最明显的警报。乌娜吉带着诺敏和林志明,将准备使用的十几个踏板夹,全部拆卸开来,用大锅加上松针、樟树叶、以及一些能够掩盖气味的草药一起煮沸,彻底去除铁锈和异味。煮过之后,再将夹子埋在新鲜的牲畜粪便(如马粪)下面,或者悬挂在炊烟上方熏烤数日,让它们充分沾染上自然界的气味。
“要让这夹子闻起来,像一块普通的石头,或者一截烂木头。”乌娜吉一边操作,一边讲解。
处理好的夹子,本身已经具备了初步的伪装。接下来,就是更具技巧性的布设环节。乌娜吉并没有选择在狐狸的兽径上直接下夹——那太容易被经验丰富的狐狸识破。她采用的是更具迷惑性的策略。
策略一:利用好奇与标记习性。
狐狸有在固定地点排便标记领地的习惯。乌娜吉找到了几处位于岩石旁、土坎下的狐狸粪点。她并没有在粪点正下方下夹,而是在距离粪点约一米五左右、狐狸前来标记时最可能停留嗅闻或环顾四周的位置,极其小心地挖设埋夹坑。坑的深度和大小经过精确计算,确保夹子踏板与周围地面完美平齐。然后,她将煮过、熏过的夹子设置好,用一张薄薄的、颜色与周围土壤无异的油纸轻轻覆盖在踏板上,再极其自然地在油纸上撒上少许浮土和碎草叶,最后,还用一根细小的、经过处理的狐狸毛发(从之前偶然捡到的狐狸脱毛处取得),轻轻放在伪装层上。
“狐狸过来标记时,会习惯性地四处嗅闻,检查自己的领地。它看到这里有些许熟悉的毛发和看似自然的地面,警惕性会降低。当它踩上去探查时……”乌娜吉没有说下去,但结果不言而喻。
策略二:制造虚假的“盛宴”。
狐狸是机会主义者,对“轻易”得来的食物充满渴望,但也伴随着怀疑。乌娜吉选择了几处视野相对开阔、狐狸可能会经过的草坡或林间空地。她并没有放置大块的肉食,那太假。而是用一只被打死的田鼠或一小块带着血丝的野兔内脏,作为诱饵。但她放置诱饵的方式极为讲究——她不是直接把诱饵放在夹子上方,而是用一根细线,将诱饵悬挂在距离埋夹点约三十公分高的一根低矮灌木枝上。诱饵在空中微微晃动,散发着血腥气。
埋夹点则设置在诱饵正下方偏一点的位置,同样进行完美伪装。
“狐狸看到悬挂的诱饵,会被吸引,但它会本能地怀疑是否有危险。它会绕着圈观察,不敢直接去够。当它确认周围‘安全’,试图跳起来扒拉或者叼走诱饵时,它的落点,很大概率就会在埋夹点附近。即使它第一次没踩中,多次尝试中,总有一次……”乌娜吉的眼神冷静而锐利。
策略三:利用视觉盲点与必经之路。
在一些狐狸确实频繁经过的、狭窄的兽径上,乌娜吉也会下夹,但手法更加高明。她选择兽径两侧有茂密灌木或岩石天然形成的“瓶颈”处。在这里,她不是只下一个夹子,而是在瓶颈入口的内侧,左右各设置一个经过深度伪装的夹子,两个夹子呈小小的“八”字形。狐狸通过这种狭窄处时,注意力往往集中在正前方,对脚侧方的细微变化容易忽略。当它挤过瓶颈时,左右脚很容易同时踏入死亡陷阱。
每一种策略,乌娜吉都亲自示范,讲解要点。林志明和诺敏跟在旁边,用心记忆,动手实践。布设每一个夹子,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往往要耗费小半个时辰。动作必须轻柔,不能留下明显的手脚印,所有工具都用布包裹,操作者甚至要戴上用草药处理过的手套。
布设完成后,并非一劳永逸。每天清晨,他们都需要去检查所有的夹子。这个过程同样需要技巧和警惕。要远远观察,看夹子周围是否有新的足迹,夹子是否被触发,是否有狐狸在附近徘徊试探的痕迹。靠近检查时,也要从下风向缓慢接近,防止人的气味惊扰可能还在附近窥探的狐狸。
起初几天,结果令人沮丧。一些夹子纹丝不动,仿佛被彻底无视了;一些夹子周围的伪装有被轻轻拨弄过的痕迹,显示出狐狸的怀疑和试探,但它们并没有上当;还有一个夹子,诱饵被吃掉了,但夹子却完好无损——那只狐狸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绕开了陷阱,或者是从侧面叼走了诱饵。
“这东西,也太精了!”林志明有些气馁。
乌娜吉却并不意外:“狐狸要是那么容易上当,它的皮子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在和它们斗智,它们也在观察和学习。我们需要更多的耐心,甚至……需要让它们先‘赢’几次。”
她调整了策略。在一些不那么重要的试探性夹点,她故意放置了没有设置机关、或者机关力度很弱的“假夹子”,上面放着一点点真正的肉屑。果然,有狐狸小心翼翼地接触并“成功”获取了食物。几次之后,这些狐狸对类似设置的警惕性似乎有所下降。
真正的收获,在布设夹子的第七天到来。
那天清晨,诺敏在检查一个利用“虚假盛宴”策略布设的夹点时,远远就看到夹子所在的草丛有些异样。她心中一紧,小心地靠近。只见夹子已经被触发,牢牢地夹住了一头体型不小的火红色狐狸的前腿!那狐狸显然挣扎了许久,周围的草被压倒了一片,但它越挣扎,钢铁的夹齿就咬得越深。看到有人靠近,它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尖叫,龇着牙,试图恐吓。
诺敏立刻发出信号。乌娜吉和林志明迅速赶来。
“是头成年公狐,毛色很好!”林志明兴奋地低呼。
乌娜吉没有犹豫,她深知让猎物长时间痛苦挣扎是不人道的,也会影响皮毛质量。她示意林志明从侧面吸引狐狸的注意力,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绕到后面,看准时机,用一根结实的木棍精准地击打在狐狸的后脑勺上。狐狸顿时瘫软下去,停止了挣扎。
他们小心地解开夹子,检查这头狐狸。除了被夹住的前腿有伤外,全身皮毛完好无损,火红色的毛发在晨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丰厚而亮泽,正是一张上等的冬皮!
首开纪录!成功的喜悦激励着所有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布设的陷阱陆续开始发挥作用。有狐狸在标记领地时,好奇地踩中了伪装巧妙的踏板夹;有狐狸在多次试探“安全”的假夹子后,终于在一次尝试跳跃获取悬挂诱饵时,精准地落入了死亡陷阱;甚至有一头特别狡猾的狐狸,在通过一个岩石瓶颈时,虽然察觉到了侧方的异常想要跳开,却阴差阳错地同时触发了左右两个夹子,被牢牢锁住。
当然,失败依旧存在。有些夹子被触发,但只夹住了一撮狐毛,或者一点皮外伤,被狐狸挣脱逃走了;有些夹子设置的灵敏度过高,被路过的小型动物或风吹落的树枝触发;更多的是依旧沉默地等待着的夹子。
但总体而言,收获是丰硕的。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们成功猎获了五头毛色上佳的狐狸,其中三张是价值最高的火红冬皮,另外两张是颜色稍浅但同样厚实的秋皮。
当乌娜吉她们带着这几张如同云霞般美丽的狐皮回到屯子时,再次引来了妇女们羡慕的目光和啧啧称赞。这些皮子,经过鞣制后,将会变成她们难以想象的华美衣物的一部分。
冷志军仔细检查着这些狐皮,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猎狐的成功,不仅带来了经济收益,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狩猎队拥有应对各种类型猎物的智慧和能力。从力搏巨兽的勇武,到潜行猎豹的耐心,再到巧取麝香的精细,以及如今智擒狐狸的诡诈,这支队伍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和蜕变,变得更加全面,更加难以战胜。
山林里的智慧,无穷无尽。而他们,才刚刚窥得其门径。
第210章 狗獾夜出偷玉米
盛夏的余威尚未完全散尽,田里的玉米秆子已经蹿得比人还高,宽大的叶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孕育着即将成熟的棒子。这本该是农人满怀期盼的季节,然而最近几日,冷家屯靠近山脚的几块玉米地却遭了殃。好几户人家发现,地边的玉米被掰掉了不少,地上留下乱七八糟的爪印和啃噬的痕迹,一些秧苗也被踩踏得东倒西歪。
起初,人们还以为是野猪或者熊瞎子又来祸害,但仔细查看痕迹后,却发现不太像。脚印比野猪小,更显圆钝,刨土的痕迹也浅。有经验的老农蹲在地头,捏起一撮被翻开的湿泥闻了闻,又看了看那些被啃得参差不齐的玉米芯,皱着眉头道:“这像是狗獾干的!这帮家伙,鼻子灵得很,专挑快熟的玉米啃,祸害得不比野猪少!”
消息传到狩猎队,冷志军立刻重视起来。狗獾这东西,虽然单个危害不如野猪群,但它们往往是家族式活动,一来就是一窝,而且极其善于打洞,神出鬼没,防不胜防。若不及时制止,这几块地的收成恐怕要损失大半。
“狗獾……皮子一般,肉有点骚,但獾油是好东西。”赵老蔫捋着胡子说道,“治烫伤、冻疮那是一绝,拿到集市上也能换些钱。关键是这东西祸害庄稼,不能留着。”
猎杀狗獾,不同于之前对付的任何目标。它们昼伏夜出,嗅觉听觉灵敏,胆子小但被逼急了也敢拼命,尤其擅长钻洞,一旦让它们逃回地洞,再想挖出来就难如登天。
“对付狗獾,最好的法子就是夜猎,带着狗,找到它们的洞,或者直接在它们出来活动的时候堵住。”冷志军很快制定了方案,“这东西晚上视力不如咱们带着灯,靠狗鼻子找到它们,然后围住打死。”
行动小队迅速组成:冷志军亲自带队,巴雅尔、哈斯这两个力气大胆子也壮的作为主力,乌娜吉和林志明负责辅助照明和警戒,狗帮则全员出动,尤其是大青、灰狼和新黑子,它们的勇猛和嗅觉是找到并缠住狗獾的关键。
夜幕降临,屯子里灯火零星。狩猎小队带着马灯、火把(备用)和武器,牵着兴奋躁动的猎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那片被祸害的玉米地边。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田野上。地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乌娜吉示意大家安静,她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地上的痕迹。
“看,这是新鲜的脚印,往山里去了。”她指着泥地上几串清晰的、带着五趾的圆形脚印,“数量不少,起码有四五只,可能是一个家族刚从这里吃饱回去。”
“放狗!”冷志军低喝一声。
早已按捺不住的狗帮,在大青的带领下,立刻如同脱缰的野马,沿着地上的气味踪迹,一头扎进了玉米地深处,向着山脚的方向追去。它们压低身体,鼻子紧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兴奋的呜咽声。玉米叶子刮过它们的身躯,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冷志军等人立刻紧跟而上,马灯的光柱在密不透风的玉米秆间晃动,切割出片片晃动的光影。追踪的过程并不轻松,玉米地里视线受阻,脚下坑洼不平,还要时刻注意不被横生的玉米叶划伤眼睛。
好在狗帮追踪能力极强。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听到跑在最前面的大青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激烈的吠叫——这是发现目标的信号!
“快!”冷志军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穿过最后几排玉米秆,眼前豁然开朗,已经到了山脚下的一片杂草丛生的坡地。只见在几块巨大的岩石下方,有一个黑黢黢的、直径约一尺多的洞口,洞口周围的泥土很新鲜,显然经常有动物进出。而此刻,大青、灰狼和新黑子正围着洞口,疯狂地吠叫着,不时做出向前扑击的姿态,但又似乎有些忌惮,没有立刻冲进去。在它们面前,赫然是三四只体型肥硕、毛色灰黑相间、长得有点像小猪又有点像狗的动物——正是狗獾!
这几只狗獾被突然出现的猎犬和灯光吓了一跳,它们背靠背围成一圈,弓着身子,龇出锋利的牙齿,发出“嗬嗬”的威胁声,显得既惊恐又凶狠。它们的体型比家狗稍小,但显得更加粗壮敦实,尤其是前爪,粗壮有力,一看就是挖洞的好手。
“围住它们!别让它们跑回洞里去!”冷志军立刻下令。
巴雅尔和哈斯一左一右,手持扎枪和粗木棍,封住了洞口的两侧。乌娜吉和林志明则举起马灯,将光线聚焦在那几只狗獾身上,晃动的光影让它们更加不安。
狗帮在主人的指令下,吠叫得更加凶猛,步步紧逼。那头体型最大的、似乎是首领的公獾,眼见退路被堵,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猛地向前一冲,竟然主动向挡在正前方的大青发起了攻击!它动作迅捷,张嘴就咬向大青的前腿!
大青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头狗,岂会被它轻易咬中?它敏捷地向后一跳,躲开这一咬,同时顺势一口反咬向公獾的脖颈!然而狗獾的皮毛松弛而坚韧,大青这一口虽然咬中了,却没能立刻造成致命伤,反而被公獾扭头发疯似的撕扯!
“嗷!”大青吃痛,发出一声低吼,却没有松口,死死缠住这只最凶悍的公獾。
与此同时,另外几只狗獾也躁动起来,试图趁乱突围。灰狼对上了一只母獾,新黑子则和另一只体型稍小的獾子撕咬在一起。坡地上顿时犬吠獾嘶,乱作一团。狗獾力气不小,牙齿锋利,又处于困兽犹斗的状态,一时间竟和几条猎犬斗得难解难分。
“哈斯!帮大青!”冷志军见大青与那公獾缠斗,一时难以拿下,立刻喊道。
哈斯早就手痒难耐,闻言大吼一声,抡起手中的粗木棍,看准时机,朝着那正与大青撕咬的公獾腰身狠狠砸了下去!
“嘭!”一声闷响!那公獾被打得一声惨嚎,动作顿时一滞。大青趁机发力,猛地一甩头,尖锐的犬齿终于突破了皮毛的防御,深深嵌入其喉管!公獾剧烈地抽搐起来,鲜血从口中涌出,很快便瘫软下去。
首领毙命,剩下的狗獾更是惊慌失措。巴雅尔看准机会,一枪刺穿了一只试图从他这边溜走的母獾。林志明也鼓起勇气,用猎刀解决了一只被新黑子按在地上的小獾。
战斗很快结束。四只出来祸害庄稼的狗獾全部被歼灭。猎犬们也都受了些轻伤,主要是被獾爪划伤或被咬破了皮,但都无大碍。
“检查一下洞里还有没有。”冷志军谨慎地说道。
乌娜吉靠近洞口,侧耳倾听片刻,又用灯光往里面照了照。
“里面很深,有岔道,听不到其他动静,可能今晚出来的就这几只,或者里面的听到动静不敢出来了。”
虽然可能没有一网打尽,但消灭了这个獾家族的主要成员,至少短时间内,这片玉米地是安全了。
接下来就是处理战利品。狗獾的皮张价值一般,但獾油却是好东西。冷志军亲自操刀,将几只狗獾腹部厚厚的脂肪层小心地剥取下来,这可是炼制獾油的原料。獾肉虽然有些土腥气,但处理好了也是一道不错的野味,尤其适合秋冬进补,自然不会浪费。
带着消灭害兽的轻松和获取獾油的收获,小队清理了现场,拖着几只沉甸甸的狗獾尸体,踏着月色返回了屯子。
第二天,当那几只肥硕的狗獾被扔在屯口的空地上时,受害的几户人家都是拍手称快,连连向狩猎队道谢。冷志军则将炼好的、澄黄清亮的獾油分了一些给那几户人家,嘱咐他们备用,剩下的则作为队伍物资储存起来。
这场夜间猎獾的行动,规模不大,过程也算不上多么惊险,但却实实在在地为屯里解决了麻烦,也再次展现了狩猎队应对各种情况的能力。从威震山林的巨兽,到祸害庄稼的獾子,只要是对屯子有利,对队伍发展有益,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日子,就在这大大小小的狩猎、守护与收获中,平稳而充实地流淌着。狩猎队的威望与实力,也在这一次次行动中,如同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年轮,悄然增长,愈发坚实。
第211章 家庭和睦孕事忙
北方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稍早一些。细碎的雪沫子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冷家屯的屋顶、柴垛和远山近树,将整个世界装点成一片素净的银白。屯子里的喧闹,似乎也因这初雪的降临而沉淀下来,多了几分冬日特有的静谧。
冷家院子里,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得益于狩猎队接连不断、收获颇丰的远征和日常狩猎,冷家如今已是屯里数得着的富户。翻修扩建新房子的木料、砖瓦早已备齐,就堆在院子一角,只等来年开春化冻便动工。眼下虽已入冬,但屋里屋外的活计一点也不少。
堂屋里,新盘的暖炕烧得热烘烘的,驱散了窗外渗入的寒意。胡安娜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像扣了一口小锅,行动愈发笨拙迟缓。她坐在炕沿上,背后垫着软和的棉被垛,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手里飞针走线,正缝制着一件红底碎花的小棉袄。那是给即将出世的孩子准备的。布料用的是冷志军从青榔头市带回来的那块柔软红绸,衬着雪白的棉花,显得格外喜庆暖和。
林秀花坐在一旁,手里纳着厚厚的鞋底,那是给冷志军准备的冬鞋。她不时抬头看看儿媳,脸上带着满足而欣慰的笑容,嘴里念叨着:“慢着点,不着急,日子还长着呢。这针脚得密实点,娃儿皮肤嫩,可不能硌着。”
“知道了,娘。”胡安娜抬起头,微微一笑,脸上泛着孕期特有的红润光泽。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有力的胎动,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虽然身子沉重,时常腰酸背痛,夜里也睡不安稳,但那种即将为人母的喜悦与期盼,冲淡了所有的不适。
“我看哪,这小子肯定像他爹,劲儿大,一点不安生。”林秀花笑着打趣。
胡安娜抿嘴笑道:“爹也说,准是个带把儿的,皮实。”
婆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棉布、浆糊和烟火气息,温暖而安宁。炉子上坐着的铁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水快开了,准备沏茶。
院子外面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以及灰狼和老狗缺耳朵欢快的吠叫。是冷志军和冷潜父子俩从外面回来了。
冷志军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帽子和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他手里提着两条用柳条穿着的、冻得硬邦邦的大鲤鱼,这是刚从屯子东头那条还没完全封冻的河里凿冰钓上来的。冷潜则背着一捆新劈的柴火,爷俩一前一后进了院。
“爹,军子,回来啦!快进屋暖和暖和!”林秀花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道。
冷志军先把鱼递给母亲,然后在门口用力跺了跺脚,震掉鞋上的雪,这才掀开厚实的棉门帘进屋。一股冷气随之涌入,但很快就被屋里的暖意驱散。
他走到炕边,看着正在缝制小衣服的妻子,目光柔和了下来,伸手想去摸摸她的肚子,又看到自己手冻得有些红,便缩回来在嘴边哈了哈热气。
“今天咋样?娃没闹你吧?”他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胡安娜放下针线,抬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笑:“好着呢,就是刚才动弹得厉害,许是知道他爹回来了。”
冷志军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混合着骄傲、期待和一丝初为人父的笨拙的复杂情绪。他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手掌覆在妻子的肚皮上,果然感受到里面一阵有力的拳打脚踢。
“嘿,这小子!”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冷潜放下柴火,也凑过来看了看儿媳的气色,满意地点点头:“气色不错,好好将养着。等开春房子盖好了,娃也有宽敞地方耍了。”老爷子如今精神头十足,家里日子越过越红火,狩猎队名声在外,让他觉得脸上有光,走路腰杆都比以前挺得直。
这时,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和女人的说笑声。棉门帘一掀,带着一股冷风,进来了几个屯里的妇女。领头的是巴雅尔的媳妇,一个爽朗的鄂伦春女人,手里端着一盆刚炸好的、金黄油亮的粘豆包。后面跟着林志明的娘和另外两个相熟的婶子,有的拿着几双新做好的虎头鞋,有的提着一篮子鸡蛋。
“安娜妹子,我们来看看你!”巴雅尔媳妇嗓门洪亮,笑着把粘豆包放在炕桌上,“刚出锅的,还热乎着,你尝尝!这时候得多吃点!”
“哎呀,嫂子,你们太客气了,快坐,快坐!”胡安娜连忙要起身,被林志明娘按住了。
“快别动,快别动!你身子重,好好坐着!”林志明娘说着,把手里那双做工精巧、绣着活灵活现老虎头的棉鞋递过来,“给娃做的,穿着暖和又辟邪!”
其他婶子也纷纷把带来的东西放下,鸡蛋、自家做的酸菜、还有一块细软的白布,说是给娃当尿戒子最好。
小小的堂屋顿时热闹起来。女人们围着胡安娜,七嘴八舌地说着孕期的注意事项,分享着带孩子的经验,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我看安娜这肚子尖,准是个小子!”
“是啊,瞧这气色多好,娃肯定壮实!”
“回头娃生了,洗三、满月,咱们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林秀花乐得合不拢嘴,忙着给众人倒热水。冷潜和冷志军见屋里都是女眷,便笑了笑,默契地退到了外屋,把空间留给她们。
外屋里,冷潜拿出烟袋锅,就着炉火点燃,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冷志军则拿起斧头,坐在门槛上,开始劈那些带回来的柴火,将其劈成更细碎、更容易引燃的样子。斧头起落,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声,木屑纷飞。
“开春动工,东厢房起两间,一间你们小两口住,一间给娃。正屋这间重新裱糊一下,盘个大灶,暖和。”冷潜吐出一口烟雾,规划着。
“嗯,听爹的。”冷志军应道,“到时候再扎个结实点的院墙,养几条狗看家,也宽敞。”
爷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家里的规划,声音不高,却透着对未来的笃定和期盼。灰狼和老狗缺耳朵趴在炉子边,舒服地打着盹,尾巴偶尔甩动一下。
屋里,女人们的笑声一阵阵传出来。
“……名字想好了没啊?”有人问胡安娜。
胡安娜脸上微红,看了一眼外屋的丈夫,轻声道:“他爹说,要是小子,就叫冷峻,像山一样结实。要是闺女……还没想好呢。”
“冷峻!这名字好!有气势!”众人纷纷称赞。
又说了一会儿话,看看天色不早,巴雅尔媳妇等人便起身告辞了。胡安娜和林秀花再三道谢,将她们送到院门口。
送走客人,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胡安娜看着炕桌上堆满的乡亲们送来的东西,心里暖融融的。她不是本屯人,是逃荒过来的,能在这里扎根,遇到冷志军,得到公婆的疼爱,还有这么多热心的屯邻关照,她觉得无比幸运。
“都是实在乡亲。”林秀花收拾着东西,感慨道,“咱家军子有出息,带着队伍给屯里争了光,大家也都念着咱家的好。”
夜幕渐渐降临,雪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将院子里新踩出的脚印又重新覆盖。冷家屋里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糊着崭新窗户纸的窗棂,在洁白的雪地上映出一方温暖的橘黄。
晚饭很简单,贴饼子,炖酸菜,还有冷志军钓回来的鱼熬的汤。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着热乎乎的饭菜,说着闲话。胡安娜胃口不错,吃了不少。冷志军不时给她夹菜,眼神里满是呵护。
吃完饭,收拾停当。胡安娜觉得有些腰酸,冷志军便让她靠在被垛上,自己坐在她身后,用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的手,力道适中地帮她揉着后腰。胡安娜舒服地闭上眼睛,感受着丈夫笨拙却真诚的体贴。
窗外是冰天雪地,屋里却温暖如春。孩子的衣物、乡亲的情谊、热炕头、家常饭,还有身边至亲之人……这一切平凡而琐碎的日常,交织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温馨画卷。对于常年在山林里与危险搏杀的冷志军来说,这或许就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全部意义。
夜深了,雪落无声。冷家小院的灯光熄灭了,融入屯子一片静谧的黑暗之中。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以及那无声飘落的雪花,见证着这北方寒冬里,一个普通猎户家中,正在悄然孕育着的,关于生命、关于希望、关于未来的,最朴实也最动人的故事。
第212章 鹰愁涧上闻鹰啼
大雪封山,天地间一片苍茫。兴安岭进入了漫长的冬季休眠期,平日里喧嚣的山林变得格外寂静,只有呼啸的北风和偶尔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对于大多数猎户而言,这是猫冬的季节,是围着火炉、修补工具、陪伴家人的悠闲时光。
然而,冷家屯狩猎队的院子里,却依旧弥漫着一股蓄势待发的锐气。接连的成功并未让他们懈怠,反而激发了探索更广阔天地的雄心。就在这万物萧索的时节,一个源自古老传说、关乎另一种形态“狩猎伙伴”的计划,被提上了日程。
消息的来源,依旧是那些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行商和皮货贩子。在金老板后续派人送来收购款项和来年订金时,他手下一个老成持重的管事,在与冷志军、赵老蔫闲聊时,无意间提起了位于更北方、靠近黑龙江南岸的一处险地——鹰愁涧。
“那地方,邪性!”老管事裹紧了皮袄,啜了一口烧刀子,脸上带着敬畏的神色,“两座石头山夹着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一年到头大风呼呼的,吹得人站都站不稳。老辈子人说,那是山神爷磨刀的地方,寻常飞鸟都不敢从那儿过。可偏偏,就有那最神俊、最凶猛的鹰,就爱在那悬崖峭壁上做窝!”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似的:“听说,是海东青!那种‘万鹰之神’,羽色如雪,飞起来比闪电还快,眼神利得能穿透云层,爪子能一下子抓碎狼的头盖骨!那可是过去只有皇帝和部落头人才能驯养的宝贝!”
海东青!这个名字如同带着魔力,瞬间攫住了在场所有猎人的心。对于生活在白山黑水间的猎手来说,海东青不仅仅是猎鹰,更是一种图腾,一种象征着力量、速度、忠诚与荣耀的精神符号。拥有一只驯化好的海东青,是无数猎人毕生的梦想,其价值,甚至远超一张顶级的豹皮!
老管事走后,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炭火盆里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眼中跳动的火焰。
“鹰愁涧……我年轻时好像听族里的老人提起过,”巴雅尔瓮声开口,眼神中带着向往,“说那是鹰的圣地,危险,但也藏着真正的宝贝。”
乌娜吉则相对冷静:“海东青极其罕见,警惕性极高,巢穴必然设在最险峻、最难接近的地方。就算找到了,如何接近、如何获取雏鸟或鹰卵,都是天大的难题。”
林志明兴奋地搓着手:“冷哥,要是咱们真能弄到一只海东青雏鸟,那往后打猎,天上地下,咱们可就齐全了!追踪、驱赶、甚至直接抓捕猎物,那得省多少事!”
赵老蔫吧嗒着烟袋,眉头微锁:“那地方听着就凶险,大风、峭壁,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为了个没影的鹰崽子,值当冒这么大风险?”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冷志军。他坐在磨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石面,目光深邃,仿佛已经穿透了重重山峦,看到了那座传说中的鹰愁涧。
风险,他比谁都清楚。但猎人的本能,以及对更强力量、更广阔狩猎方式的渴望,在他心中激烈地搏动着。海东青,不仅仅是工具,更是一种传承,一个机遇。若能成功,狩猎队的实力和声望将提升到一个全新的维度。
“去看看。”良久,冷志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一定是现在,等开春,雪化了,天气暖和点。我们先去探探路,确认一下是不是真有海东青,看看那里的具体情况。如果事不可为,咱们绝不强求。但如果有一线希望……”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个冬天,因为“鹰愁涧”和“海东青”这两个词,变得不再平静。狩猎队的核心成员们,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一切关于鹰类习性、驯鹰古法(主要向鄂伦春和鄂温克的老猎人请教),以及攀岩技巧的知识。乌娜吉和诺敏甚至开始利用屯子附近的陡坡和岩壁,进行简单的攀爬和绳索使用训练。
巴雅尔则磨砺着他的扎枪和猎刀,在他看来,无论去哪里,充沛的体力和强大的近战能力都是保障。林志明负责整理和保养所有的绳索、岩钉等可能用到的工具。
寒冬渐渐过去,河开燕来,兴安岭的春天在冰雪消融的滴答声中悄然降临。泥土的芬芳和万物复苏的气息,驱散了冬日的沉闷。
当山涧的溪流重新欢唱,草木萌发出新绿时,冷志军认为探查鹰愁涧的时机到了。这一次,他决定只带最精干的小队前往:他自己,乌娜吉(负责侦察与攀援),巴雅尔(力量与护卫),以及诺敏(辅助与观察)。人数精简,行动更灵活,目标明确——侦察,而非猎取。
准备了充足的干粮、绳索、岩钉、望远镜和武器,四人小队在一个清晨再次出发,朝着北方,那个被称为“鹰愁涧”的险地挺进。
越是往北,地势越发崎岖,人烟愈发稀少。他们穿越了尚未完全解冻的沼泽边缘,绕行过一片片原始森林,沿着崎岖的兽径跋涉了数日。空气中的寒意依旧明显,风也似乎比屯子那边更大、更烈。
在第四天的下午,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附近。尚未见到峡谷,便已先闻其声——一阵阵如同鬼哭狼嚎般的、持续不断的巨大风声,从前方山峦的缺口处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爬上最后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两座如同被巨斧劈开般的黑色石山,突兀地矗立在天地之间,中间形成一道深不见底、宽度仅百余米的巨大裂缝!这就是鹰愁涧!凛冽的罡风从峡谷中呼啸而过,带起尖锐的哨音,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站立不稳。峡谷两侧的岩壁近乎垂直,光滑如镜,布满了风蚀的孔洞和裂缝,只有一些极其顽强的、虬龙般的矮松和灌木,在石缝中挣扎求生。向下望去,幽暗深邃,云雾缭绕,根本看不到底,只有阵阵寒意和轰鸣的风声从深渊中涌出。
“这鬼地方……”林志明下意识地抓紧了旁边的一块岩石,脸色有些发白。这天地之威,远比面对任何猛兽都更让人心生敬畏。
“看那里!”乌娜吉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她举起望远镜,指向对面峭壁大约中上部的一处区域。
冷志军和巴雅尔也立刻举起望远镜望去。在对面那光滑得令人绝望的岩壁上,大约离谷底三百多米、离崖顶还有近百米的高度,有一处微微向内凹陷的、被几块突出岩石遮挡的平台。若不仔细看,极易忽略。而就在那平台之上,隐约可见一个用粗大树枝搭建而成的、直径约一米的巨大巢穴!更令人心跳加速的是,他们看到了一道如同白色闪电般的身影,正稳稳地立在巢穴边缘的岩石上!
那是一只何等神俊的猛禽!它体型并不算特别巨大,但流线型的身躯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通体羽毛洁白如雪,唯有翅尖和尾羽末端带着些许墨黑,如同宣纸上挥洒的浓墨。它昂首而立,锐利如金色闪电的目光扫视着峡谷,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偶尔,它会展开双翼,那翼展接近两米,在峡谷的狂风中纹丝不动,仿佛本就是这险峻之地的一部分。
“海东青!真的是海东青!”诺敏的声音带着颤抖,那是极度兴奋的表现。
“是成年鹰,可能在孵卵,或者守护雏鸟。”乌娜吉仔细观察着,“看它不时低头看向巢穴内部,很警惕。”
找到了!传说中的海东青,真的栖息在这鹰愁涧的绝壁之上!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小队众人。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现实的难题——如何上去?
那处巢穴所在的位置,几乎是整面峭壁上最难接近的地方。上方是光滑的岩壁,下方是深渊,左右两侧也无路可通。强劲的谷风更是最大的障碍,人在岩壁上,随时可能被吹落。
“从上面用绳子吊下去?”林志明提议,但看了看光滑的崖顶和呼啸的狂风,自己就先摇了摇头。崖顶没有可靠的固定点,风力也太强,风险极高。
“从下面爬上去?”巴雅尔估量着那近乎垂直的岩壁,以及岩壁上稀少的落脚点,也皱紧了眉头。这需要极高的攀岩技巧和强大的体力,而且同样要面对狂风。
冷志军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困难。海东青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先不急着行动。”他沉声道,“我们在这里观察几天,摸清这只海东青的活动规律,看看有没有其他路径,或者……等待更好的时机。”
他们在距离鹰愁涧不远的一处背风山坳里建立了临时营地。接下来的几天,四人轮流值守,利用望远镜,全天候地观察着对面峭壁上的鹰巢和那只白色的精灵。
他们发现,这只海东青极其警觉,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巢穴附近,偶尔会突然展翅,如同利箭般射入峡谷深处,片刻后又会抓着一只野兔或山鸡返回,那捕猎的姿态,优雅而致命,速度快得惊人。它似乎对巢穴极其看重,稍有风吹草动(比如岩壁上有碎石滚落),便会立刻警惕地昂起头,金色眼眸扫视四方。
他们也试图沿着峡谷两侧寻找可能迂回接近的路径,但都失败了。鹰愁涧的地形太过独特和险峻,仿佛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守护着那崖壁上的王者。
机会,似乎微乎其微。
然而,在第三天的傍晚,转机出现了。当时正值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黑色的岩壁染成了暖色调。乌娜吉敏锐地注意到,那只海东青在捕食归来后,并没有立刻回巢,而是在巢穴上方约十几米处的一处细小岩缝前徘徊了片刻,似乎从里面叼了什么东西出来。
“那上面,可能还有一个备用巢,或者……有其他东西。”乌娜吉判断道。
这个发现,让冷志军心中一动。如果巢穴上方有可供利用的岩缝或者小型平台,或许……可以从上方尝试,但需要解决固定点和风力的问题。
就在他凝神思考时,一直在旁边安静观察的诺敏,突然指着巢穴的方向,压低声音惊呼:“快看!巢里……有东西在动!”
众人立刻举起望远镜,聚焦巢穴。只见在那只成年海东青巨大的身躯旁,毛茸茸的巢穴边缘,探出了两个小小的、覆盖着白色绒羽的脑袋!它们张着嫩黄的嘴巴,发出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叫声,似乎在向亲鸟乞食。
是雏鸟!而且不止一只!看大小,应该孵化出来有段时间了,已经脱离了最脆弱的阶段。
亲眼确认了海东青雏鸟的存在,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希望,陡然变得真切!获取雏鸟,远比获取鹰卵或者试图捕捉成年鹰要现实得多!只要能将雏鸟安全带回,就有驯养成功的希望!
但如何在那只凶猛警惕的成年海东青守护下,从这绝壁之上,取走它的幼雏?这依然是一个看似无解的难题。
鹰愁涧的狂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仿佛在嘲笑着这些不自量力的凡人。白色的鹰王立在巢边,金色的眼眸冷漠地俯瞰着深渊,守护着它的血脉与领地。
探查的任务,超额完成。他们不仅确认了海东青的存在,更发现了珍贵的雏鸟。然而,真正的挑战,此刻才刚刚开始。如何将这份“希望”从险峻的崖壁上带回人间,需要的是超越常人的勇气、智慧和……一点点运气。
冷志军望着对面峭壁上那抹孤傲的白色,眼神锐利如鹰。他知道,狩猎队的下一个目标,已经锁定。无论多么艰难,他们都必须试一试。
第213章 绝壁攀缘觅雏踪
鹰愁涧的狂风,如同亘古不变的背景音,日夜不停地嘶吼着,将探察小队困在狭小的山坳营地中,也将那获取海东青雏鸟的希望,吹得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亲眼目睹了那峭壁之上的白色精灵和巢中蠕动的幼雏,带来的不仅是极度的兴奋,更是沉甸甸的压力。那处平台,仿佛遥不可及的云端仙境,而通往仙境的,是地狱般的险途。
连续几日的观察,除了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此地的险恶与海东青的警惕外,并未找到任何取巧的路径。成年海东青几乎寸步不离巢穴,其锐利的目光足以让任何试图靠近的活物无所遁形。而从下方正面攀爬那光滑如镜、无处着力的岩壁,在如此强劲的罡风中,无异于自杀。
“必须从上面下去。”冷志军最终做出了这个最为冒险,也是唯一看似可行的决定。他指着摊开在营地地面、根据几日观察粗略绘制的崖壁草图,“巢穴上方十几米处,乌娜吉发现的那条岩缝,是关键。如果我们能从崖顶,将绳索固定在那条岩缝,或者其上方可靠的岩石上,人就可以顺着绳子降下去,直接抵达巢穴平台。”
“可是,崖顶风更大!绳子怎么固定?万一固定不牢,或者被风吹断……”林志明脸色发白,说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所以,固定点是首要难题。”冷志军目光沉静,“我们需要找到最坚固的岩石,打入最可靠的岩钉,可能不止一个固定点,要做多重保险。而且,下去的人,必须是最有经验、最沉稳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乌娜吉和巴雅尔身上。乌娜吉身形灵巧,攀爬能力最强,心理素质极佳;巴雅尔力量惊人,在需要强行固定或者应对突发状况时不可或缺。
“我和乌娜吉下去。”冷志军的声音不容置疑,“巴雅尔,你在崖顶负责最重要的固定点和接应,确保绳索万无一失。诺敏,你在下方这个观察点,”他指向草图上一个位于峡谷对面、稍低一些的岩石突起,“用望远镜时刻关注巢穴情况和我们的动作,一旦成年海东青有异常攻击举动,或者我们出现危险,立刻发出信号。林志明,你作为机动,负责传递信息和应对其他意外。”
分工明确,但每个人的心头都如同压着一块巨石。这不仅仅是一次狩猎,更像是一场与天地之威和顶级猛禽的正面博弈。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并未急于行动,而是进行了更充分的准备。巴雅尔和林志明反复检查了所有的尼龙绳索,测试其承重和耐磨性。乌娜吉则利用营地附近的岩壁,反复练习岩钉的打入角度和力度,以及绳索下降时的身体控制和风向利用。冷志军则和诺敏一起,再次详细确认了成年海东青的活动规律,尤其是它每天离巢捕食的大致时间段——那将是他们行动的唯一窗口期。
行动日,选择了一个相对风小些的清晨。即便如此,鹰愁涧的狂风依旧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站立困难。
四人如同壁虎般,小心翼翼地沿着鹰愁涧一侧相对平缓的坡地,艰难地攀上了其中一座石山的顶部。山顶更是风的天下,几乎能将人掀翻。他们匍匐前进,找到了一处位于巢穴正上方、由几块巨大而坚实的黑色岩石组成的区域。
“就在这里!”巴雅尔低吼一声,顶着狂风,选中了一块如同牛犊般大小、深深嵌入山体的巨岩。他拿出沉重的钢钎和锤子,选择岩石最坚实的部位,“铛!铛!铛!”地开始敲击,试图凿出放置岩钉的孔洞。这项工作极其费力,每一锤下去,虎口都被震得发麻,进展缓慢。
与此同时,冷志军和乌娜吉将带来的三根主绳仔细检查了一遍,做好连接和安全备份。诺敏和林志明则利用绳索,将自己固定在稍远处的岩石上,举起望远镜,死死盯住对面峭壁上的鹰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巴雅尔终于成功地在巨岩上凿出了两个深浅合适、间距合理的孔洞,并将两枚最大号的岩钉牢牢地敲了进去。他用力拉扯,纹丝不动。接着,他将两根主绳分别穿过两个岩钉的环扣,打了死结,又用另一根较短的辅绳将两根主绳在岩钉后方再次串联加固,形成了双保险。绳索的另一端,则抛向了云雾缭绕的深渊。
“固定好了!”巴雅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岩石粉末,瓮声喊道,声音在风中被扯得破碎。
冷志军和乌娜吉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成败,在此一举。
两人迅速将专门的下降安全带(用厚牛皮和绳索自制的)系在腰腿间,与主绳连接。乌娜吉在前,冷志军在后,两人之间用一段短绳相连,以防意外失散。
“小心!”巴雅尔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诺敏和林志明也在远处用力挥手,眼神中充满了紧张与鼓励。
乌娜吉深吸一口气,抓住绳索,面向岩壁,双脚蹬住边缘,身体缓缓后仰,开始向下降去。冷志军紧随其后。
一离开崖顶,那狂暴的谷风便如同无数只无形的大手,疯狂地撕扯着他们的身体,试图将他们甩向空中,或者撞向岩壁!绳索在风中剧烈地摇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两人只能拼命用脚蹬住岩壁,努力控制身体平衡,下降的速度极其缓慢。
岩壁比在下面看起来更加光滑、潮湿,布满了滑腻的青苔。可供蹬踏的凸起少得可怜。乌娜吉如同灵猿,依靠着指尖细微的感觉和脚掌的力量,一点点地寻找着支点,控制着下降的节奏。冷志军则凭借强大的臂力和核心力量,死死稳住身形,同时警惕地观察着下方和周围的情况。
下降的过程,是对意志和体力的极限考验。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内衣,又被狂风吹干,带来刺骨的寒意。手臂和腿部的肌肉因为持续用力而酸胀颤抖。耳边是鬼哭狼嚎般的风声,眼前是不断放大的、令人眩晕的深渊。
诺敏在对面观察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望远镜一刻也不敢离开那两个在风中飘荡的身影。她看到乌娜吉在一次剧烈的风晃中,身体猛地撞向岩壁,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她很快又调整过来,继续下降。看到冷志军用脚勾住一处岩缝,稳住了两人摇摆的绳索。
下降了约五六十米,距离巢穴平台还有一段距离时,乌娜吉突然停了下来,打了个手势。冷志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巢穴正上方约七八米处,果然有一条横向的、宽度不足一尺的狭窄岩缝!这就是他们之前观察到的那个点。
乌娜吉小心地荡过去,一只手抓住绳索,另一只手探查着岩缝。岩缝内部似乎比预想的要深一些,而且较为干燥。
“可以把备用绳固定在这里!”乌娜吉喊道,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这是一个意外的发现!如果能在这里增加一个中途固定点,安全性将大大提高。乌娜吉艰难地从背包里取出一根较短的辅绳和一枚小号岩钉,尝试着将其打入岩缝内部。这项工作在悬空且摇晃的状态下极其困难,几次都险些失手。
就在这时,对面观察点的诺敏发出了急促的、模仿山雀的惊叫声信号!
成年海东青回巢了!
只见一道白色的闪电,以惊人的速度从峡谷深处射来,双翅收拢,如同利箭般直扑巢穴平台!它显然立刻就发现了悬挂在巢穴上方不远处的两个不速之客,发出一声尖锐刺耳、充满警告与愤怒的唳鸣!那声音穿透狂风,清晰地传入冷志军和乌娜吉耳中,让两人瞬间头皮发麻!
白色鹰王并未立刻攻击,它稳稳地落在巢穴边缘,巨大的翅膀微微张开,金色的眼眸燃烧着冰冷的怒火,死死盯住了悬挂在岩壁上的入侵者。它那锋利的钩喙和足以抓碎骨头的爪子,在晨光下闪烁着寒光。强大的压迫感,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人脊背发凉。
“快!加快速度!”冷志军低吼,同时将背着的56半步枪挪到身前,打开了保险,但他并没有瞄准海东青,只是以防万一。他知道,绝不能轻易伤害这只神鹰,否则即使得到雏鸟,也违背了猎人的准则,甚至会带来不祥。
乌娜吉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上动作加快。终于,“咔哒”一声轻响,小岩钉被打入了岩缝深处,她用力拉扯,确认牢固后,迅速将备用绳固定好,形成了一个额外的保护点。
“继续下!”冷志军示意。
两人顶着海东青那足以杀人的目光,继续向下滑降。距离巢穴平台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巢内那两只毛茸茸、瞪着好奇又带着些许惊恐眼神的白色雏鸟,它们发出细弱的“唧唧”声,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成年海东青更加焦躁不安,它在巢穴边缘来回踱步,发出更加急促尖锐的鸣叫,双翅不断扇动,做出随时可能扑击的姿态。但它似乎也投鼠忌器,担心贸然攻击会伤到巢中的幼雏。
终于,乌娜吉的双脚率先踏上了巢穴平台边缘那块狭窄的、不足半米宽的石台!冷志军也紧随其后,落了下来。平台很小,两人只能紧贴着岩壁站立。
此刻,他们与那只愤怒的白色鹰王,近在咫尺!甚至能感受到它扇动翅膀带起的劲风,能清晰地看到它眼中那冰冷如实质的杀意!它猛地向前探出身子,钩喙直啄向最前面的乌娜吉!
乌娜吉反应极快,猛地一矮身,同时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块厚实的、包裹着兽皮的木板挡在身前!
“咚!”一声闷响,鹰喙狠狠啄在木板上,力道之大,让乌娜吉手臂发麻!
“不能伤它!取雏鸟,快!”冷志军低喝,同时举起步枪,用枪托格挡开海东青紧随其后抓来的利爪!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乌娜吉知道时间紧迫,她不顾身边凶猛亲鸟的攻击,转身扑向那个巨大的巢穴。巢穴由粗大的松枝和坚韧的草茎搭建而成,内部铺着柔软的羽毛。两只白色的雏鸟受到惊吓,瑟缩着向巢穴深处躲去。
按照事先商定的、也是古老驯鹰传统中的规矩——取雏不取尽,留根续传承。乌娜吉目光一扫,迅速判断出两只雏鸟中相对更健壮、眼神也更灵动的那一只。她伸出戴着厚皮手套的手,极其迅速而轻柔地,将那只选中的雏鸟从巢中捞起,小心地塞进怀里一个特制的、内衬柔软棉絮和保暖兔皮的挎包中。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钟。
就在她得手的瞬间,那成年海东青似乎意识到了幼雏被夺,发出了凄厉无比、蕴含着无尽悲愤的尖啸!它彻底疯狂了,不顾一切地再次扑击过来,利爪直取乌娜吉的面门!
“走!”冷志军大吼一声,用枪托奋力挡开这一击,同时用力一推乌娜吉!
乌娜吉借力,抓住绳索,双脚猛蹬岩壁,开始迅速向上攀爬!冷志军紧随其后,一边攀爬,一边还要防范下方疯狂攻击的海东青。
那白色鹰王如同疯魔,一次次地扑向上升的两人,尖喙利爪在他们周围的岩壁上留下道道白痕,羽毛因激烈的动作而纷飞。但它终究无法真正阻止两个决心已定的猎人。
巴雅尔在崖顶看到信号,开始用力拉动辅助绳索,帮助两人上升。诺敏和林志明在对面看得心惊肉跳,直到看见两人开始上升,才稍稍松了口气。
上升的过程同样惊险,不仅要应对狂风和摇摆的绳索,还要躲避下方海东青不屈不挠的追击。直到两人上升了二三十米,离开了巢穴平台的最佳攻击范围,那只悲愤的白色鹰王才停止了追击。它落在空了一角的巢穴边,发出一声声凄厉的长鸣,回荡在空旷的峡谷中,闻之令人心碎。
冷志军和乌娜吉心中都闪过一丝不忍,但他们别无选择。猎人与猎物的关系,有时就是如此残酷而无奈。
当两人终于被巴雅尔和林志明合力拉上崖顶,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时,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山风依旧凛冽,但此刻吹在脸上,却带着一丝解脱的味道。
乌娜吉小心翼翼地打开怀里的挎包,那只被选中的海东青雏鸟正安然躺在温暖的棉絮中,似乎因为离开了熟悉的巢穴和亲鸟,显得有些不安,发出细微的叫声。它通体覆盖着洁白的绒羽,只有喙和爪子是嫩黄色的,眼神清澈而懵懂。
看着这个小生命,所有的疲惫、风险与方才的不忍,似乎都找到了意义。他们成功地,从鹰愁涧的绝壁之上,带回了这传说中的“万鹰之神”的后代。
希望,已然在手。
第214章 智取雏鹰避亲袭
崖顶的风,依旧如同脱缰的野马,狂暴地撕扯着一切。冷志军和乌娜吉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稀薄而寒冷的空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成功得手的巨大兴奋交织在一起,让他们的手臂都微微颤抖。方才在峭壁之上与那只暴怒的白色鹰王短兵相接的惊险场面,依旧在脑海中清晰地回放,那凄厉的唳鸣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巴雅尔和林志明迅速将两人从悬崖边缘拖到更安全的内侧,一边帮忙解开身上复杂的安全带和绳索,一边急切地低声询问:“怎么样?没事吧?雏鸟呢?”
乌娜吉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除了几处被岩壁刮擦的轻微刺痛和肌肉的极度疲劳外,并无大碍。她这才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绝世珍宝般,将那个紧贴在胸前、用厚实棉絮和柔软兔皮精心缝制的挎包解了下来。挎包外表因为方才的激烈动作沾了些许岩灰,但依旧完好。
她轻轻拉开挎包顶部的抽绳,探手进去,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下一刻,她捧出了一团毛茸茸的、洁白的物事。
那是一只海东青的雏鸟。
它比成年人的拳头稍大一些,通体覆盖着蓬松而洁净的白色绒羽,像一团刚刚落下的新雪。嫩黄色的喙如同精致的弯钩,微微张开,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唧唧”声,似乎在表达着离开熟悉巢穴和亲鸟的不安与恐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已经睁开,瞳孔是清澈的深褐色,此刻正带着懵懂与惊慌,打量着周围这几个陌生的“巨人”和这完全不同的环境。它的爪子也是嫩黄色的,纤细却已经显露出未来锋利的雏形。
这就是传说中的万鹰之神,海东青的幼雏!此刻,它毫无威风可言,显得如此脆弱而需要保护,但那血脉中蕴含的高贵与力量,却已初现端倪。
“太好了!真的带回来了!”林志明兴奋地低呼,想伸手去摸,又怕惊着这小家伙,手悬在半空,脸上满是激动。
巴雅尔也凑过来,粗犷的脸上露出罕见的、带着一丝敬畏的笑容,瓮声道:“小东西,好好长,往后,咱们一起,闯山林!”
就连一向冷静的乌娜吉,看着掌心这团温暖而柔软的小生命,眼中也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温柔与期盼。这小家伙的未来,将与狩猎队的命运紧密相连。
然而,此刻远非可以放松庆祝的时候。对面峭壁的巢穴边,那只成年海东青凄厉而愤怒的鸣叫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高亢和急促,充满了不肯罢休的执着。它并没有因为入侵者的离开而放弃,反而一次次地振翅高飞,在峡谷中盘旋,那双锐利如金色闪电的眼睛,死死地锁定着崖顶这几个人影!它在寻找报复的机会,或者在试图找回它被夺走的孩子。
“不能久留!”冷志军强撑着疲惫的身体站起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对面空中那道充满威胁的白色身影,“亲鸟不会轻易放弃,这里太开阔,对它有利。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崖顶,进入下面的林子!”
他迅速做出部署:“巴雅尔,你负责前面开路,注意警戒可能从其他方向来的危险。林志明,你扶着乌娜吉,她消耗太大。诺敏,”他看向刚刚从对面观察点绕路汇合过来的诺敏,“你在队尾,时刻注意天上那只鹰的动向!我来断后,照顾雏鸟。”
乌娜吉确实消耗巨大,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她将装着雏鸟的挎包重新小心地系好,递向冷志军:“军哥,你拿着,更稳妥。”她知道,在接下来的撤离中,自己可能无法百分百地保护好这个小家伙。
冷志军没有推辞,接过挎包,如同乌娜吉一样,将其紧紧护在胸前羊皮袄的内侧,用体温为其遮挡风寒。那雏鸟似乎感受到了更温暖稳定的环境,细微的叫声渐渐平息下来,蜷缩在棉絮中。
小队迅速收拾好所有装备,尤其是那些珍贵的绳索和岩钉,开始沿着来时的路线,向山下撤离。崖顶区域岩石裸露,毫无遮蔽,是那只复仇心切的海东青最佳的攻击场所。
果然,他们刚离开崖顶不到百米,进入一片相对平缓的碎石坡,就听到诺敏在后面发出警告:“它跟上来了!在咱们头顶盘旋!”
众人抬头,只见那道白色的身影,正利用峡谷中复杂的气流,在他们头顶约百米的高度不住盘旋,速度极快,轨迹难以预测。它不再鸣叫,但那沉默的追踪,反而更让人感到压力。阳光照在它洁白的羽毛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仿佛一个悬浮在空中的死神。
“保持队形!加快速度!注意利用岩石和树木掩护!”冷志军低吼,同时将挎包护得更紧。他手中的步枪始终处于待击状态,但他深知,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能向这只神鹰开枪,那不仅是猎人的耻辱,也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后果。
小队在崎岖的山地上快速移动。巴雅尔如同坦克般在前方开路,用他强壮的身体挤开茂密的灌木。林志明搀扶着乌娜吉,尽量选择有岩石或树木遮挡的路线。诺敏则不断抬头,汇报着海东青的位置和动向。
那只海东青极其聪明,它似乎明白下面这些两条腿的生物在害怕它的俯冲攻击。它几次做出俯冲的假动作,引得众人一阵紧张,却又在最后关头猛地拉高。它在消耗猎人们的精力,寻找最佳的突袭时机。
有一次,它利用一阵强烈的侧风,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侧面一块巨岩后猛地窜出,双爪直取队伍中间、被林志明搀扶着的乌娜吉!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令人猝不及防!
“小心!”诺敏尖声提醒!
走在乌娜吉侧后方的冷志军反应神速,几乎想也不想,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同时将怀中紧护的挎包转到身后,举起左手手臂,用手臂上厚实的羊皮袄袖口迎向了那对足以抓裂骨头的利爪!
“刺啦——!”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海东青的爪子狠狠抓在了冷志军的左臂衣袖上,厚实的羊皮瞬间被撕开几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棉花都露了出来!幸好有这层厚皮袄缓冲,冷志军只觉得手臂一阵火辣辣的疼,但并未伤及筋骨。
那海东青一击不中,毫不恋战,立刻振翅高飞,再次融入空中,等待下一次机会。
“军哥!”乌娜吉和林志明惊呼。
“没事!皮外伤!快走!”冷志军看了一眼破损的衣袖和手臂上渗出的血迹,眉头都没皱一下,厉声催促。他知道,绝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活靶子。
这次险之又险的攻击,让所有人都更加警惕。他们不再直线行进,而是利用一切可能的地形,之字形前进,不断借助岩石、树木甚至是地面的凹坑来规避空中那双冰冷的眼睛。
归途,因为这如影随形的空中威胁,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体力在快速消耗。乌娜吉强忍着不适,努力跟上队伍。冷志军的手臂伤口虽然不深,但在寒风中依旧隐隐作痛。
直到他们彻底离开了鹰愁涧那独特的地形范围,进入了下方更为茂密的原始森林,头顶树木的冠层逐渐变得浓密,能够有效地遮挡来自空中的视线时,那只执着追击的白色鹰王,才终于不甘地发出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唳鸣,在森林上空盘旋了数圈后,最终调转方向,飞回了它那位于绝壁之上的巢穴。
威胁解除。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道白色的身影,也听不到那令人心悸的鸣叫,小队所有人才如同虚脱般,齐齐松了一口气,找了一处背风的大树根下,瘫坐下来,连猎犬们都累得趴在地上吐着舌头。
“妈的,这扁毛畜生,真他娘的难缠!”巴雅尔抹着脸上的汗,心有余悸地骂道。
“它是在护崽……换了谁,都一样。”乌娜吉靠坐在树根上,喘息着说道,目光落在冷志军手臂的伤口上,带着愧疚,“军哥,你的手……”
“小伤,不碍事。”冷志军摆摆手,此刻他才小心翼翼地再次拿出那个挎包,打开检查。雏鸟似乎因为长时间的颠簸和紧张而有些萎靡,蜷缩着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显示它还活着。
冷志军连忙取出水壶,倒了一点温水在掌心,凑到雏鸟喙边。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湿润,本能地伸出舌头舔舐了几下。他又掰了一小块随身携带的、预备好的新鲜兔肝肉糜,用指尖小心翼翼地送到它嘴边。雏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张开嫩黄的喙,将肉糜吞了下去。
看到雏鸟肯进食,所有人都放下心来。这是个好兆头,说明它的生命力和适应能力很强。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恢复了些许体力,小队再次起身,向着屯子的方向继续前进。接下来的路程相对平静,虽然依旧要穿越密林跋涉,但至少没有了那来自空中的致命威胁。
当冷家屯那熟悉的、萦绕着袅袅炊烟的轮廓,终于在暮色苍茫中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一种混合着极度疲惫与巨大成就感的复杂情绪,涌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成功了。不仅仅是从险峻的鹰愁涧全身而退,更是带回了狩猎队未来可能最重要的成员之一——一只活生生的、健康的海东青雏鸟。
冷志军低头,看着怀中挎包里那团重新恢复了些许活力、正用好奇眼神打量外界的小小白色身影,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
一个新的篇章,即将随着这只雏鹰的成长,缓缓展开。
第215章 精心喂养始驯化
远征鹰愁涧的队伍,踏着暮色,带着一身疲惫与风尘,终于回到了冷家屯。与以往猎获巨兽皮张归来时的喧嚣轰动不同,这次的归来显得格外低调,甚至带着几分神秘。除了核心队员的家眷和赵老蔫等寥寥数人,屯里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他们此次北上真正的目标,更不知道他们怀里揣着的,是怎样一个足以震动整个猎户圈子的“活宝贝”。
冷家院子里,提前得到消息的胡安娜和林秀花早已翘首以盼。看到冷志军等人安全归来,虽然个个狼狈不堪,冷志军手臂上还带着伤,但总算是平安,两人都松了口气。而当冷志军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那个特制挎包,露出里面那团毛茸茸、洁白的海东青雏鸟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婆媳俩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这就是……海东青的崽子?”林秀花凑近了看,脸上满是惊奇,“真白净啊,跟个雪团子似的。”
胡安娜也挺着大肚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未来的“空中猎手”,眼中充满了母性的柔和光芒:“它这么小,能养活吗?”
“能,只要用心。”冷志军的声音虽然疲惫,却透着笃定。他将雏鸟轻轻捧出来,放在早已准备好的、铺着厚厚柔软干草和旧棉絮的柳条筐里。这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环境的再次变化,显得有些不安,在筐里挪动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唧唧”声。
当下最要紧的,是让这脆弱的小生命安稳下来,并开始进食。乌娜吉不顾自身疲惫,立刻去灶房,将早就预备好的、最新鲜的野兔心脏和肝脏,用快刀细细剁成几乎看不见颗粒的肉糜,又兑了一点温开水,调成稀糊状。
她用小木勺舀起一点点肉糜,极其耐心地、轻轻送到雏鸟的喙边。雏鸟本能地抗拒着,扭开头,甚至试图用嫩黄的喙去啄勺子。乌娜吉没有气馁,她知道这是所有雏鸟离巢后的正常反应。她只是持续地、轻柔地将勺子停留在它喙边,嘴里发出低沉而平缓的、类似亲鸟呼唤的“咕咕”声。
一次,两次,三次……或许是饥饿战胜了恐惧,或许是乌娜吉那充满耐心的声音起到了安抚作用,雏鸟终于犹豫着,张开了喙,快速地将那一小点肉糜吞了下去。
“吃了!它吃了!”在一旁紧张观看的林志明忍不住低呼,脸上露出喜悦。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良好开端。乌娜吉继续耐心地喂食,每次只喂一小勺,直到雏鸟不再主动张嘴,表示已经吃饱。整个过程,她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和轻柔,避免任何可能惊吓到它的举动。
喂食完毕,乌娜吉又用干净的软布,蘸着温水,极其小心地擦拭了雏鸟喙边沾染的肉屑,模拟亲鸟的清洁行为。做完这一切,她才将柳条筐放在炕头一个温暖、避光且安静的角落。
“头几天最关键,要少食多餐,不能受凉,不能受惊。”乌娜吉对围过来的众人低声交代,“它现在只认喂它食的人,所以前期主要由我来负责。等它稍微熟悉了,军哥你再慢慢接手。”
冷志军点了点头,驯鹰是一门极其深奥的学问,他深知急不得。他看着筐里那只吃饱后渐渐安静下来、蜷缩着睡去的小小白色身影,心中充满了责任感。这不仅仅是一只猎鹰,更是一个需要精心呵护才能长大的伙伴。
接下来的日子,冷家仿佛多了一个需要全天候照料的新生婴儿。乌娜吉几乎住在了冷家,她每天定时定点地起身,为雏鸟准备新鲜的食物(主要是各种小型禽鸟和野兔的精细肉糜,确保营养),耐心喂食,清理粪便,保持筐内干燥卫生。她甚至根据鄂温克族老人传授的古法,在食物中偶尔加入极少量的、特定草药研磨的粉末,据说可以增强雏鹰的体魄和野性。
冷志军则开始系统地学习和实践驯鹰的知识。他找来赵老蔫和屯里几位曾经接触过驯鹰(多是驯养小型猎隼)的老猎人,虚心请教。自己也反复研读那本好不容易淘换来的、纸张泛黄的《鹰经》残卷。
驯鹰,尤其是驯化海东青这样的顶级猎鹰,绝非易事。其核心,在于“熬”与“驯”。
“熬”,便是磨其野性,建其依赖。按照计划,等雏鸟再长大一些,羽毛渐丰,能够站立和短距离扑腾时,真正的“熬鹰”就要开始了。那将是一段对人和鹰都极其残酷的考验。需要昼夜不息地守在鹰的身边,不让它安心睡觉,用极度的疲惫消磨它的警惕与反抗意识,同时由固定的驯鹰人(冷志军)亲自喂食,让它将食物与驯鹰人紧密联系起来,逐渐建立起唯一的依赖和信任。这个过程可能持续数日甚至更久,是对驯鹰人意志力的极大挑战。
“驯”,则是练其技能,固其服从。包括“叫远”(听从召唤飞回)、“认饵”(识别并抓捕驯鹰人抛出的假饵)、以及最终的野外实战狩猎。每一步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人与鹰之间的默契,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中慢慢培养。
眼下,还处于最基础的“养”的阶段。冷志军虽然不直接负责喂食,但他每天都会花大量时间,安静地坐在柳条筐旁边,让雏鸟熟悉他的存在和他的气味。他会用低沉平稳的声音和它“说话”,偶尔会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抚摸它背部的绒羽。一开始,雏鸟对他的靠近十分警惕,甚至会炸起绒羽做出威胁姿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它意识到这个“大家伙”并无恶意,甚至常常和喂食的乌娜吉一同出现后,它的警惕心渐渐放松,甚至有时会在冷志军靠近时,发出表示讨食的细微叫声。
这种缓慢而积极的进展,让冷志军和乌娜吉都感到欣慰。
小家伙长得很快,几乎一天一个样。洁白的绒羽逐渐褪去,开始长出更加硬挺、闪烁着丝缎般光泽的白色正羽,尤其是翅膀和尾羽的生长速度惊人。它的食量也越来越大,乌娜吉需要准备更多的肉食。它的眼神不再是初时的懵懂惊慌,开始流露出鹰类特有的锐利与好奇,偶尔会尝试着在柳条筐里扑腾它那日益有力的翅膀,发出“噗噗”的声响。
冷志军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白羽”。名字简单直接,却正符合它那一身如雪般洁白的羽毛。
狩猎队的其他成员,也对这个新成员充满了好奇和期待。巴雅尔每次来,都会远远地看上一会儿,咧着嘴笑;林志明则负责帮忙去抓更多新鲜的野兔和小鸟,保证“白羽”的食物供应;连赵老蔫都会时不时过来,看看“白羽”的成长情况,捻着胡子点评几句:“嗯,眼神亮,骨架好,是块好材料!”
“白羽”的存在,仿佛给狩猎队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队员们训练、出猎时,谈论的话题总离不开它。
“等白羽长大了,往天上一放,啥狍子野鹿还能跑得了?”
“到时候打围,让它先上去惊扰,咱们在下边埋伏,那才叫痛快!”
“听说好的海东青,连狼都敢抓!”
希望,随着“白羽”一天天的成长,在每个人心中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的将来,猎鹰翱翔于天际,与地上的猎犬、猎人完美配合,在这片广袤的山林中,书写新的、更加辉煌的狩猎传奇。
当然,冷志军头脑十分清醒。他知道,距离那一天还非常遥远。“白羽”现在还只是一只需要精心呵护的雏鸟,未来的“熬鹰”和训练,才是真正的难关。但他有信心,也有足够的耐心。为了这个天空中的伙伴,为了狩猎队更强大的未来,他愿意付出所有的心血。
夜深人静时,冷志军常常会独自坐在“白羽”的柳条筐边,就着油灯微弱的光芒,看着小家伙安睡的憨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古老的《鹰经》。窗外是北方沉寂的冬夜,屋里是温暖的炉火和均匀的呼吸声。一种不同于猎杀成功后的、更加深沉而绵长的满足感,在他心中静静流淌。
猎人的道路,不止于地面的征伐,如今,更延伸向了那片无垠的苍穹。
第216章 猎队休整传技艺
大雪彻底封死了山门,将兴安岭包裹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往日喧嚣的山林陷入了沉睡,只有耐寒的乌鸦和雪雀偶尔划破寂静。对于冷家屯狩猎队而言,这是一段难得的、被迫按下暂停键的休整期。持续的远征、高强度的狩猎,虽然带来了丰厚的回报和赫赫声威,但也消耗着队员们的精力,积累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隐患。
冷志军深知张弛有度、厚积薄发的道理。他没有趁着冬闲组织新的冒险,反而果断下令,队伍进入为期一个半月的系统性休整与深化训练阶段。目标明确:恢复体力,沉淀经验,提升技艺,强化凝聚。
“咱们这支队伍,成立时间不算长,但经历的事儿不少。”在狩猎队全体会议上,冷志军环视着围坐在热炕头上的队员们,语气沉稳,“打过野猪群,斗过狼,猎过豹子,也北上掏过野牛、山羊和驼鹿,如今又有了白羽这未来的空中帮手。咱们靠的是啥?是运气?不全是。更主要的,是咱们每个人手里的本事,和拧成一股绳的心气儿!”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咱们不能光吃老本。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咱们现在名气是有了,但要想走得更远,站得更稳,就得把根基打得更牢!这个冬天,咱们不图出去挣多少钱,就图两件事:第一,把身子骨养好,把之前落下的暗伤小病都调理利索;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传艺、学艺、磨艺!”
他提出了一个“能者为师,互教互学”的方案。让队里在某些方面有特长、有独到经验的队员,系统地将其技艺传授给其他人,尤其是年轻队员。同时,也鼓励不同民族、不同狩猎背景的队员之间,交流切磋,取长补短。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积极响应。就连一向寡言的乌娜吉,眼中也闪过一丝亮光。
于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季,冷家那间宽敞的、烧着暖炕的堂屋,以及院子里扫开积雪的空地,便成了狩猎队最好的“讲堂”和“演武场”。
第一课:追踪与潜行,由乌娜吉和诺敏主讲。
炕上铺开一张巨大的、硝制过的鹿皮,上面用木炭画着各种复杂的地形和兽径模拟图。乌娜吉盘腿坐在中间,诺敏在一旁辅助。
“追踪,不仅仅是看脚印。”乌娜吉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她拿起一根细树枝,指着鹿皮上的“足迹”,“要看步幅,判断猎物的体型和速度;要看足迹的深浅和清晰度,判断时间和负重;要看足迹旁边的刮擦、拖痕,判断它是否受伤或携带猎物。”
她拿起几撮不同颜色、不同长度的动物毛发,以及几颗形状各异的粪便干样,“还要学会看这些。狐狸的毛和狼的毛不同,獐子的粪和狍子的粪也有区别。甚至,”她闭上眼睛,微微抽动鼻翼,“风里的味道,也能告诉你很多。潮湿的泥土味可能靠近水源,浓烈的腥臊味可能意味着附近有猛兽的巢穴或标记点……”
她不仅讲解理论,更注重实践。她会带着林志明、阿木尔等年轻队员,在屯子周围的雪地上,实地辨认各种动物新留下的痕迹,讲解如何根据风向、光线选择追踪路线,如何利用地形和植被隐藏自身,做到“踏雪无痕,过草不惊”。诺敏则重点传授她那双“鹰眼”的锻炼方法,如何快速在复杂环境中发现细微的异常。
第二课:弓箭与远程狙击,由乌娜吉和冷志军共同指导。
院子里,立起了几个用草绳捆扎的、画着简易环数的箭靶。乌娜吉演示了她那手出神入化的箭术。如何根据距离、风速调整箭矢的抛物线和提前量;如何在不同的姿势(立、跪、卧)下保持稳定;如何做到心箭合一,在电光火石间捕捉稍纵即逝的战机。她甚至讲解了如何制作特殊用途的箭矢,比如响箭(用于惊扰驱赶)、猎箭(倒刺设计防止猎物挣脱)等。
冷志军则重点讲解53式步骑枪的使用和保养。如何校准瞄准镜,如何计算弹道,如何在远距离上做到一击必杀。他将自己猎杀驼鹿时那超远距离双杀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强调耐心、冷静和射击直觉的培养。年轻队员们轮流上阵,在寒风中反复练习据枪、瞄准、击发,哪怕手指冻得通红,也毫不懈怠。
第三课:陷阱布置与机关巧术,由乌娜吉和赵老蔫担纲。
堂屋角落里,堆满了各种绳索、钢丝、夹子、木板和触发机关。乌娜吉再次展现了她在这一领域的惊人天赋。她不仅复习了猎狐时使用的各种精巧陷阱,更拓展讲解了针对不同体型、不同习性猎物的陷阱设计原理。如何利用杠杆、弹力、重力制作自动触发装置;如何利用猎物的好奇、贪婪、恐惧等心理设置致命圈套;如何将多个简单陷阱组合成复杂的连环套。
赵老蔫则贡献了他几十年山林生活积累的“土法子”。如何利用天然的树杈、藤蔓制作简易的吊脚套;如何利用野兽的盐瘾在特定地点设伏;甚至如何利用一些常见草药的气味,吸引或驱赶特定猎物。这些看似粗陋却极其实用的经验,让队员们大开眼界。
第四课:近身搏杀与山林生存,由巴雅尔和哈斯主导。
院子里的雪地被踩得坚实,成了最好的演练场。巴雅尔脱掉厚重的皮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坎肩,露出虬结的肌肉。他手持那杆沉重的扎枪,演示着如何利用腰腹力量进行突刺、格挡、横扫,动作简洁而暴烈,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他尤其强调了在面对野猪、熊瞎子等大型猛兽冲锋时,如何冷静判断,寻找要害,以及如何利用地形进行周旋和反击。
哈斯则展示了如何仅凭一把猎刀,与被困住的野兽进行贴身缠斗,如何锁喉、卸关节,如何在狭小空间内最大化杀伤力。他还讲解了如何在野外寻找水源、辨别可食用植物、利用一切材料搭建临时庇护所、以及在受伤情况下如何进行紧急自救和求救。这些保命的技能,同样至关重要。
第五课:猎犬驯养与协同作战,由冷志军和阿木尔负责。
狗帮是狩猎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冷志军系统地讲解了如何挑选有潜力的幼犬,如何根据犬只的不同性格和特长进行针对性训练(比如大青的领导力、灰狼的速度、新黑子的勇猛、灵嗅的追踪天赋)。如何确立头狗的权威,如何让猎犬理解复杂的狩猎指令,如何在战斗中做到人犬合一,默契配合。
阿木尔则分享了他与新黑子之间建立深厚信任的经验,强调了日常陪伴、耐心沟通和奖惩分明的重要性。
教学相长,其乐融融。课堂上没有严格的师徒之分,更多的是平等的交流与激烈的讨论。鄂伦春的巴雅尔会好奇地询问乌娜吉鄂温克族特有的追踪技巧;汉族的林志明会虚心向巴雅尔请教如何更好地发力;年轻的诺敏和苏和则会缠着赵老蔫,听他讲那些年代久远、带着神秘色彩的山林传说和禁忌。
除了技艺传授,冷志军还特别注重团队协作的演练。他会设置一些模拟的狩猎场景,比如雪地围剿“狼群”(由队员们扮演),或者限时穿越复杂地形寻找“目标”,锻炼队员们在压力下的沟通、决策和执行能力。他们甚至在屯子外的林地里,进行了几次小规模的雪地实兵对抗,将理论应用于实践,暴露问题,总结经验。
这个过程,不仅仅是年轻队员在快速成长,老队员们也在梳理和升华自己的经验,甚至从别人那里学到了新的思路和方法。多民族的文化与智慧,在这小小的团队里碰撞、融合,迸发出新的火花。狩猎队的凝聚力,在这种毫无保留的分享与共同进步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
当寒冬渐渐过去,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积雪下露出黑土的痕迹时,狩猎队的休整期也接近了尾声。每个人都感觉受益匪浅,不仅身体状态调整到了最佳,更重要的是,头脑中的狩猎知识体系变得更加系统、更加丰富,彼此间的默契也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他们不再是单纯依靠个人勇武和经验的松散组合,而是一支真正具备了深厚底蕴、掌握了多种技能、并且能够高效协作的专业狩猎队伍。
冷志军看着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队员们,心中充满了信心。他知道,当春风吹醒兴安岭,山林再次向他们敞开怀抱时,这支经过一个冬天淬炼的利刃,必将展现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第217章 屯中琐事显人情
春风吹绿了柳梢头,也吹化了兴安岭最后一抹顽固的积雪。黑土地迫不及待地呼吸着新鲜空气,酝酿着新一轮的生机。冷家屯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过来,屯子里重新变得热闹而忙碌。狩猎队系统的冬季训练告一段落,队员们摩拳擦掌,准备迎接新的狩猎季,但在这之前,屯子里那些看似琐碎却充满烟火气息的日常,也同样构成了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清晨,屯子上空飘起缕缕炊烟,如同一个个无形的信号,唤醒了沉睡的村庄。家家户户的门“吱呀”作响,男人们扛着锄头、牵着牲口下地,开始清理田埂,准备春耕;女人们则在院子里喂鸡鸭、晾晒被褥、张罗一家人的早饭;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在屯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冷家院子里,也是一派繁忙景象。翻修扩建新房的准备工作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从林场拉来的上好红松木料整齐地码放在院子东侧,散发着好闻的松脂香味。请来的老木匠带着两个徒弟,正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刨着木板,空气中弥漫着木屑的芬芳。冷潜老爷子背着手,在一旁时不时地指点几句,脸上带着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的期盼。
胡安娜的肚子已经大得惊人,像揣了个小磨盘,行动十分不便,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在炕上或院子里坐着休息。林秀花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着,生怕有什么闪失。屯里的妇女们,依旧隔三差五地过来串门,送些自家做的吃食,或者帮忙做些针线活,陪着胡安娜说说话,缓解她产前的紧张。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巴雅尔的媳妇,那个爽朗的鄂伦春女人,端着一盆刚蒸好的、热气腾腾的豆面卷子来了。她人还没进院,洪亮的嗓门就先到了:“安娜妹子!秀花婶子!快尝尝,新磨的豆面,可香了!”
林秀花笑着迎出去,接过盆子:“他嫂子,你又费心,总惦记着安娜。”
“这有啥!邻里邻居的,不就该这样嘛!”巴雅尔媳妇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走到胡安娜身边坐下,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笑道,“我看哪,就这几天的事儿了!东西都备齐了吧?到时候吱声,我来帮忙!”
“都备齐了,接生婆也打好招呼了。”林秀花应着,脸上带着既紧张又期待的笑容。
正说着话,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是林志明的娘,还有屯西头的王寡妇和孙家大嫂,她们结伴而来。王寡妇手里提着一小筐还带着泥土气息的早春野菜,孙家大嫂则拿着几块颜色鲜亮、准备给未出世孩子做小衣裳的细软棉布。
“都在呢!正好,我们挖了点婆婆丁和小根蒜,嫩着呢,给安娜换换口味!”林志明娘笑着把野菜递给林秀花。
“哎哟,这布真好看,摸着也软和!”胡安娜看着孙家大嫂带来的布,眼里带着喜欢。
“给娃做贴身穿的,就得用这样的好料子,不硌人。”孙家大嫂笑眯眯地说。
女人们围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手里做着针线,嘴里聊着永远也聊不完的家长里短。谁家的小子定了亲,姑娘家是哪个屯的,人品咋样;谁家的母猪一窝下了十二个崽,个个活蹦乱跳;合作社今年准备推广啥新种子;后山的榛子林今年看样子能丰收……话题琐碎而真实,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胡安娜虽然插话不多,但听着这些,感受着大家的关心,心里觉得格外踏实和温暖。她不是本地人,是跟着逃荒的队伍流落到此,能被冷志军收留,能融入这个屯子,得到这么多人的善待,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另一边,屯子中心的打谷场边上,老槐树下,则是男人们聚集闲聊的地方。赵老蔫依旧占据着他的“专座”——一个磨得光滑的石磙子,吧嗒着烟袋,眯着眼看着屯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围在他旁边,下着简单的石子棋,或者只是单纯地晒太阳、打盹。
冷志军和巴雅尔、哈斯等人,检查完新房木料的准备工作后,也溜达了过来。
“军子,新房啥时候动工啊?”一个抽着旱烟的老头问道。
“就这两天,等地基的冻土再化一化,就请屯里的老少爷们帮忙,先把框架立起来。”冷志军笑着回答。在屯子里,盖房子是大事,讲究的是“一家盖房,全村帮忙”,主家管饭就行,这是一种延续了不知多少辈的淳朴传统。
“没问题!到时候言语一声,别的没有,力气咱有的是!”巴雅尔拍着胸脯,瓮声瓮气地说道。
“听说你们冬天没闲着,在屋里练兵呢?”另一个老头好奇地问。
哈斯憨厚地笑了笑:“嗯呐,冷哥带着我们,互相学学手艺,总不能光靠蛮力。”
“好啊!年轻人知道上进,是好事!”赵老蔫吐出一口烟圈,赞许地点点头,“咱们屯的狩猎队,现在可是名声在外,连公社的领导都表扬过,说咱们给集体争了光呢!”
正聊着,就见屯子口一阵喧闹,原来是公社的邮递员老马,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来了。他车把上挂着一个绿色的帆布邮包,一进屯就被孩子们围住了。
“马叔!有俺家的信不?”
“马叔,有报纸没?”
老马笑呵呵地停下车,从邮包里拿出几封信和一卷用细绳捆着的《黑河日报》,分发给相应的人家。在这个通信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邮递员的到来,总能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和远方的牵挂。
冷志军也收到了一封信,是金老板从哈尔滨寄来的。信里除了例行确认后续皮货收购事宜外,还提到关内对顶级山货,尤其是品相好的野山参和麝香需求旺盛,价格持续看涨,叮嘱他们若有收获,务必优先考虑他。这封信,让冷志军对今年的狩猎重点,又有了更清晰的盘算。
晌午时分,屯子里飘荡起各家各户饭菜的香味。帮忙干活的木匠师徒被林秀花热情地留下吃饭,堂屋里摆开了小桌,虽然只是寻常的贴饼子、炖酸菜、炒鸡蛋,但分量十足,管饱管够。这是屯里的规矩,帮工就得让人家吃好。
下午,屯子里相对安静了些。大人们需要歇个晌,孩子们也被拘在家里,不准出去疯跑,免得下午上课没精神——屯子里唯一的那间由旧祠堂改成的扫盲夜校,过几天也要开课了,教屯里的娃娃和一些年轻人认字、算数。
冷志军没有休息,他带着巴雅尔和哈斯,去屯子后面的小河套查看情况。冰雪消融,河水上涨,他们需要确认一下往年搭建的、方便过河去打猎的简易木桥是否牢固,需不需要加固。
回来的路上,他们遇到了正赶着几只羊从山坡上下来的孙老药。老头儿精神矍铄,背着他的药篓子。
“孙叔,又去采药了?”冷志军打招呼。
“嗯呐,春草发芽,正是好时候。”孙老药笑着指了指药篓,“采了点防风、黄芪,正好,安娜快生了,我回头配几副产后调理的草药给你们送去。”
“那太谢谢孙叔了!”冷志军连忙道谢。孙老药虽然脾气有点怪,但医术好,心也善,屯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少不了麻烦他。
夕阳西下,屯子里再次热闹起来。下地的人们扛着农具归来,互相打着招呼,交流着一天的见闻。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又冒起了炊烟,准备着晚饭。孩子们的嬉闹声、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以及牛羊归圈的叫声,交织成一曲温馨的乡村黄昏交响乐。
冷家院子里,帮忙的木匠已经收工。冷志军和父亲冷潜坐在门槛上,看着初具雏形的新房地基,规划着明天的活计。胡安娜在婆婆的搀扶下,在院子里慢慢散步,活动筋骨。灰狼和老狗缺耳朵安静地趴在主人脚边,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夜幕降临,油灯次第亮起。吃罢晚饭,收拾停当,有些人家会聚在一起听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屯里只有两三户条件好的人家有),更多的则是早早熄灯睡下,为第二天的劳作积蓄精力。
冷志军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妻子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她腹中孩子有力的胎动,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心中一片宁静与满足。屯子里这些看似平凡、琐碎的日常,这些淳朴的乡情和互助的精神,正是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狩猎队的拼搏与荣耀,最终,不都是为了这方水土上,每一个平凡而温暖的日子能够延续下去吗?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冷家屯沉浸在一片安详之中,只有偶尔的几声犬吠,和那无声流淌的时光,见证着这片黑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希望与温情。
第218章 集市再开货如山
春风彻底吹醒了兴安岭,也吹动了猎户们蛰伏一冬的心。当通往山外的土路变得干燥硬实,林间的兽踪重新清晰繁密时,一年两度的青榔头市大集,也再次拉开了帷幕。这一次,冷家屯狩猎队前往集市的队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庞大,气氛也更加昂扬自信。
经过一个冬天的休整与沉淀,队员们个个精神饱满,技艺精进,对即将到来的交易季充满了期待。更重要的是,他们此次携带的货物,无论是数量、种类还是质量,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堪称一次实力的集中展示。
清晨,冷家院门前,人喊马嘶,热闹非凡。五架结实的爬犁被套上了最强壮的马匹,上面装载的货物堆积如山,用厚厚的苦布遮盖得严严实实,但依旧难以完全掩盖那浓郁的皮毛腥膻气和隐约的药材清香。
此次准备交易的货物清单,足以让任何皮货商和药贩子眼红心跳:
皮张类:经过精心鞣制、毛色油光水滑的紫貂皮四十余张;完整无破损的上等猞猁皮五张;厚实坚韧的野牛皮两张;珍贵的火狐皮、银狐皮共八张;以及狼皮、狗獾皮、獐子皮等杂皮一批。
药材类:品相极佳、饱满新鲜的麝香四颗;形态完整、药性十足的熊胆(铜胆)一枚;粗壮肥厚的野山参两棵;以及五味子、黄芪、刺五加等普通山药材若干。
肉食与骨角类:风干的野猪肉、狍子肉数百斤;硕大威猛的驼鹿角一对;北山羊的巨型弯角两对;以及其他各类兽骨、筋腱等。
其他:炼好的澄黄獾油数罐。
这份沉甸甸的货单,是狩猎队过去大半年出生入死、辛勤耕耘的结晶,也是他们实力与信誉的最佳证明。
冷志军站在队伍前,进行着最后的动员和分工安排。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而坚定的面孔:
“老规矩,巴雅尔、哈斯,你们带两个人,负责看守大宗皮张和肉食,眼睛都放亮些!”
“乌娜吉、诺敏,珍贵药材和那几颗麝香由你们保管,放在内圈。”
“林志明、阿木尔,你们跟着我,负责主要交易谈判和记录。”
“赵叔,您老经验足,帮着掌掌眼,看看行情,和各路老主顾多聊聊。”
“所有人,记住三点:第一,财不露白,看好自己的家伙和货;第二,交易时沉住气,摸清底价再开口;第三,遇到麻烦,不许逞强,立刻招呼!”
“明白!”众人轰然应诺,声震屋瓦。连趴在爬犁旁休息的猎犬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兴奋地摇着尾巴。
胡安娜挺着巨大的肚子,在林秀花的搀扶下,送到院门口。她看着整装待发的丈夫和队伍,眼中既有骄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早点回来,一切小心。”她轻声叮嘱,千言万语化作最简单的一句。
冷志军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点了点头:“放心,家里就辛苦你和娘了。”
随着冷志军一声令下,庞大的车队在屯邻们羡慕和祝福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马蹄踏在坚实的土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爬犁轮子轧过,留下深深的车辙。队伍如同一支移动的商队,带着冷家屯的富足与希望,驶向那片喧嚣与机遇并存的河滩谷地。
路上,照例遇到了许多前往集市的队伍。有赶着牛羊的牧民,有背着山货的散户猎户,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狩猎队如今名声在外,不少人认出他们,纷纷主动打招呼,眼神中充满了敬佩和探究,都想看看这支传奇队伍这次又带来了什么好货色。
“冷把头!今年收获不错啊!”
“军子兄弟,听说你们连海东青都弄到了?”
“巴雅尔大哥,啥时候也带带咱们发财啊!”
面对这些热情的招呼,冷志军大多只是笑着点头回应,并不多言,更添了几分神秘感。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了青榔头市外围。眼前的景象比去年秋季更加壮观!河滩谷地上,帐篷和窝棚密密麻麻,鳞次栉比,形成了纵横交错的街道,人声鼎沸,牲口嘶鸣,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议价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皮革、草药、香料、牲畜粪便、烤食物品等复杂浓烈的气味,充满了粗犷的生命力。
狩猎队轻车熟路地在集市边缘找到了一处相对独立、靠近水源且易于防守的老位置扎下营地。队员们分工合作,卸货、搭帐篷、埋锅造饭、安排警戒,一切井然有序。那些珍贵的货物被小心翼翼地搬运到最大的主帐篷里,由专人轮流看守。
安顿下来后,冷志军便派赵老蔫和林志明先去集市里转悠,打探今年的行情,尤其是皮货和珍稀药材的价格波动。他自己则坐镇营地,处理一些闻风而来、消息灵通的商贩的初步询价。
没过多久,林志明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冷哥!打听清楚了!今年行情比去年还好!特别是上等皮子,紫貂皮涨了快两成!猞猁皮更是抢手!药材也一样,麝香、老山参,价格都往上蹿!咱们这批货,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他压低声音,“还有,金老板的人已经来了,就在集市东头最大的那个帐篷里,说是专门等咱们呢!”
冷志军闻言,神色不变。行情看涨在意料之中,金老板的关注更是必然。他沉声道:“不着急。让赵叔和乌娜吉他们再多看看,摸摸其他买主的底。咱们的货硬气,不愁卖。”
第二天,天色刚亮,青榔头市便如同烧开的滚水,彻底沸腾起来。各条“街道”上摩肩接踵,水泄不通。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震耳欲聋。狩猎队的摊位虽然位置不算顶好,但“冷家屯狩猎队”这面金字招牌就是最好的广告。尤其是当一部分紫貂皮、猞猁皮和狐皮摆出来之后,立刻引发了围观和抢购热潮。
诺敏、阿木尔等人负责接待零散顾客,他们经过冬训,待人接物更加老练,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巴雅尔和哈斯像两尊铁塔,守在堆放皮张的大箱子前,那股子剽悍沉稳的气势,让一些心怀不轨之徒望而却步。乌娜吉的摊位前则聚集了不少衣着体面的药商,对那几颗麝香和熊胆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冷志军和林志明则主要负责大宗交易。前来询价的皮贩子、药材商络绎不绝,出的价格也节节攀升。林志明拿着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各个买主的报价和背景,兴奋得手心冒汗。冷志军却始终气定神闲,不轻易松口,仔细地甄别着每一个买主的实力和诚意。
“冷把头,久违了!”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商人挤了过来,拱手笑道,“鄙姓钱,在沈阳开着皮货庄。您这几张猞猁皮,还有这些紫貂,都是万里挑一的好货!打包,我给您个最高价……”他报出了一个相当有诱惑力的数字。
冷志军微微一笑,还了个礼:“钱老板有心了,容我们再斟酌斟酌。”
那钱老板还要纠缠,旁边一个声音响起:“老钱,你这价码糊弄外行呢?”一个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穿着半旧棉袍的老者走了过来,先对冷志军抱了抱拳,“冷把头,老夫姓陈,营口来的。这几张皮子,老夫愿意每张再加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块)。
钱老板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就在这时,人群一阵骚动,只见赵老蔫引着两个人走了过来。前面一人,正是去年打过交道的金老板那位儒雅的随从管事,他身后跟着一个精干的伙计。
“冷把头,金老板派我在此恭候多时了。”管事笑容可掬地拱手,“老板对贵队这次的收获极为关注,希望能与您详谈,价格方面,绝对让您满意。”
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嗡嗡议论起来,目光都聚焦到了冷志军身上。钱老板和陈老者也识趣地暂时退到了一边,他们都明白,这种级别的交易,已经不是他们能参与的了。
冷志军与管事寒暄几句,便带着林志明和乌娜吉(抱着装有麝香和熊胆的木匣),跟着管事离开了喧闹的集市区域,来到了金老板租用的那顶宽敞雅致的大帐篷。
帐篷内,金永昌老板早已等候在此。他依旧是一身藏青色呢子大衣,金丝眼镜后目光睿智,见到冷志军,热情地起身相迎:“冷先生,别来无恙!听说贵队这次又是收获颇丰,连海东青的雏鸟都成功获取,真是可喜可贺!看来我们之间的合作,前景无限啊!”
双方落座,奉上热茶。金永昌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显示出了极大的诚意和效率。他首先对狩猎队带来的所有皮张、药材进行了仔细的查验和评估,尤其是那四颗麝香和两张猞猁皮,更是反复上手,赞不绝口。
最终,他报出了一个整体打包收购的价格。这个价格,比林志明之前打探到的市场最高价,还要高出整整一成半!并且,他同意按照冷志军的要求,部分支付现大洋,部分用大黄鱼(金条)结算,剩余款项直接汇入信用社账户。
“除了这些,”金永昌推了推眼镜,微笑道,“我对贵队未来所有的上等皮货、珍稀药材,都愿意以同样的溢价比例进行长期包销。我们可以签订一个简单的意向协议,我甚至可以提前支付一部分定金,以表示我的诚意。”
条件优厚得让人难以拒绝。这不仅意味着此次交易的巨大成功,更意味着狩猎队未来的产出有了稳定而高端的销售渠道,解决了最大的后顾之忧。
冷志军心中快速权衡。金老板实力雄厚,信誉良好,给出的价格也极具诚意。与这样的大商人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对狩猎队的长远发展利大于弊。
“金老板快人快语,诚意十足。”冷志军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长久共赢!”
“合作愉快!长久共赢!”金永昌笑容满面地举杯。
接下来的交易就顺利多了。狩猎队带来的所有主要货物,被金永昌以高价一扫而空。大量的现金、金条和一张信用社的存单,交给了林志明小心保管。看着那沉甸甸的钱箱和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金条,所有队员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和喜悦的笑容。这笔巨款,将为他们带来更富足的生活,也为狩猎队下一步的发展提供了坚实的资金保障。
带着完成交易的轻松和巨大的收获,冷志军等人回到了自家营地。消息传开,营地一片欢腾!巴雅尔兴奋地嗷嗷叫,哈斯把诺敏举起来转圈,连赵老蔫都激动得胡须直颤。辛勤的付出,终于换来了丰厚的回报!
下午,冷志军让队员们自由活动,可以去集市上采购自己喜欢的东西,也给家里人带点礼物。他自己则带着林志明和乌娜吉,开始在集市上大肆采购队伍需要的补给——弹药、盐、药品、新的工具、以及一些改善生活的物品,比如给胡安娜和未出世孩子买的布料、给家里添置的铁锅、暖水瓶等稀罕物。
他们也在集市上遇到了不少熟人,包括孟和等鄂伦春猎手,互相交流着近况,约定晚上一起喝酒。从一些行商口中,他们也听到了一些关于更北方山林的新传闻,似乎有猎人发现了大型马鹿群和异常狡猾的雪豹踪迹,这些信息,如同种子般,悄然埋在了冷志军的心底。
傍晚,冷志军应约和孟和等几个相熟的猎手头领一起喝了顿酒,气氛热烈。夜深人静,集市依旧喧嚣,但狩猎队的营地却渐渐安静下来。队员们围坐在篝火旁,清点着今天的收获,兴奋地讨论着未来的计划,畅想着用这笔钱盖新房、添置更多好装备、以及未来带着长大的海东青一起狩猎的壮观场景……
冷志军看着跳跃的火焰和队员们充满希望的脸庞,心中充满了成就感。青榔头市的喧嚣终将落幕,但狩猎队满载着财富与信心的新征程,才刚刚开始。
第219章 添置家当暖窝棚
青榔头市的喧嚣与财富,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随着集市的散去而渐渐沉淀。当冷家屯狩猎队的车队,带着远超预期的巨额收益和琳琅满目的新采购物资,浩浩荡荡返回屯子时,引发的轰动效应,比上次猎豹归来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沉甸甸的、装着部分现大洋和金条的箱子,以及那张代表着更大数额存款的信用社单据,被冷志军和林志明小心翼翼地抬进冷家堂屋,放在炕桌上时,连一向沉稳的冷潜老爷子,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林秀花和胡安娜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她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这都是咱们这次卖货挣的?”林秀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敢相信地用手摸了摸冰凉的银元和温润的金条。
“嗯,大部分是。还有一些是金老板给的定金。”冷志军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将具体的收入和分配方案向家人和核心队员公布。按照事先定好的章程,扣除队伍公共积累和必要开支后,剩余部分进行了公平分配。每个队员都拿到了一份足以让任何农户眼红心跳的丰厚报酬。
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瞬间席卷了每一个家庭。巴雅尔家立刻开始盘算着除了翻修房子,还要再多买几头牛犊;林志明家筹划着给儿子说一门更好的亲事;诺敏的爹娘拿着钱,激动得老泪纵横,念叨着终于能给闺女置办一份像样的嫁妆了;连赵老蔫都乐呵呵地打算把家里的老房子彻底修缮一番,再给老伴打副银镯子。
然而,冷志军深知,财富的意义在于改善生活,创造更好的未来,而非单纯地囤积。在队员们还沉浸在数钱的兴奋中时,他已经开始着手将这笔巨款,转化为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家当”和“暖意”。
第一项大开支,自然是继续推进早已规划好的新房建设。
原本就备好的木料砖瓦立刻派上了用场。冷志军请来了屯里最有经验的老师傅,又雇佣了屯里几乎所有闲置的劳动力,支付了比往常更优厚的工钱。冷家院子的工地上,顿时变得热火朝天。夯土打地基的号子声、锯木头的嘶啦声、砌墙的叮当声,从早响到晚。
新房的规划比最初更加气派:正屋三间,宽敞明亮,盘着连通的火炕和灶台,确保冬日里每个角落都温暖如春;东厢房两间,一间是冷志军和胡安娜的卧室,预留了宽敞的位置放置婴儿摇车,另一间是未来的儿童房;西侧则规划了宽敞的仓房和工具间。院子也要重新平整,扎上结实的木栅栏,预留出未来的狗舍和鹰架(为白羽准备)。
看着新房一天天拔地而起,雏形初现,冷潜和林秀花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仿佛年轻了十岁。胡安娜虽然行动不便,也每天都要在婆婆的搀扶下,远远地看上一会儿,抚摸着肚子,对未来充满了甜蜜的憧憬。
第二项,则是购置改善生活品质的“大件”。
冷志军和林志明专门又去了一趟县里的供销社,这次不再是采购狩猎物资,而是瞄准了那些能提升生活便利和舒适度的稀罕物。
他们抬回了一口铮亮厚重的双耳大铁锅,替换了家里那口修补多次的旧锅,乐得林秀花合不拢嘴,念叨着“这下炖肉再也不怕糊底了”。
两个印着大红喜字和牡丹花的铁皮暖水瓶,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堂屋的柜子上,这在屯里可是头一份!这意味着随时都能喝上热水,夜里孩子哭闹冲奶粉(虽然现在还没有)也方便多了。
几块颜色鲜亮、质地厚实的斜纹布和灯芯绒布,被胡安娜和林秀花如获至宝地收了起来,准备给全家人做新衣裳,尤其是给未出世的孩子。
甚至,他们还咬牙买了一台崭新的、上海产的“飞人牌”缝纫机!当这台闪着黑亮油漆光芒的机器被抬进冷家时,几乎半个屯子的妇女都跑来看热闹,啧啧称奇。胡安娜在乌娜吉的帮助下,试着蹬了几下,听着那清脆的“嗒嗒”声,看着针脚均匀地走过布料,脸上露出了无比欣喜的笑容。这意味着,往后做衣服、缝补,再也不用那么费时费力了。
此外,还有新的搪瓷脸盆、暖水袋、手电筒、甚至给冷潜买了一个带玻璃罩子的新煤油灯,比旧的松明子亮堂多了,还没有烟。这些看似普通的物件,在当时的东北农村,却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品质的飞跃。
第三项,关乎狩猎队未来的发展和队员们的福利。
冷志军没有忘记队伍的根基。他拿出相当一部分公共资金,通过冯老板的关系,再次补充了大量的弹药,尤其是56半和53式步枪的子弹,确保训练和狩猎无忧。又添置了几套更好的攀援绳索、岩钉、以及一批新的合金夹子和钢丝。
他还给每个正式队员配发了一双结实耐用的高帮翻毛牛皮鞋,替换他们脚上那些破旧的靰鞡鞋,大大提升了雪地行军和山林跋涉的舒适性与安全性。给狗帮的成员们也改善了伙食,定期添加肉食和骨粉,让它们更加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第四项,则是人情往来和对屯子的回馈。
狩猎队的成功,离不开屯邻们的帮衬和支持。冷志军不是忘本的人。他让林秀花和胡安娜准备了不少份量十足的“回礼”——通常是几斤风干的野猪肉、一块新扯的布、或者一些从集市上买来的糖果点心,由队员们分头送到那些曾经帮助过狩猎队、或者生活比较困难的屯邻家中。
孙老药那里,除了应有的诊金和药费,冷志军还额外送去了两块好料子和一瓶好酒,感谢他一直以来对队伍,尤其是对胡安娜的关照。
对于屯子里唯一的扫盲夜校,冷志军也以狩猎队的名义,捐赠了一批铅笔、笔记本和几盏煤油灯,改善孩子们的学习条件。这一举动,赢得了屯里老少的一致赞誉,狩猎队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这些实实在在的变化,如同春风化雨,悄然改变着冷家屯的面貌,尤其是狩猎队成员们的生活。崭新的房屋、稀罕的物件、丰厚的家底、以及来自屯邻们发自内心的尊敬,让每一个队员和他们的家人都充满了自豪感和对未来的信心。
巴雅尔家的新房梁已经架好,他媳妇逢人便夸自家男人有本事;林志明家开始有人主动上门提亲,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阿木尔用分到的钱给家里买了头小毛驴,他爹赶着毛驴下地,腰杆挺得笔直;就连年纪最小的诺敏,也给自己攒下了一份厚厚的嫁妆,眼神里充满了自信的光芒。
夜幕降临,冷家虽然还在施工,暂时显得有些杂乱,但那份蒸蒸日上的生机与暖意,却充盈在每一个角落。新买的大铁锅里炖着香喷喷的狍子肉,热气腾腾。暖水瓶里装着随时可取用的热水。胡安娜在崭新的煤油灯下,踩着缝纫机,为未出世的孩子赶制小衣裳,那“嗒嗒”的声响,仿佛敲击着幸福生活的节拍。冷志军和父亲坐在炕沿上,就着灯光,擦拭着新补充的步枪,讨论着新房最后的细节和开春后的狩猎计划。
灰狼和老狗缺耳朵趴在温暖的炕脚下,舒服地打着呼噜。就连柳条筐里的“白羽”,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日益富足安宁的氛围,扑腾翅膀的频率都欢快了许多。
财富,在这一刻,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化为了温暖的炕头、明亮的灯光、崭新的衣物、可口的饭菜、还有左邻右舍那真挚的笑脸与祝福。它实实在在地“暖”了冷家的窝棚,也“暖”了每一个狩猎队成员的心,更“暖”了冷家屯这个小小的村庄对美好生活的所有期盼。
第220章 孕晚艰辛夫体贴
阳春三月,本该是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时节,但对于临近产期的胡安娜来说,这最后的一段孕期,却显得格外漫长而艰辛。她的肚子已经大得吓人,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沉甸甸地压迫着腰肢和五脏六腑,让她举步维艰。
新房的建设工地上,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充满了希望与活力。然而,在这片喧嚣的背景音中,胡安娜却只能大部分时间,被困在尚未完全收拾利索的旧屋炕上,或者搬个小马扎,在院子里有限地晒晒太阳。每一次起身、躺下、甚至只是翻个身,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伴随着难以抑制的沉重喘息和低低的呻吟。双腿和脚面浮肿得厉害,按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窝,好久才能恢复。夜里更是难熬,孩子似乎知道夜晚的宁静,胎动得格外频繁和有力,常常将她从浅睡中踢醒,腰背的酸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林秀花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儿媳,端茶递水,按摩浮肿的双腿,说着宽心的话。但有些苦楚,终究是旁人无法完全替代的。胡安娜是个坚韧的性子,从不轻易喊苦叫累,但那日渐憔悴的脸色和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不适,却让冷志军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这个平日里在山林中叱咤风云、与猛兽搏杀都面不改色的汉子,在面对妻子孕期的痛苦时,却显得有些笨拙和无措。他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但他愿意用尽一切办法,去分担,去安抚。
体贴,藏在每一处细微的关照里。
每天清晨,冷志军不再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带着队员出门训练或巡查。他总是先确认胡安娜夜里睡得如何,是否需要喝水或者起身。他会轻手轻脚地打好温水,拧干毛巾,递给母亲,让她帮胡安娜擦脸。他会默默地将那个新买的、印着红双喜字的暖水瓶灌满开水,放在炕沿胡安娜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家里的活计,他更是抢着干。劈柴、挑水这些重活自然不在话下,就连以往很少沾手的灶台活儿,他也开始尝试。虽然动作生疏,甚至有点手忙脚乱,但他会仔细询问母亲,按照胡安娜如今的口味,尽量把饭菜做得软烂、清淡一些。有一次,他听说鲫鱼汤能利水消肿,便一大清早去河边,愣是在冰冷的河水里站了半个时辰,钓回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亲自熬了一锅奶白色的鱼汤,小心翼翼端到胡安娜面前。
“快趁热喝了,听说这个管用。”他看着妻子,眼神里带着期盼,像个等待夸奖的大男孩。
胡安娜看着丈夫满眼的红血丝和手上被鱼鳍划出的细小伤口,再看看那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鱼汤,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那鲜美的滋味仿佛一直暖到了心里,连日的辛苦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体贴,更体现在夜间的守护与安抚。
随着产期临近,胡安娜夜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冷志军便主动搬到了外屋临时搭的小床上睡,将宽敞的炕留给妻子和母亲,但耳朵却时刻竖着,留意着里屋的动静。
只要听到胡安娜因腰背酸痛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或者因胎动频繁而辗转反侧的声音,他便会立刻起身,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
“是不是又难受了?”他压低声音,在炕边坐下。
“嗯……腰跟断了似的,孩子也闹得欢……”胡安娜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委屈。
冷志军便会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或油灯微弱的光,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的大手,力道适中地、一下下地帮妻子揉按着后腰和浮肿的小腿。他的动作起初有些僵硬,但在母亲的指点和自己的摸索下,渐渐变得熟练起来。那温热粗糙的掌心,仿佛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缓缓驱散着肌肉的酸痛与紧绷。
有时,胡安娜会被剧烈的胎动惊得轻呼,冷志军便会将手掌轻轻覆在她高高隆起的肚皮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强有力的“拳打脚踢”。他会用一种低沉而平稳的、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臭小子,轻点折腾你娘……”
“乖乖的,等你出来,爹带你去林子里撵兔子……”
“快些出来吧,别让你娘再受罪了……”
这笨拙而温柔的“胎教”,往往能让躁动的小家伙慢慢平静下来,也能让焦躁的胡安娜渐渐放松,重新进入睡眠。冷志军就这样一直揉按着,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守着,直到听见妻子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确认她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多少个夜晚,他都是在外屋的小床上和衣而卧,随时准备起身。
体贴,还在于那份感同身受的耐心与包容。
孕期的女人,情绪如同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有时,胡安娜会毫无缘由地感到心烦意乱,看什么都不顺眼;有时,又会因为一点小事而默默垂泪。冷志军从未有过一丝不耐烦。每当这时,他要么是默默地陪在身边,递上一杯温水,要么是笨拙地讲一些山林里的趣事,或者队员们训练时出的洋相,试图逗她开心。哪怕胡安娜因为身体不适而语气冲了些,他也只是憨厚地笑笑,从不计较。
他还特意去向孙老药请教,学习了一些简单的、能够缓解孕妇焦虑和不适的穴位按摩方法,以及哪些草药泡脚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减轻浮肿。每天晚上,在给胡安娜按摩完腰背后,他还会端来一盆冒着热气、散发着淡淡草药香的温水,亲自帮妻子泡脚,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按摩着她的脚底和小腿,直到水微凉。
这些细致入微的照顾,胡安娜都看在眼里,暖在心头。她知道自己嫁了个不善言辞却心细如发、顶天立地又懂得疼人的好男人。身体的辛苦似乎也因为这份浓得化不开的深情,而变得可以忍受,甚至带上了一丝甜蜜的意味。
屯里的女人们来看望胡安娜时,看到她虽然身体不便,但气色尚可,眼神安宁,而冷志军在一旁忙前忙后,体贴入微的样子,无不羡慕地交口称赞。
“安娜妹子,你可真是好福气!瞧军子多知道疼人!”
“就是,咱们屯里的老爷们,有几个能做到这样?”
“这往后啊,你们小两口的日子,指定越过越红火!”
听着这些赞誉,胡安娜苍白的脸上总会泛起一丝红晕,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她拉着丈夫布满厚茧的手,轻轻抚摸着,一切尽在不言中。
夕阳的余晖透过新糊的窗户纸,将屋里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胡安娜靠在厚厚的被垛上,冷志军坐在炕沿,依旧耐心地帮她揉按着浮肿的小腿。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和饭菜的香气。林秀花在灶间忙碌着,准备着晚饭。灰狼和老狗缺耳朵安静地趴在门口。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那么温暖。
身体的艰辛或许还在继续,但胡安娜的心中却充满了力量和对未来的期盼。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有体贴的丈夫,有关心她的婆婆,有即将出世的孩子,有一个越来越好的家。这份沉甸甸的幸福,足以抵消所有孕期的苦楚,让她勇敢地、充满希望地,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第221章 猎讯传来心难静
日子在胡安娜日益沉重的喘息和冷家新房日渐清晰的轮廓中,不紧不慢地流淌着。屯子里一派春耕的繁忙景象,狩猎队也暂时将重心放在了屯子周边的常规巡逻和紫貂夹线的维护上,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冷志军更是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照顾妻子和关注新房建设上,俨然一个体贴的丈夫和顾家的男人。
然而,猎人那颗渴望探索与征服的心,从未真正平静。就像埋藏在黑土地下的种子,只需一丝春雨,便能破土而出。
这丝“春雨”,在一个夕阳熔金的傍晚,悄然降临。
当时,冷志军正扶着胡安娜在院子里慢慢散步,活动筋骨。新房的主体结构已经立起,工匠们正在忙着上梁盖顶,叮叮当当的声响伴随着木料的清香,充满了希望。就在这时,屯子口传来一阵热闹的马蹄声和喧哗声,是去县里送皮货、顺便采购些零碎物品的巴雅尔和林志明回来了。
两人风尘仆仆,却脸上放光,一进院就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便拉着冷志军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冷哥!你猜我们在县里听到啥消息了?”林志明眼睛发亮,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巴雅尔更是瓮声瓮气,带着一种发现新猎场的激动:“北边!更北边的老林子里,有人看见大家伙了!”
“大家伙?”冷志军眉头微挑,心中一动。
“对!不是野牛,也不是驼鹿!”林志明抢着说道,“是比驼鹿还大的玩意儿!听说是在小兴安岭北边,靠近黑龙江源头那片真正的原始林子里,有老毛子(俄罗斯)那边的猎人过来换东西时说的!他们管那东西叫‘西伯利亚罴’(指乌苏里棕熊),或者……甚至是东北虎!”
东北虎!
这三个字,如同三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冷志军的心上!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微微一滞。
作为从小在山林里摸爬滚打的猎人,他太清楚“东北虎”意味着什么了!那是这片广袤山林中真正的、毋庸置疑的王者!是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力量、敏捷与威严的化身!是传说中的“山神爷”!其价值,远非一张豹皮或一对驼鹿角所能比拟!一张完整无损的东北虎皮,加上虎骨、虎鞭等,其价值堪称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猎人家族几代衣食无忧!更重要的是,猎杀一头东北虎,对于猎人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是足以载入地方志、被传颂多年的传奇功绩!
相比之下,之前猎杀的豹子,虽然同样凶猛珍贵,但无论在体型、力量还是象征意义上,都远远无法与森林之王相提并论。
“消息可靠吗?”冷志军的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应该靠谱!”巴雅尔重重点头,“那几个老毛子猎人不像胡说,他们还比划着那家伙的脚印,说有脸盆那么大!而且,县里供销社的老刘也说了,最近确实有从更北边过来的猎户,隐约提过在林子里听到过那种震得人心发慌的虎啸,只是没人亲眼见过。”
林志明补充道:“听说那家伙活动范围很大,行踪诡秘,而且异常凶猛,等闲不敢靠近。冷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巨大的诱惑,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冷志军的心防。东北虎!作为一个顶尖猎人,谁能拒绝与这样的对手交锋?谁能拒绝那无上的荣耀与财富?他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开始加速流动,猎人的本能在他体内疯狂叫嚣,脑海中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勾勒深入北方原始森林、追踪那顶级掠食者的刺激场面,思考着需要什么样的装备、什么样的战术、会面临怎样的危险……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他进入狩猎状态前下意识的姿态。巴雅尔和林志明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期待,他们相信,只要冷哥出马,没有拿不下的猎物!
然而,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了胡安娜轻微的、带着不适的咳嗽声。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冷志军脑海中那充满冒险与激情的幻象。
他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透过新安装的、尚未糊纸的窗棂,他看到胡安娜正倚在炕沿上,林秀花在一旁帮她拍着背。妻子那苍白而疲惫的侧脸,那高高隆起、仿佛不堪重负的腹部,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
孩子随时可能降生。妻子正处在最需要他陪伴和照顾的关键时刻。新房还未完全竣工。狩猎队刚刚稳定下来……这一切的现实,如同沉重的锁链,拖住了他即将迈出的脚步。
一边是猎人极致的梦想与荣耀,是难以估量的财富诱惑;另一边是沉甸甸的家庭责任,是妻子无助而依赖的眼神。
冷志军脸上的激动与锐利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挣扎的沉默。他缓缓直起身,目光从巴雅尔和林志明充满期盼的脸上移开,投向了远处在暮色中显得朦胧而神秘的山峦轮廓。
去,还是不去?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此刻却重若千钧。
巴雅尔和林志明也察觉到了冷志军的犹豫和沉默,他们脸上的兴奋渐渐收敛,互相对视一眼,没有再催促。他们也明白胡安娜的情况,理解冷志军的难处。
“消息……我知道了。”良久,冷志军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干涩,“你们先回去歇着吧,这事……容我再想想。”
巴雅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瓮声的“嗯”,拉着还有些不甘心的林志明,转身离开了院子。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工匠们收工的零星声响和远处归巢鸟儿的啼鸣。冷志军独自站在原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久久地凝望着北方,那个传来巨兽消息的方向,眼神深邃如潭,里面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波澜。
猎讯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滔天巨浪,却最终被现实的堤坝牢牢挡住。但那份被勾起的渴望与躁动,却如同水底的暗流,汹涌不息,让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平静。
第222章 安家为重暂息猎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冷家屯。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沉寂,只剩下零星的犬吠和风吹过新房屋顶苦布的呼啦声。冷家旧屋里,油灯的光芒透过新糊的窗户纸,晕染出一小片温暖的橘黄,却难以完全驱散冷志军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凝重。
巴雅尔和林志明带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的汹涌波涛,远未平息。东北虎!这三个字仿佛带着魔力,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勾勒出原始森林的幽深、猛兽蛰伏的恐怖,以及成功猎杀后那无与伦比的荣耀与收获。猎人的热血在他血管里奔流叫嚣,那是一种源自本能、难以抑制的冲动。
他坐在外屋临时搭起的小床沿上,身体保持着惯有的挺拔,但微微前倾的脊背和紧握的拳头,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激烈挣扎。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追踪那巨大足迹时的紧张,与森林之王对峙时的惊心动魄,以及扣动扳机那一瞬间的决绝与释放。那是一种极致的挑战,是每一个顶尖猎手梦寐以求的巅峰。
然而,每当他脑海中那冒险的画卷即将完全展开时,里屋传来的细微声响——胡安娜因腰酸而发出的轻叹,或者母亲林秀花低声安抚的话语——便会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从那充满刺激的幻想中猛地拉回现实。
现实是,妻子临近产期,身体承受着巨大的负担,正是最需要丈夫陪伴和支持的时候。现实是,新房尚未完全竣工,家里一堆事情需要他这个顶梁柱拿主意。现实是,狩猎队刚刚步入正轨,需要稳定的核心来统筹规划,而不是一味地追求高风险高回报的冒险。
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掀开棉门帘一角。炕上,胡安娜侧躺着,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地微蹙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护在隆起的腹部。林秀花靠坐在炕梢,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里还拿着一件未做完的小衣服。温暖的灯光洒在她们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而略带疲惫的画面。
这幅画面,比任何猛兽的咆哮都更有力量,瞬间击中了冷志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起胡安娜孕后期的种种艰辛,想起她对自己依赖而信任的眼神,想起自己对她、对即将出世的孩子、对这个家所肩负的责任。
猎人的荣耀固然诱人,但家庭的完整与安宁,才是他拼搏奋斗的最终意义。如果他为了追逐那虚无缥缈的“山神爷”,而在这个关键时刻离开,导致家中出现任何闪失,那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财富可以再挣,荣耀终会淡去,但家人的安危与幸福,却是无法用任何东西衡量的。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目光深沉地看着炕上的妻子和母亲,心中那杆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巴雅尔和林志明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冷家院子,脸上还带着昨日的兴奋与期盼。他们以为,经过一夜的思考,冷志军必然会做出北上猎虎的决定。
然而,冷志军的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比往日更加沉稳。他招呼两人在院里的磨盘上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
“关于北边老虎的消息,我想好了。”
巴雅尔和林志明立刻挺直了腰板,眼神灼灼地看着他。
冷志军迎着他们的目光,语气清晰而坚定:“咱们,不去。”
“不去?!”林志明失声叫了出来,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冷哥!那可是东北虎啊!千载难逢的机会!咱们准备充分点,未必拿不下!”
巴雅尔虽然没说话,但紧皱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也显示了他内心的不认同。
冷志军没有因为他们的反应而动摇,他缓缓解释道:“我知道那是东北虎,也知道机会难得。但是,你们想想,安娜现在是什么情况?孩子随时可能落地,她身子重,身边离不了人。新房还没盖利索,一堆事。咱们队伍刚缓过劲来,需要稳扎稳打,而不是再去搏这种九死一生的买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猎虎,不是猎豹,更不是打野猪。那是在它熟悉的主场,跟真正的山林之王玩命。就算咱们准备得再充分,谁敢保证万无一失?一旦失手,代价是什么,你们想过吗?”
林志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说起。巴雅尔也沉默了下来,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磨盘的边缘。
冷志军继续说道:“咱们狩猎队能有今天,不容易。是靠大家一次次拼命换来的,但更是靠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积累起来的。不能因为一个消息,就头脑发热,把所有的根基都押上去赌。咱们现在的日子不好吗?新房在盖,家里不缺吃穿,队伍有稳定的进项。贪心不足,往往会被贪心所害。”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巴雅尔和林志明的心上。
“我知道你们的心思,猎人的血都是热的,见到好猎物就想上。但真正的猎人,不仅要懂得出击,更要懂得忍耐和放弃。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眼下,明显不是咱们逞强的时候。”
他最后看向北方,眼神中闪过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清醒的决断:“那头老虎,就让它先在老林子里待着吧。等家里安顿好了,安娜和孩子都平平安安,队伍也更加强大了,如果到时候还有机会,咱们再从长计议。现在,安家为重。”
一番话,情理兼备,既有对家庭的责任担当,也有对队伍长远发展的理性思考。巴雅尔和林志明脸上的不甘和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和认同。他们不得不承认,冷志军的决定是正确的,是更加成熟和稳妥的。
林志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冷哥,你说得对……是俺太冲动了。光想着老虎,没想那么多。”
巴雅尔也瓮声瓮气地开口:“家,要紧。听你的。”
见两人理解了自己的决定,冷志军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放心吧,好猎物不会跑光。咱们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根扎稳。往后,有的是机会让你们施展身手。”
做出了最终决定,冷志军感觉心头那块巨石仿佛瞬间落地。他将所有的杂念抛开,重新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照顾家庭和统筹队伍日常事务上来。
他更加细心地照料胡安娜,陪她散步,帮她按摩,耐心倾听她的每一句抱怨和担忧。他也更加关注新房建设的进度,每天都会去工地上看看,和工匠们沟通细节。对于狩猎队,他安排了更加系统和平稳的日常训练与巡逻任务,巩固冬训的成果,并不急于组织大规模的远征。
当乌娜吉、赵老蔫等人得知冷志军的决定后,也都纷纷表示支持和赞同。乌娜吉甚至私下对冷志军说:“军哥,你这个决定很对。猎人不能只盯着猎物,忘了根本。”
胡安娜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丈夫似乎放下了某种心事,变得更加专注和体贴地陪伴在自己身边。这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和幸福,孕期的焦虑也减轻了不少。
日子,重新回到了以家庭为中心的平稳轨道上。冷志军用他的理智和担当,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撑起了一片最安稳、最温暖的天空。而那关于北方巨兽的传说,则如同一个遥远的梦,被暂时封存在心底,等待着未来某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许再去开启。
第223章 河边垂钓得闲暇
决定暂时放下北方巨兽的诱惑,将重心完全放在家庭和队伍稳定上之后,冷志军的心境仿佛经历了一场洗礼,变得格外沉静与通透。那些因猎讯而起的躁动与波澜,渐渐平息下来,化作对眼前生活的更深体悟与珍惜。
春日和煦,阳光洒在融雪后欢快奔腾的河面上,泛起粼粼金光。屯子东头那片熟悉的河套,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草地上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水汽的清新气息。这是一个难得清闲的午后,新房工地的工匠们正在午歇,胡安娜也在林秀花的陪伴下安然入睡。冷志军没有安排训练,也没有去巡查猎场,而是难得地拾起了那根搁置许久的鱼竿,提着小马扎和鱼篓,信步来到了河边。
他没有选择那些水急鱼多的深潭,反而在一处水流平缓、岸边垂柳依依的浅湾停了下来。这里水清见底,能看到水草随波摇曳,偶尔有几条不大的柳根鱼和鲫鱼板子悠闲地游过。他想要的,并非满载而归的收获,而是这份独处的、与自然交融的宁静。
熟练地挂上鱼饵,甩竿,铅坠带着鱼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轻落入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他坐在小马扎上,将鱼竿随意地架在旁边的树杈上,目光并不紧紧盯着那小小的浮漂,而是悠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河水潺潺,如同亘古不变的歌谣。对岸的山林,已经披上了一层浅浅的绿装,充满了生机。几只水鸟在河面上掠过,留下清脆的鸣叫。微风拂过,带来青草和野花的淡淡芬芳。远离了屯子的喧嚣,远离了狩猎的紧张与血腥,这一刻,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这种宁静,对他而言,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也是一种必要的沉淀。他微微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听着风声、水声、鸟鸣声交织成的自然乐章,连日来因妻子孕期和队伍事务而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脑海中,不再有猛兽的咆哮和激烈的搏杀场面,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长远和清晰的思考。
他想到了狩猎队的未来。经过一年的发展,队伍已经初具规模,名声在外,也有了稳定的财路。但不能就此满足。北方的巨兽消息虽然暂时搁置,但也提醒他,山外有山,猎途无止境。队伍需要更系统的训练,更精良的装备,也许……还可以考虑吸纳一两个真正有特殊技艺的新成员?比如更擅长草药和治疗的人,或者对某些特定区域地形极其熟悉的老猎人?
他想到了“白羽”。这小家伙长得很快,羽翼日渐丰满,已经能在院子里短距离扑腾了。等它再大一些,真正的“熬鹰”和训练就要提上日程。那将是一段艰苦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如何与这天空的王者建立信任与默契,将是接下来一个重要课题。他甚至开始在心里规划,将来如何在实战中,将空中猎鹰的优势与地面猎犬、猎人的力量完美结合起来,那将是怎样一番激动人心的景象?
他想到了即将出世的孩子。无论是小子还是闺女,他都满怀期待。他会教他(她)认识山林,辨认兽踪,但绝不会强迫他(她)走上猎人的道路。他希望孩子能读书,识字,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或许,等孩子大一些,可以送到县里的学校去?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动,觉得未来的可能性又开阔了许多。
当然,想得最多的,还是胡安娜和这个家。新房即将竣工,那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他要让妻子和孩子住得舒舒服服,暖暖和和。等安娜坐完月子,身体恢复了,也要带她去县里逛逛,买些她喜欢的东西。这个家,是他所有奋斗的动力和归宿。
就在他思绪飘远之际,架在树杈上的鱼竿猛地往下一沉,鱼线瞬间绷紧!
有鱼上钩了!
冷志军瞬间从沉思中惊醒,猎人的本能让他动作迅捷而精准。他一把抓起鱼竿,手腕轻轻一抖,感受着水下传来的挣扎力道。不大,但很有劲。他没有急着收线,而是不慌不忙地,利用鱼竿的弹性,与水下的鱼儿周旋着,感受着那通过鱼线传递而来的、生命挣扎的力度。
几个回合下来,水下的力道渐弱。他这才开始稳稳地收线。很快,一条巴掌大小、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的鲫鱼被提出了水面,在草地上活蹦乱跳。
冷志军没有继续下钩。他将这条鲫鱼放进鱼篓,看着它在清水中游动,然后便将鱼篓浸入河边的浅水里,用绳子系好。他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这条鱼,够晚上给安娜熬碗鲜汤了。
收起鱼竿,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河边的草地上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和悠悠飘过的白云。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与满足感,充盈着他的身心。
他不再去想那些遥远的、充满风险的挑战,而是专注于眼前触手可及的幸福——妻子的安好,家庭的温暖,队伍的稳定,以及这片刻独处的宁静。他意识到,一个真正强大的猎人,不仅要有征服险境的勇气和力量,更要有享受平静生活的智慧和心境。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开始西斜,将天空和河面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冷志军才懒洋洋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提起那只只装着一条鱼的鱼篓,扛起鱼竿,慢悠悠地朝着屯子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稳健而从容,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满足的笑意。晚风拂过,带来炊烟的熟悉味道。屯子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详。
这一次的河边垂钓,没有惊心动魄,没有丰厚收获,却让他收获了比任何猎物都更加珍贵的东西——内心的宁静与对生活更深的理解。他知道,暂时的休整与沉淀,是为了未来能够更好地出发。当家庭安顿妥当,当队伍准备充分,当那颗猎人的心再次被远方召唤时,他必将带领着他的伙伴们,以更加成熟和强大的姿态,去迎接属于他们的、更加广阔的猎途。
但现在,他只想快点回家,把这条鲜活的鲫鱼熬成汤,端到妻子面前,看着她喝下,然后陪在她身边,静静地等待他们孩子的降临。
第224章 驯鹰初成展英姿
春光渐深,冷家新房的建设已近尾声,青砖灰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实敞亮。胡安娜的产期愈发临近,整个家庭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期盼的氛围中。然而,在这段以家庭为重心的平静日子里,另一项关乎狩猎队未来实力的重要事务,也在冷志军和乌娜吉的精心操持下,悄然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海东青“白羽”的初期驯化,进入了关键的实操阶段。
经过数月乌娜吉无微不至的喂养和冷志军持续不断的陪伴,“白羽”已然褪去了雏鸟时期的绒羽,换上了一身洁白如雪、硬挺如缎的正羽。它的体型长大了数倍,站立时已能轻松超过冷志军的小臂长度,眼神中的懵懂早已被鹰类特有的锐利与机警所取代。它已然认定了冷志军和乌娜吉是它的“供养者”,对两人的靠近不再表现出强烈的警惕,甚至会在他们投食时,发出短促而急切的鸣叫。
但这还远远不够。一只真正的猎鹰,需要的不仅仅是喂饱肚子,更需要绝对的服从、精准的技能,以及与主人之间牢不可破的信任与默契。是时候开始真正的驯化了。
驯鹰的第一步,也是最为考验驯鹰人意志的环节——“熬鹰”,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正式开始了。
按照古老的传统,冷志军在新房旁边临时搭建的一个安静、避风的简易鹰棚里,开始了这场与意志的较量。他没有使用残酷的、完全不让鹰睡觉的极端方法,而是采用了相对温和但同样考验耐心的方式。他将“白羽”放在一个特制的、可供它站立休息的鹰架上,自己则坐在不远处,彻夜不眠地守着。
他不去打扰它,只是静静地坐着,让“白羽”熟悉他的存在,适应在有人类在场的环境下休息。起初,“白羽”极其不安,在鹰架上躁动地挪动着爪子,不时扑扇几下翅膀,发出警告性的低鸣。冷志军不为所动,只是用平稳低沉的声音,偶尔呼唤它的名字“白羽”,或者哼唱几句不成调的、鄂伦春老人传授的安抚鹰隼的古歌谣。
长夜漫漫,困意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冷志军强打精神,用冷水擦脸,在棚外轻轻踱步驱散睡意,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鹰架上的那个白色身影。他要让“白羽”明白,他是它环境中一个持久、稳定且无害的存在。
第一夜,“白羽”几乎未曾安眠。第二夜,它的躁动明显减少。到了第三夜,它似乎终于习惯了这种陪伴,虽然依旧警惕,但已经能够偶尔低下头,短暂地打个小盹。
与此同时,白天则由乌娜吉主导,进行基础的认主和叫远训练。
乌娜吉会拿着新鲜的、切成小条的兔肉或鸡肉,站在距离“白羽”数米远的地方,发出特定的、清脆的唿哨声,同时晃动手中的肉条。“白羽”起初不明所以,只是歪着头看。乌娜吉极有耐心,一遍遍地重复着唿哨和动作。
当“白羽”因为饥饿和食物的诱惑,终于第一次尝试着从鹰架上跳下,跌跌撞撞地扑向乌娜吉手中的肉条时,标志着训练取得了第一个重大突破!乌娜吉立刻将肉条奖励给它,并轻柔地抚摸它的颈羽,用声音给予鼓励。
随后,叫远的距离被逐渐拉远,从几步到十几步,再到几十步。场地也从安静的鹰棚,转移到了院子里的开阔地。“白羽”的学习能力惊人,它很快便将那特定的唿哨声与食物和安全感联系了起来。只要哨声响起,无论它在做什么,都会立刻昂起头,锐利的目光锁定声音来源,然后展开双翼,以一种虽显稚嫩却已初具气势的姿态,精准地飞向乌娜吉或冷志军的手臂(他们戴着厚实的皮护臂)。
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时,“白羽”会被院子里突然跑过的鸡鸭分散注意力;有时,它会因为风向或自身状态不佳而飞偏方向;还有一次,它甚至试图攻击靠近的林志明,被冷志军及时制止并进行了温和的“训诫”。但每一次挫折,都在冷志军和乌娜吉的耐心纠正与引导下得以克服。
除了叫远,站臂和适应户外环境也是重要的训练科目。冷志军会戴着护臂,让“白羽”稳稳地站在他的小臂上,带着它在院子里、屯子边走动,让它习惯各种声音、景物和气味,消除对陌生环境的恐惧。起初,“白羽”的爪子会因为紧张而深深抠进皮护臂,但渐渐地,它学会了放松,能够泰然自若地站在冷志军的手臂上,巡视着它的新“领地”。
一个多月过去,“白羽”的进步肉眼可见。它不仅对冷志军和乌娜吉的指令反应迅速,身形也变得更加矫健流畅,翅膀的力量与日俱增,在院子里短距离飞行时,已经能带起清晰的风声。
是时候进行第一次真正的户外飞行尝试了。
冷志军选择了屯子外一片开阔的、绿草如茵的缓坡作为场地。这里视野良好,没有高大的树木遮挡,也远离道路和人群。同行的只有乌娜吉、巴雅尔和诺敏,人少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干扰。
春日暖阳,微风和煦。冷志军站在草地中央,深吸一口气,摘下了手臂上的皮护臂——这意味着“白羽”将首次在没有直接落脚点的情况下进行叫远。乌娜吉则拿着准备好的鲜肉,站在约五十步开外的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冷志军手臂上那只神俊的白鹰身上。它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以往的气氛,昂首挺胸,洁白的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冷志军轻轻抬手,发出指令。“白羽”心领神会,双爪一蹬,展开那双已然颇具规模的翅膀,猛地从他手臂上腾空而起!
那一刻,仿佛一道白色的闪电掠过草地!它的起飞动作还带着一丝雏鸟的笨拙,但升空后,立刻展现出了海东青血脉中蕴含的卓越天赋!双翅有力地扇动,身体在空中迅速稳定,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径直朝着乌娜吉的方向飞去!
风拂过它洁白的羽翼,带来轻微的呼啸声。五十步的距离,对于如今的它而言,转瞬即至。它精准地落在乌娜吉早已准备好的、戴着护臂的手臂上,低头快速而优雅地叼走了那块鲜肉。
“好!”巴雅尔忍不住低喝一声,粗犷的脸上满是激动。
诺敏也兴奋地拍手。
第一次户外叫远,完美成功!
冷志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成就感。他快步走到乌娜吉身边,看着正在她手臂上享用美食的“白羽”,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光滑而坚实的背羽。“白羽”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便继续低头进食,显示出对他的绝对信任。
随后,他们又尝试了几次不同距离和角度的叫远,“白羽”都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它甚至开始尝试在飞行中做一些简单的转向和爬升动作,虽然还不够熟练,但那与生俱来的敏捷与力量,已经初露端倪。
训练结束后,“白羽”似乎也耗尽了精力,乖乖地站在冷志军的护臂上,由他带回鹰棚休息。
看着鹰棚中安静梳理羽毛的“白羽”,冷志军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复杂的认饵、追击、捕猎等训练在等着他们。但今天的成功,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里程碑。它证明了“白羽”拥有成为顶级猎鹰的巨大潜力,也证明了他们选择的驯化方法是行之有效的。
猎鹰初成,虽未锋锐尽显,但已展露英姿。冷志军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的将来,这只白色的精灵翱翔于兴安岭的天空,与地上的猎犬、猎人遥相呼应,共同谱写狩猎传奇的壮观景象。这份由耐心、智慧与情感浇灌而成的希望,如同这春日的阳光,温暖而充满力量。
第225章 产期临近全家备
时令进入四月,春风愈发和暖,吹开了山坡上的达子香(兴安杜鹃),粉紫的花朵簇簇团团,如同云霞落入了人间。冷家新房的最后一片瓦也已盖好,工匠们正在进行内部的抹墙和盘炕收尾工作,空气中弥漫着新木和湿泥的清新气息。然而,与这充满生机的春色和新居将成的喜悦相比,冷家小院里弥漫着的,更多是一种紧张而庄重的气氛——胡安娜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
胡安娜的肚子已经大得惊人,如同熟透的瓜果,沉甸甸地坠在身前,让她几乎无法看到自己的脚尖。她的脸庞和四肢浮肿未消,行动愈发迟缓笨重,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腰背的酸痛几乎成了常态,夜里更是难熬,孩子的胎动强劲而频繁,常常将她从浅眠中踢醒,冷汗涔涔。
林秀花几乎是寸步不离,眼神里混合着期盼与难以掩饰的焦虑。她按照老辈人传下来的经验,早已将产房——也就是现在住的旧屋东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炕席擦得锃亮,铺上了厚厚软软的新褥子,虽然比不上新房,但求一个温暖安稳。所有可能用到的物品,都一一检查,摆放整齐:
热水是首要的。 家里那口新买的大铁锅派上了用场,从早到晚,灶膛里的火几乎不停,保证随时有充足的滚开热水备用。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盆和崭新的搪瓷盆都刷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灶边。
干净的布至关重要。 林秀花和胡安娜之前用新买的白细布和旧软布,撕剪、蒸煮、晾晒了无数遍,准备了大叠的产垫和包裹婴儿的襁褓。这些布片散发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味道,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头的柜子里。
剪刀、针线、还有那瓶珍贵的獾油(以防孩子皮肤出现问题),也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孙老药提前配好的、用于产后调理和催奶的几包草药,也用红纸包着,放在显眼处。
吃食也得预备着。 林秀花提前烙好了一摞容易消化、能快速补充体力的小米面饼子,煮了不少鸡蛋,还熬好了一罐浓稠的红糖,就放在炕梢的矮柜上,确保产妇随时能吃到东西。
冷志军更是将全部心神都系在了妻子身上。狩猎队的一切事务暂时交给了赵老蔫和巴雅尔打理,他每天除了必要的外出(比如去新房工地看看进度),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家里。他不再进行任何剧烈的活动,甚至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到妻子。夜里,他依旧睡在外屋的小床上,耳朵像最警觉的猎犬,捕捉着里屋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他的体贴无声却无处不在。胡安娜因为浮肿,原来的鞋子穿不进去了,他就找来柔软的旧布,比着她的脚,笨拙却仔细地缝制了一双宽松的软底布鞋。胡安娜胃口不好,他会想方设法弄些新鲜的山野菜或者河鱼,变着花样让母亲做给她吃。他常常只是安静地坐在炕沿,握着妻子的手,什么也不说,但那沉稳有力的陪伴,本身就是最好的安慰。
屯子里的女人们,更是将冷家的事当成了自家的事。几乎每天,都有相熟的婶子、嫂子过来探望。她们不空手来,有的端着一碗刚出锅、撒了芝麻的鸡蛋羹,有的提着半篮子还带着露水的嫩野菜,有的拿着几块给未出世孩子做小衣裳的零碎花布。
她们来了,也不多打扰,只是陪着林秀花和胡安娜说说话,用她们过来人的经验宽慰着即将初次生产的胡安娜。
“安娜妹子,别怕,女人都有这一遭,咬咬牙就过去了!”
“是啊,瞧你这肚子形状,准是个大胖小子!”
“到时候疼起来,就使劲,别憋着,喊出来也行!”
“生了娃,奶水要是下不来,就用热毛巾敷,再喝点鲫鱼汤……”
这些朴实甚至略带粗粝的话语,却蕴含着最真切的关怀和力量。她们还会抢着帮林秀花干些零活,烧火、洗衣、喂鸡,让林秀花能专心照顾儿媳。这种源自血脉、延续了不知多少辈的乡村互助传统,在此刻显得格外温暖动人。
巴雅尔的媳妇更是几乎天天来,她力气大,手脚麻利,帮着挑水、劈柴这些重活,嗓门洪亮地指挥着,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总管。林志明的娘则细心地检查着准备好的襁褓和尿戒子,看看有没有遗漏。
就连屯里那些半大的小子和丫头,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的紧张与期盼,经过冷家院子时,都会自觉地放轻脚步,不再大声喧哗。
接生婆是早就请好的,是屯西头的马婆婆,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但眼神依旧清亮,双手稳当。她是屯里最有经验的接生婆,经她手接生的孩子,数都数不过来。冷志军提前几天就亲自去请过,送上了丰厚的谢礼(一块好布料和几斤猪肉),马婆婆爽快地答应了,只说:“到时候让人来喊一声就行,我随时准备着。”
一切,似乎都已准备就绪。只等待着那个小生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敲响人世的大门。
夜幕再次降临,冷家旧屋里,油灯的光芒显得格外温暖。胡安娜靠在厚厚的被垛上,感受着腹中孩子有力的胎动,看着婆婆忙碌的身影,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女人们离去时的说笑声,心中那份因未知而产生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亲情与乡情的暖流所取代。
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身后,有体贴的丈夫,有关爱她的婆婆,有热心的屯邻,有经验丰富的接生婆……这个小小的村庄,用她最朴素的方式,为她构筑了一道最坚实的屏障。
她轻轻抚摸着肚子,低声呢喃:“娃啊,你爹,你奶奶,还有这么多叔伯婶娘,都在等着你呢。别怕,娘也不怕,咱们一起,平平安安的……”
冷志军坐在她身边,握着她另一只手,目光坚定而温柔。
产期临近,全家乃至全屯,都已严阵以待。这份为迎接新生命而进行的庄重准备,本身就如同一种古老的仪式,充满了对生命的敬畏与期盼。
第226章 啼哭声响新生命
谷雨前后的夜,还带着一丝清寒。冷家旧屋里,却因那份焦灼的期盼而显得格外闷热。油灯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腾起白色的水汽,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草药和干净布匹的味道。
胡安娜躺在东屋的炕上,身下垫着厚厚的、吸水性好的旧棉絮和新铺的褥子。剧烈的、如同潮水般一波强过一波的宫缩,已经从傍晚持续到了深夜。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和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紧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呻吟,但那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喘息,却像重锤一样,敲打着守在外屋的冷志军的心。
林秀花守在炕边,不停地用温水浸湿的软布,替儿媳擦拭着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水,嘴里反复念叨着鼓励的话:“安娜,忍着点,就快好了,就快好了……吸气,对,慢慢吐气……攒着劲儿,别乱使……”
马婆婆坐在炕沿的另一头,那双布满老年斑却异常沉稳的手,时不时地轻轻按压着胡安娜的腹部,感受着胎儿的动向和宫缩的强度。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阅尽人世沧桑的眼睛,闪烁着专注而冷静的光芒。偶尔,她会用低沉平稳的声音,指导着胡安娜如何呼吸,如何用力。
“娃的胎位正,就是个头不小,得费把子力气。”马婆婆对林秀花低声说了一句,算是定心丸,也是提醒。
外屋里,冷志军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他听得到里屋妻子压抑的痛苦声,每一次都让他心如刀绞,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恨不得冲进去,替她承受这一切,但他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这里,承受着这无能为力的煎熬。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战场,没有猛兽,没有枪声,却比任何一次狩猎都更让他感到紧张和恐惧。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生命的降临,竟是伴随着如此巨大的痛苦。
巴雅尔的媳妇和林志明的娘也赶了过来,安静地守在灶间,随时准备递送热水或者搭把手。整个院子,乃至整个屯子,似乎都陷入了一种屏息凝神的等待之中。连平日里最闹腾的狗,此刻也安静地趴在窝里,仿佛感知到了这份庄重。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缓慢流逝。子时已过,胡安娜的体力消耗巨大,声音渐渐变得虚弱,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
“安娜!醒醒!不能睡!再加把劲!孩子就快出来了!”林秀花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用力拍打着儿媳的脸颊。
马婆婆也提高了声音,那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如同警钟:“闺女!挺住!就这一下了!为了孩子!使劲!”
或许是母亲的呼唤起了作用,或许是体内最后潜能的爆发,胡安娜猛地睁大眼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用尽全身力气的呐喊,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骤然绷紧!
也就在这一瞬间!
“哇——!”
一声嘹亮、清脆、充满了无限生命力的啼哭,如同破晓的曙光,猛然刺破了这漫长而沉重的夜晚!这哭声是如此有力,如此鲜活,仿佛带着涤荡一切痛苦与阴霾的力量,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穿透了墙壁,回荡在寂静的屯子上空!
生了!
“生了!生了!是个带把儿的小子!”马婆婆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她麻利地用准备好的、消过毒的剪刀剪断了脐带,动作熟练地将那个浑身沾满胎脂、湿漉漉、红彤彤的小肉团,小心翼翼地托举起来。
林秀花瞬间泪流满面,那是喜悦与心疼交织的泪水。她赶紧接过马婆婆递过来的、早已在热水里浸温的软布,动作轻柔却又带着微微颤抖,开始擦拭着那个刚刚降临人世的小生命。
外屋的冷志军,在听到那声啼哭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了原地。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狂喜和如释重负的洪流,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猛地冲上前,想要掀开门帘,却又在触碰到门帘的瞬间,硬生生停住了动作,只是颤抖着声音,急切地向里面喊道:“娘!安娜!怎么样了?!”
“都好!都好!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林秀花带着哭腔的、充满了喜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这一刻,冷志军只觉得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他赶紧扶住门框,眼眶瞬间就红了。那紧绷了数个时辰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眩晕感,但心中却被那巨大的幸福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他当爹了!他有儿子了!
马婆婆和林秀花在里面忙碌着,清理着新生儿,包裹襁褓,处理胎盘,帮胡安娜清理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充满了庄严的仪式感。
当一切初步收拾停当,林秀花才抱着那个被包裹在柔软红色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小脸的孩子,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军子,快看看你儿子!”林秀花将孩子递到冷志军面前,脸上洋溢着疲惫却无比幸福的笑容。
冷志军几乎是屏住呼吸,伸出那双曾经与猛兽搏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绝世珍宝般,接过了那个小小的、温暖的襁褓。
他低头看去。小家伙似乎哭累了,此刻正闭着眼睛,小嘴巴无意识地嚅动着,眉头还微微皱着,仿佛在抱怨刚才出生的不易。他的头发乌黑,小脸红扑扑、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但在冷志军眼中,却是这世上最完美、最动人的景象。
这就是他的儿子!流淌着他的血脉,承载着他和安娜希望的儿子!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敬畏、疼爱、责任与巨大喜悦的复杂情感,在他心中汹涌澎湃。他笨拙地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儿子嫩得像豆腐一样的小脸蛋,喉咙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娜怎么样了?”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激动,哑着嗓子问道。
“累脱力了,睡着了,没事,让她好好睡一觉。”林秀花抹着眼泪说道。
冷志军抱着儿子,轻轻走进里屋。炕上,胡安娜已经沉沉睡去,脸色苍白,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但眉宇间却带着一种解脱后的平静与安详。他走到炕边,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放在妻子枕边,让她一睁眼就能看到孩子。
他看着沉睡的妻子,又看看襁褓中的儿子,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柔情。他俯下身,在妻子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极其轻柔的、充满怜惜的吻。
“辛苦了,安娜。”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却充满了爱意。
然后,他直起身,对守在一旁的马婆婆和林秀花,以及灶间的巴雅尔媳妇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谢谢大家!”
“哎呀,军子,你这是干啥,都是应该的!”巴雅尔媳妇连忙摆手。
马婆婆也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母子平安就好,往后啊,你们小两口就好好过日子,把孩子拉扯大。”
这时,得到消息的冷潜老爷子也披着衣服赶了过来,看着孙子,激动得胡须直颤,连说了几个“好”字。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屯子。虽然已是深夜,但不少人家都亮起了灯,为新生命的平安降临而感到高兴。
冷志军抱着儿子,坐在外屋的炕沿上,久久不愿放下。他看着怀中这个脆弱又顽强的小生命,感觉自己的世界仿佛被重新塑造了。从此,他的肩膀上,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甜蜜的责任。他要为这个孩子,撑起一片最广阔、最安宁的天空。
窗外,东方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对于冷志军和这个家来说,一个全新的、充满了希望与挑战的人生阶段,也随着那一声响亮的啼哭,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227章 弄璋之喜定新程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春风已染透了兴安岭的每一片叶子,山野间绿意盎然,生机勃勃。冷家新生儿降生带来的喜悦与忙乱,也随着胡安娜身体的逐渐恢复和那个被命名为“冷峻”的小家伙一天一个样的成长,渐渐沉淀为一种踏实而充盈的幸福。
按照东北乡间的老规矩,孩子出生满一个月,是要办“满月酒”的,既是庆祝孩子度过最初的脆弱期,健康安好,也是向亲朋好友、乡邻四舍报喜,接受大家的祝福。冷家如今在屯里地位不同往日,这满月酒自然要办得热闹、体面。
冷峻满月这天,恰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冷家那刚刚彻底竣工、散发着新木和桐油香气的新院子里,早已是人头攒动,喧声盈天。几乎整个屯子的人都来了,男人们聚在院子里,围着几张借来的八仙桌,抽着烟,喝着茶,高声谈笑着;女人们则挤在宽敞明亮的新房堂屋里,围着炕上那个穿着红肚兜、虎头鞋,戴着长命锁的“小寿星”,啧啧称赞。
小家伙长得极快,早已不是刚出生时那红彤彤、皱巴巴的模样。小脸白白胖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人群,也不怕生,偶尔还会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无意识的笑容,惹得一群婶子、大娘心都化了。
“瞧这大胖小子,多结实!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眼睛亮堂,像安娜,好看!”
“这长命锁真漂亮,是军子从县里打的吧?”
胡安娜坐在炕沿,虽然脸色还有些产后的苍白,但精神很好,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温柔与光彩,笑着回应着大家的夸赞。林秀花和巴雅尔媳妇等人则忙前忙后,招呼着客人,端茶倒水,分发着红皮鸡蛋和用红纸包着的糖果、瓜子。
院子里,临时垒起的灶台火力全开,请来的大师傅挥舞着大铁勺,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饭菜香气——猪肉炖粉条、小鸡蘑菇、红烧鲤鱼、还有各种山野菜和凉拌菜,都是实打实的硬菜,显示出主家的厚道与喜悦。
冷志军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褂子,虽然依旧难掩猎人的彪悍气质,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为人父的柔和与沉稳。他端着酒杯,穿梭在宾客之间,接受着众人的道贺。
“军子,恭喜啊!弄璋之喜,后继有人!”
“冷把头,这小子一看就是个好苗子,往后准比他爹还有出息!”
“军子兄弟,啥时候教娃娃打枪啊?哈哈!”
面对这些真诚的祝福和玩笑,冷志军一一笑着回应,与他们碰杯。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赵老蔫,今天也破例多喝了几杯,拍着冷志军的肩膀,连声道好。
老支书也被请来了,他抱着小冷峻,逗弄了一会儿,对冷志军感慨道:“军子啊,看到你们这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娃娃也健健康康,我这心里头就踏实!你是咱们屯的骄傲,往后啊,带着大伙儿,把日子过得更好!”
“放心吧,老支书!咱冷家屯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冷志军语气坚定。
喧嚣一直持续到午后,宾客们才陆续尽兴而归。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家人和几个帮忙收拾的亲近队员。
夕阳的余晖将新房的玻璃窗染成一片暖金色。折腾了一天的小冷峻,终于在母亲的怀抱里沉沉睡去。胡安娜将他轻轻放在崭新的、散发着阳光味道的炕褥上,盖好小被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疲惫。
冷志军送走了巴雅尔、林志明等人,回到堂屋。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炕边,静静地注视着儿子熟睡的恬静面容。那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仿佛承载着无限的未来。
林秀花和冷潜也坐在一旁,看着孙子,脸上是藏不住的慈爱和欣慰。
“名字起得好,冷峻。”冷潜老爷子捋着胡子,缓缓开口,“像咱们兴安岭的山,稳重,硬气。往后,得像山一样,扛得起事儿。”
冷志军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儿子的降生,满月的喜庆,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庆典,更像是一个里程碑,标志着他的人生进入了新的阶段。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他不仅要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儿子,更要做一个能成为儿子榜样的好父亲。
他看着儿子,心中对未来有了更清晰的规划。
对于家庭, 新房已然落成,他要和安娜一起,将这个小家经营得温暖而富足。他要让儿子在安稳、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读书识字,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他不会强迫儿子一定子承父业,但他会教他认识山林,懂得敬畏自然,拥有山一样坚韧不拔的品格。
对于狩猎队, 这不仅仅是他谋生和实现抱负的途径,更是他需要守护和发展的基业。他要将这支队伍带向更远的地方,不仅仅是猎取更多的财富,更要探索未知,磨练技艺,成为真正能够在兴安岭立足、受人尊敬的强大力量。白羽的驯化要继续推进,那是未来的空中利刃。队伍的训练要更加系统化、专业化。或许,还可以考虑将狩猎所得的一部分,用于改善屯里的公共设施,比如修缮道路,或者资助屯里更多的孩子去上学……他要让狩猎队的成功,真正惠及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对于他自己, 他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如何更好地平衡家庭与猎队,如何更有效地管理日益壮大的队伍,如何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复杂的挑战……他知道,自己不能止步不前。父亲的职责,队长的担当,都催促着他必须变得更加成熟,更有智慧。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银般透过玻璃窗,洒在炕上熟睡的婴儿脸上,也映照着冷志军坚毅的侧脸。他轻轻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儿子柔嫩的小手。那只小手无意识地动了动,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一刻,一股暖流夹杂着无比坚定的力量,涌遍全身。
弄璋之喜,不仅是庆祝新生命的到来,更是对未来的郑重承诺与全新征程的开启。冷志军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坐标已然重新定位。他将以父亲和领袖的双重身份,带着对家庭的责任与对猎途的追求,更加稳健、更加坚定地,走向充满挑战与希望的明天。
第228章 喜送岳家报弄璋
冷家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抽出的新芽,在春日暖阳下泛着嫩黄的光。屋里屋外,还隐约残留着昨日满月宴的喧嚣与喜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添丁进口后,沉淀下来的、踏踏实实的幸福与忙碌。
一大早,林秀花就屋里屋外地张罗开了。她从仓房里提出一条早就预留好的、肥瘦相宜的野猪后鞧肉,足有十几斤重,用麻绳拴得结结实实。又拿出两块颜色鲜亮、质地厚实的的确良布料,一块是藏蓝色,给胡老爹做褂子正合适,另一块是红底小白花,给胡老娘,瞧着就喜庆。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里面装着满满登登的红皮鸡蛋,怕不有五六十个,个个都用红纸稍微染了点颜色,透着吉利。最后,是一大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红糖,这东西在屯子里可是精贵物,最能补气血。
“军子,都拾掇利索了,你看还缺啥不?”林秀花一边检查着摆在堂屋桌子上的各色礼物,一边问儿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和几分“显摆”的意味。这礼,在屯子里绝对算得上是头一份的厚礼了,足够彰显如今冷家的底气和对外孙的重视。
冷志军穿着胡安娜用新布给他做的一身靛蓝色卡其布外套,整个人显得精神利落。他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嗯,齐活了。娘,家里您多照应着。”
“放心吧,安娜和峻儿有我呢,你们早去早回。”林秀花说着,又转身进了里屋。
里屋炕上,胡安娜也已经收拾妥当。她穿着一件八成新的碎花棉袄,脸色虽然还有些产后的苍白,但眉眼间的气色好了不少,透着一种初为人母的柔和光晕。她怀里抱着小冷峻,小家伙被裹在一个崭新的、绣着虎头图案的红色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白白胖胖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动着,不哭不闹。
冷志军走进来,看着媳妇和儿子,心里像揣了个暖炉似的。他伸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刮了刮儿子嫩得出奇的脸蛋,小家伙似乎有所感觉,小嘴巴无意识地嚅动了一下。
“路上慢着点,抱稳了孩子。”胡安娜轻声叮嘱,眼神里满是温柔与依赖。
“嗯,知道了。”冷志军应着,从她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那软乎乎、热腾腾的一团抱在怀里,让他这个跟黑瞎子(熊)搏杀都不眨眼的汉子,动作不由得放轻了十倍,手臂僵硬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生怕有一点闪失。
院子外头,巴雅尔已经套好了那架结实的马爬犁。爬犁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和一张旧狼皮,坐上去软和又隔凉。见冷志军抱着孩子出来,巴雅尔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安达(兄弟),上车!保准稳稳当当的!”
冷志军抱着儿子,护着他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坐上爬犁。胡安娜也跟着坐了上去,紧挨着丈夫。林秀花又把那堆礼物一样样递上来,放在他们脚边。
“驾!”巴雅尔轻轻一抖缰绳,那匹健壮的鄂伦春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拉着爬犁稳稳地驶出了冷家院子。
春日清晨的风,还带着一丝凉意,但阳光已经很有力道,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爬犁碾过屯子里已经开始变得干燥的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路两旁的院子里,有早起拾掇菜园的屯邻,看到他们这一行,都笑着打招呼:
“军子,安娜,这是送喜面去啊?”
“哟,这小家伙,真稀罕人(可爱)!”
“瞧瞧这礼,真够厚实的!”
冷志军和胡安娜都笑着回应。胡安娜脸上带着些许羞涩和自豪,紧紧挨着丈夫,感受着这份被乡邻祝福的喜悦。
爬犁出了屯子,沿着蜿蜒的乡间土路,朝着胡安娜娘家所在的胡家沟走去。路两旁的田野里,积雪化尽,露出了黑油油的泥土,有勤快的人家已经开始犁地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香和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远处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绿色。
小冷峻似乎很享受这颠簸的节奏和新鲜的空气,在父亲怀里扭动了一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闭上眼睛睡着了。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冷志军心里那份初为人父的奇妙感觉愈发强烈。这小东西,就是他生命的延续,是他和安娜未来的指望。
巴雅尔赶着爬犁,技术娴熟,遇到坑洼处会提前减速,尽量保持平稳。他偶尔回头看看小家伙,粗犷的脸上也露出难得的柔和笑容。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胡家沟的轮廓出现在了眼前。那是个比冷家屯还要小一些的村子,窝在一片山坳里。爬犁刚进村口,就有眼尖的孩子认出了胡安娜,嚷嚷着跑回去报信了。
等爬犁停在胡安娜娘家那间略显低矮、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土坯房前时,胡老爹和胡老娘已经带着几个亲戚迎了出来。老两口脸上堆满了笑容,尤其是胡老娘,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快步上前,嘴里一叠声地念叨着:“哎呦我的外孙孙哟!可算来了!快让姥姥瞧瞧!”
冷志军小心地把孩子递过去。胡老娘接过襁褓,如同捧着绝世珍宝,低头看着外孙那酷似女儿眉眼的小脸,眼泪差点掉下来。“像!真像安娜小时候!瞧瞧这大胖小子,多富态(长相好,有福气)!”
胡老爹也凑过来,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想伸手摸摸,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掌硌着孩子,只是搓着手,连声道:“好!好!军子,安娜,你们有功了!”
一家人簇拥着进了屋。屋里烧着暖烘烘的火炕,炕桌上已经摆上了炒瓜子、晒好的山梨干待客。冷志军和巴雅尔把带来的礼物一样样提进来,野猪肉、花布、鸡蛋、红糖……看得胡家亲戚们啧啧称赞。
“他姑爷,你看你,来就来呗,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太外道(见外)了!”胡老娘嘴上埋怨,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应该的,娘。安娜生孩子,您和老爹也跟着操心。”冷志军说着客气话。
“这野猪肉可真肥实!这布颜色正!这鸡蛋个顶个的大!”亲戚们围着礼物,七嘴八舌地夸着。
胡安娜被母亲拉着坐在炕头,听着大家夸孩子、夸礼物,脸上泛着红晕,心里甜丝丝的。她看着丈夫沉稳地应对着亲戚们的问话,看着父母那发自内心的喜悦,只觉得之前怀孕生产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胡老娘抱着外孙,简直爱不释手,一会儿摸摸小手,一会儿亲亲小脸,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旋律古老的摇篮曲。小家伙在姥姥怀里格外安稳,偶尔睁开眼看看这个陌生的、充满慈爱的面孔,又安心地睡去。
中午,胡老娘和亲戚们张罗了一大桌丰盛的饭菜。除了自家养的鸡、攒的鸡蛋,冷志军带来的野猪肉成了主菜,炖了满满一大锅,香气四溢。虽然没有冷家满月宴那么排场,但充满了家的味道和浓浓的亲情。
席间,胡老爹高兴,拉着冷志军和巴雅尔多喝了几杯自家酿的野葡萄酒。老头儿话也多了起来,拍着冷志军的肩膀:“军子啊,安娜跟了你,是她的福气!你现在有本事了,成了咱这十里八乡有名的猎头,对安娜也好,俺和她娘,放心!”
他又看着女儿,“安娜啊,往后好好跟军子过日子,把孩子拉扯大,爹娘就啥也不图了。”
胡安娜眼圈微红,用力点了点头。
吃完饭,女人们收拾碗筷,围着孩子继续唠嗑。胡老娘拉着女儿,悄声传授着各种育儿经验,什么“孩子哭不能老抱,抱惯了放不下”,什么“睡脑袋得注意,别睡偏了”,絮絮叨叨,却满是关爱。
冷志军和胡老爹、巴雅尔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抽着烟。胡老爹看着远处的大山,感慨道:“这日子啊,真是一辈传一辈。看着你们小日子过得红火,我这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
直到日头偏西,冷志军和胡安娜才抱着孩子,辞别了依依不舍的岳父母,坐上巴雅尔的爬犁,踏上了归途。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胡安娜靠在冷志军肩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又回头望了望渐渐远去的娘家村庄,心中充满了安宁与幸福。
“爹娘今天真高兴。”她轻声说。
“嗯。”冷志军揽着她的肩膀,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亲情与责任,“往后,咱常带着孩子回来看看。”
爬犁在暮色中平稳前行,载着一家三口,也载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驶向那个温暖的家。送“喜面”,送的不仅仅是礼物,更是报喜,是感恩,是血脉亲情的延续,是这黑土地上最朴实、也最真挚的人情味儿。
第229章 悉心调理捕鲜汤
鸡叫三遍,窗纸刚透出点青蒙蒙的光,冷志军就轻手轻脚地从炕上爬了起来。身边的胡安娜搂着孩子睡得正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妻子依旧有些苍白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里头就跟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似的。
“得弄点真章儿(好东西)给安娜补补了。”他心里琢磨着。昨个儿从老丈人家回来,他就一直在盘算这事儿。光靠家里的鸡蛋和满月宴剩下的肉食,终究是差了点意思。老话讲“产前一团火,产后一块冰”,女人家生完孩子,身子骨最是亏虚,非得用些温补的、鲜灵的东西,慢慢把元气给暖回来,把奶水给催下来不可。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鲫鱼汤。这东西在东北民间,那是下奶补身的头等宝贝,尤其是开春刚化冰的鲫鱼,肚子里干净,肉质鲜嫩,熬出来的汤奶白奶白的,最是滋补。
他披上旧棉袄,趿拉着鞋走到外屋。林秀花也刚起,正在灶坑前引火,见儿子出来,压低声音问:“咋起这么早?再多眯瞪会儿呗。”
“不睡了,娘。我寻思去河边转转,看能不能凿点鲫鱼板子回来,给安娜熬汤。”冷志军一边说着,一边从门后摘下那把他专用的冰镩(cuān)子和一个旧麻绳编的鱼篓。冰镩子一头是尖锐的三棱钢锥,另一头带着倒钩,木柄被手掌磨得油光发亮。
林秀花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中!鲫鱼汤好!最能下奶了!那你可小心点,河沿儿那冰开化了,看着点脚底下。”
“嗯呐,知道了。”冷志军应着,又检查了一下鱼篓里是否放了备用的一小卷麻线和几个鱼钩。虽说主要是凿冰,但万一冰眼底下有大家伙,光靠冰镩子可不行,得有备无患。
初春的清晨,寒气依然刺骨,呵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雾。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开始冒出缕缕青烟。灰狼听到动静,从狗窝里钻出来,摇着尾巴想跟上,被冷志军低声喝止了:“老实在家待着,看院子。”灰狼呜咽一声,不情愿地趴回了窝里。
冷志军扛着冰镩,提着鱼篓,踩着还有些冻脚的土路,朝着屯子东头那条小河走去。这条河是他们狩猎队常来的地方,夏天洗澡、冬天凿冰捕鱼,再熟悉不过。
来到河边,景象与寒冬时已大不相同。河中心位置的冰层已经变得浑浊、酥脆,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汩汩流动的黝黑河水,带着碎冰碴子向下游淌去。但靠近岸边的背阴处,冰层依然厚实,只是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融孔。
冷志军没有贸然上前。他站在河岸上,眯着眼仔细观察着冰面。有经验的渔夫都懂,“宁走封冻冰一寸,不踩开河冰一尺”,开春的冰看着厚,实则结构已经发生变化,极易塌陷。他选择了一处岸边有柳树根系盘结、冰层看起来相对坚实的地方作为下脚点。
他先用冰镩子的尖头,试探性地在选定的冰面上敲了敲。“咚咚咚”,声音沉闷而结实,说明冰层够厚。他这才放心地走过去,蹲下身,挽起袖子,双手握住冰镩的木柄,将三棱钢锥对准冰面,腰部发力,手臂猛地向下一送!
“咔嚓!”一声脆响,冰屑纷飞。锋利的冰镩轻易地破开了冰面,凿出一个白点。他调整角度,手臂有节奏地一起一落,“咔嚓!咔嚓!”,冰碴子溅到脸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很快,一个碗口大小的冰眼就被凿了出来,清澈的河水立刻涌了上来,带着一股水生植物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他没有停歇,沿着这条他认为可能有鱼群的冰带,又间隔着凿了四五个冰眼。凿冰是个力气活,不一会儿,他额头上就见了汗,热气从领口里往外冒。
冰眼凿好,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引鱼和捕捉。冷志军没有用渔网,那玩意儿动静太大,容易惊跑冰层下的鱼。他采用的是最传统也最考验技巧的方法——守株待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守洞待鱼”。
他从鱼篓里拿出那卷麻线,一端绑在冰镩尾部的倒钩上固定住,另一端则系上一个小鱼钩,挂上一点事先准备好的、揉搓得富有弹性的玉米面饵团。然后,他将挂着饵的鱼钩轻轻垂入冰眼,手指捏着麻线,感受着水下的动静。
河水冰冷刺骨,手指很快就冻得发麻发红。但他毫不在意,目光紧紧盯着那微微荡漾的水面,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根细微的麻线上。猎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冰眼周围除了水流声,一片寂静。偶尔有早起的鸟儿从河面上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冷志军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突然,他捏着麻线的手指感受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水流冲刷的颤动!有鱼在试探饵料!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屏住呼吸,等待着。那颤动变得明显起来,一下,两下……突然,麻线猛地往下一沉!
就是现在!
冷志军手腕猛地一抖,向上一提!麻线瞬间绷紧!水下传来一股挣扎的力量!他不敢怠慢,另一只手迅速抓住麻线,双臂交替,快速而稳健地将水下的东西往上拉。
哗啦一声水响,一条巴掌宽、脊背青黑、肚皮银白的鲫鱼被提出了冰面,在冰面上活蹦乱跳,鱼尾拍得冰碴子乱飞!
“开张了!”冷志军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伸手将鱼取下,扔进鱼篓。这条鲫鱼个头不小,足有半斤多重,鳞片完整,活力十足,是熬汤的上好材料。
首战告捷,给了他信心。他如法炮制,换到下一个冰眼。或许是找到了鱼群,或许是今天的运气不错,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他又接连钓上来三条鲫鱼,还有两条体型稍小、但通体银白、鳞片极细的“细鳞鱼”。这细鳞鱼比鲫鱼更难得,肉质更加细嫩鲜美,营养价值也高,算是意外之喜。
看着鱼篓里扑腾的五六条鲜鱼,冷志军心满意足。他收起工具,将冰眼周围的碎冰清理了一下,免得后来人不小心踩空。
回到家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林秀花见他提着沉甸甸的鱼篓回来,喜出望外:“哎呦,这么多!还都是活的!这下可好了!”
胡安娜也醒了,正靠在炕上给孩子喂奶,看到丈夫带着一身寒气进屋,鱼篓里鲜鱼活蹦乱跳,心里又暖又酸,轻声说:“这么冷的天,又起大早去凿冰……”
“没事,活动活动筋骨。”冷志军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将鱼篓递给母亲,“娘,挑两条大的鲫鱼,再搭上那条细鳞,赶紧给安娜熬上。”
“哎,这就弄!”林秀花乐呵呵地接过鱼篓,开始麻利地收拾起来。刮鳞、去鳃、剖腹清洗,动作干净利索。
冷志军脱了外衣,凑到炕边看了看儿子。小家伙吃饱了奶,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东看西看,见到父亲靠近,小嘴巴咧了咧,像是在笑。冷志军心里那点疲惫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林秀花将收拾好的鲫鱼和细鳞鱼放进大铁锅,加了满满的井水,又拍了两块老姜扔进去,灶膛里架上硬柴,大火烧开,然后转为文火慢慢熬炖。随着时间推移,一股浓郁的、带着独特鲜香的鱼肉味道渐渐从锅里弥漫出来,飘满了整个屋子。
胡安娜闻着这香味,只觉得胃口都开了不少。
足足熬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汤汁变得如同牛奶般醇白,林秀花才撒上一点盐花,小心翼翼地盛了一大碗,端到胡安娜面前。
“快,趁热喝,小心烫。”
胡安娜接过碗,看着碗里奶白色的汤汁和嫩白的鱼肉,心里感动得不行。她小口小口地喝着,那鲜美的滋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仿佛连日的疲惫和虚弱都被这碗热汤驱散了不少。
“好喝吗?”冷志军坐在炕沿上,看着她问。
“嗯,好喝,真鲜亮。”胡安娜点点头,舀起一块没有小刺的细鳞鱼肉,递到丈夫嘴边,“你也尝尝。”
冷志军愣了一下,看着妻子温柔的眼神,张嘴接了过去。鱼肉入口即化,鲜甜无比。“嗯,是挺鲜。”他憨厚地笑了笑。
看着小两口这温馨劲儿,林秀花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念叨着:“这就对了!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安娜你把身子养好了,比啥都强!”
一碗热乎乎的鲜鱼汤下肚,胡安娜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润,额角也微微见汗,只觉得通体舒泰。她靠在炕头,看着丈夫和婆婆忙前忙后,看着怀里咿呀学语的儿子,只觉得这日子,就像那碗奶白色的鱼汤一样,虽然平淡,却滋味绵长,暖人心脾。
冷志军看着妻子气色好转,心里也踏实下来。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他还要去猎沙半鸡,去照林蛙,去钓王八……只要是这兴安岭里有的、对安娜身子好的东西,他都要想办法弄来。为了这个家,为了媳妇和孩子,他这身打猎的本事,算是有了最温暖的用武之地。
第230章 林间追猎沙半斤
连着喝了几日鲜美的鱼汤,胡安娜的脸色眼见着红润起来,奶水也足了不少,把小冷峻喂得白白胖胖,胳膊腿儿跟藕节似的。林秀花瞧着心里欢喜,嘴上却念叨:“这鱼汤是好,可再好的东西也架不住天天吃,得换换样儿,不然该腻歪了。”
这话说到了冷志军心坎里。他正琢磨着给媳妇弄点别的野味尝尝。开春了,林子里能吃的东西多了起来,他想起一样好东西——沙半鸡。这玩意儿学名好像叫斑翅山鹑,屯里人都管它叫沙半鸡或者沙半斤,肉嫩味鲜,尤其是炖汤,不比鲫鱼差,正好给安娜换换口味。
沙半鸡这东西,不像野鸡那么好高骛远,喜欢在靠近山脚的灌木丛、草窠子里活动,尤其爱在沙质土壤、有矮棵柞树和榛棵子的阳坡找食儿吃,所以才得了“沙半鸡”这个名儿。它们胆子小,警觉性高,一有风吹草动就扑棱棱飞起来,但飞不远,落下来又钻草棵子,最是考验猎人的眼力和耐心。
这天吃过晌午饭,日头暖洋洋地照着,正是沙半鸡出来觅食、晒太阳打盹的时候。冷志军没带长枪,那玩意儿动静太大,容易惊跑目标。他只背了那杆老旧的单管猎枪以防万一,主要还是靠狗帮和手里的扎枪。他招呼上大青和灰狼,又带上了闲着没事、非要跟着去学本事的林志明。
“明明,今儿个带你去弄点小玩意儿,练练你的眼力见儿和脚步。”冷志军一边检查着绑腿,一边对林志明说。
林志明一听来了精神:“冷哥,咱们去打啥?野鸡还是兔子?”
“沙半斤。”冷志军言简意赅,“这东西鬼得很,你待会跟紧我,别弄出大动静,看我咋弄。”
三人两狗,悄无声息地出了屯子,朝着屯子南面那片长满了榛柴棵子和矮柞树的向阳山坡走去。春日的山林,积雪化尽,露出了黑褐色的土地和去岁的枯草,但点点新绿已经顽强地钻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萌发的清新气息。
快到山坡脚下时,冷志军停下了脚步,打了个手势。大青和灰狼立刻压低身子,耳朵竖起,鼻子在空气中轻嗅,变得异常安静。林志明也赶紧学着样子,猫下腰,大气不敢出。
冷志军眯着眼,仔细扫视着前方的山坡。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在枯黄的草地和裸露的沙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寻找的不是沙半鸡本身,而是它们活动的痕迹——新鲜的粪便、被啄食过的草籽或嫩芽、以及沙土地上那些细碎的、如同小小竹叶般的脚印。
“看那儿。”冷志军压低声音,用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丛榛棵子下面的沙地。林志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一些散落的、灰白色的鸟类粪便和几个清晰的爪印。“沙半鸡就在这附近活动,刚过去没多久。”
冷志军示意大青和灰狼从两侧慢慢包抄过去,他和林志明则沿着山坡的下风口,借助灌木的掩护,缓缓向上推进。猎狗的包抄可以惊扰起猎物,而猎人守在下风口,可以避免自己的气味提前暴露。
他们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踩在松软的沙土和枯叶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走在侧前方的大青突然停下了脚步,身体前倾,鼻子指向左前方一簇茂密的刺老芽(龙芽楤木)丛,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声。
有情况!
冷志军立刻抬起手,示意林志明停下,自己也蹲下身,目光锐利地盯住那片刺老芽丛。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扎枪,调整着呼吸。
就在此时,灰狼也从另一侧悄无声息地逼近了那片区域。或许是感受到了来自两侧的威胁,只听“扑棱棱”一阵急促的翅膀扇动声,三四只灰褐色、大小如同小母鸡、尾巴短秃的鸟儿猛地从刺老芽丛里惊飞起来!正是沙半鸡!
它们飞得不高,但速度很快,带着一阵风声,朝着山坡上方逃窜。
“打!”冷志军低喝一声,几乎在沙半鸡起飞的同时,他手臂猛地发力,那杆磨得溜光的白蜡木扎枪如同毒蛇出洞,带着一道残影,疾射而出!
“嗖——噗!”
扎枪精准地贯穿了飞在最后面、也是最大的一只沙半鸡!那沙半鸡在空中猛地一僵,随即翻滚着栽落下来,掉在十几步外的草地上,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经验丰富的灰狼也如同离弦之箭般扑出,在空中一个灵巧的腾跃,竟然一口咬住了一只飞得稍慢的沙半鸡的翅膀,将其拖拽下来,按在了爪下!
而大青则朝着另一只沙半鸡飞走的方向狂追了几步,但那沙半鸡钻入一片密集的灌木丛,失去了踪影。大青悻悻地低吼两声,跑了回来。
电光火石之间,两只肥硕的沙半鸡已然到手!
林志明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他从头到尾,连沙半鸡的影子都没看清楚在哪儿,冷哥和灰狼就已经结束了战斗!这眼力,这时机把握,这出手的狠准稳,简直神了!
“冷……冷哥,你这也太厉害了!”林志明跑过去,捡起那只被扎枪贯穿的沙半鸡,又看着灰狼叼过来的另一只,激动得语无伦次。
冷志军走过去,拔出扎枪,在草地上蹭干净血迹,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仿佛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熟能生巧罢了。沙半鸡起飞那一下最是关键,判断好它的飞行路线和速度,提前量给够,就不难打。”他拎起两只沙半鸡掂了掂,都很肥实,加起来怕不有一斤多沉,“够安娜吃两顿了。”
他招呼回还有些不甘心的大青,拍了拍它的脑袋以示安慰。狩猎讲究的是见好就收,不能贪多,把这一片的沙半鸡吓破了胆,往后就不好打了。
回去的路上,冷志军一边走,一边给林志明讲解着沙半鸡的习性、如何通过痕迹判断它们的位置、以及下风口的重要性。林志明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又学了不少东西。
“打猎不光靠力气和枪法,更靠脑子,靠对山里这些活物脾性的了解。”冷志军总结道,“你得把它们当成对手,琢磨它们咋想的,你才能占到先机。”
快到屯子时,正好遇到几个在屯口唠嗑的老头。看见冷志军手里拎着的两只肥嘟嘟的沙半鸡,都笑着打招呼:
“军子,又给媳妇弄好吃的去啦?”
“啧啧,这沙半斤,真肥!安娜可真有口福!”
“还是军子本事大,这玩意儿可不好抓。”
冷志军笑着应付两句,脚步不停地往家走。
到家时,胡安娜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丈夫又提着野味回来,心里又是一暖。“又去林子里了?没碰着啥危险吧?”
“能有啥危险,就弄了两只沙半斤,给你换换口味。”冷志军把沙半鸡递给迎出来的林秀花,“娘,收拾一下,晚上炖汤。”
林秀花接过沙半鸡,眉开眼笑:“哎呦,这可是好东西!炖汤最鲜了!我这就去弄!”
晚上,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砂锅里炖着清理干净的沙半鸡,加了点姜片和蘑菇干。没多久,一股不同于鱼汤的、带着野禽特有香气的味道就飘了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汤炖好了,林秀花给胡安娜盛了满满一大碗。汤色清亮,泛着油花,鸡肉炖得酥烂脱骨。胡安娜喝了一口,只觉得鲜香满口,肉质细腻,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好喝吗?”冷志军看着她,又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好喝,跟鱼汤不一样,可都挺好喝的。”胡安娜笑着点头,夹起一块鸡腿肉放到他碗里,“你也多吃点,忙活一天了。”
看着媳妇满足的笑容,看着她日渐红润的脸颊,冷志军觉得,这一下午的蹲守和奔波,值了。他心里盘算着,明天是不是该去溪边看看,林蛙也该出来活动了……这兴安岭,就是个巨大的宝库,只要肯下功夫,总能找到对安娜身子好的东西。
窗外,月色如水。屋里,灯火温暖,肉香弥漫。这平凡而充实的猎户生活,因了这份细水长流的体贴与关爱,而显得格外动人。
第231章 夜照林蛙补元气
沙半鸡的鲜味还在唇齿间留有余香,冷志军心里头又开始琢磨新点子了。他寻思着,光是飞禽走兽还不够,这开春水里头的东西,也得给安娜安排上。尤其是一样好东西——林蛙,屯里人也叫它“蛤蟆”、“哈什蚂”,这东西别看长得不起眼,可母蛙肚子里那两块橙红色的“蛤蟆油”,在老辈人嘴里,那是大补元气、滋阴润肺的宝贝,对产后虚弱的女人最是对症。
不过这林蛙,可不是随便啥时候都能弄到的。这东西灵性得很,白天一般都躲在溪流边的石缝里、烂树叶子底下,轻易不露头。非得等到晚上,天色擦黑以后,它们才会从藏身的地方出来,跳到浅水边或者潮湿的草地上活动、觅食。所以,要想抓林蛙,就得夜战。
这天吃过晚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冷志军把家伙事儿准备妥当:两盏用玻璃罩子和铁皮筒自制的、可以调节火苗大小的煤油“提灯”,这玩意儿比松明子亮堂,防风也好;几个厚实的麻布口袋,用来装战利品;还有几根一头削尖了的硬木棍,必要时可以用来翻动石头或者按住滑不溜秋的林蛙。他没带猎枪,这活儿用不上。
他又招呼上了哈斯和诺敏。哈斯力气大,眼神在晚上也好使;诺敏心思细,手脚麻利,抓林蛙正需要这样的帮手。
“军哥,咱真晚上去抓蛤蟆啊?那玩意儿滑不溜秋的,有啥吃头?”哈斯挠着头,有些不解。在他印象里,蛤蟆那都是小孩儿捞着玩的,上不得台面。
冷志军笑了笑,解释道:“这林蛙跟水塘里那些癞蛤蟆可不是一回事。尤其是母的,肚子里有‘油’,金贵着呢,是补身子的好东西。安娜现在正需要这个。”
诺敏倒是听说过蛤蟆油,点点头:“我阿妈以前也说过,蛤蟆油是好东西,就是不好弄。”
“走吧,今晚带你们去开开眼,顺便给安娜弄点补品。”冷志军提起一盏点燃的提灯,橘黄色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稳定地跳动着,能照亮方圆好几步的范围。
三人提着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屯子后面那条水流平缓、两岸长满灌木和水草的小溪走去。夜晚的山林,和白日里截然不同。各种不知名的虫鸣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显得格外幽深静谧。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扫过,只能照亮有限的一片,四周是无边的黑暗,仿佛藏着无数未知。
冷志军对这条路熟悉得很,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他走在最前面,提醒着后面两人注意脚下的石头和坑洼。哈斯和诺敏紧跟着,借着灯光小心前行。
来到小溪边,水流潺潺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冷志军示意两人放轻脚步,压低声音说:“林蛙怕惊扰,动静小点。灯光也别乱晃,慢慢照,主要照水边浅滩、石头缝和草稞子。”
他率先将提灯的光束投向溪水边缘。清澈的溪水在灯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底的卵石和摇曳的水草清晰可见。光束缓缓移动,扫过湿润的泥岸和那些半浸在水里的石块。
“看那儿!”诺敏眼尖,低声叫道,手指向一块大石头下面的阴影处。
灯光聚焦过去,只见一只比成人拳头略大、背部呈土褐色、带着些黑斑的蛙类,正静静地趴在那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它的皮肤不像癞蛤蟆那样疙疙瘩瘩,反而相对光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油亮。这正是林蛙!
那林蛙被强光一照,似乎有些懵了,呆在原地没动。冷志军对诺敏使了个眼色。诺敏会意,悄无声息地蹲下身,右手如同闪电般伸出,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住了林蛙的两条后腿根部!这是抓蛙的要诀,捏住后腿根,它就没法发力蹬跳了。
那林蛙被捏住,这才反应过来,四肢乱蹬,发出“呱”的一声短促叫声。诺敏麻利地将它塞进了带来的麻布口袋里,扎紧袋口。
“开门红!”哈斯咧嘴笑了,也来了兴致,学着样子,提着另一盏灯在附近搜寻起来。
冷志军则沿着溪流,不疾不徐地移动着灯光。他的经验更丰富,知道林蛙喜欢待在什么地方。那些水流平缓、有水草遮掩的洄水湾,那些布满苔藓、湿滑的石头背面,都是它们藏身的好去处。
“灯光照过去的时候,别直勾勾地对着它,稍微偏一点,用眼角的余光留意它的动静。这东西对直射的光敏感,但对散射光反应慢些。”他一边搜寻,一边低声传授着经验。
果然,没多久,他就在一丛水草下面发现了两只凑在一起的林蛙。灯光没有直接笼罩它们,而是照亮了旁边的水面。那两只林蛙似乎没察觉到危险,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冷志军示意哈斯过来,让他尝试捕捉。哈斯学着诺敏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下手,虽然动作略显笨拙,但仗着手疾眼快,也成功地将两只林蛙收入囊中。
“嘿!抓住了!”哈斯兴奋地低吼一声,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三人分成两组,冷志军带着一盏灯沿溪流上游搜寻,哈斯和诺敏带着另一盏灯在下游区域寻找。灯光在夜色中摇曳,如同两颗移动的星星。
这“照蛤蟆”的活儿,看似简单,实则很考验人的耐心和眼力。需要在一片昏暗和杂乱的环境中,迅速分辨出林蛙那与环境近乎融为一体的保护色。有时候灯光扫过,你以为那是块石头或一团水草,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只蹲着的林蛙。有时候你以为看到了,凑近了却发现只是个影子。
冷志军眼力极毒,几乎每照亮一片区域,都能有所发现。他出手更是稳准狠,几乎从不落空。哈斯和诺敏在他的指点下,也渐渐摸到了门道,收获越来越多,麻布口袋渐渐变得沉甸甸起来。
当然,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些林蛙极其警觉,灯光刚照到它身上,它就后腿一蹬,“噗通”一声跳进深水里,瞬间消失不见。还有些躲在石缝深处,任凭你怎么照,它就是不出来,用木棍去掏,又怕伤着它,或者让它跑掉。
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两个麻布口袋都装得差不多了,掂量着得有十几二十只。冷志军见好就收,招呼两人:“行了,够用了。这东西也不能抓太狠,得留着种,明年还有得抓。”
三人提着沉甸甸的收获,熄了提灯,借着微弱的月光往回走。夜晚的凉风吹在身上,带着溪水的湿气,有些冷,但心里却是热乎的。
回到家里,林秀花还没睡,正在灯下纳鞋底等着他们。见他们提着鼓鼓囊囊的口袋回来,连忙起身:“咋样?抓着了?”
“抓着了,不少呢!”哈斯抢着回答,把口袋解开给林秀花看。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蠕动的林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哎呦,这么多!够用好些日子了!”林秀花喜出望外。
冷志军挑出几只个头最大、肚子鼓胀的母蛙,对母亲说:“娘,先把这几只母的收拾出来,把油取了,明天就给安娜炖上。公的和小点的,先养在水缸里,慢慢吃。”
林秀花连连点头:“中中中!我这就弄!”
取蛤蟆油是个细致活。林秀花手脚麻利地将母蛙处理干净,小心翼翼地剖开腹部,取出那两块橙红色、半透明、如同油脂般凝润的蛤蟆油,用清水稍微冲洗一下,放在碗里。那蛤蟆油在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
第二天,林秀花就用这新鲜的蛤蟆油,加上几颗红枣和一点点冰糖,隔水给胡安娜炖了一盅。炖好的蛤蟆油羹,晶莹剔透,带着一股淡淡的、独特的腥甜气味。
胡安娜看着这从没吃过的东西,有些犹豫。
“快趁热喝了,这可是军子他们大晚上特意去给你抓的,补身子最好不过!”林秀花在一旁劝道。
胡安娜看着婆婆殷切的眼神,又看看丈夫在一旁鼓励地点点头,便鼓起勇气,小口尝了一下。味道有些奇特,但并不难吃,滑滑的,甜甜的。她知道这是丈夫的心意,便一口气将一盅都喝了下去。
“感觉咋样?”冷志军关切地问。
“嗯……挺滑溜的,肚子里暖烘烘的。”胡安娜如实说道。
连着吃了几天蛤蟆油,再加上之前的鱼汤和沙半鸡,胡安娜感觉自己身上似乎真的有了些力气,脸色也越来越红润,不再像刚生完孩子时那样动不动就心慌气短了。她心里明白,这每一分好转,都离不开丈夫那份沉甸甸的、化在行动里的疼爱。
冷志军看着媳妇一天天好起来,觉得这夜里的辛苦,值!他这双握惯了猎枪和扎枪的手,为了媳妇和孩子,摆弄起这些滑不溜秋的林蛙来,也一样不含糊。这兴安岭的汉子,疼起媳妇来,就是这么实在,这么掏心掏肺。
第232章 深潭巧钓捉王八
林蛙油的滋补劲儿还没过去,冷志军心里那本“产后滋补食谱”又翻开了新的一页。这回他盯上的,是水里头另一个好东西——甲鱼,屯里人更习惯叫它“王八”或者“老鳖”。这东西在老辈人看来,滋阴潜阳、补虚健体的功效,比林蛙油还要更胜一筹,尤其是对产后体虚、奶水不足的女人,那是顶好的补品。老话都说“千年王八万年龟”,虽然夸张,但也足见这东西在老百姓心里的地位。
不过,甲鱼可比林蛙难弄多了。这东西生性狡猾,胆子小,稍有风吹草动就缩进深水或者淤泥里,半天不出来。它们一般生活在那些水流缓和、水底有泥沙、岸边有树根或者石缝可以藏身的水潭或者大河岔子里,平时喜欢趴在露出水面的石头上或者岸边晒太阳,但一有动静,立马“噗通”入水,踪影全无。
直接下水摸?且不说初春的水还冰得刺骨,那甲鱼在水底下力气大得很,咬住东西死不松口,弄不好还得被它咬伤。用网捕?动静太大,甲鱼精得很,网还没下,它早就溜了。最稳妥的办法,还是钓。
这天上午,天气晴好,日头暖洋洋地照着。冷志军开始准备钓甲鱼的家伙事儿。他找了一捆结实的纳鞋底用的麻线,又翻出几根大号的、带倒刺的鱼钩。饵料是关键,他特意去灶房割了一小块新鲜带着血丝的猪肝。甲鱼是食肉动物,对动物内脏,尤其是血腥味重的猪肝,几乎没有抵抗力。
他把猪肝切成手指粗细的长条,牢牢地穿在鱼钩上,让钩尖完全埋藏在肝条里。然后,将麻线的一端系在鱼钩上,另一端则拴在一根削尖了、可以插进泥土里的硬木棍上。这样一套简易的“王八钓竿”就做好了。他做了四五套这样的钓具。
“军子,你这又是要鼓捣啥?”林秀花见儿子在院子里忙活,好奇地问。
“去钓几个王八,给安娜炖汤。”冷志军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王八?那玩意儿可不好钓,滑溜着呢!”林秀花有些担心。
“试试看吧,我知道有个地儿,兴许能有。”冷志军语气平静,透着自信。
他没叫别人,这事儿人多了反而坏事。自己一个人提着几套钓具,一个小桶,又带上了那条经验丰富的老狗缺耳朵。缺耳朵年纪大了,不适合追山逐兽,但它鼻子灵,对水边的情况也熟悉,带着它说不定能帮上忙。
他要去的地方,是离屯子五六里地外的一处山涧深潭。那地方三面环山,树木葱郁,水流到这里变得平缓,形成了一个面积不小的水潭,水色幽深,看着就觉着里面有货。以前他跟爹来这边打过猎,知道这潭子有些年头了,底下淤泥厚,岸边老树根盘结,正是甲鱼喜欢的栖身之所。
快到水潭边时,冷志军放轻了脚步,示意缺耳朵也别出声。他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仔细观察着潭边的情况。果然,在潭子对面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大青石上,赫然趴着一个黑乎乎、锅盖大小的东西,正伸着长长的脖子,懒洋洋地晒着背壳——正是一只大甲鱼!
冷志军心里一喜,但没有轻举妄动。他知道,现在只要弄出一点声响,那家伙立马就会滑进深潭,再想引它出来就难了。他耐心地等着,直到那甲鱼似乎晒舒服了,慢悠悠地爬下青石,没入水中,消失不见。
他这才悄悄绕到水潭的下风口,开始布置钓具。他选择了几处看起来很有希望的地点:一处是岸边有棵歪脖子老柳树,树根虬结深入水底,形成天然的洞穴;一处是水底隐约能看到倒塌的枯木,容易藏身;还有一处是水流回旋、积聚了不少漂浮物的静水区。
在每个选定的地点,他将穿着猪肝的鱼钩轻轻抛入水中,让饵料沉底。然后,将连着鱼钩的麻线稍微放出一些,保持松弛,但又不至于让线随水流飘走。最后,将那根削尖的木棍牢牢地插进岸边的泥土里,把麻线在棍子上绕两圈固定住。这样,一旦有甲鱼咬钩,拖动鱼线,木棍就会晃动,甚至被拖倒。
布置好所有的钓具,他退到远处一个既能观察到几个钓点、又足够隐蔽的树丛后面,坐下来耐心等待。缺耳朵安静地趴在他脚边,耳朵偶尔转动一下,听着周围的动静。
钓甲鱼,考验的是绝对的耐心。这东西咬钩不像鱼那样干脆利落,它们往往先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用鼻子闻,用嘴碰,可能折腾半天才敢真正下口吞食。而且它们吞钩慢,需要给足时间让它把钩子吞深了,才能确保不会脱钩。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升高,又慢慢偏西。水潭边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叫,再没有别的动静。插在地上的几根木棍,纹丝不动。冷志军并不着急,他像一块河边沉默的石头,目光轮流扫过那几个钓点,眼神锐利而专注。
缺耳朵似乎有些无聊,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就在太阳快要擦到西边山尖的时候,靠近柳树根的那根木棍,突然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冷志军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那根木棍。只见那木棍又连续地、小幅度地抖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地、反复地拉扯鱼线。是甲鱼在试探!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继续观察。那抖动持续了一会儿,忽然停止了。水面上恢复了平静。冷志军知道,这是关键时刻,那甲鱼可能正在犹豫,或者正在试图将猪肝从钩子上弄下来。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那木棍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被一股力量拉扯着,明显地向水潭方向倾斜!
吞钩了!
冷志军如同猎豹般瞬间启动,几步就冲到了那根木棍前!他没有直接去拽鱼线,而是双手紧紧握住木棍,感受着从水底传来的挣扎力道。那力量不小,一下一下地扯动着,麻线绷得笔直。
他开始稳稳地、不疾不徐地往岸上收线。水下的东西显然受了惊,挣扎得更厉害了,试图往深水区或者树根底下钻。冷志军双臂叫力,利用木棍和麻线的韧性,与水下的甲鱼展开了一场角力。他不能太猛,怕扯断了麻线或者拉豁了甲鱼的嘴;也不能太松,给了它逃脱的机会。
老狗缺耳朵也站了起来,冲着水面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给主人助威。
僵持了大概一两分钟,水下的挣扎力道渐渐弱了下去。冷志军看准时机,双臂猛地向上一提!
“哗啦”一声水响,一个黑乎乎、圆盘状的东西被提出了水面,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划拉着,长长的脖子伸得老长,试图回头去咬鱼线——正是一只硕大的甲鱼!看那背壳的色泽和大小,起码活了十几年了!
冷志军不敢怠慢,迅速将甲鱼提到岸上,用脚轻轻踩住它的背壳,防止它翻身咬人,然后才小心地取下鱼钩。那甲鱼意识到危险,立刻把头和四肢全都缩进了坚硬的壳里,一动不动,成了个“铁疙瘩”。
“好家伙,个头不小!”冷志军掂量了一下,怕不有三四斤重,心里十分满意。他把这只甲鱼扔进带来的小桶里,盖上盖子。
首战告捷,而且是个大家伙,这让他信心倍增。他检查了一下其他几处钓具,暂时都没有动静。他也不气馁,重新挂好饵料,补充到水里,继续等待。
直到天色渐晚,视线开始模糊,他又收获了一只稍小一些的甲鱼,约莫一斤多重。见好就收,他收起所有钓具,提着沉甸甸的小桶,带着缺耳朵,踏着暮色满载而归。
回到家,林秀花看到桶里两只张牙舞爪的大甲鱼,又惊又喜:“哎呦我的老天!真让你给钓上来了?还是俩!这么大个!”
胡安娜也抱着孩子出来看,见到那模样古怪的甲鱼,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这……这东西真能吃啊?”
“能吃!大补呢!”林秀花眉开眼笑,“明天娘就给你炖上,保准比你之前吃的那些都补!”
冷志军看着媳妇那又好奇又害怕的样子,笑了笑:“别看它长得丑,肚子里都是好东西。吃了对你身子好。”
第二天,林秀花使出浑身解数,将那只大甲鱼处理干净,配上几片火腿、几颗红枣、几片老姜,用砂锅文火慢炖了足足三四个时辰。炖好的甲鱼汤,汤汁清亮,颜色微黄,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气浓郁而独特,没有半点腥气,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鲜香。
胡安娜在丈夫和婆婆的鼓励下,鼓起勇气喝了一小口。汤汁入口,醇厚鲜美,带着胶质的粘稠感,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立刻升起一股暖洋洋的热流,通体舒泰。
“怎么样?”冷志军关切地问。
“好喝……”胡安娜细细品味着,又喝了一大口,“感觉……感觉浑身都暖透了,好像一下子就有了力气似的。”
看着媳妇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精神头也足了不少,冷志军心里那块关于她身体的石头,总算又落下了一些。这王八,没白钓!
他知道,这兴安岭的滋补宝贝,还多着呢。为了媳妇能尽快恢复,为了儿子有充足的奶水,他这双踏遍山林的双脚,这双能降服猛兽的双手,愿意为她们娘俩,去探寻每一种可能。
第233章 稻田寻踪捕黄鳝
甲鱼汤的余韵还在唇齿间萦绕,冷志军那双为妻儿寻觅滋补佳品的眼睛,又瞄向了水田里的活物。开春了,屯子周边那些大大小小的水田都灌上了水,准备育秧。这水一灌,藏在泥洞里猫了一冬的好东西也该出来活动了——那就是黄鳝。
黄鳝这东西,长得跟蛇似的,滑不溜秋,很多女人家见了都害怕。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玩意儿肉质细嫩,味道鲜美,营养价值高,尤其是补气血、强筋骨方面很有一手。老话讲“夏吃一条鳝,冬穿一件棉”,虽然夸张了点,但也足见其在民间食补中的地位。冷志军琢磨着,给安娜换着样儿吃点鳝鱼,既能开胃,又能补身,正好接上甲鱼汤的劲儿。
不过,抓黄鳝可比钓甲鱼更需要技巧。这东西白天一般都躲在稻田埂子边的泥洞里,或者水底的烂草根、石头缝里,晚上才出来觅食。直接下手去掏?且不说那泥洞深不见底,黄鳝在洞里力气大得很,滑不留手,根本抓不住。用网?水田里障碍物多,根本施展不开。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用特制的鳝鱼钩来“钓”。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光线柔和。冷志军开始制作捕鳝的工具。他找了几根粗细适中、韧性好的竹篾,一头削得尖尖的,然后用小火慢慢烤,弯成一个个带着倒钩的小钩子,形状有点像问号。这就是土制的鳝鱼钩。饵料用的是粗大的黑蚯蚓,这东西腥气重,对黄鳝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把蚯蚓从头到尾穿在竹钩上,让钩尖隐藏在蚯蚓身体里。
他又准备了一个口小肚大的鱼篓,挂在腰间。一切准备就绪,他招呼上对什么都好奇的林志明。“明明,走,带你去田里弄点‘水蛇’尝尝。”
林志明一听,眼睛就亮了:“冷哥,咱去抓蛇?那玩意儿我可不敢碰!”
冷志军笑了:“不是真蛇,是黄鳝,好吃着呢!比鱼还鲜嫩。待会你看我咋弄,学着点。”
两人提着家伙,朝着屯子外那片刚刚灌满水、波光粼粼的稻田走去。夕阳给水面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田埂上青草嫩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水汽的清新气息。一些早起的青蛙已经开始“呱呱”地试嗓子,预示着夜晚的临近。
来到田边,冷志军没有急着下钩。他沿着田埂,仔细地观察着水面下的情况。有经验的捕鳝人,能通过一些蛛丝马迹找到黄鳝的藏身之处。比如,水面上冒出的细密气泡,可能是黄鳝在泥底呼吸或活动;田埂边某个光滑的、鸡蛋大小的洞口,很可能就是黄鳝的“家”;水草微微不自然地晃动,也可能底下藏着东西。
“看那儿,”冷志军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田埂水线下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洞,洞口光滑,周围没有杂草,“那像个鳝鱼洞。”
他示意林志明别出声,自己则蹑手蹑脚地靠近。他蹲下身,将穿着蚯蚓的竹钩,小心翼翼地伸到洞口附近,轻轻晃动。蚯蚓在水里扭动着,散发出浓郁的气味。
等待是漫长的。林志明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紧紧盯着那个黑乎乎的洞口。水里除了微澜,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林志明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突然,洞口的水微微搅动了一下,一个尖尖的、布满粘液的黄褐色脑袋,极其谨慎地探了出来!那脑袋左右晃动了一下,两只小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美味蚯蚓。
冷志军的手稳如磐石,继续极轻微地晃动着竹钩。那黄鳝似乎经受不住诱惑,又或许是觉得危险不大,慢慢地,整个头部都伸了出来,张开嘴,猛地朝蚯蚓咬去!
就在它咬住蚯蚓,试图将其拖回洞中的一瞬间,冷志军手腕猛地一抖,向侧后方一拉!竹钩上的倒刺瞬间卡住了黄鳝的上颚!
“上钩了!”冷志军低喝一声,手臂发力,迅速将黄鳝从洞里提了出来!那黄鳝被钩住,吃痛之下,身体剧烈地扭动挣扎,滑溜的身躯在空中弯成了弓形,尾巴啪啪地甩动着,水珠四溅。
这黄鳝个头不小,比成年男人的大拇指还粗,长度接近一尺,在夕阳下泛着黄褐色的光泽,显得异常肥壮。
林志明看得目瞪口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样抓黄鳝,这眼力、这时机的把握,简直神乎其技!“冷哥,你太牛了!这就给钩上来了?”
冷志军熟练地将黄鳝从钩子上取下,扔进腰间的鱼篓里。“没啥,熟能生巧。关键是得沉住气,等它咬实在了再动手,早了它缩回去,晚了它把饵拖进深洞就麻烦了。”
他重新挂上一条蚯蚓,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林志明跟在他身后,看得津津有味,心里痒痒的,也想试试。
冷志军又在一处水草丰茂的田边发现了迹象。他让林志明来操作。林志明学着冷志军的样子,蹲下,屏息,将竹钩伸到可疑的洞口附近晃动。他的手因为紧张有些微微发抖。
等了半晌,洞口终于有了动静,一条稍小些的黄鳝探出头来。林志明心中一喜,没等那黄鳝完全咬实,就心急地猛地一拉!结果,竹钩只是划破了黄鳝的嘴皮,那黄鳝受惊,猛地缩回洞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串浑浊的水泡。
“哎呀!跑了!”林志明懊恼地一拍大腿。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冷志军并没有责怪,只是平静地说,“抓这玩意儿,就跟打猎一样,得比它有耐心。它试探的时候你别动,等它觉得安全了,一口咬下去那一下,才是机会。”
林志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了,冷哥,我再试试。”
在冷志军的指点下,林志明又尝试了几次,虽然还是因为紧张和经验不足,又放跑了两条,但终于在第三次的时候,成功地钩住了一条半尺来长的黄鳝!虽然个头不大,但当他亲手将那条滑溜溜、拼命扭动的黄鳝从水里提出来时,那种兴奋和成就感,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我抓住了!冷哥!我抓住了!”林志明激动得脸都红了,拿着那条还在扭动的黄鳝,像是拿着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
冷志军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笑了笑:“干得不赖,找到感觉了就成。”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天色暗了下来。两人沿着田埂走了大半圈,冷志军凭借丰富的经验,又钓上来四五条肥硕的黄鳝,林志明也勉强又收获了一条。腰间的鱼篓变得沉甸甸的,里面至少有七八条大小不一的黄鳝在互相缠绕扭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行了,够吃几顿了,回吧。”冷志军看着收获,满意地说道。
两人提着沉甸甸的鱼篓,踏着暮色往回走。林志明一路上还在兴奋地比划着刚才抓黄鳝的动作,嘴里不停念叨着:“太有意思了!下回我还跟你来,冷哥!”
回到家,林秀花看到鱼篓里那些扭动滑溜的黄鳝,先是吓了一跳:“哎呦我的妈呀,咋弄这么多这玩意儿回来?看着怪瘆人的!”
胡安娜也抱着孩子,好奇又害怕地远远看着。
冷志军把鱼篓放下,解释道:“娘,这是黄鳝,好东西,比鱼还补呢。晚上收拾两条,给安娜爆炒个鳝段,又鲜又嫩,保准她爱吃。”
林秀花将信将疑:“这玩意儿真能吃?看着跟蛇似的……”
“能吃,好吃着呢!”林志明抢着说道,还在兴奋劲儿上,“我和冷哥刚抓的,可肥了!”
见儿子这么说,林秀花这才放下心来,开始琢磨怎么做这新鲜物事。
晚上,林秀花挑了两条最肥大的黄鳝,处理干净,切成段,配上青椒、蒜瓣,用大火爆炒。没多久,一股浓郁的、带着特殊鲜香的味道就从灶房里飘了出来,引得人食指大动。
菜端上桌,油亮酱红的鳝段,配上翠绿的青椒,看着就诱人。胡安娜在丈夫鼓励的眼神下,夹起一小段,犹豫着放进嘴里。鳝鱼肉质极其细嫩,几乎入口即化,鲜美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一丝丝蒜香和椒香,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土腥味。
“怎么样?”冷志军看着她问。
胡安娜细细品味着,眼睛亮了起来:“嗯!好吃!真嫩,真鲜!比鱼还好吃!”
林志明也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是吧!我就说好吃!安娜姐你多吃点,这可是我和冷哥亲手抓的!”
看着媳妇吃得香甜,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冷志军心里那股为家人奔波劳碌的劲儿,就更足了。这田埂边的“水蛇”,没白抓!
他知道,只要是对安娜身子好的,只要这兴安岭里有的,他都会想办法去弄来。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和疼爱,化在每一天的寻常烟火里,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滋养人。
第234章 险攀绝壁觅蜂巢
接连几日的鳝鱼美味,让胡安娜的胃口开了不少,脸上也多了些红润光泽。可冷志军心里那本“滋补经”还在不停地翻动着。他琢磨着,这又是鱼又是肉又是鳝的,味道虽好,终究都是咸鲜口儿,吃多了也难免腻歪。得给安娜弄点甜的换换口味,甜甜嘴,也顺带润润肺。
这念头一起,他立刻就想到了好东西——野蜂蜜。这纯天然的野蜂蜜,可比供销社里那稀溜溜的糖水强多了,甜得醇厚,带着股子花草的香气,最是润燥滋补。老话都说“朝盐晚蜜”,晚上喝点蜂蜜水,安神又养人,对产后恢复大有好处。
可这野蜂蜜,也不是那么容易得的。得找到野蜂巢才行。野蜂这东西,灵性得很,一般都把巢筑在远离人烟、寻常人难以触及的地方,比如高大的树梢、陡峭的岩壁上,为的就是躲避天敌和人类的打扰。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收拾妥当,准备进山寻蜂。他换上了一身厚实的旧劳动布衣裳,袖口和裤腿都用麻绳扎紧,防止蜜蜂钻进去。头上戴了顶边缘耷拉下来的旧草帽,脸上蒙了块浸过水的粗布面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手上也戴了副厚厚的粗布手套。这是基本的防护,野蜂可不比家蜂,毒性大,性子烈,被蜇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还带上了几样关键工具:一把小巧锋利的斧头,用来必要时劈砍树枝;一捆结实的麻绳,关键时刻能保命;一个用多层厚布缝制、口上能收紧的布袋,用来装蜂巢;还有一小包用艾草等草药混合的粉末,点燃后产生的烟雾可以驱散蜜蜂。
他没叫其他人。寻蜂采蜜这事儿,人多反而容易惊动蜂群,增加危险。他独自一人,如同一个孤独的猎手,朝着屯子后面那片老林子深处走去。
清晨的林间,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味道。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但他毫不在意,目光如同鹰隼般,仔细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寻找野蜂巢,需要经验和技巧。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得循着蜜蜂的活动轨迹来。冷志军放缓脚步,侧耳倾听。林子里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鸣叫。他需要捕捉那种独特的、嗡嗡作响的飞行声。
他更多的时候是抬头望天,或者观察那些正在开花的树木和灌木。这个时节,山丁子、刺玫果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正在绽放,是蜜蜂采集花粉和花蜜的主要目标。他需要找到蜜蜂采蜜后飞回巢穴的路线。
他来到一片山丁子树林边,粉白色的小花开得正盛。果然,看到有几只金黄色的野蜂在花丛间忙碌着,发出嗡嗡的声响。他没有打扰它们,而是悄悄躲在一棵树后,仔细观察它们飞走的方向。
那几只蜜蜂采饱了花蜜,在空中盘旋半圈,然后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林莽深处。冷志军记下了这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他不能跟得太近,以免被蜜蜂察觉。
跟了一段路,他又停下来,继续寻找采蜜的蜜蜂,再次确认飞行方向。如此反复几次,他基本确定,蜂巢就在这片林子更深处,地势更高的地方。
越往里走,林木越发高大茂密,脚下的路也渐渐难行起来。终于,在穿过一片密林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面陡峭的、布满了风化岩石和少量顽强灌木的悬崖。而就在那悬崖中上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方,赫然悬挂着一个灰褐色、足有半人多高、表面布满六边形巢孔的巨大蜂巢!
无数野蜂围绕着蜂巢飞舞进出,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嗡嗡声,如同一个小型轰炸机编队。阳光照在蜂巢上,隐约能看到巢孔里流淌出来的、金灿灿的蜂蜜。
找到了!
冷志军心中一阵激动,但立刻冷静下来。这蜂巢的位置极其险要,离地至少有四五丈高,下面就是乱石嶙峋的陡坡。想要取到蜂蜜,必须攀爬上去,其危险程度,不亚于面对一头猛兽。
他仔细观察着悬崖的情况,寻找着可能的攀爬路线。岩壁虽然陡峭,但经过常年风化,有不少裂缝和凸起的石头可以利用。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难度,心里有了计较。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找了个远离蜂巢的上风口,收集了一些干枯的树枝和艾草,堆在一起,用火镰点燃。潮湿的柴草起初只冒浓烟,他小心地扇着风,待火苗稳定后,将那一小包驱蜂药粉撒了上去。顿时,一股辛辣刺鼻的浓烟升腾起来。
他脱下外套,包住一些冒着浓烟的柴草,做成一个简易的烟把。然后,他紧了紧身上的装备,将麻绳一头在腰间系牢,另一头盘好挎在肩上,手里握着烟把和斧头,开始向悬崖底部移动。
靠近悬崖,那嗡嗡声更加震耳欲聋。一些负责警戒的工蜂似乎察觉到了陌生生物的靠近,开始在他头顶盘旋,发出威胁的鸣音。冷志军不为所动,目光坚定地寻找着第一个落脚点。
他看准了一块结实的岩石凸起,猛地一跃,双手牢牢抓住,脚下一蹬,身体便灵巧地贴在了岩壁上。他像一只敏捷的岩羊,利用岩石的缝隙和凸起,手脚并用,一点点向上攀爬。动作必须稳而快,任何一次失手或者犹豫,都可能坠下悬崖。
越往上爬,离蜂巢越近,飞舞的蜜蜂越多,嗡嗡声几乎要淹没他的呼吸声。几只胆大的工蜂俯冲下来,撞击在他的草帽和面巾上,发出“啪啪”的声响,试图驱逐这个入侵者。隔着厚厚的衣物,他都能感受到那撞击的力道。
他咬紧牙关,继续向上。终于,他爬到了与蜂巢平行的高度,距离那个巨大的、不断有蜜蜂进出的灰褐色巢穴,只有一臂之遥。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巢孔内晶莹剔透的蜂蜜和蠕动的蜂蛹。
浓烈的蜂蜜甜香和蜂群躁动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他左手紧紧抓住一块岩石,稳住身体,右手将燃烧着的烟把尽量靠近蜂巢的出入口。辛辣的浓烟熏向蜂群,立刻引起了更大的骚动。蜜蜂们对烟雾有着天然的恐惧,大量工蜂被熏得四处乱飞,巢穴周围的防御顿时出现了空隙。
就是现在!
冷志军看准时机,右手迅速放下烟把,抄起别在腰后的斧头,看准蜂巢与岩壁连接相对薄弱的地方,猛地砍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蜂巢与岩石连接的部分被砍开了一大半!大量的蜂蜜从破口处流淌出来,金黄金黄的,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受此重创,整个蜂群彻底暴怒了!如同炸了窝的马蜂,无数野蜂从巢穴里涌出,黑压压的一片,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不顾一切地朝着冷志军发起了攻击!
尽管有面巾和衣物防护,但仍有蜜蜂找到了缝隙,狠狠地将尾针刺进了他的手臂和脖颈!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传来,火辣辣的。
冷志军强忍着剧痛和蜂群的疯狂攻击,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他再次挥起斧头,又是狠狠几下,彻底将蜂巢从岩壁上劈落!
巨大的蜂巢向下坠去,但在落地前,被连接在冷志军腰间的麻绳绊了一下,减缓了坠势,最终挂在了悬崖中下部的一丛灌木上。
任务完成!冷志军不敢有丝毫停留,也顾不上查看伤势,立刻沿着原路,以比上来时更快的速度向下攀爬。暴怒的蜂群紧追不舍,如同附骨之疽,嗡嗡声始终萦绕在耳边。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滑下了最后一段陡坡,脚一沾地,立刻朝着下风口的方向狂奔!一直跑出二里地,直到听不到那令人心悸的嗡嗡声,他才敢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扯下面巾和手套,检查伤势。手臂和脖子上被蜇了七八个包,已经迅速红肿起来,又疼又痒,火燎燎的难受。他赶紧从附近找了几种认识的解毒草药,放在嘴里嚼烂,敷在伤口上,一股清凉的感觉暂时压住了些许灼痛。
休息了片刻,感觉蜂毒没有进一步扩散的迹象,他这才折返回去,找到那个挂在灌木上的蜂巢。蜂巢摔破了一角,金黄的蜂蜜流淌出来,散发着极其浓郁的甜香。大部分蜜蜂已经散去,只有少数还在残巢附近徘徊。
他用斧头将蜂巢劈成几大块,小心地避开还有蜂蛹的部分,主要选取那些储满蜂蜜的巢脾,装进厚布袋里。沉甸甸的收获,冲淡了身上的疼痛。
当他提着装满蜂蜜巢脾的布袋,带着一身疲惫和几个红肿的包回到家里时,把林秀花和胡安娜都吓了一跳。
“哎呦我的老天爷!你这是咋整的?跟人打架了?”林秀花看着儿子脸上的肿包,心疼得直跺脚。
胡安娜也抱着孩子凑过来,看到丈夫狼狈的样子和手里的蜂蜜,瞬间明白了什么,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你又去冒险!就为了这点蜂蜜……”
冷志军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把布袋递过去:“没事,就让蜂子蜇了几下,抹了药了。快看看,纯野生的蜜,可甜了,给你甜甜嘴。”
林秀花打开布袋,看到那金黄剔透、散发着醉人甜香的蜂蜜巢脾,又是心疼又是欢喜:“你这孩子……真是……安娜,你快弄点温水化开尝尝,这可是军子拿命换来的!”
胡安娜用温水冲了一碗蜂蜜水,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碗里荡漾,甜香四溢。她喝了一小口,甜滋滋的味道一直暖到心里,可鼻子却更酸了。这哪里是蜂蜜水,这分明是丈夫沉甸甸的心意啊。
“好喝吗?”冷志军看着她,习惯性地又问。
胡安娜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喝……特别甜……” 她看着丈夫脸上尚未消退的红肿,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把身子养好,不能再让他为了自己这般冒险了。
冷志军看着媳妇那感动又心疼的样子,觉得这一天的辛苦和那几处蜂蜇的疼痛,都值了。只要安娜和孩子好,他这身皮肉,受点苦又算得了什么?这兴安岭的汉子,疼起媳妇来,就是这么实在,这么不惜力。
第235章 蜂蜜香甜暖人心
冷志军冒着被野蜂围攻的风险采回来的那些蜂蜜巢脾,成了冷家近日里最金贵也最甜蜜的物事。林秀花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金黄油亮的巢脾从厚布袋里取出来,放在一个洗净晾干的大瓦盆里。巢脾沉甸甸的,手指稍微用力一捏,那粘稠剔透的蜂蜜便“噗”地一下被挤出来,拉出长长的、金黄色的丝线,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醉人、带着山野花草清香的甜味儿,勾得人肚里的馋虫都要爬出来了。
“哎呦,这蜜可真稠!闻着就香!”林秀花脸上笑开了花,用一把干净的木勺,小心地将蜂蜜从巢脾上刮下来,滤掉细小的蜂蜡碎屑,装进几个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罐头瓶里。橙黄透亮的蜂蜜在玻璃瓶里微微晃动,光泽温润,像液态的琥珀,看着就喜人。
胡安娜每日早晚,都用温开水冲上一杯蜂蜜水。那琥珀色的液体在搪瓷缸子里荡漾,甜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只觉得一股温润的甘甜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仿佛连日来身体里的那股子虚弱和燥气,都被这甜甜的暖流给抚平了。原本有些干裂的嘴唇,也因这蜂蜜的滋润,变得红润起来。
“这蜜真不错,喝了身上都觉得暖烘烘的,晚上睡觉也踏实多了。”胡安娜对婆婆和丈夫说道,气色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好。
小冷峻似乎也闻到了这香甜的气味,每当母亲喝蜂蜜水时,他就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像是在讨要。胡安娜便用筷子头蘸上一点点极其稀释的蜜水,轻轻点在他的小舌头上。小家伙立刻咂摸着小嘴,露出无齿的笑容,手脚欢快地舞动着,那满足的小模样,逗得全家人都笑了起来。
冷志军看着媳妇和孩子因为这蜂蜜而露出的笑容,觉得自己悬崖上那番冒险,值!身上那几个被野蜂蜇过、尚未完全消退的红肿包块,似乎也不那么疼痒了。
自家喝的终究有限,那几大块巢脾滤出了满满当当四五大玻璃瓶蜂蜜,看着就喜人。林秀花看着这些蜂蜜,心里头有了打算。她找来几张干净的牛皮纸和细麻绳,对冷志军说:“军子,这蜜咱自家也吃不完,放着也是放着。我寻思着,给左邻右舍相好的人家都送点去,让大家也都甜甜嘴,沾沾咱峻儿的喜气。剩下的,你看能不能拿到公社供销社去,换几个钱?”
冷志军点点头:“娘,您看着安排就行。送人的事儿您做主,卖蜜的事儿我去办。”
于是,林秀花便开始张罗着分送蜂蜜。她用小碗量着,给关系近的几家,比如巴雅尔家、林志明家、赵老蔫家,还有平日里走动多、帮过忙的几户邻居,每家都装了大半碗稠乎乎的蜂蜜,用牛皮纸包好,系上麻绳,让冷志军或者自己亲自送过去。
这送蜂蜜,在屯子里可是份不小的人情。这年头,糖是凭票供应的稀罕物,更何况是这纯野生的、品质极佳的上好蜂蜜?那更是有钱都难买的好东西。
当冷志军提着蜂蜜送到巴雅尔家时,巴雅尔那个爽朗的媳妇接过牛皮纸包,一打开闻到那甜香,眼睛就亮了:“哎呦!军子兄弟!这可真是好东西!你说你,弄点蜜还给俺们送,这多外道!”
“嫂子,拿着给孩子们甜甜嘴,不多,就是个心意。”冷志军憨厚地笑笑。
“那俺可不客气了!正好家里那几个皮猴子馋糖吃呢!回头让他们也尝尝这野蜂蜜是啥味儿!替俺谢谢秀花婶子和安娜妹子啊!”巴雅尔媳妇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谢。
送到林志明家,林志明的娘更是感动得不知说啥好,拉着冷志军的手:“军子啊,你看你这……总是惦记着俺家明明,这又送这么金贵的蜜……这让俺们咋谢你好……”
“大娘,您客气啥,明明跟我亲弟弟似的,这点东西不算啥。”冷志军摆摆手,“您和我大爷也冲水喝,对身体好。”
赵老蔫收到蜂蜜,那张平日里没啥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吧嗒着烟袋锅子:“军子有心了。这蜜是好东西,安神。替我谢谢秀花。”
一家家送过去,收到的无不是惊喜和感激。这甜甜的蜂蜜,仿佛一条无形的纽带,将冷家与屯邻们的关系拉得更近了。大家嘴里尝着甜,心里念着冷家的好,都说冷志军不仅打猎本事大,为人也厚道,不忘本。
送完了人情,还剩下两瓶品相最好的蜂蜜。冷志军用个布袋子装好,骑着自行车去了公社的供销社。
供销社的柜台后面,还是那个戴着套袖、表情总是有些淡漠的中年女售货员。看到冷志军进来,她抬了抬眼皮:“买点啥?”
冷志军将布袋子放在柜台上,取出那两瓶蜂蜜:“同志,您看看,这蜂蜜你们收不收?”
女售货员漫不经心地拿起一瓶,对着光看了看。这一看,她脸上的淡漠瞬间变成了惊讶。只见那蜂蜜颜色橙黄透亮,质感粘稠,没有任何杂质,一看就是上好的货色。她打开瓶盖,一股纯正浓郁的蜜香立刻飘了出来,跟她平时经手的那些稀薄寡淡、甚至掺了糖水的所谓“蜂蜜”截然不同。
“哟!这蜜可真不错!”售货员忍不住赞叹了一句,态度也热情了不少,“你这从哪儿弄的?品质真好!”
“自个儿进山找的野蜂巢。”冷志军平静地回答。
“野生的啊?难怪!”售货员点点头,仔细看了看,“这成色,这浓度,算是顶好的了。我们这儿收,按品质定价,你这蜜……我给你按最高档的价,一块二一斤,你看咋样?”(注:1985年左右物价,此处为情节需要设定,可能不完全准确)
一块二一斤!这价格可比冷志军预想的还要高些。要知道,那时候一个壮劳力一天挣的工分,折算下来也就块儿八毛的。这两瓶蜂蜜加起来差不多有三斤重,就能卖三块多钱,抵得上好些人好几天的工钱了。
“成。”冷志军点点头。
售货员拿出秤,仔细称了重量,开了票,付了钱。看着手里那三块六毛钱,冷志军心里挺踏实。这钱虽然不算巨款,但也是自己冒险得来的,能给家里添补些零用,给安娜和孩子买点需要的东西。
他拿着钱,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供销社里转了转,用这钱给胡安娜扯了块柔软的红底白花棉布,准备让她给孩子再做件新衣裳;又给儿子买了个能捏响的橡皮小鸭子;最后还称了半斤不要票的水果糖,准备带回去给屯里那些眼巴巴瞅着的小孩子们分分。
当他带着这些东西回到家,把卖蜜的钱和买的东西都交给胡安娜时,胡安娜看着那新布、小玩具和糖果,再看看丈夫因为蜂蜇还未完全消肿的脸颊,心里又是甜蜜又是酸楚。
“以后……别再为这点东西去冒险了,太吓人了。”她摸着丈夫手臂上红肿的地方,心疼地说。
“没事,我心里有数。”冷志军握住她的手,笑了笑,“看着你和峻儿好,我干啥都有劲。”
林秀花把那些水果糖分给了闻讯跑来的孩子们,院子里顿时充满了孩子们的欢笑声。那甜甜的蜂蜜,不仅甜了胡安娜的嘴,暖了冷志军的心,也通过这一送一卖,将这份甜蜜和温暖,扩散到了整个屯子,融进了这东北乡村平凡而充满人情味的日常里。
这日子,就像那杯温热的蜂蜜水,看似平淡,细细品味,却自有其醇厚绵长的甘甜与暖意。
第236章 满月宴席定章程
日子在蜂蜜的甜香和孩子的咿呀学语中,过得飞快。转眼间,小冷峻来到这个世上就快满一个月了。按照东北老家的规矩,孩子满月是件大事,得办“满月酒”,既是庆祝孩子度过了最脆弱的时期,健康安好,也是向亲朋好友、乡邻四舍报喜,让大家一起沾沾喜气,热闹热闹。
这天晚上,吃罢晚饭,收拾完碗筷,一家人围坐在暖烘烘的炕头上,就着那盏新买的、带玻璃罩子的煤油灯明亮的光,开始商量这满月宴的具体章程。
林秀花手里纳着鞋底,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和几分郑重:“眼瞅着峻儿就满月了,这满月酒咱得好好办一场。军子,安娜,你们俩是咋寻思的?咱这席面是往大了办,还是就请几家近便的亲戚得了?”
胡安娜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轻轻拍着,闻言抬起头,看了看丈夫,轻声说:“娘,我觉得吧,不用太大操大办,忒铺张了也不好。就请请咱屯里处得好的邻居,还有我娘家那边几口人,再加上狩猎队里常来往的这几个兄弟,也就差不多了。”她是个知道节省的,不想因为自家的事让丈夫和婆婆太破费。
冷志军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根火柴棍,无意识地在炕桌上划拉着,沉吟了一下,说道:“安娜说的在理,咱不搞那虚头巴脑的排场。不过,该请的人还得请到。咱家这几年,屯里老少爷们没少帮衬,狩猎队的兄弟们更是出生入死的交情,借着峻儿满月这个机会,正好请大家伙儿来聚聚,吃顿便饭,也是个意思。”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我琢磨着,咱这新房院子也宽敞,摆上那么十来桌,应该能周转开。主要就请这几方面的人:一是咱屯里这些老邻居,像前院的孙大爷家,后街的王寡妇家,东头的赵老蔫叔家,西头的林志明家……这几户平日里走动多,关系近;二是安娜娘家,爹娘、哥嫂肯定得来;三是狩猎队里这些核心的兄弟,巴雅尔、哈斯、乌娜吉、诺敏、阿木尔、苏和他们几家;四是公社和大队里几个平时对咱狩猎队比较关照的领导,像老支书、民兵连长他们,也得发个话,来不来在他们,咱礼数得尽到。”
林秀花一边听一边点头:“嗯,军子想的周全,是这么个理儿。那咱这席面,预备些啥菜?可得弄点硬实(硬菜,好菜)的,不能让人家挑理儿。”
说到具体的菜单,冷志军心里早有盘算。他放下火柴棍,掰着手指头数道:“菜嘛,肯定得以咱这山里的野味为主,这才显得咱的心意,也对得起咱这猎户的名头。我想着,主菜得上几个硬菜:炖野猪肉,这个量大管饱,香气足;红烧狍子肉,狍子肉嫩,好吃;再弄个野鸡炖蘑菇,这可是咱东北的名菜,汤鲜肉美;鱼也得有,寓意好,年年有余,就上咱之前弄的大鲫鱼,炖汤或者红烧都行。”
他喝了口水,接着说:“除了这些大菜,还得配几个凉拌菜解腻,像拌个山野菜、拍个黄瓜啥的。热炒也得有几个,像炒个鸡蛋、蒜苗炒肉片之类的。最后再来个大骨头萝卜汤,原汤化原食。主食就蒸大白面馒头,管够!酒水也得备足,咱自家酿的野葡萄酒,再加上些供销社打回来的散装白酒,让大家喝尽兴。”
胡安娜听着丈夫一条条说得头头是道,心里暗暗佩服他想得周到,又有些担心:“弄这么多菜……得花不少钱吧?还有那些野味,都得现去弄,会不会太麻烦了?”
林秀花接过话头:“钱的事儿你不用操心,前阵子卖皮子卖蜜,家里还有些积蓄,办个席面够用了。再说,这是给咱峻儿办喜事,该花就得花!野味更不是事儿,有军子和狩猎队那帮小子在,还怕弄不来点肉?”老太太在这事上显得格外大气。
冷志军也安慰妻子:“安娜,你就安心养身子,带好孩子,这些事儿有我和娘呢。野味我去弄,保准在办酒前都准备齐了。请客的事儿,娘负责张罗,名单定下来,我就和明明他们分头去通知。”
一家人又仔细核对了初步拟定的邀请名单,添添减减,最终定下了大概十桌客人的规模。林秀花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需要采购哪些调料、蔬菜,需要借多少桌凳碗筷了。
“对了,还得准备点红皮鸡蛋和糖果瓜子。”林秀花补充道,“来的客人,尤其是带了小孩的,都得给抓把糖,拿几个红鸡蛋,讨个吉利。”
“嗯,娘,这些您看着办就行。”冷志军点头,“等日子定准了,我就进山,把需要的野猪、狍子啥的弄回来。”
事情商量得差不多了,夜色也已深沉。胡安娜抱着孩子回了里屋休息。林秀花还在灯下,拿着个小本子,借着灯光,一边念叨一边写着需要采买的东西清单。
冷志军走到院子里,春夜的凉风拂面,带着青草的气息。他抬头望着满天星斗,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儿子的满月宴,不仅仅是一场酒席,更是他这个重生归来的人,向这个世界展示他守护家庭、维系人情的决心和能力的一个窗口。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冷志军有本事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也有情义不忘帮衬过他的乡邻兄弟。
回到屋里,他看到母亲还在灯下认真写着,柔和的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心中不由一暖。他走过去,轻声说:“娘,不早了,先歇着吧,明天再弄。”
林秀花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没事,娘不困。一想到咱峻儿要办满月酒了,我这心里头就高兴,浑身是劲儿!”
冷志军知道母亲是高兴的,也不再劝,只是默默地去灶房给母亲倒了碗热水端过来。
这一夜,冷家虽然静谧,但那盏亮到很晚的煤油灯,和灯下絮絮叨叨的算计与期盼,却让这个小院充满了寻常人家最朴实、最温暖的生机与喜气。为新生儿筹备满月宴的琐碎与忙碌,本身就是一种幸福的仪式,承载着长辈的疼爱,父母的希望,以及这黑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烟火人情。
第237章 进山备货猎野味
满月宴的章程一定下来,冷家就如同上了发条的钟表,立刻围绕着这件大事运转起来。林秀花负责采买各类蔬菜、调料、酒水,以及借桌凳、碗筷等一应杂事。而准备宴席“硬菜”的重担,则毫无疑问地落在了冷志军和他那支日益精干的狩猎队肩上。
这次进山,目标明确,任务艰巨——需要猎获足够十桌宴席消耗的野猪肉和狍子肉。野猪要那种半大的,肉质不老不柴;狍子则要尽量挑肥壮的。这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更是要向所有来宾展示冷家狩猎队的实力,以及冷志军这个新任父亲、一家之主的担当和能力。
这天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狩猎队的核心成员就已经在冷家院子外集结完毕。冷志军、巴雅尔、哈斯、乌娜吉、诺敏、阿木尔、苏和,七人全副武装,精神抖擞。狗帮也在大青的带领下,安静而兴奋地等待着,它们似乎也知道即将有重要的任务。
冷志军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孔,沉声道:“这次进山,目标明确,就是野猪和狍子。野猪群可能在西沟那片柞树林活动,狍子喜欢北坡的草甸子。咱们兵分两路,我和巴雅尔、哈斯、带大青、灰狼、黑子去西沟找野猪;乌娜吉,你带着诺敏、阿木尔、苏和,还有黄豹、追风,去北坡草甸子,以狍子为主,遇到落单的野猪也别放过。记住,安全第一,速战速决,争取日落前在这里汇合!”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有力。
队伍随即分开,如同两把利剑,刺向莽莽山林。冷志军这一组,朝着西沟方向快速行进。西沟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植被茂密,是野猪最喜欢的栖息地之一。
一路上,冷志军不断观察着地上的痕迹。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坨尚且湿润、夹杂着未消化草籽和根茎的野猪粪便,放在鼻尖闻了闻:“粪便新鲜,不超过半天,这群家伙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
又走了一段,在一片泥泞的坡地上,发现了大量杂乱无章的硕大蹄印,以及被獠牙翻拱过的泥土和啃噬过的树皮。“看这蹄印的朝向和数量,是个不小的族群,起码有十来头。”巴雅尔瓮声瓮气地分析道,眼神中闪烁着猎人的兴奋。
大青和灰狼也变得异常警惕,鼻子紧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尾巴微微竖起,进入了临战状态。
冷志军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放轻脚步,借助树木和灌木的掩护,缓缓向前推进。空气中的野猪膻骚味越来越浓。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只见空地上,果然有七八头大小不一的野猪正在悠闲地觅食。领头的是两头体型硕大、獠牙外翻的成年公猪,如同移动的小山包,皮毛粗糙,眼神凶狠。旁边跟着几头半大的青年猪和两三头带着幼崽的母猪。
“目标出现。”冷志军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如鹰,“巴雅尔,哈斯,你俩从左右两侧迂回包抄,切断它们往后山跑的退路。大青,灰狼,你们负责驱赶和骚扰,注意避开公猪的正面冲击。我来负责狙杀领头的那两头大的。”
命令清晰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巴雅尔和哈斯如同鬼魅般,借助地形,悄无声息地向野猪群两侧移动。狗帮在大青的带领下,压低身体,蓄势待发。
冷志军则迅速找到了一处视野良好的射击位置,一棵粗壮的老柞树后面。他稳稳地端起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冰冷的金属贴着脸颊,带来一种熟悉的镇定感。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屏息,瞄准了那头最为雄壮、獠牙最长的头猪。
就在巴雅尔和哈斯就位,打出包抄完成的手势瞬间,冷志军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猛然打破了林间的寂静!子弹带着炽热的气流,精准地钻入了头猪的耳后要害!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前冲几步,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枪声就是命令!大青和灰狼如同离弦之箭,狂吠着冲向受惊的野猪群!黑子也紧随其后。整个野猪群瞬间炸了窝!剩下的那头大公猪红着眼睛,发出愤怒的咆哮,不但没跑,反而朝着冷志军藏身的方向猛冲过来!另外几头猪则惊慌失措,试图四散奔逃。
“拦住它们!”冷志军一边快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再次瞄准那头冲来的公猪,一边大声吼道。
巴雅尔和哈斯从两侧现身,挥舞着扎枪,发出震天的吼声,试图阻挡猪群的逃窜路线。大青和灰狼则灵巧地避开公猪的正面獠牙,不断从侧后方撕咬它的后腿和腹部,进行骚扰牵制。
“砰!”冷志军的第二枪响了!子弹打中了冲锋公猪的前腿肩胛处,那公猪一个趔趄,速度慢了下来,但凶性更甚,依旧不管不顾地冲来!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冷志军眼神一冷,没有选择退避,而是第三发子弹上膛,迎着公猪冲来的方向,几乎是顶着它的脑门再次开火!
“砰!”
血花迸溅!这一枪直接从眼眶射入,破坏了大脑。那公猪庞大的冲势戛然而止,又向前踉跄了几步,重重地栽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与此同时,巴雅尔和哈斯也成功拦截住了一头试图从他俩中间缝隙穿过的半大野猪。巴雅尔怒吼一声,手中沉重的扎枪如同毒龙出洞,狠狠刺入了野猪的脖颈!哈斯则从侧面一枪托砸在猪头上,将其彻底放倒。狗帮们也成功缠住了另外两头惊慌的小猪。
战斗在几分钟内结束。清点战果,击毙两头大公猪,一头半大青年猪,还有两头被狗帮咬伤后由巴雅尔和哈斯解决的小猪。一共五头野猪,足够宴席所需,甚至还有富余。
“干得漂亮!”冷志军走上前,拍了拍巴雅尔和哈斯的肩膀,又蹲下身揉了揉大青和灰狼的脑袋。队员们虽然身上沾了泥土和些许血污,但个个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和兴奋。
他们迅速处理猎物,放血,简单分割,用带来的绳索捆绑好,准备带回汇合点。
另一边,由乌娜吉带领的小组也进展顺利。在北坡草甸子,他们凭借出色的追踪技巧和狗帮的灵敏嗅觉,发现了一小群正在悠闲吃草的狍子。狍子天性好奇又胆小,听到动静往往会先愣神观察,这给了猎人绝佳的机会。
乌娜吉冷静地指挥,诺敏和阿木尔从侧翼包抄,苏和负责警戒可能出现的其他危险。她自己则张弓搭箭,瞄准了那头最为肥壮的雄狍子。
“咻——”
利箭破空,精准地命中了雄狍子的心脏部位。那狍子哀鸣一声,蹦跳了几下便倒地身亡。受惊的狍群四散奔逃,但黄豹和追风在乌娜吉的指令下,迅猛出击,又成功扑倒了两头反应稍慢的母狍子。
他们带着三头肥硕的狍子,提前回到了约定的汇合点。
当冷志军小组扛着沉甸甸的野猪肉赶到时,看到乌娜吉小组的收获,大家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哈哈!这下齐活了!野猪、狍子都有了!咱这满月宴的硬菜,够硬实了!”哈斯看着地上堆放的猎物,咧嘴大笑。
日头偏西,山林间披上了金色的余晖。狩猎队带着丰厚的战利品,踏上了归途。沉重的猎物压弯了扁担,却压不住队员们轻快的脚步和洋溢的成就感。狗帮们似乎也知道立了功,摇着尾巴,欢快地跑前跑后。
回到屯子时,已是傍晚。当这支满载而归的队伍出现在屯口时,立刻引起了轰动。屯里的人们看着他们扛着的硕大野猪和肥壮狍子,无不啧啧称奇,交口称赞。
“我的老天!这么大野猪!还是两头!”
“瞧瞧这狍子,真肥!”
“冷家这狩猎队,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这下冷家峻儿的满月宴,可有得好吃喝了!”
听着乡邻们的议论,冷志军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这次成功的狩猎,不仅为儿子的满月宴备足了体面的食材,更再次向所有人证明了冷家狩猎队的实力和他冷志军的领导能力。他知道,这一切的辛苦和冒险,都是为了那个温暖的家,为了妻儿脸上满足的笑容,值!
第238章 山村盛宴震四方
吉日良辰,天公作美。小冷峻满月这天,碧空如洗,暖阳高照,连吹过屯子的风都带着一股子喜气洋洋的劲儿。冷家那崭新的、青砖灰瓦的院落,从一大早就开始沸腾起来,如同开了锅的水,热闹得快要掀翻了房盖。
院子里,借来的十几张八仙桌和长条板凳,擦得锃亮,沿着院墙摆开,上面已经铺上了干净的塑料布。临时垒起的几个土灶台,火力全开,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肉,白色的蒸汽混合着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整个院子上空,勾得人馋虫直往上爬。
林秀花是今天的总指挥,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满了笑容,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有些哑了,却依旧精神头十足地招呼着:“他二婶,把这盆炸好的丸子端那边桌上去!”“老四家的,看看那锅野猪肉烂糊了没?该加粉条子了!”“哎呦,志明他娘,你可来了,快,搭把手把这筐洗好的碗筷分一分!”
胡安娜娘家的爹娘、哥嫂一大早就赶着驴车来了,也都撸起袖子加入了忙碌的队伍。胡老娘抱着外孙,笑得见牙不见眼,逢人便夸:“瞧瞧俺这大外孙,多富态!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巴雅尔的媳妇、林志明的娘、赵老蔫的老伴,还有屯里好些相好的妇女,都自发地过来帮忙。切菜的、剁肉的、烧火的、端盘的……大家说说笑笑,手脚麻利,充满了乡村邻里之间那种淳朴热络的劲儿。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等着吃席,欢快的笑声此起彼伏。
冷志军和狩猎队的兄弟们则负责男人们的一摊事——招呼男客,安排座位,倒茶递烟,维持秩序。冷志军换上了一身胡安娜用卖蜂蜜的钱给他新做的深灰色中山装,人显得格外精神挺拔,虽然依旧难掩猎人的彪悍之气,但眉宇间多了几分为人父的沉稳和喜气。他穿梭在宾客之间,抱拳拱手,应对得体。
“军子,恭喜恭喜!弄璋之喜,大喜啊!”
“同喜同喜!李叔您里边请,找地方坐,茶马上就来!”
“冷把头,你这小子行啊!不声不响就当了爹,这满月酒办得也敞亮!”
“张大哥过奖了,全靠大家伙儿帮衬!待会多喝两杯!”
宾客们陆陆续续地来了。屯里的老邻居们自然不用多说,几乎家家户户都派了代表,有的甚至全家老小齐上阵。狩猎队的成员及其家眷更是全员到齐。公社的老支书和民兵连长也被冷志军亲自请了来,坐在了主桌的上位,正和冷潜老爷子聊着天,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胡安娜娘家那边的亲戚也坐满了一桌。
院子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男人们抽的旱烟),各种乡音土语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人们互相打着招呼,议论着冷家的新房子,夸赞着冷志军的本事和胡安娜的福气,更对即将开始的宴席充满了期待——谁不知道冷家狩猎队弄来了两头大野猪和三头肥狍子?这席面,在屯子里绝对是头一份的!
快到晌午时分,吉时已到。林秀花一声令下:“上菜喽——”
帮忙的妇女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端着巨大的托盘,开始流水般地上菜。首先端上桌的是四个压桌的凉菜:晶莹剔透的肉皮冻、酸辣爽口的拌山野菜、油亮咸香的炸花生米、还有自家做的酸黄瓜。光是这凉菜,就引得人们食指大动。
紧接着,热菜开始源源不断地端上来。当那用洗脸盆般大小的海碗盛着的、酱红色、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红烧野猪肉端上桌时,整个院子响起了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和惊叹声。那野猪肉炖得极其烂糊,肥瘦相间,用筷子一夹,颤巍巍的,入口即化,咸香入味,带着一股子山林野味的独特香气,吃得人们满嘴流油,大呼过瘾!
随后是同样用大盆装的狍子肉炖萝卜。狍子肉肉质细腻,比家养的羊肉还要嫩上几分,配上吸饱了肉汁的萝卜块,鲜美无比,汤头醇厚。
野鸡炖蘑菇更是受到了女眷和孩子们的热烈欢迎。金黄的鸡汤上飘着油花,里面是酥烂的野鸡肉和吸足了汤汁的榛蘑,那鲜美的味道,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大条的红烧鲫鱼寓意“年年有余”,金黄的炒鸡蛋象征着“团团圆圆”,蒜苗炒肉片、骨头萝卜汤……一道道硬菜、热炒、汤羹轮番上阵,将每一张桌子都堆得满满当当。
“大家吃好喝好!千万别客气!肉管够,酒管够!”冷志军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声音洪亮,透着真诚与豪爽。
“军子,放心吧!这席面,咱屯里几十年都没见过这么硬实的!”
“这野猪肉真香!狍子肉真嫩!你们狩猎队真是这个!”有人竖起大拇指。
“安娜妹子好福气啊!瞧军子多能干!”
宾客们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毫不吝啬地送上赞美和祝福。男人们划拳行令,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女人们边吃边唠着家常,照顾着身边的孩子;孩子们则专注于碗里的肉,吃得小嘴油汪汪的,满脸幸福。
老支书端着酒杯,对同桌的冷潜感慨道:“老冷啊,你有福啊!军子这孩子,有本事,有情义,是咱屯里的这个!”他也竖起了大拇指,“你看这满月酒办的,多体面!多热闹!给咱屯都增光添彩!”
冷潜老爷子脸上泛着红光,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嘴里却谦虚着:“支书您过奖了,都是大家伙儿捧场,孩子们瞎折腾。”
胡安娜抱着今天的小寿星冷峻,也出来走了走,接受了大家的祝福。小家伙被打扮得像个年画里的福娃娃,穿着红肚兜,戴着虎头帽,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热闹的人群,不哭不闹,偶尔还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一下,萌化了所有人的心。
“瞧这孩子,多乖!多有福相!”
“像他爹,将来准也是个好猎手!”
宴席从中午一直持续到下午太阳偏西。当最后一道鸡蛋汤被端上来,意味着菜已上齐时,几乎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肚儿滚圆。桌上杯盘狼藉,尤其是那几个装肉的大盆,早已底朝天,可见这席面的受欢迎程度。
林秀花又带着妇女们,给每桌有小孩的家庭,抓上一大把水果糖和几个染红的鸡蛋,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接过,更是将喜庆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宾客们陆续开始告辞,无一不是摸着肚子,打着饱嗝,带着满口的余香和真诚的祝福离开的。他们嘴里念叨着冷家的厚道、席面的硬实、冷志军的本事,以及小冷峻的可爱。这场面盛大、菜肴丰盛的满月宴,无疑成了冷家屯接下来好些天里,人们唠嗑时最主要的谈资,冷家的声望和人情,也在这场盛宴中,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院子里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家人和几个核心的队员帮忙收拾残局。虽然疲惫,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和喜悦的笑容。
冷志军看着虽然凌乱却充满了喜庆余温的院子,看着脸上带着倦色却眼神明亮的妻子,看着在母亲怀里安然入睡的儿子,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幸福感。这场他精心为儿子筹备的满月宴,不仅仅是一场吃喝,更是他向家庭、向乡邻、向所有人交出的一份满意答卷。他用自己的能力和行动,宣告着他有能力守护这份幸福,有担当撑起这个家。
第239章 席间突闻狼患讯
满月宴的喧嚣与喜庆,如同潮水般渐渐退去。院子里杯盘狼藉,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郁的肉香和酒气,帮忙的妇女们正在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桌凳,男人们则帮着把借来的东西归类,准备送还。虽然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那份办完喜事的满足感和热闹后的余温,依旧萦绕在冷家院落。
冷志军送走了公社的老支书和民兵连长,刚转回身,准备帮着一起收拾,就见屯子口方向,一个骑着快马、风尘仆仆的身影疾驰而来,到了冷家院子外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喷着粗重的白气,骑马的人利落地翻身跳下,正是邻屯靠山屯的猎户,名叫王老五,和冷志军在之前的围猎中有过几面之缘,算是个熟人。
王老五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带着急汗,也顾不上客套,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眼就看到了身材挺拔的冷志军,立刻快步走了过来,抱了抱拳,语气急促地说道:“冷把头!恭喜恭喜!冒昧打扰了,实在是情况紧急!”
冷志军见他神色不对,心中一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还了一礼:“王大哥,客气了,有啥事慢慢说。”
王老五喘了口粗气,也顾不上周围还有不少没散去的宾客,压低声音,但语气中的焦急却掩不住:“冷把头,是这么回事!俺们靠山屯,还有西边林子那边的几个屯子,这几天不太平!闹狼患了!”
“狼患?”冷志军眉头微微一皱,周围几个听到动静的狩猎队成员,如巴雅尔、林志明等,也都围了过来,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在东北山林,狼群从来都不是可以小觑的对手。
“对!狼群!”王老五用力点头,脸上带着后怕,“不是三五只的小股,看那脚印和祸害的场面,起码是十几头以上的大狼群!领头的家伙个头奇大,脚印有海碗口那么大,凶得很!”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就这几天的功夫,俺们屯老赵家拴在屯子边上的两头半大牛犊子,晚上愣是让狼给掏了!吃得就剩骨头架子!张寡妇家圈里的猪,也被叼走了一头肥的!这还不算,听说西山林场那边,有几个晚上下工回宿舍的工人,也差点被狼跟上了,吓得连滚爬爬跑回的宿舍,魂儿都快没了!”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狼群袭击牲畜不稀奇,但开始威胁到人了,这就说明狼群的胆子越来越大,食物短缺,或者领地的扩张欲望极强,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知道这群狼主要在哪儿活动吗?”冷志军沉声问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大致摸到点边。”王老五说道,“看痕迹,这群狼的老窝,八成是在西山林场再往里的那片老黑山脚下,那地方沟壑纵横,林子密,以前就有狼,但没这么多,也没这么猖狂。它们现在活动范围很大,从老黑山一直到俺们靠山屯这一线,都发现了踪迹。俺们屯组织了几次围捕,可这帮家伙滑溜得很,根本摸不着边,反而更激怒了它们,这两天晚上,屯子四周都能听到狼嚎,瘆人得很!”
他看向冷志军,眼神里带着期盼和恳求:“冷把头,你们狩猎队的名声,现在咱这十里八乡都传遍了!连大野猪群和豹子都能收拾,本事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俺们实在是没辙了,再让这群狼祸害下去,人心惶惶,牲口保不住不说,怕是真要出人命啊!所以俺今天厚着脸皮过来,就是想请冷把头你们伸把手,帮咱们除了这祸害!”
周围的宾客们也都听到了这番对话,刚才还沉浸在宴席喜悦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和紧张起来。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哎呀妈呀,十几头的大狼群?这可忒吓人了!”
“可不是嘛,都敢跟踪人了!”
“这要是不除了,咱这周边几个屯子都不得安生啊!”
“还得是冷家狩猎队啊,这不,人家都求上门来了!”
冷志军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扫过王老五焦急的脸,又看了看身边同样面色凝重的巴雅尔、林志明等人,最后目光落在还在忙碌收拾、但显然也听到了风声、脸上露出担忧神色的母亲和妻子身上。
胡安娜抱着孩子,远远地站着,虽然听不真切,但看那气氛和丈夫凝重的表情,也知道是出了不好的事情,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林秀花也走了过来,低声问:“军子,咋回事?靠山屯的老五咋这么着急忙慌的?”
冷志军简单地把狼患的情况跟母亲说了一下。林秀花一听,脸色也变了:“哎呦!这可咋整!这么多狼!”
“娘,您别担心,我心里有数。”冷志军安抚了母亲一句,然后转向王老五,语气沉稳地说道:“王大哥,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狼群祸害乡邻,这事儿我们不能不管。不过,今天家里这情况你也看到了,乱糟糟的,而且对付狼群不比寻常猎物,需要从长计议,摸清底细才能动手。”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样,你先回去,跟你们屯里和附近受害的屯子都说一声,让大家近期晚上尽量不要单独出门,牲口圈舍加固好,提高警惕。我们这边,等把手头的事情处理一下,立刻就开始着手调查这群狼的踪迹和习性。一有眉目,制定好方案,咱们再联手行动,你看咋样?”
王老五见冷志军答应出手,虽然没有立刻行动,但话说的在理,而且态度明确,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连忙拱手:“中!中!有冷把头你这句话,俺就放心了!俺们等着你的信儿!大恩不言谢,等除了这祸害,俺们几个屯子必有重谢!”
“客气了,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冷志军摆摆手,“王大哥你也辛苦了,进屋喝口水再走吧?”
“不了不了,俺得赶紧回去报个信,让大家也安安心。”王老五连连摆手,又抱了抱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看着王老五远去的背影,院子里的气氛依旧有些沉闷。狼患的消息,像一块突然投进水里的石头,打破了满月宴后的温馨与平静。
林志明凑到冷志军身边,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地问:“冷哥,咱真要去打狼群啊?十几头呢!”
巴雅尔也瓮声瓮气地开口,眼神里闪烁着好战的光芒:“狼,狡猾!但,不怕!咱们,有枪,有狗!”
冷志军目光深邃,望向西边那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那里是王老五所说的老黑山方向。他缓缓说道:“狼群是得打,但不能莽撞。得先弄清楚它们的底细,头狼是哪个,活动规律咋样,老窝在哪儿。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他收回目光,对围过来的队员们说道:“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先帮着把家里收拾利索。明天开始,恢复正常巡逻和训练,同时多留意西边方向的动静和狼群可能留下的痕迹。等准备充分了,咱们再去会会那群畜生!”
“明白!”队员们齐声应道,虽然面对的是凶残的狼群,但因为有冷志军这个主心骨在,大家心里都充满了信心。
热闹的宴席最终在狼患消息带来的凝重思考中彻底落幕。但冷志军知道,另一场更加凶险、关乎多个屯子安宁的狩猎,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他安抚地看了妻子一眼,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便投入到了收拾残局的忙碌中,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内心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这兴安岭的猎人,注定无法长久地沉浸在家庭的温馨中,山林里的挑战和守护乡邻的责任,永远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第240章 狼口救险遇贵人
满月宴的喧嚣彻底散去,冷家院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空气中却仿佛多了一丝无形的紧张。狼患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冷家屯,引得人心惶惶,尤其是家里养着牲口或者需要晚归的人家,更是提心吊胆。
冷志军并没有立刻带着大队人马进山寻狼。他知道,对付这种规模且开始威胁到人的狼群,莽撞行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造成不必要的伤亡。他需要更准确的情报。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方面安排狩猎队的成员在日常巡逻和训练中,格外留意西面山林方向的动静,寻找狼群活动的蛛丝马迹;另一方面,他亲自带着经验最丰富的乌娜吉和嗅觉灵敏的狗帮成员大青、灰狼,沿着王老五描述的狼群活动区域边缘,进行了一次谨慎的侦察。
侦察的结果不容乐观。他们在西山林场外围和老黑山边缘的几条兽径上,都发现了大量新鲜、杂乱的大型狼群足迹,粪便也证实了狼群的数量和活跃度。更令人担忧的是,他们在靠近林场工人宿舍区的一片灌木丛中,发现了狼群潜伏和徘徊的痕迹,说明它们的胆子确实越来越大,已经开始将人类活动区域纳入狩猎范围。
“这群狼,很嚣张。”乌娜吉蹲在地上,仔细辨认着泥地上的爪印,语气凝重,“看这步幅和脚印深度,领头的家伙体型恐怕不比一头半大的驴子小多少。它们在这里徘徊了很久,是在观察,也是在试探。”
冷志军面色冷峻,点了点头:“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摸清它们的核心活动区和老窝,制定计划,否则真要出大事。”
就在他们结束侦察,准备返回屯子,路过一片位于林场和靠山屯之间的杂木林时,走在前面的大青和灰狼突然猛地停下了脚步,全身毛发炸起,身体低伏,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充满威胁的咆哮声,死死盯住了树林深处!
有情况!而且是能让经验丰富的头狗都如此紧张的情况!
冷志军和乌娜吉立刻警觉起来,迅速闪身躲到树后,端起枪,凝神倾听。
风中,隐约传来了一阵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夹杂着恐惧的尖叫,还有……令人心悸的狼嚎声!
“不好!有人遇到狼群了!”冷志军脸色一变,瞬间判断出形势。听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和混乱程度,距离他们并不远,而且情况万分危急!
“快!救人要紧!”冷志军低喝一声,不再隐藏行踪,如同猎豹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猛冲过去!乌娜吉紧随其后,张弓搭箭,眼神锐利。大青和灰狼得到指令,如同两道离弦之箭,狂吠着冲在了最前面!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久经沙场的冷志军也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林间一小片空地上,五六个穿着劳动布工作服、看样子是林场青年的男女,正背靠背围成一个简陋的圆圈,手里挥舞着砍柴刀、铁锹等工具,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而包围他们的,是七八头体型壮硕、龇着森白獠牙、眼神凶残的野狼!这些狼显然是一个狩猎小队,正在对这群被困的年轻人进行围攻!
地上已经躺倒了一个人,不知生死,鲜血染红了身下的草地。狼群显然已经发动过试探性攻击,并且得了手。剩下的几个年轻人虽然还在抵抗,但显然已经体力不支,精神濒临崩溃。一头格外雄壮、毛色深灰、脖颈上一圈鬃毛如同钢针般竖起的头狼,正冷静地在外围踱步,寻找着下一次进攻的最佳时机。它那冰冷的眼神,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嗷呜——!”头狼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像是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瞬间,三四头狼同时从不同方向猛地扑向人群!锋利的爪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个站在外围、身材相对瘦小的“青年”,面对扑来的恶狼,吓得尖叫一声,手中的铁锹都差点脱手,眼看就要被扑倒!
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如同炸雷般在林间响起!冲在最前面、扑向那瘦小“青年”的恶狼,脑袋猛地向后一仰,血花迸溅,呜咽一声便瘫倒在地,四肢抽搐!
冷志军开火了!这一枪精准无比,直接打断了狼群的攻势!
突如其来的枪声和同伴的瞬间毙命,让狼群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迟疑。但它们毕竟是凶残成性的野兽,尤其是那头头狼,只是微微一顿,冰冷的目光立刻锁定了枪声来源——正持枪快速逼近的冷志军!
“呜——!”头狼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放弃了对那群年轻人的围攻,转而将目标对准了这个更具威胁的闯入者!它后腿蹬地,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腥风,猛地朝冷志军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军哥小心!”乌娜吉惊呼一声,手中弓弦已然震动!
“咻——!”
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直射头狼的脖颈!但那头狼极其狡猾,在空中竟然猛地一扭腰,箭矢擦着它的皮毛飞过,只带走了一撮狼毛!
而此时,冷志军面对猛扑而来的头狼,眼神冰冷如铁,没有丝毫慌乱。他没有选择退避,而是迎着狼扑来的方向,脚下生根,腰腹发力,手中的步枪如同烧火棍般,一个标准的突刺动作,用坚硬的枪托狠狠砸向狼张开的血盆大口!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枪托精准地砸在了狼的下颚上!那头狼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扑击的势头被打断,狼狈地翻滚落地。
但它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落地后毫不停顿,再次龇牙咧嘴地扑上!
与此同时,大青和灰狼也已经与其他几头狼缠斗在一起!犬吠声、狼嚎声、撕咬声混成一片,战况激烈无比。大青对上了一头体型不小的公狼,凭借丰富的经验和更强的力量,死死咬住了对方的喉咙;灰狼则灵巧地周旋,不断骚扰攻击。
乌娜吉再次张弓,冷静地瞄准了另一头试图从侧面偷袭冷志军的狼。
“砰!”冷志军抓住头狼再次扑来的瞬间,扣动了扳机!如此近的距离,子弹几乎毫无悬念地钻入了头狼的胸膛!
头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它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汩汩冒血的胸口,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轰然倒地。
头狼毙命,剩下的几头狼顿时失去了主心骨,又被凶悍的猎犬缠住,斗志瞬间瓦解,发出几声惊恐的呜咽,夹着尾巴,仓皇地逃窜进了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几分钟,却凶险万分,生死一线。
空地上一片狼藉,弥漫着血腥味。那几个死里逃生的林场青年,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着如同神兵天降的冷志军和乌娜吉,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的感激。
冷志军没有立刻去管他们,他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狼群确实已经退走,然后快步走到那个倒地不起的青年身边,蹲下身检查。
那人腹部被狼爪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淋漓,已经昏迷过去,但还有微弱的呼吸。
“他伤得很重,必须马上止血!”冷志军沉声道,迅速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用力按压住伤者腹部的伤口进行压迫止血。乌娜吉也过来帮忙。
直到这时,那个刚才险些被狼扑倒的瘦小“青年”,才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带着哭腔说道:“谢……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们……我们就……” 他(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后怕,听起来有些异常的清亮。
冷志军抬起头,看了这人一眼。只见对方帽子在刚才的挣扎中歪斜,露出了几缕乌黑柔顺的长发,脸上虽然沾了泥土和惊恐,但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喉结也不明显……这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他心中微微诧异,但此刻救人要紧,也顾不上多问,只是沉声道:“先别说这些,帮忙按住这里!乌娜吉,你去找点止血的草药来,快!”
他的冷静和果断,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这几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强撑着过来帮忙。那个女扮男装的姑娘也咬着嘴唇,用力按住同伴的伤口,虽然手还在抖,眼神却坚定了起来。
冷志军看着地上毙命的头狼和另外两头狼尸,又看了看这几个狼狈不堪的林场青年,心中明白,这场意外的遭遇,不仅救了这几条人命,也让他对这群狼的凶残和狡猾有了更直观的认识。除掉这群祸害,已经刻不容缓。
第241章 巾帼竟是女娇娥
林间空地上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失去同伴的悲痛交织在一起,让那几个幸存的林场青年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情绪波动中。乌娜吉很快找来了几种具有止血消炎功效的草药,用石头捣烂,和冷志军一起,小心翼翼地敷在那名重伤昏迷青年的腹部伤口上,并用撕下的布条重新进行了包扎。虽然条件简陋,但专业的处理暂时稳住了伤情,血总算止住了大半。
“得尽快把他送回林场卫生所,伤口需要进一步清创缝合,不然感染了就麻烦了。”冷志军检查了一下包扎情况,沉声说道。他看了看这几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除了那个女扮男装的,另外两男一女也都挂了彩,有的是被狼爪划伤,有的是摔倒擦伤,虽然不致命,但也需要处理。
“我……我们是从林场出来采野菜的……没想到……”一个脸上带着抓痕的男青年,声音依旧有些发抖,断断续续地解释着,脸上充满了后怕和懊悔。
冷志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离开这里,狼群虽然退了,但保不齐还会回来。”
他让乌娜吉和大青、灰狼在前面警戒,自己则和那个看起来稍微镇定些的男青年,用临时制作的担架(用砍下的树枝和外套做成),小心翼翼地抬起重伤的同伴。另外两人互相搀扶着,那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则默默地跟在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偶尔抬眼看向冷志军背影时,眼神极其复杂,混杂着感激、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一行人沿着来路,沉默而迅速地朝着林场方向撤离。气氛凝重,只有脚步声和担架上伤员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声在林中回荡。
直到远远看到了林场宿舍区的轮廓,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早已有眼尖的林场工人看到了他们这狼狈的一行,立刻惊呼着跑过来接应。很快,伤员被紧急送往林场的卫生所,其他几人也都被安排去处理伤口和休息。
林场的负责人,一个姓李的矮胖中年男子,闻讯急匆匆地赶来,看到冷志军和乌娜吉,尤其是看到他们身上带着血迹,以及跟在他们身边、同样沾了血、眼神凶悍的猎犬,先是吓了一跳,待问清情况后,更是又惊又怕,连连对着冷志军作揖感谢:
“哎呀呀!原来是冷把头!久仰大名!今天可真是多亏了您和这位姑娘了!不然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轻,可就……唉!真是……真是太感谢了!快,快请屋里坐,喝口水,压压惊!”
冷志军婉拒了进屋的邀请,只是站在卫生所外面的空地上,简单说道:“李场长客气了,碰巧遇上,不能见死不救。不过,李场长,这狼群现在越来越猖獗,都敢在离宿舍这么近的地方袭击人了,你们林场也得加强防范,晚上尽量不要让人单独外出。”
“是是是!冷把头说的是!我们一定加强管理,一定!”李场长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连连保证。
就在这时,卫生所的门帘被掀开,那个女扮男装的姑娘走了出来。她已经稍微整理了一下,摘掉了那顶歪斜的帽子,露出一头乌黑顺滑、剪着齐耳短发的脑袋,虽然身上还穿着宽大的男式劳动布外套,脸上也还有未擦净的泥污,但那张清秀白皙的脸庞、纤细的脖颈和明显属于女性的柔和轮廓,再也无法掩饰。
她走到冷志军面前,抬起头,一双明亮却带着些许惊魂未定的大眼睛直视着冷志军,声音不再刻意压抑,恢复了原本的清亮悦耳,虽然还带着一丝颤抖,但语气却异常认真:“谢谢你……救了我们。我叫苏晚晴。”
她的普通话非常标准,带着一种与这片黑土地截然不同的、属于大城市的字正腔圆,在这充斥着东北方言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冷志军看着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苏同志,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他并没有因为对方是女子且来历似乎不凡而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殷勤,态度一如往常的沉稳,甚至带着几分猎人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苏晚晴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平静,咬了咬下唇,继续说道:“我……我不是普通的林场工人。我是从北京来的,我父亲是……”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想该如何措辞,“……是在中央部委工作的。我来东北林场,是……是响应号召,下来体验生活,锻炼自己的。”
这话一出,旁边的李场长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惶恐,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而冷志军身后站着的乌娜吉,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冷志军闻言,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对于对方的身份并不像李场长那样感到震惊或敬畏,重生一世,他见过更大的风浪。他更在意的是眼前的具体情况。
“原来是苏同志。”他的称呼依旧客气而平淡,“不管来自哪里,在这里都要注意安全。山林有山林的规矩,野兽不会因为人的身份而区别对待。你们今天的行为,太冒险了。”
他的话语直接,甚至带着一点批评的意味,让习惯了被人奉承和呵护的苏晚晴微微一怔。若是平时,有人敢这样对她说话,她早就大小姐脾气发作了。但此刻,面对这个刚刚如同天神下凡般将她从狼口救下、此刻又如此冷静甚至有些“不识抬举”的年轻猎人,她心里却生不起丝毫怒气,反而觉得……很特别。
她见过太多围在她身边、对她百般讨好、唯唯诺诺的年轻男子,却从未见过像冷志军这样的。他勇猛如虎,冷静如冰,对她显赫的家世背景似乎毫不在意,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只有对山林的了解和一种沉淀下来的坚毅。
“我……我知道了,以后会小心的。”苏晚晴破天荒地没有反驳,反而低声应了一句,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冷志军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对李场长点了点头:“李场长,这里既然没事了,我们就先回去了。伤员的情况你们多费心。关于狼群的事,我们狩猎队会继续跟进,有需要会再来联系。”
说完,他不再停留,招呼上乌娜吉和猎犬,转身就朝着屯子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步伐稳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苏晚晴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充满力量感和神秘感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失神。刚才生死关头,他那精准的枪法、面对头狼时毫不退缩的勇悍、以及处理伤口时的沉稳果断,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脑海里。与她在京城见过的那些或夸夸其谈、或文弱精致的干部子弟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原始的、充满野性生命力的男性魅力,对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苏……苏同志,您受惊了,快进屋休息一下吧?”李场长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晚晴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恢复了平时那略带矜持的神情,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卫生所。只是,她的心里,已经悄然埋下了一颗名为“冷志军”的种子,正在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这个来自东北深山、救了她性命的年轻猎人,注定要在她的人生中,掀起一场她从未预料到的波澜。
而此刻的冷志军,对于身后那双注视着他的、充满复杂情愫的目光,并未察觉,或者说,并未在意。他心中所想的,依旧是那群威胁乡邻安全的恶狼,以及如何尽快将其铲除。对他而言,苏晚晴的出现,不过是他猎人生涯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第242章 芳心暗许难自持
冷志军和乌娜吉带着猎犬回到冷家屯时,日头已经偏西。狼口救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比他俩的脚步更快地传遍了屯子。当他们走进屯口时,早已等候多时的乡邻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情况,语气中充满了关切和后怕。
“军子,没事吧?听说你们碰上狼群了?”
“乌娜吉姑娘,伤着没?”
“我的老天爷啊,真动枪了?听说还打死头狼?”
冷志军简单地将情况说了一下,重点强调了狼群的凶残和目前活动的猖獗,提醒大家务必提高警惕。众人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狼群已经开始袭击人,更是感到一阵寒意。看向冷志军和乌娜吉的目光中,敬佩和感激之情愈发浓重。
回到家里,林秀花和胡安娜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拉着冷志军上下打量,确认他没受伤才松了口气。胡安娜抱着孩子,心有余悸:“以后……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冒险了,听着都吓死人。”
冷志军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手:“没事,我心里有数。总不能看着人被狼祸害。”他将带回来的那几头狼尸交给巴雅尔他们处理,狼皮硝制好了也是不错的东西。
然而,冷志军并不知道,他这番在他看来只是“分内之事”的举动,却在另一个人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林场卫生所里,苏晚晴躺在临时安排的宿舍床铺上,身上轻微的擦伤已经处理过,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女式便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她却毫无睡意,一闭上眼睛,白天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就如同电影般在脑海中反复播放。
冷志军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时那沉稳如山的身影;他端枪射击时那锐利如鹰的眼神和精准无比的枪法;面对凶悍头狼扑击时,他不退反进、用枪托硬撼的勇悍绝伦;还有他蹲下身,动作熟练而专注地为伤员处理伤口时,那与彪悍外表截然不同的细心与沉稳……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烈而独特的冲击力,不断地撞击着苏晚晴的心扉。
她出身显赫,从小到大,身边围绕着的无不是家世优越、彬彬有礼的青年才俊。他们谈论着诗歌、音乐、国家大事,举止优雅,衣着光鲜。可不知为何,苏晚晴总觉得他们身上缺少了点什么东西,一种真实的、蓬勃的、带着泥土和汗水气息的生命力。
而冷志军,这个来自东北深山的年轻猎人,却恰恰拥有着她从未接触过的一切。他就像这兴安岭本身,原始、神秘、强大,充满了野性的力量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实感。他不像她认识的那些人,说话做事总带着一层无形的面具,他直接、坦荡,甚至有些“粗鲁”,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和……安全感。
“他救了我的命……”苏晚晴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脸颊微微发烫。一种混合着感激、好奇、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倾慕之情,如同藤蔓般在她心中悄然滋生、缠绕。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关于冷志军的一切。屯里人对他由衷的敬佩,他那个温馨整洁、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家,他看向妻子和孩子时那温柔的眼神……这一切都构成了一个与她所处世界截然不同的、充满烟火人间的画卷,对她产生了莫名的吸引力。
第二天,苏晚晴就以“感谢救命之恩”和“了解当地猎户生活”为由,向林场李场长提出,想去冷家屯当面致谢,并做一些“社会调查”。李场长哪里敢拦这位背景深厚的“大小姐”,自然是满口答应,还特意安排了一个女工陪她一起去。
当苏晚晴再次出现在冷家屯,出现在冷家那崭新的院落外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她今天换上了一身合体的列宁装,衬得身段窈窕,虽然努力想表现得平易近人,但那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还是让她显得格外扎眼。
冷志军正在院子里擦拭保养他的猎枪,乌娜吉在一旁帮忙检查弓箭。看到苏晚晴进来,冷志军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态度平淡得仿佛她只是个普通的邻居。
倒是林秀花和胡安娜闻声迎了出来。林秀花虽然对这位“京城来的大小姐”有些拘谨,但还是热情地招呼她进屋坐。胡安娜则抱着孩子,安静地站在婆婆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女扮男装被自己丈夫救下的姑娘,眼神清澈而温和。
“阿姨,嫂子,你们别忙活了,我坐会儿就走。”苏晚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里那个专注于擦拭枪支的身影。
她没有进屋,反而走到院子里的磨盘边坐下,看着冷志军动作熟练地分解枪械,用沾了枪油的布条仔细擦拭每一个部件。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沉稳精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冷……冷志军同志,”苏晚晴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这个略显正式的称呼,“昨天真的非常感谢你。要不是你,我们恐怕就……”
冷志军头也没抬,声音平静:“苏同志客气了,已经说过了,碰巧遇上。”
他的反应如此平淡,让习惯了成为焦点、被人瞩目的苏晚晴,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和不甘。她试图找些话题:“你……你这枪保养得真好。我父亲……他也有一些收藏,但都是装饰用的,从来没见人像你这样……”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充满实用主义气息的、近乎虔诚的保养过程。
“家伙事儿就是猎人的命,不好好伺候,关键时候掉链子,丢的可就是自己的命。”冷志军言简意赅地回答,依旧没有抬头。
苏晚晴一时语塞。她发现,跟冷志军聊天,似乎很难进行下去。他惜字如金,对她刻意提起的、暗示家世的话题也毫无反应。这让她有些挫败,却又更加被这种“不一样”所吸引。
她的目光又转向在一旁安静整理箭矢的乌娜吉。这个鄂温克姑娘容貌秀丽,眼神清冷,动作麻利,身上带着一股山林儿女特有的飒爽和野性美。苏晚晴注意到,乌娜吉看向冷志军时,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这种关系,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她在冷家院子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大部分时间都是林秀花和胡安娜在陪她说话,问些京城的风土人情。冷志军除了必要的应答,几乎一直在忙自己的事情,擦拭完猎枪,又开始检查猎犬的项圈和绳索,或者和乌娜吉低声交流几句关于狼群踪迹的判断。
直到苏晚晴起身告辞,冷志军才放下手里的活,客气地将她送到院门口。
“冷志军同志,”苏晚晴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我……我以后可以常来吗?我觉得……你们这里的生活,很……很有意思。”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冷志军微微蹙了下眉,似乎觉得这个要求有些突兀,但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礼貌:“苏同志是客,想来随时可以。不过我们猎户人家,琐事多,怕是没什么能招待你的。”
他的回答依旧疏离而客气,没有拒绝,却也丝毫没有热情。
苏晚晴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种想要靠近、想要了解、甚至想要征服的欲望,却如同野火般,不受控制地燃烧起来。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但她的心里,已经暗暗下定决心,绝不会就此放弃。这个冷峻如山、对她不屑一顾的年轻猎人,已经成功地激起了她所有的好奇心和好胜心。
而冷志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只是摇了摇头,便将这点小插曲抛在了脑后。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如何彻底解决狼患,以及如何守护好身边这个温暖的家上面。对于苏晚晴那悄然萌生的、不合时宜的情感,他毫无察觉,也毫不在意。
第243章 落花有意水无情
苏晚晴那颗被冷志军搅乱的心,并未因初次接触的平淡而冷却,反而如同被春雨浇灌的野草,更加肆意地生长起来。自那日从冷家屯回来后,她几乎是着了魔一般,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冷志军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平淡却充满力量的话语。京城里那些曾经让她觉得有趣或优秀的追求者,此刻在冷志军这轮“野性太阳”的对比下,都显得黯然失色,如同温室里精心培育的花朵,缺乏那种撼动人心的生命力。
她开始寻找各种借口,频繁地往来于林场和冷家屯之间。有时是提着从公社供销社买来的、包装精美的糖果点心,说是感谢那日的救命之恩,送给孩子甜甜嘴;有时是拿着笔记本,煞有介事地要做“社会调查”,了解东北猎户的生活习俗和生产方式;有时甚至只是单纯地过来坐坐,美其名曰“体验生活”。
然而,她的每一次到来,都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冷志军那里激不起丝毫涟漪。
这天下午,苏晚晴又来了,手里还拎着两瓶贴着漂亮标签的橘子罐头,这在那时候可是稀罕物。她走进院子时,冷志军正和巴雅尔、林志明等几个队员在院子一角,围着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低声讨论着狼群可能的巢穴方位和下一步的侦察路线。几人神情专注,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到来。
“冷志军同志。”苏晚晴提高声音叫了一声,脸上努力维持着得体大方的笑容。
冷志军抬起头,看到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便又落回了地图上,对巴雅尔说道:“……老黑山北麓这条沟,背风向阳,水源也近,可能性很大。明天我带两个人,从这边摸上去看看。”
苏晚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自己精心打扮,还带了稀罕的礼物,在他眼里似乎还不如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图有吸引力。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罐头放在旁边的磨盘上:“路过供销社,看着这罐头不错,买了两瓶,给……给孩子尝尝。”
这次,冷志军总算多看了她一眼,但也只是客气而疏离地说了一句:“苏同志破费了,小孩子家,用不着吃这么金贵的东西。”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更没有寻常人收到礼物时应有的热情。
林秀花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罐头,连忙摆手:“哎呦,苏同志,你这太客气了!这得多贵啊!快拿回去自己吃,俺们这乡下地方,孩子皮实,用不着这个。”
“阿姨,您就别客气了,一点心意。”苏晚晴坚持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冷志军。
然而,冷志军已经不再理会这边的小插曲,继续和队员们讨论着,语气沉稳,条理清晰:“……乌娜吉,你眼神好,明天跟我一组。巴雅尔,你带两个人,从西边那条路迂回,注意保持距离,用哨声联系……”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只有山林、猎物、危险和职责,似乎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容纳一个来自京城的、对他明显表现出好感的姑娘。
苏晚晴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被无视的局外人。那种从小到大从未体验过的挫败感和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看着冷志军那专注而坚毅的侧脸,看着他与队员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心里又是酸涩,又是不甘。
她试图介入他们的讨论,展现自己的“价值”:“你们是在讨论对付狼群的计划吗?我在京城也看过一些相关的书籍,关于动物习性……”她努力回忆着不知在哪本杂书上看到的一点皮毛知识。
冷志军终于再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苏同志,你的好意心领了。不过山里的事,还是交给我们这些常年在山里跑的人吧。书本上的东西,和实际情况往往差得远。”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苏晚晴透心凉。他甚至连一点展示的机会都不给她,就直接否定了她。
站在冷志军身后的林志明,看着这位漂亮的京城姑娘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尴尬和失落,心里有点不忍,偷偷拽了拽冷志军的衣角,低声道:“冷哥,人家苏同志也是一片好心……”
冷志军皱了皱眉,没有理会林志明的小动作。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而是清楚地知道,在这种关乎生死和乡邻安危的事情上,容不得半点含糊和外来因素的干扰。苏晚晴的出现和她的“好意”,在他看来,更多的是一种麻烦和不可控的变数。
苏晚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觉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声的排斥。她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勉强对林秀花笑了笑:“阿姨,那……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冷家院子。走在回林场的土路上,春风拂面,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心里充满了委屈、气愤,还有一种更加炽烈的、名为“不甘”的火焰。
凭什么?她苏晚晴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那些围着她转的青年才俊,哪个不是对她百依百顺、极力讨好?这个冷志军,不过是个山野猎人,凭什么对她如此冷淡、如此无视?
她想起冷志军看向他妻子胡安娜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想起他与乌娜吉并肩而立时的那种默契;想起他与队员们讨论时那种挥斥方遒的领袖气概……这一切,都像是有毒的蜜糖,让她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渴望。
“冷志军……我就不信……”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眼神中闪过一丝执拗的光芒。她决定改变策略。既然直接的示好和接近无效,那么,她就要让他看到她的“价值”,看到她与这山里姑娘的不同,看到她能够给他带来的、他无法想象的东西!
然而,她并不知道,她所执着追求的,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镜花水月。冷志军那颗经历过生死、重生归来的心,早已被家庭和责任填满,坚固如磐石,绝非她这点大小姐的任性和好奇所能撼动。落花虽有意,流水本无情。这场她单方面掀起的波澜,最终只会让她自己越陷越深,也让原本平静的生活,徒增烦扰。
第244章 痴心纠缠到妻前
苏晚晴在冷志军那里接连碰壁,心头那股不甘与执念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如同被压抑的火山,积蓄着更猛烈的能量。她意识到,直接攻克冷志军这座“冰山”难度太大,他那个看似普通、温婉的妻子胡安娜,或许是一个突破口。在她看来,一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女人,只要许以好处,或者稍加施压,应该不难搞定。
这天,她特意挑了个冷志军带着狩猎队进山侦察狼群踪迹的日子,再次来到了冷家屯。她知道,这个时候,家里通常只有林秀花和胡安娜在。
院子里,胡安娜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就着暖洋洋的日头,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细细地缝制着一件婴儿的小褂子。林秀花在灶房里忙活着准备午饭。阳光洒在胡安娜身上,勾勒出她柔和的侧影,她神情专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整个人都沉浸在做母亲的宁静与满足之中。
苏晚晴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这种平淡而温馨的场景,与她所追求的激烈、戏剧化的情感是如此格格不入。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得体的笑容,走了进去。
“安娜姐,在做针线活呢?”苏晚晴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
胡安娜闻声抬起头,看到是苏晚晴,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客气地笑了笑:“是苏同志啊,快屋里坐。” 她对这个救过丈夫的京城姑娘,心里是存着几分感激的,但也仅止于此。
“不了,就在院里坐会儿吧,晒晒太阳挺好。”苏晚晴说着,自顾自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了胡安娜对面。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胡安娜手里那件针脚细密的小衣服,语气带着一丝夸张的赞叹:“安娜姐手真巧,这小衣服做得真好看。”
“闲着没事,瞎做的。”胡安娜笑了笑,重新坐下,拿起针线,却没有继续缝,而是看着苏晚晴,等待着她说明来意。她虽然性子温和,但并不迟钝,能感觉到这位苏同志频繁来访,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感谢或者所谓的“社会调查”。
苏晚晴被胡安娜那平静了然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咬了咬嘴唇,决定开门见山。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做出一种推心置腹的表情:
“安娜姐,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她顿了顿,观察着胡安娜的反应,见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便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我……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可能很唐突,也很……不合规矩。但是,我是真的……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
胡安娜握着针线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苏晚晴见她没有立刻反驳或斥责,胆子更大了些,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激动:“安娜姐,我也不瞒你了。我从第一眼看到冷……看到志军同志,就……就喜欢上他了!他跟我以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勇敢、强大、有担当,像个真正的英雄!我知道他已经有了家庭,有了你,还有了可爱的孩子。我……我不是想来破坏你们的。”
她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急切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安娜姐,你是个好人,志军也是个好人。我只是……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从来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我不求名分,真的!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能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偶尔能看看他,跟他说说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泛红,眼神灼热地盯着胡安娜:“安娜姐,你就当……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行吗?你就点头,让我留下来,我保证不会跟你争什么,我会好好伺候你,伺候孩子,我会用我的一切来报答你!我家里……我家里条件很好的,我父亲在京城很有地位,只要你们同意,我可以说服家里,给你们很多很多钱,帮你们把日子过得更好!让你们一家都……”
“苏同志!”胡安娜猛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和坚决。她抬起头,直视着苏晚晴那双充满期盼和狂热的眼睛,原本温婉的脸上,此刻罩上了一层寒霜。
她握着针线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在极力压制着内心的震惊、愤怒和巨大的羞辱感。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京城姑娘,竟然会提出如此荒唐、如此不知廉耻的要求!
“苏同志,”胡安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请你自重!”
苏晚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和冰冷吓了一跳,脸上的激动和期盼瞬间凝固。
胡安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凳子上的苏晚晴,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被侵犯领地后的凛然和扞卫家庭的决绝:“我男人,是我胡安娜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爹!他不是什么东西,可以让来让去!我们家的日子,是我们自己一手一脚挣出来的,不需要靠任何人施舍,更不需要用这种……这种腌臜事来换!”
她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带着东北女人特有的泼辣和硬气:“你救过志军,我们全家都记着你的恩情,该谢的我们也谢了。但这不代表你就可以仗着这点恩情,来作践人,来破坏别人的家庭!我告诉你,苏晚晴,只要我胡安娜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打冷志军的主意!我们家,不欢迎你这样的人!”
这一番劈头盖脸的斥责,如同冰雹般砸在苏晚晴头上,把她彻底砸懵了。她设想过胡安娜可能会犹豫、会害怕、甚至会为了利益而动心,却唯独没想过,这个看似柔弱的乡下女人,竟会有如此刚烈决绝的一面!那眼神里的鄙夷和扞卫,像刀子一样刺穿了她的自尊和所有的幻想。
苏晚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难堪和羞愤让她无地自容。
就在这时,听到外面动静不对的林秀花从灶房里走了出来,看到院子里对峙的两人,尤其是看到儿媳那气得发白的脸色和苏晚晴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这是咋地了?安娜,出啥事了?”
胡安娜看到婆婆,眼圈一红,强忍着的委屈和愤怒差点决堤,但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对林秀花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娘,没事。苏同志要回去了,我送送她。”
她转向呆若木鸡的苏晚晴,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苏同志,请吧。以后,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就不劳你大驾光临了。我们小门小户,高攀不起。”
苏晚晴如同木偶般,机械地站起身,失魂落魄地朝着院门外走去。来时的那点信心和算计,此刻早已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无尽的难堪和一种更加扭曲的不甘。
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踉跄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屯子的拐角,才猛地转过身,靠在门框上,身体微微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不是害怕,而是被侮辱后的愤怒和一种誓死扞卫家庭的决绝。
林秀花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这情形也猜到了七八分,心疼地搂住儿媳的肩膀,叹了口气:“傻孩子,别哭,为这种人不值当!军子心里只有你和孩子,咱不怕她!”
胡安娜用力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娘,我知道。我就是……就是气不过!她凭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这个家,谁也别想破坏!”
而此刻,走在回林场路上的苏晚晴,心里却翻江倒海。羞辱感过后,一种更加偏执的念头占据了上风——连一个乡下女人都敢这样对她!她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冷志军,她一定要得到!无论如何!
第245章 严词拒艳表心迹
日头偏西,将兴安岭的层峦叠嶂染上了一层瑰丽的橘红色。冷志军带着一身山林的气息和疲惫,与乌娜吉、巴雅尔等人回到了冷家屯。今天的侦察颇有收获,基本锁定了狼群核心活动区域的大致范围,就在老黑山北麓一条人迹罕至的深沟里,只待制定好周密的计划,便可行动。
然而,他刚走进屯子,就感觉气氛有些异样。几个在屯口唠嗑的老太太看到他,眼神躲闪,欲言又止。等他走到自家院门口时,正好遇到林志明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愤愤不平又有些担忧的神色。
“冷哥,你可回来了!”林志明看到他,立刻迎了上来,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今儿个下午,那个姓苏的京城姑娘又来了!不知道跟嫂子说了啥,把嫂子气得够呛,我瞅着嫂子眼睛都红了!秀花婶子也气得直哆嗦!”
冷志军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脚下的步伐加快了几分,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胡安娜正抱着孩子坐在炕沿边,低着头,轻轻拍着已经睡着的孩子,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和落寞。林秀花则在灶房里,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显然气还没消。
听到脚步声,胡安娜抬起头。看到丈夫回来,她眼圈又是一红,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回来了?累了吧?饭马上就好。”
看着她那强装镇定却难掩委屈的样子,再联想到林志明的话,冷志军心里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窜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气,走到妻子身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肩膀,声音放缓:“没事,我回来了。到底咋回事?”
胡安娜还没开口,林秀花已经从灶房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气得脸色发青,声音都带了颤音:“军子!你可算回来了!那个姓苏的,她……她简直不要脸!她竟然……竟然跟安娜说,要让安娜点头,同意她留下来给你当小的!还说啥不求名分,只要能在边上看着你就行!还拿她爹是京城大官来压人,说要给咱家钱!我呸!她把她自己当啥了?又把咱家当啥了?俺们老冷家祖祖辈辈清清白白,就没出过这号丢人现眼的事!”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母亲说出这番荒唐话,冷志军的脸色还是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放在胡安娜肩膀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股混杂着愤怒、厌恶和被冒犯的强烈情绪,在他胸中翻江倒海!
他没想到,苏晚晴竟然会如此不知廉耻,如此肆无忌惮!竟然敢直接找到他的妻子,提出这种侮辱人格、破坏家庭的要求!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够容忍的底线!
“她人呢?”冷志军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让安娜给骂跑了!俺们家不欢迎她!”林秀花气呼呼地说道。
冷志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就朝院外走去。
“军子,你干啥去?”胡安娜担心地叫住他。
“我去找她把话说清楚。”冷志军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斩钉截铁,“有些话,必须当面说透,不能让她再存着任何妄想,再来骚扰你和娘!”
他走得极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乌娜吉和巴雅尔对视一眼,也默默跟了上去。林志明犹豫了一下,也小跑着跟上。
冷志军没有去林场,他知道苏晚晴此刻大概率是在回林场的路上,或者已经回到了林场宿舍。他直接朝着林场的方向快步走去,脸色铁青,周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果然,在离林场还有一里多地的一片小树林旁,他看到了那个失魂落魄、正慢吞吞往回走的熟悉身影。
苏晚晴也看到了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和期盼的光芒,仿佛忘记了刚才在冷家遭受的羞辱,快步迎了上来:“志军同志!你……你是来找我的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希冀。
冷志军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目光冰冷如刀,没有丝毫温度,直直地刺向她。
被他这毫无感情的眼神盯着,苏晚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头刚刚升起的那点喜悦瞬间被冻结。
“苏晚晴同志。”冷志军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般敲在苏晚晴的心上,“我听说,你今天下午,去找我妻子了?”
苏晚晴脸色一白,眼神闪烁,支吾着想要解释:“我……我只是……只是想跟她好好商量一下,我……”
“商量?”冷志军打断了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讥讽的弧度,“商量什么?商量怎么破坏我的家庭?商量怎么让我冷志军做一个忘恩负义、停妻再娶的陈世美?”
他的话语如同鞭子,抽得苏晚晴体无完肤,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上血色尽失。
冷志军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压迫感:“苏晚晴,我告诉你!我冷志军的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胡安娜!我孩子的母亲,也只有一个,那就是胡安娜!这个家,是我冷志军的命!谁要是敢动歪心思,想破坏我的家,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背景,我冷志军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雷霆般的怒火:“你救过我,这份情我记着,该还的我一定会还!但这不代表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仗着这点恩情来要挟我,来伤害我的家人!我冷志军行得正坐得端,顶天立地,绝不做那等龌龊之事!你的那些想法,趁早给我收起来!从今往后,我不希望你再出现在我妻子和我家人面前,更不希望再从你嘴里听到任何有关此事的荒唐言论!否则,别怪我冷志军不讲情面!”
这一番话,如同狂风暴雨,将苏晚晴所有的幻想、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依仗,都彻底击得粉碎!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被激怒的雄狮般的男人,看着他眼神中的决绝和厌恶,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她从未被人如此严厉地、毫不留情地斥责和拒绝过。巨大的羞辱、难堪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冷志军冷冷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彻底的划清界限和警告。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乌娜吉等人,大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苏晚晴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失声痛哭起来。她知道,她彻底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冷志军用他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斩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而冷志军,在彻底解决了这个突如其来的麻烦后,心里并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狼患未除,家宅方宁。他必须尽快行动起来,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守护这片土地和这个家的战斗中去。
第246章 避走深山寻清静
苏晚晴带来的这场风波,虽然被冷志军用最决绝的方式强行平息,但那股令人不快的余味,却如同阴云般,短暂地笼罩在冷家上空。胡安娜虽然得到了丈夫毫不含糊的维护,心里踏实了不少,但每每想起苏晚晴那番不知廉耻的言论,依旧觉得像是吞了只苍蝇般恶心。林秀花更是气得连着几天吃饭都不香,嘴里反复念叨着“人心不古”、“城里姑娘脸皮厚”。
冷志军表面看似平静,照常带着队员们训练、侦察狼群踪迹,但内心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苏晚晴那种不顾一切、近乎偏执的纠缠,让他感到厌烦且警惕。他深知,这种出身不凡、又被宠坏了的“大小姐”,往往行事缺乏分寸,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虽然自己态度明确,但难保她不会再生出什么事端,继续来骚扰安娜和母亲,平添烦恼。
眼下,狼群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大致活动范围锁定,详细的剿杀计划也在酝酿中,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而一年一度的青榔头市大集,也眼看着没多少日子就要开了。往年这个时候,狩猎队已经开始盘点库存,准备皮货药材,摩拳擦掌准备在集市上大干一场。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吃晚饭,气氛比起前两日稍微缓和了些。小冷峻在炕里边咿咿呀呀地玩着自己的小脚丫,胡安娜细心地给丈夫碗里夹了块野猪肉,林秀花则说着屯里听来的闲话。
“……听说靠山屯那边,昨晚上又有狼在屯子外边嚎了半宿,吓得家家户户早早关门,牲口圈加固了又加固。”林秀花叹了口气,“这狼患不除,大伙儿心里都不踏实。”
冷志军扒拉着碗里的饭,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狼群的事儿,差不多了。它们的老窝八成就在老黑山北麓那条‘鬼见愁’沟里,那地方险,易守难攻,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把它们引出来打。估计也就这三五天内行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看向胡安娜:“另外,青榔头市快开了。今年咱们队里积攒的皮货不少,紫貂皮、猞猁皮都是硬货,能卖上好价钱。不过……”
他放下筷子,语气变得有些郑重:“我寻思着,光是卖这些寻常皮货,终究是差点意思。咱们冷家狩猎队如今名声在外,要想把这名头立得更稳,光靠打猛兽还不够,还得有点能镇得住场子的‘尖儿货’。”
胡安娜和林秀花都停下动作,看向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打算,”冷志军缓缓说道,“趁着狼群这事儿还没动手,青榔头市也还没开的这个空档,单独进一趟老林子。”
“单独进山?”胡安娜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反对,“那多危险!现在山里不光有狼,还有熊瞎子、野猪群……你一个人……”
林秀花也连忙劝阻:“是啊军子,可不能一个人去!有啥事等巴雅尔他们忙完狼群的事儿,一块去不行吗?”
冷志军摇了摇头,解释道:“娘,安娜,你们听我说。我不是去冒险打猎。我是想去更深的山里,找找看有没有年份足、品相好的老山参。”
“老山参?”胡安娜和林秀花都愣住了。这东西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比那些皮货珍贵多了。
“对。”冷志军点头,“咱们这兴安岭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肯定藏着好参。往年都是小打小闹,碰运气。这次我想往远了走走,专门去找。要是能弄到一两棵‘五品叶’甚至‘六品叶’的大家伙,往青榔头市上一亮,那才真叫露脸!也能给咱家,给峻儿,多攒下点厚实家底。”
他这个理由,半真半假。寻找珍稀山参,为家庭积累财富,确实是他目的之一。但更深一层的原因,他却没有明说——他需要暂时离开屯子,避开苏晚晴可能带来的持续骚扰。进入茫茫原始森林,彻底切断与外界的联系,是最好的“清静”方式。同时,也能利用这段时间,更加专注地思考对付狼群的最终方案,不受任何外界干扰。
“可是……一个人进老林子,这……”胡安娜依旧满脸担忧,她想起丈夫之前为了蜂蜜冒险攀崖被蜇得满脸包的情景,心里就揪得慌。
“放心吧,安娜。”冷志军握住她的手,眼神沉稳而坚定,“你男人啥本事你还不知道?这兴安岭,就是咱的家。我熟悉里面的每一条路,每一处水源,知道怎么避开危险。我不是去跟猛兽硬拼,是去找东西,会加倍小心的。而且,时间不会太长,赶在青榔头市开市前,我一定平安回来。”
他看着妻子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心里软了一下,放柔了声音:“我答应你,一定毫发无损地回来。等卖了参,挣了钱,给你和峻儿买更多好东西,把咱家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他又对母亲说道:“娘,家里就辛苦您和安娜了。狼群的事儿,我已经跟巴雅尔、乌娜吉他们交代清楚了,他们会按计划行事,我不在也没问题。”
林秀花看着儿子坚毅的眼神,知道他已经下了决心,再劝也无益,只能叹了口气,叮嘱道:“那……那你可一定得多加小心!听说老林子里还有……还有那成了精的大家伙(指东北虎),可千万躲着走!找不到参没关系,平平安安回来最要紧!”
“嗯,我知道轻重。”冷志军郑重地点了点头。
做出这个决定后,冷志军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与其留在屯子里,被动应对苏晚晴可能带来的麻烦,不如主动出击,进入自己最熟悉、最能掌控的领域。深山老林固然危险,但比起人心叵测,他更愿意面对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挑战。
他开始默默地准备进山的行装:足够支撑大半个月的炒面、肉干和盐;检查保养好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和充足弹药;锋利的猎刀和开山斧;防潮的火镰和引火物;以及采参专用的鹿骨钎子、红绳、铜钱等工具。每一样东西,他都检查得格外仔细。
胡安娜虽然满心不舍和担忧,但也知道丈夫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只能默默地将他的行装准备得更加周全,在他的衣襟里侧,偷偷缝上了一个小小的、装着庙里求来的平安符的布袋。
几天后,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晨,冷志军背上沉重的行囊,挎上猎枪,在妻子和母亲满含担忧与期盼的目光中,告别了沉睡中的儿子,独自一人,踏入了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身影很快被浓雾和密林吞噬。
他这一走,不仅是为了寻觅山中之宝,更是为了守护家中那份来之不易的宁静。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次看似寻常的寻参之旅,将会把他带入怎样一段惊心动魄、彻底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奇险经历之中。
第247章 孤身踏入原始林
清晨的浓雾,如同乳白色的厚重纱幔,将冷家屯连同它背后的巍巍青山一同包裹,万物都隐匿在这片湿漉漉的静谧之中。冷志军最后回望了一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家——那栋崭新的、凝聚着他重生以来所有心血和希望的青砖瓦房,然后毅然转身,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踏上了通往深山老林的蜿蜒小路。
背后的行囊沉甸甸地压在他宽阔的肩背上,里面是他未来至少大半个月的给养和赖以生存的工具。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冰冷的金属枪身贴着他的脊背,带来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触感。脚下的千层底布鞋踩在沾满露水的草叶上,发出轻微的吧唧声,很快就被更加茂密的植被所吞没。
他选择了一条狩猎队平日也极少涉足的路线,径直朝着兴安岭更深处、人迹罕至的原始核心区进发。越往里走,人类活动的痕迹便越发稀少,最后彻底消失。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合抱粗的红松、落叶松如同沉默的巨人,耸入云霄。林下的光线变得昏暗而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合着腐殖质、湿土和某种不知名野花清香的复杂气息,这是最原始的山林味道。
冷志军如同一条回归溪流的鱼,迅速而自然地融入了这片浩瀚的绿海。他并没有盲目地快速推进,而是保持着一种富有韵律的、既能保存体力又能最大限度观察四周的行进节奏。他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林地,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响——鸟雀的惊飞、松鼠在枝头的跳跃、甚至是枯枝被踩断的细微声音,都可能预示着潜在的危险或机遇。
他的大脑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数据库,结合着前世今生积累的无数经验,快速处理着接收到的信息。那丛被蹭掉了皮的灌木,可能是黑熊路过蹭痒留下的;地上那串新鲜的、梅花状的蹄印,说明附近有狍子群活动;远处山崖上传来的几声短促鹰唳,则提醒他那片区域可能存在猛禽的巢穴,也意味着地势险要。
孤独,是深入老林后最直接的感受。没有了队员们的低声交谈,没有了猎犬忠诚的陪伴,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自己,以及这片无边无际、充满了未知与挑战的原始森林。但这种孤独,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慌或不适,反而让他更加专注,感官被提升到了极致。他享受这种与自然最直接、最纯粹的对话。
中午时分,他在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溪边停了下来,选择了一处视野相对开阔、背靠巨石的岸边作为临时休息点。他没有立刻生火,而是先仔细检查了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大型猛兽近期活动的痕迹后,才取下背囊,就着冰凉的溪水吃了些炒面和肉干。
喝水时,他并没有直接俯身去喝,而是用随身携带的搪瓷缸子舀起水,仔细观察水的清澈度和有无杂质,确认安全后才饮用。在老林子里,看似清澈的水源也可能含有致病菌或寄生虫,必须谨慎。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继续上路。下午的行程,他更加注重寻找可能生长野山参的环境。根据老一辈放山人传下来的经验和乌娜吉曾经教过他的一些鄂温克族辨识方法,他重点关注那些背风向阳、土壤肥沃(腐殖质层厚)、坡度缓和的山坡,尤其是生长着椴树、柞树,并且林下有刺五加、四叶参等伴生植物的区域。
他时不时地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扒开厚厚的落叶层,仔细查看土壤的颜色和质地,甚至捡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一闻。优质的“参土”通常颜色深黑,质地疏松,带着一股特有的“腥香气”。他也留意着那些被称为“参幌子”的植物,比如顶端挂着鲜红浆果的“人参果”(催生草),有它们出现的地方,附近存在大人参的概率会高很多。
然而,一个下午过去,他虽然发现了几处疑似适合人参生长的“宝地”,也看到了一些年份尚浅、被他称为“二甲子”或“灯台子”(三品叶、四品叶)的小参,但真正符合他目标的、年份足、品相好的老山参,却始终未见踪影。
他也不气馁。寻找老山参,本就是七分靠运气,三分靠经验和技术的事情,急不得。眼看天色渐晚,林中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他不再执着于寻找,开始物色合适的宿营地。
他选择了一处地势较高、干燥背风的小山坳,旁边有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枯树,粗壮的树干形成了天然的屏障。他先用开山斧清理出一片空地,确保周围没有蛇虫蚁穴和容易滚落的石块。然后,他收集来大量干燥的枯枝和落叶,在空地中央用石块垒起一个简单的火塘。
用火镰引火是个技术活。他拿出准备好的、用桦树皮卷成的引火绒,用火镰敲击燧石,迸射出的火星精准地落在引火绒上,他小心地吹着气,橘红色的火苗渐渐升起,点燃了干燥的细枝,很快,一堆篝火便熊熊燃烧起来。
跳跃的火焰驱散了林间的黑暗和湿冷,也带来了温暖与安全感。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眼神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深邃。他将猎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又将猎刀压在枕头(用背包充当)下。在老林子里过夜,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他架起小锅,舀来溪水,放入几块肉干和一把炒面,煮了一锅简单的肉粥。就着篝火,吃着热乎乎的食物,听着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夜行动物的窸窣声,一种独属于猎人的、混合着艰辛与自由的苍茫感,油然而生。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林,繁星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清冷的光辉。篝火之外,是无边的、充满各种未知声响的黑暗。冷志军靠在巨大的枯树干上,没有立刻入睡。他望着跳动的火焰,思绪飘远。
他想起了家中温暖的炕头,妻子温柔的眉眼,儿子咿呀学语的可爱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和责任。他也想起了苏晚晴带来的那场令人不快的风波,眼神微冷。进入这原始森林,固然是为了寻找山参,积累财富,但何尝不也是一种暂时的逃避和心灵的涤荡?在这里,没有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没有令人厌烦的纠缠,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法则和最纯粹的目标。
“必须找到好参,必须平安回去。”他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这不仅是为了财富,更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他冷志军有能力守护好自己的家庭和幸福,任何外来的干扰,都无法动摇他的根基。
夜深了,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柴,确保篝火能持续燃烧大半夜,然后才裹紧身上的外套,抱着枪,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他的睡眠很浅,耳朵始终保持着警觉,任何不同寻常的声响都可能让他瞬间醒来。
在这片浩瀚、古老而危险的原始森林里,他如同一个孤独的朝圣者,为了心中的目标,坚定地走向未知的深处。而前方的路途,注定充满了难以预料的艰险与奇遇。
第248章 黑熊拦路巧周旋
原始森林的夜晚,远比想象中更加漫长和警觉。冷志军靠着枯树,抱着步枪,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浅眠状态。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但火光范围之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潜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和细微的动静。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更给这寂静的夜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天刚蒙蒙亮,林间还弥漫着未散的晨雾,冷志军便已醒来。他迅速检查了周身环境和武器,用溪水冰了把脸,驱散残存的睡意,就着凉水嚼了几口肉干和炒面,便熄灭了篝火余烬,仔细掩埋处理,不留任何明显痕迹——这是老猎人的习惯,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也防止山火。
新一天的寻参之旅开始了。他沿着一条野兽踩出的、若隐若现的兽径,朝着更深的峡谷地带行进。越往里走,林木越发高大,藤蔓缠绕,地势也变得更加崎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加古老、蛮荒的气息。
他今天的运气似乎不错。在一个背风向阳、生长着大片椴树和刺五加的山坡上,他发现了几处疑似老参留下的痕迹——一些已经干枯的、形态特殊的参叶残梗,以及土壤中残留的、极其细微的、类似人参特有的“灵气”(一种经验性的感觉,指该处土壤因长过人参而显得与众不同)。这让他精神一振,更加仔细地在这一带搜寻起来。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于脚下土地和周围植被时,一种源自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让他猛地停下了脚步,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扫向前方不远处一片茂密的、挂着红色浆果的矮灌木丛。灌木丛微微晃动着,不像是风吹的,反而像是有个不小的活物在里面移动。
他悄无声息地后退半步,将身体隐蔽在一棵粗大的红松后面,轻轻将步枪从肩上取下,握在手中,食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屏息凝神。
几秒钟后,伴随着一阵“咔嚓咔嚓”咀嚼浆果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一个庞大、笨拙的黑褐色身影,慢悠悠地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是一头成年的亚洲黑熊!这头熊体型壮硕,估计得有三百多斤重,浑身毛发粗硬油亮,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灵活的长舌头舔食着灌木上的浆果,似乎并没有立刻发现不远处的冷志军。
冷志军心中微微一凛。在深山老林里,遇到黑熊并不稀奇,但这玩意儿皮糙肉厚,力量惊人,尤其是护食或者受到惊吓时,异常凶猛。正面冲突,即使有枪,也风险极大,而且枪声可能会惊动更远处可能存在的狼群或者其他危险。
他迅速评估着形势。这头熊看起来是在安心觅食,并未表现出攻击性。自己处于下风口,气味不易被对方察觉。最好的选择,是避免冲突,悄悄绕开。
他如同融入环境的影子,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向侧后方移动,试图利用树木的掩护,远离这头沉浸在美食中的黑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轻到了极致,脚踩在松软的腐殖层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就在他即将成功脱离黑熊视野范围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他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根完全被落叶覆盖的枯枝!
“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刺耳!
正在埋头吃浆果的黑熊猛地抬起头,那双小而圆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冷志军的方向!它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了,停止了进食,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嗷”声,庞大的身躯微微人立起来,露出了胸前那撮标志性的月牙形白毛,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冷志军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身体瞬间静止,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紧紧盯着黑熊的反应。他知道,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比如转身逃跑或者举枪瞄准,都可能被黑熊视为挑衅或威胁,从而引发它的狂暴攻击。
人与熊,在幽暗的林间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黑熊盯着冷志军看了十几秒钟,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恼怒于被打扰了进食。它没有立刻冲过来,而是开始左右踱步,鼻子在空气中使劲嗅着,试图分辨出这个陌生生物的气味和意图。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施压。
冷志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黑熊的视力一般,但嗅觉和听觉极其灵敏。自己处于下风口是优势。现在绝对不能表现出恐惧和退缩,但也不能主动挑衅。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调整着自己的姿态,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攻击性”,但脊背依旧挺直,目光平静地与黑熊对视(避免直视眼睛,那在动物界常被视为挑战),传递出一种“我无意与你为敌,但也不怕你”的模糊信号。同时,他握枪的手稳如磐石,随时准备在对方发动攻击的瞬间做出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黑熊的踱步范围越来越大,低吼声也变得更加频繁和焦躁,似乎耐心正在逐渐耗尽。它那庞大的身躯和散发出的野性压迫感,足以让普通人精神崩溃。
冷志军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契机。
终于,或许是觉得这个两条腿的生物似乎没有什么威胁,也或许是惦记着那些没吃完的甜美浆果,黑熊在又一次靠近冷志军方向、发出几声更具威胁性的低吼后,见对方依旧没有反应,竟然慢慢地、带着些许不甘地,转身回到了那片浆果灌木丛,重新开始低头享用它的美食,只是偶尔还会抬起头,警惕地朝冷志军这边瞥上一眼。
机会!
冷志军没有丝毫犹豫,趁着黑熊注意力再次被食物吸引的瞬间,他开始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但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向着与黑熊位置垂直的方向,迅速而果断地撤离。他利用每一棵树木、每一处地形作为掩护,身影在林间快速穿梭。
直到彻底脱离了黑熊的视线和可能感知的范围,又一口气翻过了一道小山梁,确认身后没有追踪的动静,他才敢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与黑熊的这次遭遇,虽然未有实质性的战斗,但其间的凶险与心理博弈,丝毫不亚于一场真正的厮杀。他凭借丰富的经验、冷静的头脑和对野兽习性的深刻理解,成功地化解了一场潜在的危机。
“看来这老林子里的‘邻居’不少,得更加小心了。”冷志军抹了把额头的汗,心中暗道。他休息了片刻,调整好呼吸和心态,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朝着既定的目标区域前进。经过这番惊险,他更加确信,这片人迹罕至的原始区域,很可能真的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宝贝。风险与机遇,往往并存。
第249章 棕熊窥视暗心惊
成功摆脱了那头贪食浆果的黑熊,冷志军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更加警惕。与黑熊的遭遇提醒他,这片看似静谧的原始森林,实则危机四伏,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他调整了行进策略,不再完全依赖那些野兽踩出的兽径——那固然好走,但也更容易与林中的“原住民”不期而遇。他开始更多地选择沿着山脊线或者视野相对开阔的林地边缘行进,虽然路途更加崎岖,但能提前发现潜在的危险。
空气中的湿度越来越大,预示着附近可能有水源。他循着水汽和地势,找到了一条隐匿在密林深处的溪谷。溪水湍急,撞击在布满青苔的岩石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他行进的声音。他决定沿着溪谷向上游探索,这种地方往往土壤肥沃,环境适宜,是寻找老山参的潜在宝地。
他在溪边一处相对平缓的沙地上,再次发现了大型动物的足迹。但这次看到的足迹,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头猛地一沉!
那脚印硕大无比,几乎有他两个手掌并拢那么大,五趾分明,爪印深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感和压迫感。足迹的形状也与黑熊有所不同,更加宽大,脚掌后部的踵印尤其明显。
“是棕熊(马熊)!”冷志军蹲下身,用手指丈量着那巨大的脚印,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棕熊,是比黑熊更加可怕的存在!它们是这片山林里当之无愧的霸主,体型更大,力量更强,性情也更加凶猛无常。成年棕熊站立起来能超过两米,体重可达五六百斤,发起狂来能轻易掀翻一头牛。而且,棕熊的领地意识极强,对闯入其领地的任何生物都可能发起致命攻击。
从足迹的新鲜程度和方向判断,这头棕熊不久前才从这里经过,而且是朝着溪谷上游去的,与冷志军计划前进的方向一致。
冷志军立刻停下了脚步,没有再贸然前行。他仔细分析着足迹旁边的其他痕迹——没有拖沓的步伐,没有犹豫的徘徊,足迹坚定而有力,说明这头棕熊正处于正常巡弋或者捕食的状态,精力充沛,警惕性高。溪流的轰鸣声掩盖了它的动静,但也同样掩盖了冷志军自己的声音,增加了遭遇的风险。
“不能往前走了。”冷志军当机立断。与棕熊在狭窄的溪谷中遭遇,无疑是极其危险的。一旦正面碰上,几乎没有周旋的余地。棕熊的冲锋速度极快,在复杂地形下,即使有枪,也未必能保证一击致命,反而可能激怒它,导致更加惨烈的后果。
他迅速观察四周地形,决定立刻离开溪谷,转向旁边一座相对陡峭、岩石裸露较多、植被相对稀疏的山坡。这种地形不利于棕熊这种大型动物快速移动和隐藏,却能给他提供更好的观察视野和预警时间。
他如同灵猿般,手脚并用,快速而谨慎地向山坡上攀爬。每上升一段距离,他都会停下来,借助岩石或树木的掩护,仔细回望溪谷的方向,并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对岸和上游的林地。
就在他爬到半山腰,再次用望远镜扫视溪谷对岸一片茂密的云杉林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透过望远镜的镜片,他清晰地看到,在对岸距离他大约两百多米远的林线边缘,一个如同小山般庞大、毛色棕黄的身影,正人立而起,粗壮的前爪搭在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树干上,巨大的头颅左右转动着,似乎在嗅探着什么,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正是那头棕熊!它的体型比冷志军预想的还要庞大,站立起来几乎与那棵不算矮的松树齐平,浑身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冷志军仿佛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野性威压!
冷志军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一块冰冷的岩石后面,只露出半个头和望远镜,一动也不敢动。他知道,棕熊的视力虽然不算顶尖,但嗅觉极其灵敏,而且对移动的物体格外敏感。
那棕熊似乎并没有发现山坡上的冷志军,它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巡视着。它放下前肢,庞大的身躯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慢悠悠地沿着林线边缘踱步,偶尔低头用鼻子拱开地上的石块或朽木,寻找可能藏匿的鼠兔或昆虫。
冷志军的心跳如同擂鼓,手心微微出汗。他紧紧盯着棕熊的一举一动,大脑飞速计算着双方的距离、风向以及可能的撤退路线。他所在的这个山坡,虽然相对安全,但并非万无一失。如果棕熊决定渡溪过来,或者顺着风向嗅到了他的气味,情况将立刻变得极其危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棕熊似乎并不急于离开,它在对岸徘徊了足有一刻钟,期间甚至走到溪边,俯下巨大的头颅,轰隆轰隆地喝了几大口水,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冷志军始终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和警惕,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他深知,在这种级别的掠食者面前,任何微小的失误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棕熊真的发现并冲过来,他必须利用山坡的陡峭和岩石的掩护,且战且退,寻找机会给予其致命一击,但那绝对是下下之策,是生死一线的赌博。
幸运的是,今天的风向往冷志军这边吹,将他的气味带向了远离溪谷的方向。那棕熊最终似乎对这片区域失去了兴趣,也可能是完成了巡视,它晃了晃硕大的脑袋,打了一个响亮的鼻息,然后转过身,迈着沉重而稳健的步伐,缓缓消失在了茂密的云杉林深处,只留下地面微微的震颤和溪流不变的轰鸣。
直到确认棕熊的身影彻底消失,又等待了良久,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之后,冷志军才敢缓缓放松紧绷的肌肉,靠着岩石滑坐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山风吹过,带来一阵冰凉的寒意。
这次与山林霸主的“隔空对视”,虽然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的接触,但其带来的心理压力和震撼,远比之前与黑熊的近距离周旋要强烈得多。那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差距的、最原始的恐惧与敬畏。
“这鬼地方……果然有大家伙。”冷志军抹了把脸,心有余悸。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真正进入了兴安岭最原始、最危险的核心区域。在这里,人类不再是主宰,而是需要小心翼翼、遵循古老法则的访客。
他放弃了继续沿溪谷上游探索的计划。有棕熊频繁活动的区域,短期内不宜靠近。他重新规划了路线,决定绕过这片棕熊的潜在领地,向另一片看起来更加险峻、岩石更多的山脉进发。那里环境或许更加恶劣,但大型猛兽活动的概率可能会相对低一些,寻找珍稀山参的机会,往往也藏在那些人迹罕至的险地。
休息了片刻,平复了激荡的心绪,冷志军再次背起行囊,握紧猎枪,目光坚定地望向新的方向。前方的路途注定更加艰难,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为了心中的目标,他必须鼓起勇气,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原始秘境中,继续前行。
第250章 群狼环伺夜难眠
绕过棕熊可能活动的区域,冷志军选择了一条更加艰险的路线,沿着陡峭的山脊向着地图上标记的、更深处的一片高山台地进发。这一带岩石嶙峋,古木参天,许多地方需要他用开山斧劈开缠绕的藤蔓才能勉强通过。体力消耗巨大,但好处是,大型兽类的足迹确实少了许多,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然而,另一种危险,却在他寻找宿营地时,悄无声息地降临。
日头西沉,林间的光线迅速变得昏暗。冷志军在一处相对背风、靠近水源(一条细小的山涧)的石崖下,找到了一块较为平坦的空地。空地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另一侧视野相对开阔,是个理想的宿营点。他像往常一样,仔细清理了场地,收集了充足的柴火,垒好火塘,点燃了篝火。
跳跃的火焰再次驱散了黑暗,带来了温暖和一丝心安。他煮了一锅简单的肉干野菜汤,就着汤吃了些炒面,补充着一天消耗的体力。饭后,他照例检查了武器,将猎枪和开山斧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靠着岩壁,准备休息。
夜深了,山林陷入了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山涧的潺潺水声。冷志军抱着枪,闭目养神,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周围的任何异响。
起初,只是一两声极其遥远、若有若无的狼嚎,像是从山的那一头传来,并未引起他太多的注意。在这深山老林,听到狼嚎并不稀奇。
但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狼嚎声,似乎正在由远及近!而且,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两声,而是此起彼伏,相互呼应!声音来自不同的方向,隐隐构成了一个包围圈!
冷志军猛地睁开眼睛,睡意全无!他轻轻挪动身体,凑到篝火旁,借着火光,警惕地扫视着火光范围之外的浓重黑暗。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狼嚎声,以及空气中隐隐传来的、某种动物靠近时踩断枯枝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地告诉他——他被狼群盯上了!
而且,听这动静,狼群的数量绝对不少,远不止之前遭遇的那个小队!很可能是盘踞在这一带的、一个完整的大型狼群!
冷汗瞬间从冷志军的额角渗出。他深知被狼群在夜晚围困的可怕。这些狡猾而残忍的猎手,最擅长利用黑暗和数量进行骚扰和消耗,它们会轮番试探,寻找防御的漏洞,直到猎物精神崩溃或体力不支,才会发动致命一击。
他迅速评估形势:自己占据的地形有利,背靠石崖,只需面对前方和侧翼。篝火是眼下最重要的屏障,狼群天生畏火。但柴火是有限的,一旦篝火熄灭,或者狼群克服了对火焰的恐惧,情况将急转直下。
“必须守住火!”冷志军心中暗道。他立刻行动起来,将收集来备用的柴火大部分都添进火堆,让篝火燃烧得更加旺盛,火焰蹿起一人多高,发出更加明亮的光芒和热量,将周围一小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然后,他端起步枪,子弹上膛,背靠岩壁,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的黑暗。
狼嚎声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地听到狼群在灌木丛中穿行的沙沙声,以及它们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低吼。一双双幽绿、闪烁着残忍光芒的眼睛,如同鬼火般,在火光边缘的黑暗中陆续亮起,越来越多,粗略一看,竟有十几双之多!
它们并没有立刻冲上来,而是停留在火光照射范围的边缘,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将冷志军包围在石崖下。狼群在徘徊,在观察,在低声交流,那绿油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篝火和火堆旁那个孤零零的人类,充满了饥饿、贪婪与耐心。
一头体型格外壮硕、毛色青灰、显然是头狼的家伙,站在狼群的最前方,它并没有像其他狼那样焦躁地踱步,而是静静地蹲坐在那里,冰冷的眼神穿透黑暗,直接落在冷志军身上,仿佛在评估着这个猎物的实力和弱点。
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狼群散发出的腥臊气息和冰冷的杀意,与篝火的温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冷志军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但他握枪的手却稳如磐石。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的慌乱和退缩,都会让这些畜生更加肆无忌惮。
对峙在沉默中进行着。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狼群压抑的低吼声在夜色中交织。
突然,头狼仰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嚎叫!
如同听到了进攻的号角,三头体型中等的狼猛地从黑暗中窜出,呈品字形,快如闪电般朝着冷志军扑来!它们的目标很明确——试图绕过篝火,从侧翼发动攻击!
“砰!”
冷志军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枪口喷出炽热的火焰,子弹呼啸着射向冲在最前面的那头狼!如此近的距离,根本无需瞄准,子弹精准地钻入了它的胸膛!
那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翻滚着栽倒在地,四肢抽搐,眼看是不活了。
另外两头狼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和同伴的瞬间毙命吓了一跳,冲锋的势头微微一滞。
冷志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迅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枪口微移,但没有立刻开第二枪。他不能浪费子弹,必须用最少的消耗,达到最大的威慑效果。
他朝着那两头犹豫的狼,发出了一声如同猛虎般的怒吼!同时,将枪口对准它们,做出了一个极具威胁性的瞄准姿态!
那两头狼被他的气势所慑,又忌惮那喷火的“铁棍”,呜咽一声,夹着尾巴,仓皇地退回了黑暗之中。
首轮试探,以狼群损失一员、冷志军成功威慑而告终。
但危机远未解除。头狼依旧冷静地蹲坐在原地,仿佛同伴的死并未对它造成任何影响。其他的狼则变得更加焦躁,在黑暗中来回走动的频率加快,低吼声也变得更加密集。
冷志军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狼群绝不会轻易放弃。它们是在消耗他的精力,试探他的底线,寻找他的破绽。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目光死死地锁定着头狼和狼群可能发起攻击的方向。篝火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他坚毅而冷峻的脸庞。
时间在极度紧张的对峙中缓慢流逝。狼群又发动了两次试探性的骚扰攻击,有时是单独一狼快速突进又迅速撤回,有时是两三头狼同时从不同方向佯攻,试图分散冷志军的注意力,消耗他的子弹和精神。
冷志军沉着应对,时而鸣枪警告,时而用怒吼和精准的射击(击伤而非击毙,以节约子弹和最大化威慑)击退它们的进攻。他像一块冰冷的礁石,任凭狼群如何汹涌,我自岿然不动。
篝火的燃料在一点点减少,火焰的高度逐渐降低。冷志军的心也随着火焰的减弱而一点点下沉。他知道,当篝火熄灭的那一刻,才是真正考验来临的时候。
他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僵局!
趁着狼群一次骚扰后退的间隙,他迅速从背囊里翻出那包用来驱蜂的、混合了艾草和其他刺激性草药的药粉。他将药粉撒在篝火边缘,辛辣刺鼻的浓烟顿时升腾起来,随着夜风飘向狼群的方向。
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性气味,显然让狼群很不适应,它们发出一阵骚动和咳嗽般的呜咽,包围圈不由得向后松动了一些。
但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药粉有限,烟雾也会散去。
冷志军看着越来越微弱的篝火,又看了看黑暗中那些依旧不肯离去、绿光闪烁的眼睛,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将狼群逼退到更远的距离,为自己争取到天亮的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猛地将几根最大的、燃烧着的柴火从火堆中抽出,如同投掷标枪一般,用尽全力,朝着头狼所在的大致方向,狠狠投掷过去!
燃烧的柴火在空中划出几道明亮的弧线,带着火星和浓烟,落在狼群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火攻”,彻底打乱了狼群的阵脚!动物对火焰的本能恐惧让它们惊慌失措,纷纷跳开躲避。就连那头一直冷静的头狼,也被这带着高温和未知威胁的“天火”逼得向后连退了好几步!
趁此良机,冷志军端起步枪,朝着狼群最密集的方向,“砰!砰!砰!”连开三枪!他并不追求精准命中,而是要制造最大的混乱和声势!
枪声、火光、浓烟、以及同伴的伤亡和混乱,终于动摇了狼群的意志。在头狼一声不甘的长嚎之后,狼群开始如同潮水般退去,那些幽绿的眼睛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森林中,只留下几具狼尸和一片狼藉的营地。
冷志军不敢大意,他迅速给步枪压满子弹,警惕地注视着狼群退走的方向,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才缓缓松了口气。
这一夜,他注定无眠。他守着即将燃尽的篝火,抱着冰冷的步枪,在黎明的曙光彻底驱散黑暗之前,他的眼睛,未曾闭合片刻。
第251章 虎踪隐现魄欲飞
狼群退去后的黎明,来得格外缓慢而沉重。冷志军背靠冰冷的岩壁,抱着同样冰冷的步枪,在篝火余烬的微弱红光中,睁着眼睛熬过了后半夜。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他如同惊弓之鸟,紧握枪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林间的景物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确认狼群确实已经远离,他才敢真正放松紧绷的神经,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
他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四肢,检查了一下昨晚的战果——三具狼尸散落在营地周围。他没有时间去处理这些,只是用泥土和落叶简单掩盖了血迹,以免引来更多的掠食者。随后,他迅速收拾好行装,熄灭了最后一点火星,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个险些成为他葬身之地的石崖。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狼群虽然暂时退去,但谁也无法保证它们不会卷土重来,尤其是在白天,它们可能会召唤来更多的同伴。
他选择了一条更加陡峭、几乎无路可循的山脊线向上攀登。这里岩石裸露,灌木稀疏,视野相对开阔,既能避免在密林中再次被伏击,也能提前发现远处的危险。疲惫和困倦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但他咬紧牙关,凭借强大的毅力支撑着身体,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定。他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冰凉的刺激让他精神稍微一振。
日头升高,山林间的雾气渐渐散去。连续的高强度行进和昨夜的精神煎熬,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中午时分,他在一处风口、能俯瞰大片山峦的巨石平台上停了下来,准备稍作休整,补充能量。
他卸下沉重的背囊,刚拿出肉干和炒面,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下方郁郁葱葱的山谷和远处连绵的峰峦。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呼吸也为之一窒!
就在下方不远处,一片向阳的、积雪尚未完全融化的缓坡上,几个清晰的、巨大的动物足迹,如同烙印般刻在雪泥混合的地面上!那足迹圆润而硕大,几乎有海碗口大小,趾印清晰,掌垫宽厚,透着一股无与伦比的力量感和王者气概!
冷志军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不需要仔细辨认,那熟悉的形态和巨大的尺寸,瞬间唤醒了他灵魂深处的记忆和恐惧——这是东北虎的脚印!是这片山林真正的主宰,百兽之王的印记!
他立刻伏低身体,借助巨石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用望远镜仔细观察那片区域。足迹非常新鲜,边缘清晰,几乎没有被风吹或落雪覆盖的痕迹,说明这头老虎离开这里的时间不会太长,很可能就在一两个时辰之内!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衣。与黑熊、棕熊甚至狼群相比,东北虎带给猎人的是另一种层面的、源自食物链顶端的绝对压迫感。它们是最完美的猎手,力量、速度、敏捷性、潜伏能力都达到了巅峰,而且极其聪明和谨慎。
他顺着足迹延伸的方向望去,足迹消失在远处一片茂密的针阔混交林中。那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正是大型猫科动物最喜欢的栖息和伏击场所。
冷志军屏住呼吸,连咀嚼食物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全身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他仔细聆听着风中的声音,观察着远处林冠是否有无故的晃动,鼻子甚至努力分辨着空气中是否残留着一丝属于猛虎的、独特的腥臊气息。
山林依旧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但在这片寂静之下,冷志军仿佛能感觉到,有一双冰冷而威严的眼睛,正隐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属于它的领地,自然也注视着他这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不能待在这里!”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呐喊。处于下风口,又是在如此开阔的平台,一旦被老虎盯上,几乎无处可逃!
他立刻放弃了休息的打算,迅速而无声地将食物塞回背囊,背起行囊,端起枪,弯着腰,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块巨石平台。他甚至不敢沿着山脊线继续前进,因为老虎的足迹似乎也是朝着那个方向去的。
他选择了一条更加难走、但能够迅速下到山谷、利用复杂地形和茂密植被隐藏自己的路线。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下移动,手脚并用,顾不上被荆棘划破的疼痛,只求尽快远离那片区域,远离那头不知隐藏在何处的山林之王。
每一次脚下踩断枯枝发出的轻微声响,都让他心头一跳;每一次风吹动灌木的晃动,都让他下意识地握紧枪柄,冷汗涔涔。他的后背仿佛始终能感受到那道无形的、冰冷的注视,如芒在背。
这种心理上的巨大压力,远比与狼群正面交锋更加折磨人。狼群是明处的威胁,你可以看到它们,与之对抗。而老虎,是暗处的幽灵,你不知道它在哪里,不知道它何时会发动攻击,这种未知的恐惧,足以摧垮大多数人的神经。
冷志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快速移动,一边大脑飞速运转。他回忆着前世听老猎人说起过的关于老虎的习性:它们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类,除非感到威胁、极度饥饿或者护崽。但自己孤身一人,深入其领地,本身就是一种不确定的威胁。
他必须尽量避免与这头老虎遭遇。他调整了行进策略,不再追求速度,而是更加注重隐蔽和消除痕迹。他尽量选择在溪流中行走一段,掩盖自己的气味和足迹;经过松软的土地时,会用树枝小心地扫平自己的脚印;休息时,绝对不在一处停留过久,并且选择极其隐蔽、视野死角多的地点。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这种高度紧张和谨慎的状态下前行。原本计划好的寻参工作,几乎完全停滞。生存,成了此刻唯一的目标。
傍晚时分,他找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宿营地——一棵不知何年何月被雷击断后形成的巨大中空树桩,内部空间勉强能容纳他蜷缩进去,入口处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遮挡,极其隐蔽。
他没有生火。在可能被老虎盯上的情况下,火光和烟雾无异于灯塔,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他啃着冰冷的肉干和炒面,就着水壶里所剩不多的凉水,默默地补充着体力。
树桩外的山林,漆黑一片,万籁俱寂。但这种寂静,却比昨夜狼群的嚎叫更加令人心悸。冷志军抱着枪,蜷缩在狭小的树洞内,耳朵竖得像兔子,捕捉着外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在后半夜,一声低沉、浑厚、充满了无上威严的虎啸,如同滚滚闷雷,骤然从远方的山谷中传来!
“嗷——呜——!”
那声音穿透密林,震得空气似乎都在微微颤抖,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震撼力!树洞里的冷志军,甚至能感觉到身下的大地传来细微的共鸣!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滞了!这声虎啸,距离他所在的位置,似乎并不算太遥远!它是在宣示领地?还是在呼唤同伴?或者……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
冷汗,再次不受控制地浸湿了他的衣衫。他紧紧握住手中的步枪,这是他在这个黑暗的、被百兽之王阴影笼罩的夜晚里,唯一的依靠和慰藉。
这一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与狼群搏杀是斗勇,而与猛虎周旋,则是斗智斗勇,更是对意志力的极致考验。冷志军知道,自己真正踏入了这片原始森林最核心、最危险的区域,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第252章 豹影倏忽胆气豪
在漆黑的中空树桩里,伴随着远方那声威严虎啸的余韵,冷志军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一个夜晚。他几乎未曾合眼,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树桩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脑海中不断预演着如果那头猛虎真的找上门来,该如何利用这狭小空间进行最后的抵抗。汗水浸湿了内衫,又被夜间的寒气冻得冰凉,黏在身上十分难受。
直到黎明的微光如同吝啬的施舍般,艰难地透过藤蔓缝隙渗入树洞,确认外面并无异常后,他才敢小心翼翼地拨开遮挡物,如同冬眠初醒的动物般,谨慎地探出头来。
晨雾弥漫,林间一片湿漉漉的寂静。他仔细检查了树洞周围的地面,确认没有大型猫科动物靠近的痕迹,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了一些。但昨夜那声近在咫尺的虎啸,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提醒着他,这片区域的危险等级,已然提升到了最高。
他迅速收拾好行装,没有生火,就着凉水啃了几口硬邦邦的肉干,便再次踏上了征途。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片被猛虎标记为核心领地的区域。他放弃了原本向山脉深处探索的计划,转而横向移动,希望能绕开这头山林之王的日常巡弋范围。
白天的光线给了他更多的安全感,但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处境的艰难。食物所剩不多,弹药在昨夜对抗狼群时消耗了近三分之一,而最珍贵的寻参目标,却连影子都还没见到。一种焦灼感,如同藤蔓般悄悄缠绕上他的心头。
他沿着一条干涸的古老河床行进,这里布满了圆润的鹅卵石,行走起来虽然硌脚,但好处是视野相对开阔,不易被伏击,而且能最大程度地减少留下足迹。河床两侧是陡峭的、长满了苔藓和蕨类植物的土崖,显得有些阴森。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脚下和前方,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威胁时,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河床碎石滚动声掩盖的异响,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声音来自右前方的土崖上方,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踩断了枯枝。
冷志军瞬间停下脚步,身体如同猎豹般微微下伏,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背后的枪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土崖上方,林木茂密,光线昏暗,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他凝神观察之际,一道金黄色的、带着斑斓黑斑的影子,如同鬼魅般,在崖顶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枝桠间一闪而过!那身影修长、敏捷、优雅,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冷志军捕捉到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豹子!远东豹(金钱豹)!
这种大型猫科动物虽然体型不如东北虎庞大,但同样是最顶级的猎手!它们更加隐秘,更加诡诈,擅长攀爬和伏击,速度奇快,是森林里来去无踪的幽灵!
那豹子似乎也发现了河床中的冷志军,但它并没有像老虎那样发出威慑性的咆哮,也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它只是停留在树枝上,借助茂密枝叶的掩护,露出一双冰冷、警惕、闪烁着琥珀色光芒的眼睛,居高临下地、静静地审视着下方这个两脚生物。
冷志军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不同于面对老虎时那种源自食物链层级的巨大压迫感,面对这头豹子,他感受到的是一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冰冷的、如同被毒蛇窥视般的寒意。他知道,豹子的攻击往往更加突然和致命。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身体保持着高度戒备的姿态,目光毫不退缩地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步枪从背上取下,端在手中,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已经虚搭在了扳机上。这是一个明确的警告信号——我不是任人宰割的猎物。
一人一豹,在寂静的河床与阴暗的土崖之间,隔着近百米的距离,进行着无声的对峙。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风掠过河床,吹动冷志军额前的发丝,也吹动了豹子身上柔软的皮毛。它那身布满玫瑰状斑点的金黄色皮毛,在从林冠缝隙透下的斑驳光线下,闪烁着华丽而危险的光泽。
冷志军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在评估这头豹子的意图。是仅仅好奇?还是将他视为了潜在的猎物?从它那冷静审视而非躁动不安的姿态来看,前者可能性更大一些。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可能刺激到这头敏感的野兽。
他决定以静制动。他保持着端枪的威慑姿态,脚步开始极其缓慢地、横向移动,试图拉开与豹子所在位置的距离,同时不让自己背对对方。他的动作平稳而连贯,没有一丝慌乱,展现出一种与野兽打交道时至关重要的冷静和气场。
那豹子看着他的动作,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噜声,像是在权衡。它那修长的尾巴尖,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冷志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猫科动物尾巴的晃动,往往代表着内心的犹豫或者即将发动的攻击前兆。
他停下了横向移动,再次与豹子形成了对峙。他不能示弱,但也不能过度挑衅。
就在这紧张的时刻,河床下游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狍子受惊的嘶鸣和奔跑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惊扰了在那附近活动的狍子群。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吸引了崖顶上豹子的注意力!它那冰冷的琥珀色眼睛立刻从冷志军身上移开,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对于它来说,显然更容易捕捉的狍子,比这个带着“铁棍”、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两脚生物,更具吸引力。
只见它身形一弓,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从树枝上跃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中,朝着狍子群的方向潜行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危机,就这样突如其来地解除了。
冷志军站在原地,直到确认那头豹子确实已经远去,才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肌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后背再次被冷汗浸湿。与豹子的这次短暂对峙,虽然未有实质接触,但其间的心理压力和凶险,丝毫不亚于面对狼群和发现虎踪。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神中却并未有多少后怕,反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接连遭遇狼群、发现虎踪、又与豹子对峙,这固然说明了此地的极度危险,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意味着,这片区域人迹罕至,生态系统保存得极其完好。而这样的地方,正是最有可能孕育天材地宝、生长极品老山参的所在!
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并存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冰冷的步枪,又抬头望了望豹子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疲惫与坚毅的弧度。胆气,并非无知无畏,而是在清楚认知危险之后,依旧敢于前行的勇气。
“看来,方向没错。”他低声自语,仿佛在给自己打气。他没有因为接连的惊吓而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向前探索的决心。
稍事休息,平复了心绪后,他再次背起行囊,握紧猎枪,目光坚定地望向河床上游,那片更加幽深、更加未知的原始地带。接连的遭遇,如同淬火的锤击,将他本就坚韧的意志,锤炼得更加锋锐。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豹子离去的方向,选择了一条更加难行、但看起来似乎更加“干净”(少有大型猛兽痕迹)的路线,继续他的寻参之旅。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有所发现,否则,不等猛兽来袭,饥饿和弹药的匮乏,就会先将他击垮。
第253章 陡壁现参喜欲狂
接连遭遇顶级掠食者带来的心理压力,如同沉重的铅块挂在冷志军的心头,但他强行将这些不安与恐惧压入心底最深处。多年的狩猎生涯和重生后的历练,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坚韧神经。他深知,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恐慌和犹豫是比任何猛兽都更致命的敌人。
他调整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最初的目标——寻找野山参上。脑海中回忆着巴图老人和乌娜吉传授的寻参要诀,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扫过经过的每一片土地,每一处可能孕育宝参的地形。
“背风向阳坡,柞椴树下窝,土肥有腥气,伴生刺五加……” 他口中低声念叨着老一辈放山人流传下来的歌谣,这不仅是经验的总结,更是一种在孤独旅途中给自己打气的方式。
他离开了那条干涸的河床,转而攀上一道相对平缓、日照充足的山梁。这片山梁的土壤呈现出一种肥沃的黑褐色,落叶层厚实,踩上去软绵绵的。几棵粗壮的柞树和椴树如同忠诚的卫士,矗立在山梁上,树下果然生长着不少叶片独特的刺五加和零星的四叶参。这一切迹象都表明,这里是一处极有可能生长野山参的“参窝子”。
希望的火苗在他心中重新点燃,驱散了些许连日的阴霾。他放慢脚步,几乎是匍匐前进般,一寸寸地检查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在他专注的脸庞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时间在专注的搜寻中悄然流逝。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他在这片山梁上反复搜寻了数遍,发现了几株年份尚浅的“二甲子”(两品叶)和“灯台子”(三品叶),虽然也算收获,但距离他期望的、能镇住场子的“尖儿货”还差得远。
疲惫和失望开始如同细微的蚁群,悄悄啃噬着他的意志。携带的肉干和炒面已经见底,弹药也所剩不多,若再无重大发现,他恐怕只能带着这些微不足道的收获,悻悻而归了。而家中,安娜和母亲期盼的眼神,峻儿咿呀学语的模样,还有苏晚晴可能带来的潜在麻烦,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让他无法轻易放弃。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站在山梁上,环顾四周。远处,一面更加陡峭、几乎呈七十度角、岩石裸露更多的险峻山坡吸引了他的目光。那面山坡朝向东南,采光极好,但怪石嶙峋,土壤看起来也更为稀薄,寻常放山人很少会选择去那种地方冒险搜寻。
“险地藏宝……”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他的脑海。老辈人常说,真正上了年份、成了气候的老山参,往往生长在常人难以企及的险峻之地,借助天险来保护自己。那面陡壁,看似不毛,但或许正是被忽略的宝地!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朝着那面陡壁进发。靠近之后才发现,攀登的难度远超想象。岩石风化严重,布满青苔,湿滑难行。他不得不将步枪背好,手脚并用,利用岩石的裂缝和偶尔生长的顽强灌木作为支点,如同壁虎般艰难向上攀爬。尖锐的岩石棱角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裤腿,火辣辣地疼,但他浑然不觉,心中那股强烈的预感支撑着他。
就在他攀爬到陡壁中上部,一处稍微向内凹陷、形成小小平台的区域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平台边缘、几块巨岩交错形成的缝隙处!
只见在那岩石缝隙间,积聚着少量黑褐色的腐殖土,而就在这看似贫瘠的土壤中,赫然生长着一小片形态奇特的植物!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株参株的顶端,并非常见的五品叶或六品叶,而是赫然轮生着七片翠绿欲滴、形态舒展的掌状复叶!叶片肥厚,脉络清晰,在夕阳的余晖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宝光!七片叶子的中央,挺立着一根已经干枯的花葶,顶端还残留着几颗未曾脱落的、鲜红如血的参籽!
“七……七品叶?!” 冷志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带着明显的颤抖!他使劲眨了眨眼,生怕是自己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但眼前的一切真实无比!那独特的叶形,那七片轮生的叶片,那残留的红色参籽……无一不在向他宣告,这就是传说中的“七品叶参王”!是放山人梦寐以求、可遇而不可求的绝世珍品!其价值,根本无法用寻常的金钱来衡量!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积累的所有疲惫、恐惧和焦虑!血液仿佛在瞬间涌上了头顶,让他一阵眩晕,心脏狂跳得如同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他死死地抓住旁边一块突出的岩石,指甲几乎要抠进石缝里,才勉强稳住因为激动而有些发软的身体。他张大嘴巴,想要放声呐喊,将胸中积郁的所有情绪都宣泄出来,却又怕惊扰了这山林的精灵,硬生生地将冲到喉咙的欢呼压了下去,化作一阵急促而粗重的喘息。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七品叶……参王!”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眼眶竟然有些不受控制地湿润了。这不仅仅是财富的发现,更是对他冒险深入险地、历经生死考验的最大回报,是对他专业眼光和坚韧毅力的最高嘉奖!
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缓缓靠近那株七品叶参王,生怕自己沉重的脚步会震松了岩石,伤及这宝贝的根系。他蹲下身,凑近了仔细观看。
越是细看,心中的震撼与喜悦便越是强烈。这株参王并非孤零零一枝,在它旁边,还生长着两株五品叶和一株六品叶的老山参,品相都极为完整,芦头(根茎)粗壮,纹路紧密,一看便知年份十足。这一小片区域,简直就是一个微缩的参药宝库!
他强压下立刻动手挖掘的冲动。抬参,尤其是抬这种年份久远的参王,是极其神圣而讲究的事情,不能有丝毫马虎。必须保持绝对的虔诚和耐心,遵循古礼,才能保证参体完整,不损其灵气和价值。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快要沉入远山之下,林间光线开始变得昏暗。夜晚在这样陡峭的岩壁上作业,无疑是极其危险的。
他决定今晚就在这处小小的平台上露宿,守护着这片意外的巨大收获,等待明天天亮,再以最庄重、最专业的态度,进行“抬参”。
他从背囊里取出最后一点肉干,就着水壶里仅剩的凉水,慢慢地咀嚼着。食物虽然简陋,但他的心情却如同这漫天的晚霞一般,绚烂而充满希望。他靠坐在岩石旁,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几株在暮色中依然轮廓清晰的参影,脸上露出了进入老林子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心而灿烂的笑容。
所有的艰辛与危险,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值得。
第254章 毒蛇突袭腿根伤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陡壁之上的小小平台。没有篝火,只有清冷的星辉和一弯残月,吝啬地洒下些许微光。冷志军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怀中紧紧抱着步枪,目光在黑暗中依旧执着地望向那几株参王模糊的轮廓。尽管疲惫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但他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根本无法入睡。
发现七品叶参王的巨大喜悦,如同最醇厚的美酒,在他胸腔里发酵、激荡,冲淡了饥饿与寒冷,也暂时屏蔽了连日积累的恐惧。他的脑海里,反复盘算着如何完美地抬出这几株老参,盘算着它们能换回怎样一笔惊人的财富,盘算着如何用这笔钱让安娜和峻儿过上更好的生活,如何进一步壮大狩猎队……未来,似乎从未如此清晰而光明地展现在他眼前。
然而,兴安岭的夜晚,永远不缺少意外和危险,尤其是在这人迹罕至的险峻之地。
后半夜,气温降得更低,山风掠过陡壁,发出呜呜的声响,带着刺骨的寒意。冷志军蜷缩了一下身体,将衣领拉得更高些。就在他稍微调整坐姿,试图让冻得有些发麻的双腿换个姿势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股钻心的、如同烧红铁钎猛地刺入般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他大腿根部内侧传来!
“呃啊!” 冷志军痛得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这疼痛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尖锐,完全超出了寻常荆棘划伤或者岩石磕碰的范畴!
他下意识地伸手向痛处摸去,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冷、滑腻、并且正在快速游动试图逃离的东西!
蛇!
是毒蛇!
冷志军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所有的喜悦、所有的盘算,在这一刻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危机轰得粉碎!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蛇牙刺入皮肉时带来的撕裂感,以及毒液注入时那种冰凉的、带着麻痹意味的扩散!
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快的反应!他顾不上那蛇是否还会再次攻击,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凭借感觉猛地掐向那冰冷滑腻的物体!幸运的是,他精准地掐住了蛇头下方的七寸位置!那是一条体型不大但异常凶狠的“土球子”(短尾蝮蛇)!此刻它被掐住要害,身体剧烈地扭动挣扎,细长的尾巴啪啪地抽打在冷志军的手臂和裤腿上。
冷志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根本来不及细看,手腕猛地发力,“咔嚓”一声脆响,直接将这畜生的颈骨捏碎!随即像丢弃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一样,狠狠地将尚在抽搐的蛇尸甩下了漆黑的陡壁。
但危机,才刚刚开始!
大腿根部的伤口处,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并且迅速向着周围蔓延。被咬伤的部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皮肤变得青紫,并且开始失去知觉,一种麻木感正顺着血管向上蔓延!
“土球子……毒性发作很快!” 冷志军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太清楚这种蝮蛇的毒性了,尤其是在大腿根部这种靠近躯干、血管丰富的部位被咬,毒液会以极快的速度随血液流向全身,如果不及时处理,最多一两个时辰,就可能毒发攻心,神仙难救!
巨大的恐惧如同无形的大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在他头顶!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黑白无常在黑暗中向他招手。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 一个强烈到极点的念头,如同最后的火炬,在他近乎绝望的心中猛烈燃烧起来!安娜温柔的脸庞,峻儿咿呀学语的模样,母亲担忧的眼神,狩猎队兄弟们信任的目光……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太多的责任没有尽!他绝不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这荒山野岭!
强大的求生欲,压倒了最初的恐慌和身体的剧痛。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和满口的腥甜让他混乱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必须自救!立刻!马上!
他颤抖着手,摸索着解下自己的绑腿皮绳,也顾不上位置是否绝对准确,用尽全身力气,在大腿伤口的上方、靠近胯骨的位置,死死地扎紧!这是为了减缓静脉血液回流,延缓毒液向心脏扩散的速度。皮绳深深勒入皮肉,带来另一重痛楚,但他毫不在意。
紧接着,他抽出随身携带的、用狼油反复擦拭保养得极其锋利的猎刀。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他深吸一口气,看准伤口的位置,用刀尖在上面划了一个深深的十字形口子!黑紫色、带着一股腥气的血液,立刻从伤口处涌了出来!
他俯下身,不顾一切地用嘴对准伤口,用力吸吮起来!吸一口,吐掉一口乌黑发紫的毒血,再吸,再吐……反复多次,直到吸出的血液颜色变得鲜红一些为止。他知道这样做自己也有中毒的风险,但这是当下最快、最有效的清除局部蛇毒的方法了!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因剧痛和用力而渗出的冷汗,嘴唇因为接触毒血而有些麻木肿胀。大腿处的肿胀并未停止,麻木感依旧在缓慢向上蔓延,只是速度似乎稍微减缓了一些。
他看了看被自己吐在地上的那几滩黑血,又感受了一下依旧火辣辣疼痛并且不断肿胀的伤口,心里清楚,光靠这些简单的处理,还远远不够!必须尽快找到解毒的草药,否则……
他挣扎着,凭借记忆,在身边昏暗的平台上搜寻着。他知道几种常见的解毒草药,比如七叶一枝花、半边莲等,希望能在这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然而,这陡壁平台之上,岩石裸露,土壤稀少,除了那几株宝贝山参和少量苔藓,几乎看不到其他像样的植物。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欲灭。
寒冷、失血、毒液带来的麻痹和虚弱感,开始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地侵蚀着他的意识和体力。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紧紧握着猎刀,背靠着岩石,望着东方天际那依旧漆黑一片、黎明尚远的夜空,心中充满了强烈的不甘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难道……历尽千辛万苦,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参王,最终却要葬身在这无人知晓的陡壁之上吗?
意识,在剧痛和毒素的侵袭下,逐渐沉向黑暗的深渊。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刻,他似乎模糊地看到,平台边缘的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幻觉吗?还是……?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了。黑暗,吞噬了他最后的意识。
第255章 野女现身吸蛇毒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中沉浮。剧痛、麻木、以及一种生命正在快速流逝的虚弱感,构成了冷志军残存知觉的全部。他仿佛置身于一个粘稠的、不断下坠的噩梦,耳边是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和粗重艰难的喘息。安娜、峻儿、母亲的面容如同水中的倒影,模糊而遥远,他想伸手抓住,却徒劳无功。死亡的阴影,如同最浓重的雾霭,将他紧紧包裹。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湮灭,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刻,一股强烈而陌生的气息,混合着泥土、草木以及一种……野性的生命活力,猛地闯入了他近乎停滞的感知范围。
似乎有什么东西,靠近了他。
是野兽吗?来享用这顿濒死的大餐?冷志军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在心底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然而,预想中的撕咬并未到来。他模糊地感觉到,一双手——一双带着厚茧、却异常灵巧而有力的手,正在触碰他大腿根部的伤口附近。那双手先是小心翼翼地解开了他之前胡乱捆扎、已经深陷皮肉的皮绳,带来了短暂的、更加剧烈的胀痛,随即,一种冰凉湿润的触感覆盖在了肿胀发黑的伤口上。
是……草药?
还没等冷志军混沌的大脑想明白,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彻底震撼了他残存的意识!
他感觉到,一个温热的、柔软的物体,覆盖在了他大腿的伤口上!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伤口处传来!
她在用嘴给他吸蛇毒!
冷志军浑身猛地一颤,残存的本能让他想要挣扎,想要阻止这在他看来近乎“愚蠢”的行为——土球子的毒性猛烈,用嘴吸吮,施救者同样面临极大的中毒风险!但他此刻的身体,连完成一次像样的抽搐都做不到,只能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对方施为。
“噗……呸!”
他清晰地听到,一口浓稠的、带着腥气的毒血被吸出,吐在一旁的声音。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那动作果断、迅速,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嫌弃,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每一次吸吮,都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专注和力量感。
冷志军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在这绝境之中,在这连鬼影子都看不到的险峻陡壁上,怎么会有人?而且是一个……会用这种方式救他的人?
他拼命地想抬起沉重的眼皮,想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样,但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和那持续不断的、拯救他生命的吸吮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但在冷志军的感觉中却如同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吸吮的动作停了下来。那双手再次动作起来,似乎是将嚼碎的、带着浓郁草木清香的草药,仔细地敷在了他的伤口上,然后用某种柔韧的树皮纤维或藤蔓,将伤口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那个身影似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他的状况。冷志军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脸上,那目光……似乎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以及一种与这片原始山林融为一体的、野性的审视。
随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拖拽了起来。是的,是拖拽。对方似乎并不懂得如何更好地搬运一个失去行动能力的人,只是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抓住他的一只胳膊,将他沉重的身体半拖半拽地,沿着陡壁平台,向着某个方向移动。
粗糙的岩石摩擦着他的后背和腿部,带来阵阵刺痛,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了一些。他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透过朦胧的视线,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侧影。
那似乎是一个……女人的身影?身材矫健而匀称,皮肤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长期暴露在野外的小麦色光泽。最让他震惊的是,她身上似乎……几乎未着寸缕!只在关键部位围着某种不知是兽皮还是大片树叶做成的简陋遮蔽物,长长的、纠结在一起的黑发披散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如同瀑布般晃动。
一个……野人?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冷志军的脑海,让他本就混乱的思维更加一团乱麻。
那女人(姑且称之为女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拖拽着他这样一个成年壮汉,在如此陡峭险峻的地形上移动,竟然并不显得十分吃力。她似乎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到了极点,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准确地找到落脚点。
冷志军感觉自己被拖进了一个……洞口?一股混合着干草、泥土和某种野兽气味的、更加浓郁的气息扑面而来。随即,他被放在了铺着厚厚干草的地面上,身下传来松软而温暖的触感。
这里,似乎是她的“家”?一个位于陡壁某处隐蔽裂隙后的山洞?
那女人将他安置好后,便不再管他,转身走到了山洞的另一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
冷志军躺在干草堆上,大口地喘着气。大腿处的剧痛因为草药的敷上和毒血被吸出大部分,似乎缓解了一些,肿胀蔓延的速度也明显减缓了。但毒素并未完全清除,麻痹和虚弱感依旧强烈,并且开始发起高烧,一阵阵的寒意和燥热交替袭来,让他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
他蜷缩在干草堆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视线更加模糊,意识再次变得昏沉。在彻底陷入高烧带来的昏迷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那个模糊的、野性而矫健的身影,在昏暗的山洞里忙碌着,仿佛黑暗中的一道剪影。
他得救了吗?还是从一个绝境,跌入了另一个未知的、或许更加危险的境地?
他已经无力思考。黑暗,再次吞噬了他。但这一次,黑暗中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类活动的气息,以及……一缕渺茫的生机。
第256章 山洞藏身悉心照料
意识,如同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一叶扁舟,时而被打入高烧的灼热深渊,时而又被抛入寒冷的冰窖。冷志军在昏迷与半昏迷之间反复挣扎,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般酸痛无力,喉咙干渴得如同被砂纸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气息。
在混沌的感知中,他依稀感觉到,那个模糊的、野性的身影,始终在他身边。
有时,是清凉甘冽的泉水,被小心翼翼地、用某种宽大的叶片卷成的容器,凑到他的唇边,滋润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和灼热的喉咙。他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贪婪地吞咽着,那水的清甜,是他在这痛苦煎熬中唯一的慰藉。
有时,是敷在额头和伤口处的、带着浓烈草药气息的湿布,替换得异常勤快。当高烧让他如同置身熔炉时,那湿布带来一丝清凉;当寒意让他瑟瑟发抖时,似乎又有被火烤温的兽皮覆盖在他身上,笨拙却有效地抵御着山洞的阴冷。
他的伤口也被定期检查、换药。那双带着厚茧的手,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粝,但却异常地专注和精准。她能准确地判断出伤口肿胀消退的情况,及时更换上新鲜的、嚼碎的草药。冷志军能感觉到,大腿根部的麻木和剧痛正在一点点减轻,肿胀也在缓慢消退。
偶尔,在他意识稍微清醒的短暂片刻,他能模糊地看到那个身影在山洞里活动。她似乎总是在忙碌,或是整理铺在角落的干草和兽皮,或是用一块锋利的燧石打磨着什么骨制或石制的工具,动作流畅而充满了一种原始的力量感。山洞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干草、泥土、草药以及她身上那股独特野性气息的味道。
她很少发出声音,即使走动,也如同猫科动物般轻灵。只有当冷志军因为高烧的谵妄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或呓语时,她才会靠近一些,用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的眼睛,静静地观察他一会儿。
时间,在这昏暗的山洞里失去了意义。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冷志军的高烧终于渐渐退去,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不堪,但意识总算恢复了大部分的清明。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适应着山洞里昏暗的光线。光线是从洞口方向传来的,被一些垂落的藤蔓遮挡,显得斑驳而微弱。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铺着厚厚干草和几张鞣制过的、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毛皮的“床铺”上,身上盖着的也是一张带着斑点的、似乎是豹皮的温暖毛皮。
他尝试着动了动,全身依旧酸软,但大腿根部的伤口虽然还疼,却已经不再是那种致命的灼痛和麻木,而是变成了伤口愈合时常有的那种钝痛和痒意。他低头看了看,伤口被用柔韧的树皮纤维包扎得很好,上面敷着的草药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他还活着……真的活下来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他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靠在冰凉的山洞石壁上,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救了他一命的地方。
山洞并不大,约莫只有寻常人家一间屋子大小,但干燥、通风,显然被精心打理过。洞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和打磨痕迹,一些凹进去的地方被当成了“储物格”,里面放着一些晒干的野果、用树叶包裹的肉干、各种形状的石头和骨头工具,甚至还有几个用泥土烧制的、形状粗糙却实用的陶罐。
而那个救了他的“野女人”,此刻正背对着他,蹲在靠近洞口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燧石和一块铁矿石(也可能是含铁量高的石头),正在专注地敲击着,迸射出的火星落在她面前一堆准备好的、干燥的苔藓和细碎枯草上。她试图生火。
她的背影矫健而充满力量感,肩胛骨的线条流畅分明,长期野外生活让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上面甚至可以看到一些陈旧的、细小的疤痕。她依旧只在下身围着一块鞣制过的、带着斑点花纹的豹皮,长长的、纠结的黑发如同瀑布般披散在光洁的脊背上,几乎垂到了腰际。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她敲击燧石的动作停了下来,缓缓地转过身。
这一次,冷志军终于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算得上清秀的脸庞,五官轮廓分明,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野性的美。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眼神清澈而直接,如同山涧的溪流,没有丝毫世俗的杂质,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警惕与审视。她的嘴唇有些干裂,但形状饱满。年纪看起来不大,可能也就二十岁上下,但眉宇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长期与自然搏斗留下的沧桑和坚韧。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冷志军,没有说话,眼神里没有害怕,也没有羞涩,只有一种打量陌生事物的平静。
冷志军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谢……谢谢你……救了我。”
那女人歪了歪头,似乎是在努力理解他发出的音节。她眨了眨眼睛,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冷志军,又指了指他腿上的伤口,然后摆了摆手,嘴里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似乎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音节:“啊……唔……塔……”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很久没有与人正常交流过了。
冷志军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在说“不用谢”或者“没关系”。他心中更加震惊,看来她并非完全与世隔绝,至少还保留着一些最基本的沟通能力和概念。
他尝试着用手势比划,指了指自己:“冷……志……军。” 然后又指了指她,投去询问的目光。
那女人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发出了一个清晰的音节:“娅……”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个音节:“……丹。”
“娅丹?” 冷志军重复了一遍。
她点了点头,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容很生涩,却让她整张脸瞬间生动了起来,仿佛冰雪初融。
冷志军也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浑身依旧无力。他知道,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里,能与这位救命恩人建立起初步的、哪怕是最简单的沟通,都至关重要。
他看着娅丹转身继续尝试生火,那专注而熟练的动作,看着这简陋却充满生活痕迹的山洞,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她是谁?为什么会独自生活在这原始森林里?她靠什么生存?她……是野人吗?还是……
然而,虚弱的身体并不允许他思考太多。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不得不重新躺回干草铺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但这一次,他的心中不再是绝望和黑暗,而是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希望。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了。而眼前这个神秘的、野性未驯的女人娅丹,是他这场生死劫难中,最意想不到的转折。
第257章 退烧醒来见恩人
接下来的两日,冷志军如同初生的婴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与短暂的清醒间交替。蛇毒虽已清除大半,但对身体造成的损耗和之前高烧的后遗症,让他虚弱不堪。每一次醒来,他都能看到娅丹忙碌的身影,或是给他换药喂水,或是在洞口处理捕获的小型猎物,动作麻利而专注,仿佛照顾他这个突如其来的“累赘”是她生活中再自然不过的一部分。
她依旧沉默寡言,与冷志军的交流大多依靠简单的手势和几个含糊的音节。冷志军则耐心地、一遍遍地用缓慢清晰的语调,配合手势,告诉她一些简单词汇的意思,比如“水”、“食物”、“火”、“睡觉”。娅丹的学习能力惊人,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往往只需要一两遍,她就能理解并尝试模仿发音,虽然依旧生涩走调。
在她的悉心照料下,冷志军的体力恢复得很快。伤口已经结痂,红肿基本消退,虽然走动时还有些牵拉的疼痛,但已无大碍。他已经能够靠着石壁坐起来,甚至在她外出时,尝试着拄着一根她找来的结实木棍,在山洞里缓慢踱步,活动僵硬的筋骨。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地穿透了洞口的藤蔓,在干燥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晃动的光斑。娅丹没有外出,她坐在洞口附近,就着光线,用一把小巧锋利的石刀,仔细地剥着一只野兔的皮。她的动作流畅而精准,剥离下来的兔皮几乎完整无损,显然对此早已驾轻就熟。
冷志军靠坐在她对面的石壁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积攒了数日的疑问,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他用手势比划着,指向山洞外广阔的山林,然后又指向娅丹自己,脸上露出询问的神色:“你……一个人……在这里?很久?”
娅丹剥皮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眸子看向冷志军,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久远而沉重的东西。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继续着手里的活计,只是速度慢了下来。
山洞里一时间只剩下石刀刮过皮肉的细微声响,和洞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就在冷志军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问题时,娅丹却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语速很慢,断断续续,夹杂着许多冷志军听不懂的古老音节和含糊的词汇,但配合着她生动而艰难的手势,冷志军竟然大致听懂了那段尘封的、令人心酸的往事。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比划了一个很小的高度,表示那是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
“……大水……很大的水……”她用手做出汹涌澎湃的动作,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山……塌了……阿爸……阿妈……不见了……” 她反复做着“寻找”和“哭泣”的手势,眼神黯淡下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失去一切的可怕时刻。
冷志军心中一震。山洪!他立刻明白了。在兴安岭深处,夏季突如其来的暴雨引发山洪和泥石流并不罕见,毁灭一个位于山坳的小村落或猎户临时营地,是瞬间的事情。
“……我……怕……跑……进了林子……”娅丹继续讲述着,手势变得急促,“……迷路了……哭……喊……没有人……” 她蜷缩了一下身体,模拟着当时一个小女孩在无边林海中的无助与恐惧。
“……后来……饿……冷……”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做出发抖的样子,“……有……大猫……”她用手在脸上比划着胡须,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模仿着豹子,“……它……不吃我……它……刚没了崽子……它……给我……肉……” 她的手势变得温柔,轻轻抚摸着空气,仿佛在抚摸一只并不存在的动物。
冷志军听得目瞪口呆!他被一只失去幼崽的母豹收养过?这简直如同神话传说!但看着娅丹那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神,他相信这是真的。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为何拥有如此超乎常人的野外生存能力,以及身上那股与山林融为一体的野性气息。
“……后来……大猫……老了……死了……”娅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哀伤,“……我……一个人……在这里……” 她张开手臂,比划着整个山洞和外面的山林,“……学会……找吃的……找药……躲开……危险……” 她指了指冷志军腿上的伤,又指了指洞壁一处凹陷里存放的各种草药,意思很明显,她的草药知识也是在漫长的独自求生中积累的。
她的叙述停止了,山洞里再次陷入寂静。夕阳的余晖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有些孤独,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坚韧。
冷志军久久无言,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撼和难以言喻的怜悯。他无法想象,一个那么小的女孩,是如何在失去亲人后,在这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里,依靠着野兽的偶然怜悯和自己的顽强求生本能,一步步活到今天!这需要何等强大的意志和运气!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依旧、却仿佛看透了山林所有秘密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之前打量自己时,那种纯粹的好奇源自何处——对于几乎与人类社会隔绝的她来说,自己这个“外来者”,恐怕和山林里突然出现的一种从未见过的动物,没什么两样。
“你……很了不起。”冷志军由衷地说道,尽管知道她可能无法完全理解“了不起”这个词的含义,但他还是郑重地说了出来,并辅以敬佩的手势。
娅丹似乎感受到了他话语中的真诚,她抬起头,看着冷志军,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影子。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索,然后,嘴角再次牵起了那生涩却真实的、微弱的弧度。
这一次,冷志军也对她露出了一个温和而真诚的笑容。隔阂,在这段艰难却成功的交流中,悄然消融了一些。他们之间,不再仅仅是救命恩人与被救者的关系,更像是两个在浩瀚山林中偶然相遇、彼此都需要重新认识和理解的……同类。
他知道,自己欠她的,不仅仅是一条命。而如何报答这份天大的恩情,也成了他接下来必须要认真思考的问题。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娅丹所需要的“报答”,会是以那样一种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提出。
第258章 恩情难报心彷徨
洞外的天色再次暗了下来,娅丹熟练地用燧石引燃了白天准备好的柴堆,一簇温暖的篝火在山洞中央跳跃起来,驱散了夜的寒气和黑暗,也将两人脸上明暗不定的神情映照得更加清晰。
经过下午那番艰难却深入的交流,山洞里的气氛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冷志军不再仅仅将娅丹视为一个神秘的、需要警惕的“野人”,而是真切地感受到了她作为一个“人”的存在——一个拥有悲惨过去、顽强生命力,并且救了他性命的恩人。而娅丹看向冷志军的目光里,除了最初的好奇和审视,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或者说,是某种看到了同类,不再那么孤独的细微慰藉。
她将烤好的兔肉撕下最肥嫩的一条后腿,递到冷志军面前。经过几日的恢复,冷志军的胃口好了很多,他接过还滋滋冒着油花的兔腿,真诚地道了声:“谢谢。”
娅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词,她点了点头,自己拿起另一条兔腿,安静地吃了起来。火光映照着她轮廓分明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竟有一种原始而宁静的美。
两人默默地吃着晚餐,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隐约的风声作伴。冷志军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心潮起伏。身体日渐康复,意味着他必须开始考虑接下来的打算。家中安娜和母亲定然早已心急如焚,狩猎队的兄弟们想必也在担心,青榔头市开市在即,那几株被他视若性命的七品叶参王还孤零零地留在陡壁之上……太多的事情等待着他去处理。
然而,所有这些迫在眉睫的事情,都绕不开一个核心问题——他该如何报答娅丹的救命之恩?
这恩情,太重了。重到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钱财?她久居山林,与世隔绝,金钱对她而言恐怕毫无意义。带她离开这里,回归人类社会?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冷志军自己否定了。先不说她是否愿意离开这片她赖以生存、视作家园的山林,就算她愿意,一个几乎与现代社会脱节、言行举止都带着浓重野性的人,如何能适应外面那个复杂的世界?恐怕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痛苦和不适。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安静进食的娅丹。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带着一种珍惜每一口食物的本能,偶尔会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眸子看他一眼,眼神平静,仿佛照顾他、与他分享食物,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
正是这种纯粹和不求回报,让冷志军心中的负担感更重。他不是一个知恩不报的人。前世今生,他都信奉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原则。可面对娅丹,他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从何报起。
“必须为她做点什么……”冷志军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找到她能接受、对她真正有益的方式。”
就在他心绪纷乱、苦思冥想之际,娅丹已经吃完了手中的食物。她用一块柔软的、似乎是某种动物胃囊制成的“抹布”仔细地擦了擦手和嘴角,然后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冷志军脸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平静和好奇,而是多了一丝……犹豫,以及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她放下“抹布”,缓缓站起身,走到冷志军面前,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让冷志军微微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娅丹直视着冷志军的眼睛,她的表情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肃穆。她伸出一根手指,先是指了指冷志军,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将手掌轻轻放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冷志军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不……不可能吧?难道她是想……
还没等他想明白,娅丹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语速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配合着极其生动的手势,努力想让冷志军明白她的意思。
“你……救我。”她指了指冷志军,又指了指自己腿上的伤(虽然已经快好了),表示救命之恩。
冷志军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然后,她的手掌依旧放在小腹上,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切的、几乎可以说是渴望的光芒,她看着冷志军,说出了让冷志军如遭雷击、目瞪口呆的话:
“我……要……孩子。”她用手在小腹前比划出一个隆起的弧度,然后又指了指冷志军,眼神灼灼,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期盼,“你……给我……孩子。”
山洞里,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篝火依旧在跳跃,但冷志军却感觉周身血液都凉了半截!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娅丹,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怀疑自己因为身体虚弱出现了幻听!
借……借种?!
她竟然提出这样的要求?!用这种方式来报答救命之恩?!
“不……这不行!”冷志军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变调。他猛地向后靠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凉的石壁上,带来一阵钝痛,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看着娅丹那双依旧清澈、却写满了执着和渴望的眼睛,瞬间明白了她为何会提出这个在常人看来惊世骇俗、甚至荒谬绝伦的请求!
对于几乎与人类社会断绝联系、独自在原始森林中求生的她来说,血缘亲情,或许是记忆中唯一残留的、属于“人”的温暖和羁绊。那只母豹的死亡,让她再次陷入了彻底的孤独。她渴望一个孩子,不仅仅是生命的延续,更是在这浩瀚、冰冷、危机四伏的山林中,一个能够陪伴她、让她不再孤独的同类!一个属于她的、真正的“家人”!
而自己,这个她救下的、与她不同的“外来者”,在她简单的认知里,或许就是实现这个愿望最直接、也是唯一的机会。她不懂世俗的礼法,不懂人伦的约束,她只是遵循着生命最原始的本能和内心最深切的渴望,提出了这个在她看来合情合理的要求。
理解,并不意味着接受。
冷志军的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烤。一边是沉甸甸的、如同再造的救命恩情;另一边,是他对妻子胡安娜忠贞不渝的感情和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责任与底线!
他怎么能……怎么能做出对不起安娜的事情?哪怕是为了报恩!
“不行……真的不行……”冷志军摇着头,声音干涩,试图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拒绝,并辅以强烈的手势,“我……有妻子……有孩子……不能……”
娅丹看着他激烈的反应和拒绝的手势,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那抹渴望被浓浓的失望和不解所取代。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她救了性命、在她看来如此简单的要求,会被如此坚决地拒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小腹上的手,久久没有说话,肩膀微微垮了下去,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无声的悲伤和落寞。
看着她这副模样,冷志军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愧疚、怜悯、无奈、挣扎……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恩情如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原则如铁,却又让他无法逾越。
山洞里,只剩下篝火无助的燃烧声,和两人之间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259章 豹女诉苦道身世
篝火的光芒在娅丹低垂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那股被拒绝后毫不掩饰的失望与落寞,如同实质的寒气,弥漫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冷志军看着她蜷缩起来的背影,仿佛一只被雨水打湿、无处可去的小兽,心中那份因坚守原则而生的坚决,不由得松动了一丝,被更深的怜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负罪感所取代。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无法答应她的请求,这是底线;但看着她如此难过,他又无法硬起心肠置之不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娅丹忽然抬起了头。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并没有泪水——或许常年的野外生活,早已让她忘记了如何像寻常人那样哭泣。她看着冷志军,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渴望,而是混合了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和……孤独。
她似乎意识到,仅仅提出要求无法让冷志军理解,她需要让他明白,她为什么要一个孩子。
她不再用手势,而是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吟唱般的、带着古老韵律的语调,配合着极其生动的肢体语言,开始了一段更加深入、也更加令人心碎的倾诉。
她先是指了指山洞的四周,手指划过那些她亲手打磨的石器、收集的干果、鞣制的兽皮,然后双手摊开,做出一个“只有这些”的手势。她的眼神扫过这些她赖以生存的物品,却没有丝毫的满足,只有一种空洞。
“……只有……我……”她用手指重重地点着自己的胸口,声音沙哑而沉重,“……白天……找吃的……晚上……看着火……” 她模仿着独自一人坐在火堆旁,环抱双膝的动作,眼神望向洞外无边的黑暗,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寂寥。
“……说话……没有人听……”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空荡荡的山洞,摇了摇头,“……听到的……只有风……只有狼叫……” 她模仿着风声的呜咽和狼嚎的凄厉,身体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无边寂静包围的恐慌。
冷志军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震动无以复加。他之前只看到了她超强的生存能力,却从未深入去想,在这能力背后,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独自面对整个蛮荒世界的、何等巨大的孤独!没有人交流,没有情感寄托,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只能对着山林和篝火自言自语……这种生活,足以将任何一个正常人逼疯!
娅丹的倾诉还在继续。她用手比划着四季的轮回,春天采撷嫩芽的欣喜,夏天躲避暴雨的狼狈,秋天储存食物的忙碌,冬天对抗严寒的艰辛……所有这些,都只有她一个人。她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细小的疤痕,每一道疤痕背后,可能都是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冒险,而每一次,都无人知晓,无人关怀,只能自己舔舐伤口,默默承受。
最后,她的手掌再次轻轻覆盖在小腹上,眼神里那种渴望变得更加具体、更加炽热,也带着一丝……恐惧?
“……我害怕……”她的声音带着颤音,这是冷志军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清晰的恐惧表情,“……怕……像大猫一样……老了……动不了……死了……” 她模仿着动物濒死时虚弱喘息、最终僵硬的样子,“……没有人知道……骨头……被风吹散……”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冷志军,仿佛要将他看穿:“……孩子……不一样……” 她的眼神里迸发出一种近乎信仰的光芒,“……我的血……我的骨头……还在……陪着山……陪着林子……我不算……白活……不算……彻底……没了……”
冷志军彻底震撼了!他原本以为,娅丹想要孩子,只是出于生物繁衍的本能或者对抗孤独的需要。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个请求背后,隐藏着的是她对生命意义的终极追问,是对自身存在痕迹的深切渴望,是对最终彻底湮灭于这片她既依赖又敬畏的山林之中的、最原始的恐惧!
她不是在索取,而是在祈求!祈求一个证明自己曾经作为“人”存在过的证据,祈求一份能够对抗永恒孤独和最终消亡的精神寄托!
这份祈求,如此沉重,如此悲怆,让冷志军之前所有关于伦理、责任的坚守,都在这一刻显得有些……苍白和无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不知廉耻的索取者,而是一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灵魂渴望一丝温暖和延续的、活生生的人!
他看着娅丹那双被火光映照得亮得惊人的眸子,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挣扎、痛苦、犹豫的脸。恩情、原则、怜悯、理解……各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地碰撞、交战,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该怎么办?
答应她,意味着背叛在家中苦等他的安娜,违背他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誓言与责任。这将会成为他一辈子都无法洗刷的污点和内心永恒的枷锁。
不答应她,看着这个救了自己性命、承受了无尽孤独的女子,眼中那唯一的光芒因自己的拒绝而彻底熄灭,余生都将在这种可怕的寂寥和对消亡的恐惧中度过……这份愧疚,他真的能背负得起吗?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残忍?
冷志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手指深深地插进自己的头发里。他从未面临过如此艰难的选择,仿佛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是错,都会带来无法弥补的伤害和遗憾。
山洞里,只剩下柴火燃烧时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命运的绳索,在这一刻,将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生命,紧紧地、也是残酷地,捆绑在了一起。
第260章 深山借种续血脉
篝火的光芒在冷志军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仿佛他内心激烈交战思绪的外化。娅丹那双充满悲怆与渴望的眼睛,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与妻子胡安娜温柔信赖的目光、儿子冷峻咿呀学语的可爱模样,交替闪现,激烈碰撞。
一边是沉甸甸的、如同再造的救命恩情,以及对一个孤独灵魂最深切悲悯的理解;另一边,是他对家庭坚定不移的责任与忠诚,是他身为人夫人父不可逾越的道德底线。
两种同样强大、同样不容置疑的力量,在他胸腔里拉扯、撕拽,几乎要将他的人格生生撕裂。冷汗,不知不觉间浸湿了他刚刚换上的、用娅丹储备的柔软兽皮简单缝制的内衫。
他回想起自己重伤濒死时,那种坠入无边黑暗的冰冷与绝望。是娅丹,这个与山林融为一体的女子,用她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她本可以对他视而不见,任他自生自灭,这对她而言或许才是最“正常”的选择。但她没有。她付出了风险,付出了珍贵的草药,付出了精力的照料。
这份恩,重于泰山。
他又回想起娅丹描述独自面对四季轮回、伤病缠身、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对消亡恐惧时,那颤抖的声音和眼中深切的悲凉。那不是一个贪婪的索取,而是一个生命在绝境中,对存在意义和情感联结的最后祈求。拒绝她,等同于亲手掐灭她眼中唯一的光芒,将她推回那令人窒息的永恒孤寂之中。这份残忍,他于心何忍?
可是安娜呢?那个在家中期盼他归去的妻子,那个将他视为全部依靠的女人。他怎能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哪怕动机是为了报恩,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对婚姻誓言的背叛,是对他们之间纯洁感情的玷污!还有峻儿,他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孩子?
“……我……有妻子……有孩子……不能……” 他之前拒绝的话语,此刻在脑海中回响,却显得如此苍白和无力。在生死恩情与灵魂孤独面前,世俗的伦理约束,似乎变得有些遥远和……奢侈?
不!冷志军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个危险的念头。责任就是责任,底线就是底线,不能因为处境特殊就轻易动摇。
他睁开眼,看向对面的娅丹。她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她没有再催促,也没有再解释,只是静静地、固执地等待着,仿佛他的决定,将直接决定她未来生命的色彩是继续灰暗,还是能拥有一丝微光。
冷志军的目光扫过这个简陋却充满生活智慧的山洞,扫过那些粗糙却实用的工具,扫过娅丹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布满细茧却灵巧无比的手。这是一个多么顽强而又多么脆弱的生命啊!她凭借一己之力,在这蛮荒之地挣扎求存了这么多年,她值得拥有一份慰藉,哪怕这份慰藉的获取方式,是如此惊世骇俗。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骤然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这并非男女之情,更非欲望驱使。这更像是一种……在极端环境下,基于巨大恩情和深切悲悯,而达成的一种特殊的、关乎生命延续的“契约”。一种超越了世俗情爱、更加原始、也更加沉重的……责任转移。
他用一种全新的、极其复杂的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娅丹。她不再仅仅是一个神秘的野人,一个救命恩人,而是一个他必须对其未来负起某种特殊责任的……生命共同体。
良久,良久。
山洞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如同时间流逝的秒针,敲打在两人心上。
冷志军深深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沉重地吐了出来。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迎上不知何时也抬起头、正紧张地望着他的娅丹。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后的疲惫,以及一种下定决心的、近乎悲壮的平静。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对着娅丹,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但这个动作所蕴含的意义,两人都心知肚明。
娅丹的瞳孔猛地放大,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如同星火燎原般的璀璨光芒!那光芒如此耀眼,几乎驱散了她身上所有的落寞和悲伤!她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防止那即将脱口而出的、不知是欢呼还是哭泣的声音逸出,但眼眶却迅速泛红,里面清晰地涌上了水光。
她看着冷志军,重重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随即,她站起身,走到山洞一侧,那里铺着最厚实、最柔软的干草和兽皮。她开始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种神圣仪式感般地整理那个“床铺”,将每一处褶皱抚平,将兽皮摆放得更加整齐。
冷志军坐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娅丹忙碌而充满期盼的背影,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旖旎念头,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奔赴某种庄严祭坛般的肃穆,以及一种对远方家中妻儿无法言说的、深切的愧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将不可避免地发生偏移。他背负的,将不仅仅是家庭的责任,还有对另一个孤独生命及其未来血脉的、一份无法推卸的、特殊而沉重的承诺。
当娅丹整理好一切,转过身,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望向他时,冷志军缓缓站起了身。
他走向她,脚步有些沉重,却异常坚定。
篝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洞壁之上,交织、融合,仿佛在进行一场古老而沉默的盟誓。
这一夜,山洞之外,兴安岭的夜风依旧在呼啸,野兽的嗥叫依旧在远方回荡。而山洞之内,发生的这一切,无关风月,只关乎恩情、生命、孤独,以及一个在极端环境下,做出的、违背常伦却无法回避的艰难抉择。
第261章 如愿以偿参宝获
篝火的光芒在洞壁上投下两道沉默交叠的影子,如同古老岩画上模糊的图腾,记录着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洞里正在发生的、超越寻常伦理的一幕。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兽皮、草药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混合了紧张、悲悯与决绝的复杂气息。
冷志军走向那处被娅丹精心整理过的、铺着厚实兽皮的干草铺,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沉重而煎熬。脑海中,妻子胡安娜抱着孩子站在家门口翘首以盼的画面清晰得刺眼,那份温馨与信赖此刻化作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几乎要退缩的灵魂。然而,当他看到娅丹那双如同星火被点燃、充满了重生般希冀的眸子时,那已经到嘴边的拒绝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恩情如山,孤独似海。他别无选择。
娅丹站在干草铺边,微微仰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与妩媚,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坦荡的期盼,和一种即将达成夙愿的、小心翼翼的紧张。她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地、带着一种确认般的,触碰了一下冷志军的手臂,那触感粗糙而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
冷志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山洞里混合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空气,试图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令他痛苦愧疚的思绪强行压下。他告诉自己,这不是背叛,这是在极端情境下,对救命恩情的一种偿还,是对一个孤独生命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馈赠。一种建立在悲悯与责任之上,而非情欲之上的、特殊的关系。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果断,握住了娅丹的手。她的手比他想象中要小,但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了厚茧,充满了力量感。
没有更多的言语,也不需要。两人之间的“协议”,在那一刻的眼神交汇中已然达成。
他引导着她,缓缓倒在柔软的兽皮之上。干草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篝火的光芒在他们身上跳跃,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朦胧而有些不真实的光晕里。
整个过程,沉默而压抑。
冷志军始终紧闭着双眼,将自己的感官与情感尽可能地剥离,仿佛在进行一项与自身无关的、必须完成的任务。他不敢去看娅丹的脸,不敢去感受她身体的温度,生怕任何一丝多余的感知,都会加剧他内心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愧疚与自我谴责。他的动作机械而克制,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娅丹则显得异常顺从和……专注。她似乎并不理解这其中蕴含的复杂情感纠葛,只是单纯地、全身心地迎接这个她期盼已久的、能够改变她孤独命运的时刻。她的呼吸微微急促,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冷志军近在咫尺的、紧绷的脸庞,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灵魂深处。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当一切结束,冷志军几乎是立刻翻身坐起,背对着娅丹,快速整理好自己的衣物。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急于摆脱什么的仓促,脊背挺得笔直,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苍凉。
山洞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篝火依旧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发出噼啪的轻响,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冷志军没有回头,他不敢去看娅丹此刻的表情。他怕看到满足,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卑鄙;更怕看到失落,那会让他无法承受。
良久,他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娅丹也坐了起来。她没有靠近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然后,他听到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雨后初霁般的明朗和满足:
“……谢谢。”
仅仅两个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冷志军的心上!他浑身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该说谢谢的,明明应该是他啊!是她救了他的命!
可此刻,她却为了一件在她看来是恩赐、在他却是煎熬的事情,向他道谢。
这声“谢谢”,比任何指责和抱怨,都更让他无地自容,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这个山林女儿之间,那无法逾越的认知鸿沟和命运弄人的无奈。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压制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他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
第二天,天亮之后,山洞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尴尬。
娅丹似乎并未受到昨夜那沉默过程的影响,她显得心情极好,脸上甚至带着一种浅浅的、如同阳光穿透林间雾气般的柔和光晕。她忙碌地准备着早餐,将最好的肉块递给冷志军,看向他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感激,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依赖的亲近。
而冷志军,则始终沉默寡言,刻意回避着与娅丹的眼神接触。他快速地吃完食物,然后便拄着木棍,走到了山洞外。
晨光熹微,山林沐浴在金色的朝阳下,充满了生机。但他却无心欣赏。他抬头,目光越过层叠的树冠,望向远处那面陡峭的岩壁——他遇险并发现参王的地方。
身体已经基本康复,他必须去完成他此行的最终目标。那几株七品叶参王,不仅仅意味着财富,更是他此刻混乱心绪中,唯一能够抓住的、明确而具体的目标。或许,只有投入到繁重而专注的“抬参”工作中,才能暂时麻痹他那充满负罪感和挣扎的内心。
他转身回到山洞,对娅丹比划着,表示自己要去陡壁那边,取回一些东西。
娅丹似乎有些不解,也有些担忧,她指了指他的腿,又指了指外面,摇了摇头。
冷志军坚持地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
最终,娅丹没有再阻拦。她默默地看着他整理好简单的工具——那把救过他命也用来放过血的猎刀,以及几根准备用来捆绑参体的红绳,然后步履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出了山洞,消失在晨雾缭绕的林地之中。
她知道他要去做什么,虽然不完全明白那“草”为何如此重要。但她选择相信他,就像他最终选择了答应她的请求一样。
一种无声的、建立在极端情境下的信任与羁绊,在这清晨的山林中,悄然滋生。
第262章 告别恩人返家园
晨间的露水打湿了冷志军的裤脚,林间的空气带着草木苏醒后的清新。他拄着木棍,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小心翼翼地向着那面夺命又赐福的陡壁行进。腿伤尚未完全痊愈,行走时仍有些隐隐作痛,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和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重返陡壁之下,仰头望去,那日在生死边缘发现参王的激动与狂喜,此刻已被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心绪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现在,他是猎人,是放山人,他的目标是那几株天地灵物。
攀爬陡壁比之前更加艰难,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腿部的伤处。但他咬紧牙关,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和对地形的熟悉,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再次登上了那个小小的平台。
几株老山参依旧静静地生长在岩石缝隙间,七品叶参王那轮生的七片翠叶在朝阳下舒展着,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雍容气度,旁边的五品叶和六品叶也长势喜人。看到它们安然无恙,冷志军心中稍定。
他没有立刻动手。抬参,尤其是抬这种年份久远、品相绝佳的老参,是极其讲究的事情,容不得半点马虎。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尽管衣衫早已破烂不堪,但这是一种态度,是对山灵和自然馈赠的尊重。然后,他面向参王,神情肃穆,恭恭敬敬地行了三个礼。这是老辈放山人传下的规矩,感谢山神赐宝,祈求采挖顺利。
礼毕,他才从怀中取出那几根准备好的、用茜草根汁液浸泡过的红绳,以及专用的鹿骨钎子。他选择先从一株五品叶开始,一方面是练手,确保自己状态恢复,另一方面也是遵循由易到难的原则。
他蹲下身,动作轻缓得如同怕惊扰了沉睡的婴儿。没有直接用鹿骨钎子去碰参体,而是先从距离参株一尺开外的地方开始,用钎子极其小心地、一层层地拨开覆盖的腐殖土和落叶。他的动作轻柔而稳定,全神贯注,眼睛紧紧盯着土壤的变化,感知着底下根系的走向。
泥土被一点点剥离,人参那棕褐色、布满了紧密环形纹路的芦头(根茎)渐渐显露出来。冷志军的心跳微微加速,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受影响,依旧稳定如初。他顺着芦头向下,更加小心地清理着周围的泥土,寻找主根(艼)和须根。
时间在极度专注中悄然流逝。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温度也开始上升。冷志军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顾不上擦拭,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指尖和那小小的鹿骨钎子上。
这株五品叶的根系比他预想的还要发达,主根粗壮,须根绵长而清晰,如同老人的胡须,密密麻麻却又条理分明。他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将这株五品叶完整无损地抬了出来。他用柔软的苔藓小心地包裹住参体,然后用红绳轻轻捆扎好,放入了背囊之中。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他信心更足。稍事休息后,他开始对付那株六品叶。过程同样谨慎而漫长,但这株六品叶的品相更是让他惊喜,芦碗密集深邃,纹路如同雕刻,蕴含的灵气仿佛触手可及。
最后,轮到了那株七品叶参王。
面对这株堪称瑰宝的参王,冷志军更加不敢怠慢。他再次静心凝神,动作比之前还要轻柔数倍。挖掘参王的过程,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对话,与这株不知在此生长了多少岁月的灵物进行着精神上的交流。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用鹿骨钎子一点点地剔开每一寸泥土,生怕伤及任何一根细微的须根。参王的根系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和复杂,如同一条蛰伏的龙脉,深扎在岩石缝隙之间。他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将其与周围的土壤分离开来。
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腰背和伤腿酸麻不已,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眼中,只有这株逐渐显露真容的参王。
当整株七品叶参王终于被完整地、毫发无伤地抬出土壤时,即便是以冷志军的沉稳,也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激动!
这参王主体形态极佳,芦头粗长,紧密的环形纹路(铁线纹)深嵌其中,仿佛记载着无尽的岁月;主根(艼)饱满结实,形态灵动;须根清晰修长,坚韧而有弹性。通体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沁人心脾的独特药香。在阳光下,参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黄褐色光泽,果然不愧是参中之王!
他小心翼翼地用最柔软的苔藓和准备好的桦树皮,将参王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好,再用红绳系紧,无比郑重地放入背囊最稳妥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偏西。他瘫坐在平台上,靠着岩石,感受着背囊里那沉甸甸的收获,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心中却充满了踏实感。有了这些,尤其是那株七品叶参王,此次深入老林的所有艰辛与危险,似乎都值得了。这不仅仅是财富,更是他能力的证明,是未来家庭和狩猎队发展的坚实基石。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恢复了些许体力,他不敢再耽搁。夜晚的陡壁太过危险。他背起装满“宝藏”的背囊,再次艰难而谨慎地攀下陡壁,踏上了返回山洞的路。
当他拖着疲惫却满足的身躯,回到那个熟悉的山洞口时,夕阳的余晖正将洞口的藤蔓染成金红色。娅丹正站在洞口,似乎一直在等待。看到他安全归来,她脸上立刻露出了安心的神色,快步迎了上来。
她的目光落在冷志军背后那明显鼓胀起来的背囊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并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想要帮他接过背囊。
冷志军下意识地侧身避了一下。背囊里的东西太过珍贵,他本能地不想让任何人经手。
娅丹的手顿在了半空,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解,但并没有生气,只是默默地收回了手,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山洞。
洞内,篝火已经升起,上面架着的陶罐里炖着肉汤,香气弥漫。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充满了简单而原始的生活气息。
冷志军将背囊小心翼翼地放在山洞里一个干燥的角落,用一些杂物稍微遮掩了一下。然后,他坐在火堆边,接过娅丹递过来的热水,慢慢地喝着。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那种微妙的沉默。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沉默中,少了一些尴尬,多了一些……即将分离的预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
冷志军知道,他该走了。参已到手,身体也已无大碍,家中还有太多的人和事在等着他。他不可能永远留在这山洞里。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搅动肉汤的娅丹。火光映照着她专注的侧脸,那上面带着一种满足和平静。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出告别的话,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如何开口?告诉她,他利用了(或者说报答了)她的恩情,现在要带着珍贵的收获离开了?留下她一个人,或许还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继续在这深山中面对无尽的孤独?
这话,太残忍。
第263章 久别重逢泪满面
日头越升越高,林间的雾气彻底散去,熟悉的鸟鸣和溪流声取代了深山中那种令人心悸的寂静。冷志军沿着越来越清晰的山路疾行,归心似箭。腿伤在持续行走下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顾,只想尽快看到那熟悉的屯落,看到家中那温暖的灯火。
当冷家屯那熟悉的、错落有致的屋顶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激动猛地冲上了他的鼻腔,眼眶瞬间就湿热了。他离开得太久,经历了太多,此刻看到这人间烟火,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屯子。屯口几个正在唠嗑的老头老太太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喜的呼喊:
“哎呦我的老天爷!是军子!军子回来啦!”
“军子!你可算回来了!你娘和安娜都快急疯了!”
“你这孩子,这一走就是个把月,音信全无,可把人担心坏了!”
冷志军来不及多寒暄,只是匆匆点头,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回来了!” 便脚步不停地朝着自家那栋崭新的青砖院房奔去。
院子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熟悉的院落映入眼帘,打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晾晒着野菜,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差不多,只是多了几分因为男主人长久不在而显得过于的宁静。
正在灶房里忙碌的林秀花听到动静,探出头来。当她看到站在院中、风尘仆仆、衣衫破烂、脸颊瘦削却眼神明亮的儿子时,手里的水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清水洒了一地。
“军……军子?!” 林秀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踉跄着扑过来,双手颤抖着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你这……你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她看着儿子破烂的衣衫、瘦削的脸颊和明显有些不利索的腿脚,心疼得直掉眼泪。
“娘,我没事,就是进了趟老林子,时间长了些。”冷志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反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心中充满了愧疚,“让您担心了。”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被猛地掀开,胡安娜抱着孩子出现在门口。她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脸上带着急切和不敢置信的神色。当她看到院子里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比冷志军离开时清瘦了不少,眼圈泛着青黑,显然这段时间没少担惊受怕、以泪洗面。她怀里的冷峻似乎长大了些,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有些陌生的人。
“安娜……”冷志军看着妻子那憔悴而激动的脸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都哽在胸口,化作一声带着无尽思念和愧疚的低唤。
这一声“安娜”,仿佛打开了胡安娜情感的闸门。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抱着孩子,几步冲到冷志军面前,想说什么,却泣不成声,只是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破烂的衣襟,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又会消失不见。
“你……你还知道回来!你还知道有这个家!” 她终于哭出声来,声音里带着后怕、委屈,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这么多天,一点音信都没有……我和娘……我们以为……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积累了一个多月的担忧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宣泄出来。
怀里的冷峻被母亲的哭声吓到,小嘴一瘪,也哇哇地哭了起来。
冷志军一手紧紧搂住哭泣的妻子,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儿子的小脑袋,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暖流和更深沉的愧疚。他环抱着生命中最重要两个人,感受着他们的体温和泪水,只觉得之前经历的所有危险、艰辛、以及那无法对人言的沉重秘密,在这一刻,似乎都值得了。这就是他的家,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港湾。
“对不起……对不起,安娜,娘,让你们担心了。”他声音沙哑,一遍遍地道歉,将妻儿和母亲紧紧拥在怀里,“我回来了,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林秀花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小两口和哇哇大哭的孙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又忍不住露出欣慰的笑容,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老天爷保佑!”
过了好一会儿,胡安娜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但依旧紧紧抱着冷志军的胳膊不肯松开。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丈夫消瘦的脸庞和身上破损的衣物,心疼地抚摸着他脸上被树枝划出的细小伤痕:“你到底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腿怎么了?” 她注意到冷志军站立时重心有些不稳。
“进了趟老林子,路不好走,摔了几跤,不碍事。”冷志军避重就轻,他无法,也不能说出那些关于狼群、猛虎、毒蛇和神秘野女人的惊险遭遇,更无法提及那株七品叶参王背后牵扯的复杂因果,只能用一个模糊的“进了老林子”来概括。
“饿了吧?快,先进屋!娘给你弄吃的!”林秀花反应过来,连忙招呼着,脸上洋溢着儿子归来后由衷的喜悦。
一家四口相拥着走进屋里。熟悉的火炕,熟悉的家具,空气中弥漫着家的味道。冷志军坐在炕沿上,胡安娜立刻去打来热水,拧了热毛巾给他擦脸擦手,林秀花则忙不迭地去灶房张罗饭菜。
小冷峻似乎也认出了这个“陌生”的男人是自己的父亲,停止了哭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冷志军,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冷志军看着忙碌的母亲和妻子,看着咿呀学语的儿子,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家,心中被巨大的温暖和幸福感填满。然而,在那幸福的底层,一丝无法与人言说的阴影,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存在着。他知道,有些经历,有些责任,他将永远埋藏在心底,独自承受。
但此刻,他只想尽情享受这失而复得的温馨与平静。
第264章 安抚娇妻定心神
屋里,炕烧得热乎乎的,驱散了冷志军一身从山林里带回来的寒气和疲惫。林秀花手脚麻利,没多久就端上来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卧鸡蛋面条,里面还特意滴了几滴珍贵的香油,香气扑鼻。
“快,军子,趁热吃!瞧你这阵子瘦的,在山里肯定没吃上顿热乎饭!”林秀花心疼地看着儿子,一个劲儿地往他碗里夹菜。
胡安娜抱着孩子坐在炕沿另一边,目光几乎一刻也舍不得从丈夫身上移开。她细心地发现冷志军握筷子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已经结痂的细长伤口,左腿在移动时也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这些细节让她刚刚平复下去的心又揪了起来。
冷志军确实是饿狠了,埋着头,风卷残云般将一大海碗面条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额头上都冒出了热汗。吃饱喝足,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再次袭来,但他强打着精神,知道必须给家人一个相对合理的交代,安抚她们受惊的心。
他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把嘴,看着母亲和妻子担忧的眼神,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娘,安娜,这次进山,走得是深了些,是想去找点年份足的老山参。”
他拍了拍放在炕脚那个依旧鼓囊囊、沾满泥土的背囊,“运气不错,真让我找着了几棵好的。”他没有具体说品相和数量,尤其是那株七品叶参王,他下意识地觉得暂时不宜声张。
林秀花和胡安娜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老山参的价值她们是知道的,尤其是年份足的,那可是能换大钱的宝贝!胡安娜脸上的忧色稍减,带上了几分惊喜:“真的?那可太好了!咱家正需要用钱的地方多呢!”
林秀花也连连点头:“是是是,找到就好,找到就好!不过军子,往后可不能再这么一个人往老林子里钻了,太吓人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安娜和峻儿可咋整?”老太太说着,眼圈又有点红。
“嗯,娘,我知道了,往后一定注意。”冷志军从善如流,他知道这次确实让家人担惊受怕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参挖是挖出来了,但东西太扎眼,放在家里不安全,也卖不上真正的好价钱。我寻思着,等腿脚利索点,直接去趟地区或者省城,找个靠谱的药材行或者大药房出手。”
这也是他早就计划好的。青榔头市虽然热闹,但毕竟是小地方,识货的有钱人少,这种顶级货色只有在更大的市场才能实现其真正价值。而且,他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模糊的想法,离开屯子一段时间,或许能让他暂时从那种复杂的愧疚情绪中抽离出来,冷静一下。
“去省城?”胡安娜闻言,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赞同,“那多远啊!你这才刚回来,身上还有伤,人生地不熟的,万一……”
“没事,安娜。”冷志军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用力攥了攥,试图传递一些安心感,“我的伤不碍事,养两天就好。去省城的路我打听过,坐火车就行。这东西早一天换成钱,咱家就能早一天踏实。再说了,”他压低了些声音,“这参价值不小,放在家里,我怕夜长梦多。”
他这话倒不是完全唬人。财帛动人心,七品叶参王的消息一旦走漏,难保不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林秀花阅历丰富,听了儿子的话,沉吟着点了点头:“军子考虑的也在理。好东西是得找个妥当地方出手。不过,去省城可不是小事,你得把路线打听清楚,身上也别带太多钱,够用就行。”
“娘,您放心,我都晓得。”冷志军应道。
胡安娜见婆婆也这么说,虽然依旧满心不舍和担忧,但也不好再强烈反对,只是紧紧握着丈夫的手,低声叮嘱:“那……那你一定得多加小心,早点回来。我和峻儿……还有娘,在家等你。”
“嗯,我答应你,尽快回来。”冷志军看着妻子依赖的眼神,心中那份愧疚感再次翻涌,他只能用力回握她的手,做出承诺。
接下来的两天,冷志军安心在家休养。他腿上的伤本来就不算太重,加上娅丹用的草药颇有奇效,伤口愈合得很快,只是剧烈运动时还有些不适。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陪着安娜和孩子,享受这难得的温馨时光,仿佛要将缺失的陪伴都补回来。
他抱着儿子冷峻,小家伙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他这个父亲,在他怀里咯咯直笑,挥舞着小手去抓他的下巴。胡安娜在一旁做着针线活,看着父子俩互动,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时不时温柔地看丈夫一眼。
这种家庭的温暖,极大地抚慰了冷志军饱经沧桑的心。然而,每当夜深人静,他独自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脑海中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位于陡壁之上的山洞,那个篝火旁沉默而坚韧的身影,以及那份他无法推卸的特殊责任。这种强烈的对比和内心的撕裂感,让他时常在深夜辗转难眠。
他只能将这份沉重的心思深深埋藏,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接下来的计划中。他仔细检查了那几株山参,尤其是七品叶参王,确保包裹妥善,药性无损。他又向屯里去过省城的人仔细打听了路线、车次以及省城大概的情况,做到心中有数。
同时,他也悄悄关注着屯子里的动静。从他回来后断断续续听到的议论中,他知道狩猎队在巴雅尔和乌娜吉的带领下,已经对老黑山那边的狼群进行了一次成功的清剿,打死了七八头狼,包括那头凶悍的头狼,剩下的也溃散逃入了更深的山林,狼患暂时解除。这让他松了口气,也更加坚定了要尽快将山参变现,为狩猎队、为家庭积累更多资本的决心。
两天后,冷志军的腿伤已无大碍。他决定不再耽搁,第二天一早就出发。
晚上,他一边收拾着简单的行装,一边对正在给他准备路上干粮的胡安娜和林秀花说道:“娘,安娜,我明天一早就走。家里就辛苦你们了。这参的事情,暂时别对外人说,免得惹麻烦。”
“哎,知道,你放心吧。”林秀花将烙好的油饼仔细包好,塞进儿子的行囊里。
胡安娜默默地将一套她赶着做出来的、厚实的新棉布外套叠好,放在行囊最上面,轻声说:“路上冷,多穿点。早点……回来。”
冷志军看着灯下妻子和母亲忙碌而担忧的身影,看着炕上熟睡的儿子,心中充满了温暖与力量,也充满了离别的酸楚与必须前行的决绝。
他知道,这次省城之行,不仅仅是为了卖参,更是他梳理内心、规划未来至关重要的一步。
第265章 决意远行售奇珍
鸡叫三遍,窗外还是一片墨染的漆黑,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些许蟹壳青。冷家灶房里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林秀花和胡安娜早早起来,一个烧火,一个和面,为即将远行的冷志军准备早饭和路上的干粮。
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混合着新烙油饼的香气,弥漫在清冷的晨空气中。胡安娜默默地将烙得金黄、层层刷了油酥的饼子一张张叠好,用干净的笼布包得严严实实,又煮了十几个鸡蛋,一起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囊里。她的动作细致而缓慢,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将所有的担忧和不舍都揉进这干粮里。
冷志军也已经起身,换上了胡安娜连夜赶制出来的那身厚实的新棉布外套,虽然针脚略有些粗糙,但厚实暖和,带着家的温度。他仔细检查着那个装有山参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旧背囊,确保包裹得万无一失,又将自己积攒的大部分钱票贴身藏好,只留了少许零钱在外面。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沉默地吃着这顿离别前的早饭。气氛有些凝重,连平时咿呀学语的小冷峻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乖乖地躺在炕上,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大人们。
“路上一定多加小心,钱不钱的在其次,人平安最要紧。”林秀花一遍遍地叮嘱,往儿子碗里夹着咸菜,“到了地方,找个正经旅社住下,别省那点钱,人生地不熟的……”
“嗯,娘,我知道。”冷志军点头应着。
胡安娜则一直低着头,小口喝着粥,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眼飞快地看丈夫一眼,那眼神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忧虑。
吃完饭,天光已经微亮。冷志军背起那个装着山参和少量干粮的旧背囊,又将装着较多衣物和食物的帆布背囊挎在肩上,掂量了一下,分量不轻,但他浑不在意。
“我走了。”他站在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和妻子。
“早点回来。”胡安娜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林秀花红着眼圈,挥挥手:“快走吧,趁早赶车。”
冷志军用力点了点头,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融入了屯子黎明前尚未完全散去的薄雾之中。他不敢回头,怕看到母亲和妻子站在门口眺望的身影,会动摇他离去的决心。
他需要尽快赶到几十里外的公社,搭乘每天只有一趟前往县城的班车,再从县城转乘火车前往省城。时间很紧,他必须加快脚步。
清晨的乡间土路空旷而寂静,只有他一个人急促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冷志军归家心切,又身负重宝,走得格外警惕。他习惯性地留意着四周的环境,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起初,他并未在意。但走了约莫七八里地,穿过一片杨树林时,一种猎人与生俱来的直觉,让他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身后,似乎总有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若即若离地跟着他。当他加快脚步时,那脚步声也会稍稍提速;当他故意放慢,甚至停下来假装系鞋带时,那脚步声也会随之停滞,或者有轻微的转向,似乎在寻找掩护。
有人跟踪!
冷志军的心猛地一沉。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背囊里的山参!难道消息走漏了?不可能啊,他回来后才跟家人提过,而且并未说明具体品相和数量。是自己在屯子里露了富?还是之前狩猎队收获颇丰,引起了某些人的眼红,见他独自出行,想铤而走险?
他不动声色,没有立刻回头张望,以免打草惊蛇。他一边保持着正常速度前行,一边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身后的情况。
从脚步声判断,跟踪者应该不止一人,大概两到三个,脚步略显杂乱,不像是受过专门训练,更像是……地痞混混之流。他们选择在清晨、在远离屯子的这段路上跟踪,显然是早有预谋,看准了他孤身一人又身携“重宝”(他们可能以为只是寻常皮货或钱财)。
冷志军眼神微冷。他并不惧怕这几个毛贼,以他的身手和腰间的猎刀,解决他们并不困难。但麻烦在于,一旦动手,难免纠缠,万一惊动了路人或者耽误了班车,反而因小失大。而且,他此行的目的是安全抵达省城卖出山参,不宜节外生枝。
他必须想办法甩掉他们,或者确认他们的意图。
前面是一个三岔路口,一条通往公社,另外两条分别通往邻近的屯子和一片荒废的河滩地。冷志军心念一动,有了主意。
他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继续朝着公社方向走去。在接近路口时,他突然一个急转弯,拐上了通往那片荒废河滩地的小路,并且立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
这条小路崎岖难行,两旁是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丛,视野很差。
果然,他这一突然的变向和加速,显然让后面的跟踪者措手不及!他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带着恼怒和催促的低语声,以及更加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他们也跟着拐上了这条小路,并且加快了速度追来!
“妈的,这小子发现咱们了!”
“快追!别让他跑了!”
“看他那背囊鼓鼓囊囊的,肯定有好货!”
隐约的对话声顺着风飘来,证实了冷志军的猜测。就是冲着他的行囊来的!
冷志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黑吃黑?那就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他不再保留体力,如同矫健的豹子,在崎岖的小路上狂奔起来。他对这一带的地形远比那些混混熟悉得多。他知道前面不远,河滩地边缘有一片茂密的柳树林,那里河道拐弯,地形复杂,是摆脱跟踪的绝佳地点。
身后的叫骂声和追赶声越来越近,显然那几个混混也是发了狠,不肯放弃到嘴的肥肉。
冷志军一头扎进了茂密的柳树林。树林里光线昏暗,盘根错节,枯枝落叶遍地。他利用树木的掩护,不断变换方向,时而弯腰潜行,时而借助粗壮的树干隐匿身形,动作灵活得如同山林里的精灵。
那几个混混追进树林,顿时失去了目标。眼前到处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柳树和荒草,冷志军的身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人呢?跑哪儿去了?”
“分头找!他肯定躲起来了!”
“妈的,这小子属兔子的?跑这么快!”
混混们气急败坏地分散开来,在树林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冷志军屏息凝神,躲在一棵巨大的、根部空心的老柳树后面,透过缝隙冷静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他看到了三个身影,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壮年,穿着邋遢的旧棉袄,手里拿着棍棒,一脸凶悍却又带着几分蠢相,果然是附近屯子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二流子。
他评估着形势。一对一,甚至一对三,他都有把握迅速制服对方。但他不想纠缠。他的目标是赶车。
就在这时,一个混混骂骂咧咧地朝着他藏身的老柳树走了过来,手里的棍子胡乱地拨拉着草丛。
冷志军眼神一厉。不能再等了!
就在那混混走到树前,伸头往树后张望的瞬间,冷志军如同鬼魅般骤然出手!他没有用猎刀,而是并指如刀,一记精准狠辣的手刀,快如闪电般劈在了那混混的颈侧动脉上!
那混混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珠一翻,直接软绵绵地瘫倒在地,昏了过去。
另外两个混混听到这边有动静,立刻叫喊着冲了过来:“在那边!抓住他!”
冷志军毫不恋战,转身就朝着树林深处、河道的方向跑去。他故意弄出较大的声响,吸引着另外两人的注意力。
“追!别让他跳河跑了!”
两个混混果然中计,嗷嗷叫着追了上来。
冷志军跑到河边,这是一处陡坎,下面河水湍急。他毫不犹豫,纵身一跃,却不是跳进河里,而是单手抓住了陡坎边缘一块突出的岩石,身体如同壁虎般紧紧贴附在陡坎的立面,隐藏在了岸基的阴影之下。
两个混混气喘吁吁地冲到河边,只见河水奔流,哪里还有冷志军的影子?
“妈的!真跳河了?”
“这么急的水,不死也得脱层皮!便宜他了!”
“看看老三咋样了!”
两人骂了几句,以为冷志军慌不择路跳了河,便悻悻地转身回去找那个被打晕的同伙了。
冷志军贴在陡坎下,听着脚步声远去,又等待了片刻,确认安全后,才灵巧地翻身上岸。他整理了一下衣物,看了一眼混混们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他没有下死手,只是给个教训,若他们识相,此事便罢;若还敢纠缠,他不介意让他们真正见识一下山里猎人的手段。
他不再耽搁,辨认了一下方向,绕了一个大圈,重新回到了通往公社的大路上。经过这一番折腾,时间已经有些紧了,他必须加快速度。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照耀在乡间土路上。冷志军的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他步伐坚定,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省城之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平坦。而他,已然做好了应对一切挑战的准备。
第266章 行踪泄露遭人盯
冷志军一路疾行,终于在日头升高、气温明显回暖之前,赶到了公社所在的镇子。镇子比屯子热闹许多,土路两边零星有些供销社、铁匠铺、剃头棚子,空气中混杂着牲口粪便、煤烟和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他无暇多看,直奔那个用红漆在墙上写着“长途汽车站”几个大字的简陋院子。
院子里停着几辆破旧的班车,车身上满是泥点。去县城的班车已经发动,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喷出股股黑烟。售票员是个裹着厚头巾的中年妇女,正靠在车门边,扯着嗓子吆喝:“去县城的抓紧了啊!最后一班!马上发车!”
冷志军快步上前,买了票,挤上了已经坐了大半乘客的班车。车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鸡鸭鹅的骚味,各种方言土语嘈杂地混在一起。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将那个装着山参的旧背囊紧紧抱在怀里,帆布背囊则放在脚边,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下车厢里的人。
大多是些带着土特产去县城售卖或走亲戚的农民,也有几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的工人,看起来并无异常。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清晨被跟踪的经历,让他明白自己这“肥羊”的形象怕是已经落入了一些有心人的眼里。
班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扬起的尘土透过无法关严的车窗缝隙钻进来,让人忍不住咳嗽。冷志军靠着车窗,闭目养神,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一路无话。几个小时后,班车喘着粗气驶入了县城汽车站。比起公社,县城俨然是个“大地方”,有了柏油马路,有了两三层的楼房,行人车辆也多了不少。
冷志军按照打听好的路线,马不停蹄地赶往火车站。县城的火车站也不大,一栋苏式风格的黄颜色二层小楼,站前广场上挤满了提着大包小裹、行色匆匆的旅客。高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着列车时刻表和注意事项,声音嘈杂而刺耳。
他挤到售票窗口,买了最近一趟前往省城的硬座车票。看着手里那张小小的、印着红旗和火车头的粉色车票,以及找回来的零钱,他心中竟有些恍惚。前世今生,这都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出远门,坐火车。
距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他没有在嘈杂的候车室多待,而是在站前广场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蹲了下来,就着自带的白开水,啃了几口母亲烙的油饼,权当午饭。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来往的人群,实则是在观察是否有可疑的目光在注意自己。
果然,没过多久,他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隐隐浮现。有几个穿着流里流气、眼神飘忽的年轻男子,似乎在广场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但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这边,尤其是他始终不离身的那个旧背囊。
“阴魂不散……”冷志军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看来,盯上他的,可能不止清晨那三个蠢贼,还有一个更专业、或者说更狡猾的团伙。这些人,当地人称之为“绺子”,专门在车站、码头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蹲守,寻找下手的目标。他们眼毒得很,能通过旅客的衣着、神态、携带的行李判断出谁可能是“肥羊”。
自己这身虽然换了新外套但依旧难掩山里人气息的打扮,加上那个看起来破旧却被他时刻紧张护着的背囊,显然成了他们眼中的“货”。
冷志军迅速评估着形势。在县城动手不明智,人生地不熟,容易陷入麻烦。火车上空间封闭,人员复杂,反而是这些绺子最容易下手的地方,但也同样给了他周旋的空间。他决定按原计划上车,见招拆招。
到了检票时间,旅客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向检票口。冷志军混在人群中,不疾不徐地向前移动,同时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身后。他清楚地看到,之前注意到的那几个可疑男子,也混在人群中,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通过检票口,走过一段露天的站台,一股混合着煤烟、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一列墨绿色的、如同钢铁长龙般的火车静静地卧在轨道上,车厢上挂着白色的方向牌:“xx——省城”。
找到对应的车厢和座位,冷志军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他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这让他比较满意,至少不用担心背后受敌。他将旧背囊放在里侧,紧挨着车厢壁,用身体和手臂护住,帆布背囊则塞到了座位底下。
车厢里很快挤满了人,行李架上、座位底下都塞满了大包小裹,过道里也站了不少无座的旅客,空气污浊而闷热。各种气味、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烦躁的喧嚣。
冷志军注意到,那几个绺子也上了这节车厢,分散在了不远处的座位和过道上。他们假装互相不认识,但偶尔交汇的眼神,却暴露了他们的联系。
火车发出一声悠长沉闷的汽笛声,“哐当”一下,缓缓开动了。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由慢变快。
冷志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在睡觉,但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备战状态,感官提升到了极致。他能感觉到,那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始终黏在他的背囊和他本人身上。
他知道,这场火车上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这些绺子就像山林里最有耐心的狼,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一击必中。而他,这个从兴安岭深处走出来的猎人,将在这钢铁的丛林里,与他们展开一场另类的狩猎。
时间在车轮有节奏的“哐切”声中流逝。火车驶出了县城,窗外是一望无际、覆盖着残雪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林。偶尔经过一些小站,也只是短暂停留,上下寥寥数人。
那几个绺子似乎并不着急,他们有的在打扑克,有的在嗑瓜子闲聊,看起来和普通旅客没什么两样。但冷志军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更加频繁,似乎在传递着某种信号。
果然,当火车穿过一个较长的隧道,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和短暂的寂静时,冷志军敏锐地察觉到,靠近他这边过道的一个绺子,借着黑暗和火车噪音的掩护,极其迅速地朝他座位底下塞帆布背囊的位置摸了一把!
动作快如闪电,显然是老手!
冷志军心中冷哼,果然还是先挑看起来价值可能稍低的软柿子捏,试探一下。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帆布背囊的瞬间,冷志军看似随意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如同出洞的毒蛇,精准而狠辣地敲在了那只手的手腕关节处!
“哎哟!”黑暗中响起一声压抑的痛呼,那只手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去。
隧道很快通过,车厢内恢复了光明。那个动手的绺子捂着手腕,龇牙咧嘴,惊疑不定地看向依旧闭目仿佛睡着的冷志军,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畏惧。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山里汉子,反应如此迅捷,手法如此刁钻狠辣!
旁边他的同伙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都凝重了几分。他们意识到,这个“肥羊”,恐怕不是那么好下口的硬茬子。
冷志军依旧闭着眼,心中却是一片清明。他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次试探。撕破了伪装,接下来的手段,恐怕会更加直接和凶险。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旧背囊往怀里又搂紧了些,猎刀冰冷的刀柄隔着衣服传来坚实的触感。
火车轰鸣着,继续向着省城的方向奔驰。车厢内,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
第267章 女千金暗中尾随
就在冷志军乘坐的火车哐当哐当驶向省城的同时,林场通往县城的土路上,一辆半旧的吉普车正卷着尘土疾驰。开车的是林场的司机,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正是苏晚晴。
她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蓝色呢子大衣,围着一块浅色羊毛围巾,与这辆破旧吉普车和窗外荒凉的景色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冷志军离开冷家屯前往省城的消息,是她费了些心思才打听到的。自从那天在冷家被冷志军严词拒绝,又被胡安娜毫不留情地斥责后,她带着满心的羞辱和不甘回到了林场。但那种被彻底无视、被断然拒绝的挫败感,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消散,反而如同发酵一般,在她心里膨胀、扭曲。
她不甘心!从小到大,她苏晚晴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那些围着她转的干部子弟、青年才俊,哪个不是对她百般讨好、唯命是从?凭什么这个山野猎人,这个粗鲁、不懂风情的男人,敢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她,羞辱她?
他越是对她不屑一顾,她就越是想要征服他,得到他!这种执念,已经超越了一时的心动,变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她甚至觉得,只有得到了冷志军,才能洗刷掉她在他和他妻子面前所遭受的耻辱。
所以,当得知冷志军独自一人前往省城卖参时,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跟上去!在省城那个相对陌生、脱离了屯子和林场环境的地方,或许会有新的机会。她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家世,或者别的什么手段,一定要让他就范!
她以“家里有急事,需要尽快回省城”为由,动用了父亲的影响力,让林场安排了这辆送她去县城的吉普车。她知道冷志军坐的是班车,速度慢,她完全有机会赶上那趟火车。
吉普车颠簸着驶入县城,苏晚晴让司机直接开往火车站。她匆匆下车,甚至没顾得上感谢司机,便提着一个小巧的皮箱,挤进了熙熙攘攘的售票厅。她很容易就买到了和冷志军同一趟车、前往省城的软卧车票——这自然是沾了她身份的光。
当她拿着票,走向软卧车厢时,目光下意识地在拥挤的硬座车厢方向扫过。就在那人头攒动、气味混杂的车厢连接处,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让她魂牵梦绕又恨得牙痒痒的身影——冷志军!
他靠窗坐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背囊,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似乎睡着了,但周身却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警惕气息。即使是在这样嘈杂混乱的环境里,他依然像一头蛰伏的猛兽,与周围格格不入。
苏晚晴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她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的视线,但随即又意识到他闭着眼。她放慢脚步,假装整理围巾,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扫描仪,迅速将冷志军周围的情况纳入眼底。
很快,她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在冷志军座位不远处的过道上,站着或坐着几个眼神飘忽、举止略显鬼祟的男子。他们的穿着打扮与普通旅客无异,但他们的注意力,似乎总是不经意地聚焦在冷志军……或者说,是他怀里的那个旧背囊上。他们之间偶尔会有极其短暂的眼神交流,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苏晚晴虽然缺乏社会经验,但她出身不凡,从小耳濡目染,对于这种底层社会的阴暗面并非一无所知。她立刻判断出,这几个人,恐怕是盯上冷志军的“贼”!
她的第一反应是紧张,甚至有一丝害怕。但紧接着,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机会!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如果冷志军在火车上遭遇麻烦,陷入困境,而她适时出现,利用自己的身份或方式帮他解围……那他对她的观感,会不会有所改变?会不会因此欠她一个大人情?甚至……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激动起来,脸颊都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她强压下心中的悸动,没有再看向冷志军的方向,而是低着头,快步走进了相对安静舒适的软卧车厢。
找到自己的包厢,放下皮箱,苏晚晴坐在铺着白色罩单的床铺上,心潮起伏。火车已经开动,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她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很冒险,很疯狂,甚至有些……下作。但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被拒绝的耻辱和强烈的征服欲,已经压倒了她从小接受的教养和理智。
她开始仔细盘算。硬座车厢人多眼杂,那些绺子未必敢明目张胆地动手,很可能是在等待时机,比如夜晚,或者火车停靠大站上下客混乱的时候。她需要密切关注那边的动静,又不能引起那些绺子或者冷志军本人的注意。
她站起身,走到包厢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观察着外面走廊的情况。硬座车厢的方向人声鼎沸,暂时看不出什么异常。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苏晚晴坐立不安,时而看看手表,时而走到窗边看看外面,时而又侧耳倾听硬座车厢方向的动静。这种未知的等待和内心深处道德感的轻微刺痛,让她备受煎熬。
期间,有列车员过来换票,看到她一个年轻姑娘独自坐在软卧包厢,似乎有些惊讶,但也没多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多小时,苏晚晴突然听到硬座车厢方向传来一阵不算太大、但明显不同于寻常嘈杂的骚动声,似乎还夹杂着一声短促的痛呼!
她的心猛地一提!出事了?!
她立刻拉开包厢门,快步走到车厢连接处。这里离硬座车厢更近,能更清楚地听到那边的声音。骚动似乎很快平息了,并没有引起大规模的混乱,但那种暗流涌动的紧张感,却透过空气传递过来。
她看到之前注意到的那几个可疑男子,神色似乎更加阴沉,互相使着眼色,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不时凶狠地瞟向冷志军座位的方向。而冷志军,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周身那股冷冽的气息,似乎更加浓郁了。
苏晚晴明白了,第一次交锋,冷志军恐怕没吃亏,甚至还让那些绺子吃了点小亏。这让她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莫名的失望——他如果那么容易就被搞定,反而显得无趣了。
但同时,她也更加确定,那些绺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恐怕就是真正的硬仗了。
她退回自己的包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怦怦直跳。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行为很冒险,但她已经走上了这条船,无法回头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紧张、兴奋和势在必得的光芒。
“冷志军……这一次,我一定要让你……欠我的!”
她低声自语,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宣誓。这场由她单方面掀起的、充满了偏执与算计的追逐,在这趟驶向省城的列车上,悄然进入了新的阶段。
第268章 初到省城显局促
火车在漫长的行驶后,伴随着一声悠长疲惫的汽笛,终于缓缓驶入了省城火车站。此时已是傍晚,天色昏暗,站台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县城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省城到了!拿好自己的行李,按顺序下车! 列车员扯着嗓子在车厢里喊道。
车厢里顿时一片混乱,人们争先恐后地起身,从行李架上、座位底下拖拽着自己的大包小裹,挤向车门。冷志军护着怀里的旧背囊,等最初那波人潮稍微缓和,才随着人流下了车。
脚一踏上省城火车站那水泥铺就的站台,一股混杂着煤烟、人潮汗味、以及某种城市特有的喧嚣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有些恍惚。站台高大宽阔,穹顶下灯光刺眼,远处传来其他列车进站的轰鸣和高音喇叭里模糊的广播声。人流如同潮水般从他身边涌过,穿着各异,行色匆匆,与他熟悉的屯子、山林截然不同。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怀里的背囊,仿佛这能给他带来一丝安全感。按照赵老蔫提供的模糊地址,他需要去城西一带寻找药材收购行。但他此刻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跟着人流走出检票口,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这个山里汉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火车站广场大得惊人,路灯将广场照得如同白昼,广场上挤满了人,有吆喝着招揽生意的旅店伙计,有摆着小摊卖煮玉米、茶叶蛋的贩子,更多的是拖着行李、茫然四顾的旅客。广场边缘,是宽阔的马路,偶尔有拖着长长辫子的电车(无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还有不少自行车和行人,车铃声、喇叭声、人语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都市交响曲。
高楼!这是他最直观的感受。虽然大多只是四五层的楼房,但在他看惯了平房和山峦的眼里,已然是庞然大物。灯光从无数窗户里透出来,将城市的夜空都映照得泛着橘红色的光晕。
这就是省城…… 冷志军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心中震撼之余,也涌起一股强烈的陌生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在这里,他引以为傲的山林经验、狩猎技巧似乎都派不上用场,他就像一滴水,汇入了这片钢铁与水泥构成的陌生海洋。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不适。他是来办事的,不是来观光的。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住下,然后想办法找到药材收购行。
同志,住店吗?干净便宜,离这不远! 一个裹着旧棉袄、揣着手的旅店伙计凑上来搭话,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冷志军和他怀里的背囊。
冷志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理会。他知道这种在车站拉客的,多半不靠谱。他记得赵老蔫提过一嘴,说城西老城区那边有些老字号,相对规矩些。
他凭着直觉和问路,避开那些过于热情拉客的,朝着看起来像是老城区的方向走去。省城的街道纵横交错,店铺林立,霓虹灯招牌(虽然大多是简单的灯箱或彩灯)闪烁着,晃得他眼花。他尽量靠着街边走,留意着路边的招牌,寻找着可能与药材相关的字样。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腿伤初愈的脚开始有些酸胀,他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街道。这里的建筑明显老旧一些,多是两三层的中式小楼,店铺的招牌也古朴许多。他看到了一家挂着陈记药铺牌匾的店铺,门面不大,但看起来有些年头。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进去。赵老蔫说过,这种街面上的小药铺,恐怕吃不下他手里的货,也出不起高价。他需要找的是那种背后有实力、专门做药材批发生意的大行。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看到了一家门口挂着公私合营永盛药材行牌子的铺面,门脸比陈记药铺大了不少,里面灯火通明,似乎还在营业。
冷志军在门口驻足观察了片刻。里面有几个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在柜台前交谈,伙计穿着统一的围裙,看起来比街边小店正规许多。
或许可以试试…… 他心中暗道,整理了一下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褶皱的外套,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药材行里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草药气味,倒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柜台后的伙计看到进来一个穿着土气、风尘仆仆的山里汉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挂起职业化的笑容:同志,您抓药还是?
冷志军走到柜台前,将旧背囊放在脚边,用身体挡住,压低声音道:我不抓药,我有点山货,想请贵行看看。
山货? 伙计打量了他一下,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什么山货?我们这儿主要收药材。
是老山参。 冷志军言简意赅。
伙计来了点兴趣,年份怎么样?我们这儿收参,但一般的可不收。
冷志军没有直接回答品级,只是说道:年份还行,是从老林子里弄出来的,想请老师傅给掌掌眼,估个价。
伙计见他说话沉稳,不像信口开河,便点了点头:成,你稍等一下,我去请我们经理。 说着,转身进了后堂。
冷志军站在原地等待,目光快速扫视着店内的环境。货架上摆放着各种药材样品,包装精致,与他用苔藓桦树皮包裹的原始方式截然不同。他心中暗暗评估,这地方看起来是正规,但不知是否识货,又是否厚道。
不一会儿,伙计引着一个戴着眼镜、穿着深色中山装、约莫五十岁上下、面色严肃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经理,就是这位同志,说有老山参想出手。 伙计介绍道。
那经理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冷志军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有老山参?拿出来看看吧。 语气平淡,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冷志军没有立刻拿出参王,而是先从背囊里取出了那株品相稍次的六品叶山参,依旧用苔藓包裹着,递了过去:您先看看这个。
经理接过,解开苔藓,露出参体。他拿出一个放大镜,仔细看了看芦头、艼体和须根,又凑近闻了闻气味,脸上露出一丝讶异:嗯……这参不错啊,是纯野生的,看这芦碗和纹路,起码三四十年有了。品相也完整,是棵好参。
他放下放大镜,看向冷志军:你想什么价出手?
冷志军心中稍定,看来这人是个懂行的。他没有报价,反问道:经理您看,依行规,能给个什么价?
经理沉吟了一下,说道:你这参确实不错,但我们收,也是要转手,赚个差价。这样吧,看你也是实在人,我给你个公道价,八百块,你看怎么样?
八百块!这在屯子里绝对是一笔巨款了!足以让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但冷志军心里清楚,这株六品叶参的真正价值,远不止于此。而且,这还只是开胃菜。
他脸上不动声色,摇了摇头:经理,这价……低了点。不瞒您说,这参,不是我手里最好的。
经理闻言,眼镜后的目光闪动了一下,重新打量了冷志军一番,语气缓和了些:哦?你还有更好的?
冷志军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拿出来,而是问道:经理,贵行……能做得了大主吗?
这话问得有些直接,经理微微蹙眉,但看着冷志军沉稳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便说道:我们永盛在省城药材行里,也算排得上号的。只要货好,价钱不是问题。不过,得先看过东西。
冷志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的话有几分可信。最终,他决定冒一次险。他缓缓地从旧背囊最深处,取出了那个用多层柔软桦树皮和苔藓精心包裹的、保护得最好的包裹。
他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当那株七品叶参王完全呈现在灯光下时,整个药材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那经理原本淡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凑上前,几乎是抢一般从冷志军手里接过那株参王,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他拿起放大镜,凑到极近的距离,仔细查看着那七片轮生的翠叶(虽然有些干蔫,但形态完好),那粗长密集芦碗的芦头,那饱满灵动的艼体,那绵长清晰的须根……
七……七品叶! 他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引得柜台里其他伙计和顾客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我的老天爷……这品相,这年份……怕是得上百年了吧! 经理激动得脸色泛红,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冷志军,同志!这参……你从哪里得来的?
老林子里偶然碰上的。 冷志军含糊道,同时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目光。
经理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强压下激动,但声音依旧带着颤音:好东西!真是绝世好东西!同志,你这参……想怎么卖?
冷志军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沉声道:经理您是行家,您看值多少?
经理拿着参王,爱不释手,沉吟了良久,仿佛在权衡,最终伸出两根手指,又犹豫了一下,再加了一根:三千!同志,我出三千块!这绝对是天价了!
三千块!饶是冷志军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要知道,这年头,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十块钱。
但他迅速冷静下来。这经理虽然激动,但商人逐利,他开价三千,说明这参王的实际价值可能更高。而且,他注意到经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狡黠。
冷志军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准备将参王拿回来。
哎,别急别急! 经理连忙拦住,一咬牙,三千五!不能再多了!这参虽然好,但也是有价无市,能找到合适的买主不容易!
冷志军依旧摇头,手坚定地伸向参王。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这参王的价值。
四千! 经理额头见汗,几乎是吼出来的,四千块!现金!同志,这真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了!再高,我得请示上级,而且未必批得下来!
冷志军的手停住了。四千块,这已经是一个他之前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他看着经理那急切而真诚(至少看起来是)的表情,心中快速权衡。继续僵持,可能会找到出价更高的,但也可能节外生枝。初到省城,人生地不熟,尽快安全地拿到钱,才是上策。
他缓缓收回手,点了点头:成,就按经理说的,四千。
经理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立刻热情起来:好好好!同志爽快!我这就给您办手续,取钱!您稍坐,喝口茶!
这一刻,冷志军看着经理忙碌的背影,和周围那些或羡慕或惊讶的目光,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怀里的这些,究竟蕴含着怎样惊人的能量。他也更加确信,自己走出山林,来到这省城,是正确的选择。
第269章 绺子设套险入彀
永盛药材行的经理效率很高,不多时便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厚厚四沓崭新的大团结(十元纸币)走了出来,当着冷志军的面清点清楚,整整四千元。
同志,您点好,一共四千块。 经理将钱推过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以后要是再有什么好山货,尽管拿来我们永盛,价格绝对公道!
冷志军接过那沉甸甸的信封,手指感受着纸币坚挺的质感,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没有当场细数,只是用手掂量了一下,便沉稳地塞进了贴身的内兜里,外面用别针别好。财不露白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多谢经理。 他点了点头,将剩下的那株五品叶也卖给了药材行,又得了五百块钱。至此,他这趟省城之行的主要目的,已经超额完成。
他没有在药材行多做停留,背上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旧背囊,告辞离开。走出永盛药材行,华灯初上,省城的夜晚比白天更添了几分繁华与迷离。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但他心中却比来时更加警惕。怀揣巨款,如同稚子抱金行于闹市,由不得他不小心。
他记得来时的路上,看到过几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社,决定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逛逛,给家里买点东西,然后就返回。
就在他沿着街道往回走,寻找合适的旅社时,一个穿着半旧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文化人的中年男子,似乎不经意地从他身边走过,手里拿着的报纸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正好落在冷志军脚边。
哎呀! 那男子轻呼一声,弯腰去捡。
冷志军下意识地侧身让开,目光扫过那男子,并未多想。
那男子捡起报纸,扶了扶眼镜,对着冷志军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同志,没碰着您吧?
没事。 冷志军淡淡应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那男子却似乎对他产生了兴趣,跟上两步,搭话道:同志,听您口音,不是本地人吧?是来出差?
冷志军心中警惕,面上不动声色:嗯,办点事。
哦哦, 那男子一副了然的样子,压低了些声音,我看同志您刚从永盛药材行出来?是去做药材生意?
冷志军眼神微凝,看了这男子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男子似乎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永盛啊,牌子是老,但这两年不太行了,资金周转困难,压价压得厉害。同志您要是还有好货,找他们,可是亏了。
这话说得看似好心,却让冷志军心中的警铃大作。他刚刚在永盛卖出了高价,这人却说永盛压价厉害?是信口雌黄,还是另有所图?
他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那男子却不依不饶,再次跟上,声音压得更低:同志,我看您是个实在人,跟您透个底。我有个朋友,是专门做高端药材收藏的,就喜欢年份足、品相好的老山参,出的价钱,可比永盛这种二道贩子高多了!您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帮您引荐一下,保证不让您吃亏!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冷志军心中冷笑。这分明就是看他从药材行出来,揣测他身上可能还有好货或者刚得了钱,想来下套的!这种热心人引荐高价买家的套路,并不算新鲜。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那戴眼镜的男子:不必了,我的事办完了。
那男子被他锐利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依旧强撑着笑容:同志,别急着拒绝嘛,见一面又不损失什么。我那朋友就在前面不远的茶楼,走过去几分钟就到。他可是真正识货的大家,像您这样的山里好汉,他最喜欢结交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用手来拉冷志军的胳膊,态度热情得过分。
冷志军手臂一抖,轻易震开了他的手,语气冰冷:我说了,不必。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是常年与野兽搏杀、历经生死磨砺出的气场。
那戴眼镜的男子脸色变了几变,似乎没料到这个山里汉子如此油盐不进,而且气势如此慑人。他干笑了两声,眼神闪烁:呵呵,既然同志不方便,那就算了,算了…… 说着,不敢再纠缠,转身快步消失在了人流中。
冷志军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冰冷。他知道,这恐怕只是第一波。自己怀揣巨款,又露了富(从药材行出来),就像一块滴着血的鲜肉,必然会引来更多的苍蝇。
他没有再去寻找之前看到的那些小旅社。那些地方人多眼杂,安全性差。他需要找一个更稳妥的住处。
他沿着大街继续往前走,留意着路边是否有看起来正规一些、最好是国营的招待所。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在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街道拐角,他看到了一栋四层楼的建筑,门口挂着红星国营旅社的牌子,门口还有门卫室,看起来比较正规。
就是这里了。他决定在此住下。
他走进旅社大厅,里面灯火通明,铺着水磨石地面,虽然装修简单,但干净整洁。柜台后面坐着一位穿着蓝色制服的中年女服务员。
同志,住宿。 冷志军走到柜台前。
介绍信。 女服务员头也没抬,例行公事地说道。
冷志军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了出发前在公社开好的介绍信递了过去。这年头,没有介绍信,在外面寸步难行。
女服务员检查了一下介绍信,又抬头打量了冷志军一番,似乎对他这身山里人的打扮有些审视,但也没多说什么,登记了一下,递给他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三楼,308,单人间,一天一块二,先交押金五块。
冷志军交了钱,拿了钥匙,背着行囊上了三楼。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和一把椅子,墙壁刷着半截绿漆,但窗户完整,门锁也结实。他仔细检查了一下门窗,确认安全后,才将背囊放下,松了口气。
总算暂时安顿下来了。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看向楼下。街道上灯火阑珊,行人稀少。刚才那个戴眼镜男子的出现,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深知,那些绺子团伙,绝不可能只有一个人。一次引诱不成,很可能还会有后续的手段。或许,他们已经盯上这家旅社了。
他摸了摸贴身内兜里那厚厚的一沓钱,眼神沉静。这笔钱,是他未来计划的基石,绝不能有任何闪失。看来,在这省城的第一个夜晚,注定不会太平静了。
他锁好房门,将椅子抵在门后,和衣躺在床上,猎刀就放在手边。窗外,省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如同一头感知到危险的孤狼,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
第270章 千金出面巧解围
夜色渐深,红星旅社三楼走廊的灯光昏黄而寂静。冷志军和衣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仿佛已经入睡,但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猎刀冰冷的刀柄紧握在手,这是他身处陌生险境中唯一的依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偶尔传来其他房间客人晚归的脚步声和开门声,并无异常。但冷志军心中的警惕并未放松,他知道,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鬣狗,绝不会轻易放弃。
果然,临近午夜,旅社大部分房间都已熄灯,一片沉寂之时,一阵极其轻微、如同猫爪落地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冷志军瞬间睁开了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收缩,全身肌肉绷紧。来了!
门外的人似乎也在观察倾听,停顿了十几秒。随后,传来极其细微的、金属触碰锁孔的声音!有人在用工具撬锁!
冷志军眼神一厉,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后,避开了正对门锁的方向。他握紧了猎刀,计算着对方破门而入的瞬间,该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制服对方,又不至于闹出太大动静。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走廊里突然响起一个清脆而带着几分威严的女声:
你们在干什么?!
这声音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午夜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撬锁的声音戛然而止。
冷志军眉头猛地一皱!这声音……有些耳熟?他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地向外观望。
只见走廊里,苏晚晴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松垮地搭在肩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怒,正指着冷志军房门外的两个黑影呵斥。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有人出现,而且还是这么一个气质不凡的年轻女子,一时有些慌乱。
没……没干什么,走错门了…… 其中一个黑影支吾着辩解,声音带着一丝心虚。
走错门? 苏晚晴冷笑一声,声音提高了几分,我明明看到你们在弄这门锁!深更半夜,鬼鬼祟祟,我看你们是想偷东西吧!服务员!服务员同志!这里有小偷!
她一边喊着,一边快步走向楼梯口的方向,似乎要去叫旅社的工作人员。
那两个黑影彻底慌了神。他们干这行最怕的就是惊动官方。其中一人恶狠狠地瞪了冷志军的房门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苏晚晴离开的方向,低骂了一句:妈的,算这小子走运!碰上这么个多管闲事的娘们!快走!
两人不敢再停留,如同受惊的老鼠,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廊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苏晚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似乎是去叫人了,又似乎只是虚张声势。
冷志军站在门后,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惊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苏晚晴?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合?是跟踪他?还是……
他并不相信这是纯粹的巧合。联想到火车上那些绺子,以及苏晚晴之前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偏执,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难道这一切,包括刚才那出英雄救美的戏码,都是她自导自演的?目的是为了制造机会接近他,让他欠她人情?
这个想法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反感和警惕。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女人的心机和手段,就太过可怕了。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旅社的值班服务员被苏晚晴叫了上来。服务员用手电照了照冷志军的房门,锁孔有轻微的划痕,但门锁并未被破坏。
同志,刚才是怎么回事? 服务员隔着门问道。
冷志军打开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和疑惑:我也不知道,刚才好像听到门口有动静,然后就听到这位女同志喊了一声,那两人就跑了。 他将目光投向站在服务员身后的苏晚晴。
苏晚晴脸上带着一丝惊魂未定,但眼神却十分镇定,她对着冷志军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对服务员说道:服务员同志,我刚刚回来,就看到两个人在撬这位同志的门锁,看样子不像好人,我就喊了一声,他们做贼心虚就跑了。你们这旅社的安全可得加强啊!
服务员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疏忽了!晚上一定加强巡逻!多谢这位女同志了! 他又转向冷志军,同志,您没事吧?要不要给您换个房间?
不用了,应该没事了。 冷志军摇了摇头,目光再次落在苏晚晴身上,语气平静而疏离,刚才,多谢你了。
举手之劳。 苏晚晴淡淡一笑,笑容得体,却让人看不透真实情绪,看来冷志军同志运气不错。时间不早了,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完,她对服务员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自己的房间,姿态优雅,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见义勇为之事。
冷志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他没有戳破,也没有追问。在情况未明之前,保持沉默和警惕是最好的选择。
他关上门,重新抵好椅子,回到床上。然而,经过这番变故,他睡意全无。苏晚晴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并不感激她的,反而更加确信自己陷入了某种精心设计的局中。这个来自京城的女人,为了达到目的,竟然不惜动用如此手段,其偏执和能量,都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省城之行,果然步步惊心。不仅要防备明刀明枪的绺子,还要警惕这暗处的软刀子。
他摸了摸内兜里的钱,眼神变得更加坚定。无论前方还有什么陷阱和挑战,他都必须闯过去。这笔钱,他一定要安全带回家。任何试图阻挡他的人,都将付出代价。
窗外,省城的夜空依旧被灯火映照得泛红,而房间内,冷志军的内心却如同外面的夜色一样,深沉而凛冽。
第271章 另寻门路遇行家
一夜无眠。
冷志军在天蒙蒙亮时就起身了,仔细检查了房门和窗户,确认安全无虞。苏晚晴昨夜那场的解围,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安心,反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提醒着他省城之行的凶险远超预期。他必须尽快处理完剩下的事情,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没有在旅社吃早饭,而是早早退了房,背着行囊融入了省城清晨稀薄的人流中。怀揣巨款,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专挑人多的大路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留意是否有可疑的跟踪。
他记得昨天在寻找旅社时,路过一条看起来更加古旧、店铺招牌多是xx堂xx斋的街道,那里似乎汇聚了不少老字号。永盛药材行虽然给出了高价,但经过昨夜之事,冷志军对其背景和是否彻底干净产生了疑虑。他决定去那些老字号碰碰运气,看看能否为手里剩下的那株品相最好的五品叶(他之前只卖了六品叶和另一株五品叶给永盛)寻个更稳妥的出路,顺便也探探行情。
拐进那条名为青石巷的街道,一股浓郁的中草药味和陈年木料的沉香扑鼻而来。街道不宽,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飞檐翘角的老式建筑,店铺门脸不大,却都透着股历史的沉淀感。
冷志军放缓脚步,一家家看过去。济世堂仁和堂百草轩……他并没有贸然进去,而是站在街对面观察。这些老店开门都早,已有伙计在洒扫庭除,也有穿着长衫或中山装、气度不凡的老者在内堂喝茶看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家名为杏林春的药铺上。这家铺子位置不算最好,但门面整洁,门口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字迹苍劲有力。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坐在店堂里,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用鹿皮擦拭着一套闪亮的银质针灸针,神态专注而虔诚。
这种对器具的珍视,往往意味着对技艺和药材本身的尊重。冷志军直觉感到,这位老者可能是个真正的行家。
他定了定神,穿过街道,走进了杏林春。
店堂里药香更浓,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百子柜,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药材名称。除了那擦拭银针的老者,还有一个年轻伙计在整理药材。
同志,您抓药? 年轻伙计见到客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招呼道。
冷志军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个白发老者身上,恭敬地开口:老师傅,打扰了。我有点山里的药材,想请您给掌掌眼。
那白发老者闻言,缓缓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冷志军身上。他的眼神清澈而深邃,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平和与锐利。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打量了冷志军一番,似乎在看他的穿着、气质,以及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
山里的药材? 老者放下手中的银针,声音温和而沉稳,什么药材?
是一株老山参。 冷志军说道,同时留意着老者的反应。
老者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拿出来看看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永盛经理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热情,也没有轻视,只是一种纯粹的对药材本身的好奇。
冷志军从旧背囊里取出那个用桦树皮和苔藓包裹的小包,在老者面前的柜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了那株五品叶山参。
这株参虽然不如七品叶参王那般惊世骇俗,但也是他精挑细选留下的精品,芦头粗壮,铁线纹紧密,艼体饱满,须根清晰有力,形态极佳。
老者看到这株参,眼神微微一亮。他没有像永盛经理那样急着拿放大镜,而是先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品味着那独特的参香,然后才拿起旁边的一块白色软布垫手,将山参轻轻拿起,对着门口的光线,仔细端详。
他的动作轻柔而专业,仿佛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他看得很仔细,从芦头到艼体,再到每一根主要的须根,甚至用手指极其轻微地感受了一下参体的质地。
良久,他缓缓将山参放回软布上,摘下老花镜,看着冷志军,眼中带着赞赏:好参!真正的老山参!看这芦碗的紧密程度,和铁线纹的深度,至少五十年往上了。难得的是品相如此完整,须根无损,灵气未泄。小伙子,这参,是你从山里抬出来的?
老师傅好眼力。 冷志军心中佩服,这老者一眼就看出了关键,而且用的是这个放山人的专业术语,显然是真正的懂行人。
呵呵,老了,也就这点眼力价还凑合。 老者笑了笑,语气依旧平和,这参,你想出手?
是,家里等着用钱。 冷志军实话实说。
老者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说道:杏林春不做二道贩子的生意,收来的药材,多是自用或者留给真正需要的老主顾。你这参很好,我看了喜欢。这样吧,我给你个实诚价,一千二百块。这个价格,在省城你找不到第二家。
一千二百块!比永盛给那株六品叶的价钱还高出四百!而且老者态度诚恳,言语间透着对药材的尊重,与永盛经理那种纯粹的商人气息截然不同。
冷志军心中迅速权衡。价格确实公道,甚至超出预期。更重要的是,他直觉感到这杏林春和这位老者,比永盛更值得信赖。
成,就按老师傅说的价。 冷志军果断答应。
老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对年轻伙计吩咐道:去后堂,从我那个紫檀木盒里取一千二百块钱出来。
伙计应声而去。老者则和冷志军闲聊起来:小伙子是兴安岭那边过来的吧?这参的土气带着那边老林子的味道。现在能抬出这样品相参的年轻人,不多了。
冷志军心中微凛,这老者连参的产地都能大致判断出来,果然非同一般。他谨慎地应答着,没有透露太多个人信息。
很快,伙计取来了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纸币。老者亲自清点了一遍,递给冷志军:你点点。
冷志军接过钱,没有当场细数,只是用手掂量了一下,便稳妥地收了起来:信得过老师傅。
交易完成,冷志军心中踏实了不少。这趟省城之行,虽然波折重重,但最终的结果远超预期。他正准备告辞,那老者却忽然开口道:小伙子,看你也是个实在人,老头子多句嘴。怀璧其罪,财不露白。这省城水深,办完事,早些回家去吧。
这话语重心长,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冷志军心中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老师傅提醒,我记下了。
离开杏林春,冷志军感觉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不仅是因为又进账一笔巨款,更是因为遇到了一个真正的行家,得到了一句善意的提醒。这让他对省城的观感,稍微复杂了一些。
他看了看天色,不再耽搁,决定立刻去采购些东西,然后直奔火车站,购买最早返回县城的车票。这省城,他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第272章 参王天价惊心神
怀揣着从杏林春得来的一千二百块钱,加上之前永盛药材行的四千五百块,冷志军贴身内兜里已经拥有了五千七百元的巨款。这在他重生前那个贫穷的猎户生涯里,是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然而,他心中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紧迫感。
省城虽好,却非久留之地。杏林春老者的提醒言犹在耳,苏晚晴的诡异出现和昨夜旅社的惊魂,都像警钟般在他脑海中回响。他必须尽快离开。
他没有再去寻找更大的药材商出售那株七品叶参王。一来时间紧迫,二来经过杏林春的交易,他意识到真正的行家给出的价格已然公道,再贪心寻找,反而可能节外生枝。这株参王,他决定暂且留下,或许日后另有他用。
当务之急,是采购些家里需要的物品,然后立刻返程。
他走进省城最大的百货大楼。里面商品琳琅满目,灯光亮得晃眼,柜台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商品,从暖水瓶、搪瓷盆到布料、成衣,甚至还有稀罕的半导体收音机和缝纫机。穿着蓝布制服的女售货员站在柜台后,神态带着这个时代国营单位特有的几分倨傲。
冷志军目标明确。他先给母亲林秀花买了一块深蓝色、厚实耐磨的哔叽布料,又给妻子胡安娜挑了一块红底小白花的的确良布料,这料子轻便好看,夏天做件衬衫正合适。想到儿子冷峻,他站在卖童装和玩具的柜台前犹豫了半晌,最终买了一套印着小老虎的棉布童装和一个能捏响的橡皮小鸭子。这些东西,花去了他几十块钱,但他眼都没眨一下。
接着,他又去副食品柜台,称了几斤不要票的水果硬糖和一些糕点,准备带回屯里给孩子们分分。最后,他目光落在了卖猎具和五金工具的柜台。
他给自己挑了两把质量更好的猎刀,又补充了一些火药和上好的钢珠。看着柜台里那些崭新的工具,他心中盘算着,回去后或许可以给狩猎队再添置几杆好枪,更新一下装备。
采购完毕,他两只手都提满了东西,那个旧背囊也塞得鼓鼓囊囊。他没有再耽搁,径直前往火车站。
省城火车站依旧人潮汹涌。他挤到售票窗口,购买了最近一趟返回县城的硬座车票。看着手里那张小小的车票,他归家的心情更加迫切。
距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他找了个相对人少的角落,将采购的东西放在脚边,自己则靠墙坐下,闭目养神。五千七百元巨款贴身藏着,如同怀抱一团火,让他无法真正放松。
他脑海中不禁回想起这次省城之行的种种。永盛药材行经理看到七品叶参王时那失态的激动,杏林春老者平和却精准的眼力,苏晚晴那令人费解的出现和,还有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绺子……
这一切,都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财富的力量与危险。这笔钱,足以改变他和他家庭的命运,但也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各方的觊觎和恶意。
他轻轻按了按内兜里那厚厚的一沓钱,触感真实而沉重。这不仅仅是纸币,更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从深山老林中带出来的希望,是未来发展的基石。
他想到了家中等待的妻子和母亲,想到了咿呀学语的儿子,想到了狩猎队那些信任他的兄弟。有了这笔钱,他可以翻修房屋,可以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可以壮大狩猎队,甚至可以尝试一些新的营生……
但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责任感也油然而生。如何用好这笔钱,如何守住这笔财富,如何不让它成为祸端,将是他接下来必须面对的重要课题。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仅仅满足于打猎糊口。他必须有一个更长远的规划。或许,可以拿出一部分钱,在屯子里或者公社做点小买卖?或者,像杏林春老者暗示的那样,更深入地涉足药材生意?
各种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又被他一一压下。现在不是详细规划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安全返回。
由xx开往xx方向的xx次列车开始检票……
高音喇叭里传来了检票的通知。冷志军猛地睁开眼,提起地上的东西,汇入了涌向检票口的人流。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省城火车站那喧嚣的景象,然后毅然转身,踏上了归家的列车。
这一次,他选择了一个靠近车厢连接处的座位,这里相对开阔,便于观察。他将采购的东西妥善放好,旧背囊依旧紧紧抱在怀里。
火车缓缓开动,省城的高楼大厦逐渐被甩在身后,窗外的景物变成了广阔的田野和远山。冷志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中那份离家的漂泊感渐渐被归途的踏实所取代。
他知道,前方或许还有未知的风险,比如那些可能不死心的绺子,比如那个心思难测的苏晚晴。但他无所畏惧。
他摸了摸内兜里那坚实的,眼神坚定而锐利。
这趟省城之行,他不仅带回了巨额的财富,更带回了一个猎人面对复杂世界时,愈发坚韧的心脏和清晰的头脑。
家的方向,就是他要守护和奋斗的方向。
第273章 答谢宴上生波折
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了县城。冷志军提着大包小裹,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比起省城的喧嚣,县城的傍晚显得宁静许多,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饭菜的香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打算在县城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坐班车回公社。毕竟携带巨款和这么多东西,走夜路不安全。
就在他寻找落脚点时,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是苏晚晴。
她似乎也是刚下火车,提着一个精致的皮箱,站在暮色中,路灯在她身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冷志军同志,这么巧。 苏晚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昨夜旅社的惊魂和之前的种种不愉快从未发生。
冷志军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接话。他知道,这绝非巧合。
苏晚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说道:这次在省城,多亏了你……和那位老师傅,我才能顺利买到需要的药材(她找了个借口)。眼看就到饭点了,不知能否赏光,让我聊表谢意?前面有家国营饭店,味道还不错。
她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很低,但冷志军心中警铃大作。他不想与这个女人有任何瓜葛,更不想欠她人情。
不必了,苏同志。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冷志军语气疏离,绕过她就想离开。
冷志军同志! 苏晚晴提高了一些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委屈和坚持,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感谢,没有别的意思。难道这点面子都不给吗?还是说,你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我的气?
她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却引得周围几个路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冷志军眉头微蹙,他不喜欢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
他看着苏晚晴那双看似真诚却暗藏执拗的眼睛,知道今天若是不答应,她恐怕还会纠缠不休。与其在街上拉扯引人注目,不如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好吧。 冷志军终于松口,但语气依旧冷淡,那就简单吃个饭。
苏晚晴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仿佛真的很开心:太好了,这边请。
两人前一后走进了不远处一家挂着红星国营饭店牌子的餐馆。饭店里人不多,灯光有些昏暗,木头桌椅擦得还算干净。苏晚晴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点了两个简单的炒菜和两碗米饭,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和尴尬。
苏晚晴试图找些话题,从省城的见闻到药材的知识,但冷志军大多只是、地应付着,埋头吃饭,只想尽快结束这顿各怀心思的晚餐。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两人快要吃完的时候,饭店门口一阵嘈杂,涌进来五六个人,正是之前在火车上和省城旅社外盯梢冷志军的那伙绺子!他们显然是一路跟到了县城!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狠的壮汉,他目光在饭店里一扫,立刻就锁定了角落里的冷志军和苏晚晴。
妈的!小子,可算让老子逮着你了! 刀疤脸狞笑着,带着人径直走了过来,将冷志军他们这桌围住,在省城让你跑了,在火车上让你躲过去了,我看你现在还往哪儿跑!识相的,把身上的钱和值钱东西都交出来!还有你, 他淫邪的目光扫过苏晚晴,这小娘们长得不赖,陪哥几个玩玩,说不定能饶你们一回!
饭店里其他食客见状,吓得纷纷低头,不敢出声,服务员也躲到了柜台后面。
冷志军缓缓放下筷子,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兴安岭深处的寒冰。他早就料到这些鬣狗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他们如此猖狂,敢在国营饭店里直接动手。看来是狗急跳墙,准备硬抢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向腰间,握住了猎刀的刀柄。对方有五六个人,而且看起来都是亡命之徒,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他必须速战速决,保护好自己和……他看了一眼对面脸色发白、但眼神却异常镇定的苏晚晴,心中闪过一丝复杂……还有这个麻烦的女人。
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想抢劫不成? 苏晚晴突然站起身,虽然声音有些发颤,但腰杆挺得笔直,直视着刀疤脸,我已经记住你们的样子了!我父亲是省里的苏xx(她报出了她父亲的名字和职务),你们敢动我们一下,我保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她这话一出,不仅是那几个绺子愣了一下,连冷志军都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苏晚晴会在这个时候亮出身份,而且她父亲竟然是那个级别的人物!难怪她之前行事如此有恃无恐。
刀疤脸和他身后的混混们显然被苏xx这个名字震住了,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他们只是底层的小混混,欺负一下普通老百姓还行,真惹到了有背景的人,那绝对是灭顶之灾。
你……你吓唬谁呢! 刀疤脸色厉内荏地吼道,但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是不是吓唬你,你们大可以试试! 苏晚晴趁势上前一步,气场全开,那股京城大小姐的骄横之气展露无遗,现在立刻滚出去!否则,我马上就去县公安局报案!我看你们有几个脑袋!
几个混混面面相觑,显然被镇住了。他们干这行最怕的就是惊动官方,更何况是可能牵扯到大人物的情况。
刀疤脸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恶狠狠地瞪了冷志军一眼,撂下一句小子,算你走运!我们走着瞧!,然后带着手下灰溜溜地退出了饭店。
危机,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除了。
饭店里恢复了平静,但气氛依旧凝重。其他食客和服务员都用一种敬畏和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着苏晚晴。
冷志军看着重新坐下来的苏晚晴,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兴奋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得意。她似乎很享受这种凭借家世背景化解危机的感觉。
刚才……谢谢你了。 冷志军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道谢。无论他多么不喜欢苏晚晴这个人,但刚才确实是靠她吓退了那些混混,这是事实。
没什么, 苏晚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着内心的波动,语气尽量显得平淡,这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你没事吧?
没事。 冷志军摇了摇头。他看着苏晚晴,心中对她的观感更加复杂。她救了他(或者说帮他解了围),这是恩;但她那种居高临下、凭借家世解决问题的姿态,以及背后可能隐藏的算计,又让他感到警惕和不适。
他知道,经过此事,他欠苏晚晴一个人情。而这,恐怕正是她想要的。
我们走吧,这里不宜久留。 冷志军站起身,结了账。他不想再待下去,那些混混虽然暂时被吓退,但难保不会在外面蹲守。
苏晚晴也没有反对,拿起皮箱跟着他走出了饭店。
夜色已然笼罩了县城,街道上行人稀少。冷志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认没有埋伏后,对苏晚晴说道:苏同志,今晚多谢了。时间不早,我们就此别过吧。
苏晚晴看着他,路灯下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你……多加小心。
冷志军不再多言,提着东西,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县城的夜色中,没有回头。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和围巾,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不甘、失落和更加坚定执念的复杂神情。
冷志军……你逃不掉的…… 她低声自语,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而此刻的冷志军,心中并无多少轻松。苏晚晴这个麻烦,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省城之行结束了,但一些新的困扰和纠葛,却仿佛才刚刚开始。
他抬头望了望东北方向,那是家的方向。现在,他只想尽快回到那个能让他安心的地方。
第274章 并肩作战情愫生
冷志军提着采购的物品,快步穿行在县城昏暗的街道上。他刻意绕了几个圈子,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这才朝着记忆中一家位置相对偏僻、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国营旅社走去。
夜色深沉,县城的灯火稀疏,大部分居民已经熄灯入睡。街道两旁的房屋投下浓重的阴影,只有偶尔几声犬吠打破寂静。
就在他拐进一条通往旅社的小巷时,前方巷口突然闪出几条黑影,堵住了去路。同时,身后也传来了脚步声,将他退路封死。
冷志军心中一凛,停下脚步,缓缓将手中的东西放在脚边。是那伙绺子!他们果然不死心,而且摸清了他的路线,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前后加起来,足足有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棍棒、链条之类的家伙,在昏暗的光线下,面目显得格外狰狞。为首的还是那个刀疤脸,他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盯着冷志军:
妈的!小子,挺能跑啊!在饭店里让你靠着娘们躲过一劫,我看现在还有谁能救你!把你身上的钱,还有那个小娘们给你的好处,统统交出来!不然,今晚就让你横着出去!
冷志军眼神冰冷,缓缓从腰间抽出了猎刀。狭长的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寒光。他知道,今晚无法善了,一场恶战不可避免。他迅速评估着形势,对方人多,巷子狭窄,不利于周旋,必须速战速决,抢占先机!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脆而带着怒意的女声突然在巷口响起:
你们还敢来!真是无法无天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晚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口,她手里竟然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粗木棍,虽然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毫无惧色地瞪着那群混混。
冷志军心中一震!她怎么跟来了?!而且……她这副架势?
刀疤脸看到苏晚晴,先是一愣,随即发出猖狂的嘲笑:哈哈!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小娘们,既然你自己送上门,那就别怪哥几个不客气了!连她一起收拾了!
你们敢! 苏晚晴厉声喝道,但握着木棍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她毕竟是个女子,面对这么多凶徒,说不害怕是假的。
动手! 刀疤脸不再废话,一挥手,前后两边的混混同时朝着冷志军扑了过来!同时也分出了两人冲向苏晚晴!
躲开! 冷志军对苏晚晴大吼一声,身体如同猎豹般猛地向前窜出,避开了身后袭来的棍棒,手中猎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格开了正面劈来的链条,火星四溅!
他没有丝毫保留,出手就是杀招!在这种你死我活的关头,容不得半点仁慈!猎刀在他手中如同拥有了生命,时而格挡,时而突刺,招式狠辣刁钻,专攻关节、咽喉等要害部位!他深知,只有用最快最狠的方式放倒几个,才能震慑住其他人!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混混手腕被冷志军用刀柄狠狠砸中,惨叫一声,武器脱手。
与此同时,冲向苏晚晴的那两个混混也已经到了她面前,伸手就要抓她。苏晚晴尖叫一声,闭着眼睛,胡乱地挥舞着手里的木棍!
木棍竟然歪打正着,狠狠砸在了一个混混的额角上,那混混了一嗓子,捂着头踉跄后退。
另一个混混见状,骂了一句,更加凶狠地扑上来。眼看苏晚晴就要被抓住!
就在这时,冷志军如同鬼魅般从战团中脱身,一个箭步冲到苏晚晴身边,左手猛地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拉,右手猎刀毫不犹豫地向前一递!
噗嗤!
刀尖精准地刺入了那混混的大腿!那混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抱着大腿倒地翻滚,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冷志军狠辣果决的身手,以及见血的事实,瞬间震慑住了剩下的混混!他们看着倒地惨叫的同伴,看着冷志军手中滴血的猎刀和那双在黑暗中如同饿狼般冰冷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肥羊,这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刀疤脸也惊呆了,他没想到这个山里汉子如此凶悍!看着冷志军护在苏晚晴身前,那副拼命的架势,他知道今晚踢到铁板了。
撤!快撤! 刀疤脸当机立断,扶起那个手腕骨折的同伴,也顾不上大腿受伤的那个了,带着剩下的人连滚爬爬地逃离了小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巷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个大腿受伤的混混还在低声哀嚎,以及冷志军和苏晚晴粗重的喘息声。
冷志军持刀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后,才缓缓收起猎刀。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苏晚晴。
苏晚晴还保持着双手紧握木棍的姿势,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她的目光落在冷志军脸上,又落在他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猎刀上,眼神极其复杂,有后怕,有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刚才亲眼目睹了冷志军战斗的全过程。那种冷静、狠辣、果决,以及为了保护她(至少她这么认为)而毫不犹豫出手的迅猛,都深深震撼了她。这与她之前接触过的所有男性都不同,这是一种原始的、充满力量感和安全感的雄性魅力。
你……你没事吧? 苏晚晴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看到冷志军的胳膊被棍风扫到,棉袄破了一道口子。
没事。 冷志军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呻吟的混混,皱了皱眉。他不想惹上官非。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他沉声说道,弯腰提起放在地上的东西。
嗯…… 苏晚晴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丢掉手里的木棍,快步跟上冷志军。
两人迅速离开了这条充满血腥气的小巷。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安全后,冷志军才停下脚步,看向苏晚晴,语气带着一丝不解和责备:你怎么跟来了?刚才多危险!
苏晚晴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看那些人不像善茬,怕他们报复你……我不放心,就跟过来看看……
她这话半真半假。担心是真的,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她不甘心就这样和冷志军分开,她想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
冷志军看着她这副样子,想到她刚才不顾危险冲出来,还笨拙地挥舞木棍想要帮忙,心中那坚硬的防备,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无论如何,她刚才的举动,确实需要不小的勇气。
以后别再这样了。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很危险。
嗯…… 苏晚晴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路灯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经过这番并肩作战(虽然她更多是拖后腿),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那种纯粹的厌恶和排斥,似乎淡化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同经历危险后的复杂联系。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冷志军问道。经过刚才的事,他不能让她一个女子深夜独自回去。
我……我还没找到住的地方。 苏晚晴小声说道。她确实是跟着冷志军来的,根本没考虑住宿问题。
冷志军叹了口气,看来这个麻烦是暂时甩不掉了。跟我来吧,我知道前面有家旅社。
他带着苏晚晴,来到了他原本打算入住的那家红星旅社。办好手续,他帮苏晚晴把皮箱提到二楼她的房间门口。
今晚好好休息,锁好门。 冷志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
嗯…… 苏晚晴站在门内,看着他,眼神闪烁,冷志军……今晚,谢谢你。
你也帮了忙。 冷志军淡淡回了一句,早点睡吧。
他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自己的房间。背影依旧挺拔而疏离。
苏晚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久久没有关门。今晚的经历,像一场惊心动魄的梦。冷志军战斗时那悍勇的身影,保护她时那毫不犹豫的姿态,都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知道,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执念,更深了。
而回到房间的冷志军,锁好门,靠在门板上,也是心绪难平。苏晚晴的突然出现和那笨拙的,打破了他原本清晰的界限。欠下的人情,共同经历的危险,都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纠缠不清。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只希望天快点亮,能尽快离开县城,回到那个能让他理清思绪的家。
第275章 酒醉情迷省城夜
清晨,天刚蒙蒙亮,冷志军便已起身。他一夜未曾安睡,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夜小巷中的厮杀,以及苏晚晴那苍白却坚定的脸庞。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悄无声息地办理了退房,没有去惊扰隔壁的苏晚晴。提着行李走出旅社,清晨的县城街道空旷而安静,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沙沙地扫着街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试图将昨夜的纷乱与那个麻烦的女人一同抛在脑后。
然而,就在他走向汽车站,准备搭乘最早一班返回公社的班车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苏晚晴站在汽车站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米白色呢子大衣,围着她那条浅色羊毛围巾,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显然也是早早在此等候。
早啊,冷志军同志。她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你是要回公社吗?正好,我也打算回去继续我的社会调查了。
冷志军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眉头紧紧皱起。他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牵扯。
苏同志,我们不同路。他语气冷淡,试图做最后的切割。
怎么不同路?苏晚晴歪了歪头,故作不解,冷家屯难道不属于公社管辖吗?我的调查地点,也包括下面的屯落啊。她的话滴水不漏,显然早有准备。
冷志军看着她那看似无辜实则执拗的眼神,知道再多的言语也是徒劳。这个女人,是铁了心要缠上他了。他不再多说,绕过她,径直走向售票窗口。
苏晚晴也不生气,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也买了一张前往公社的车票。
班车在晨雾中颠簸前行。车厢里,两人一前一后坐着,没有任何交流。冷志军闭目养神,苏晚晴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个小时后,班车抵达了公社。冷志军立刻下车,只想尽快甩开苏晚晴,步行回屯。从这里到冷家屯还有几十里山路,他归心似箭。
然而,苏晚晴依旧跟了上来。
冷志军同志,等等我!她在后面喊道,这山路我不熟,你能不能……带我一程?
冷志军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道:苏同志,山路难走,不是你这种城里姑娘能受得了的。你还是回林场或者公社招待所吧。
我能受得了!苏晚晴小跑着追上他,语气带着一丝倔强,在林场我也经常爬山!你就当……就当是还我昨晚帮你的人情,行不行?
她又提起了。冷志军脚步一顿,心中涌起一股烦躁。他讨厌这种被拿捏的感觉。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她:苏晚晴,你到底想怎么样?
苏晚晴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依旧鼓起勇气与他对视: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只是想多了解你,了解你们猎户的生活。这难道也不行吗?
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恳求,一丝固执,还有一丝冷志军看不懂的……脆弱?
冷志军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出身不凡、却执意要跟着他走山路的女人,看着她眼底那抹与她的身份和行为极不相称的倔强,心中那份坚硬的排斥,似乎又被撬动了一丝。
他想起昨夜她挥舞木棍的笨拙模样,想起她挡在他身前时那微微颤抖却不肯后退的身影……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脚步却明显放慢了一些。
苏晚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跟上。
崎岖的山路对于苏晚晴来说,确实是个巨大的挑战。她穿着不合适的皮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冷志军后面,没多久就气喘吁吁,额头见汗,呢子大衣也被路旁的荆棘刮出了几道口子。
冷志军虽然没有回头,但始终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听到她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踉跄,他最终还是心软了,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地方停了下来。
休息一下。他言简意赅。
苏晚晴如蒙大赦,也顾不得形象,直接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用手帕擦着汗,脸色绯红。
冷志军从背囊里拿出水壶,递给她。
苏晚晴愣了一下,接过水壶,小口喝了起来。清冽的山泉水带着一丝甘甜,滋润了她干渴的喉咙,也让她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甜意。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关心她。
休息片刻,继续赶路。冷志军依旧沉默,但会时不时地停下,等她跟上,或者在她险些滑倒时,下意识地伸手扶她一把。
他的手粗糙而有力,带着猎人特有的温度和厚茧。每一次短暂的接触,都让苏晚晴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这种沉默的同行,这种若有若无的关照,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悄然酝酿着一种暧昧的氛围。
傍晚时分,两人终于看到了冷家屯的轮廓。炊烟袅袅,犬吠隐隐,一派宁静的乡村景象。
站在屯子外的山坡上,苏晚晴看着脚下那片她曾经不屑一顾、如今却觉得莫名亲切的土地,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沉默如山、却让她魂牵梦绕的男人,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情感,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她突然停下脚步,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对着冷志军的背影喊道:冷志军!
冷志军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他看着苏晚晴,眼神依旧深邃,带着询问。
苏晚晴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冷志军……我……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狼口下被你救下,我就喜欢上你了!我知道你有家庭,有孩子,我不求名分,什么都不求!我只想……只想能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你也好!
她将心中压抑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地喊了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这是她放下所有骄傲和尊严,最卑微的祈求。
冷志军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听着她这番惊世骇俗的告白,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没想到苏晚晴会如此直接,如此不顾一切。
他应该严词拒绝,应该立刻让她死心。但看着眼前这个抛弃了所有矜持、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女人,想到她一路的跟随、昨夜笨拙的相助、以及此刻眼中那近乎绝望的爱意……那些冰冷的拒绝话语,竟一时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他并非对她毫无感觉。这样一个美丽、执着、甚至有些疯狂的女子,如此炽烈地表达着对他的感情,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他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尤其是在共同经历了生死危机之后,那种特殊的情愫,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滋生。
但是,理智和责任如同冰冷的锁链,牢牢地束缚着他。他想到了家中的安娜,那个温柔贤惠、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子;想到了年幼的儿子冷峻;想到了母亲期盼的眼神……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和矛盾之中。情感与理智在进行着激烈的搏斗。
苏晚晴看着他沉默而挣扎的表情,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她没有再逼问,只是流着泪,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宣判。
夕阳彻底沉入了远山,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良久,冷志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抬起眼,看向苏晚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挣扎,有无奈,有一丝动摇,但最终,还是被更深的理智和责任覆盖。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突然,屯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和嘈杂的人声,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不好啦!野猪下山祸害庄稼啦!
快!快拿家伙!去东坡地里!
冷志军脸色猛地一变!作为猎户,保护屯子和庄稼是他的天职!他瞬间将个人情感抛诸脑后,对苏晚晴快速说了一句:你待在这里别动! 然后转身,如同矫健的豹子,朝着锣声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
苏晚晴看着他迅速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她靠在身旁的树干上,看着山下那片突然陷入混乱的屯落,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她又一次失败了。在那个男人心里,责任和屯子,永远排在第一位。
但不知为何,看着他毫不犹豫冲向危险的身影,她心中那份爱恋和执念,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加浓烈……
第276章 清晨悔恨对无言
窗纸刚刚透进一丝青灰色的光亮,将宾馆房间里简陋的家具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冷志军几乎是瞬间就从一种半睡半醒的混沌状态中彻底清醒过来。与其说是醒来,不如说是一种从短暂麻木中坠回现实的沉重落地。
昨夜发生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清晰得令人窒息。苏晚晴带着酒气的、炽热而笨拙的亲吻,她滚烫的眼泪滴落在他胸膛的触感,黑暗中肌肤相贴的灼人温度,以及那最终冲破一切理智防线的、原始而疯狂的纠缠……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和几乎令他呕吐的悔恨感。他怎么会……他怎么能……
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侧过头。
苏晚晴就睡在他身边。晨曦微光中,她侧躺着,面向着他,长发散乱在枕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闭的眼睛。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似乎睡得正沉。裸露在被子外的肩头,肌肤白皙,上面有一道清晰的、他昨夜失控时留下的红痕,刺目地提醒着那场荒唐的发生。
冷志军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响声。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感和自我厌恶,如同冰冷的泥浆,瞬间灌满了他全身每一个毛孔。
他背叛了安娜。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心脏,反复搅动。安娜那双温柔信赖的眼睛,儿子冷峻咿呀学语的可爱模样,母亲林秀花欣慰的笑容……这些画面在他眼前交替闪现,与身边苏晚晴沉睡的面容形成残酷的对比,让他无地自容。
他算什么东西?口口声声说着责任,守着家庭,却在一个陌生女人主动投怀送抱和酒精的催化下,如此轻易地就突破了底线?重生一世,他发誓要守护家人,给安娜幸福,可现在他做了什么?
强烈的悔恨啃噬着他的内心。他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回到昨夜那个岔路口,他一定会用最冰冷、最决绝的态度,将苏晚晴推开,哪怕她哭得再厉害,说得再可怜,也绝不心软半分!
可是,一切都发生了。覆水难收。
他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试图在不惊醒身边人的情况下起身。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仿佛身上压着千斤重担。床板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他听来却如同惊雷。
终于,他坐了起来,背对着苏晚晴。他弯腰,从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中捡起自己的,一件件沉默地穿上。粗糙的棉布摩擦着皮肤,却无法擦去那仿佛烙印在灵魂上的污点。他系扣子的手指,因为内心的剧烈波动而有些微微颤抖。
穿好衣服,他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就那么僵硬地坐在床沿,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苏晚晴平稳的,和他自己沉重而压抑的。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醒来的苏晚晴。道歉?显得虚伪又廉价。解释?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承诺?他能给什么承诺?他什么也给不了。
他只觉得这个原本还算宽敞的房间,此刻变得无比逼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他迫切需要离开这里,需要独处,需要冰冷的空气来冷却他几乎要沸腾的大脑和那颗被愧疚灼伤的心。
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起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一声带着初醒时慵懒和沙哑的轻哼。
苏晚晴醒了。
冷志军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他没有回头,但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背上,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让他如芒在背。
房间里陷入了另一种更令人难堪的沉默。一种事后清晨特有的、混合着尴尬、回味、不确定和隐隐期待的沉默。
良久,苏晚晴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柔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你醒了?”
冷志军喉结滚动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极其干涩的单音:“嗯。”
又是一阵难熬的沉默。
苏晚晴似乎也坐了起来,被子摩擦发出细碎的声音。她看着冷志军紧绷的、拒绝交流的背影,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轻声说道:“昨晚……我……”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你……还好吗?”
这话问得有些可笑。冷志军怎么可能好?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揪扯着,充满了自我厌弃。
他终于缓缓站起身,依旧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掩不住底下的波澜:“昨晚……是个错误。”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更加清晰地说道:“一个不该发生的错误。”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苏晚晴刚刚因为亲密而升起的一丝希冀上。她的脸色白了白,咬住了下唇。错误……在他心里,昨晚的一切,仅仅是一个错误吗?
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激动或反驳。经过昨夜,她似乎也耗尽了某种力气,或者说,在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亲密之后,她反而变得有些……怯懦了?她怕把他逼得太紧,怕他真的会彻底翻脸,将她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卑微:“我……我知道。我不怪你……是我……是我自愿的。”
她这话,非但没有让冷志军感到轻松,反而像一根更尖锐的刺,扎进了他心里。他宁愿她哭闹,宁愿她指责,那样他或许还能硬起心肠。可她这副逆来顺受、将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的样子,让他那份愧疚感更加沉重,几乎要压垮他。
他猛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
苏晚晴的眼圈有些红,眼神复杂,有爱恋,有不安,有委屈,还有一丝强装出来的镇定。而冷志军的眼中,则充满了红血丝,里面是翻江倒海的悔恨、挣扎和一种深沉的疲惫。
“我会尽快离开省城,回屯子里。”冷志军避开她的目光,生硬地说道,“你……你也早点回林场,或者回京城吧。这里……不适合你。”
这是他所能给出的,最直白的划清界限。
苏晚晴的心狠狠一抽,眼泪差点再次涌出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强行将泪意逼了回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颤音:“好……我知道了。”
没有纠缠,没有质问。这种异常的平静,让冷志军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他不再看她,弯腰提起自己那个依旧沉甸甸的旧背囊——里面装着剩下的钱和那株未曾动用的七品叶参王,以及给家人买的礼物。这些东西此刻在他手里,感觉分外沉重。
“我走了。”他最后说了一句,然后毫不犹豫地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哐当”一声,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苏晚晴听着他决绝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终于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埋进还残留着两人气息的被子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无声地痛哭。
而走出宾馆的冷志军,沐浴在省城清晨冰冷的空气中,却感觉不到丝毫清爽。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前路迷茫,内心那座名为“责任”和“家庭”的堡垒,虽然依旧屹立,但其上,已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或许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他知道,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277章 扩建新房添气象
冷志军带回五千七百元巨款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在冷家屯传开了。这年头,谁家要是有个几百块的存款,那都是了不得的富裕户了,五千多块,对于面朝黑土背朝天的屯邻们来说,简直是个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一时间,冷家成了屯子里最炙手可热的话题中心。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但更多的是替他们高兴。冷志军有本事,为人又仗义,他家日子过好了,大伙儿也觉得脸上有光。
手里有了钱,冷志军和家里人一合计,头一件大事,就是盖房子!
现在住的这三间青砖房,虽然比以前的土坯房强多了,但随着冷峻一天天长大,家里东西也越来越多,显得有些拥挤。而且,冷志军心里还藏着个念头,他想把房子盖得敞亮些、结实些,让安娜和娘住得更舒心,也算是对她们的一种弥补。
说干就干。第二天,冷志军就去了公社,找专门的建筑队。这年头农村盖房,大多还是邻里之间互相帮工,但冷志军想着要盖得好,盖得快,干脆请了公社里最有名的王老蔫建筑队。王老蔫五十多岁,是个老瓦匠,带着七八个徒弟,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
听说冷志军要请建筑队盖房,屯里又是一阵轰动。这手笔,可真是不小!
王老蔫带着徒弟们来到冷家,围着老房子转了几圈,又看了看宅基地。
“军子,打算咋盖?”王老蔫叼着旱烟袋,眯着眼问。
冷志军早有规划,指着院子比划道:“王叔,我寻思着,就在这老房基上往外扩。正房再接出两间,要敞亮,盘上火炕。东边再盖两间厢房,一间当仓房,一间当……当狩猎队的家伙事儿房。院子也往大里扩扩,扎上结实的木栅栏。”
王老蔫一边听一边点头:“中!这规划不赖!正房接出来,盘上‘对面炕’,冬天暖和。厢房盖结实点,放东西也方便。院墙用粗柞木桩子,埋深点,保准几十年不倒!”
规划定下来,接下来就是备料。这可是个大工程。青砖、红瓦、椽子、檩条、门窗、洋灰(水泥)、白灰……一样样都得置办。冷志军这回没小气,跟着王老蔫去了几趟县里的建材厂,挑的都是上好的材料。光是那清一色的机制红瓦,就亮闪闪地晃花了屯里人的眼。
料备得差不多了,择了个黄道吉日,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冷家新房正式动土开工了!
整个冷家屯都仿佛被带动了起来。建筑队的师傅们吆喝着,和泥、砌砖、上梁,干得热火朝天。屯里的壮劳力们也没闲着,不用冷家招呼,就自发地过来帮忙打下手,和灰递砖、搬运木料。妇女们则帮着林秀花和胡安娜操持伙食,大锅里的猪肉炖粉条、白菜豆腐管够,白面馒头蒸了一屉又一屉,香气飘出老远。
胡安娜抱着孩子,站在忙碌的人群外,看着自家宅基地上一天一个样的变化,脸上洋溢着幸福和自豪的红光。她不时地给帮忙的乡邻递碗水,道声辛苦。林秀花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嘴角却始终挂着笑,指挥着妇女们洗菜做饭,安排得井井有条。
冷志军也没闲着,既是主家,也像个工头,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凑。他力气大,扛椽子、搬青砖这样的重活,他干起来比谁都利索。汗水浸透了他的褂子,粘在结实的肌肉上,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看着新房在自己的参与下一砖一瓦地垒起来,那种亲手创造美好生活的满足感,暂时冲淡了他心底深处的隐痛。
“军子,你这房架子可得整结实点!”王老蔫指着已经立起来的房架说道,“咱这兴安岭,冬天雪大,房架不结实可不行。”
“王叔,您放心,料都是好料,该怎么整您就怎么整!”冷志军抹了把汗说道。
“中!看你也是个明白人。”王老蔫点点头,指挥着徒弟们上檩条,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是老瓦匠们干活时特有的节奏。
盖房期间,也少不了有些小插曲。屯里有个叫赵老歪的,是个游手好闲的光棍,平时就爱眼红别人。见冷家盖这么大阵仗的房子,心里酸得直冒泡,蹲在远处看热闹,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哼,有几个糟钱儿嘚瑟的,不知道咋嘚瑟好了!盖这么大房子,也不怕压了风水……”
这话恰好被过来帮忙的哈斯听见了。哈斯是个暴脾气,眼睛一瞪就要冲过去理论,被冷志军一把拉住。
“军哥,你听他放的啥屁!”哈斯气得脸红脖子粗。
冷志军脸色平静,看着赵老歪的方向,淡淡地说:“狗冲你叫唤,你还能趴下跟它对叫?甭搭理他,咱干咱的正经事。他要是敢使坏,再说。”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赵老歪远远地对上冷志军那平静却锐利的目光,心里没来由地一虚,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走了。哈斯和其他几个年轻猎手见状,都对冷志军投去敬佩的目光。军哥这气度,这手段,没得说!
日子在叮叮当当的施工声中一天天过去。新房的主体结构很快就起来了。五间宽敞的正房,坐北朝南,窗户开得又大又亮。东西各两间厢房,对称整齐。院子也扩大了一倍不止,用碗口粗的柞木桩子扎起了齐胸高的栅栏,看着就结实又气派。
接下来就是内部的活计了。盘炕、抹墙、吊棚、安门安窗……每一道工序,冷志军都盯得很紧。尤其是盘炕,这可是东北人家过冬的保障。他请了屯里盘炕最好的老把式,亲自跟着学,要求炕洞走得顺,炕面抹得平,既要热得快,还要保温久。
“这炕啊,盘得好,一冬天屋里都暖烘烘的,婆娘娃娃不受罪。”老把式一边熟练地砌着炕面,一边念叨着老话,“炕热屋子暖,日子才能过得旺!”
胡安娜抱着小冷峻,在新盘好的炕沿上摸了摸,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她已经能想象到,冬天外面大雪纷飞,屋里炕头烧得热乎乎的,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饭聊天的温馨场景了。
林秀花则忙着规划新房的布置。哪个屋子睡人,哪个屋子当客厅,仓房里东西怎么归置,她心里都有一本账。看着宽敞明亮的新房,老太太只觉得这辈子吃的苦都值了。
一个多月后,冷家的新房终于彻底落成了!
青砖到顶,红瓦覆面,高大的烟囱冒着缕缕青烟。宽敞的玻璃窗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新扎的木栅栏院墙,散发着松木的清香。院子里,特意留出了一片菜地,旁边还搭了鸡窝和狗窝。整个院落,在屯子里那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和旧砖房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气象一新。
搬家的那天,冷家屯几乎倾巢而出,都来看热闹。看着这气派的新房,大伙儿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瞧瞧人家军子这房子盖的,真敞亮!”
“这得花老钱了吧?啧啧,真是发了!”
“安娜可算熬出头了,跟着军子享福了!”
“还是军子有本事啊!”
听着乡邻们的夸赞,林秀花和胡安娜脸上笑开了花,忙着给来看热闹的孩子们分糖块。冷志军站在崭新的院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充满了感慨。这不仅仅是几间房子,这是他重生后,为家人挣来的第一个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安稳窝。
他回头,看到胡安娜正抱着儿子,倚在新房的门框上,温柔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依赖和幸福。那一刻,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守护好这个家,让这份幸福永远延续下去。过去的错误,必须被彻底埋葬,未来的路,他要走得更加坚定、更加踏实。
新房落成,预示着冷家的生活,翻开了崭新的一页。而属于冷志军的猎途和人生,也即将迎来新的挑战和机遇。
第278章 猎队升级换装备
新房子的喜庆气儿还没过去,冷志军的心思就活络开了。房子是安身立命的窝,算是置办妥当了,可这挣钱养家的家伙事儿,也得跟上趟才行。狩猎队是他和兄弟们安身立命的本钱,更是未来发展的基石。这次卖参得了巨款,给队里更新装备,那是头等要紧的事。
这天一大早,天刚麻麻亮,冷志军就把狩猎队的核心成员——林志明、巴雅尔、乌娜吉、哈斯、诺敏,还有老成持重的赵老蔫,都叫到了自家新盖的东厢房里。这屋子宽敞,暂时空着,正好当个议事的地方。
新盘的土炕还带着潮气,大伙儿或坐或站,脸上都带着些兴奋和期待。他们都知道军哥这趟去省城发了大财,也都猜到他叫大家来,肯定是有好事。
冷志军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今儿个把大伙儿叫来,就为一件事——咱们狩猎队,该换换家伙事儿了!”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林志明眼睛最亮,迫不及待地问:“军哥,真要换枪啊?”
“换!必须换!”冷志军斩钉截铁,“不光是枪,该置办的都得置办上!咱们往后,不能光指着在老林子里碰运气,得有点真章儿,干点大活!”
他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这些天琢磨的计划。“我寻思着,头一件,就是枪。”他看向巴雅尔和乌娜吉,“咱们现在用的,大多是老套筒、撅把子,还有几杆五六半,火力、精度都跟不上趟了。我打算,再添置四杆新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四杆新的五六半?!”哈斯激动地差点从炕上蹦起来,“我的娘诶,那得多少钱啊!”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在这年头可是好东西,射程远,精度高,半自动射击,火力持续性比老式步枪强太多了。屯里民兵训练用的就是这枪,哪个猎户看了不眼馋?
“钱的事儿不用操心。”冷志军摆摆手,“我已经托公社武装部的老关系去弄批条了,应该问题不大。有了新枪,咱们打大牲口,底气就足多了!”
巴雅尔抚摸着怀里那杆跟他多年的老猎枪,沉声道:“安达(兄弟),新枪是好,可这老伙计,也舍不得扔啊。”
“老枪也不扔,”冷志军理解地点点头,“各有各的用处。新枪主力,老枪备用,打狍子、野鸡啥的,还是老枪顺手,动静也小。”
解决了枪的问题,冷志军又说起第二件大事——“狗帮”的壮大和装备。
“咱们的狗帮,大青、灰狼、缺耳朵它们,都是好样的。但数量还是少了点,碰上大牲口或者狼群,不够用。”他看向经验最丰富的赵老蔫,“赵叔,您看,咱是不是得再寻摸几条好狗崽子?最好是带狼血的,凶,有耐力。”
赵老蔫吧嗒着旱烟,眯着眼想了想:“带狼血的猎狗不好寻,得碰。不过我知道鄂伦春那边有个老猎户,他家养的狗,据说就有狼性,个头大,鼻子灵,追山是一把好手。就是价钱恐怕不便宜。”
“价钱好说,关键是狗好。”冷志军拍板,“这事儿就麻烦赵叔您多上心,去打听打听,要是真有好狗,价钱不是问题。”
“成,这事儿包我身上。”赵老蔫痛快地答应下来。
“光有狗还不行,”冷志军继续道,“狗也得有装备。我寻思着,给每条狗都配上皮项圈,结实点的,上面挂上铜铃。进山的时候,铃声能互相联系,也能惊走一些小兽,省点力气。”
乌娜吉眼睛一亮:“这个好!有时候狗钻了草稞子,光靠喊费劲,有铃声就方便多了!”
“还有,”冷志军补充,“再定制一批带倒刺的钢钉护爪,遇到冰面或者陡坡,给狗戴上,防滑,也能增加点战斗力。”
这些细节的考虑,让大伙儿心里都热乎乎的。军哥这是真把狩猎队当成自己家的事儿在张罗啊!
说完了枪和狗,冷志军又提到了通讯和观察装备。
“咱们进老林子,一钻就是好几天,互相联系靠喊,太费劲,也不安全。我打算,买两台军用级别的对讲机!”冷志军语出惊人。
“对讲机?!”林志明张大了嘴巴,“那玩意儿我见过,公社干部开会用过,老贵了!而且得有电池,咱山里上哪儿充电去?”
“贵是贵点,但关键时刻能顶大用。”冷志军解释道,“电池的问题我想了,多备几组干电池,省着点用,支撑一次围猎应该没问题。有了这东西,分队包抄、传递消息就方便多了,安全也有保障。”
这个想法有些超前,但巴雅尔和乌娜吉这些老猎手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好处。在山里,信息传递太重要了。
“另外,再添置两个高倍数的望远镜。”冷志军说,“观察地形、寻找猎物踪迹,离老远就能看清楚,能省不少力气,也安全。”
装备清单一项项列出来,听得大伙儿心潮澎湃。这要是都置办齐了,狩猎队的实力得提升一大截啊!
“军哥,置办这些东西,得花老钱了吧?”诺敏有些担心地问,“咱这……”
“钱的事儿,大伙儿不用操心。”冷志军再次强调,“这算是我对队里的投入。往后,咱们打的猎物多了,卖了钱,再慢慢把这笔投入补回来。咱们狩猎队,往后要正规化,要干大事业!”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诚恳:“咱们是一个绳上的蚂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把家底儿掏出来置办装备,就是信得过大伙儿,指望着咱们一起,把这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这话说得实在,掏心窝子。巴雅尔第一个表态,用力一拍大腿:“安达!没说的!你咋说,咱就咋干!往后这山里,就是咱们说了算!”
“对!军哥,我们跟你干!”林志明、哈斯、诺敏也纷纷激动地表态。乌娜吉虽然没说话,但看向冷志军的眼神里,也充满了信任和坚定。连老成持重的赵老蔫,也摸着胡子连连点头。
见士气可用,冷志军心里也踏实了。他当即拿出部分钱款,分派任务:林志明脑子活络,跟着他去公社和县里跑批条、购买对讲机、望远镜等精密设备;巴雅尔和赵老蔫负责去鄂伦春那边寻摸好狗;哈斯和诺敏则负责采购皮料、铜铃、钢钉等零碎东西,找屯里的老皮匠定制狗项圈和护爪。
接下来的几天,冷家屯的狩猎队就像上了发条一样,高速运转起来。
冷志军带着林志明,几乎长在了公社和县城。武装部、百货大楼、五金交电公司……到处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买对讲机和望远镜确实费了不少周折,这年头这些都是紧俏物资,需要特批。好在冷志军如今在公社也算是个“名人”,又舍得花钱打点,最终还是让他弄到了两台崭新的、军绿色的对讲机和两个沉甸甸的、带着皮质外套的望远镜。
看着这些只有在电影里才见过的高级货,林志明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军哥,这玩意儿真能隔着山头说话?”
“回去试试你就知道了。”冷志军笑着,小心地将这些东西包好。
另一边,巴雅尔和赵老蔫骑着马,深入鄂伦春聚居区,找到了那位养狗的老猎人。一番交涉,凭着赵老蔫的老脸和冷志军给出的不菲价钱,最终成功带回了四条半大的、带有明显狼族特征的猎犬崽子。这四条小犬骨架粗大,耳朵直立,眼神里透着一股野性和机警,一看就不是凡品。
哈斯和诺敏的采购也很顺利。上好的牛皮,黄澄澄的铜铃,打制精巧的钢钉护爪……东西一样样备齐,找屯里的老皮匠连夜赶工。
几天后,所有装备陆续到位。狩猎队的成员们再次齐聚冷家东厢房。
崭新的四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油光锃亮,散发着钢铁和枪油特有的冷冽气息,让人看着就心生豪气。两台对讲机充好了电,天线拉出来,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望远镜擦得锃亮,透过镜片,远处的山峦树木清晰得仿佛近在眼前。
四条新来的小猎犬,已经戴上了崭新的牛皮项圈,项圈上挂着小巧的铜铃,稍微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它们似乎也知道换了新主人,有些怯生,但又对周围充满好奇,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屋里这些陌生的人类。
“好!家伙事儿都齐了!”冷志军看着眼前这些崭新的装备和生机勃勃的猎犬,心中豪情顿生,“从今往后,咱们狩猎队,鸟枪换炮了!”
他拿起一杆新枪,熟练地拉动枪栓,检查着每一个部件,然后郑重地将其交给巴雅尔:“巴雅尔,这杆枪归你了!你是队里最好的枪手,拿着它,多打大牲口!”
巴雅尔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新枪,黝黑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他用力点头:“放心吧,安达!绝不给这好枪丢脸!”
冷志军又将其余三杆新枪分别交给了乌娜吉、哈斯和诺敏。林志明虽然没分到新枪,但冷志军把一台对讲机和一个望远镜交给他保管,负责通讯和观察,也让他兴奋不已。
“家伙事儿是好了,可咱们的本事也不能落下!”冷志军环视众人,语气严肃起来,“新枪得熟悉性能,对讲机得学会用,新来的狗崽子得尽快驯熟。从明天开始,咱们就进山,拉练!熟悉新装备,磨合队伍!”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充满了干劲。
看着兄弟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冷志军知道,一支真正的、脱胎换骨的狩猎队,正在他的手中成型。有了这些精良的装备和团结一心的兄弟,兴安岭的茫茫林海,将真正成为他们纵横驰骋的猎场!
第279章 白羽初啼惊晨空
新房子的喜庆气儿和狩猎队更新装备的忙碌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冷志军心里还惦记着另一桩大事——那只从鹰愁涧绝壁上带回来的海东青雏鹰,。
这小家伙,如今已经褪去了刚来时那副毛茸茸的稚嫩模样,身形拉长了不少,羽翼日渐丰满,尤其是那对翅膀,骨架宽大,覆着一层青灰色带着斑点的羽毛,虽然还没完全长成,但已经隐隐透出猛禽特有的锐利和威势。它站在冷志军特意在院子里给它搭的那个粗木鹰架上,一双金黄色的眼瞳炯炯有神,顾盼之间,已然有了几分天空王者的影子。
驯鹰,是个水磨工夫,急不得。冷志军遵循着老辈猎人传下来的古法,再加上自己前世零星听来和今生摸索的经验,一点点地熬着这只桀骜不驯的雏鹰。
,顾名思义,就是消磨它的野性,建立与人的联系。最开始那段时间,冷志军几乎没怎么合眼,日夜守着,不让它安稳睡觉,用疲劳和持续的接触,让它习惯自己的存在和气味。这个过程很熬人,也很考验耐心。野性难驯,起初对冷志军充满敌意,会用稚嫩但尖锐的喙和爪子攻击他,冷志军的手臂上至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白痕。
但冷志军有足够的耐心。他每天亲自喂食,用的是最新鲜的野兔肉或山鸡肉,切成细条,用手拿着,一点点引诱它来啄食。起初很警惕,只在饿极了才飞快地啄一口就跑开,后来渐渐习惯了,敢在他手上停留更长时间。
胡安娜一开始还有些害怕这只眼神凶狠的,但看着丈夫每天那么精心地照料,也慢慢接受了,有时还会抱着小冷峻远远地看着。小冷峻似乎对很感兴趣,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逗得歪着脑袋打量他。
林秀花则是纯粹的支持:老话讲,好猎户三件宝,良驹、快枪、海东青。军子你能把这海东青崽子驯出来,那是咱老冷家的造化!
除了喂食,更重要的训练是。冷志军用一根长长的、结实的皮绳系在的脚绊上,开始只在院子里,后来慢慢扩大到屯子边的空地。他站在一端,手里拿着鲜肉,嘴里发出特定的、悠长的呼哨声,引诱从鹰架上飞到他手臂的皮护套上。
这个过程更是反复而漫长。有时听话,振翅飞来,稳稳落下,冷志军便奖励它肉条,轻轻抚摸它颈部的羽毛以示鼓励。有时它却耍脾气,或者被外界动静干扰,要么不肯飞,要么飞偏了,挂在树枝上或者扑腾到地上。冷志军从不打骂,只是耐心地把它引回来,重新开始。
日头升了又落,月亮圆了又缺。的羽翼越发丰满,飞行也越发稳健有力。它对冷志军的呼哨声形成了条件反射,听到召唤,大多能准确地飞回来。它脚上的皮绳也越来越长,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大。
这天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屯子里还静悄悄的。冷志军像往常一样,带着来到屯子外那片开阔的草甸子上进行晨间训练。经过几个月的精心调教,如今已经能脱离长绳,在一定的可视范围内进行短途飞行并听从召唤返回了。这是驯鹰成功的关键一步。
晨风清冽,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站在冷志军戴着厚皮护套的左臂上,神态倨傲,金黄色的眼瞳扫视着四周,已然有了捕食者的威严。
冷志军轻轻抚摸着它光滑的背羽,感受着那下面蕴含的爆发性力量。他深吸一口气,今天,他打算进行一项更重要的测试——让进行第一次真正的捕猎。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草甸子。这个季节,草甸子里有不少出来觅食的野兔和山鸡。他需要为选择一个合适的目标。
很快,他发现了目标。在距离他们约莫五六十步远的一簇矮灌木旁,一只肥硕的灰褐色野兔,正机警地竖着耳朵,小口啃食着草根,浑然不觉危险的临近。
目标锁定!
冷志军的心跳微微加速。他压低声音,对臂上的发出指令,同时右臂猛地向前一扬!
似乎与他心意相通,几乎在他扬臂的瞬间,强有力的双爪在他皮护套上猛地一蹬,巨大的翅膀地一声展开,带起一阵疾风!那青灰色的身影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朝着那只野兔电射而去!
它的飞行姿态优美而致命,双翅振动频率极快,却又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充分利用了清晨的微光和气流,将自己完美地融入了环境之中。
那只野兔直到即将临头才察觉到致命的危险!它惊恐地想要窜逃,但已经太晚了!
只见在接近猎物的瞬间,双爪如同铁钩般猛地向前探出,精准狠辣地抓住了野兔的脊背!与此同时,它那尖锐如镰刀般的喙,如同闪电般啄向了野兔的后颈!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一眨眼之间!
野兔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便瘫软下去,不再动弹。
稳稳地落在草地上,双爪紧紧扣住比它体型小不了多少的猎物,昂起头,发出一声清越而嘹亮的啼鸣——咻——呀——!
这声音穿透清晨的薄雾,在空旷的草甸子上回荡,充满了胜利者的骄傲和宣告,真正是初啼惊晨空!
冷志军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成就感!成功了!第一次真正的捕猎,就如此干净利落,展现出了顶级猎鹰的卓越潜质!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静静地等待着,让享受这胜利的时刻,巩固它捕猎成功的记忆和信心。
过了一会儿,他才吹响呼哨。
听到熟悉的召唤,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爪下的猎物,又看了看冷志军,最终还是服从了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它松开爪子,振翅飞起,稳稳地落在了冷志军伸出的手臂上。
冷志军奖励了它一大条早就准备好的鲜肉,然后才走过去,捡起那只已经断气的肥硕野兔。兔子颈部的伤口很小,却深及要害,足见爪喙之力与精准。
好样的!白羽!真是好样的!冷志军难掩兴奋,轻轻抚摸着的羽毛。似乎也明白主人的夸赞,亲昵地用喙蹭了蹭他的手指。
提着野兔,架着神骏的海东青,冷志军意气风发地回到了屯子里。此时,屯子里已经有人家开始起床活动,看到冷志军这架势,尤其是他手臂上那只威风凛凛、爪下还带着血迹的海东青,都惊讶地围了上来。
哎呦!军子,你这海东青……这就能抓兔子了?
我的老天爷!这才多大点儿,就这么厉害!
瞅瞅这眼神,真凶!不愧是天空之王啊!
听着乡邻们的惊叹和羡慕,冷志军心里充满了自豪。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捕猎,更是他驯鹰技艺的证明,是冷家未来猎途上又一强大助力的诞生!
回到家里,胡安娜和林秀花看到冷志军提着的野兔和神采奕奕的,也都又惊又喜。
真抓住啦?胡安娜看着那只肥兔子,又看看丈夫臂上那只昂首挺胸的,脸上笑开了花,这下可好了,往后家里又能多口野味了!
林秀花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咱们白羽出息了!往后跟你爹一起,多抓点大牲口回来!
冷志军将野兔交给母亲处理,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将放回院中的鹰架,给它准备了清水和更多的鲜肉作为奖赏。
站在院子里,看着在鹰架上梳理羽毛、顾盼自雄的,冷志军对未来充满了更多的期待。狩猎队装备焕然一新,海东青初露锋芒,这家,这事业,正朝着他预想的方向,一步步坚实前行。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自己臂架海东青,率领着装备精良的狩猎队,在兴安岭的茫茫林海中,纵横驰骋,猎获无数的辉煌场景!
第280章 传授技艺育新人
初战告捷的兴奋劲儿过去后,冷志军的心思很快就沉静下来。海东青是未来的空中利刃,但狩猎队的根基,还是在于人,在于每个队员过硬的本事。眼看着林志明、诺敏这几个年轻人眼巴巴地瞅着新装备,眼神里既有渴望又有几分怯生生的模样,冷志军知道,是时候把系统传授技艺这事儿,摆到台面上来了。
这天傍晚,狩猎队没啥紧急任务,冷志军把大伙儿都招呼到了新房宽绰的东厢房里。新盘的土炕烧得热乎乎的,墙上挂着新置办的地图和狩猎路线图,角落里整齐地码放着崭新的步枪和装备,一股子正规军的气息。
今儿个把大伙儿叫来,不商量打围的事儿,冷志军盘腿坐在炕头,目光扫过炕上炕下或坐或站的兄弟们,咱说道说道咱们自个儿的手艺。
他点了点林志明和诺敏:明明,诺敏,你俩跟着队伍的时间也不短了,胆子有,力气也不缺,可要说这山里刨食儿的真本事,还差着火候。
林志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军哥,我……我就是有时候觉得,进了山,眼睛不够使,脑子转不过弯来。
诺敏也小声附和:嗯,看脚印啥的,巴雅尔大哥和乌娜吉姐一眼就能看出是啥牲口、公的母的、过去多久了,我就看得迷糊。
这就对了!冷志军一拍大腿,打猎不是光靠一股子蛮劲儿,更不是光靠好枪好狗。老话讲‘猎人进山,带着脑子,带着眼睛,最后才是带着枪’!咱们狩猎队要想长远,光靠我们几个老家伙不行,得把你们都带出来,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他这话说得诚恳,巴雅尔、乌娜吉和赵老蔫这几个老猎手都纷纷点头。赵老蔫吧嗒着旱烟袋,慢悠悠地说:军子这话在理。手艺这玩意儿,得传,得练。老辈儿的手艺要是断在咱们这代人手里,那可是罪过。
从明儿个起,冷志军定了调子,咱们狩猎队,除了正常出猎,再加一项——练兵!我,巴雅尔,乌娜吉,赵叔,我们几个,轮流当师傅,把咱们压箱底儿的东西,一点一点,掰开了揉碎了,教给明明、哈斯、诺敏你们几个年轻的!
真的?!林志明一下子从炕沿上蹦起来,激动得脸都红了,军哥!你……你真肯教我们?
废话!不教你们,留着带进棺材啊?冷志军笑骂了一句,随即正色道,但是咱丑话说在前头,学手艺,苦!累!还得有耐性!谁要是吃不了这苦,趁早言语一声!
我们能吃苦!哈斯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对!军哥,我们不怕苦!诺敏也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冷志军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儿,那咱们就从最基础的——认踪辨迹开始!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狩猎队全体成员,连同那几条兴奋的猎犬,就集结在了屯子口。冷志军今天亲自担任教官。
他没有直接带大家进深山,而是来到了屯子附近一片山脚缓坡。这里地势相对平缓,野兽活动频繁,痕迹也多,是教学的好地方。
都看仔细了!冷志军蹲下身,指着一处略显松软的泥土,看这儿,这是什么脚印?
林志明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像是……兔子?
冷志军眉头一挑,打猎最忌讳‘像’!看清楚了,这脚印前脚小,后脚长,蹦跳着走,脚印成串,间距差不多。再看这粪蛋儿,小而圆,散落在附近。这八成是只出来觅食的草兔(野兔)。
他又指向旁边另一处稍微模糊些的印记:那这个呢?
这次诺敏抢答:这个……好像是狍子?
再看看!冷志军用一根小木棍轻轻拨开印记旁的浮土,狍子蹄印像分开的两瓣小心心,但这个印记更圆润,蹄尖印子深,说明走路踏实,体型比狍子大。再看这旁边被啃过的树皮茬口,还有这绺挂在灌木上的灰褐色粗毛……
他拿起那绺毛,在手里捻了捻:闻闻,有股子骚气。这是野猪!而且是头不小的公猪,在这棵树上蹭痒痒来着。
林志明和诺敏恍然大悟,原来这里面有这么多门道!
认踪,不光是看脚印,冷志军继续讲解,还得看粪便、看啃食痕迹、看挂掉的毛发、甚至闻气味。不同的牲口,习性不同,留下的痕迹也不同。比如鹿,爱干净,拉粪有固定的‘鹿场’;狼狡猾,走路喜欢踩高踩低,隐藏行踪;熊瞎子力气大,走过的地方,小树苗啥的经常被撞断……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大家在缓坡上转悠,不断指出各种细微的痕迹,讲解其背后的含义。巴雅尔和乌娜吉也不时补充一些鄂伦春猎人独特的辨踪技巧,比如通过观察蚂蚁、鸟类的异常行为来判断附近是否有大型猛兽等。
年轻人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眼前这片熟悉的山林,突然变得无比新奇和深邃,仿佛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叶子都在诉说着看不见的故事。
接下来的日子,狩猎队的全面展开,内容五花八门,却都紧扣实战。
枪法训练是重中之重。 冷志军在新房后面专门清理出了一片靶场。他不仅要求队员们打得准,更要求他们熟悉手中武器的性能。
五六半,有效射程四百米,但要想打要害,最好控制在一百五十米内。冷志军亲自示范持枪、瞄准、击发的动作要领,呼吸要稳,击发要柔,心要静!
他设置了不同距离的固定靶,还弄了些移动靶——比如用绳子吊着块木头晃悠,模拟奔跑的猎物。林志明起初总是心急,扣扳机太猛,导致子弹偏移。冷志军也不骂他,只是让他一遍遍空枪练习,感受那种有意瞄准,无意击发的状态。
好枪手,是子弹喂出来的,但更是脑子练出来的!冷志军常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野外生存技能也不能落下。 乌娜吉负责教授如何利用山林里的资源。
进了山,火就是命!她演示着不用火柴,如何用燧石打火,或者用干燥的菌类和朽木钻木取火。找水源,看动物脚印,听水声,尝植物……找不到干净水,露水、藤蔓里的水也能救急。
她还教大家辨认哪些野果、蘑菇能吃,哪些有毒;如何利用树皮、藤蔓制作简单的绳索和陷阱。
追踪与潜伏,则由经验最丰富的巴雅尔和赵老蔫负责。
追踪,最关键的是预判!巴雅尔指着雪地上一串新鲜的狼脚印,你看它往这个方向去,前面是片白桦林,林子那边有个山坳,是鹿群喜欢待的地方。这狼,八成是奔着鹿去的!咱们就得绕到前面,找好位置,等它!
赵老蔫则重点教潜伏。猎人要像石头,像树桩子!呼吸放轻,动作放慢,身上的味儿也得想办法遮一遮。老烟枪进山前最好别抽烟,娘们儿用的雪花膏啥的更是沾都不能沾!
体能和山地行进训练更是日常。 冷志军经常带着队伍进行长途拉练,负重越野,攀爬陡坡,涉水过河。他要求每个人,无论男女,都必须有良好的体能和山地适应能力。
山里赶路,讲究个‘不怕慢,就怕站’!保持节奏,节省体力,才是王道。
除了分项训练,冷志军更注重实战演练。他会设置各种模拟狩猎场景,比如让巴雅尔和乌娜吉扮演,在山林里留下痕迹,然后让林志明他们小组根据痕迹进行追踪、设伏、。
这种演练经常闹出笑话。有一次,林志明小组根据故意留下的错误痕迹,追了半天,结果一头撞进了冷志军预设的野猪窝(用树枝伪装的陷阱),弄得灰头土脸。但正是在这种失败和总结中,年轻人飞快地成长着。
教学相长。在传授技艺的过程中,冷志军自己也常常受到启发。巴雅尔对野兽习性的直觉,乌娜吉对植物药性的精通,赵老蔫那些看似土气却极为实用的老经验,都让他对狩猎这门古老的技艺有了更深的理解。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将这些经验和自己前世的一些零散记忆结合起来,整理成更系统、更高效的狩猎方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狩猎队的年轻队员们,就像吸饱了雨水的春苗,蹭蹭地往上长。林志明不再是那个只会跟着傻跑的毛头小子,眼神里多了沉稳和锐利,枪法也越发精准。诺敏也褪去了不少青涩,辨认踪迹、设置陷阱变得有模有样。连哈斯那股子莽撞劲儿,也在一次次严格的训练中被磨去了不少,学会了动脑子。
看着兄弟们的进步,冷志军心里充满了欣慰。他知道,一支真正强大的狩猎队,光有好的装备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拥有一群技艺精湛、意志坚定的猎人。而现在,这支队伍的骨架,正在他的亲手打磨下,变得越来越坚实。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这支脱胎换骨的狩猎队,将如同出鞘的利刃,在这片他们世代生息的山林里,写下属于他们的、更加辉煌的猎传奇!
第281章 山中巧遇采药人
狩猎队的训练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年轻队员们的进步肉眼可见。这天,冷志军决定带他们进一趟老林子,进行一次综合性的实战拉练,检验一下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也顺便看看能不能有点收获。
初夏的老林子,和冬春时节完全是两副面孔。积雪早已化尽,取而代之的是没过膝盖的茂密草丛和疯长的灌木。参天大树撑开巨大的树冠,将阳光切割成斑驳的光斑,洒在铺满厚厚落叶的地面上。空气湿热,弥漫着腐殖土、野花和某种不知名菌类混合的、略带腥甜的气息。各种鸟鸣虫嘶此起彼伏,充满了勃勃生机,但也让整个山林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冷志军带着林志明、诺敏、哈斯,以及经验丰富的巴雅尔和两条猎犬,一行五人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林间。新装备都带上了,但对讲机暂时没开机,望远镜和猎枪则时刻处于待命状态。这次拉练,冷志军刻意减少了干预,大多时候只是跟在后面观察,让林志明他们三个年轻人轮流担任尖兵,负责探路、辨踪和决策。
明明,你看这坡上的蹄印,有啥说法?冷志军指着一处被踩倒的草丛问道。
林志明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比划了一下蹄印的大小和深度,沉吟道:军哥,这蹄印分两瓣,比狍子的大,比野猪的规整,走路步子稳……像是鹿,可能是马鹿!看这新鲜程度,过去不到俩时辰!
方向呢?冷志军追问。
诺敏凑过来,观察了一下蹄印朝向和周围被碰断的细小树枝:它往东南边去了,那边地势高,有片白桦林,鹿喜欢待。
嗯,分析得不错。冷志军点点头,那咱们就跟上去看看,注意保持距离,留意风向。
队伍继续前行,由林志明打头,沿着若隐若现的踪迹向东南方向摸去。猎犬和压低身子,鼻子紧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呜声,显然也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的林木渐渐稀疏,一片长满白桦和灌木的向阳山坡出现在眼前。就在这时,打头的林志明突然停下脚步,举起右手,示意后面的人隐蔽。
军哥,有情况!林志明压低声音,指向山坡下方的一片洼地,好像……不是鹿,是人!
众人立刻散开,借助树木和草丛隐蔽身形。冷志军举起望远镜,顺着林志明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在下方那片长满蕨类植物和低矮灌木的洼地里,有三个穿着打扮与本地猎户截然不同的人影正在忙碌着。他们穿着深蓝色的、类似工装的衣裤,头上戴着斗笠,背上背着大大的竹篓,手里拿着小锄头和短镐,正弯腰在地上挖掘着什么。
采药的?巴雅尔凑过来,眯着眼看了看,看打扮,像是南边来的。
冷志军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仔细观察。那三人动作很专注,不时将挖出的植物根茎小心地放进背篓里。看他们的工具和手法,确实是采药人无疑。只是,这地方已经算是老林子深处了,寻常采药人很少会冒险走到这么深。
走,过去看看。冷志军收起望远镜,示意大家保持警惕,慢慢向洼地靠近。
他们的出现,显然惊动了那三个采药人。听到脚步声和猎犬的低吠,那三人立刻警觉地直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锄头镐把,紧张地望向冷志军他们这边。这是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看起来年纪稍轻的小伙子,皮肤都比本地人黝黑细腻些,面相带着南方人特有的清秀。
你们是干啥的?那个年纪稍长的采药人用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官话问道,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在这深山老林里,突然冒出几个带着枪和猎狗的彪形大汉,任谁都会紧张。
冷志军示意巴雅尔他们把枪口朝下,自己上前几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老乡,别怕,我们是这附近屯子的猎户,进山打猎的。看你们在这挖药,是采药的吧?
听到是猎户,又见冷志军态度和善,那三个采药人稍稍松了口气。年长的那个点了点头,依旧带着警惕:是的啦,我们是南边过来的,进山采点药材。几位……猎户大哥,有啥子事情?
没啥事,冷志军笑了笑,就是看你们走到这老深处了,这地方可不比外头,野兽多,路也难认,提醒你们一声,得多加小心。
多谢大哥提醒。年长的采药人拱了拱手,脸色缓和了不少,我们也是听说这片老林子里的药材年份足,药性好,才冒险进来的。没想到……这林子是真大,路也是真难走。
这时,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小伙子忍不住抱怨道:师傅,刚才要不是你拉着,我差点就踩进那个烂泥坑里了!这鬼地方,看着都是草,底下不知道藏着啥!
年长采药人瞪了徒弟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
冷志军心中一动,问道:你们说的烂泥坑,在哪儿?
年轻采药人指了指他们刚才过来的方向:就在那边,一片草长得特别旺的地方,看着跟别处没啥两样,我一脚下去,泥水直接没到大腿根!吓死我了!
冷志军和巴雅尔对视一眼,脸色都严肃起来。巴雅尔沉声道:你们说的那地方,我们叫‘鬼沼’,看着是草甸子,底下是不知道多深的烂泥潭子,牲口掉进去都出不来,更别说人了!你们能绕出来,算你们命大!
三个采药人一听,脸都吓白了。年长的那个后怕地拍了拍胸口:我的老天爷!原来是沼泽!我们还以为就是个普通水坑呢!多谢几位大哥!要不是碰上你们,我们……我们怕是要折在这林子里了!
这老林子里,这样的要命地方不止一处。冷志军郑重告诫,还有看不出来的断崖,藏着毒蛇的石缝,带刺的毒草……你们这样闷头乱闯,太危险了。
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年长采药人叹了口气,家里指着这个过日子,听说这边药材好,就想着多采点……
看着他们一副心有余悸又带着生活艰辛的样子,冷志军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都是为了讨生活,都不容易。
这样吧,冷志军想了想说道,我看你们对这片林子不熟,这么乱闯不是办法。我们要在这附近活动一阵子,你们要是信得过,可以跟着我们一段。我们知道哪些地方相对安全,哪些地方有值钱的药材,也能帮你们避开那些要命的陷阱。
三个采药人闻言,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年长的那个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这位大哥……你……你说的是真的?你们……愿意带我们?
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冷志军摆摆手,互相搭把手的事儿。不过咱们丑话说前头,跟着我们,得听指挥,不能乱跑。还有,打到的猎物归我们,找到的药材归你们,各取所需,咋样?
中!中!太中了!年长采药人连连作揖,多谢大哥!多谢各位猎户大哥!我们一定听话,绝不乱跑!
于是,狩猎队的队伍里,临时加入了三位南方采药人。冷志军让林志明和诺敏多照看着点他们,自己则和巴雅尔在前面带路。
有了冷志军他们引路,采药人的效率和安全都大大提高了。冷志军和巴雅尔不仅帮他们避开了好几处危险的沼泽和断崖,还凭借对山林的熟悉,直接把他们带到了几处药材生长茂盛的区域。
看,这片背阴坡,腐殖土厚,爱长‘七叶一枝花’和‘重楼’,都是清热解毒的好东西。冷志军指着一片蕨类植物丛说道。
那边岩石缝里,有时候能找到石斛,滋阴的,现在城里人可爱要了。巴雅尔补充道。
采药人按照指点,果然收获颇丰,挖到了不少品相不错的药材,脸上乐开了花。他们也投桃报李,拿出自己带的南方特产——一些味道奇特的肉干和糍粑分给大家品尝,还教了乌娜吉几种南方处理草药、防治蛇虫的土法子。乌娜吉听得津津有味,觉得大开眼界。
休息的时候,双方围坐在一起,喝着山泉水,啃着干粮,聊着天南地北的见闻。采药人说起他们家乡的山水风俗,说起采药的艰辛和趣事;猎户们则讲述山林里的狩猎传奇和各种野兽的习性。虽然口音各异,但那种依靠山林、向自然讨生活的情感却是相通的,气氛十分融洽。
林志明好奇地问那个年轻采药人:你们跑这么远来采药,路上得走好久吧?
年轻采药人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坐火车,倒汽车,再走路,折腾了小半个月呢!就为了这点药材,赚点辛苦钱。
哈斯咂咂嘴:那你们可真不容易。还是我们好,守着这大山,饿不着。
年长采药人笑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你们这大山是好,宝贝多,可也险啊。我们那地方,山没这么高,林没这么密,但气候好,种啥长啥,各有各的好。
这种不同地域、不同行当之间的交流,让双方都感觉受益匪浅。冷志军更是从中嗅到了一些商机。这些南方采药人既然能千里迢迢跑来收药,说明外面的药材市场需求很大,而且他们对药材的品种、年份要求更精细,给出的价格可能也比本地的药材贩子公道。或许,以后狩猎队除了打猎,也可以尝试着做点药材生意?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冷志军看了看天色,决定结束今天的拉练,带队返回。
临分别前,三个采药人对着冷志军他们千恩万谢。
冷大哥,巴雅尔大哥,还有各位兄弟,今天真是多亏你们了!不然我们几个,怕是要困死在这老林子里了!年长采药人紧紧握着冷志军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客气了,老乡。冷志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要是再来,提前捎个信儿,或者到冷家屯找我冷志军,能帮上忙的,绝没二话!
一定!一定!冷大哥,你们保重!
看着三个采药人背着沉甸甸的竹篓,身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林小径上,冷志军心中感慨良多。这次意外的相遇,不仅帮助了别人,避免了一场可能的悲剧,也让他和狩猎队的兄弟们开阔了眼界,看到了大山之外更广阔的世界和可能。
走吧,咱们也回家。冷志军招呼一声,带着队伍,踏上了归途。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山林重归寂静,但这次拉练带来的收获和思考,却如同种子,悄然埋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第282章 屯中琐事显温情
从老林子拉练回来,又顺手帮了南方采药人一把,冷志军心里头觉着挺舒坦。这日子,就像屯子东头那条小河,看着平缓,底下却总有活水,时不时给你带来点新鲜的浪花。
新房住着得劲儿,狩猎队操练得也有模有样,家里外头似乎都顺风顺水。可这屯子里的日子,从来就不是一潭死水,总有那么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琐碎事儿,透着烟火气,也考验着人情世故。
这天头晌,日头暖洋洋地照着,冷志军正猫在院子里,拿着块油石,细细地打磨他那把心爱的猎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青凛凛的寒光,映出他专注的脸。胡安娜坐在房檐下的阴凉里,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照看着在铺了席子的地上爬来爬去、咿咿呀呀学语的小冷峻。林秀花则在灶房里忙活着晌午饭,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夹杂着锅铲碰撞的声音,一派安宁祥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粗声叫骂,打破了这份宁静。
……你个杀千刀的!凭啥说俺家鸡吃了你家苗?!你那苗蔫了吧唧的,指不定是招了虫子!
放你娘的屁!俺亲眼看见的!就是你家那只芦花大公鸡!赔!必须赔!
赔你个逑!想钱想疯了吧你!
冷志军眉头微皱,放下猎刀,站起身。胡安娜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担忧地望向院外。林秀花从灶房探出头:咋地了这是?谁在外头吵吵?
冷志军走到院门口,拉开新扎的柞木栅栏门。只见外面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屯邻,中间是两家人正吵得面红耳赤。一边是屯西头的王老蔫家婆娘,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另一边是屯东头的赵寡妇和她那个半大小子,赵寡妇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儿子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
都吵吵啥呢?一个屯住着,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冷志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稳,一下子把现场的嘈杂压下去不少。
围观的人见冷志军出来了,纷纷让开条道,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军子,你给评评理!王老蔫家的非说他家菜苗让赵寡妇家的鸡给祸害了,让赔钱!
就是,赵寡妇一个人带个孩子不容易,那几棵破菜苗值当几个钱?
话不能这么说,王老蔫家那菜苗伺候得精心着呢……
王老蔫婆娘一看冷志军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军子大侄子啊,你可得给婶子做主啊!俺家那畦子水萝卜苗,俺天天浇水捉虫,眼瞅着就能间苗吃了,这倒好,让她们家那瘟鸡给啄得乱七八糟!这不让俺心疼死吗!
赵寡妇也不甘示弱,带着哭腔道:冷家兄弟,俺家是养了几只鸡,可都圈得好好的!谁能证明就是俺家鸡啄的?兴许是山上的野鸡呢?她这不是欺负俺们孤儿寡母吗!
她那个半大小子也跟着嚷嚷:对!凭啥赖俺们!
冷志军没急着表态,他走到两家地界相邻的那块菜园子边上。王老蔫家的菜畦确实有一小片萝卜苗被啄得七零八落,嫩叶子掉了一地,看着是挺可惜。旁边就是赵寡妇家用树枝简单围起来的鸡圈,里面几只鸡正在刨食。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被啄坏的菜苗,又看了看鸡圈周围的地面。然后,他伸手从鸡圈栅栏缝隙附近的地上,捡起几片沾着泥土的、颜色鲜亮的羽毛。
婶子,冷志军站起身,把羽毛递给王老蔫婆娘,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家那只芦花大公鸡的毛?
王老蔫婆娘接过羽毛一看,立刻叫起来:就是!就是俺家那芦花鸡的毛!这毛色,屯子里独一份!赵寡妇,你还有啥话说!
赵寡妇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儿子也蔫了,低下了头。
围观的屯邻们议论纷纷,看来这事儿是赵寡妇家理亏了。
冷志军看着赵寡妇那泫然欲泣、孤立无援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赵寡妇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家里就指着那几只鸡下蛋换点油盐钱。王老蔫家日子虽然也不算多富裕,但毕竟有壮劳力,比赵寡妇家强点。
婶子,冷志军转向王老蔫婆娘,语气缓和,事儿呢,大概是弄清楚了。鸡啄了苗,是不对。不过,赵嫂子家的情况,您也知道。为这几棵苗,闹得邻里失和,传出去也不好听。您看这样行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被啄坏的苗,估摸着损失也不大。让赵嫂子家赔您钱,她恐怕也难。要不,让她们娘俩帮您把这块地重新平整一下,补种上点快熟的菜籽,就算抵了这损失。往后呢,也让赵嫂子把她家鸡圈再扎结实点,别再跑出来祸害别家。您看咋样?
他这个处理办法,既承认了赵寡妇家的过错,又考虑了她的实际困难,给了个台阶下。既让王老蔫家得到了补偿(劳动力),又保全了赵寡妇的面子和微薄的家底。
王老蔫婆娘虽然心里还有点不痛快,但冷志军如今在屯子里威望高,话说得也在理,她也不好再揪着不放,只得嘟囔着:行吧行吧,就按军子说的办。真是的,白瞎俺那点好苗……
赵寡妇则是感激地看了冷志军一眼,连连点头:中!中!谢谢冷家兄弟!俺这就让小子去拿家伙事儿,帮王婶子把地弄好!保证把鸡圈扎得牢牢的!
一场邻里纠纷,就这么被冷志军三言两语化解了。围观的屯邻们也纷纷点头,觉得冷志军处理得公道。
还是军子明事理!
是啊,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呢。
军子这娃,仁义!有担当!
人群渐渐散去。冷志军看着赵寡妇娘俩拿着铁锹去王老蔫家菜地忙活,王老蔫婆娘也嘟囔着回了家,这才转身回到自家院子。
胡安娜给他递过来一碗晾凉的白开水,轻声说:处理完了?
嗯,没啥大事。冷志军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都是穷闹的。
林秀花在灶房门口感叹:这赵寡妇也是不容易。军子,你刚才处理得对,咱能帮衬点就帮衬点。
冷志军点点头。他深知,一个屯子要想安宁,光自家过得好不行,还得邻里和睦。谁家还没个难处?今天你帮了我,明天我可能就得帮你。这就是屯子里的生存之道。
这件小事,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很快就散去了,屯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下晌,冷志军没啥事,就去屯子里转了转。春耕已经结束,夏锄还没开始,算是农闲时节。屯子中间的几棵老榆树下,总是聚着些老人和孩子。老人们叼着烟袋,下着象棋,或者就那么眯着眼晒太阳,聊着陈年旧事和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新鲜传闻。孩子们则追逐打闹,玩着泥巴,笑声清脆。
看见冷志军过来,老人们都热情地打招呼。
军子,溜达呢?
来来来,杀一盘?
冷志军笑着摆手:不了不了,赵大爷,您那棋太厉害,我可下不过。
他在一个石磙子上坐下,听着老人们闲聊。话题从今年的雨水,扯到谁家小子要说媳妇,又扯到山里最近的动静。
听说老黑山那边,好像又来狼群了?一个掉了牙的老头含糊地说。
不能吧?前阵子军子他们不是刚剿过一回吗?另一个反驳。
山里的玩意儿,哪说得准……军子,你们得多留神啊。
冷志军点点头:嗯,知道了,叔。我们盯着呢。
正聊着,屯子里的消息通——快嘴李婶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一脸神秘地说:哎!你们听说了没?公社下来通知了,说要搞啥‘包产到户’试点!以后地分到各家各户自己种,交够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这话像在人群里扔了个炮仗,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地自个儿种?那不成单干了吗?
那敢情好!自家地自家上心,肯定比吃大锅饭强!
好啥好?没了集体,遇上灾荒咋整?
……
老人们争论不休,有兴奋的,有担忧的,有茫然的。冷志军听着,心里也在盘算。这政策要是真下来,可是个大变化。对肯下力气、会经营的人来说,肯定是好事。他家劳力足,狩猎队也能补贴,要是再能分上几亩好地,那日子就更有了奔头。
不过,这事儿还没准信,他也只是听听,没多插嘴。
在屯子里转了一圈,感受着这熟悉而鲜活的烟火气息,冷志军觉得心里特别踏实。这就是他的根,是他奋斗和守护的地方。那些外面的波澜,省城的纠葛,在这片厚重的黑土地和淳朴的乡情面前,似乎都变得遥远和模糊了。
傍晚时分,他回到家里。胡安娜已经做好了晚饭,小米水饭,咸鸭蛋,还有一盘早上抓回来的野兔肉炒的辣子,香气扑鼻。小冷峻坐在炕上,玩着冷志军给他削的小木马,咯咯直笑。
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吃着家常饭菜,听着家人的笑语,冷志军只觉得浑身舒坦。什么巨款,什么恩怨,都比不上这一刻的安宁和温馨。
他知道,只要这个家还在,这片屯子还在,他的根就在,他的心就是定的。外面的世界再大,风浪再高,他也有底气去闯,因为他知道,永远有个温暖的地方在等着他回来。
第283章 夫妻夜话定心志
窗外的月亮,像个大银盘子,明晃晃地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透过新安的玻璃窗,洒在炕席上,也洒在并排躺着的冷志军和胡安娜身上。
屯子里的喧嚣早已沉寂下去,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格外静谧。身旁的小冷峻早已睡得香甜,小胸脯均匀地起伏着,发出细微的鼾声。
胡安娜却有些睡不着。她侧着身子,借着月光,看着丈夫棱角分明的侧脸。他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自从省城回来,她总觉得丈夫心里揣着事儿,虽然他对她和孩子、对这个家依旧体贴入微,甚至比以前更加周到,但她能感觉到,他偶尔会走神,眼神里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冷志军其实也没睡着。感受到妻子指尖的温热,他睁开眼,转过头,对上她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
还没睡?他低声问,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胡安娜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枕在他结实的臂弯里,睡不着,想跟你说说话。
冷志军顺势将她揽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心中那份因背叛而产生的刺痛感,再次隐隐作祟。他用力抱紧她,仿佛这样才能驱散那份愧疚。
咋了?有心事?胡安娜轻声问,是不是……省城那边,不太顺利? 她指的是卖参的事,虽然钱拿回来了,但她总觉得过程可能没那么简单。
冷志军沉默了一下。他无法,也不能说出苏晚晴的事情,那将成为横亘在两人之间永远无法消除的毒刺。他只能选择性地透露一些。
是有点波折,他斟酌着词句,城里不比咱屯子,人多,心眼也多。卖参的时候,碰上些想黑吃黑的混混,费了点手脚。
胡安娜一下子撑起身子,紧张地看着他,你没事吧?受伤没有? 她的手在他身上摸索着,生怕找到什么伤口。
没事,没事,冷志军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你男人啥身手,还能让几个小混混给欺负了?都摆平了。
胡安娜这才松了口气,重新躺下,但还是心有余悸:以后可别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了,太吓人了。
嗯,知道了。冷志军应着,心里却知道,有些路,注定要独自去闯。
安娜,他换了个话题,也是他深思熟虑的事情,这次卖参的钱,加上之前攒的,咱家底儿算是厚实了。房子也盖了,我在想,往后,咱家这日子,该咋过?
胡安娜依偎着他,柔声道:你是一家之主,你拿主意,俺跟娘都听你的。
我是这么想的,冷志军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缓缓说道,这钱,不能坐吃山空。狩猎队这边,装备更新了,往后得多往深山里走走,打点值钱的大牲口。光靠卖肉卖皮子,来钱还是慢,我想着,能不能跟药材沾点边。
药材?胡安娜有些疑惑,咱也不懂啊。
是不太懂,但可以学。冷志军解释道,这次在山里碰到南边来的采药人,聊了聊,感觉外面药材需求挺大,价钱也比咱这旮沓的贩子给得公道。咱们守着这么大一座宝山,除了打猎,这山里的药材,也是一笔财富。我想着,往后咱们狩猎队进山,除了打猎,也留意着点那些值钱的药材,比如年份好的野山参、黄芪、五味子啥的,碰到了就弄回来。慢慢摸索,说不定能多条路子。
胡安娜听着,觉得丈夫考虑得长远,点头道:这主意不赖。反正你们也得进山,顺手的事儿。多条路子多份保障。
还有啊,冷志军继续说道,公社那边不是风传要‘包产到户’吗?要是真分了地,咱家说啥也得要几亩好地。种地是根本,家里有粮,心里不慌。打猎、采药这些,算是副业,添补家用。
嗯,种地是正经。胡安娜对土地有着天然的依赖感,咱家人手够,娘也能帮着照看,肯定能把地种好。
这只是我的一些粗浅想法,冷志军语气诚恳地看着妻子,安娜,咱们是夫妻,有啥事得商量着来。你觉得这么安排行不?有啥想法,你也说说。
胡安娜心里暖暖的,丈夫尊重她,大事都跟她商量。她想了想,说:俺觉得你想得挺周全。狩猎队是你的根本,不能丢。药材这事儿,可以试试,但咱不懂,开头肯定难,你得有准备。种地是根本,俺赞成。就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往后你进山,能不能……别去那么深,别去那么久?俺跟娘,还有峻儿,在家提心吊胆的……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和后怕。冷志军知道,上次他独自进山一个多月音信全无,是真的吓到她们了。
他心中一阵刺痛,那份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他用力搂紧妻子,郑重地承诺:好,我答应你。往后尽量不去那么深、那么险的地方。就算要去,也一定带足人手,定时捎信回来。让你们担心,是我的不是。
听他这么说,胡安娜安心了不少,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还有峻儿,冷志军看着熟睡的儿子,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咱得好好供他读书。这年头,光有力气不行,还得有文化。将来他是想继续打猎,还是想出去闯荡,都由着他,但书必须得读。
俺也是这么想的!胡安娜立刻表示赞同,咱家现在条件好了,说啥也得让峻儿多念几年书,不能像咱似的,睁眼瞎。
夫妻俩就着朦胧的月光,低声细语地规划着未来的生活。从狩猎队的发展,到药材生意的尝试,到土地耕种,再到儿子的教育……一件件,一桩桩,虽然都是寻常百姓家的寻常事,却透着对美好生活的无限憧憬和脚踏实地的规划。
冷志军发现,当他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和妻子一起探讨、完善的时候,心中那份因苏晚晴而产生的迷茫和沉重,似乎被这温馨实在的家庭氛围冲淡了许多。这才是他真正应该珍惜和守护的。过去的错误无法挽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加倍的忠诚和付出,来浇灌这个家,让它枝繁叶茂。
安娜,他忽然低声唤道。
跟着我,让你受苦了。这话里,包含了他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胡安娜却误会了,以为他指的是以前贫穷的日子,她摇摇头,语气坚定而满足:说的啥傻话。以前是苦点,可现在不是越来越好了吗?俺不觉得苦。只要咱一家人平平安安、整整齐齐的,比啥都强。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熨帖着冷志军那颗备受煎熬的心。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睡吧,他柔声道,明天还得早起呢。
胡安娜安心地闭上眼睛,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冷志军却依旧睁着眼,看着窗外那轮明月,久久无法入眠。妻子的信任和依赖,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的污点,也给了他洗刷污点、坚定前行的力量。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也会有风雨,但只要这个家还在,只要安娜和峻儿还需要他,他就必须,也一定能,扛起所有责任,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那些不该有的纠葛和错误,就让它永远埋葬在省城那个夜晚吧。从今往后,他的生命里,只有家,只有责任,只有这片生他养他的黑土地和莽莽山林。
想到这里,他心中渐渐豁然开朗,那份沉重感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稳坚定的力量。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妻儿更紧地拥在怀里,也闭上了眼睛。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笼罩着这间充满希望和温情的新房,也守护着这对历经坎坷却愈加珍惜彼此的夫妻,和他们共同规划的美好未来。
第284章 远山呼唤新征程
日子就像屯子东头那架老水车,吱吱呀呀,不紧不慢地转着。新房住得愈发舒坦,狩猎队的训练也渐入佳境,林志明、诺敏这几个年轻人,眼神里褪去了青涩,多了猎手应有的沉稳和锐利。连那四条新来的、带着狼血的猎犬崽子,也在一顿顿肉汤和一次次山林拉练中,褪去了怯生,变得骨架粗壮,眼神凶狠,对大青和灰狼这两条老狗也服服帖帖,狗帮的规模和气焰都壮大了不少。
更是成了冷家乃至整个屯子的一道独特风景。它如今羽翼彻底丰满,站在高高的鹰架上,顾盼之间,神骏非凡,金黄色的眼瞳扫视着天空和大地,带着天空王者与生俱来的傲气。冷志军每天雷打不动地带着它进行飞行和捕猎训练,它已然成为狩猎队未来不可或缺的空中利刃。
家里外头似乎一切都走上了正轨,平静而充实。但冷志军心里清楚,这种平静,对于猎人来说,往往意味着停滞。狩猎队的实力提升了,就不能总在屯子周边转悠,打些狍子野鸡之类的小玩意儿。好钢得用在刀刃上,这支焕然一新的队伍,需要更广阔的猎场,更需要有价值的目标来磨砺锋芒,创造真正的效益。
这天傍晚,狩猎队结束了一天的常规巡逻和训练,聚在冷家宽敞的东厢房里总结。土炕烧得温热,墙上挂着的狩猎地图被油灯映得发黄,上面用炭笔画着各种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最近这附近,没啥像样的大牲口了。巴雅尔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看着地图,打的都是些小玩意儿,不够塞牙缝的。
可不是嘛,哈斯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新枪都快生锈了!军哥,咱是不是得往远里走走?老在黑石砬子这边转悠,没劲!
林志明和诺敏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流露出同样的渴望。他们学了这么多新本事,憋着劲儿想干票大的。
冷志军盘腿坐在炕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炕桌,目光也落在那张斑驳的地图上。他的视线越过标记着冷家屯黑石砬子野猪岭这些熟悉地名的区域,缓缓移向了地图更北方那片用粗线条勾勒出的、代表着未知和危险的茫茫林海。
那里,是真正意义上的原始森林,人迹罕至。老辈猎人称之为北大荒,意思是荒凉、危险,但也意味着宝藏和机遇。
往北走……冷志军沉吟着,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模糊的区域,去‘驼鹿沟’那边看看,咋样?
驼鹿沟?赵老蔫闻言,抬起一直半眯着的眼睛,脸上露出几分凝重,那地方可够远的,而且听说……不太平。
赵叔,您给细说说?冷志军知道赵老蔫年轻时候跑的地方多,见识广。
赵老蔫吧嗒了两口烟,缓缓说道:驼鹿沟,顾名思义,那地方驼鹿(犴达罕)多。那玩意儿,个头比马鹿还大,肉多,皮厚,茸也好,是值钱货。可那地方也偏,路难走,沼泽地多,一个不留神就容易陷进去。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老辈子传说,那片林子深处,有‘大爪子’(东北虎)的窝。前两年还有鄂伦春的猎人在那边见过新鲜的虎脚印,碗口那么大!
大爪子?!哈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的新枪,既紧张又兴奋。
林志明和诺敏也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既向往又畏惧的神色。东北虎,那可是森林之王,是所有猎人既敬畏又渴望遭遇的终极对手。
乌娜吉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开口道:有驼鹿,说明那片林子食物链完整,生态环境好。有大爪子的传言,也未必是坏事,至少说明那地方够原始,值钱的猎物肯定不少。
巴雅尔点点头,表示赞同:安达(兄弟),风险是有,但机会更大。咱们现在家伙事儿硬,人也齐整,只要准备充分,小心行事,未必不能去闯一闯!总不能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吧?
冷志军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已然有了决断。风险与机遇并存,这本就是猎人生活的常态。以前是没条件,只能在小范围内活动。如今狩猎队兵强马壮,装备精良,是时候去开拓新的猎场了。驼鹿的价值毋庸置疑,而可能存在的东北虎,虽然极度危险,但其本身及其栖息地的信息,对于猎人来说也是极其宝贵的。更何况,他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种与山林之王一较高下的隐秘渴望?
冷志军猛地一拍炕桌,声音斩钉截铁,就去驼鹿沟!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但是,都给我听清楚了!这次不是去旅游,是去闯龙潭虎穴!都给我把皮绷紧了!从明天起,停止一切不必要的训练,全力为这次远征做准备!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跃跃欲试的斗志。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狩猎队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高速运转起来,为即将到来的远征做最后的准备。
物资准备是重中之重。 冷志军亲自把关,列了一份详细的清单。
武器弹药: 四杆五六半自动步枪全部保养一遍,配备足量子弹;老式猎枪和扎枪也带上,以备不时之需;猎刀、斧头磨得锋利。
狗帮装备: 所有猎犬的皮项圈、铜铃检查一遍;定制的那批带倒刺的钢钉护爪分发下去,嘱咐进山遇到特殊地形再给狗戴上。
通讯观察: 两台对讲机充满电,备用电池包好;望远镜擦拭干净。
宿营装备: 厚实的帆布帐篷、防潮的熊皮褥子、充足的引火物(火镰、松明等)。
食物给养: 耐储存的炒面、肉干、咸菜疙瘩装了好几大袋;胡安娜和林秀花带着屯里几个妇女,连夜烙了几十斤油汪汪、能放住的白面饼子。
药品工具: 乌娜吉准备的止血、消炎、解毒的草药粉包了好几包;对付蛇虫的雄黄粉;结实的绳索、钢钉、小铁锹等工具也一一备齐。
路线规划和情报搜集同步进行。 冷志军和巴雅尔、赵老蔫反复研究那张老旧的地图,结合赵老蔫模糊的记忆和一些道听途说,大致规划出了行进路线和几个可能的宿营点。他们也向偶尔来屯子里交换皮货的鄂伦春猎人打听驼鹿沟的最新情况,虽然信息有限,但多少有些参考价值。
体能和心理准备也没落下。 冷志军要求所有队员,包括他自己,进行最后的适应性训练,尤其是负重越野和复杂地形穿越。他反复强调此次行动的危险性和纪律性。
进了驼鹿沟,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许擅自离队,不许贸然行动!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报告!谁要是掉了链子,别怪我冷志军不讲情面!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整个冷家屯都被狩猎队这次大动作带动得气氛紧张又兴奋。屯邻们看着他们整理装备,准备给养,都知道冷志军这是要干大事了。羡慕、敬佩、担忧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军子这是要往北大荒里扎啊!
真是有胆色!那地方,老猎户都不敢轻易去!
盼着他们平平安安,多打点大牲口回来!
胡安娜和林秀花虽然担心,但更多的是支持。胡安娜默默地为丈夫准备好所有行装,每一件衣服都检查得仔仔细细,吃的用的塞得满满登登。林秀花则一天三顿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注意事项。
进了山,眼睛放亮堂点,该躲就躲,别逞强……
知道了,娘,您就放心吧。冷志军每次都应着,心里却知道,这次远征,注定不会轻松。
出发的前一晚,冷志军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略显紧绷的脸颊。安静地站在鹰架上,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
远山如黛,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而庞大的轮廓,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那里面,有未知的危险,也有令人心潮澎湃的机遇和挑战。驼鹿沟,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充满了诱惑和神秘,在远方默默地呼唤着敢于冒险的猎人。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胸腔中充满了混合着紧张、期待和豪情的复杂情绪。他知道,这将是他重生以来,狩猎队面临的最大一次考验,也是迈向更广阔天地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如铁。
新征程,就在脚下。
第285章 厉兵秣马待出发
鸡叫三遍,东边的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冷家屯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静里。但冷家那座气派的新院房,却已经亮起了灯火,人影绰绰,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和忙碌。
今天,是狩猎队北上驼鹿沟、开启新征程的日子!
冷志军几乎一夜未眠,天不亮就起身了。他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行装:擦得锃亮、枪油味淡淡的五六半自动步枪,子弹袋里黄澄澄的子弹塞得满满当当;锋利的猎刀插在腰间的牛皮鞘里,触手可及;装着望远镜、对讲机备用电池、火镰、盐巴等零碎物品的牛皮挎包斜挎在肩上,沉甸甸的,却让人心安。最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台主对讲机别在腰后,调整到预备频道。
他走到院子里。初夏的晨风带着凉意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似乎也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早已醒来,站在高高的鹰架上,不时梳理一下翅膀上那青灰色带着斑点的羽毛,金黄色的眼瞳在渐亮的天光下,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东厢房里,灯火通明。巴雅尔、乌娜吉、林志明、哈斯、诺敏,连老成持重的赵老蔫,都已经到齐了。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空气中弥漫着枪油、皮具和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独特气息。
枪栓都活动开了吗?别到时候拉不动!巴雅尔沉声问道,一边熟练地将自己的五六半拆开又装上,动作流畅得像呼吸。
活动开了,巴雅尔大哥!林志明大声回答,拍了拍自己那杆新枪,爱不释手。
哈斯和诺敏也在互相检查着彼此的弹药袋和背包带子,确保万无一失。
乌娜吉则安静地整理着她的弓箭和药囊。她的弓是鄂伦春老匠人用柞木和鱼胶精心打造的反曲弓,弓弦绷得紧紧的;箭囊里,狩猎用的三棱箭镞和用来示警、传递消息的响箭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她的药囊里,除了常用的止血消炎草药,还特意多备了些对付沼泽瘴气和毒蛇的药材。
赵老蔫没带长枪,他更信赖自己那杆老火铳和腰间的老猎刀。他正慢条斯理地往一个牛皮口袋里装烟叶和火镰,嘴里念叨着:穷家富路,多备点,心里踏实。
狗帮们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大青和灰狼这两条老狗还算沉稳,只是不时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那四条新来的、带着狼血的小家伙则兴奋地互相扑咬着,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它们崭新的皮项圈上,小铜铃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冷志军走过去,挨个摸了摸它们的脑袋,低声呵斥了几句,它们才渐渐安静下来,但眼神里的野性和兴奋却丝毫未减。
都检查好了吗?冷志军环视众人,声音沉稳。
好了!众人齐声应答,士气高昂。
冷志军点点头,按原计划,巴雅尔、乌娜吉,你们带大青、灰狼,负责左翼侦查和警戒;林志明、哈斯,你们带两条新狗‘黑风’和‘闪电’,负责右翼;诺敏,你跟着赵叔,居中策应,注意观察后方和侧翼动静。我负责总体指挥和策应。对讲机都调到一号频道,没有紧急情况,尽量保持静默,节省电量。明白吗?
明白!众人再次应道。这套分工他们在之前的演练中已经磨合过多次,此刻执行起来,没有丝毫犹豫。
这时,胡安娜和林秀花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饭从灶房出来了。一大盆金灿灿的小米粥,一簸箕白面馒头,还有一大盘子切好的咸肉和酱菜。
快,趁热乎,都多吃点!这一路上,可不容易吃上口热乎饭了!林秀花一边给大伙儿盛粥,一边心疼地叮嘱。
胡安娜没多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馒头和咸肉塞到每个人的手里,看向冷志军的眼神里,充满了化不开的担忧和依恋。
冷志军接过妻子递过来的馒头,触到她微凉的手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更深的愧疚。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放心,我们会平安回来的。
匆匆吃完早饭,天色已经大亮。屯子里不少乡亲也早早起来,聚在冷家院外,给他们送行。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好奇张望的孩子们。
军子,巴雅尔,你们都多加小心啊!
盼着你们满载而归!
碰到大爪子(老虎)可别硬来,该躲就躲!
乡亲们七嘴八舌地叮嘱着,话语里充满了淳朴的关切和祝福。快嘴李婶甚至拿来了一小包红布包着的东西,塞给冷志军:军子,这是俺去山神庙求的平安符,你们带上,保佑平平安安!
冷志军没有推辞,郑重地接过,放进贴身的衣兜里。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出发!冷志军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沉声下令。
他率先背上沉重的行囊,提起步枪,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巴雅尔、乌娜吉等人紧随其后,狗帮们也兴奋地窜了出去,围绕着队伍前后奔跑,铜铃声和犬吠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队伍没有走屯子里的大路,而是直接从屯子北头插进了进山的小径。这条小路,他们将沿着它,一直向北,走向那片充满未知和挑战的原始森林——驼鹿沟。
冷志军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稳健。他回头看了一眼。晨曦中,自家那栋青砖红瓦的新房显得格外醒目,房顶上,母亲林秀花和妻子胡安娜还抱着孩子站在那里,用力地朝他们挥着手。小冷峻似乎也感应到什么,咿咿呀呀地叫着。
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涌上冷志军心头。他不仅仅是为了狩猎,为了财富,更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些信任他、依赖他的兄弟和乡亲。他必须带着他们,平安地去,平安地回,还要带着丰厚的收获回来!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望向北方那连绵起伏、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墨绿色山峦。那里,就是他们的目标,他们的战场。
脚下的山路渐渐变得崎岖,林木也越来越茂密。队伍按照预定的队形,沉默而迅速地前行着。只有脚步声、猎犬偶尔的喷鼻声和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紧张而充满力量的进行曲。
冷志军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兄弟们那压抑着的兴奋和跃跃欲试的斗志,也能感受到猎犬们那蓬勃的野性和活力。这支他亲手打造、精心磨砺的队伍,就像一张拉满了的强弓,一支上了膛的快枪,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只待扣动扳机的那一刻!
厉兵秣马,箭在弦上。
新的征程,已然开启!
兴安岭的猎传奇,即将写下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一页!
第286章 深山猎鹿忽闻讯
驼鹿沟的清晨,是被一层乳白色的薄雾包裹着的。参天古木的枝叶上挂满了露珠,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殖土气息和某种冷冽的草木清香。这里比黑石砬子那边更显原始、幽深,连鸟鸣声都似乎带着几分空旷的回响。
冷志军带着狩猎队,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已经转悠了三天。凭借着巴雅尔和赵老蔫的经验,以及狗帮们不知疲倦的搜寻,他们终于在一片长满白桦和偃松的向阳坡地上,发现了清晰而新鲜的驼鹿踪迹。
“看这蹄印!”巴雅尔蹲下身,用手丈量着泥地上那个比碗口还大的印记,黝黑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安达(兄弟),这是个大家伙!公的,看这深度,分量轻不了!”
那蹄印深深陷入松软的泥土,分成两瓣,形状规整,旁边还散落着几颗硕大如蚕豆的、深褐色的粪便。
乌娜吉凑近闻了闻粪便的气味,又捡起一根被啃食过的嫩树枝看了看茬口,肯定地点点头:“是新留下的,不超过两个时辰。它在这片坡地觅食,喜欢吃这种偃松的嫩尖和桦树皮。”
冷志军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前方的地形。坡地向上延伸,连接着一片更为茂密的针阔混交林,那里是驼鹿白天喜欢藏身休息的地方。他心中迅速制定了狩猎计划。
“巴雅尔,乌娜吉,你们带大青和灰狼,从左侧那片柞树林绕过去,堵住它往深山里逃的路。动静要小。”冷志军低声部署,眼神锐利如鹰,“林志明,哈斯,你们带‘黑风’、‘闪电’从右边那个石砬子下面摸上去,切断它往河谷跑的退路。诺敏,你跟赵叔留在原地,占据这个制高点,用望远镜观察,随时用对讲机报告那家伙的动向。我从中路直接压上去。”
“明白!”众人压低声音应道,立刻按照分工行动起来,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啮合。猎狗们也似乎理解了指令,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兴奋低呜,跟着各自的主人悄无声息地没入林中。
冷志军检查了一下手中五六半的枪栓,确认子弹上膛,然后如同狸猫般,借助树木和灌木的掩护,沿着驼鹿留下的痕迹,缓缓向坡上推进。他的脚步极轻,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多年的狩猎经验让他懂得,在这种时候,耐心比枪法更重要。
对讲机里传来诺敏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军哥,看到它了!在你们前方大概三百米,那片红松林子边上,正在低头啃苔藓呢!好大的个头!”
冷志军心中一凛,更加小心。他示意身后的猎犬暂时匍匐不动,自己则找了个合适的射击位置,一棵粗壮的老柞树后面,缓缓架起了步枪。透过望远镜,他终于看到了这次狩猎的目标。
那是一头极其雄壮的成年公驼鹿!肩高怕是不下一米七,体型庞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它披着一身深褐色的、略显粗硬的毛发,颈部有着明显的鬃毛,头顶那对巨大的、掌状分叉的鹿角,如同两丛古老的珊瑚,彰显着它的力量和年龄。它似乎并未察觉到危险的临近,依旧悠闲地用它那宽大的嘴唇啃食着地上的石蕊和苔藓,偶尔抬起头,扇动几下蒲扇般的大耳朵,警惕地听听周围的动静。
三百米,对于五六半来说,还在有效射程内,但要确保一击致命,最好能再靠近一些。冷志军没有急于开枪,他在等待,等待两侧的巴雅尔和林志明他们就位,形成合围之势,也等待一个最佳的射击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间寂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冷志军的呼吸平稳,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全身的肌肉却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
突然,那驼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左侧巴雅尔他们潜伏的方向,庞大的身躯微微调整,做出了预备逃跑的姿态。
不能再等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冷志军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骤然打破了山林的寂静,惊起远处一片飞鸟。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精准地射入了驼鹿的前肩胛部位,那是心脏和肺部所在区域!
几乎是枪响的同时,两侧也传来了巴雅尔和林志明他们的枪声,形成了交叉火力,封堵住驼鹿可能的逃窜路线。
中枪的驼鹿发出一声沉闷而痛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踉跄,但它并没有立刻倒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它,拖着受伤的身体,发疯般朝着右侧哈斯他们防守相对薄弱的方向冲去!碗口粗的小树被它轻易撞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声势骇人。
“拦住它!”冷志军对着对讲机低吼一声,同时迅速拉动枪栓,再次瞄准。
右侧,哈斯和林志明也被这庞然大物垂死冲刺的气势吓了一跳,但训练形成的本能让他们立刻举枪射击。“黑风”和“闪电”这两条年轻的猎犬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狂吠着扑上去,试图撕咬驼鹿的后腿,延缓它的速度。
驼鹿吃痛,更加狂暴,眼看就要冲破防线!
就在这时,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如同闪电般从空中俯冲而下!是“白羽”!它一直在高空盘旋监视,此刻抓住机会,锐利的爪子狠狠抓向驼鹿的眼睛!
这突如其来的空中袭击,让本就受伤受惊的驼鹿瞬间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它猛地甩头试图摆脱“白羽”,冲刺的势头不由得一滞。
就是这片刻的停滞!
“砰!砰!”
冷志军和巴雅尔几乎同时开枪,两颗子弹再次精准命中驼鹿的要害。
巨大的公驼鹿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前腿一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枯枝败叶。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打中了!”
“好家伙!真够大的!”
队员们从各自的隐蔽点冲了出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庞然大物,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喜悦的笑容。这次围猎,战术执行完美,新装备和“白羽”都发挥了关键作用。
“快,抓紧时间处理!”冷志军虽然也高兴,但并未放松警惕。在这种深山老林,血腥味很容易引来其他掠食者。他指挥着大家,拿出猎刀、斧头,开始熟练地给驼鹿放血、剥皮、分割肉块。这可是个力气活,驼鹿的皮厚实,油脂丰富,但一切都是值得的。这头公驼鹿,光是肉就有上千斤,鹿角、鹿筋、鹿鞭等都是值钱的好东西,这张厚皮硝制好了,更是过冬的宝贝。
众人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就连几条猎犬也围着巨大的猎物兴奋地打转,不时舔舐着地上的血迹。
就在大家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时,负责在高处警戒的诺敏突然从山坡上连滚带爬地跑了下来,脸上带着一丝慌乱。
“军哥!军哥!”他气喘吁吁地喊道,手里还拿着望远镜。
冷志军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中的猎刀,沉声问:“咋了?慌啥?”
“我刚才……我刚才在望远镜里看到,好像……好像有几个人,在对面那个山梁上,也拿着望远镜往咱们这边看!”诺敏指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语气急促,“看打扮,不像是咱这片的猎户,鬼鬼祟祟的!”
热闹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巴雅尔、乌娜吉等人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围拢过来,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猎手特有的警惕。
冷志军眉头紧锁,接过诺敏递来的望远镜,朝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对面山梁距离他们这里直线距离至少有两三里地,林木掩映,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晃动,确实不像本地人那种熟悉的山林姿态。
“看清楚有几个人了吗?啥打扮?”冷志军一边观察一边问。
“大概……三四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有点像……有点像城里人穿的那种夹克衫。”诺敏努力回忆着。
城里人?跑到这驼鹿沟深处?还拿着望远镜窥视他们狩猎?
冷志军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想起离开屯子前,林志明从公社带回来的那个模糊的消息——有陌生人在打听他。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这驼鹿沟清晨的薄雾,悄然笼罩上他的心头。这次的深山之行,恐怕不会像猎获这头驼鹿这般顺利了。
他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身边这些刚刚经历了成功狩猎、还带着兴奋神色的兄弟们,声音低沉而坚定:
“都别愣着了,加快速度!收拾好东西,咱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山林依旧寂静,但那无声处,仿佛已有暗流开始涌动。
第287章 千金联姻隐祸端
驼鹿沟深处那场成功的狩猎带来的短暂喜悦,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迅速被诺敏带来的那个不安消息蒸发殆尽。冷志军果断下令,狩猎队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那头庞大的公驼鹿。
剥皮、剔骨、分割肉块……这些平日里需要细致操作的活计,此刻在一种无形的压力下,变得格外迅速。没有人说话,只有猎刀切割皮肉、斧头劈开骨骼的沉闷声响,以及几条猎犬不安的低呜声。浓重的血腥气在林中弥漫开来,更添了几分紧张。
“军哥,肉块都分好了,能带走的都打包了。”巴雅尔抹了把额头的汗,将最后一块用油布包好的里脊肉塞进背囊,沉声说道。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黝黑脸庞上,也带着一丝凝重。
冷志军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堆无法全部带走的、沾染着血迹的骨架和内脏。他蹲下身,用泥土和落叶粗略地掩盖了一下,试图减弱血腥味,但这显然效果有限。
“走!”他不再犹豫,背起沉重的、装满了驼鹿肉和那张珍贵鹿皮的背囊,提起步枪,率先朝着与来时不同的、更加隐蔽的一条山谷方向走去。其他人紧随其后,队伍沉默而迅速地移动着,如同融入林间的影子。
他们没有返回之前的营地,而是选择了一处更为隐蔽的、靠近水源的岩石裂隙作为临时落脚点。这里三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易守难攻。安排哈斯和诺敏在入口两侧高处警戒后,冷志军才示意大家稍事休息。
篝火被严格禁止升起,众人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啃着冰冷的干粮。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军哥,那些家伙……到底是干啥的?”林志明终究是年轻,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脸上还带着狩猎时的兴奋残留和后怕,“会不会……也是冲着这头驼鹿来的?”
乌娜吉摇了摇头,她的直觉更敏锐:“不像。如果是抢猎物的,看到我们人多枪多,早就该躲远了。他们只是在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赵老蔫吧嗒着旱烟袋,眉头拧成了疙瘩:“这驼鹿沟,老林子深处了,寻常猎户都不爱来。城里人,跑这儿来拿望远镜瞅啥?军子,你之前在省城……是不是惹上啥麻烦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冷志军身上。
冷志军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缓缓嚼着一块硬邦邦的肉干,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晚晴那张带着执拗和泪痕的脸,以及省城宾馆里那荒唐而令人悔恨的一夜。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他个人生命中一个需要永远埋葬的错误,却没想到,这错误的余波,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追袭到这千里之外的原始森林。
他深吸了一口林间冰冷的空气,试图驱散那份烦躁和愧疚。事情既然找上门,躲是躲不掉的。
“我在省城,是惹了点麻烦。”冷志军没有详说,但承认了关键,“可能……和女人有关。”
这话一出,巴雅尔、赵老蔫这些老成持重的还好,林志明和哈斯这几个年轻人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表情各异。
“女人?”哈斯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军哥,这……这跟那些人有啥关系?”
冷志军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乌娜吉和巴雅尔:“你们和外面打交道多,听说过……京城苏家吗?或者,一个叫陈卫东的人?”
“苏家?”乌娜吉蹙眉思索,摇了摇头。她虽然常去公社和县城交换皮货,但接触的层面还够不到那么高。
巴雅尔却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安达(兄弟),你说的苏家……是不是那个……家里有长辈在省里、甚至在京城都当大官的苏家?”
冷志军心里一沉,点了点头:“应该是。那个女人,叫苏晚晴。”
“苏晚晴……”巴雅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色更加难看,“如果真是那个苏家,那就麻烦了。我前两年跟人去省城卖一批好皮子,听人说起过,这苏家的闺女,好像……早就跟另一个更有权势的陈家定了亲,那个陈家的少爷,就叫陈卫东!听说那小子……性子傲,手段狠,在省城的公子哥里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苏晚晴的家族背景,她早已定下的婚约,那个叫陈卫东的未婚夫,以及他可能具有的能量和性格……还有现在,这突然出现在深山老林、行为诡异的窥视者!
冷志军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冲突或者眼红,而是他无意中(或者说,在苏晚晴的主动下)触碰了一个庞大而骄傲的家族的逆鳞,给一个背景深厚的权势子弟戴了顶“绿帽子”!这对于那种人来说,绝对是无法忍受的奇耻大辱!
所谓的打听,所谓的窥视,恐怕都只是前奏。那个陈卫东,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派这些人深入老林,目的恐怕不仅仅是确认冷志军的行踪,更可能带着某种……危险的指令!
一股寒意,顺着冷志军的脊椎悄然爬升。他并不惧怕山林里的猛兽,也不畏惧正面的冲突,但这种来自暗处、牵扯到权势的报复,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不再是猎人与猎人、或者猎人与野兽之间的较量,而是降维打击般的阴谋与碾压!
“军哥……那……那咱们咋办?”林志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们只是山里的猎户,如何能与那些手眼通天的城里权贵抗衡?
冷志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环视了一圈身边的兄弟,看到了他们脸上的担忧、紧张,但也看到了信任和依赖。他们是他的兄弟,是他的责任。
“慌什么?”冷志军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天塌不下来!咱们是猎人,这老林子就是咱们的地盘!他们城里人再厉害,到了这深山老林,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从现在起,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咱们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怕事!他们要是敢伸爪子,咱们就敢给他剁了!”
他的话语中透出的狠厉与决绝,让众人精神一振。是啊,他们是猎人,是这山林的子孙,有什么好怕的!
“巴雅尔,乌娜吉,”冷志军开始部署,“你们经验丰富,多留意周围的动静,尤其是那些不寻常的痕迹。狗帮也看紧点。”
“明白!”两人郑重应下。
“赵叔,明明,哈斯,诺敏,”冷志军继续道,“咱们轮班守夜,眼睛都放亮堂点!武器不离身!”
“是!”
紧张的气氛再次弥漫开来,但这一次,其中更多了一种同仇敌忾的凝重。他们不再仅仅是狩猎队,更像是一支即将面临未知敌人的战斗小队。
冷志军走到裂隙入口,借着岩石的掩护,望向外面墨绿色的、无边无际的林海。夕阳的余晖给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但林下的阴影却愈发浓重。
苏晚晴……陈卫东……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冰冷。
他没想到,那段本应被遗忘的错误,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将他和他的家人、兄弟,拖入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祸端,已然隐现。
而猎人的本能告诉他,这场由山林之外引来的风暴,绝不会轻易平息。
第288章 屯外窥探起疑云
驼鹿沟深处那短暂的紧张与对峙,仿佛只是山林间一阵不起眼的微风,很快便被更宏大的寂静所吞没。冷志军带领狩猎队,带着丰厚的收获和沉重的心事,沿着更加隐秘的路线,跋涉数日,终于有惊无险地返回了冷家屯。
当那熟悉的、笼罩在夕阳炊烟中的屯落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相比于原始森林里那种无处不在的潜在威胁,这充满了烟火气的家园,总能给人最踏实的安全感。
然而,冷志军心头的阴霾却并未散去。他知道,麻烦既然开了头,就绝不会轻易结束。
果然,就在他们回到屯子的第二天下午,巴雅尔就带着一身林间的潮气,脚步匆匆地找到了正在自家院子里擦拭猎枪的冷志军。
“安达(兄弟),”巴雅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猎手特有的警觉,“有点不对劲。”
冷志军擦拭枪管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眼神锐利:“咋了?”
“屯子东头,老林子边上,”巴雅尔指了指方向,“这两天,好像总有生人晃悠。不是咱屯的,也不是附近屯子的。穿着打扮……跟之前在驼鹿沟瞅见的那几个有点像,都是些不伦不类的夹克衫。”
冷志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擦枪布,站起身:“看清长相了吗?有几个人?”
“离得远,看不太清。”巴雅尔摇摇头,“三四个人,鬼鬼祟祟的,也不进屯,就在林子边上转悠,拿着个小本子好像记啥东西,还对着屯子里指指点点。我让灰狼凑近闻了闻,生人味儿,带着股……城里肥皂的香气儿,绝不是咱这旮沓的人。”
城里肥皂的香气……冷志军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陈卫东派来的人!他们的动作好快!竟然直接从省城摸到了冷家屯!
“他们看到你了吗?”冷志军沉声问。
“没有,”巴雅尔肯定地说,“我绕到他们下风口,隔着老远看的。他们注意力都在屯子里,没往林子里头瞅。”
冷志军点了点头,巴雅尔的经验他是信得过的。他沉吟片刻,心中迅速盘算。对方没有直接进屯,而是在外围窥探,这说明他们还在摸底阶段,或者说,有所顾忌。但这绝不是好兆头,这意味着冷家屯,他的家,已经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
“这事儿先别声张,免得屯里人慌。”冷志军对巴雅尔嘱咐道,“你跟我,再叫上乌娜吉,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他回到屋里,跟正在炕上哄孩子的胡安娜打了个招呼,只说和巴雅尔他们去屯边转转看看套子。胡安娜不疑有他,温柔地叮嘱他早点回来吃饭。
冷志军背上猎枪,和巴雅尔一起,又叫上了正在整理草药的乌娜吉。三人没有走大路,而是直接从屋后绕进林子,借着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屯子东头摸去。
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鸣虫嘶,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异。但冷志军三人都绷紧了神经,如同潜行捕猎的豹子。
快到林子边缘时,乌娜吉突然停下脚步,鼻子轻轻抽动了两下,低声道:“有味道,陌生的烟味儿,不是咱屯的旱烟。”
猎人的感官远超常人。冷志军和巴雅尔也立刻捕捉到了那股淡淡的、带着香精味的卷烟气息。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更加小心地向前潜行。
很快,他们就在一片灌木丛后,看到了巴雅尔所说的那几个人。
一共四个男人,穿着在这个年代算是时髦的深蓝色或灰色的确良夹克衫,裤子笔挺,脚上是擦得锃亮的皮鞋。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和钢笔,正对着屯子的方向写写画画;另一人举着一个双筒望远镜,不时地调整着焦距,观察着屯子里的房屋、道路,甚至偶尔经过的屯民;另外两人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靠在树干上抽着烟,低声交谈着,目光却同样不时地扫过屯子。
他们的举止,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那种城里人特有的、带着几分优越感和疏离的气质,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看那个拿望远镜的,”乌娜吉眼神最好,压低声音说,“他好像在数咱屯子里有多少户房子,特别注意军哥你家那新房。”
冷志军的心沉了下去。对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冲着他来的!他们在摸底,摸冷家屯的底,摸他冷志军的底!
“军哥,咋整?”巴雅尔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猎刀柄上,眼中闪过一丝凶光,“要不……摸上去,抓个舌头问问?”
冷志军缓缓摇了摇头。抓舌头容易,但打草惊蛇后果更难预料。现在敌暗我明(虽然暂时变成了敌明我暗),主动权在对方手里,贸然动手,只会让对方更加警惕,甚至可能给屯子招来更直接的报复。
“让他们看。”冷志军的声音冷得像冰,“记下他们的长相,看清楚他们想干啥。咱们先不动。”
他仔细观察着那四个人的举动,试图从他们的行为中分析出更多信息。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亡命之徒,更像是被雇佣来的、负责前期侦查的“文明人”。这反而让冷志军更加警惕,这说明陈卫东的报复,是有计划、有步骤的,绝非一时冲动。
那四个人在林子边缘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似乎完成了既定的观察任务。拿笔记本的合上了本子,拿望远镜的也收起了家伙。四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山外走去,很快消失在林木深处。
确认他们真的离开后,冷志军三人才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安达,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巴雅尔有些不解,也有些憋屈。
“不然呢?”冷志军看着那四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把他们抓了,然后呢?跟他们背后的人彻底撕破脸?咱们在明,他们在暗,硬碰硬吃亏的是咱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来摸底,说明对方也谨慎。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是做好准备,以静制动。让他们摸,让他们觉得咱们就是个普通的、有点本事的猎户屯子。等他们觉得摸清楚了,放松警惕了,或者忍不住动手了,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乌娜吉点了点头,赞同冷志军的判断:“军子说得对。山林里的狼,捕猎前也会耐心观察。咱们现在,就是那观察的狼。”
“那咱们现在咋办?”巴雅尔问道。
“回去。”冷志军转身,面向屯子的方向,“该干啥干啥,就当不知道这事儿。但是,暗地里,咱们得动起来了。”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沉默地走在回屯的小路上,看似平静,心中却都已绷紧了一根弦。
屯子里,依旧是一片祥和。孩子们在追逐打闹,妇女们在院子里收拾菜园子,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开始弥漫。谁也不知道,就在屯子边上,一场潜在的危机,已经悄然将触角伸了过来。
冷志军看着这熟悉而温馨的景象,心中那份守护的信念愈发坚定。
不管来的是谁,不管他们有多大的权势,想动他的家,动他的屯子,就得先问问他手里的猎枪,和他身边这些生死与共的兄弟答不答应!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第289章 初遇刁难巧化解
屯子外窥探的身影虽然暂时消失了,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如同夏日雷雨前的闷热,沉甸甸地压在冷家屯上空,尤其是压在冷志军和狩猎队成员的心头。冷志军表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每日带着队员们进行常规训练,或是进山巡查套子,打些小猎物改善伙食,暗地里却将警戒级别提到了最高。
他让巴雅尔和乌娜吉轮流带人,在屯子周边几个制高点和进山要道设置了隐蔽的观察点,猎狗们也分散开来,充当活动的警报器。同时,他也悄悄嘱咐了屯里几个信得过的、家里有半大小子的老猎户,让他们家的孩子平日里多留意屯子里出现的生面孔。
平静的日子过了三四天。这天头晌,日头暖洋洋地照着,屯子里的人们大多都在自家院子里或地里忙活。冷志军正在自家新房后的空地上,指导林志明和诺敏练习快速瞄准和移动靶射击,用的是自制的、吊在树枝上晃悠的草靶子。
“呼吸稳,别慌,眼睛盯着靶心,感觉来了就扣扳机!”冷志军的声音沉稳,目光如炬地盯着两个年轻人的动作。
就在这时,屯子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引擎声,打破了屯子的宁静。那声音不是拖拉机的“突突”声,也不是马车的轱辘声,而是一种更清脆、更陌生的——是汽车的声音。
冷志军眉头微皱,示意林志明和诺敏停下练习。在冷家屯这种地方,汽车可是稀罕物,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
“走,去看看。”冷志军提起靠在旁边的步枪,率先向屯子口走去。林志明和诺敏也赶紧跟上,脸上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屯子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屯邻,男女老少都有,对着停在那里的两辆绿色的吉普车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吉普车在这个年代,代表着一种身份和权势。
从车上下来了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梳着油亮分头、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个干部。他身后跟着几个穿着类似夹克衫的年轻人,神态间带着一种城里人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打量意味。冷志军一眼就认出,其中两个年轻人,正是前几天在林子边上窥探的那伙人里的!
“老乡们,不要紧张,我们是县里土产公司的。”那中山装男人推了推眼镜,脸上挤出一丝程式化的笑容,声音拿腔拿调,“听说你们屯子猎户多,皮货好,今天特地过来看看,收购一批上等皮子。”
土产公司?冷志军心里冷笑。他前世在省城混过,见识过一些场面。眼前这几个人,虽然穿着像干部,但那眼神、那做派,尤其是那几个年轻人骨子里透出来的痞气,绝不是什么正经的国营公司职员!这分明就是陈卫东派来挑事的,打着收购的幌子,想找茬!
果然,那中山装男人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冷志军身上,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这位,就是冷志军同志吧?听说你是屯子里最好的猎手,手里的皮货也都是顶好的。我们今天,可是冲着你来的啊。”
这话一出,周围屯邻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冷志军身上,有羡慕,有好奇,也有几分担忧。快嘴李婶更是小声嘀咕:“哎呦,军子这下可要发财了,县里公司都专门来找他!”
冷志军面色平静,走上前几步,不卑不亢地说道:“领导客气了,我就是个普通猎户。皮子是有一些,不知道领导想要啥样的?”
“好说,好说。”中山装男人使了个眼色,他身后一个穿着夹克衫、留着寸头的壮实年轻人立刻上前,语气蛮横地说道:“我们领导要的,当然是最好的!把你家所有的皮子都拿出来看看!甭想拿次货糊弄我们!”
这态度,顿时让周围的屯邻们皱起了眉头。老支书赵德柱也闻讯赶了过来,听到这话,脸色有些不好看:“这位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吧?买卖讲究个自愿,哪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那寸头青年眼睛一瞪,冲着赵德柱就嚷道:“老头儿,这儿没你事儿!我们跟冷志军说话呢!赶紧把皮子拿出来!”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几个屯里的年轻后生见对方这么嚣张,也忍不住往前凑,被冷志军用眼神制止了。
冷志军看着那中山装男人,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领导,皮子是我辛辛苦苦打来的,卖不卖,卖啥价,得我说了算。您这手下兄弟的态度,可不像是来做买卖的。”
中山装男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冷志军同志,你别误会。我们确实是诚心收购。这样吧,你也别藏着掖着了,把皮子拿出来,我们按……按国家牌价收购,保证不让你吃亏!” 他特意加重了“国家牌价”几个字。
周围的屯邻们一听,顿时哗然!
“国家牌价?那才几个钱?”
“就是!一张好狐狸皮在黑市上能卖小一百,国家牌价撑死三十!”
“这不是明抢吗?”
冷志军心里跟明镜似的。国家牌价和黑市价格相差悬殊,这是公开的秘密。对方提出按牌价收购,根本不是诚心做生意,就是故意找茬,想激怒他,或者逼他反抗,好借题发挥!
那寸头青年见冷志军不说话,更加得意,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冷志军脸上,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咋地?冷志军,领导的话你没听见?赶紧的!别给脸不要脸!”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屯子里面传来一阵密集而有力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猎犬低沉的呜咽声。
只见巴雅尔、乌娜吉、哈斯、诺敏,连同赵老蔫,以及狩猎队其他几个在屯里的成员,全都背着枪,带着七八条龇牙咧嘴、眼神凶悍的猎犬,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他们显然是接到了消息,立刻集结赶来的。
狩猎队的人往冷志军身后一站,那股常年与山林野兽搏杀磨砺出的彪悍气息,顿时弥漫开来。尤其是那几条猎犬,感受到主人的敌意,纷纷压低前身,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死死盯着那几个外来者。
那寸头青年和他身后的几个同伙,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他们平时在城里仗势欺人惯了,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这些猎户,还有那些眼神凶狠的猎狗,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就连那个中山装男人,脸上的假笑也僵住了,推眼镜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巴雅尔上前一步,挡在冷志军身前,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对方,沉声问道:“安达(兄弟),啥情况?有人找事儿?”
他身后的猎狗“大青”配合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獠牙毕露。
冷志军拍了拍巴雅尔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中山装男人,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领导,您也看到了。我们屯子的猎户,性子直,手里的家伙也不是烧火棍。您要是诚心做买卖,咱们按市价,好好谈。您要是想干点别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那几个明显有些色厉内荏的手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恐怕也得先掂量掂量,这老林子边上,到底是谁说了算。”
这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态度,也展示了实力,更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警告。
那中山装男人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看了看冷志军身后那群彪悍的猎户和凶猛的猎狗,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不善的屯邻,知道今天这茬是找不成了。再僵持下去,恐怕吃亏的是自己。
他干笑了两声,试图挽回一点颜面:“呵呵,冷志军同志,你看你,误会了不是?我们当然是诚心做买卖。既然……既然价格谈不拢,那就算了,算了。我们再去别的屯子看看。”
说完,他也不敢再多留,赶紧招呼手下上车。那几个年轻人更是如蒙大赦,灰溜溜地钻进了吉普车。
引擎发动,两辆吉普车掉转头,卷起一阵尘土,仓皇地驶离了冷家屯。
看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屯子里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和议论。
“呸!啥玩意儿!还想强买强卖!”
“就是,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
“还是军子硬气!还有巴雅尔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
老支书赵德柱走到冷志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军子,这帮人……来者不善啊。你得多加小心。”
冷志军点了点头:“叔,我知道。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转身,对狩猎队的兄弟们说道:“今天,多谢大伙儿了。”
巴雅尔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安达,说这干啥?咱们是一个绳上的蚂蚱!”
危机暂时化解了,但冷志军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陈卫东的报复,绝不会因为一次挫败而停止。相反,可能会变得更加激烈和隐蔽。
他望着屯子外尘土尚未完全落定的土路,眼神深邃。
山雨,终究是要来的。
第290章 林中暗箭惊心神
县里“土产公司”那场不欢而散的闹剧,像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子,在冷家屯荡起几圈涟漪后,表面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冷志军心里清楚,这平静之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陈卫东派来的人吃了瘪,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的报复,恐怕就不会是这种试探性的刁难了。
为了不给屯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也为了保持狩猎队的战斗状态,冷志军决定,近期减少在屯子周边的公开活动,将训练和狩猎的重点,重新放回老林子深处。那里才是他们的主场,进可攻,退可守。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冷志军便带着巴雅尔、乌娜吉、林志明和哈斯,以及四条最机敏凶悍的猎犬——大青、灰狼、黑风、闪电,再次进入了黑石砬子后山那片他们熟悉的老林。同行的,还有在鹰架上跃跃欲试的“白羽”。
初夏的老林,植被比初春时茂密了数倍。榛柴棵子、刺老芽丛、各种不知名的藤蔓和灌木,几乎将猎人踩出的小径完全掩盖。露水很重,没走多远,裤腿和鞋面就被打湿了,粘在身上凉飕飕的。林间的空气也更加湿热,混合着腐殖土、野花和某种菌类散发出的、略带甜腥的气息。
“这鬼天气,草稞子长得太快,都不好下脚了。”哈斯一边用开山刀劈砍着挡路的藤蔓,一边抱怨道。
“草深林密,才好藏牲口。”巴雅尔走在前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也容易藏别的东西。”他这话意有所指,众人都明白。
冷志军没有说话,但他的感官已经提升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风穿过不同密度树叶的声音差异,鼻子分辨着空气中除了草木泥土之外的任何一丝异常气味,眼睛更是如同扫描仪般,不放过任何一处不自然的晃动或反光。猎人的本能告诉他,在这看似只有鸟鸣虫嘶的静谧之下,可能潜伏着比野兽更危险的“东西”。
他们今天的计划是巡查之前设下的几个套索和陷阱,顺便看看能不能碰到出来活动的野猪或者狍子。队伍按照惯常的狩猎队形散开,巴雅尔和乌娜吉带着大青、灰狼在前方交替探路,冷志军居中策应,林志明和哈斯带着黑风、闪电断后,彼此间保持着既能互相呼应又不至于太过集中的距离。
“白羽”在他们头顶的高空盘旋,锐利的目光俯瞰着大片林区,既是寻找猎物的眼睛,也是警戒空中的哨兵。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来到一处两面是陡坡、中间有一条干涸溪涧的“喇叭口”地形。这里地势相对狭窄,是野兽经常通过的通道,也是设置伏击的理想地点。
“前面就是咱们下‘地箭’的地方,去看看有没有货。”巴雅尔指了指溪涧上游方向,对冷志军说道。(地箭:一种利用绳索和树枝弹力发射箭矢的古老陷阱,威力很大,常用于猎杀野猪等大牲口。)
冷志军点了点头,示意大家提高警惕。这种地形,太适合埋伏了。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喇叭口”,前方视野稍微开阔一些的瞬间,异变陡生!
“嗖——”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刺耳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左侧陡坡上方的一片茂密柞树林中传来!
那不是枪声,更像是某种强劲弓弩发射的声音!
冷志军的瞳孔骤然收缩!多年的生死搏杀磨砺出的直觉,让他在听到声音的几乎同一时刻,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试图去寻找声音来源或者看清那是什么,而是凭借着对危险来源方向的判断,身体猛地向右侧的溪涧方向扑倒!同时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厉喝:“躲开!”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几乎是贴着地面滚了出去!
就在他扑倒的下一刹那,一支黝黑的、带着三棱钢镞的弩箭,带着一股恶风,擦着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后背呼啸而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对面一棵老椴树的树干,箭尾兀自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声!
箭镞入木极深,显示出发射者臂力之强,弩弓威力之大!这要是射在人身上,绝对是透心凉的下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火石之间!
“有埋伏!”
“军哥!”
巴雅尔、乌娜吉等人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他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箭惊出了一身冷汗!
“汪汪汪!!”
猎犬们的反应更是激烈,尤其是大青和灰狼,几乎在冷箭射出的同时,就朝着左侧陡坡上方狂吠起来,身体前倾,獠牙外露,做出了攻击姿态!
“隐蔽!找掩护!”冷志军滚到溪涧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迅速半蹲起身,手中的五六半已经指向了弩箭射来的方向,眼神冰冷得如同兴安岭深处的寒冰。他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后怕和暴怒!对方竟然真的敢下死手!而且选择在这种地方,用这种无声的冷兵器!
巴雅尔和乌娜吉经验丰富,几乎在冷志军示警的同时,就已经各自找到了树干或者土坎作为掩体,举枪警惕地搜索着坡上的密林。林志明和哈斯动作稍慢半拍,但也连滚爬爬地躲到了树后,脸色煞白,端着枪的手微微发抖,既是紧张,也是愤怒。
“看清楚人在哪儿了吗?”冷志军压低声音,通过树木的缝隙死死盯着那片柞树林。林子太密了,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枝叶,根本看不到人影。
“没看到人!狗叫的方向应该没错!”巴雅尔回应道,他的枪口同样指着那个方向。
就在这时,高空盘旋的“白羽”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双翅一收,如同利箭般朝着柞树林的某个特定位置俯冲而下!它显然发现了目标!
“在‘白羽’扑的位置!”乌娜吉立刻喊道。
几乎在乌娜吉话音落下的同时,“嗖——嗖——”又是两支弩箭,从“白羽”俯冲的方向接连射出!一支射向空中的“白羽”,另一支则射向巴雅尔藏身的大树!
“白羽”极其灵巧地在空中一个翻滚,躲开了射向它的弩箭。射向巴雅尔的那支则“夺”的一声,钉在了他藏身的树干上,距离他的脑袋只有不到一尺!
“妈的!”巴雅尔骂了一句,抬手就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砰”地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密林的枝叶上,噼啪作响,却无法确定是否命中。
“别乱开枪!节省子弹!看不清目标!”冷志军厉声制止。在密林中,盲目射击效果甚微,反而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对方显然也是老手,一击不中,立刻隐匿,借助茂密的林木掩护,根本不露头。
双方陷入了短暂的对峙。林间只剩下猎犬疯狂的吠叫和“白羽”在上空盘旋发出的警告性啼鸣。
冷志军大脑飞速运转。对方藏在暗处,占据了有利地形,用的是无声的弩箭,显然是有备而来,目的就是偷袭,要他的命!而且,对方很可能不止一个人!
不能僵持在这里!这里是对方的伏击圈,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巴雅尔,乌娜吉,火力掩护!明明,哈斯,跟我往后撤!交替掩护!退到后面那个石砬子下面!”冷志军迅速下达指令。那个石砬子是他们来时路过的一个地方,背面是陡峭的岩壁,相对易守难攻。
“明白!”
巴雅尔和乌娜吉立刻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连续开枪射击,“砰砰”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压制对方可能露头的机会。子弹打得树枝树叶乱飞,虽然未必能打中人,但足以起到威慑和掩护作用。
冷志军则带着林志明和哈斯,以及四条猎犬,利用树木和地形的掩护,快速向后方撤退。猎犬们似乎也明白处境危险,不再狂吠,而是压低身子,警惕地护卫在主人身边,随时准备扑向出现的敌人。
对方的弩箭又零星地射了几支,但在巴雅尔和乌娜吉的火力压制下,显得有些仓促和盲目,没有造成任何威胁。
很快,冷志军三人退到了那个巨大的石砬子下面。这里背面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左右两侧也有巨大的岩石遮挡,只有正面一个狭窄的入口,确实是个防守的好地方。
“巴雅尔!乌娜吉!撤!”冷志军对着对讲机喊道。
巴雅尔和乌娜吉听到指令,立刻停止射击,借助林木掩护,交替着向石砬子方向撤退。对方似乎也没有追击的意图,弩箭停止了射击。
当巴雅尔和乌娜吉也安全退到石砬子后面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
“军哥,你没事吧?”林志明看着冷志军,心有余悸地问道,刚才那支擦着冷志军后背过去的弩箭,现在想起来还让他后背发凉。
“没事。”冷志军摇了摇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目光阴沉地望向他们刚才遇袭的方向。那片柞树林此刻寂静无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支还钉在椴树上的弩箭,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凶险。
“狗日的!真敢下黑手!”哈斯气得一拳捶在岩石上。
“用的是弩,不是枪,看来他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或者……是怕枪声传得太远。”乌娜吉冷静地分析道。
巴雅尔脸色铁青:“安达,这帮人,是冲着要你命来的!不能再忍了!”
冷志军何尝不知道?这次是冷箭,下次呢?对方躲在暗处,像毒蛇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次窜出来咬一口。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必须改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眼神变得如同捕猎前的饿狼,冰冷而专注。
“他们不想闹大?哼……”冷志军冷哼一声,“那咱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在这老林子里,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他看了一眼在空中盘旋、依旧警惕地盯着那个方向的“白羽”,又看了看身边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和忠诚的猎犬,一股狠厉之气从心底升起。
陈卫东,你既然把战场选在了这里,那就别怪我冷志军,用猎人的方式,来跟你算这笔账了!
林中暗箭,惊了心神,也彻底点燃了猎人的怒火与杀机。
第291章 猎户怒啸震山林
石砬子下,短暂的喘息之机,气氛却比方才箭矢横飞时更加凝重。冰冷的岩石贴着后背,带来一丝坚硬的真实感,却也提醒着众人仍身处险境。
“军哥,咱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哈斯喘着粗气,眼睛因为愤怒而泛红,“那帮狗娘养的在暗处放冷箭,咱得把他们揪出来!”
林志明也用力点头,虽然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里已没了慌乱,只剩下被偷袭后的屈辱和战意。
冷志军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岩壁上,微微闭上眼,脑海中如同放映般重现着刚才遇袭的每一个细节——弩箭破空的声音来源、箭矢飞来的角度、“白羽”俯冲指示的方位、对方射击的节奏……
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们人不多。”冷志军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从弩箭射出的频率和方向看,不会超过三个人。而且,他们很谨慎,一击不中,立刻隐匿,用的是弩,不是枪,说明他们也有所顾忌,不想把动静闹得太大,或者……是怕枪声引来咱们的援兵,或者林场的巡逻队。”
巴雅尔和乌娜吉都赞同地点头,冷志军的分析与他们的判断一致。
“那咱们现在咋办?冲上去?”哈斯急切地问。
“冲上去?”冷志军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那是莽夫。他们是猎人,咱们也是猎人。在这老林子里,比的就是谁更耐心,谁更狠,谁更熟悉这片土地!”
他目光扫过众人,迅速下达指令:“巴雅尔,你枪法最好,带明明占据石砬子左边那个高点,盯死他们可能藏身的那片柞树林,压制他们,别让他们露头,也别让他们跑了。”
“明白!”巴雅尔二话不说,拍了拍林志明的肩膀,两人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石砬子左侧一块凸起的岩石。
“乌娜吉,哈斯,”冷志军继续道,“你们带着黑风和闪电,从石砬子右边绕过去,不用太靠近,制造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咱们要从两边包抄。”
“好!”乌娜吉和哈斯领命,立刻带着两条年轻的猎犬,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向右侧迂回。
“诺敏,”冷志军看向负责通讯和观察的诺敏,“你留在这里,用望远镜盯紧,随时报告情况。” 虽然诺敏刚才不在遇袭现场,但他一直跟在队伍稍后位置负责警戒,听到枪声也立刻赶了过来。
“是,军哥!”
最后,冷志军的目光落在自己脚下躁动不安的大青和灰狼身上,又抬头看了看在空中焦躁盘旋的“白羽”。
“至于我……”冷志军轻轻抚摸着大青和灰狼的脑袋,眼神锐利如刀,“我带大青、灰狼,还有‘白羽’,从正面,给他们来个‘中心开花’!”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正面?那不是直接暴露在对方的弩箭之下吗?
“军哥,太危险了!”诺敏忍不住出声。
“危险?”冷志军冷笑一声,“刚才那一箭没要了我的命,他们就再也没机会了!相信我,也相信咱们的伙计!”他指了指脚下蓄势待发的猎犬和空中的海东青。
巴雅尔在岩石上低声道:“安达,小心!”
冷志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将自身的状态调整到最佳。猎人的尊严,不容挑衅!家人的安危,不容威胁!既然对方把战场选在了这片山林,那他就要用最纯粹、最残酷的猎人方式,告诉对方,谁才是这里的主宰!
“行动!”
随着冷志军一声令下,巴雅尔和林志明的枪声率先响起,“砰砰”两声,子弹精准地打在柞树林边缘,打得枝叶乱飞,形成火力压制。
右侧,乌娜吉和哈斯也弄出了不小的动静,猎犬的吠叫声和两人故意踩断树枝的声音传来,制造出包抄的假象。
果然,对方的注意力被左右两侧吸引,柞树林中传来细微的骚动和压低的交谈声。
就是现在!
冷志军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猛地从石砬子后窜出!他没有直线冲锋,而是利用树木、土坎作为掩护,以之字形路线,极其迅捷地向着柞树林逼近!他的动作轻盈而迅猛,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几乎不发出声音,整个人仿佛与这片山林融为了一体。
大青和灰狼这两条老猎犬,更是如同离弦之箭,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率先冲入了柞树林,凭借敏锐的嗅觉,直扑敌人藏身的具体位置!
高空中的“白羽”也再次发出啼鸣,如同轰炸机般,朝着林中某个特定点俯冲而下,锐利的爪子直取目标!
“在那边!狗过来了!”
“还有鹰!小心!”
柞树林中顿时响起一阵惊慌的呼喊和咒骂声!对方显然没料到冷志军敢从正面直接突袭,更没料到猎犬和海东青的配合如此犀利!
“砰!砰!”
巴雅尔和林志明的枪声再次响起,压制得对方根本不敢冒头射击。
冷志军如同鬼魅般突入林中,目光瞬间锁定了前方十几米外,三个正手忙脚乱应对猎犬和“白羽”袭击的身影!他们穿着灰绿色的衣服,脸上似乎也做了些伪装,手里拿着造型古怪的强弩,正是之前偷袭的家伙!
其中一人正挥舞着弩身,试图驱赶扑上来撕咬他手臂的大青;另一人则被灰狼缠住了下盘,狼狈不堪;第三人最惨,被“白羽”的利爪在头皮上抓出了几道血痕,正捂着头惨叫,手里的弩也掉在了地上。
机会!
冷志军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如同炮弹般撞向那个驱赶大青的弩手!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一记沉重如铁锤的肘击,狠狠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那弩手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几乎在同时,冷志军腰间的猎刀已然出鞘,冰冷的刀锋如同毒蛇般架在了那个被灰狼缠住之人的脖子上!
“别动!动就死!”冷志军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瞬间冻结了对方所有的动作。
那个被“白羽”抓伤的家伙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却被从右侧包抄过来的乌娜吉和哈斯堵个正着,哈斯一个扫堂腿将其放倒,乌娜吉的猎刀也抵在了他的后心。
战斗,从冷志军突入到结束,不过短短十几秒钟的时间。三个埋伏的弩手,两人昏迷,一人被俘,全军覆没。
巴雅尔等人也迅速从制高点和侧翼围拢过来,看着地上瘫软的敌人和持刀而立的冷志军,眼中都充满了敬佩。军哥这身手,这胆魄,没得说!
“搜身!把家伙都下了!”冷志军命令道。
哈斯和诺敏立刻上前,将三人身上的弩箭、匕首、绳索等物品全部搜出,扔在一旁。那强弩制作精良,威力不凡,绝非民间普通货色。
冷志军用脚踢了踢那个被自己打晕的家伙,确认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然后目光落在了那个被猎刀架着脖子、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俘虏身上。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冷志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俘虏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似乎还想硬撑。
冷志军手腕微微一动,猎刀锋利的刀刃立刻在他脖子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我的耐心有限。”冷志军的眼神冰冷,“这老林子,死个把人,喂了狼,连骨头都找不到。你想试试?”
感受到脖子上冰凉的刺痛和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俘虏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
“别……别杀我!我说!我都说!”他带着哭腔喊道,“是……是陈少……陈卫东派我们来的!”
“陈卫东?”冷志军眼神一厉,“他让你们来干什么?”
“他……他让我们找机会……做了你……”俘虏的声音充满了恐惧,“说……说只要做得干净,少不了我们的好处……还说……最好弄成意外,或者……像是被野兽咬死的……”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对方如此歹毒的计划,巴雅尔等人还是气得咬牙切齿。
“王八蛋!”哈斯忍不住骂了一句。
冷志军面无表情,继续问道:“陈卫东现在在哪儿?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还有什么计划?”
“陈少……他应该在省城。我们……我们一共来了六个,分成了两拨。我们三个负责在山里找机会动手,另外三个……好像在屯子外面盯着,负责接应和传递消息……”俘虏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般全都说了出来。
“屯子外面?”冷志军眉头一皱,看来对方是双线行动,山里下手,屯外监视。
他又详细问了接应点的位置、联络方式以及另外三人的体貌特征,俘虏都一一交代了。
问清楚了所有想知道的信息,冷志军收回了猎刀。
那俘虏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然而,冷志军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把他们绑起来,嘴堵上。”冷志军对巴雅尔等人吩咐道,然后目光冰冷地看着那个俘虏,“我不杀你,不是我心软。是留着你,还有用。把你刚才说的,原原本本,去跟公安局说清楚!”
他要把这些人,连同他们的口供和凶器,一起交给官方!他要让陈卫东的阴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虽然未必能彻底扳倒陈卫东,但至少能给他一个狠狠的警告,让他不敢再如此明目张胆!
山林间,猎户的怒啸已然化作雷霆行动。这场由暗处袭来的风暴,终于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第292章 屯中议事定对策
三个弩手被结结实实地捆成了粽子,嘴里塞满了他们自己身上的破布条,像三头待宰的猪猡,被扔在石砬子背阴的角落里。那个被打晕的家伙也悠悠转醒,一睁眼看到眼前的情形,以及冷志军那冰冷的目光,顿时面如死灰,不敢再有丝毫挣扎。
山林间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猎犬们偶尔发出的、带着胜利余韵的低呜。方才那电光火石的追击与反杀,仿佛只是一段急促的插曲,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却提醒着众人,危机并未解除,甚至才刚刚开始。
“军哥,这几个瘪犊子咋处理?真送公社派出所?”哈斯踢了踢那个最先招供的俘虏,语气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气。在他看来,这种背后放冷箭想要人命的杂碎,直接扔山里喂狼才解恨。
冷志军没有说话,他走到那棵老椴树下,用力拔下了那支深深嵌入树干的弩箭。三棱钢镞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箭杆是硬木所制,做工精细,绝非寻常猎户能有。他仔细端详着,眼神深邃。
“送,必须送。”冷志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不是现在,也不能光送他们几个。”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兄弟们。巴雅尔沉稳,乌娜吉冷静,林志明和哈斯愤懑中带着跃跃欲试,诺敏则有些紧张地握着望远镜。这些都是他可以托付生死的伙伴,是他在这个时代立足的根基。
“光送他们几个进去,顶多算个持械伤人或谋杀未遂,以陈卫东家里的能量,很可能关几天就又给弄出去了,不痛不痒。”冷志军冷静地分析着,前世的一些模糊记忆和今生对权势的认知,让他看得更远,“我们要送,就得连他们背后的人,一起扯出来!就算扯不倒,也得让他脱层皮,让他知道,咱冷家屯不是他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想动咱们,得先崩掉他几颗牙!”
“安达,你说咋干,我们就咋干!”巴雅尔言简意赅,表明态度。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这事儿,光靠咱们狩猎队,还不够。”冷志军继续说道,目光望向屯子的方向,“得让屯子里知道,得让老支书、让我爹他们拿个主意。咱们是一个屯子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深知,在这种宗族观念依旧浓厚的东北乡村,面对外来的威胁,集体的力量远比个人要大得多。陈卫东的报复针对的是他冷志军,但谁敢保证,在搞掉他之后,不会顺势吞掉冷家屯的猎户资源?不会欺压屯里的乡亲?必须把整个屯子都拉到自己这条船上,同舟共济。
“巴雅尔,乌娜吉,你们辛苦一下,先把这三个家伙看紧了。明明,哈斯,诺敏,收拾东西,咱们先把缴获的弩和箭带回去。”冷志军迅速分配任务,“记住,今天山里发生的事情,回到屯子里,先不要大肆声张,等我跟老支书和我爹他们通过气再说。”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冷志军将那只弩箭小心地收好,这可是重要的物证。他又看了看那三个面如死灰的俘虏,眼神冰冷。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那个素未谋面的陈卫东之间,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私人恩怨,而是一场关乎生存、尊严和家园守护的战争。
一行人押着俘虏,带着缴获的武器,沉默而迅速地踏上了归途。来时的轻松惬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将至的凝重。
回到屯子时,已是午后。日头偏西,屯子里炊烟袅袅,正是准备晚饭的时候。看到冷志军他们带着三个被捆绑的陌生人和一些奇怪的器械回来,沿途遇到的屯邻都投来惊讶和好奇的目光,但看到冷志军那严肃的脸色,都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私下里议论纷纷。
冷志军让巴雅尔和乌娜吉先将俘虏秘密关押在狩猎队存放工具的、位置较偏的旧仓房里,派可靠的人轮流看守。他自己则带着那架强弩和弩箭,直接去了屯部找老支书赵德柱,同时让林志明去叫自己父亲冷潜。
屯部里,老支书赵德柱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冷志军一脸凝重地进来,手里还拿着个他从没见过的、像枪又不是枪的家伙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军子,这是……”赵德柱放下报纸,站起身。
“叔,出事了。”冷志军言简意赅,将手中的强弩放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很快,冷潜也闻讯赶来,他穿着一身干农活时的旧衣服,裤腿上还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看到桌子上的弩和儿子严肃的表情,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冷志军没有隐瞒,将之前在省城与苏晚晴的纠葛(隐去了酒后乱性的细节,只说是对方纠缠),以及苏晚晴的背景、其未婚夫陈卫东的身份,还有对方如何派人到屯外窥探、假借收购刁难,直到今天在山里用弩箭偷袭,自己如何反击擒获敌人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随着他的讲述,老支书赵德柱和冷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啪!”赵德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气得胡子直抖,“反了天了!真当咱冷家屯是没人管的荒草甸子了?敢跑到咱们地头上杀人放火?!”
冷潜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粗糙的大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儿子差点就让人给害了,这比捅他一刀还让他难受。
“军子,你打算咋办?”赵德柱毕竟是经过风浪的,发泄了怒火后,很快冷静下来,看向冷志军。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如今是屯里的主心骨之一,更有主意。
“叔,爹,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冷志军语气坚定,“人家已经亮出了刀子,咱们要是缩脖子,以后就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今天能对我放冷箭,明天就敢对屯里其他人下手!咱们必须反击!”
“咋反击?人家是省城的大官……”冷潜有些担忧地开口,普通老百姓对“官”有着天然的畏惧。
“爹,他官再大,也得讲王法!”冷志军打断父亲的话,“咱们手里有活口,有他们行凶的武器,这就是证据!他陈卫东能量再大,还能一手遮天,把谋杀未遂硬说成是咱们打猎误伤?”
他顿了顿,继续说出自己的计划:“我的想法是,咱们不能私下处理这几个人,那样反倒落人口实。咱们得光明正大地,把人、连同这弩箭,一起送到县公安局去!不仅要送,还要把事情闹大!让公社领导知道,让县里领导知道!就说是有一股外来歹徒,携带管制武器,潜入我屯狩猎区,意图杀害我屯优秀猎手、省狩猎大赛冠军冷志军,被我屯猎户及时发现并制服!”
赵德柱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明白了冷志军的意思,这是要把事情上升到危害地方治安、破坏生产的高度,借助官方和舆论的力量,来对抗陈卫东的私下报复!
“好!这个法子好!”赵德柱一拍大腿,“咱们占着理呢!他陈卫东家里再厉害,也不敢明着包庇杀人犯!这事儿捅上去,够他喝一壶的!至少能让他短时间内不敢再这么明目张胆地乱来!”
冷潜也点了点头,觉得儿子这个办法稳妥。
“不过,光送人还不行。”冷志军补充道,眼神锐利,“咱们自己也得做好准备。我担心,陈卫东在山里下手失败,可能会用别的阴招。比如,对屯子里的牲口、庄稼下手,或者散布谣言,败坏咱们屯子和狩猎队的名声,甚至……可能会对安娜和孩子不利。”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这是他最不能触碰的逆鳞。
赵德柱和冷潜的脸色也再次凝重起来。
“这样,”赵德柱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军子,送人的事,我来安排,我亲自带几个民兵,押着人去县里,找我在县公安局的老战友,务必把案子坐实!屯子里这边,你多费心,组织狩猎队和屯里的青壮,加强巡逻,尤其是夜里,各家各户也都通知到,提高警惕,发现生面孔或者啥不对劲的情况,立刻报告!”
“好!”冷志军重重点头,“巡逻的事我来安排。狩猎队的人都有枪,经验也足。再组织屯里的青壮,分成几班,轮流守夜,重点保护屯子里的水井、牲口棚,还有我家附近。”
“成!就这么定了!”赵德柱一锤定音,“咱们冷家屯,啥风浪没见过?还能让几个外来的宵小给吓住了?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冷潜也沉声重复了一句。
屯部里的这次短暂议事,迅速统一了思想,定下了应对之策。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在整个冷家屯凝聚。猎户的怒火,乡村的团结,即将化作一道坚实的壁垒,迎接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浪。
冷志军走出屯部,看着夕阳下安宁的屯落,心中那份守护的信念愈发坚定。他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身后,站着整个冷家屯。
第293章 夜半火起险象生
屯中议事定下对策后,冷家屯这台平日里看似松散的乡村机器,立刻高效地运转起来。
老支书赵德柱雷厉风行,当天下午就亲自挑选了四名身强体壮、政治上可靠的基干民兵,套上屯里那辆唯一的胶轮马车,将三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弩手,连同那几架作为罪证的强弩和弩箭,小心翼翼地押上车。为了壮声势,他还特意让民兵们都背上了老式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虽然子弹有限,但那整齐划一的枪刺在夕阳下闪着寒光,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气。
“德柱叔,路上小心,到了县里,直接找您那老战友,把事情原委说清楚。”冷志军送行到屯口,低声嘱咐。
“放心吧,军子。”赵德柱拍了拍腰间那用红布包裹着的、盖了屯支部大印的情况说明,“理在咱这边,证据也在咱手里,任他姓陈的家里手眼通天,这光天化日之下派人持械行凶的罪名,他也休想轻易抹了去!你们在屯子里,更要加倍小心,我怕他们还有后手。”
“嗯,家里这边,有我。”冷志军重重点头,目送着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
送走老支书,冷志军立刻着手布置屯内的防务。他深知,陈卫东在山里损失了三个人,绝不会就此罢休,更大的报复很可能接踵而至,而且手段可能会更加阴险歹毒。
他将狩猎队现有的成员,连同屯里二十几个信得过的青壮年,混合编成了四个巡逻队。每队五六个人,由一名狩猎队骨干带领,配备猎枪、扎枪、斧头等武器,猎犬也分配下去。巡逻队实行两班倒,昼夜不停,沿着屯子外围的栅栏、主要路口、水井、牲口棚以及冷志军家新房附近,进行不间断的巡逻警戒。
“都把眼睛给我瞪圆溜了!耳朵支棱起来!”冷志军站在打谷场的石碾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咱们不惹事,但绝不怕事!不管是人是鬼,只要敢伸爪子,就给我往死里揍!出了事,我冷志军扛着!”
“军子你放心!谁敢来咱屯子捣乱,老子第一个劈了他!”一个叫王老五的壮实汉子挥舞着手里的铡刀片,瓮声瓮气地喊道,他是屯里有名的莽汉,但也是最讲义气的。
“对!干他娘的!”
“保卫咱冷家屯!”
人群激愤,士气高昂。冷家屯民风彪悍,团结排外,面对共同的威胁,很容易就凝聚成了一股绳。
冷志军又特意安排了乌娜吉和两个心思细腻的妇女,负责留意屯子里是否有陌生人混入或者打探消息。乌娜吉常年在外交换皮货,眼力毒,记性好,是负责此事的最佳人选。
夜幕,在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中,悄然降临。
屯子里,往日的喧嚣早早沉寂下来。家家户户都早早关门闭户,男人们要么在巡逻,要么和衣而卧,枕着家伙事,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女人们则搂着孩子,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和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心中既有不安,也有一种被集体力量保护着的踏实感。
冷志军没有回家,他和巴雅尔、林志明带着大青、灰狼,负责上半夜的巡逻。他们沿着新扎的柞木栅栏,踩着月光投下的斑驳树影,沉默地行走着。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警惕。
“安达,你说,那姓陈的崽子,接下来会耍啥花招?”巴雅尔低声问道,他的眼睛在夜色中如同狼一般闪着幽光。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冷志军目光扫过黑黢黢的林地边缘,“他吃了亏,知道咱们有了防备,硬来占不到便宜。我估摸着,他最可能用的,就是些下三滥的阴招。放火,投毒,或者……对落单的人下手。”
林志明紧了紧手中的枪,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军哥,他们会……会杀人吗?”
“狗急跳墙,啥事都干得出来。”冷志军语气凝重,“所以咱们更不能有丝毫大意。记住,任何时候,保命第一,然后才是抓人。”
时间在寂静而紧张的巡逻中一点点流逝。月上中天,已是子夜时分。屯子里万籁俱寂,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冷志军三人巡逻到了屯子西北角,这里靠近一片小树林,栅栏外面堆着好几大垛秋天备下的、还没来得及完全铡碎的玉米秸秆和老苕条,是屯里几户人家共用的柴火垛。这地方相对偏僻,是防火的重点区域。
“在这附近多停留一会儿。”冷志军示意道。大青和灰狼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在地上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栅栏外侧最边缘的一个玉米秸秆垛底部,猛地窜起一簇火苗!那火苗起得极其诡异,不是自然的缓慢燃烧,而是“轰”地一下,如同浇了火油般猛地蔓延开来,瞬间就引燃了大半个柴火垛!熊熊火光一下子映红了小半边天空!
“着火了!柴火垛着火了!”林志明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妈的!真敢放火!”巴雅尔怒骂一声,抬枪就指向火光燃起的方向,但那里除了迅速蔓延的火势,根本看不到人影!
“救火!快喊人救火!”冷志军虽惊不乱,厉声喝道,“巴雅尔,你枪法好,盯着外面,防止有人趁乱打黑枪!明明,快去敲锣!通知全屯救火!大青,灰狼,守着栅栏缺口,有生人靠近就叫!”
他的指令清晰而迅速,瞬间稳住了阵脚。
林志明连滚带爬地冲向屯子里悬挂着的那面用来示警的破铜锣,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走水啦!西北角柴火垛走水啦!快来人救火啊!”
哐哐哐的锣声和凄厉的喊叫声,瞬间撕裂了屯子的宁静。
巴雅尔则迅速占据了一个有利位置,枪口对准栅栏外的黑暗,眼神如同鹰隼,搜寻着任何可能存在的敌人。
冷志军则一个箭步冲到着火的柴火垛前,脱下外套拼命扑打火焰。但火借风势,越烧越旺,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火星子四处飞溅,眼看就要引燃紧邻的另外几个柴火垛,甚至威胁到不远处的几栋民房!
屯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快!快拿水桶!”
“灶房有大水缸!快挑水!”
“男人都去救火!女人孩子离远点!”
混乱的脚步声、呼喊声、水桶碰撞声、孩子的哭闹声响成一片。被惊醒的屯民们,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只穿着衬裤,纷纷提着水桶、端着盆子,从家里冲出来,如同潮水般涌向西北角。
哈斯、诺敏等负责下半夜巡逻的人也赶了过来,立刻投入到救火的行列中。乌娜吉则带着几个妇女,组织起一条传递水桶的人龙,从最近的水井一直排到火场。
火光熊熊,映照着一张张焦急、愤怒而又坚定的面孔。水泼在火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腾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蒸气,与黑烟混合在一起,笼罩了整个区域。
冷志军脸上被熏得漆黑,头发眉毛也被燎焦了不少,但他浑然不觉,一边奋力扑火,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注意到,在混乱的人群外围,有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徘徊,似乎想趁乱摸进屯子,或者另有图谋。
“哈斯!带几个人,盯住那边!”冷志军指着那几个黑影的方向大吼。
哈斯立刻会意,招呼上王老五等几个手持扎枪斧头的壮汉,如同猛虎下山般扑了过去。那几个黑影见势不妙,扭头就跑,迅速消失在屯外的黑暗中。
“狗日的!跑得倒快!”哈斯追之不及,气得跺脚。
经过全屯老少近半个时辰的奋力扑救,大火终于被控制住,最终只烧掉了两个柴火垛,没有蔓延到民房,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火场一片狼藉,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救火的人们个个浑身湿透,满脸烟灰,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则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肯定是那帮天杀的外来户干的!”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着火!”
“这是想把咱们屯子往死里整啊!”
群情激愤,咒骂声不绝于耳。
老支书赵德柱不在,冷志军自然成了主心骨。他站在众人面前,虽然同样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一张张愤怒的脸庞。
“乡亲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稳定人心的力量,“大家都看到了!对方已经丧心病狂,什么阴损的招数都使得出来!今天能放火,明天就敢干出更恶毒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铿锵:“但是,他们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们怕了!他们不敢跟咱们明刀明枪地干,只敢躲在暗地里搞这些鬼蜮伎俩!咱们冷家屯的爷们儿,能被这点小火吓住吗?”
“不能!”
“干他娘的!”
众人的怒火被再次点燃。
“没错!”冷志军加重了语气,“咱们不但不能怕,还要把篱笆扎得更紧!从今天起,巡逻再加一班!水井、牲口棚、粮仓,所有要害地方,都给我派人死死盯住!各家各户,晚上睡觉也给我留个心眼!”
他目光转向那一片焦黑的火场废墟,眼神冰冷如刀:“这笔账,咱们先给他记下!等德柱叔从县里回来,拿到了官面上的说法,咱们再跟他们好好算一算总账!”
“对!算总账!”
“听军子的!”
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非但没有击垮冷家屯的士气,反而如同淬火一般,让这个东北乡村变得更加团结,更加坚韧。屯民们心中那团被点燃的,不仅仅是救火的斗志,更是守护家园、抵御外侮的熊熊烈焰。
冷志军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乡亲们,心中稍安,但那份警惕却提升到了顶点。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陈卫东的报复,绝不会因为一次纵火未遂而停止。真正的风雨,恐怕还在后面。
他抬头望向墨蓝色的夜空,繁星点点,却照不透这人心叵测的黑暗。
夜半火起,险象环生,但也彻底激怒了这片黑土地上的守护者们。
第294章 循迹追踪反制敌
西北角的焦糊味尚未散尽,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冷家屯上空。救火带来的疲惫还残留在每个人的骨子里,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衅后的愤怒和高度警惕。屯子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气氛,连平日里最闹腾的狗崽子们都似乎感受到了不安,夹着尾巴趴在窝里,只在生人靠近时才发出几声虚张声势的吠叫。
冷志军几乎一夜未眠。他安排好了加强版的巡逻班次,又亲自检查了屯子里几处重要的水源和粮仓,确认没有被人做手脚的迹象,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回到自家新房院门口,没有进去打扰可能刚刚睡着的胡安娜和孩子,只是靠坐在冰凉的青石门槛上,闭目养神。大青和灰狼一左一右趴在他脚边,耳朵却依旧机警地竖着,捕捉着清晨最细微的声响。
“军子,咋样?没啥事吧?”父亲冷潜披着件旧褂子,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担忧和一夜未睡的憔悴。他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苞米茬子粥,硬塞到儿子手里,“趁热乎,垫巴一口。”
冷志军接过碗,感受到碗壁传来的温热,心里也暖了一下。“爹,我没事。屯子里也暂时安稳,火没烧起来,您别担心。”
“唉,咋能不担心。”冷潜蹲在儿子旁边,掏出烟袋锅,却半天没点燃,“这帮挨千刀的,真是无法无天了!德柱那边……也不知道顺不顺利。”
“德柱叔办事稳当,应该没问题。”冷志军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粥,胃里舒服了不少,“现在关键是,咱们得把放火那孙子揪出来!不能让他们觉得咱好欺负,这次放了火没事,下次就敢往屋里扔炸药!”
冷潜重重叹了口气,沉默地吧嗒着终于点燃的旱烟,浑浊的烟雾缭绕着他写满忧虑的脸。
就在这时,巴雅尔和乌娜吉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发现线索后的振奋。
“安达!”巴雅尔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有眉目了!”
冷志军立刻站起身,将剩下的粥几口扒拉完,把碗递给父亲:“爹,您先回屋,我跟巴雅尔他们去看看。”
冷潜知道儿子要办正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端着空碗忧心忡忡地回了屋。
冷志军跟着巴雅尔和乌娜吉来到屯子西北角火灾现场。经过昨夜一番扑救,这里一片狼藉,烧黑的秸秆和苕条散落得到处都是,地面湿漉漉的,混合着泥水和灰烬,空气中那股焦糊味格外刺鼻。几个起得早的屯民正在清理现场,把没烧完的柴火搬到安全的地方。
“军哥,你看这里。”乌娜吉蹲在栅栏外侧,指着地面。那里因为靠近火场,泥土被烤得干硬,但在几处不起眼的角落,依稀可以看到一些杂乱的脚印,与屯里人常穿的布鞋、胶鞋印子截然不同,更像是那种城里人穿的、鞋底有细密花纹的皮鞋印。
“这是……”冷志军眼神一凝。
“我和乌娜吉天没亮就过来查看了,”巴雅尔接口道,他指着栅栏外一片被踩倒的草丛,“这些脚印是从那边林子里过来的,到了栅栏边上。看这脚印的朝向和深度,那家伙当时就蹲在这里,点了火之后,立刻沿着原路往回跑了一小段,然后……”他顿了顿,指向另一个方向,“拐向了南边,那边通往老河套。”
“老河套?”冷志军眉头微蹙。老河套那边地形复杂,河汊纵横,芦苇丛生,是个藏身和摆脱追踪的好地方。
“还有这个。”乌娜吉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皮囊里,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树枝夹起一小块黏在草叶上的、黑乎乎的东西,“这是在栅栏缝隙里找到的,像是……火油布燃烧后留下的残渣,还带着点怪味。”
冷志军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煤油味混合着布料燃烧后的焦臭。对方果然是用了助燃物,准备充分!
“能跟上吗?”冷志军看向巴雅尔和乌娜吉,眼神锐利。追踪是猎人的看家本领,尤其是在对方仓促逃跑,很可能留下更多痕迹的情况下。
巴雅尔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安达,小瞧人了不是?在这老林子边上,还没有咱鄂伦春猎手跟不上的溜子(踪迹)!那家伙鞋底沾了泥水和灰烬,这一路跑过去,简直就是给咱们指路!”
乌娜吉也自信地点点头:“他跑不了。”
“好!”冷志军当机立断,“巴雅尔,乌娜吉,你们带上大青和灰狼,立刻循着踪迹追!哈斯,诺敏!”他转头对闻讯赶来的哈斯和诺敏吩咐道,“你们带上家伙,跟着巴雅尔他们,负责策应和抓捕!记住,尽量抓活的!要是对方反抗激烈……允许自卫!”
“明白!”哈斯和诺敏兴奋地摩拳擦掌,立刻跑去拿枪。
“军哥,你不一起去?”林志明也赶了过来,问道。
“我得留在屯子里坐镇。”冷志军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渐渐苏醒的屯落,“防止他们调虎离山,还有别的花样。你们去吧,动作要快,下手要狠!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军哥!保证把那放火的龟孙子逮回来!”哈斯拍着胸脯保证。
很快,一支由巴雅尔和乌娜吉带领的追踪小队组建完毕。巴雅尔和乌娜吉作为主力追踪手,哈斯和诺敏作为战斗和抓捕人员,再加上四条最凶悍机敏的猎犬——大青、灰狼、黑风、闪电。这支小队人数不多,但绝对是狩猎队里的精锐,尤其擅长山林追踪与突击。
追踪小队没有耽搁,在巴雅尔和乌娜吉的带领下,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屯子栅栏的缺口,沿着那几乎微不可查,但在猎人眼中却清晰无比的踪迹,扑向了南边的老河套方向。
冷志军和林志明站在屯口,目送着他们消失在晨雾弥漫的林地中。
“军哥,能追上吗?”林志明还是有些担心。
“只要巴雅尔和乌娜吉说能,那就一定能。”冷志军语气肯定,“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守好家,等他们的好消息。”
他转身,开始安排屯子里白天的防务,加固栅栏的薄弱处,增派人手看守水井,同时安抚有些惶惶的人心。他深知,抓住纵火者,不仅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稳定屯心,向陈卫东展示冷家屯的决心和能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将温暖的光辉洒向大地。屯子里的人们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不时地向南边张望,心中充满了期盼和紧张。
冷志军表面沉稳,内心却也有一丝焦急。老河套那边情况复杂,万一对方有接应,或者设置了陷阱……
就在临近中午,日头有些毒辣的时候,屯子南边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猎犬兴奋的吠叫声由远及近,接着,就看到巴雅尔和乌娜吉等人押着一个浑身污泥、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几道血痕的男人,从老河套方向的芦苇丛里钻了出来!
“抓住了!抓住放火的混蛋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整个屯子瞬间沸腾了!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屯口,看着那个被哈斯和诺敏像拖死狗一样拖过来的纵火犯,群情激愤,咒骂声、唾弃声响成一片。有那脾气火爆的,如王老五,已经抄起了身边的棍子,就要冲上去揍人,被冷志军厉声喝止。
“都冷静点!别打死了!留着他还有用!”
冷志军走上前,审视着这个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男人。他大约三十岁年纪,长相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身上那件原本可能还算体面的夹克衫,此刻被芦苇划得破破烂烂,沾满了黑泥和水草,散发着河底的腥气。
“军哥,就是这王八蛋!”哈斯兴奋地邀功,“巴雅尔大哥和乌娜吉姐太神了!那家伙藏在老河套一个水洼子边的芦苇荡里,以为万无一失,结果被大青和灰狼闻着味儿就给揪出来了!还想反抗,被诺敏一枪托砸趴下了!”
巴雅尔和乌娜吉脸上也带着胜利的疲惫和轻松。乌娜吉补充道:“我们检查过他藏身的地方,找到了还没用完的火油瓶子和一些吃的,看来是准备在那边躲一阵风头。”
干得漂亮!冷志军心中赞道。他蹲下身,冷冷地看着那个纵火犯:“说吧,谁指使你来的?你们一共几个人?还有什么计划?”
那男人吓得浑身一颤,看着周围一圈愤怒的面孔和那些明晃晃的猎枪、扎枪,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我说……我全都说……是……是陈少……陈卫东派我来的……他让我们找机会……在屯子里制造混乱……最好能烧掉几间房子……或者……或者在水井里下点药……”
他断断续续地交代,除了他之外,在屯子外面负责接应和指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们的头儿,外号叫“刀疤”,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心狠手辣;另一个是个司机,负责开车和联络。他们约定,如果纵火成功,或者得手后,就在老河套上游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汇合。
“刀疤?司机?”冷志军眼中寒光一闪。看来,陈卫东派来的,不止是山里那三个弩手和眼前这个纵火犯,在屯外还有一个指挥小组!
必须把这个“刀疤”和司机也揪出来!否则,如同毒蛇潜伏在侧,随时可能再次咬人!
“巴雅尔,乌娜吉,还能不能追?”冷志军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两位追踪专家。
巴雅尔和乌娜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战意。
“那家伙吓破了胆,交代得应该不假。”巴雅尔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从老河套到上游歪脖子柳树,路不远,他们肯定想不到咱们这么快就抓到了人,还问出了汇合点。现在赶过去,说不定能堵个正着!”
“猎狗的体力还行,追踪没问题。”乌娜吉也肯定道。
“好!”冷志军不再犹豫,“哈斯,诺敏,你们留下几个人,把这小子看好!巴雅尔,乌娜吉,带上猎狗,咱们再去会会那个‘刀疤’!”
他决定亲自出马!这个“刀疤”显然是对方在本地行动的核心人物,抓住他,才能给陈卫东更沉重的打击!
没有丝毫停歇,一支由冷志军亲自带领,巴雅尔、乌娜吉为核心,辅以几条猎狗的追击小队,再次如同利剑出鞘,沿着纵火犯交代的路线,扑向老河套上游!
这一次,他们要主动出击,要将这些隐藏在暗处的毒刺,一根根全部拔除!
循迹追踪,反制敌人!冷家屯的猎人们,要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扞卫自己的家园和尊严!
第295章 釜底抽薪断其爪
老河套上游的歪脖子柳树,离冷家屯已有七八里地,地处更加偏僻。这里河面变宽,水流平缓,形成了大片大片的沼泽和芦苇荡,寻常猎户都很少涉足。那棵歪脖子老柳树就孤零零地长在一个稍高的土丘上,枝桠扭曲,如同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片片诡异的阴影。
冷志军带领的追击小队,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土丘下方。巴雅尔和乌娜吉示意大家停下,隐蔽在茂密的芦苇丛中。
“安达,看那边。”巴雅尔压低声音,指了指歪脖子柳树下方。透过芦苇的缝隙,可以隐约看到柳树下停着一辆用树枝和芦苇伪装过的绿色吉普车,正是之前到屯口刁难的那两辆中的一辆!车旁,有两个男人正或坐或站,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坐着的那个,是个精瘦的汉子,穿着件脏兮兮的工装,嘴里叼着烟,不时地抬手看表,应该是那个司机。而站着的那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的皮夹克,背对着冷志军他们的方向,但当他偶尔侧头张望时,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左边脸颊上,从眉骨一直到嘴角,有一道狰狞的、蜈蚣似的紫红色刀疤!正是纵火犯口中的头目——“刀疤”!
“就他们两个?”冷志军仔细观察着周围,没有发现第三个人的踪迹。看来,对方留在屯外接应的,确实只有这两人。
“嗯,就他俩。”乌娜吉肯定地点点头,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扫过那片区域,“车是好的,没熄火,看来是随时准备跑路。”
“军哥,咋整?直接冲上去抓人?”哈斯有些迫不及待,手里的枪握得紧紧的。
“别急。”冷志军摆了摆手,眼神冷静地分析着形势,“那个‘刀疤’看起来是个硬茬子,身上可能带着硬火(手枪)。直接冲上去,难免交火,万一伤了咱们的人,或者让他们开车跑了,都不划算。”
他沉吟片刻,一个计划迅速在脑中形成。他指了指那片芦苇荡和吉普车之间的空地,又看了看头顶那棵巨大的歪脖子柳树,以及在空中高处盘旋、尚未被对方发现的“白羽”。
“巴雅尔,乌娜吉,你们带大青和灰狼,从左侧芦苇荡绕过去,堵住他们往河下游跑的退路。哈斯,诺敏,你们从右边那个土坎下面摸过去,切断他们往老林子跑的路线。记住,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要暴露,也不要开枪!”冷志军低声部署,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在布置陷阱。
“明白!”四人领命,立刻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茂密的芦苇丛中。
“明明,”冷志军又对林志明吩咐道,“你枪法现在练得不错,找个高点,盯着那个‘刀疤’,如果他掏枪,或者有什么异动,不用等我命令,直接开枪打他持枪的手!但要留活口!”
“是!军哥!”林志明既紧张又兴奋,抱着枪,猫着腰,迅速爬上了旁边一个长满灌木的小土包,找了个绝佳的射击位置架好了枪。
最后,冷志军抬头,对着空中盘旋的“白羽”打了个唿哨,做了几个特定的手势。“白羽”锐利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明白了主人的意图,双翅一振,飞得更高,调整着盘旋的角度。
一切布置就绪,冷志军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猎刀和背着的五六半,然后,他竟然大摇大摆地从芦苇丛中走了出来,径直朝着歪脖子柳树下的两人走去!
他这一步,堪称险棋!意在吸引对方全部注意力,为巴雅尔他们的合围创造最佳时机。
果然,他的突然出现,让柳树下的两人大吃一惊!
“刀疤”猛地转过身,脸上那道疤因为惊怒而显得更加狰狞,手下意识地就摸向了后腰!那个司机也吓得跳了起来,手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
“你是谁?!”“刀疤”厉声喝道,眼神凶狠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冷志军虽然穿着普通猎户的衣服,但那份沉稳如山的气质和锐利如鹰的眼神,让他瞬间感到极大的压力。
“冷志军。”冷志军在距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如同有魔力一般,让“刀疤”和司机的脸色瞬间大变!
“是你?!”“刀疤”瞳孔收缩,摸向后腰的手停住了,似乎没想到正主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他强作镇定,冷笑道:“好小子!有种!竟然找到这儿来了!怎么,就你一个人?”
“收拾你们俩,我一个人足够了。”冷志军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弧度,故意用话语激怒对方,同时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眼角的余光则留意着巴雅尔他们是否就位。
“狂妄!”“刀疤”被他的态度激怒了,但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芦苇荡,“你把我那个兄弟怎么样了?”
“你说那个放火的?”冷志军淡淡道,“现在应该在屯子里喝茶呢。至于你们俩,是打算自己乖乖跟我回去,还是让我动手‘请’你们回去?”
“妈的!给你脸了!”那个司机似乎是个暴脾气,见冷志军只有一个人,胆气一壮,从车上抽出一根铁摇把,骂骂咧咧地就冲了上来,抡起来就往冷志军头上砸!
就在司机动手的瞬间,冷志军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铁摇把猛地一个前冲,身体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避开呼啸而来的铁棍,同时左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司机持棍的手腕,用力一扭!右手则一记沉重如炮锤的肘击,狠狠撞在司机的肋部!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司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了下去,手里的铁摇把“哐当”掉在地上。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等到“刀疤”反应过来,他的同伴已经倒地不起。
“刀疤”又惊又怒,他知道遇到硬点子了!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从后腰拔出一把黑星手枪!就在他抬枪指向冷志军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子弹并非来自冷志军,而是来自侧面土包上的林志明!
这一枪打得极准,虽然没有击中“刀疤”持枪的手,却精准地打在了他脚前不到半尺的地面上,溅起一蓬泥土!
“刀疤”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枪吓得一个激灵,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
“汪汪汪!”
左侧芦苇荡中,大青和灰狼如同两道青色和灰色的闪电,狂吠着扑了出来,直取“刀疤”的下盘!右侧,哈斯和诺敏也如同猛虎出闸,手持扎枪和斧头冲了出来,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高空中的“白羽”也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如同轰炸机般俯冲而下,锐利的爪子直取“刀疤”的面门!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刀疤”瞬间陷入了绝境!他刚用手臂格开猎犬的扑咬,躲开海东青的利爪,哈斯的扎枪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诺敏的斧头也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而冷志军,不知何时已经鬼魅般贴近,手中的猎刀刀尖,正轻轻点在他持枪的手腕脉搏处,只要稍一用力,他的手筋立刻就会被挑断!
“别动,动就死。”冷志军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
“刀疤”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猎户、龇牙咧嘴的猎犬、空中盘旋的海东青,还有咽喉和脖子上的致命威胁,以及手腕处那冰冷的刀尖,他脸上那道疤剧烈地抽搐着,最终,所有的凶狠和挣扎都化为了绝望的灰败。他深知,自己彻底栽了,栽在了这群他原本看不起的“土包子”猎户手里。
他颓然松开了手,黑星手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冷志军脚尖一挑,将手枪踢给诺敏,然后示意哈斯和诺敏将“刀疤”捆起来。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两分钟。干净利落,毫无悬念。
冷志军看着被捆成粽子、面如死灰的“刀疤”和那个捂着肋骨哀嚎的司机,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解决了麻烦的冷静。
他走到那辆吉普车旁,扯掉伪装,在里面翻找起来。除了找到一些现金、票据、地图之外,还找到了一个笔记本和几封书信。笔记本上记录着一些行动计划、联系人,以及冷家屯和冷志军的一些信息。而那几封书信,虽然用语隐晦,但指向性明确,正是陈卫东指示“刀疤”如何对付冷志军和冷家屯的命令!这些,都是扳倒陈卫东的又一重要铁证!
“釜底抽薪……”冷志军看着这些证据,眼神冰冷。端掉了陈卫东在本地布置的这个指挥和行动小组,就等于斩断了他伸向冷家屯最直接的爪子!虽然未必能伤其根本,但足以让他肉痛,让他短时间内无法再组织起有效的直接攻击!
“军哥,这车咋办?”哈斯兴奋地摸着吉普车冰凉的车身,这玩意儿在屯子里可是稀罕物。
“开回去!”冷志军果断道,“连同这两个人,还有这些证据,一起交给德柱叔!让他带到县里,给陈卫东再好好记上一笔!”
他要把这场自卫反击的战果,最大化!要用事实告诉陈卫东,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冷家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想伸爪子,就要做好被剁掉的准备!
夕阳西下,追击小队押着俘虏,开着缴获的吉普车,满载着胜利的果实,凯旋而归。冷家屯的猎人们,用他们的勇气、智慧和团结,再次扞卫了自己的家园。
而这场由省城引来的风波,随着“刀疤”落网,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296章 峡谷遇伏展神威
缴获的吉普车轰鸣着开进冷家屯,引起的轰动不亚于前几天那场火灾。屯里的老少爷们儿、姑娘媳妇儿,几乎全都涌了出来,围着这个稀罕的“铁疙瘩”指指点点,啧啧称奇。当看到被捆得结结实实、垂头丧气的“刀疤”和那个哼哼唧唧的司机被从车上拖下来时,人群更是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叫好声。
“好样的!军子!”
“巴雅尔!乌娜吉!真给咱屯子长脸!”
“看这帮龟孙子还敢不敢来!”
群情激昂,连日来压抑在心头的阴霾和愤怒,仿佛都随着这两个俘虏的落网而宣泄了出来。王老五甚至兴奋地抡起拳头,对着空气狠狠砸了几拳,仿佛揍的是陈卫东本人。
冷志军站在人群中央,脸上并没有多少得意之色,反而更加沉稳。他抬手压了压众人的喧哗,高声说道:“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这两个人,是咱们抓到了!咱们的仇,算是报了一部分!”冷志军的声音清晰有力,“但是,大家别忘了,指使他们的那个陈卫东,还在省城逍遥快活!只要他没倒台,没受到应有的惩罚,咱们冷家屯,就一天不得安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又带着些许茫然的脸:“咱们这次抓了人,缴了车,拿到了证据,是占了理,也打了他们的气焰!可大家想想,那陈卫东家里有权有势,他能甘心吃这个亏吗?他会不会动用更阴险、更狠毒的手段来报复?”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兴奋的人群稍微冷静了一些,脸上重新浮现出忧虑。
“那……那咱们咋办?”有人忍不住问道。
“咱们不能坐等着挨打!”冷志军斩钉截铁地说道,“咱们要把这次的事情,彻底钉死!要把陈卫东的罪名,坐实了!让他和他背后的人,不敢再轻易动咱们!”
他指了指地上的“刀疤”和那些从吉普车上搜出来的证据:“老支书已经押着前一批人去县里了,现在,咱们再把这两个,连同这辆车、这些书信笔记本,一起给他送过去!人证物证俱在,我看他陈卫东怎么抵赖!”
“对!送县里去!”
“让官家给咱们做主!”
众人的情绪再次被调动起来。
“不过,送去县里,这路上……”冷志军话锋一转,眉头微蹙,“从咱们屯到县城,几十里山路,要经过好几处偏僻地方,尤其是老鹰峡那段,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我担心,陈卫东在县里也可能有眼线,万一得到消息,在半路设伏抢人,或者干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杀人灭口!以陈卫东的狠毒,完全干得出来!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蒙上了一层阴影。老鹰峡那地方,很多老猎户都知道,确实是个打伏击的绝佳地点。
“军子,那你说咋整?总不能不去吧?”赵老蔫蹲在人群外围,吧嗒着旱烟袋,闷声问道。
“去!必须去!”冷志军语气坚决,“而且要快!趁着他可能还没反应过来,咱们打他个时间差!但咱们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去,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心中迅速盘算着。老支书带走了四个民兵,屯子里能打敢拼的青壮,主要就是狩猎队这些人了。这次护送任务,必须抽调精锐,而且要带上足够的火力,以防不测。
“巴雅尔,乌娜吉,哈斯,诺敏!”冷志军点将。
“在!”四人立刻挺直腰板。
“你们四个,再加上我,组成护送小队!巴雅尔和乌娜吉负责前方侦察和追踪反追踪;哈斯和诺敏负责押送俘虏和车辆;我居中策应。”冷志军迅速分配任务,“把咱们最好的枪都带上,子弹备足!猎犬……带大青和灰狼就行,它们经验最丰富。‘白羽’也跟着,空中侦察!”
“是!”四人齐声应命,毫无异议。
“军哥,我也去!”林志明急忙站出来请求。
“你留在屯子里。”冷志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屯子的防务不能松懈,你和王老五他们负责看好家!这也是重任!”
林志明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军哥你放心,我一定守好屯子!”
安排妥当,冷志军又对众人说道:“我们走后,屯子里一切照旧,巡逻警戒不能放松!等我们的好消息!”
没有过多的耽搁,半小时后,一支精干的五人护送小队,开着那辆缴获的吉普车,押着“刀疤”和司机,带着厚厚的证据,驶离了冷家屯,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大青和灰狼蹲在车斗里,警惕地注视着后方。“白羽”则在车队上空的高处盘旋,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前方的山川道路。
屯民们站在屯口,目送着吉普车卷起的尘土,心中充满了期盼和担忧。这一次,冷志军他们是带着全屯的希望,去进行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告御状”!
车子颠簸在山路上,卷起漫天黄尘。冷志军坐在副驾驶位上,由哈斯开车,巴雅尔和乌娜吉坐在后排,看守着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的“刀疤”和司机。诺敏则在车斗里,负责警戒后方和照顾猎犬。
车厢里气氛凝重,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压过碎石的声音。每个人都清楚此行的风险。
“安达,前面快到老鹰峡了。”巴雅尔看着窗外越来越险峻的山势,低声提醒道。
冷志军点了点头,示意哈斯放慢车速。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前方那道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幽深峡谷。峡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长满了顽强的灌木和苔藓,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从谷底蜿蜒穿过。这里光线昏暗,寂静得可怕,连鸟鸣声都听不到,只有风吹过峡谷发出的呜咽声,如同鬼哭。
“太安静了……”乌娜吉蹙着眉,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不对劲。
冷志军也有同感。他示意哈斯将车停在峡谷入口外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边,没有贸然进入。
“巴雅尔,乌娜吉,你们带大青和灰狼,先去前面探探路,注意两侧崖壁和路边的灌木丛。”冷志军吩咐道,“哈斯,诺敏,你们看好车和俘虏,子弹上膛,随时准备战斗!”
“明白!”
巴雅尔和乌娜吉如同两只灵巧的山猫,带着猎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峡谷入口,借助岩石和树木的掩护,仔细侦查起来。
冷志军则端着枪,靠在车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峡谷两侧的制高点。他知道,如果对方要设伏,那里是最佳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峡谷内依旧死寂。就在冷志军怀疑自己是否过于谨慎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声,骤然从峡谷深处传来!打破了死寂!
紧接着,就是大青和灰狼激烈的吠叫声,以及巴雅尔用鄂伦春语发出的短促警示!
“有埋伏!”冷志军心头一凛,厉声喝道,“哈斯!诺敏!准备战斗!把车横过来当掩体!”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峡谷两侧的崖壁上,猛地冒出了七八个身影!他们手里拿着长枪,对着停在谷口的吉普车就是一顿乱射!
“砰砰砰!哒哒哒!”
子弹如同冰雹般打在吉普车的车身和玻璃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好在吉普车是军用的,钢板厚实,暂时挡住了子弹。
“妈的!真敢动手!”哈斯骂了一句,和诺敏一起,依托车身作为掩体,举枪还击。但他们处于下方,视野和射界都受到限制,很是被动。
冷志军没有急于开枪,他冷静地观察着敌人的位置和火力点。对方大约有七八个人,分散在峡谷两侧的崖壁上,占据了绝对的地形优势。他们的枪法不算太准,但火力很猛,显然是想用火力压制,然后可能派人冲下来抢人或者毁车。
必须打破这个僵局!否则被困在这里,迟早被耗死!
“哈斯!诺敏!火力掩护!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冷志军对着对讲机(从吉普车上找到的)低吼一声,然后对空中的“白羽”打了个手势。
“白羽”领会,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如同银色闪电般,朝着左侧崖壁上一个正在疯狂射击的枪手俯冲而去!锐利的爪子直取对方面门!
那枪手被这突如其来的空中袭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手格挡,射击顿时中断。
就在这瞬间!冷志军动了!他没有沿着道路前进,而是如同猿猴般,猛地扑向右侧陡峭的、布满灌木和碎石的山坡!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手脚并用,利用每一个凸起的岩石和灌木根系作为支点,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和速度,向着右侧崖壁上方迂回攀爬!
他要反客为主,从侧面甚至后面,给这些伏击者来一个措手不及!
“军哥!”哈斯和诺敏看到冷志军那惊险的攀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他们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完成掩护任务,立刻集中火力,朝着左侧崖壁猛烈射击,压制那边的敌人。
峡谷内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成一片。巴雅尔和乌娜吉在峡谷深处也与敌人交上了火,牵制了一部分兵力。
冷志军不顾手掌被岩石划破,不顾灌木枝条抽打在脸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爬上去!干掉他们!他凭借着超越常人的体能和前世在特种部队磨砺出的山地作战技巧,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通路!
当他如同神兵天降般,突然出现在右侧崖壁中段一个伏击者身后时,那个家伙还正撅着屁股朝下面吉普车方向射击,根本没想到死神会从背后降临!
冷志军没有丝毫犹豫,猎刀闪过一道寒光,精准地抹过了对方的脖子!那家伙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冷志军迅速捡起他的步枪,检查了一下弹药,是一把仿制的五六冲,子弹还算充足。他如同幽灵般,沿着崖壁顶部的边缘,快速移动,寻找下一个目标。
“砰!砰!”
他冷静地扣动扳机,两个正在专心朝下射击的伏击者应声倒地,都是被一枪毙命!
右侧崖壁上的火力瞬间减弱了大半!剩下的两个伏击者终于发现了身后的冷志军,惊恐地调转枪口,但已经晚了!
冷志军一个翻滚躲到一块岩石后面,避开射来的子弹,然后抬手又是两枪点射!精准的枪法再次收割了两条性命!
转眼之间,右侧崖壁上的五个伏击者,被冷志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全部清除!
左侧崖壁上的敌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火力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巴雅尔!乌娜吉!哈斯!诺敏!右侧清理完毕!集中火力,干掉左边的!”冷志军对着对讲机大吼,同时举起缴获的五六冲,对着左侧崖壁进行火力压制!
下方的哈斯和诺敏精神大振,立刻调转枪口。峡谷深处的巴雅尔和乌娜吉也压力大减,配合着向上攻击。
空中,“白羽”再次俯冲,干扰着左侧敌人的视线。
在三面夹击之下,左侧崖壁上剩下的三个伏击者彻底崩溃了,他们胡乱放了几枪,竟然转身就想沿着崖壁顶部逃跑!
“想跑?晚了!”冷志军眼神冰冷,举枪瞄准,“砰!砰!砰!”三声清脆的枪响,三个逃跑的身影如同断线的木偶,先后从崖壁上栽落下来,重重地摔在谷底的乱石堆里,溅起一片尘土。
枪声,戛然而止。
峡谷内,只剩下硝烟弥漫,和几声猎犬确认安全后的低呜。
冷志军站在崖壁顶端,山风吹拂着他染血的衣服和凌乱的头发,他如同一位刚刚经历血战的远古战神,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峡谷内的景象。
以五人小队,对抗近十名占据绝对地利、装备不弱的伏击者,最终以零伤亡的代价,全歼敌军!这场峡谷遭遇战,充分展现了冷志军高超的战术指挥能力、个人强悍的战斗力,以及狩猎队成员之间默契的配合!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知道,通往县城的道路,暂时畅通了。而陈卫东,在接连损失了弩手、纵火犯、指挥小组以及这支伏击队伍后,恐怕真的要肉痛到发狂了。
但这,正是冷志军想要的效果。
你不让我活,那我就先打断你的爪牙!
第297章 白羽凌空破迷局
老鹰峡内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谷底横七竖八地躺着伏击者的尸体,如同被狂风摧折的枯草。吉普车身上布满了弹孔,前挡风玻璃碎裂成蛛网状,但引擎盖下依旧传来沉闷而可靠的轰鸣。
哈斯和诺敏从车后掩体探出身,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崖壁,确认再无威胁后,才长长舒了口气。哈斯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点,心有余悸地骂道:“狗日的,真狠啊!要不是军哥你……”
“别废话,检查车辆,看看还能不能开!”冷志军从右侧崖壁上敏捷地攀爬下来,落地无声,他打断哈斯的话,语气依旧冷静,“巴雅尔,乌娜吉,你们那边怎么样?”
对讲机里传来巴雅尔略带喘息的声音:“安达,我们没事,干掉了两个想从谷底摸过来的,剩下的都缩回去了。” 他和乌娜吉从峡谷深处走了出来,大青和灰狼跟在他们身边,警惕地嗅着地上的血迹。
“军哥,车还能动!就是玻璃碎了,轮胎没事!”哈斯检查完毕,大声报告。
“好!”冷志军点头,“把战场简单打扫一下,把咱们的弹壳尽量捡回来,敌人的武器和有用的东西都带上!动作要快,这里不能久留!”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巴雅尔和乌娜吉负责警戒,哈斯和诺敏则快速收集着散落的武器弹药,以及那些伏击者身上可能存在的身份证明或线索。冷志军则走到那几个摔死在谷底的伏击者身边,蹲下身仔细搜查。
这些伏击者穿着普通的劳动布衣服,但里面却穿着统一的制式衬衣,脚上是军用胶鞋。他们使用的武器五花八门,有老套筒,有仿制的五六冲,甚至还有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显然是一伙亡命徒,并非正规人员。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些零钱、烟卷,但没有找到任何能直接证明身份的东西。
“都是些被钱雇来的炮灰。”冷志军站起身,眉头微蹙。陈卫东显然学乖了,不再动用和他家有直接关联的人,而是雇佣这些底子不干净的社会人员,这样即使事情败露,也很难直接追查到他头上。
“军哥,你看这个。”诺敏从一个伏击者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条,递给冷志军。
纸条上只有简短的几个字:“老鹰峡,截车,灭口。” 字迹潦草,是用铅笔写的。
“看来他们接到的就是死命令。”冷志军将纸条收好,这虽然不能直接指证陈卫东,但也是一个佐证。
“安达,现在怎么办?还去县里吗?”巴雅尔走过来问道,脸上带着担忧,“他们能在老鹰峡设伏,说明消息已经走漏了,前面路上恐怕……”
所有人都看向冷志军。经历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伏击战,虽然赢了,但谁也不敢保证前面是否还有更大的陷阱。
冷志军目光沉静,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受损的吉普车和车上那两个面如死灰的俘虏,大脑飞速运转。直接去县城,风险确实极大。对方既然能在老鹰峡精准设伏,必然在沿途布有眼线,甚至可能在县公安局内部也有人。自己这几个人带着重要人证物证,就像是黑夜里的明灯,太显眼了。
但是,如果不去,或者退缩回去,那之前所有的努力,抓住“刀疤”、缴获证据、击溃伏击的意义就大打折扣。必须把这件事捅上去,捅到陈卫东无法一手遮天的地方!
他抬起头,望向在空中盘旋的“白羽”,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形。
“计划不变,还是要去县里。”冷志军斩钉截铁地说道,“但不能走原定路线了,也不能大张旗鼓。”
他走到吉普车旁,指着地图(从“刀疤”车上找到的):“我们不直接去县公安局,那样目标太大。我们去这里——”他的手指点向地图上的另一个点,“县武装部!德柱叔的老战友,转业后就在武装部工作,那里相对独立,和地方上牵扯少,更可靠!”
众人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武装部属于军队系统,和地方公安系统是两个路子,陈卫东家的手未必能伸那么长。
“可是,军哥,去武装部也要经过县城周边,万一……”林志明(通过対讲机)在屯子里听到计划,忍不住插话担心。
“所以,我们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冷志军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哈斯,诺敏,你们俩辛苦一下,开着这辆破车,沿着大路,继续往县城方向走,速度不用快,尽量吸引可能存在的眼线的注意力。”
“明白!声东击西嘛!”哈斯立刻领会,兴奋地搓着手,“保证把那些暗桩子的眼珠子都吸过来!”
“巴雅尔,乌娜吉,你们带着大青和灰狼,负责在前面探路,确保我们选择的迂回路线安全。”冷志军继续部署,“而我,带着‘刀疤’和最重要的证据,走小路,翻山直接去武装部!”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乌娜吉立刻反对。
“不是一个人。”冷志军指了指天空,“我有‘白羽’。”
他详细解释道:“山里的路我熟,知道几条猎人才走的隐秘小路,可以绕过大部分可能设伏的区域。‘白羽’在空中,视野开阔,可以提前发现前方的异常和埋伏,给我预警。我一个人目标小,机动灵活,反而比大队人马更安全。”
众人看着冷志军那自信而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空中那只神骏的海东青,不得不承认,这虽然冒险,但确实是当前情况下最可行的方案。‘白羽’的空中优势,在丛林山地环境中,简直是bug级别的存在。
“可是,这两个俘虏……”诺敏指了指车上的“刀疤”和司机。
“‘刀疤’我必须带走,他是关键人证。那个司机……”冷志军看了一眼那个肋骨断裂、奄奄一息的司机,沉吟了一下,“把他捆结实了,嘴里塞上东西,藏在路边隐蔽的草丛里,留下标记。等我们到了武装部,再派人回来接他。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哈斯和诺敏将那受伤的司机拖到路边一个隐蔽的土沟里,用树枝杂草掩盖好。然后,他们跳上那辆弹痕累累的吉普车,故意弄出更大的动静,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晃晃悠悠地朝着县城方向继续前进。
巴雅尔和乌娜吉则带着猎犬,如同两道轻烟,率先没入路旁的密林,为冷志军探查前方迂回路径的安全情况。
冷志军则将“刀疤”从车里拖出来,用绳子将他双手反绑,又用黑布条蒙住他的眼睛,只留下出气的鼻孔和嘴巴(也塞了布团防止叫喊)。他将从吉普车上找到的最关键的书信、笔记本,以及那架作为罪证的强弩和几支弩箭,仔细打包,背在自己身上。然后,他解下“刀疤”的裤腰带,做成一个简易的牵引绳,拴在“刀疤”被反绑的手腕上。
“不想受罪,就乖乖跟着走。”冷志军在“刀疤”耳边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牵着他,离开了大路,一头扎进了路旁茂密的原始次生林。
“白羽”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调整着飞行高度和方向,始终盘旋在冷志军头顶上方百米左右的空域,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最高清的雷达,扫视着前方数里范围内的山林、道路、沟壑。
一进入林子,光线顿时暗了下来。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藤蔓和灌木纠缠在一起,几乎无路可走。
但这对冷志军来说,如同回家一般。他前世就是最顶尖的特种兵,精通野外生存和山地穿越,今生又融合了猎人的山林经验,走这种路如履平地。他牵着踉踉跄跄的“刀疤”,速度却丝毫不慢,如同林间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快速穿行。
他选择的是一条老猎人都不敢轻易走的险路,需要翻越两座陡峭的山梁,穿过一片布满沼泽的谷地。这条路,可以完美地避开所有常规的道路和可能设伏的地点。
“刀疤”眼睛被蒙住,深一脚浅一脚地被拖着走,不时被树枝刮到,摔倒在地,又被粗暴地拉起来。他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痛苦呻吟,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悔恨。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这原始山林里,面对一个如同山鬼般可怕的对手,是多么的绝望。
冷志军根本不管“刀疤”的感受,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赶路和警戒中。他时而侧耳倾听林间的风声鸟鸣,分辨其中是否夹杂着异常的声响;时而抬头看一眼空中的“白羽”,通过它飞行的姿态和叫声,判断前方是否安全。
“白羽”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在翻越第一座山梁时,“白羽”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警告啼鸣,并且在空中做出了盘旋警戒的姿态。
冷志军立刻停下脚步,拉着“刀疤”隐蔽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他屏住呼吸,仔细感知。片刻后,他听到从山梁另一侧,隐约传来了几个人说话和走路的声音,似乎是一支巡逻队,或者是另一伙埋伏的人。
冷志军心中凛然,果然还有埋伏!如果不是“白羽”预警,他很可能会直接撞上对方。
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那队人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山梁背后,才重新起身,带着“刀疤”绕了一个更大的圈子,避开了那个区域。
在穿过那片沼泽谷地时,“白羽”再次发出警告,并且朝着某个方向反复俯冲又拉起。冷志军顺着它指示的方向看去,透过茂密的芦苇丛,隐约看到沼泽对岸似乎有金属的反光——那是望远镜或者枪械的镜片在阳光下的反光!对岸也有人蹲守!
冷志军立刻压低身形,利用沼泽地里高低起伏的草墩和芦苇丛作为掩护,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路线,从一处更隐蔽、更泥泞的区域涉水而过,再次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埋伏。
“白羽”的空中视野,成了冷志军此行最可靠的眼睛和警报器。一次次精准的预警,让他总能提前发现危险,及时规避。这畜生的灵性和作用,远远超出了冷志军最初的预期。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冷志军带着“刀疤”,历经数个时辰的艰难跋涉,终于有惊无险地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山脚下,一片整齐的营房和飘扬的红旗已然在望——县武装部,到了!
看着那片象征着秩序和力量的建筑,冷志军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他回头看了一眼累得像条死狗、浑身污泥、脸上布满被树枝刮出血痕的“刀疤”,又抬头看了看在空中依旧忠诚盘旋的“白羽”,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任你陈卫东诡计多端,布下天罗地网,我自有利剑在手,鹰眼在天!这局,我破了!
他整理了一下被树枝刮得有些破烂的衣服,深吸一口气,牵着狼狈不堪的“刀疤”,迈着坚定而有力的步伐,朝着山下的武装部大门走去。
而此刻,沿着大路慢悠悠晃荡的哈斯和诺敏,也果然吸引了不少暗中窥视的目光,甚至有几辆车不近不远地跟着他们,直到确认他们车上只有两人,并且没有“刀疤”和关键证据后,才悻悻离去。
冷志军凭借着过人的胆识、高超的山地穿越能力,以及“白羽”这无可替代的空中优势,成功上演了一出精彩的“暗度陈仓”,将最关键的人证和物证,安全送达了目的地。
白羽凌空,洞察先机,在这场与权势的暗中较量中,成为了冷志军手中一张至关重要的王牌,一举打破了看似无解的死局!
第298章 敲山震虎显手段
县武装部那扇漆成深绿色、带着颗红色五角星的大铁门,在夕阳余晖下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门口持枪站岗的哨兵身姿笔挺,目光锐利,如同两尊门神。
当冷志军牵着一个被反绑双手、蒙住眼睛、浑身污泥狼狈不堪的“刀疤”,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如同从原始丛林里钻出来的野人般出现在武装部门口时,那哨兵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抬起了枪口,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干什么的?”
冷志军停下脚步,将牵引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确保“刀疤”无法挣脱,然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解放军同志,你好。我是冷家屯的猎户冷志军,有紧急情况,要见你们部长,或者政委。我这里有老支书赵德柱的介绍信,还有重要的人证物证,关系到一起严重的谋杀未遂和危害地方治安的案件。”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了好几层的信封,那是老支书临走前交给他的,里面是写给其在武装部老战友的亲笔信。
哨兵见他虽然形容狼狈,但眼神清澈,语气沉稳,不像是闹事或者精神不正常的人,而且提到了老支书赵德柱(显然赵德柱在武装部确实有些名气),警惕性稍降,但依旧没有放松:“你在这里等着,不许乱动!我请示领导!”
哨兵通过对讲机迅速向内汇报。没过几分钟,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材敦实、面容严肃的中年军官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肩章显示他是个少校。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挎着冲锋枪的战士。
“你就是冷志军?”中年军官走到近前,目光如电,上下打量着冷志军,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如同惊弓之鸟的“刀疤”,眉头紧紧皱起,“老赵在信里提过你。我是武装部副部长,姓雷,雷向东。你说的重要情况,是怎么回事?”
冷志军心中一定,知道找对人了。他将油布包裹的信封双手递上:“雷部长,您好。情况紧急,一言难尽。这是德柱叔给您的信,还有我们抓获的犯罪嫌疑人,以及他们幕后主使策划谋杀、纵火、设伏袭击的证据。”
雷向东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对身后的战士示意了一下。两个战士立刻上前,接手了对“刀疤”的看管,并开始检查冷志军背上那个包裹。
当雷向东快速浏览完赵德柱那封字迹潦草却情真意切、详细说明了前因后果的信件,又看到战士从包裹里拿出的那些书信、笔记本、强弩以及老鹰峡伏击者使用的武器时,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眼神中也燃起了怒火。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雷向东一巴掌拍在身旁的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社会主义的土地上,竟然还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雇凶杀人,打击报复劳动模范!这是对法律的公然挑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冷志军说道:“冷志军同志,你和冷家屯的乡亲们受苦了!你们做得对!面对这种黑恶势力的威胁,就是要敢于斗争,敢于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家园和生命安全!这件事,我们武装部管定了!”
他立刻转身,对身边的参谋下达命令:“立刻安排审讯室,突审这个犯罪嫌疑人!通知保卫科,加派岗哨,提高警戒级别!联系县委主要领导和地区军分区,汇报这里的情况!要快!”
整个武装部立刻像一部精密的机器般高效运转起来。
冷志军被请进了一间办公室,有人给他端来了热水和饭菜。他确实又累又饿,也顾不上客气,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简单地向负责记录的干事补充了一些细节,尤其是“白羽”在空中预警,帮助他避开多次埋伏的情况。那干事听得啧啧称奇,详细记录在案。
“刀疤”被带进了审讯室,在武装部专业人员强大的心理攻势和确凿的证据面前,他本就崩溃的心理防线彻底土崩瓦解,将自己如何被陈卫东重金雇佣,如何策划指挥对冷志军及冷家屯的一系列行动,包括山里放冷箭、屯外纵火、老鹰峡设伏等等,竹筒倒豆子般全都交代了,并且签字画押。
与此同时,雷向东副部长亲自坐镇,通过军用电话,直接将情况汇报到了地区军分区。军分区领导听闻此事,尤其是涉及到省里某领导的子弟如此无法无天,极为震怒,指示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并立刻与地区行署和公安处进行了沟通。
县里这边,县委书记和县长在接到武装部的紧急通报后,也是大吃一惊。他们之前也隐约听到些风声,知道冷家屯那边好像出了点事,但没想到性质如此恶劣,情节如此严重!尤其是在得知地区领导已经关注此事后,更是不敢怠慢,立刻指示县公安局全力配合武装部,彻查此案,抓捕所有涉案人员!
权力的机器,一旦真正开动起来,效率是惊人的。
当天夜里,县公安局就在武装部派出的战士配合下,迅速出击,根据“刀疤”的供述和冷志军他们提供的线索,将潜伏在县城负责接应和传递消息的几个眼线,以及那伙在老鹰峡被击毙的伏击者的剩余同伙,一举抓获!
同时,由地区公安处和军分区联合组成的调查组,也连夜出发,奔赴省城,直接对陈卫东及其家族展开调查!这一次,不再是冷志军和冷家屯的民间反抗,而是来自官方层面的、雷霆万钧的打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县城乃至地区层面传开。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惊呆了。谁也没想到,一个看似普通的山村猎户,竟然能掀起如此大的波澜,直接扳动了一个在省里都颇有能量的家族子弟!
“听说了吗?陈家的那个宝贝疙瘩,这次踢到铁板了!”
“活该!让他平日里嚣张跋扈!真当这天下是他老陈家的了?”
“那个叫冷志军的猎户,可真不是一般人啊!单枪匹马,带着只鹰,就把人证物证送到武装部了!”
“这叫啥?这叫邪不压正!”
各种议论和传言沸沸扬扬,但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冷家屯,谴责陈卫东的无法无天。
冷志军在武装部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雷向东副部长亲自找他谈话。
“志军同志,情况基本明朗了。”雷向东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很亮,“陈卫东涉嫌故意杀人(未遂)、纵火、危害公共安全等多项罪名,已经被控制起来了。他家族里也有人因为包庇和滥用职权正在接受调查。这次,多亏了你们冷家屯的乡亲们,尤其是你,敢于斗争,善于斗争,才没有让坏人的阴谋得逞!”
冷志军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站起身,郑重地说道:“谢谢雷部长!谢谢组织上为我们做主!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坐,坐。”雷向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缓和了些,“不过,志军啊,有句话我得提醒你。陈卫东这次是栽了,但他家族毕竟树大根深,这次虽然伤筋动骨,但未必就会彻底倒下。你回去之后,还是要提高警惕,防止有人狗急跳墙,或者以后打击报复。”
“我明白,谢谢雷部长提醒。”冷志军点头,他深知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但也知道,经过这次“敲山震虎”,对方短时间内绝对不敢再轻举妄动了。武装部和军分区的介入,等于是给冷家屯和他冷志军,撑起了一把强大的保护伞。
“另外,”雷向东笑了笑,带着一丝欣赏,“你那只海东青,可是立了大功啊!连军分区首长都听说了,说咱们这山里,还真是藏龙卧虎,连猎户养的鹰都这么通人性,这么厉害!好好养着,这可是个好帮手!”
提到“白羽”,冷志军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是,它确实帮了大忙。”
当天下午,冷志军与随后赶到县城的哈斯、诺敏汇合(他们吸引完注意力后,在半路被武装部派去接应的人找到),又接上了那个被藏在路边、侥幸未死的司机,一同返回了冷家屯。
当他们回到屯子时,受到了全屯老少英雄般的欢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比过年还热闹!
老支书赵德柱也早已从县里回来了,他带回了最新的好消息:之前押送的那三个弩手,也已经全部招供,与“刀疤”等人的口供相互印证,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困扰冷家屯多日的阴云,终于彻底散去!阳光再次洒满这个坚韧的东北山村。
当晚,冷志军家里,炕头烧得滚烫。他搂着因为担忧而清瘦了不少的胡安娜,看着摇篮里睡得香甜的儿子冷峻,心中充满了安宁和满足。
“当家的,这次……真是吓死我了。”胡安娜将脸埋在丈夫结实的胸膛上,声音还有些哽咽。
“没事了,都过去了。”冷志军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往后,咱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他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知道,经过这次风波,冷家屯和他冷志军的名字,必将在这片黑土地上,传得更远。而他未来的猎途,也将步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敲山震虎,显露的不仅是手段,更是一个重生者守护家园、把握命运的坚定决心!
第299章 短暂宁静备后手
冷家屯这场持续了将近半个月的风波,随着陈卫东被控制、其家族势力遭到调查而暂告平息。屯子里那股子紧绷得如同上弦弓般的气氛,终于松弛了下来。家家户户门楣上挂着的辟邪艾草似乎都舒展了不少,连狗吠声都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慵懒。
冷志军家新建的院子里,胡安娜正拿着笤帚,仔细清扫着青砖墁地的缝隙。阳光透过新糊的窗户纸,在炕席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摇篮里的冷峻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自得其乐。林秀花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时不时抬眼看看儿子和孙子,脸上是许久未见的踏实笑容。
“这下可算消停了,”林秀花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叹口气,“那些天,我这心呐,一直悬在嗓子眼,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胡安娜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也松了口气:“可不是嘛娘,现在好了,听说那坏种被抓起来了,他家里也挨了收拾,看谁还敢来咱屯子捣乱。”
冷志军坐在院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沾了枪油的软布,正仔细擦拭着他那支五六半自动步枪的每一个部件。枪械拆解、保养的动作流畅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种神圣的仪式。阳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沉稳如山。
听到母亲和媳妇的话,他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说道:“娘,安娜,事儿是暂时了了,但咱们心里这根弦,还不能全松了。”
林秀花和胡安娜都愣了一下,看向他。
冷志军将擦得锃亮的枪机组件“咔哒”一声复位,举起枪,眯起一只眼睛对着阳光检查膛线,继续说道:“陈卫东是栽了,可他老陈家根子深,这次伤筋动骨,未必就彻底完了。老话讲,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咱这回等于把他家脸面按在地上踩,他们能甘心?明着不敢来,暗地里会不会使绊子?谁也说不准。”
他放下枪,目光投向院外远处连绵的青山,眼神深邃:“咱们冷家屯,这次算是露了脸,也露了富(指狩猎队的收获和自己的能力)。眼红的人,只怕不止他老陈家一个。往后啊,这屯子的安稳,还得靠咱们自己多上心。”
这话像是一块小石子,投进了婆媳俩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又荡起了圈圈涟漪。
“那……那咱还能咋办?”林秀花有些无措地问。
“该咋办还咋办,日子照过。”冷志军站起身,将组装好的步枪背在肩上,“但该备的后手,一样不能少。”
他所谓的“后手”,并非一时兴起。接下来的几天,冷志军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节奏,带着狩猎队进山训练,巡查套子,打些山鸡野兔改善伙食,但暗地里,他开始了对冷家屯防御体系的进一步巩固和升级。
首先便是屯子的“眼睛”和“耳朵”。他找到老支书赵德柱和父亲冷潜,提议将屯子里的民兵组织和狩猎队更紧密地结合起来。
“德柱叔,爹,咱们屯子的民兵训练,不能光走队列、练瞄准,得跟实际结合起来。”在屯部那间烟雾缭绕的屋子里,冷志军对着赵德柱、冷潜以及几个屯里颇有威望的老人说道,“我琢磨着,把民兵分成几个小组,轮流跟着狩猎队进山,不光是打枪,更要学追踪、潜伏、侦察、野外生存。咱这老林子,就是最好的训练场。既能提高战斗力,真有事的时候,拉出去就是一支熟悉山地作战的队伍。”
赵德柱吧嗒着旱烟,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军子这话在理!咱屯子的后生,不能光会种地,也得有点看家的硬本事!我看行!”
冷潜也点头支持。其他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也都纷纷表示赞同。冷家屯民风彪悍,崇尚武力,对于增强自身实力的事情,向来不排斥。
于是,一套新的、半军事化的屯落防御训练计划开始悄然实施。由冷志军和巴雅尔、乌娜吉等狩猎队骨干担任教官,利用农闲和狩猎间隙,组织屯里的青壮年进行有针对性的训练。如何利用地形地物隐蔽,如何设置警戒哨,如何通过声音、痕迹判断敌情,甚至如何进行简单的战术配合……这些原本属于猎人或者军人的技能,开始系统地在冷家屯的年轻一代中传播。
其次,是屯子的“筋骨”。冷志军带着人,再次加固了屯子外围的柞木栅栏,在一些关键位置,比如靠近山林、容易被人潜入的地段,不仅加高了栅栏,还设置了隐蔽的绊索、铃铛,甚至挖了一些不深但足以崴脚的陷坑。他还动员各家各户,在院墙根、柴火垛后面,准备了石灰包、锣鼓、铁盆等物,一旦发现异常,可以立刻制造动静,示警求援。
他还特意在屯子里地势最高的地方,搭建了一个简易的了望台,用粗大的松木做骨架,上面铺了木板,平时由巡逻队轮流值守,一旦发现屯子外围有陌生人员或者车辆长时间徘徊,可以第一时间发现并通报。
对于狩猎队本身,冷志军的要求也更加严格。除了常规的枪法、体能训练外,他着重加强了小队战术配合和应急反应训练。他借鉴前世的一些经验,设计了几套针对不同情况的应急预案,比如遭遇小股敌人渗透怎么办?发现可疑人员监视怎么办?屯子某处突然起火或者出现混乱怎么办?并要求队员们反复演练,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咱们狩猎队,不光是打牲口的,更是咱屯子的盾牌和拳头!”冷志军在训练间隙,对围坐在一起的队员们说道,“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只有咱们自己硬气了,别人才不敢轻易招惹!”
队员们经过前番的实战洗礼,对冷志军已是心悦诚服,对他的话更是奉若圭臬,训练起来格外卖力。
当然,这些举措并非一蹴而就,都是在日常生产生活的间隙中,一点点推进,尽量不扰民,不引起外界的过多关注。冷志军深知,过犹不及,真正的强大是内敛而沉稳的。
除了这些“硬”实力的准备,冷志军也在“软”实力上下了功夫。他让胡安娜和林秀花,平时多和屯里的妇女们拉拉家常,潜移默化地传递一些防范意识和集体观念。比如,看到生面孔多留个心眼,听到啥风声及时通个气,谁家要是遇到难处,邻里之间多帮衬着点。
“咱屯子就是一个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胡安娜如今在屯里妇女中威望很高,她的话往往能起到很好的效果。
日子,就在这种外松内紧的氛围中,平稳地流淌。屯子里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但细心的人会发现,屯口玩耍的孩子身边,总会有意无意地跟着一两个半大的小子,眼神机警地扫视着路口;夜晚巡逻的队伍,脚步声更加沉稳有序;偶尔进出的陌生货郎或者走亲戚的人,也会被看似闲聊的屯民多问上几句。
这种变化是细微的,却如同给冷家屯这棵大树,深深地扎下了更多、更坚韧的根须。
这天傍晚,冷志军训练完队伍,独自一人爬上屯后的山坡。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俯瞰着脚下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详的屯落,心中一片宁静,却又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陈卫东的风波或许只是开始,未来可能还会有更多的挑战。但他不再像重生之初那样,仅仅满足于个人温饱和小富即安。拥有了值得守护的家人,拥有了生死与共的兄弟,拥有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他愿意为之付出更多,构筑起一道坚实的屏障。
这短暂的宁静,正是为了积蓄力量,迎接未来可能到来的任何风浪。
他转身,大步走下山坡,走向那亮起温暖灯光的家。栅栏的影子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坚实,如同冷家屯此刻无声的宣言。
第300章 温情守护暖家园
屯子西北角那片火烧过的痕迹,被几场夏雨冲刷得淡了些,新长出的草芽嫩绿嫩绿的,试图掩盖那场惊心动魄的夜晚。栅栏外边堆着的柴火垛,也都挪了地方,分散到了屯子里更稳妥的位置,派了专人轮流看着。王老五扛着铡刀片,一天能绕着屯子转上八圈,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恨不得连地里的田鼠洞都检查一遍。
冷志军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那么一丝丝。他知道,光靠严防死守不是长久之计,日子总得往下过,心气儿更不能垮了。尤其是经历了前番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屯子里的人心,更需要些暖乎气儿来焐着。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起来了。他没惊动还在熟睡的胡安娜和儿子,轻手轻脚地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从门后摘下他那杆被擦得锃亮的五六半,又拎起墙角那个用老藤条编的、边缘磨得油光水滑的鱼篓。
“呜……”趴在炕沿下的大青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灰狼也支棱起了耳朵。
“老实看家。”冷志军低声吩咐了一句,两条通人性的老猎犬便又安静地趴了回去,只是耳朵依旧机警地竖着。
他推开院门,初夏清晨带着草木清香的凉气扑面而来。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缕炊烟在渐亮的天色中袅袅升起。他深深吸了口气,大步流星地朝着屯子南边那条通往小河套的土路走去。
河套不远,水是从老林子里流出来的山泉水,清凌凌的,夏天的时候,里面有不少柳根儿、鲫瓜子,偶尔还能碰到细鳞鱼。冷志军记得,胡安娜怀冷峻那会儿,就最爱喝他炖的鲫鱼汤,说奶水足。生了孩子之后,忙着照顾孩子,又担惊受怕了这些日子,脸上都清减了不少。他琢磨着,去捞几条鲜鱼,给她和娘补补身子,也甜甜嘴。
来到河边,选了一处水流平缓、水草丰茂的回水湾。他没用地笼或者渔网,那样动静太大。而是从鱼篓里拿出一个自制的、用细铁丝弯成的鱼叉,又折了一根粗细适中、笔直坚韧的柳树枝,将鱼叉牢牢绑在顶端。
他脱掉鞋,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蹚进冰凉的河水里。河水不深,刚没过膝盖。他屏住呼吸,站在水中,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清澈见底的水面,搜寻着水草间或石头缝隙里可能藏身的鱼儿。
多年的狩猎生涯,不仅练就了他陆地上的好眼力和耐心,在水里也一样。他懂得如何利用光线的折射判断鱼儿的准确位置,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呼吸和动作,不惊动那些敏感的小生灵。
突然,他眼神一凝。在前方不远处一丛茂密的水草阴影下,一道银灰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带起细微的水流。
是条半尺来长的鲫鱼!个头不小,正懒洋洋地摆动着尾巴。
冷志军身体如同雕塑般凝固,只有持着鱼叉的手臂在极其缓慢地调整着角度。他计算着水流的速度,光线的偏差,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下一刻,他动了!
手臂如同蓄满力量的弓弦猛地释放!绑着鱼叉的柳树枝带着一股凌厉的破水声,精准无比地刺入那片水草阴影!
“哗啦!”水花溅起。
鱼叉抬起,一条肥美的鲫鱼在叉尖上奋力扭动着身体,鳞片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着银光。
冷志军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将鱼取下,扔进腰间的鱼篓。动作熟练而安静,仿佛只是从水里摘下一片叶子。
他就这样,在清晨的河湾里,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静静地守候,精准地出击。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鱼篓里已经有了四五条巴掌宽的鲫鱼,还有两条罕见的、肉质更为鲜嫩的细鳞鱼。
看着收获差不多了,他心满意足地上了岸,穿上鞋,背着枪,拎着沉甸甸的鱼篓,转身往回走。
回到屯子时,太阳已经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屯落。不少人家都起来了,院子里传来劈柴、喂鸡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苞米茬子粥的香气。
“军子,这么早?嚯!捞了这么多鱼!”快嘴李婶正在院门口撒鸡食,看到冷志军鱼篓里的收获,惊讶地叫道。
“嗯,河套里碰上的。”冷志军笑着点点头,“李婶,一会儿让铁蛋(李婶的小孙子)过来,拿两条回去给孩子炖汤。”
“哎呦!那咋好意思!”李婶嘴上推辞着,脸上却笑开了花。屯子里谁家有个好吃的,都不忘给邻里分点,这是老规矩了。
冷志军没多停留,径直回了家。
院子里,胡安娜已经起来了,正拿着木梳,就着窗台梳理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林秀花在灶房里忙活着,锅沿冒着腾腾的热气。
“回来啦?这一大早的……”胡安娜看到丈夫进门,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鱼篓上,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呀!捞了鱼?”
“嗯,给你和娘炖汤。”冷志军把鱼篓放在院里的水缸旁,拿起木盆开始打水收拾鱼鳞内脏,“我看你这阵子都瘦了。”
简单的一句话,让胡安娜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似的,暖烘烘的。她放下梳子,走过来蹲在旁边,看着丈夫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灵巧的手熟练地刮着鱼鳞,轻声说:“我没事,就是前阵子担心得睡不好。现在好了,你也别太累着。”
“不累。”冷志军头也不抬,动作麻利,“一会儿收拾干净,让娘用咱家那个黑陶罐子慢火炖上,晌午就能喝。”
林秀花从灶房探出头,看到盆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鲜鱼,也笑了:“这鱼好,炖汤最是滋补!军子有心了。” 她看着儿子和儿媳蹲在一起收拾鱼的身影,心里那份因为前番风波带来的余悸,似乎也被这温馨的场景冲淡了不少。
冷志军仔细地将鱼收拾干净,又把那两条最肥美的细鳞鱼单独挑出来:“这两条留着晚上红烧,给你换换口味。”
胡安娜抿嘴笑着,眼里满是柔情。
这时,摇篮里的冷峻醒了,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胡安娜赶紧起身去抱孩子。冷志军收拾完鱼,洗了手,也凑了过去,用那还带着河水凉意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粉嫩的脸颊。
小冷峻似乎认得父亲的气息,不但没哭,反而伸出小手,抓住了冷志军那根粗壮的手指,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一刻,院子里阳光正好,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妻子抱着孩子站在身边,母亲在屋里忙碌……所有的艰辛、危险、算计,仿佛都被隔绝在了那坚实的柞木栅栏之外。冷志军心中被一种巨大的、平实的幸福感填满。这就是他拼尽全力要守护的东西,这炕头灶台间的烟火气,这血脉相连的温情。
晌午,那罐用黑陶罐子小火慢炖了将近两个时辰的鲫鱼汤端上了炕桌。奶白色的汤汁浓郁鲜香,上面飘着几粒翠绿的葱花,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胡安娜连着喝了两大碗,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都红润了不少。林秀花也喝得赞不绝口。冷志军看着她们吃得香甜,比自己吃了还满足。
“下午我去趟公社,”吃完饭,冷志军对胡安娜说,“把咱家攒的那些皮子送去供销社卖了,再扯点新布,给你和娘、孩子都做身夏天衣裳。”
胡安娜点点头:“嗯,你去吧,路上小心。家里有我呢。”
如今的胡安娜,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丈夫身后的小媳妇了。经历了这些事情,她变得更加坚强和能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了冷志军稳固的后方。
下午,冷志军套上马车,拉着这段时间狩猎队积攒下来的各种皮货,去了公社。回来的时候,马车上不仅多了厚厚一沓钞票,还多了几块颜色鲜亮的确良布,以及给胡安娜买的一瓶雪花膏,给林秀花买的一副老花镜,还有给冷峻买的一个会响的拨浪鼓。
当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时,胡安娜和林秀花脸上的笑容,比那新扯的布还要鲜亮。
夜幕降临,冷家屯再次被宁静笼罩。新糊的窗户纸上,映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身影。院子里,大青和灰狼安静地趴着,耳朵偶尔转动一下,倾听着屯子里熟悉的动静。
冷志军坐在炕沿上,看着胡安娜在灯下比划着那块天蓝色的确良布,商量着是做件衬衫还是裙子;看着母亲戴着新老花镜,就着灯光仔细端详那个拨浪鼓,脸上笑出了一朵菊花;看着儿子在摇篮里抱着拨浪鼓,睡得香甜……
外面,王老五巡逻的脚步声沉稳而规律;屯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邻居家隐约的说话声。
这一切,平凡,琐碎,却充满了让人心安的力量。
冷志军知道,外面的世界不会永远平静,未来的路可能还有坎坷。但只要这个家还在,只要这片土地上的人心还暖着,他就有无穷的勇气和力量,去面对一切。
温情守护,暖的不只是家园,更是人心。这份由炕头灶台间升腾起的暖意,将化作最坚韧的铠甲,护佑着他们在未来的岁月里,继续前行。
第301章 狼踪复现扰安宁
日子像松花江的水,表面看着平缓,底下却藏着暗流。冷家屯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的炊烟都显得格外舒展。胡安娜用那天蓝色的确良布给自己做了件短袖衬衫,穿在身上衬得脸色越发白皙,连林秀花都说好看。小冷峻抱着那个拨浪鼓,能自个儿在炕上玩半天,咯咯的笑声像铜铃似的清脆。
可这安宁,就像夏天河面上的薄冰,看着亮堂,底下却藏着寒意。
这天后晌,日头偏西,把西边那片老林子染得跟血葫芦似的。冷志军正带着巴雅尔、乌娜吉他们在屯子东头的打谷场上,教几个半大小子怎么用猎刀剥兔子皮。这是屯子里新立的规矩,半大的小子都得跟着学点狩猎的手艺,既能贴补家用,关键时候也能护着屯子。
“看好了,下刀要准,顺着皮子和肉中间的膜走,别把皮子捅破了,破了就不值钱了。”冷志军手里拿着把牛耳尖刀,动作麻利,一张完整的兔子皮就跟脱衣服似的剥了下来,露出里面粉嫩的兔肉。旁边围着的半大小子们看得眼睛发直,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屯子南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狗叫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负责今天在南边林子边缘巡逻的王老五和另一个年轻后生赵铁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军……军子!不好了!”王老五跑到近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南边……南边老林子里,发现狼踪了!”
“狼踪?”冷志军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刀和兔子,“看清楚了?多大的群?”
“看清楚了!脚印新鲜着呢,就在林子边上,往老黑山那边去了。”赵铁柱接口道,他年纪轻,眼神好,“脚印不少,乱七八糟的,看着不像是一两头,起码得有个五六头,可能更多!”
打谷场上顿时安静下来,连那几个半大小子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上露出惧色。狼这东西,不比那些躲在暗处使坏的人好对付。它们记仇,凶狠,而且一来就是一群。前几年屯子里就有牲口被狼群祸害过,还伤过人。
巴雅尔和乌娜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他们是鄂伦春猎手,对狼的习性再熟悉不过。
“这个时节,狼不该往屯子边上靠啊。”乌娜吉蹙着眉说道,“山里吃的不少,它们一般都在深山里头活动。”
“除非……”巴雅尔声音低沉,“除非是饿急了,或者……是被人撵过来的。”
最后这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被人撵过来的?谁会干这种事?联想到前阵子陈卫东的事情,虽然明面上的威胁解除了,但难保不会有人怀恨在心,用这种阴损的法子来报复。
冷志军眼神冷了下来。他不怕狼,但他怕这狼背后可能藏着的人心。
“走,去看看!”他当机立断,对巴雅尔和乌娜吉说道,“带上家伙,叫上大青和灰狼。”
他又对王老五和赵铁柱吩咐:“你们去通知老支书和我爹,让屯子里加强警戒,尤其是牲口棚和靠近林子的人家,晚上都把牲口圈好,关紧门户。再告诉哈斯和诺敏,带上人,把屯子南边的栅栏再检查一遍,有松动的地方赶紧加固!”
“明白!”王老五和赵铁柱立刻分头跑去报信。
冷志军、巴雅尔、乌娜吉三人,背上枪,带着两条老猎犬,快步朝着屯子南边的老林子走去。大青和灰狼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鼻子贴着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尾巴夹得紧紧的。
来到林子边缘,果然在一片湿润的泥地上,发现了一大片杂乱无章的狼脚印。脚印很深,说明狼的个头不小,而且数量确实不少,粗略一看,至少有五六头不同的个体。
巴雅尔蹲下身,用手指丈量着脚印的尺寸和深度,又仔细观察着脚印的朝向和步伐间距。“是狼群,没错。看这步子,走得挺急,不像是寻常觅食。”
乌娜吉则在旁边的一丛灌木上,发现了几撮灰褐色的硬毛,她捡起来闻了闻,肯定地说:“是狼毛,刚挂上去不久。”
冷志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幽深的林莽。夕阳的余晖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子里光线昏暗,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跟着脚印,往里探一段。”冷志军沉声道。他必须弄清楚,这狼群是偶然流窜到此,还是真的冲着他冷家屯来的。
三人呈品字形,小心翼翼地沿着狼群的足迹向林子深处追踪。大青和灰狼在前面引路,它们对狼的气味极其敏感,既能追踪,也能预警。
越往林子深处走,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发潮湿阴冷。脚下的落叶层厚实松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周静得可怕,连平日里聒噪的鸟雀都似乎销声匿迹了,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如同某种不祥的低语。
追踪了约莫一里多地,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布满乱石的山坳。这里的狼脚印更加密集杂乱,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食肉动物的腥臊气。
“它们在这里停留过。”巴雅尔指着几块被蹭掉了苔藓的石头说道,“看这痕迹,像是在这里趴伏或者打闹过。”
乌娜吉在一处石缝里,又有了新的发现。她用小树枝小心翼翼地拨拉出来一小块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看形状像是某种小兽的腿骨。但奇怪的是,骨头上没有任何牙印,反而沾染着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
“这不是狼啃的。”乌娜吉将骨头递给冷志军,“狼啃骨头,会留下深深的牙印,甚至会嚼碎。这骨头太干净了,像是……像是被人特意处理过,又抹上了血,扔在这里的。”
冷志军接过骨头,凑近闻了闻,除了血腥味,似乎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山林的味道,有点像……火油或者什么药水的味道。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巴雅尔也意识到了问题,低声道:“安达,这不对劲。狼群是被引过来的!有人用沾了血的肉或者骨头,故意把狼群引到了屯子附近!”
故意引狼!
这个结论,让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比狼群自己流窜过来要可怕得多!这意味着,暗处真的有一双,甚至几双眼睛,在时刻盯着冷家屯,用这种毒辣的手段,想要借狼群之手,制造恐慌,甚至造成伤亡!
“不能再往前追了。”冷志军果断下令,“天快黑了,林子里是狼的天下,太危险。先退回屯子!”
三人立刻原路返回,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回到屯子时,天色已经擦黑。屯子里灯火通明,气氛明显比往日紧张了许多。老支书赵德柱、冷潜,以及哈斯、诺敏等狩猎队骨干都聚集在屯部,等着他们的消息。
当冷志军把追踪的情况和那个被处理过的骨头一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狗日的!肯定是那姓陈的余孽干的!”哈斯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明的不行就来阴的!真他娘的不是东西!”
“现在说这些没用。”老支书赵德柱还算沉稳,但花白的眉毛也拧成了疙瘩,“当务之急,是咋对付这狼群。它们被引到附近,找不到吃的,迟早要祸害屯子。”
“狼这东西,记打不记吃。”冷潜闷声说道,“得把它们打疼了,打怕了,它们才不敢再来。”
“爹说得对。”冷志军目光扫过众人,“这狼群,必须打掉!而且要快!不能让它们在屯子边上站稳脚跟。”
他迅速做出部署:“从今晚起,巡逻队加倍,尤其是南边靠近林子的地段,多设暗哨。狩猎队所有人,枪不离身,随时准备出动。巴雅尔,乌娜吉,你们经验丰富,负责带人,明天一早就进山,寻找狼群的准确位置和巢穴。”
“明白!”巴雅尔和乌娜吉齐声应道。
“哈斯,诺敏,你们带人,在屯子南边栅栏外,每隔一段距离,点起几堆篝火,狼怕火,能起到一些震慑作用。”
“是!”
“另外,”冷志军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既然有人想把水搅浑,那咱们就将计就计。放出风去,就说咱们狩猎队要进山围剿狼群,为民除害。我倒要看看,藏在暗处的那些老鼠,会不会趁机露出尾巴!”
众人闻言,都是精神一振。军哥这是要引蛇出洞啊!
夜色渐深,冷家屯却无人安睡。南边的栅栏外,几堆篝火熊熊燃烧,跳动的火苗映照着巡逻队员警惕的身影和手中冰冷的枪刺。屯子里,家家户户都早早关门闭户,男人手里握着家伙,女人搂着孩子,听着窗外呼啸的山风和远处林子里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狼嚎的声响,心中充满了不安。
冷志军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南边那片被夜色吞噬的老林子,眼神冰冷。
狼来了,不怕。
怕的是,引狼的人心。
但这片黑土地养育的猎人,从不懂得什么叫退缩。既然麻烦找上门,那就用猎枪和猎刀,给它一个狠狠的回应!
狼踪再现,扰了屯子的安宁,也彻底激怒了这片土地上的守护者。一场人与狼、明与暗的较量,再次拉开了序幕。
第302章 月夜鏖战大破狼群
这一夜,冷家屯无人安眠。
南边栅栏外的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苗将巡逻队员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结实的柞木桩子上。屯子里静得出奇,连狗都察觉到了不寻常,只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呜。家家户户的窗户纸后面,是无数双警惕的眼睛,和一颗颗悬着的心。
冷志军几乎一夜没合眼。他检查了屯子各处的岗哨,确认了篝火的数量和位置,又和巴雅尔、乌娜吉仔细推敲了第二天进山搜剿狼群的路线和战术。直到后半夜,他才回到自家院子,靠着冰凉的墙壁闭目养神。大青和灰狼一左一右趴在他脚边,耳朵却像雷达一样转动着,捕捉着夜色中最细微的声响。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从屯子南头传来,紧接着是牲口受惊的嘶鸣和杂乱的奔跑声!
“狼进屯了!”
“牲口棚!牲口棚那边!”
示警的锣声哐哐响起,瞬间撕破了屯子的寂静!
冷志军如同弹簧般从地上一跃而起,抓起身边的步枪就冲了出去。巴雅尔、乌娜吉、哈斯、诺敏等人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各自的位置冲出,朝着发出惨叫的方向狂奔。
出事的是屯子最南边赵老蔫家的牲口棚。棚子是用粗木头搭的,不算太结实。此刻,棚子的木门被撞开了一个大洞,里面传来羊群惊恐的咩咩声和激烈的撕咬声。借着朦胧的晨曦和远处篝火的余光,可以看到几条灰黑色的影子正在羊群里扑咬,血腥气扑面而来!
“开枪!别让它们跑了!”冷志军厉声喝道,同时第一个举枪瞄准。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接连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哈斯和诺敏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两条正在撕咬山羊的狼应声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但剩下的三四条狼极其狡猾,听到枪声,立刻放弃了到嘴的猎物,如同鬼魅般从牲口棚的破洞窜了出去,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留下几滩血迹和一片狼藉的羊圈。
“追!”巴雅尔和乌娜吉带着大青、灰狼就要追出去。
“别追了!”冷志军大声制止,“天没亮,林子里太危险!清点损失,加强警戒!”
众人强压下追击的冲动,迅速检查现场。赵老蔫家损失了两只半大的山羊,还有一只被咬伤了后腿,躺在地上哀鸣。棚子里血迹斑斑,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赵老蔫和他婆娘穿着单衣跑出来,看着眼前的惨状,心疼得直跺脚,老太太更是抹起了眼泪。
“蔫叔,婶子,别急,损失算屯子里的。”冷志军安抚道,随即脸色凝重地看向其他人,“它们尝到甜头了,今晚肯定还会来!”
狼群的胆大和狡猾,超出了众人的预料。它们竟然敢直接冲击屯子里的牲口棚!这说明它们要么是饿疯了,要么就是背后有人驱赶,让它们变得更加狂躁和不畏人。
“军哥,现在咋整?”哈斯看着地上狼的尸体,喘着粗气问道。
“按原计划,天亮就进山!”冷志军眼神冰冷,“不过,计划要变一变。它们晚上敢来,咱们就晚上跟它们干!”
他迅速调整了部署。白天,由巴雅尔和乌娜吉带领精锐的追踪小组,携带猎犬,进入老林子,寻找狼群的主力、巢穴,以及可能存在的“引狼人”的踪迹。而冷志军自己,则带领哈斯、诺敏等大部分狩猎队成员,以及部分民兵,在屯子外围,尤其是南边林子边缘,利用地形,设置埋伏圈和陷阱。
“既然它们喜欢晚上来,那咱们就给它们准备一份‘大礼’!”冷志军的声音带着森然的杀意。
整个白天,冷家屯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中。巴雅尔和乌娜吉带着猎犬进入了老林子,如同水滴入海,悄无声息。而屯子南边,则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冷志军亲自带队,在狼群最可能再次入侵的路径上,利用天然的沟坎、岩石和茂密的灌木丛,设置了多个伏击点。他们在一些关键的小路上,挖了浅浅的陷坑,里面插上削尖的竹签;在一些开阔地的边缘,拉起了绊索,连接着挂满空罐头盒的绳索,只要被触动就会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们还收集了大量的干柴和松脂,准备在关键时刻点燃,制造火障。
同时,冷志军故意让人在屯子里放出风声,说狩猎队主力明天一早就要进山剿狼,今晚大家辛苦点,守好屯子。
他在赌,赌那些藏在暗处的“引狼人”会利用这个机会,再次驱赶或者引诱狼群,在狩猎队“进山”前,给冷家屯造成更大的破坏,甚至制造混乱,让他们有机可乘。
夕阳再次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屯子南边的篝火比昨夜燃得更早,也更旺。巡逻队的人手增加了一倍,明哨暗哨交错,如同张开的一张无形大网。
冷志军带着哈斯、诺敏等七八个枪法最好、心理素质最过硬的人,埋伏在距离栅栏约百米外的一处乱石堆后面。这里地势稍高,视野开阔,既能俯瞰栅栏一带,又能兼顾侧翼,是预设的主伏击点。众人身上披着用树枝和枯草编成的简易伪装,如同与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夜色渐浓,一轮惨白的月亮升上天空,将清冷的光辉洒向山林和屯落。远处的老林子黑黢黢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四周静得可怕,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埋伏点里的众人都绷紧了神经,握枪的手心沁出了汗水。哈斯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
冷志军却如同老僧入定,趴在冰冷的岩石后面,目光透过伪装缝隙,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他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风带来的任何一丝异常声响,鼻子分辨着空气中除了烟火气之外的味道。
月上中天,已是子夜时分。
突然,趴在冷志军身边的大青和灰狼猛地抬起头,耳朵转向左前方的林子,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充满威胁的低吼。与此同时,空中负责警戒的“白羽”也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啼鸣!
来了!
冷志军精神一振,轻轻拍了拍身边哈斯的肩膀,示意准备。
片刻之后,左前方的林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草木被刮擦的沙沙声,紧接着,几对绿油油的光点,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亮起,缓缓向着栅栏方向移动。
是狼!数量比昨晚看到的还要多,起码有七八头!它们走得很慢,很谨慎,时而停下,警惕地张望,显然昨晚的枪声让它们心有余悸。
埋伏点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手指轻轻搭上了扳机。
狼群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看到它们灰黑色的轮廓和拖在身后的扫帚尾巴。领头的是一头体型格外硕大的公狼,它停在栅栏外几十米的地方,昂起头,对着月亮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嚎叫!
“嗷呜——!”
这声嚎叫如同进攻的号角,它身后的狼群立刻躁动起来,开始加速,朝着栅栏猛冲过来!
就在狼群即将冲过那片预设的开阔地,进入绊索和陷坑区域时——
“打!”
冷志军一声暴喝,如同晴空霹雳!
“砰!砰!砰!砰!”
埋伏点里瞬间喷吐出七八条火舌!密集的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冲锋的狼群!
冲在最前面的那头大公狼首当其冲,身上爆起几团血花,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踉跄了几步,重重栽倒在地!
其他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打懵了,惨叫声此起彼伏,瞬间就有三四头狼中弹倒地!
“点火!”冷志军再次下令。
埋伏在侧翼的人立刻将准备好的、浸透了松脂的火把扔了出去,同时点燃了堆放在开阔地边缘的干柴堆!
“轰!”几堆烈焰猛地腾起,火光冲天,瞬间将狼群和栅栏之间的区域照得如同白昼!灼热的气浪和跳动的火焰,让剩下的狼惊恐万分,攻势瞬间瓦解!
它们被枪声和火光吓破了胆,掉头就想往林子里跑!
“别让它们跑了!追着打!”冷志军端起枪,一边射击一边从掩体后跃出!哈斯、诺敏等人也怒吼着冲了出来,对着逃跑的狼影持续射击。
狼群彻底崩溃,只顾亡命奔逃,不断有狼在奔跑中被子弹追上,翻滚着倒地。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从狼群逃窜方向的侧后方林子里,突然也传来了几声枪响!子弹打在冷志军他们前方的空地上,溅起点点尘土!
“还有埋伏!”哈斯惊叫一声。
冷志军眼神一厉,果然!引狼的人忍不住出手了!他们想趁乱打黑枪!
“哈斯,诺敏,你们带人继续追狼,一个也别放过!巴雅尔他们应该就在附近,听到枪声会接应你们!”冷志军迅速下令,“其他人,跟我来!去会会那帮藏头露尾的杂碎!”
他带着另外三四个人,立刻改变方向,如同猎豹般扑向侧后方子弹射来的林子!大青和灰狼狂吠着紧随其后。
林子里的人显然没料到冷志军他们的反应如此迅速和果决,见他们冲过来,慌乱地又放了几枪,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
“哪里跑!”冷志军抬手一枪,一个正在逃跑的黑影应声倒地。他速度不减,带着人死死咬住剩下的两三个黑影,追入了黑暗的林中。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林中的追逐战激烈而短促。那几个人显然对林子不如冷志军他们熟悉,很快就被追上。一阵激烈的近身搏斗和短暂的枪声后,林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冷志军看着地上躺着的三个陌生男子,他们穿着普通的山民衣服,但手里拿着的却是制式步枪,身上还搜出了望远镜和信号哨。
“妈的,果然是你们!”哈斯那边也结束了战斗,带着人赶了过来,看到地上的尸体,骂了一句。他们追出去不远,就遇到了闻声赶来的巴雅尔和乌娜吉,合力将逃窜的狼群全部歼灭。
“清理现场,把人和狼都带回去!”冷志军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点,冷声吩咐。
当队伍押着俘虏、拖着狼尸返回屯子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屯子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没有睡,聚集在屯口,看到他们凯旋而归,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一夜,月夜鏖战,冷家屯的猎人们,不仅全歼了来袭的狼群,更揪出了隐藏在幕后引狼的黑手!用猎枪和勇气,再次扞卫了家园的安宁!
第303章 主动出击探虎穴
屯口打谷场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八九条狼尸,灰褐色的皮毛上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旁边还扔着三个穿着山民衣服、但已然气绝的陌生男子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着泥土和晨露的气息。
屯民们围在四周,看着这战利品,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悦,更多的是后怕和愤怒。昨晚那场月夜下的激战,枪声、狼嚎、火光,几乎让每个人都心惊肉跳。赵老蔫婆娘看着那几只被咬死的山羊,还在不住地抹眼泪。
老支书赵德柱和冷潜站在人群前面,脸色凝重。赵德柱蹲下身,翻看了一下那三个陌生男子的衣兜,除了一些零钱和烟卷,没找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军子,这几个……是啥来路?”赵德柱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看向冷志军。
冷志军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德柱叔,爹,这几个人,就是引狼的!他们躲在林子里打黑枪,被我们追上去干掉了。身上除了枪,还有这个。”他拿出一个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出来的信号哨,“看这架势,不是普通的山匪流寇,倒像是……受过些训练的。”
巴雅尔走过来,补充道:“安达说得没错。我和乌娜吉昨天在林子里追踪狼群,也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脚印和痕迹,有人为掩盖的迹象,而且那些人很警惕,反追踪能力不弱。我们本来想顺着痕迹摸到他们的老巢,可惜天快黑了,怕打草惊蛇,就先撤回来了。”
乌娜吉点点头,指着那几具尸体:“他们的枪保养得很好,衣服虽然普通,但鞋子是统一的胶底鞋,不像普通老百姓。”
众人听着,心都沉了下去。不是普通流寇,那就意味着,这很可能又是冲着冷志军、冲着冷家屯来的,是陈卫东事件的余波!对方换了更隐蔽、更阴毒的方式,驱狼伤人,还想趁乱打黑枪!
“狗日的!没完没了了是吧!”哈斯气得一脚踢在旁边的狼尸上,“有本事明刀明枪地干!躲在背后耍这些阴招,算啥玩意儿!”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冷志军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咱们不能总是等着挨打。这次他们能引狼,下次就能投毒,能放火!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德柱和冷潜脸上:“德柱叔,爹,我的意思是,咱们得主动出击!顺着这根藤,摸到他们的老巢去!不把这窝毒蛇端了,咱们冷家屯永无宁日!”
主动出击?
这话让众人都是一惊。历来只有贼惦记家的,哪有家反过来去找贼的?更何况,对方藏在暗处,老巢在哪里?有多少人?装备如何?这些都是未知数。
“军子,这……这太冒险了吧?”冷潜首先表示了担忧,“咱们对那边两眼一抹黑,万一……”
“爹,正因为咱们两眼一抹黑,才更不能坐以待毙!”冷志军打断父亲的话,语气坚定,“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咱们防得住一时,防不住一世!只有把他们揪出来,打疼了,打怕了,才能换来真正的安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咱们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巴雅尔和乌娜吉昨天在林子里已经摸到了一些踪迹,加上这几个死人,还有他们用的枪、信号哨,都是线索!只要顺着查下去,一定能找到他们的老窝!”
赵德柱沉吟着,吧嗒了几口旱烟,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权衡的光芒。半晌,他重重一跺脚:“军子说得在理!老是这么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不是个事儿!咱们冷家屯的爷们儿,不能当缩头乌龟!干他娘的!”
老支书拍了板,其他人也就没了异议。事实上,经过前番几次事件,冷志军在屯里的威望已经极高,他的决定,很少有人会反对。
“不过,这事不能蛮干。”赵德柱补充道,“得有计划,有准备。军子,你打算咋整?”
冷志军显然早已胸有成竹:“人不宜多,要精。我,巴雅尔,乌娜吉,我们三个先去探路。我们仨配合默契,山林经验也足,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哈斯,诺敏,你们带着其他人,在屯子里做好准备,随时接应。另外,立刻派人去公社,不,直接去县武装部,找雷部长,把这里的情况汇报一下,万一……万一我们那边需要支援,也好有个后手。”
他考虑得很周全,既要有尖刀去探路,也要有后援和官面上的支持。
“我跟你们一起去!”林志明站出来请求,他如今枪法进步很大,很想跟着冷志军出去历练。
“你留在屯子。”冷志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屯子的防务不能松懈,你和王老五他们守好家,同样重要!”
林志明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点了点头。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准备。
冷志军、巴雅尔、乌娜吉三人回到各自家中,换上最适合山林活动的旧衣服,扎紧绑腿,检查武器弹药。冷志军除了那支五六半,还带上了他那把锋利的猎刀和几颗他自己用化肥和锯末土法制的手榴弹(危险品,请勿模仿)。巴雅尔带上了他心爱的鄂伦春猎刀和弓箭,乌娜吉除了枪,还带上了她配置的一些应急草药和解毒剂。
胡安娜默默地为丈夫准备干粮——烤得焦香的苞米面饼子,咸菜疙瘩,还有一小壶烧酒。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冷志军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信任。
林秀花则一个劲儿地往儿子的背囊里塞煮熟的鸡蛋,“路上吃,路上吃……”
一刻钟后,三人在屯口集合。除了必要的武器和少量干粮,他们几乎没带任何多余的东西。大青和灰狼兴奋地围着他们打转,它们将是此行最重要的伙伴。“白羽”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发出清越的啼鸣,似乎在询问去向。
“走吧!”冷志军最后看了一眼晨曦中的屯落和送行的亲人,毅然转身,带着巴雅尔和乌娜吉,以及两条猎犬,一头扎进了屯子南边那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老林子。
送行的人们看着他们消失在山林中的背影,心中都充满了期盼和祈祷。
进入林子,三人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巴雅尔和乌娜吉作为前锋和侦察,凭借着昨天追踪的记忆和猎犬的引导,沿着那些被刻意掩盖过、但依旧逃不过猎人眼睛的细微痕迹,快速而谨慎地向林子深处推进。冷志军居中策应,负责指挥和断后。
林中的气氛依旧压抑。昨晚战斗留下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吸引了不少苍蝇和食腐的鸟类。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可能残留的狼群气味和人类活动的明显痕迹,选择更加隐蔽的路线。
巴雅尔的追踪技术确实高超,他不仅能从被踩倒的草叶、折断的树枝判断出对方的人数和行进方向,甚至能从脚印的深浅和泥土的翻动情况,大致推断出对方的身高体重和负重情况。
“他们人不多,大概五六个,脚步很轻,走得很快,对林子很熟。”巴雅尔在一处泥泞的洼地边蹲下,指着几个几乎被雨水冲刷掉的脚印低声道。
乌娜吉则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用刀刻出来的箭头标记,指向东南方向。“他们有路标,不是乱闯的。”
冷志军看着那个标记,眼神冰冷。对方果然是有备而来,而且很可能在林子里有固定的据点。
三人顺着标记指示的方向,继续追踪。越往东南方向走,林子越深,地势也开始变得起伏。他们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条布满乱石的山涧,眼前的植被逐渐发生了变化,出现了更多高大的针叶林,地面也变得干燥起来。
“快到他们的地盘了。”巴雅尔示意大家停下,压低声音,“气味和痕迹越来越新鲜了。”
乌娜吉指了指前方一片长满白桦和红松的山坡:“看那边,有烟。”
冷志军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山坡的背风处,隐隐有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若不是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找到了!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和警惕。
冷志军打了个手势,示意分散靠近,利用树木和岩石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片山坡摸去。大青和灰狼也收到了指令,不再兴奋地四处嗅探,而是压低身子,紧紧跟在主人身边,只有耳朵在不停地转动。
随着距离的拉近,山坡上的情形逐渐清晰。在那片白桦林的深处,依着山势,搭建着几个简陋的窝棚,用的都是现砍的树枝和树皮,伪装得很好。窝棚旁边,有一个用石头垒起的简易灶台,那缕青烟正是从这里冒出的。灶台旁,散乱地扔着一些罐头盒和空酒瓶。
窝棚里似乎没有人,静悄悄的。
难道都出去了?还是埋伏?
冷志军示意巴雅尔和乌娜吉从左右两侧包抄过去,自己则从正面缓缓靠近。他如同狸猫般,借助每一棵树木的掩护,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就在他距离最近的一个窝棚只有十几米远时,窝棚的帘子突然被掀开,一个穿着邋遢军装、睡眼惺忪的男人打着哈欠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解裤腰带,显然是要小解。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从树后闪出的冷志军,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那男人瞬间睡意全无,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张嘴就要大喊——
“咻!”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咽喉!是侧翼的乌娜吉出手了!
那男人捂着脖子,发出嗬嗬的怪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几乎在箭矢射出的同时,冷志军如同猎豹般扑向那个窝棚!巴雅尔也从另一侧冲了出来!
窝棚里传来一阵惊慌的骚动和拉枪栓的声音!
“砰!砰!”
冷志军和巴雅尔几乎同时开枪,子弹穿透窝棚薄薄的树皮墙壁,里面传来两声惨叫!
冷志军一个翻滚冲到窝棚门口,一脚踹开虚掩的柴门,举枪冲了进去!窝棚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汗臭和烟草混合的难闻气味。地上躺着两个胸口汩汩冒血的男人,已经没了声息。角落里还缩着一个,正手忙脚乱地想要给一把步枪上膛。
冷志军没有给他机会,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后颈上,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与此同时,外面也传来了几声短促的枪响和搏斗声,随即归于平静。
巴雅尔和乌娜吉解决了另外两个窝棚里的敌人。
战斗,在电光火石间开始,又在瞬息间结束。
冷志军走出窝棚,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那个被打晕的俘虏,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虎穴,找到了。而且,端掉了大半。
但事情,显然还没完。这些人,只是爪牙。真正的幕后主使,还隐藏在更深的黑暗中。
第304章 直捣黄龙破心防
窝棚周围弥漫着新鲜的血腥味,混合着松脂和腐烂树叶的气息。五个敌人,四死一俘,战斗干净利落。大青和灰狼警惕地在周围巡逻,防止还有漏网之鱼。“白羽”在高空盘旋,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更远的山林。
冷志军示意巴雅尔和乌娜吉迅速搜查这几个窝棚和敌人的尸体,自己则走到那个被打晕的俘虏身边,用绳子将他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又从他破烂的衣襟上撕下一条布,塞住了他的嘴。
窝棚里搜出来的东西不多,除了些罐头、压缩干粮、劣质烟卷和散装的烧酒外,就是一些弹药和几把保养状况一般的步枪。没有地图,没有文件,没有任何能直接指明他们身份和上级的东西。
“安达,你看这个。”巴雅尔从一个死者的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牌,递给冷志军。铁牌不大,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刻着一个模糊的、像是某种野兽爪痕的图案。
乌娜吉则在灶台旁的灰烬里,拨拉出几片没有完全烧尽的纸片,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些数字和简笔画似的地形标记。
“这些人很谨慎,几乎没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乌娜吉蹙着眉说道。
冷志军接过那个铁牌,在手里掂了掂,眼神冰冷。这种做派,不像是一般的土匪或者流寇,倒更像是有组织的私人武装或者某个见不得光势力的外围人员。
他走到那个俘虏身边,拔掉他嘴里的布条,用枪管抵住他的下巴,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说,谁派你们来的?老巢在哪儿?还有多少人?”
那俘虏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抖着,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惊恐地看着冷志军。
“不说?”冷志军手腕微微用力,枪管硌得俘虏生疼,“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这老林子里,死个把人,连狼都找不到骨头。”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压迫着俘虏的神经。他崩溃了,带着哭腔喊道:“别……别杀我!我说!我都说!是……是‘三爷’派我们来的!”
“三爷?哪个三爷?”冷志军追问。
“就……就是县里木材加工厂的乔三爷!是他让我们在这林子里盯着冷家屯,找机会……找机会给冷志军点颜色看看……前两天引狼,也是……也是他让干的!”俘虏为了活命,把自己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乔三?县里木材加工厂的老板?冷志军眉头紧锁。他听说过这个人,是县里一霸,手底下养着一帮闲汉,据说跟县里某些领导关系不错,但跟自己,跟冷家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为什么要针对自己?
“他为什么针对我?”冷志军冷声问。
“我……我也不知道啊……三爷就吩咐我们做事,从不多说……好像……好像听说是省城那边有人递了话,给了大价钱……”俘虏战战兢兢地回答。
省城那边有人递了话!
冷志军眼中寒光一闪!果然!还是陈卫东的余毒!虽然陈卫东本人被控制了,但他家族的关系网还在,这是借刀杀人!利用地方上的地头蛇,来继续对付他!
“你们的据点在哪里?乔三平时在哪儿?”冷志军继续逼问。
“据点……据点就在前面翻过山梁的一个废弃林场里……那里还有七八个人……三爷……三爷平时大多在县里的加工厂,或者……或者他在城外河边有个小院子,他有时候会去那儿……”俘虏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问清楚了废弃林场和那个河边小院的具体位置,以及可能的守卫情况,冷志军重新把布条塞回俘虏嘴里。
“安达,现在怎么办?端了那个林场?”巴雅尔问道。
冷志军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林场那边只是小喽啰,端了意义不大,反而会打草惊蛇。要打,就打蛇打七寸!”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接去找那个乔三!”
“去县里?”乌娜吉有些惊讶,“县里人多眼杂,而且乔三在县里势力不小……”
“不去县里。”冷志军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去他在城外的那个小院子!那里僻静,正是‘谈谈’的好地方!”
他决定兵行险着,直接去掏乔三的老窝!只要抓住了乔三,不仅能问出省城那边的具体情况,还能从根本上瓦解这股针对冷家屯的本地势力!
计议已定,三人将那个俘虏捆好,藏在了一个隐蔽的石缝里,留下标记。然后,他们按照俘虏交代的路线,朝着那个位于城外的河边小院快速潜行。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更加明确,行动也更加迅捷。避开大路,专走山林小道,凭借着高超的野外行进能力,在午后时分,便已抵达了目的地附近。
那处小院坐落在县城外十几里地的一条小河拐弯处,位置确实僻静。院子不大,用土坯墙围着,里面是几间砖瓦房,院门紧闭。院子外面停着一辆半旧的吉普车,院子里隐约传来狗叫声。
冷志军三人隐蔽在河对岸的一片柳树林里,仔细观察着对面的情况。院子门口有一个穿着汗衫的汉子在晃悠,像是看门的。院子里似乎还有其他人走动。
“守卫不算太严。”巴雅尔低声道,“但强攻的话,动静太大,容易惊动县里。”
冷志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那条不算太宽的小河上,又看了看天色。
“等天黑。”他沉声道,“天黑之后,从河里摸过去,悄无声息地进去。”
三人耐心地在柳树林里潜伏下来,吃着干粮,补充体力,等待着夜幕的降临。大青和灰狼安静地趴在一旁,“白羽”则落在远处的一棵大树上,收敛了翅膀。
时间缓缓流逝,夕阳终于沉入了远山之下,暮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笼罩了大地。小河对岸的院子里亮起了灯光,人影晃动,似乎正在吃饭。
时机到了!
冷志军打了个手势,三人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凉的河水中。河水不深,刚没过胸口。他们将军用雨衣包裹好的武器举过头顶,如同三条无声的水鬼,向着对岸缓缓泅渡。
夏夜的河水带着一丝凉意,却冷却不了三人心中沸腾的战意。很快,他们便抵达了对岸,隐蔽在院子下游不远处的芦苇丛中。
仔细观察,院子门口的守卫已经不见了,可能换岗或者进屋了。院墙不算高,上面也没有铁丝网之类的障碍。
冷志军对巴雅尔和乌娜吉做了几个手势,分配了任务。巴雅尔负责解决可能存在的暗哨和看门狗,乌娜吉占据制高点提供掩护和预警,冷志军自己则负责主攻。
行动开始!
巴雅尔如同狸猫般,借助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院墙下。他仔细倾听着里面的动静,确认安全后,一个助跑,双手扒住墙头,灵巧地翻了过去,落地无声。
片刻之后,院子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人被捂住嘴发出的闷哼,接着,那只看门狗的吠叫声也戛然而止。
解决了!
冷志军和乌娜吉立刻行动。乌娜吉迅速爬上河边一棵大树,架好了枪,瞄准了院子里的灯光。冷志军则同样利落地翻过院墙,落在了院子里。
院子不大,正面是三间正房,东西各有一间厢房。正房里亮着灯,传来男人喝酒划拳的喧闹声。东厢房黑着灯,西厢房则隐约有女人的啜泣声传来。
冷志军如同幽灵般,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到正房的窗户下。他小心翼翼地用匕首拨开窗户纸的一角,向里面望去。
屋子里,一个穿着丝绸褂子、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主位上,左右各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和几个手下模样的人喝酒吃肉,正是那个乔三!他满脸红光,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什么。
“妈的,冷家屯那个土包子,敢跟老子作对!这次非弄死他不可!”乔三灌了一口酒,恶狠狠地说道。
“三爷英明!等省城那边再使把劲,准保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一个手下谄媚地附和道。
“哼!到时候,冷家屯那些皮货、那些娘们儿,还不是咱们的……”另一个手下淫笑着接口。
听着里面的污言秽语,冷志军眼中杀机暴涨!果然是他!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脚踹开房门,如同神兵天降般冲了进去!
“不许动!谁动打死谁!”冷志军手中的五六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屋里的所有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屋里所有人都惊呆了!乔三手里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那两个女人发出刺耳的尖叫。几个手下下意识地就要去摸放在旁边的家伙。
“砰!”
冷志军毫不犹豫,一枪打在其中一个伸手摸枪的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倒了下去。
“我说了,不许动!”冷志军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一枪,彻底震慑住了其他人,没人再敢乱动。
乔三脸色煞白,肥肉不停地颤抖,强作镇定地问道:“你……你是谁?想干什么?”
“冷志军。”冷志军报出自己的名字,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乔三耳边。
乔三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仿佛见到了鬼一样!“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不重要。”冷志军一步步逼近,枪口始终对着乔三,“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要针对我和冷家屯?省城那边,到底是谁在指使你?”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乔三还想狡辩。
冷志军懒得跟他废话,枪口下移,对准了他的大腿。
“砰!”
又是一声枪响!乔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大腿上顿时血流如注,整个人从椅子上滚落下来,疼得满地打滚。
“我的耐心有限。”冷志军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下一枪,就是你的脑袋。”
剧烈的疼痛和死亡的恐惧,瞬间摧毁了乔三的心理防线。
“我说!我说!是……是省城陈家的管家找的我!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想办法收拾你……让你在冷家屯待不下去……最好……最好能让你意外消失……”乔三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什么江湖道义,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果然是他!陈卫东家族!虽然陈卫东本人进去了,但他家族的人并未死心,还在动用各种关系,想要彻底除掉他这个“隐患”!
冷志军心中的怒火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一般,在他的胸膛里剧烈翻滚着,但他的面庞却像被冰封住了一样,没有丝毫表情。他的声音依旧低沉而平静,继续步步紧逼地追问着,终于,他如愿以偿地拿到了那个陈家管家的联系方式,以及乔三和陈家之间资金往来的一些关键证据。
乔三这种人,向来都是狡猾多端的,自然会给自己留一些后路。冷志军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会如此不遗余力地逼问乔三,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当所有他想知道的信息都被问清楚之后,冷志军慢慢地抬起头,用一种冷漠至极的眼神看着在地上痛苦哀嚎的乔三。这个家伙,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为虎作伥、祸害乡里的地头蛇,留着他只会继续为非作歹,给更多的人带来灾难。
冷志军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中的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对着乔三。乔三惊恐万分地看着冷志军,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不停地颤抖着,嘴里结结巴巴地求饶道:“别……别杀我!钱……钱我都给你!放过我……”
然而,冷志军对乔三的求饶完全无动于衷。他的手指紧紧地扣住扳机,没有丝毫的犹豫。“砰!”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乔三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瘫倒在地,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枪声过后,整个世界都仿佛突然间变得清静了下来。
冷志军看都没看乔三的尸体,转身对那几个吓得瘫软在地的手下说道:“不想死的,就把这里收拾干净。今天的事情,谁敢说出去半个字,乔三就是下场!”
那几个手下早已吓破了胆,连连磕头称是。
冷志军不再停留,迅速撤离了小院,与外面的巴雅尔和乌娜吉汇合。
夜色中,三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河边,踏上了返回冷家屯的路。
直捣黄龙,不仅摧毁了敌人设在本地的一颗毒牙,更拿到了指向省城幕后黑手的关键证据!冷志军的反击,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直刺敌人的心脏!
第305章 以牙还牙施惩戒
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天边几颗寥落的寒星,勉强映照出山峦起伏的轮廓。冷志军、巴雅尔、乌娜吉三人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沿着崎岖的山路,沉默而迅捷地向着冷家屯方向返回。冰凉的夜风掠过他们被河水浸湿后又被体温烘得半干的衣裤,带来阵阵寒意,却吹不散他们心头那团燃烧的火焰。
乔三肥硕尸体倒地时那声闷响,似乎还在耳边回荡。空气中仿佛依旧残留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冷志军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黑暗,脚步沉稳有力。他手中紧握的,不仅仅是那支沾了些许泥泰的五六半步枪,更是从乔三口中撬出的、关乎省城陈家继续作恶的铁证,以及那个河边小院具体位置的信息。
巴雅尔和乌娜吉紧随其后,同样沉默。鄂伦春猎手对于生死搏杀早已司空见惯,但今夜这般直捣黄龙、雷霆斩首的行动,依旧让他们心潮澎湃。他们看向前方冷志军那挺拔如松的背影,眼神中除了惯有的信任,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这个年轻的汉族把头,不仅枪法如神、山林经验丰富,其行事之果决、手段之狠辣、心思之缜密,都远超他们的想象。
“安达,”巴雅尔加快几步,与冷志军并肩,压低声音道,“那个乔三死了,他在县里的手下,还有林场那边……”
“树倒猢狲散。”冷志军头也不回,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峻,“乔三一死,他手下那帮乌合之众,没了主心骨,成不了气候。县里那边,自然会有人去收拾残局。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趁热打铁,把省城那条线,也给他掐断了!”
他顿了顿,脚步未停,继续说道:“乔三交代,省城陈家那个管家,有个妹妹,嫁给了本地一个干部,就住在邻县。乔三之前有些见不得光的往来,都是通过这个女人中转。而且,陈卫东那个定了亲的未婚妻,她娘家也有个不成器的弟弟,仗着姐姐未来的婆家势,在省城和周边几个县胡作非为,乔三也和他有过接触。”
乌娜吉在后面听得真切,忍不住蹙眉道:“军子,你的意思是……动他们?”
冷志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在朦胧的星光下显得有些森然:“老话讲,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们陈家仗着权势,几次三番想要我的命,祸害咱们屯子。光是干掉一个乔三,端掉几个小喽啰,还不够!得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切肤之痛!什么叫悔不当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他不是在乎他那个宝贝儿子吗?不是觉得我们这些山野猎户命贱吗?那我就动动他以为高枕无忧的‘自己人’!让他知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把他拉下来,踩进泥里,他才知道疼!”
巴雅尔和乌娜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军子这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且,目标直指对方同样看重,或许更为在意的亲属!这手段,不可谓不狠!但这念头,却又如此解气!
“可是……军子,这会不会太……”乌娜吉有些迟疑,她毕竟是个女子,心思更为细腻些。
“太什么?太狠?”冷志军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乌娜吉,巴雅尔,你们想想,如果不是咱们运气好,有点本事,提前发现了狼踪,布置了埋伏,现在冷家屯会是什么样子?可能不止是死几只羊!可能是咱们的父母、妻儿倒在血泊里!他们对我们下手的时候,可曾有过一丝怜悯?”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继续说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要想以后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就必须把这些潜在的威胁,连根拔起!打得他们不敢再伸爪子!打得他们一想到冷家屯,就浑身哆嗦!”
巴雅尔重重一点头,脸上横肉跳动:“安达说得对!狼崽子你不把它打怕了,它永远惦记着你窝里的肉!干他娘的!”
乌娜吉也不再犹豫,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好!听军子的!”
计议已定,三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趁着夜色返回冷家屯。他们需要更周密的计划,需要了解那两个目标的具体情况、行踪规律、守卫力量。
回到屯子时,已是后半夜。屯口负责警戒的哈斯和诺敏看到他们安全返回,都松了口气。听说他们干掉了乔三,拿到了省城那边的关键线索,更是兴奋不已。
冷志军没有休息,立刻召集了狩猎队核心成员和老支书赵德柱、父亲冷潜,在屯部那间烟雾缭绕的屋子里,通报了情况,并说出了自己下一步的计划。
当听到冷志军打算对陈家管家妹妹和陈卫东未婚妻的弟弟动手时,屋子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震住了。
老支书赵德柱吧嗒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半晌没说话。冷潜则是满脸担忧,欲言又止。
“军子……这……这能行吗?那可是……那可是干部家属,还有省城的人……”王老五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正因为他们是干部家属,是省城的人,咱们动了,才能起到最大的震慑效果!”冷志军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咱们不杀人,不绑票。咱们只要拿到他们和陈家、和乔三之间勾结的证据,或者……让他们吃点苦头,丢尽脸面!让陈家知道,咱们冷家屯的猎户,不是好惹的!他们伸哪只爪子,咱们就剁哪只!连带他身边的阿猫阿狗,都别想好过!”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我知道,这事有风险。但大家想想,咱们已经被逼到什么地步了?难道要一直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等着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使出更阴毒的招数?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咱们这次,就要把贼打怕!打服!”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旱烟燃烧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良久,老支书赵德柱猛地将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军子说得在理!老是这么被动挨打,不是个事儿!咱们冷家屯的爷们儿,不能让人骑在脖子上拉屎还不敢吭声!干!就按军子说的办!不过,一定要计划周全,不能留下把柄!”
老支书拍了板,其他人也就没了异议。事实上,连续几次的胜利,已经让冷志军的威望达到了顶峰,他的决策,几乎无人质疑。
接下来的两天,冷家屯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暗地里,一张针对省城陈家关联人员的报复大网,正在悄然撒开。
冷志军派出了最机灵、最不容易引起注意的乌娜吉和林志明,分别前往邻县和省城,利用从乔三那里得到的信息,暗中调查那两个目标的情况。乌娜吉负责那个管家妹妹,林志明则负责那个未婚妻的弟弟。
乌娜吉扮成走亲戚的山民妇女,很容易就摸清了那个管家妹妹家的情况。她丈夫是个不大不小的科级干部,住在县委家属院,平时趾高气扬。那女人更是仗着哥哥在省城陈家当差,在县里颇为跋扈,经常打着陈家的旗号做些以权谋私的事情,和乔三确实有过几次不清不楚的资金往来。
林志明那边稍微麻烦些,省城毕竟人生地不熟。但他脑子活络,花钱雇了几个街面上的小混混,很快就摸清了那个未婚妻弟弟的底细。那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仗着姐姐未来要嫁入陈家,在省城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尤其好色,经常出入一些不三不四的场所,和乔三也有过接触,曾通过乔三弄过一些山里的“野味”和皮货。
消息传回冷家屯,冷志军心中有了底。
“先从那个纨绔子弟下手。”冷志军做出了决定,“省城那边他姐姐家看得紧,不好动。但这个小子自己在外面胡混,漏洞多,容易得手。”
他制定了一个详细的计划。由巴雅尔和哈斯带几个生面孔的生面孔,提前潜入省城,摸清那纨绔子弟常去的赌场和暗门子的位置以及活动规律。冷志军自己则和乌娜吉稍后出发,负责具体执行。
几天后,省城,夜。
一家名为“悦来”的地下赌场后巷,灯火昏暗,弥漫着尿臊和垃圾的酸臭味。一个穿着时髦喇叭裤、花衬衫的年轻男人,醉醺醺地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从里面晃了出来,正是陈卫东未婚妻的那个弟弟,名叫孙继业。他今天手气不错,赢了些钱,正准备带着刚勾搭上的女人去快活快活。
两人歪歪扭扭地走到巷子深处,孙继业迫不及待地将女人按在墙上,毛手毛脚。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窜出两条黑影,动作快如闪电!一条毛巾猛地捂住了孙继业的口鼻,一股刺鼻的气味瞬间涌入,他眼睛一翻,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旁边的女人吓得刚要尖叫,也被同样手法弄晕。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巷子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到孙继业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被捆住了手脚,扔在一个废弃仓库的冰冷水泥地上。嘴里塞着破布,眼睛也被黑布蒙住。周围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粗重惊恐的喘息。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黑暗中,传来一个冰冷得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像是用铁片刮过骨头:
“孙继业,乔三的钱,好吃吗?”
孙继业浑身一僵,乔三?那个县里的地头蛇?他怎么会知道?
“看来是吃得很香。”那冰冷的声音继续道,“省城陈家的势,也好借吗?”
孙继业吓得魂飞魄散,对方连这个都知道!
“唔……唔……”他拼命摇头,想要辩解,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听着,”那声音如同跗骨之蛆,钻进他的耳朵,“今天留你一条狗命,是让你给你姐姐,给你未来那个好婆家带句话。”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告诉他们,冷家屯的猎户,问候他们全家。再敢把爪子伸过来,下次掉的,就不只是面子了。可能是你的胳膊腿,也可能是……你姐姐那张漂亮的脸蛋儿。”
话音刚落,孙继业就感觉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抵在了自己的胯下。
他吓得浑身剧颤,一股骚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瞬间浸湿了地面。
“记住我的话。”那冰冷的声音最后说了一句,然后,孙继业后颈一痛,再次失去了知觉。
当他再次被人发现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扔在了省城最繁华的街口,赤身裸体,身上用红油漆写着几个大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件事,如同一个炸雷,瞬间在省城某个圈子里传开了。虽然官方对外宣称是流氓斗殴、追讨赌债,但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这是冷家屯那边传来的、毫不掩饰的警告和报复!
几乎在同一时间,邻县那个管家妹妹家,也发生了一件“怪事”。一天夜里,她家院子里被人扔进了十几只血淋淋的死老鼠,墙上用狗血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同时,她丈夫办公室桌上,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份记录着她通过乔三收受好处、以及她哥哥在陈家所做的一些见不得光之事的匿名材料。
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身体伤害,但这种精神上的恐吓和名誉上的打击,让那个女人和她丈夫几乎崩溃,连夜打电话向省城的哥哥求救……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回了冷家屯。
屯部里,冷志军听着乌娜吉和林志明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你们想让我家破人亡,我就让你们颜面扫地,惶惶不可终日!
这,只是开始。
第306章 罪证确凿送牢笼
省城孙家少爷光屁股被扔大街、邻县干部家深夜闹“鼠患”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瘟神,在特定的圈子里不胫而走。虽然面上都捂着盖着,说是小混混闹事、邻里纠纷,可那空气里飘着的味儿,明白人一闻就知道——这是有人捅了马蜂窝,还不止捅了一个,是连着窝端!
冷家屯这边,日子反倒过得比前阵子消停了些。栅栏外头的篝火撤掉了一半,巡逻的班次也恢复了正常。屯子里的老少爷们儿,腰杆子似乎都比以往挺得直了些。快嘴李婶在井台边洗衣裳,嗓门亮得能传出二里地去:“俺就说嘛,咱军子那是山神爷赏饭吃的本事!那些黑了心肝的,想跟咱斗?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
胡安娜坐在自家院门口的阴凉地里,就着亮光给冷峻缝一件小褂子,听着外头的议论,嘴角抿着浅浅的笑。林秀花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炖着昨天冷志军从公社带回来的猪头肉,满院子都是诱人的肉香。
冷志军却没闲着。他知道,光是吓唬吓唬,拔掉几颗明面上的钉子,还远远不够。打蛇不死,反受其害。陈家那种盘根错节的势力,就像老林子里的毒藤,不把根子刨出来晒晒太阳,迟早还得缠上来。
这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屯部那间堆放杂物的耳房里,对着从乔三那儿搜刮来的、以及乌娜吉和林志明后续调查补充的各种零碎证据——几本模糊的账本、一些写着暗语的纸条、几个按了手印的借据、还有那个刻着爪痕的铁牌——反复推敲,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链条。
“安达,光靠这些,能钉死省城那边吗?”巴雅尔蹲在门口,看着冷志军对着摊在破桌子上的纸片凝神思索,忍不住问道。他习惯了山林里直来直去的搏杀,对这种需要抽丝剥茧的“文斗”,总觉得使不上劲。
冷志军用一根削尖的铅笔,在一张县地图上画着线,头也不抬:“光靠这些,不够扎实。乔三死了,死无对证。这些东西,他们完全可以推说是乔三伪造的,或者干脆不认账。”
他顿了顿,铅笔在地图上那个代表省城的圆圈上重重一点:“我们需要更硬的铁证!能直接指向陈家核心人物,让他们无法抵赖的东西!”
乌娜吉端着一碗水走进来,放在桌上,轻声道:“军子,林志明从省城捎信回来,说那个孙家小子吓破了胆,被他姐姐关在家里不敢出门了。那个陈家管家,好像也受了惊吓,请假回老家‘休养’去了。”
“休养?”冷志军冷笑一声,“怕是躲风头,或者商量对策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阳光下安宁的屯落,眼神深邃:“他们越是收缩,越是证明他们怕了,也证明我们打到了他们的痛处。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松。得趁着他们阵脚乱,再给他们来一下狠的!”
“怎么来?”巴雅尔和乌娜吉都看向他。
冷志军转过身,目光灼灼:“乔三这条线断了,但他们和陈家之间的勾连,绝不止乔三这一条线!乔三能在县里混得开,帮陈家干那些脏活,必然在本地还有其他的关系网和保护伞!咱们就从县里入手,顺藤摸瓜,把他这张网,连根拔起!只要扯出萝卜,就不怕带不出泥!到时候,证据链完整了,看他陈家还怎么狡辩!”
他的思路清晰而狠辣。打击省城的目标是为了震慑和报复,而深挖县里的根子,则是为了获取能将陈家彻底钉死的实质性证据!
接下来的行动,变得更加隐秘和具有针对性。冷志军没有再动用狩猎队的大批人马,而是组建了一个精干的小组,由他亲自指挥,成员包括巴雅尔、乌娜吉、以及心思缜密、善于和人打交道的林志明。
他们的目标,锁定在了县里几个和乔三过往甚密、且可能涉及到与省城陈家资金、利益输送的关键人物身上——一个是县信用社的信贷员,据说乔三很多来路不明的钱都是通过他洗白的;一个是县工商局的小干部,乔三的木材加工厂和一些皮包公司的手续都是他经办的;还有一个,是县里某个领导的司机,消息灵通,是乔三打听上面风声的重要渠道。
冷志军没有采取暴力手段,而是充分利用了人性的弱点。他让林志明扮成省城来的“调查员”,利用从乔三那里掌握的某些把柄,分别对那信贷员和工商局干部进行了“敲山震虎”式的谈话,半是威胁,半是利诱,逼他们交出了手中掌握的、关于乔三与省城资金往来、以及帮陈家处理某些见不得光产业的原始记录和账目复印件。
对于那个领导的司机,则由乌娜吉出马。她利用自己少数民族的身份和姣好的容貌,巧妙地接近对方,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灌醉了对方,套出了一些关于县里某位领导与乔三、乃至和省城陈家之间某些隐秘往来的信息,虽然零碎,但指向性明确。
这些行动,如同精准的外科手术,一刀刀剖开了覆盖在表面的伪装,露出了下面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和肮脏交易。
与此同时,冷志军让老支书赵德柱,以冷家屯党支部的名义,正式向县武装部雷部长和地区军分区,提交了一份详尽的报告。报告中,不仅陈述了以乔三为首的地方恶势力勾结省城不法人员,多次对冷家屯及优秀猎手冷志军进行打击报复、甚至蓄意谋杀的事实,更附上了目前收集到的部分书证、物证和证人证言(隐去了获取证据的具体手段),请求上级彻底清查,为民除害,维护地方安定。
这份报告,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立刻在县里和地区引起了轩然大波!
县武装部雷部长看到报告后,勃然大怒,拍着桌子骂道:“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他立刻将情况再次上报地区军分区。军分区领导对此高度重视,鉴于此事可能涉及地方干部违纪甚至违法,立即与地区行署和纪委进行了沟通。
很快,由地区纪委、公安处和军分区联合组成的调查组,秘密进驻了县城!
调查组的到来,像一道无声的雷霆,让县里某些原本就心怀鬼胎的人坐立不安。那个被套过话的信贷员和工商局干部,在强大的政策攻心和确凿的证据面前,很快败下阵来,为了自保,不仅交代了与乔三的不法勾当,更咬出了县里个别收受乔三和陈家好处、为其充当保护伞的领导干部!
那个领导的司机,也在调查组的询问下,心理防线崩溃,吐露了自己利用职务便利,为领导和乔三、陈家之间传递消息、安排会面的事情。
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条由省城陈家延伸至县城,涉及金钱、权力、暴力,旨在打压冷志军、谋取不法利益的黑色链条,在调查组缜密的侦查和冷志军他们提供的关键线索辅助下,逐渐浮出水面,变得清晰无比!
大量的书证、物证、证人证言被固定下来。乔三与陈家管家之间的资金流水;陈家通过乔三在本地侵吞国有资产、进行非法经营的证据;县里个别干部收受贿赂、滥用职权为乔三和陈家提供便利的记录;乃至之前几次针对冷家屯的袭击、纵火、引狼事件背后隐约闪现的陈家的影子……一桩桩,一件件,被调查组查得水落石出!
铁证如山!
这些确凿的证据,不仅足以彻底摧毁乔三在县里残留的势力,更如同一条条冰冷的锁链,跨越地域,直接套向了省城陈家的脖颈!
虽然陈家核心人物暂时还未被直接触动,但那个与乔三直接联系的管家,以及陈家在本地的几条重要财路和关系网,已被连根斩断!更重要的是,这些证据被调查组牢牢掌握,形成了一份份厚重的案卷。
这意味着,陈家头上,从此悬起了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要他们再敢轻举妄动,这些案卷随时可以变成将他们拖入深渊的绞索!
消息传回冷家屯,屯子里像过了年一样。压抑在心头许久的阴霾,终于被这正义的阳光彻底驱散!
“赢了!咱们赢了!”哈斯兴奋地扛着枪在打谷场上狂奔。
“老天爷开眼啊!恶有恶报!”赵老蔫婆娘激动地直抹眼泪。
老支书赵德柱和冷潜站在屯部门口,看着欢呼雀跃的乡亲们,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彻底放松的笑容。
冷志军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他静静地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胡安娜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当家的,这下……总算踏实了吧?”胡安娜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冷志军反手握紧妻子有些冰凉的手,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
“踏实了,但也没完全踏实。”他目光悠远,“陈家这次伤了筋骨,但未必就彻底倒了。不过,经此一役,他们应该很清楚,冷家屯,我冷志军,不是他们能随便拿捏的了。往后,咱们能过上一段安生日子了。”
他低头,看着妻子眼中犹存的些许担忧,语气变得坚定而温和:“放心吧,安娜。只要有我在,有这个家在,有咱们屯子在,任他是谁,也别想再轻易搅和了咱们的日子。”
罪证确凿,已送牢笼。虽未尽全功,却已打出了猎人的威风,守住了家园的安宁。
接下来的日子,该好好经营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了。
第307章 尘埃落定返山林
地区调查组在县城驻扎了将近半个月,如同犁地般将乔三及其背后牵扯出的关系网翻了个底朝天。县信用社那个信贷员和工商局的小干部,连同被咬出来的两名科级干部,都被停职审查,等待他们的将是党纪国法的严惩。那个领导的司机也因涉嫌利用影响力谋利和泄露工作秘密被控制。省城陈家那边,虽然核心层暂时还未被直接波及,但那个与乔三直接联系的管家已被有关部门带走调查,陈家在本地经营的几条灰色产业链被彻底斩断,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消息如同秋天的山风,刮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也吹进了冷家屯。屯口那棵老榆树下,成了临时的新闻发布中心。快嘴李婶挎着菜篮子,唾沫星子横飞:“俺早就说那个乔三不是个好玩意儿!瞅他那肥头大耳的样儿,一看就是喝民血养出来的!该!真该!”
王老五扛着铡刀片,挺着胸膛在屯子里巡逻,脚步都比往常重了几分,仿佛那些被揪出来的贪官污吏是他亲手拿下的。连赵老蔫家那只被狼咬伤后腿、走路一瘸一拐的山羊,似乎都感知到了气氛的变化,吃草时脑袋昂得比往常高了点。
屯部里,老支书赵德柱拿着地区调查组临走前送来的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情况通报》,手指微微颤抖地摩挲着纸面,对坐在对面的冷志军和冷潜说道:“……经查,情况基本属实……对相关责任人已依法依规进行处理……肯定了我屯群众敢于同不法行为作斗争的勇气……希望我屯干部群众继续发扬……维护好生产生活秩序……”
他念得有些磕巴,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这份通报,等于官方给这场持续了数月、充满了血腥与阴谋的争斗,画上了一个句号,也为冷家屯和冷志军的所作所为,进行了正名!
“好啊!好啊!”冷潜搓着粗糙的大手,眼眶有些湿润,“这下……这下可算是……青天大老爷给咱做主了!”
冷志军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阳光下生机勃勃的屯落,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青草和家家户户炊烟混合的气息,平和,安稳。
“爹,德柱叔,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他转过身,语气沉稳,“咱们的日子,也该回到正轨了。”
“对!回到正轨!”赵德柱重重一拍大腿,“地里的庄稼该施肥了,山上的棒槌(人参)也该去看看了,还有咱们狩猎队,不能光顾着跟人斗,老本行可不能丢!”
压在心头的大石被搬开,整个冷家屯都仿佛注入了新的活力。男人们开始扛起锄头下地,或者检查狩猎的套索工具;女人们则忙着洗衣做饭,收拾屋前屋后;孩子们的笑闹声也重新变得响亮而无所顾忌。
冷志军家的日子,也恢复了往日的节奏。胡安娜脸上的愁容彻底散去,抱着越来越沉手的冷峻,在院子里晒太阳,嘴里哼着不知名的东北小调。林秀花则张罗着,要把前阵子没心思打理的那几垄菜园子重新规整起来,种上秋白菜。
但冷志军心里清楚,回归正轨,并不意味着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经过这一连串的事件,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在这片看似平静的黑土地上,想要守护住自己想要的生活,自身必须足够强大。
几天后,一个晴朗的早晨,冷志军再次背起了他那杆擦得锃亮的五六半,腰间挎上猎刀,带上足够的弹药和干粮。
“要进山?”胡安娜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轻声问道。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前几个月的担忧,只剩下温柔的关切。
“嗯,”冷志军整理着绑腿,点了点头,“去老林子深处转转,看看套子,也看看……有没有大家伙。屯子里安稳了,咱们狩猎队,也得重新开张了。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光靠地里那点庄稼不行。”
他说的大家伙,指的是那些值钱的皮毛兽,比如猞猁、狐狸,或者能入药的黑熊。前阵子光顾着应对各种明枪暗箭,狩猎队的正经营生都耽搁了不少。
“带上巴雅尔和乌娜吉他们吗?”胡安娜问。
“就带巴雅尔和乌娜吉,还有大青、灰狼。”冷志军说道,“人少目标小,行动方便。这次不进太深,就在黑石砬子那边看看。哈斯和诺敏他们留在屯子里,带着其他人进行常规训练,顺便把屯子周边的防御再巩固一下。”
他考虑得很周全。危机暂时解除,但基本的警惕和防御不能松懈。狩猎队的训练和屯子的自卫能力建设,必须常态化。
“路上小心。”胡安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仔细帮丈夫理了理衣领。
冷志军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儿子嫩滑的小脸,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巴雅尔和乌娜吉已经等在屯口,同样是一身利落的猎装,精神抖擞。大青和灰狼兴奋地围着他们打转,它们似乎也憋坏了,渴望回到属于它们的山林。
“安达,咱们这次往哪儿走?”巴雅尔问道,黝黑的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对于真正的猎人来说,山林才是他们最终的归宿和舞台。
“先去黑石砬子北坡,那边獐子和野猪多,看看咱们下的套子有没有收获。然后往驼鹿沟方向转转,听说那边最近有猞猁活动的痕迹。”冷志军一边说,一边检查着枪械。
“猞猁?那东西可不好对付,狡猾得很。”乌娜吉说道,眼神里却充满了挑战的意味。
“不好对付才值钱。”冷志军淡淡一笑,“走吧,好久没正经打猎了,手都生了。”
三人两狗,迎着初升的朝阳,再次踏入了那片熟悉而又充满未知的老林子。泥土和腐殖质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松针和野花的清香。林间鸟鸣清脆,偶尔有松鼠抱着松塔从树枝间跳过,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样子。但又似乎有些不同。冷志军的脚步更加沉稳,目光更加锐利,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更加敏锐。经历过血与火的淬炼,他这位山林之王,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危险。
他们首先来到了黑石砬子北坡。这里林木相对稀疏,灌木丛生,是许多食草动物喜欢活动的地方。冷志军之前在这里下了不少套索和钢丝套。
仔细检查下来,收获不错。一个套索套住了一只肥硕的狗獾,已经死了;另一个钢丝套则逮住了一只活的獐子,正在拼命挣扎。乌娜吉上前,用娴熟的手法将獐子捆好,取出麝香(雄獐才有),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看来咱们不在的这些日子,这帮家伙又泛滥了。”巴雅尔看着收获,咧嘴笑道。
处理完猎物,他们继续向驼鹿沟方向前进。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地势也越发崎岖。冷志军和巴雅尔交替在前方探路,乌娜吉负责断后和观察侧翼,猎犬则在他们周围穿梭,警惕地嗅探着。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条清澈的山溪边休息,吃着带来的干粮。溪水冰冷甘甜,洗去了半天的疲惫。
“安达,你看那边。”巴雅尔突然指着溪流对岸一片陡峭的、布满岩石和灌木的山坡,压低声音道。
冷志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那片山坡中上部,一块突兀的岩石下方,隐约可以看到几撮灰褐色夹杂着黑色斑点的毛发挂在灌木枝上。
是猫科动物的毛!而且看那颜色和粗细,很可能是猞猁!
三人立刻警惕起来。猞猁生性多疑狡猾,行动敏捷,听觉和视觉都极佳,是相当难缠的猎物。
他们悄无声息地渡过溪流,来到对岸山坡下。冷志军示意大青和灰狼保持安静,然后和巴雅尔、乌娜吉分散开,呈扇形缓缓向那片山坡包抄过去。
山坡上碎石很多,行走起来必须极其小心,避免发出声响。冷志军如同灵猫般,借助每一块岩石和灌木的掩护,缓缓向上移动。他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
很快,他就在一片苔藓上发现了一个清晰的、比猫爪大得多、但形状类似的脚印。脚印很深,说明这家伙分量不轻。
“就在附近。”冷志军对不远处的巴雅尔打了个手势。
就在这时,高处那块突兀的岩石后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石子滚动声!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如同闪电般从岩石后面窜出,向着山坡更高处的密林逃去!速度快得惊人!
正是猞猁!体型比预想的还要大,如同一只小豹子!
“砰!”
冷志军几乎在它窜出的同时就举枪瞄准,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猞猁刚才停留的岩石上,溅起一溜火星!
打空了!
那猞猁的反应和速度实在太快!
“追!”冷志军低喝一声,三人立刻发力,沿着猞猁逃窜的方向追去!大青和灰狼也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猞猁在山林间的奔跑能力极强,利用岩石、树木不断变向,试图甩掉追兵。冷志军三人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和过人的体能,死死咬住不放。猎犬的吠叫声在山谷间回荡,更增添了追猎的紧张气氛。
追出去约莫一里多地,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低矮灌木的碎石坡。那猞猁似乎体力消耗巨大,速度慢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眼中闪烁着凶光。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侧前方的灌木丛中,猛地又窜出一道更大的灰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那头逃跑的猞猁!
是另一头猞猁!体型更大,看样子是头雄性的!
原来它们是一对!
这头雄猞猁显然是埋伏在此,准备接应自己的伴侣。它的扑击极其凶猛,目标直指冲在最前面的大青!
“大青!小心!”冷志军惊呼!
大青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猎犬,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猛地向旁边一跃,险险躲开了雄猞猁的利爪。但灰狼年轻气盛,怒吼着就扑了上去,与那头雄猞猁撕咬在一起!
场面瞬间混乱!
雌猞猁见状,也不再逃跑,返身加入了战团,配合雄猞猁攻击两条猎犬!
“砰!砰!”
巴雅尔和乌娜吉几乎同时开枪,目标是那头威胁更大的雄猞猁。子弹打在它身边的碎石上,迫使它不得不分神躲避。
冷志军没有开枪,猎犬和猞猁缠斗在一起,容易误伤。他拔出猎刀,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瞅准机会,一刀狠狠刺向那头正试图锁喉灰狼的雄猞猁的腰腹!
“噗嗤!”猎刀入肉!
雄猞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松开灰狼,扭头就想咬冷志军。冷志军反应极快,抽刀后撤,同时一脚踹在它的鼻子上!
猞猁的鼻子是弱点,这一脚让它痛吼一声,动作一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咻!”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了雄猞猁的眼睛!是乌娜吉!
雄猞猁遭受重创,彻底疯狂,但已是强弩之末。巴雅尔冲上前,用猎刀结果了它的性命。
那头雌猞猁见伴侣被杀,悲鸣一声,不再恋战,转身就想逃。
“砰!”
冷志军终于找到了机会,稳稳一枪,击中了它的后腿。雌猞猁翻滚在地,挣扎着还想爬起来。
冷志军没有给它机会,上前补了一刀。
战斗结束。两条猎犬都受了些轻伤,灰狼脖子上被划了一道口子,但不严重。地上躺着两只体型硕大的猞猁,皮毛完好,价值不菲。
巴雅尔和乌娜吉看着冷志军,眼中充满了敬佩。刚才那一连串的反应、判断和出手,干净利落,尤其是最后那精准的一枪,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需要何等的冷静和枪法!
冷志军擦了擦猎刀上的血迹,看着地上的猎物,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这种感觉,久违了。不是与人勾心斗角的疲惫,而是与山林猛兽堂堂正正搏杀后的酣畅淋漓。
尘埃落定,他终究还是属于这片山林。
“收拾一下,回去吧。”冷志军说道,“这两张皮子,够给安娜和娘做件好坎肩了。”
夕阳西下,三人拖着沉甸甸的收获,踏上了归途。身影被拉得很长,融入那莽莽苍苍的林海之中。
山林依旧,猎人归来。
第308章 海边散心定行程
两张上好的猞猁皮在冷家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玩意儿金贵,一张好皮子顶得上寻常猎户小半年的嚼谷。胡安娜摸着那厚实柔软的皮毛,喜欢得不行,却舍不得给自个儿做坎肩,直说留着等冷峻大了给他做件皮袄子挡风寒。林秀花更是连碰都舍不得多碰,只说这得留着当传家宝。
冷志军看着娘俩那稀罕样儿,心里头暖烘烘的,却故意板着脸:“留着干啥?皮子不就是给人用的?安娜,你身子单薄,马上入秋了,正好做件坎肩。娘,你也一样,扯块好里子,做件背心穿里头,暖和。”
最终,在冷志军的坚持下,两张皮子还是送到了公社老皮匠那里,一张给胡安娜做坎肩,一张给林秀花做背心。剩下的边角料也没浪费,给冷峻拼了顶虎头帽,小家伙戴着可神气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静,踏实。地里的苞米棒子一天比一天沉,狩猎队隔三差五进山,总能有些收获,屯子里的仓房渐渐又充实起来。栅栏外的陷坑填平了,绊索也撤了,只在几个关键路口留了暗哨。王老五巡逻时也不再总绷着脸,偶尔还能跟路过的婆娘开几句糙玩笑。
可冷志军却发现,胡安娜眉宇间,偶尔还是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晚上睡觉,有时会突然惊醒,攥着他的胳膊不撒手。问她,只说做了噩梦。
冷志军心里明白,前阵子那些事,像刀子似的在她心里划下了口子,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长好的。白天的忙碌能分散注意,可夜深人静时,那些惊恐和担忧便会悄无声息地溜出来。
这天晚上,炕桌撤下去,冷峻已经在摇篮里睡得小脸红扑扑的。胡安娜就着油灯纳鞋底,针脚细密均匀,却半晌没动一下,眼神有些发直。
“想啥呢?”冷志军放下手里正在擦拭的枪械零件,轻声问。
胡安娜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想啥,就是……有点闷得慌。”
冷志军看着她瘦削的肩头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里一阵揪疼。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安娜,咱们出去走走吧。”
“出去?去哪儿?”胡安娜抬起头,有些茫然。这年头,庄户人家除了走亲戚、赶大集,少有出门的。
“去海边看看。”冷志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我听说珲春那边靠海,跟咱们这老林子不一样。咱们带着娘和冷峻,一起去散散心,看看没见过的新鲜景儿。”
“海边?”胡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那得多远啊……路上也不太平吧?再说,家里这一摊子……”
“家里有德柱叔和爹照应着,狩猎队有巴雅尔他们,出不了岔子。”冷志军打断她,“路上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咱们不赶时间,慢慢走,就当……就当是给你补个蜜月。”
“蜜月?”胡安娜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说这没羞没臊的话……” 可那眼底深处,却漾开了一丝真正的、带着憧憬的笑意。
冷志军做事向来雷厉风行。第二天就跟老支书赵德柱和父亲冷潜说了想法。两个老辈人开始也有些犹豫,但看着胡安娜那强打精神的样子,再想想这小两口前阵子受的煎熬,也都点了头。
“去吧去吧,出去散散心也好。”赵德柱吧嗒着旱烟,“屯子里有俺们呢,放心。”
冷潜则默默地去套好了马车,又往车上装了些腊肉、干蘑等土产:“路上吃,穷家富路。”
冷志军没多带人,只叫上了心思细、会照顾人的乌娜吉同行,顺便也能当个护卫。巴雅尔和哈斯他们留在屯子,负责日常狩猎和警戒。
三天后,一辆套着两匹健骡的平板大车,在晨雾中驶出了冷家屯。车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被褥,坐着冷志军一家三口和林秀花、乌娜吉。车辕上挂着水壶、干粮袋,车尾还绑着个鸡笼子,里面装着几只下蛋的母鸡——林秀花说,万一孩子路上饿了,能随时煮个鸡蛋羹。
“早去早回啊!”赵德柱和冷潜站在屯口挥手。
“军子,照顾好安娜和孩子!”哈斯扯着嗓子喊。
王老五则把一包自家炒的松子塞到车上:“给大侄子路上嗑着玩!”
马车辘辘,驶上了通往远方的土路。胡安娜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冷峻,靠在柔软的铺盖卷上,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屯落和青山,眼中既有离家的不舍,更多的却是一种挣脱束缚的轻快。
路不好走,颠簸得厉害。但车厢里的气氛却很好。林秀花和乌娜吉低声拉着家常,说着女人间的体己话。冷峻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咿咿呀呀地指着路边的牛啊羊啊。胡安娜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还会指着天边一朵奇形怪状的云,让冷志军看。
冷志军负责赶车,他技术很好,尽量避开大的坑洼。他不时回头看看车厢里的家人,心里那份因杀戮和阴谋而变得冷硬的地方,仿佛被这平凡的温馨一点点熨帖开来。
路上走了四五天,晓行夜宿。遇到城镇就补充些淡水和新鲜菜蔬,大多时候则在野外找个背风靠近水源的地方露宿。冷志军和乌娜吉轮流守夜,篝火噼啪,映着一家老小安睡的容颜,听着旷野的风声和遥远的狼嚎(如果有的话),别有一番滋味。
胡安娜起初还有些紧张,夜里睡不踏实。但几天下来,看着丈夫和乌娜吉警惕而从容的样子,听着婆婆平稳的呼吸和儿子香甜的鼾声,她的心也慢慢落回了肚子里,甚至开始享受起这不一样的旅程。她发现,离开那片熟悉的、也是非之地的山林,天地原来如此广阔。
这一日,午后时分,马车翻过一道不高的山梁,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望无际的、在阳光下闪烁着万点金鳞的蔚蓝!风带来了咸腥湿润的气息,耳边是阵阵连绵不绝的、如同叹息又如同低吟的潮汐声!
“海!真的是海!”胡安娜第一个激动地叫出声来,抱着冷峻猛地站起身,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乌娜吉一把扶住。
林秀花也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晌才喃喃道:“老天爷……这……这就是海?也忒大了……”
冷志军勒住骡子,跳下车,深深吸了一口那与山林截然不同的空气,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前世在南方当兵时见过海,但此刻,陪着家人第一次见到这片蔚蓝,感觉完全不同。
他们沿着一条颠簸的土路,来到了一个叫防川的小渔村。村子不大,紧贴着海岸线,几十户低矮的石头房子散落在山坡上,晾晒的渔网如同巨大的蛛网,在咸湿的海风中飘荡。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
村里的渔民看到这辆陌生的马车和明显是山里人打扮的一行,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冷志军找到村里看起来像管事的老渔民,递上烟,说明来意,想找个地方借住几天。
老渔民姓金,是个满脸风霜的朝鲜族老汉,很热情。听说他们是山里来的猎户,带着家人来看海散心,便把他们安排在了自家闲置的一间厢房里。房子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推开窗就能看到大海。
安顿下来后,胡安娜和林秀花就迫不及待地抱着冷峻去了海边。踩在细软的金色沙滩上,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蔚蓝,听着震耳欲聋的潮声,两人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冷峻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对着涌上来的浪花咿呀叫唤。
冷志军和乌娜吉则忙着卸车,安置行李。金老汉在一旁帮忙,操着生硬的汉语跟他们搭话:“你们……山里,好?打猎?”
“还行,混口饭吃。”冷志军笑着回应,递过去一块带来的腊肉,“老伯,这点心意,给您下酒。”
金老汉推辞不过,高兴地收下了,话也多了起来:“我们这里,打渔,吃海……山里,好,有大家伙!熊,野猪……”
比起山里人和人之间的那些龌龊,这淳朴的渔村和浩瀚的大海,让冷志军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他看着在海边奔跑嬉笑、裙摆被海风吹起的胡安娜,看着她脸上那毫无阴霾的、如同这海边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心中暗暗决定,要多住些日子,让她好好松快松快。
这海边散心,看来是来对了。不仅驱散了妻子心头的阴霾,似乎,也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这茫茫大海,是否也藏着不同于山林的机遇?
第309章 初临海疆心开阔
防川村这间小小的石头厢房,成了冷家人在海边的第一个落脚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咸湿的海风便毫无阻碍地涌进来,带着海浪不知疲倦的拍岸声,彻底取代了山林里的寂静。
胡安娜几乎是立刻就爱上了这里。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扒在窗口,痴痴地望着外面那片在晨曦中由墨蓝渐次转为瑰丽金红的无垠海面。海鸥的鸣叫声清脆而自由,远远近近的渔船帆影,如同洒在海面上的白色贝壳。
“当家的,快看!太阳是从海里跳出来的!”她回头,压低声音兴奋地招呼冷志军,脸上是许久未见的、毫无杂质的喜悦。
冷志军也醒了,看着妻子那被朝霞映红的侧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起身走到窗边,从后面轻轻拥住她:“嗯,看到了。喜欢这儿?”
“喜欢!”胡安娜用力点头,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这儿……敞亮!心里头憋着的那股气,好像一下子就被这海风吹散了。”
林秀花也起来了,抱着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冷峻,看着窗外的大海,同样是一脸惊叹:“这海可真宽绰,一眼望不到边,比咱那老林子还豁亮!”
就连平日里最为沉稳的乌娜吉,站在门口,望着那波澜壮阔的海面,清冷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震撼。这与兴安岭深处那种幽闭而充满杀机的美截然不同,是一种浩渺、深沉,带着原始力量的美。
房东金老汉的老伴,一位同样饱经风霜却笑容慈祥的朝鲜族阿妈妮,给他们端来了早饭——金黄的小米粥,一碟子自家腌的辣白菜,还有几条煎得焦香的小海鱼。
“吃,吃,尝尝我们海边的味道。”阿妈妮热情地招呼着。
那煎海鱼的鲜美,是山里从未有过的滋味,连冷峻都吧嗒着小嘴,多吃了几口粥。胡安娜更是连声夸赞,逗得阿妈妮笑眯了眼。
吃过早饭,金老汉叼着烟袋,过来找冷志军说话。
“后生,看你们是实在人,又是头回见海,要不要跟着我们出次海?看看我们咋打渔的?”金老汉热情地邀请。山里来的猎户,对他们这些渔民来说,也是稀罕客。
冷志军正有此意,立刻答应下来。胡安娜和林秀花虽然有些担心,但看到冷志军沉稳的样子,加上乌娜吉也表示会同去照应,便也没再阻拦,只再三嘱咐要小心。
于是,冷志军和乌娜吉便跟着金老汉以及他的两个儿子,登上了他家那艘不算太大的木质渔船。船身被桐油刷成深褐色,带着浓烈的鱼腥和海水味。
“开船喽!”金老汉的大儿子,一个皮肤黝黑、名叫金哲的壮实汉子,吆喝一声,解开了缆绳。小渔船晃晃悠悠地离开了简陋的码头,向着蔚蓝的深处驶去。
这是冷志军和乌娜吉真正第一次乘船出海。脚下是摇晃不定的甲板,四周是茫茫无际的海水,这种感觉与脚踏坚实大地的狩猎截然不同。初时还有些不适,但很快,两人强大的平衡能力和适应力就显现出来,稳稳地站在船上。
金老汉坐在船头,吧嗒着烟袋,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行啊,后生,站得稳!不少头回上船的人,都得吐个稀里哗啦。”
冷志军笑了笑,没说话,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雷达,扫视着海面。他注意到金哲和弟弟在观察海水的颜色、波浪的形态,甚至空中海鸟的飞行方向。
“金大哥,你们这是在看啥?”冷志军虚心请教。在他看来,这茫茫大海,要找鱼群,无异于大海捞针。
金哲也是个爽快人,一边调整着帆索,一边解释道:“看水色呗!水色发青发浑的地方,底下多半有暗流,容易聚集鱼虾。再看这浪花,有鱼群搅和的地方,浪头跟别处不一样。还有那些海鸭子(海鸥),它们扎堆往哪儿扑,哪儿准有吃的!”
冷志军听得仔细,心中暗忖,这跟在山里通过植被、足迹、粪便寻找猎物,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依靠对自然规律的细致观察和多年积累的经验。
船行约莫一个多时辰,来到一片海水颜色略显深浊的区域。金老汉眯着眼看了看,点了点头。金哲和弟弟立刻忙碌起来,开始往下放一种叫做“挂网”的渔网。那网很长,上面绑着浮子和沉子,放入海中,便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
下好网,渔船便在附近海域缓慢游弋等待。阳光炽烈,海风带着咸味扑面而来。乌娜吉安静地坐在船尾,看着湛蓝的海水下发亮的水母和偶尔掠过的小鱼群,眼神专注,似乎在记忆着这一切。
冷志军则和金老汉攀谈起来,询问着各种海鱼的种类、习性,以及捕捞的时节和技巧。金老汉见他问得在行,也乐得讲解,从黄鱼、带鱼讲到海参、鲍鱼,如数家珍。
“咱们这旮沓,别看地方偏,好东西不少!”金老汉指着远处的礁石区,“那石头缝里,就藏着海胆、海螺,退潮的时候,女人孩子都能去捡。水深的地方,还有海参、鲍鱼,那才是值钱玩意儿!不过那得会水,敢下去捞才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冷志军心中一动。海参、鲍鱼……这些山珍海味里的“海味”,他在前世就知其价值不菲。如果能弄到这些……
正说着话,金哲突然喊道:“爹!有动静了!”
只见那片下网的海域,浮子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显然是有鱼群撞网了!
“起网!”金老汉一声令下。
金哲和弟弟立刻开始用力拉扯网绳。冷志军和乌娜吉也上前帮忙。网很沉,拉起来颇为费力。随着渔网一点点离开水面,无数银光闪闪的鱼儿在网中拼命跳跃挣扎,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主要是些巴掌宽的黄鱼和带鱼,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杂鱼。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名贵的品种,但数量不少,堆在船舱里,扑腾跳跃,充满了丰收的喜悦。
“哈哈!这网不赖!”金老汉看着满舱的鱼,脸上笑开了花,“够吃好几顿了!晚上让老婆子给你们炖鱼吃!”
看着这丰收的场景,冷志军虽然不像金家人那样激动,但心中也颇有感触。这靠海吃海,与靠山吃山,都是一样的道理,付出辛劳,敬畏自然,便能得到馈赠。
返航时,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美得惊心动魄。胡安娜和林秀花抱着冷峻,早早就在码头边翘首以盼。看到渔船平安归来,看到冷志军和乌娜吉虽然疲惫却精神奕奕,这才彻底放下心。
当晚,金老汉家飘出了浓郁的鱼香味。阿妈妮用刚打上来的新鲜黄鱼,配上年糕和辣酱,做了一锅鲜辣开花的朝鲜族特色鱼汤,又用带鱼做了香煎。冷家人吃着这从未尝过的海鲜盛宴,赞不绝口。连小冷峻都喝了好几勺鱼汤,小嘴咂摸得津津有味。
夜里,躺在炕上,听着窗外规律的海浪声,胡安娜依偎在冷志军怀里,轻声说:“当家的,这儿真好。心里头从来没这么敞亮过。”
“嗯,”冷志军抚摸着她的头发,“喜欢就多住些日子。”
他望着窗外墨蓝色夜空下那轮在海面上洒下碎银的明月,心中那片因连绵争斗而变得有些逼仄的天地,仿佛也被这无垠的海疆撑开了,变得前所未有的开阔。
山林是他的根,但这浩瀚的大海,似乎为他展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这次散心,或许,真的会成为一个新的起点。
第310章 礁石垂钓得乐趣
海边的日子,像被海风吹散的薄雾,轻快而惬意。胡安娜眉宇间那最后一丝郁结,彻底被咸腥的海风和灿烂的阳光蒸融了。她脸上恢复了红润,笑声也像海边清脆的风铃,常常抱着冷峻在沙滩上踩出一串串欢快的脚印。林秀花也仿佛年轻了几岁,跟着朝鲜族阿妈妮学腌辣白菜,学用梭子补渔网,忙得不亦乐乎。
冷志军看着家人的变化,心里那份带着血腥气的沉重,也渐渐被这海天一色的辽阔涤荡了不少。但他骨子里猎人的本能并未沉睡,反而对这陌生的海洋领域,生出了浓厚的探究欲。打渔他算是见识了,但那只是海的一面。金老汉口中那些藏在礁石缝里、需要“会水敢下去”才能弄到的值钱海货,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
这天吃过早饭,金老汉看天气晴好,潮水也合适,便对冷志军说:“后生,今儿个退大潮,露出来的礁石滩上好玩意儿多。要不要去试试手气?弄点海蛎子、辣螺啥的晚上添个菜?”
冷志军正有此意,立刻应下。乌娜吉也表示要同去。胡安娜和林秀花本想跟着去看热闹,被冷志军劝住了,说礁石滑,带着孩子不方便,让她们在沙滩上捡贝壳玩。
于是,冷志军和乌娜吉便跟着金老汉,提着木桶、铁钩子(用来撬牡蛎)、铁丝拧成的挠子(用来钩海螺),向着村外那片巨大的、此刻因退潮而大面积裸露出来的黑色礁石群走去。
礁石区离村子不远,走上一段布满贝壳碎片的斜坡就到了。眼前景象颇为壮观,平日里被海水淹没的嶙峋怪石此刻尽数显露,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青苔和褐藻,石缝间积留着一个个清澈见底的小水洼,里面有小鱼小虾惊慌游窜。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海腥和碘酒混合的气味。
“瞅准了,脚底下踩实诚喽!这石头上的苔藓滑得很,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金老汉经验老到地提醒着,自己则如履平地般走在前面。
冷志军和乌娜吉都是山林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平衡能力极佳,虽然初次走这种湿滑的礁石,但稍一适应,便也走得稳稳当当。冷志军更是仔细观察着金老汉的落脚点,学习着技巧。
“看这儿!”金老汉蹲在一块巨大的、布满藤壶和牡蛎的礁石旁,用手里的小铁钩熟练地一撬,一块附着在石头上的、灰白色外壳的牡蛎便被撬了下来,露出里面肥嫩饱满的肉质,“这玩意儿生吃、蒸吃都中,鲜得很!”
他又指着石缝深处一些缓慢移动的、带着螺旋硬壳的东西:“那是辣螺,肉少,但味道足,嗦着吃最有味儿。”
乌娜吉学得很快,很快就掌握了技巧,用挠子从石缝里钩出好几个大小不一的辣螺。冷志军则对撬牡蛎更感兴趣,那需要巧劲,用力过猛会撬碎壳,伤了里面的肉。他试了几次,便掌握了力道,动作变得流畅起来。
“金伯,您上次说的海参、鲍鱼,这地方有吗?”冷志军一边撬着牡蛎,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金老汉直起腰,指了指远处那些浪花拍打更剧烈、水位也更深的礁石区:“那得再往里走,水没退那么干净,得蹚点水。海参那玩意儿鬼精,躲在石头根儿底下,鲍鱼更是吸在石头上,劲儿大着呢,不好弄。得等晌午头,日头最毒,它们出来晒太阳的时候,或者赶上天黑它们出来觅食,才好下手。”
冷志军默默记下,目光投向那片水汽氤氲的深处。
收获了不少牡蛎和辣螺,木桶渐渐沉了起来。金老汉看着日头,说道:“行了,这些够晚上下酒了。咱找个地儿歇歇,钓会儿鱼?礁石边上的鱼,比海里网起来的味道更鲜!”
这个提议正中冷志军下怀。钓鱼,看似悠闲,实则也是对耐心、观察力和时机的考验,与狩猎有相通之处。
金老汉带着他们来到一处伸入海中的巨大礁石平台上。这里位置绝佳,脚下海水幽深,浪花在岩石上撞得粉碎,化作漫天白沫。他从随身带的一个小布袋里掏出鱼线、鱼钩和一块用作鱼饵的、腥味很重的腌渍小鱼肉。
“这地儿水溜子(海流)急,底下石头多,藏着的都是些愣头青,劲儿大!”金老汉一边熟练地绑着鱼钩,一边说道,“就看你们手气咋样了。”
冷志军和乌娜吉也学着样子,绑好鱼钩,挂上鱼饵,将鱼线抛入翻滚的海水中。鱼线另一头就随手系在礁石的凸起上,或者用手指轻轻勾住,感受着海流的力量和可能传来的咬钩信号。
这完全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不同于山林里需要主动搜寻、潜伏、追击,在这里,更多的是等待,是与大海和藏在水下未知生物的耐心博弈。
海风拂面,带着凉意。耳边是永恒的、富有节奏的潮声和海鸥的鸣叫。乌娜吉盘膝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闭着眼睛,似乎在用全身的感官去捕捉这片海域的“呼吸”。冷志军则站在稍高一点的地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海面,观察着浪花的形态和水色的细微变化,试图找出鱼群可能聚集的规律。
时间一点点过去,鱼线随着海流轻轻摆动,并无动静。
金老汉也不急,掏出烟袋吧嗒着,眯着眼看着海天相接处。
突然,乌娜吉那边系在石头上的鱼线猛地绷紧!发出“嗖”的一声轻响!
“上钩了!”乌娜吉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抓住鱼线,感受着另一端传来的巨大挣扎力量!
那东西力气不小,拽得鱼线吱吱作响!乌娜吉没有硬拉,而是巧妙地顺着那股力道,时而放松,时而收紧,消耗着对方的体力。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猎手特有的节奏感。
冷志军和金老汉都围了过来。金老汉看着乌娜吉遛鱼的手法,眼中再次露出赞赏:“嘿!这闺女,有点门道!”
折腾了约莫五六分钟,水下的力量渐渐弱了。乌娜吉开始稳稳地收线。很快,一条体型硕长、背部青黑、腹部银白的大鱼被提出了水面,在岩石上拼命扑腾!
“是鲅鱼!好家伙!个头不小!”金老汉惊喜道,“这鱼炖茄子,绝了!”
乌娜吉脸上也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显然对这收获很满意。
几乎是同时,冷志军也感觉到手指勾住的鱼线传来一股迅猛的拉扯力!力道比乌娜吉那条还要大!他眼神一凝,手腕一抖,并未立刻硬抗,而是顺势泄去一部分冲劲,随即稳稳握住鱼线,开始与水下那不知名的家伙角力。
那东西异常凶猛,几次试图往礁石缝隙里钻,都被冷志军凭借强大的臂力和精准的判断及时拉回。鱼线被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这是一场纯粹的力量与技巧的较量。
金老汉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这后生,手上有劲!底下肯定是个大家伙!”
冷志军全神贯注,感受着水下对手每一次发力、每一次变向。他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角斗士,不急不躁,一点点消耗着对方的体力。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海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这场搏斗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最终,水下的挣扎渐渐微弱。冷志军开始稳稳收线。当那猎物破水而出的瞬间,连见多识广的金老汉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条体型接近半米、形似纺锤、通体覆盖着细小鳞片、头部硕大、嘴巴里布满尖牙的怪鱼!它浑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尾巴剧烈地拍打着岩石,发出“啪啪”的响声,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这……这是石斑鱼!还是红石斑!我的老天爷!这玩意儿可稀罕了!值老钱了!”金老汉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这鱼清蒸,那鲜味儿,能给舌头鲜掉了!”
冷志军看着这条仍在垂死挣扎的、色彩斑斓的怪鱼,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看似平静的垂钓,竟能收获如此凶猛而珍贵的猎物。
夕阳西下,三人提着沉甸甸的木桶和两条大鱼,踏着金色的余晖返回渔村。桶里是肥美的牡蛎和辣螺,手里是鲜活的鲅鱼和珍贵的红石斑,可谓满载而归。
胡安娜和林秀花看到他们的收获,尤其是那条色彩鲜艳的红石斑,都惊讶得合不拢嘴。当晚,金老汉家飘出了更加诱人的香气。清蒸石斑鱼的鲜嫩,鲅鱼炖茄子的浓郁,辣螺的劲道,牡蛎的肥美……这一顿海鲜大餐,让冷家人彻底领略了大海的慷慨。
冷志军吃着鲜美的鱼肉,看着家人满足的笑容,听着窗外永恒的海浪声,心中那片属于猎人的疆域,似乎在无声无息中,向着这片蔚蓝的海洋,延伸了出去。
礁石垂钓,得的不仅是口腹之乐,更是一种全新的、充满挑战与机遇的视野。
第311章 潮落赶海拾贝忙
那条色彩斑斓的红石斑鱼,在防川村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金老汉拎着鱼在村里走了一圈,逢人便说是山里来的冷后生钓上来的,引得不少老渔民都跑来围观,啧啧称奇。这玩意儿在他们这儿也算稀罕物,寻常难得一见。
“后生,你这手气,真是没谁了!”金老汉拍着冷志军的肩膀,满脸红光,仿佛钓上鱼的是他自己,“这石斑鱼,送到镇上去,少说能换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冷志军只是笑了笑,没太在意能卖多少钱。他更享受的是那种与未知猎物博弈的过程,以及收获时家人脸上的惊喜。胡安娜看着那条漂亮的鱼,舍不得吃,直说养在盆里多看几天,最后还是林秀花说海鲜离了海水活不长,才依依不舍地让金老汉料理了。
清蒸的石斑鱼果然鲜美无比,肉质紧实弹牙,带着一种山林野味无法比拟的清甜。连平日里对吃食不太在意的乌娜吉,都多动了几筷子。
这顿丰盛的海鲜大餐,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冷家人对大海的探索欲。尤其是胡安娜和林秀花,不再满足于只是在沙滩上捡捡贝壳,看着男人们出海。她们对金老汉和阿妈妮口中那种“赶小海”——也就是趁着退潮去露出的滩涂和礁石间捡拾海货的活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阿妈妮,明天啥时候退潮?我们也想去捡点海蛎子、小螃蟹啥的。”胡安娜帮着阿妈妮收拾碗筷,语气里带着期盼。
阿妈妮慈祥地笑着,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明天……日头到这儿,”她指了指窗棂上一个特定的位置,“潮水就退得最远。到时候,滩涂上,石头缝里,好东西多得很!我带你们去!”
林秀花也兴致勃勃:“那敢情好!俺也去!捡点回来,咱自个儿做着吃!”
冷志军见她们兴致这么高,自然支持。乌娜吉也表示要同去照应。
于是,第二天下午,当时针指向阿妈妮所指的那个位置,太阳微微西斜时,一支由阿妈妮领队,胡安娜、林秀花抱着冷峻,乌娜吉陪同,冷志军和金老汉压阵的“赶海小队”,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金老汉还特意带上了他家那条名叫“大黑”的土狗,说这狗鼻子灵,能帮着找藏在沙里的蛤蜊。
这次他们没去昨天那片礁石区,而是来到了村子另一侧一片更为开阔的滩涂。此刻,海水已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露出了一大片黑褐色的、湿润而平整的泥滩,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孔洞和来不及随潮水退去的小水洼。远处,一些更高的礁石如同岛屿般星罗棋布。
空气里弥漫着海泥特有的腥咸气息。脚踩在柔软的泥滩上,会陷下去浅浅的脚印。
“瞅这儿!”阿妈妮经验老到,蹲下身,用手在泥滩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孔旁轻轻一挖,便抠出来一个比巴掌还大的蛤蜊!“这叫文蛤,肉肥,煮汤、炒菜都中!”
她又指着泥滩上一些快速横爬的小螃蟹:“那是蟳蟹,别看个小,膏黄多,用酒腌了生吃,最是鲜美!”
胡安娜和林秀花看得眼睛发亮,立刻学着样子,在泥滩上寻找起来。起初不得要领,不是挖空了,就是让螃蟹跑掉了,弄得满手是泥,却笑声不断。冷志军和金老汉跟在后面,一边闲聊,一边也随手翻找着。
乌娜吉则对滩涂上那些形态各异的贝壳产生了兴趣,她仔细地挑选着颜色鲜艳、形状完整的放入随身带的小布袋里,眼神专注,像是在山林里采集草药。
那条叫大黑的土狗果然有用,它用鼻子在泥地上嗅来嗅去,不时用爪子刨几下,往往就能刨出几个深藏在泥里的蛤蜊或者一种叫做“象拔蚌”的长脖子贝类,引得胡安娜和林秀花一阵惊呼,争相去捡。
冷峻被放在一块铺了垫子的干燥礁石上,由乌娜吉看着。小家伙看着大人们在泥地里忙碌,看着妈妈和奶奶满手泥巴却笑得开心,也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
冷志军没有像女人们那样专注于翻找,他的目光更多地投向了远处那片礁石区。根据金老汉之前的说法,那里水深一些,退潮后露出的区域更复杂,藏着的好东西也更多,比如海参和鲍鱼。
“金伯,咱去那边礁石看看?”冷志军指了指远处。
金老汉会意,点点头:“中!那边石头缝里,说不定有货。不过可得小心,那地方苔藓厚,滑!”
两人交代了乌娜吉一声,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片更大的礁石群走去。越靠近礁石区,脚下的泥滩变成了混杂着碎贝壳的沙地,最后是湿滑的、布满青苔和海藻的岩石。
这里的礁石更加巨大,形态也更加嶙峋,形成了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水洼和幽深的石缝。海水退去后,一些来不及逃走的小鱼、小虾、小螃蟹被困在水洼里,徒劳地游窜。
金老汉在一块巨大的、背阴的岩石旁停下,指着石壁上一些紧紧吸附着的、外壳粗糙呈暗绿色的、碗口大小的贝类说道:“看,这就是鲍鱼!这东西鬼精,吸在石头上,劲儿大得很,硬撬容易伤着肉,得用巧劲。”
他拿出随身带的一把小铁铲,插入鲍鱼壳和岩石的缝隙,手腕猛地一抖,一股巧劲透入,那鲍鱼便应声脱落,被他稳稳接住。
“喏,就这样。”金老汉将那只还在微微蠕动的鲍鱼递给冷志军看。
冷志军接过,入手沉甸甸的,那鲍鱼肉足紧贴着外壳,显示出强大的吸附力。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鲍鱼吸附的位置和角度,心中已然有数。他也拿出一把小刀,找到另一只鲍鱼,没有硬撬,而是将刀尖精准地插入壳缘与岩石接触最薄弱的地方,手腕同样一抖,一股短促而强劲的力道瞬间爆发!
“噗!”一声轻响,那只鲍鱼也应声脱落!
金老汉看得眼睛一亮:“好家伙!你这手劲和巧劲,绝了!比俺这老把式还利索!”
冷志军笑了笑,没说话。这需要对手部力量和角度的极致控制,与他使用猎刀、飞刀的技巧有异曲同工之妙。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在这片背阴的礁石区撬到了七八个大小不一的鲍鱼,收获颇丰。
“走,再去那边水坑看看,说不定有海参。”金老汉兴致更高了,带着冷志军走向另一片水位稍深、底部铺着细沙的礁石水洼。
水洼清澈见底,能看到底部长着些海草。金老汉仔细搜寻着,突然,他指着水底一处海草丰茂的阴影:“看!那儿!是不是?”
冷志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那片海草的根部,趴着几条黑乎乎的、长满肉刺的、像大号毛毛虫一样的东西,正在缓缓蠕动。
正是海参!
“这东西胆小,一有动静就往石头缝里钻,得手快!”金老汉说着,就要下水。
“金伯,我来。”冷志军拦住他,脱掉鞋,卷起裤腿,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凉的海水中。他的动作极轻,几乎没有激起多少水花。他屏住呼吸,如同一个最高明的潜猎者,缓缓靠近那几条海参。
就在他伸手即将触碰到最大那条海参时,那海参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身体猛地收缩,就要往旁边的石缝里钻!
说时迟那时快,冷志军的手指如同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捏住了海参身体中后部(避免吐肠),轻轻一提,便将那条肥硕的海参提出了水面!
那海参在他手中扭动着,肉刺坚硬。金老汉在岸上看得连连叫好。
冷志军如法炮制,又将另外两条稍小些的海参也捞了上来。这三条海参加起来,分量不轻,价值恐怕比那几条鲍鱼还高。
当冷志军和金老汉提着装满鲍鱼和海参的桶,回到滩涂上与女人们汇合时,胡安娜和林秀花的木桶里也装满了文蛤、蟳蟹和各种漂亮的小贝壳,脸上洋溢着劳动后满足的红晕。
夕阳将整个滩涂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海风轻拂,带着收获的喜悦。大黑狗摇着尾巴,在前面带路。一行人提着沉甸甸的收获,踏着金色的浪花边缘,说笑着返回渔村。
这天晚上,金老汉家的饭桌更加丰盛了。清蒸鲍鱼切片,蘸着姜醋汁,鲜甜弹牙;葱烧海参,软糯滑嫩,汤汁浓郁;辣炒文蛤,鲜香开胃;醉腌蟳蟹,别有一番风味……再加上用捡来的小贝壳煮的鲜汤,简直是一桌全海味宴席。
胡安娜吃着鲜美的海参,看着窗外夜幕下闪烁的渔火,听着家人满足的谈笑,只觉得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疲惫和惊惧,都被这海边的风和眼前的美食彻底抚平了。她悄悄握住身边冷志军的手,低声道:“当家的,这儿真好。”
冷志军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看着她眼中重新焕发的光彩,心中一片宁静。
潮落赶海,拾起的不仅是满篮的贝类海货,更是一家人久违的、纯粹的快乐,和对未来生活新的期盼。
第312章 巧遇老渔学技艺
海边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小半个月过去。冷家人彻底融入了防川村的生活节奏。胡安娜和林秀花跟着阿妈妮学会了腌辣白菜、做打糕,甚至能用简单的朝鲜语跟村里妇女打招呼了。冷峻的小脸被海风吹得黑红,愈发壮实,在沙滩上爬得飞快。
冷志军和乌娜吉则像两块贪婪的海绵,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关于大海的一切知识。跟着金老汉出海打渔,潮落时去礁石滩撬鲍鱼、捞海参,闲暇时便围着村里其他老渔民,递上烟卷,虚心请教各种问题。从看云识天气,到观潮辨鱼汛,从修补渔网到保养船具,他们学得认真,老渔民们也乐得传授。
这天下午,天气有些阴沉,海风比往日大了些,卷着细浪一遍遍冲刷着沙滩。金老汉看了看天色,对冷志军说:“今儿个怕是有雨,不出海了。后生,你要是闲着,我带你去见个人。”
“见谁?”冷志军问道。
“老海碰子,朴大爷。”金老汉脸上带着敬意,“咱村年纪最大、水性最好的老把式。年轻时能在水里憋气一袋烟的功夫,徒手抓过大鲨鱼!现在年纪大了,不下海了,可肚子里全是宝贝。你不是对海参鲍鱼感兴趣吗?他懂这个。”
冷志军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这正是他想深入了解的。他叫上乌娜吉,跟着金老汉,沿着海边一条被踩得发亮的小路,向村子更深处走去。
朴大爷家住在村子最东头,紧挨着一片陡峭的海崖。房子比金老汉家更旧些,是用巨大的海蛎壳混合泥土垒成的墙,透着岁月的沧桑。院子不大,收拾得却异常干净,角落里堆着些修补好的旧渔网和几个造型古怪的、像是潜水镜的东西。
一个身材干瘦、皮肤黝黑发亮如同老树皮、但腰杆挺得笔直的老人,正坐在院门口一个小马扎上,就着天光,用一把小锉刀仔细打磨着一枚边缘锋利的巨大鲨鱼牙齿。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却眼神清亮的脸。
“老朴哥,忙着呢?”金老汉熟稔地打着招呼,递上烟袋。
朴大爷摆摆手,示意不抽,目光却落在了冷志军和乌娜吉身上,尤其是在冷志军那沉稳如山的气质和乌娜吉那双清冷锐利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山里来的客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是啊,老朴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冷家屯的冷志军,还有乌娜吉姑娘。”金老汉连忙介绍,“都是好样的!前儿个志军还钓上来一条红石斑呢!”
朴大爷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微微点了点头:“坐。”
冷志军和乌娜吉道了谢,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冷志军开门见山,恭敬地说道:“朴大爷,听金伯说您是老把式,对海里的门道最清楚。我们山里人,头回见海,想跟您老多学学,尤其是海参、鲍鱼这些深水货的讲究。”
朴大爷没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旁边一个用透明鱼鳔(也可能是其他材料,年代所限)和木头做成的、类似护目镜的东西,递给冷志军:“认得这个吗?”
冷志军接过来看了看,这东西做工粗糙,但结构巧妙,边缘用软木封边,中间是透明的材质。“像是……水底下看东西用的?”
“叫‘水镜’。”朴大爷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没它,下了水就是睁眼瞎。水底下看东西,跟岸上不一样,东西会显得近,会变形。”
他又拿起旁边一根长约一米五、一头削尖并用火烤硬的木棍:“这叫‘鱼叉’,扎鱼用的。还有这个,”他指着一个用藤条编的、带盖子的篓子,“‘海货篓’,拴在腰上,装捞上来的东西。”
冷志军和乌娜吉看得仔细,这些都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工具。
“捞海参、鲍鱼,光有家伙事儿不行,得懂它们的脾气。”朴大爷开始进入正题,语气平缓却字字珠玑,“海参这东西,夏眠冬活。天热了,它就躲在深水石头缝里‘睡觉’,不吃不动,这时候肉薄,没味道。得等天冷了,它才出来活动,那时候肉厚,参刺硬实,才是好货。”
“鲍鱼呢,喜欢待在干净、水溜子急的礁石上,吃海藻。它吸在石头上,劲儿比牛还大!不能硬来,得用巧劲,瞬间发力,震开它。而且这玩意儿精得很,晚上才出来觅食,白天都躲在暗处。”
朴大爷说着,拿起一根细铁丝,弯成一个小钩子的形状:“对付躲在深缝里的海参,就得用这个,‘探海钩’,伸进去,轻轻一钩,就出来了。手法要轻,快了它缩成一团,慢了它就钻更深了。”
他又讲如何通过水色、水温判断哪里可能有海参鲍鱼聚集,如何利用潮汐选择最佳的下水时间,甚至如何通过观察海鸟和鱼群的动向,间接寻找海底的富饶区域。
冷志军和乌娜吉听得入了神。这些经验,是金老汉那些普通渔民所不具备的,是真正的“海碰子”用生命危险换来的宝贵财富。这里面蕴含的观察、分析、判断以及对自然规律的运用,与他们山林狩猎的核心逻辑惊人地相似,只是换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舞台。
“下水,最要紧的不是技术,是胆量和冷静。”朴大爷看着冷志军,目光深邃,“海里不像岸上,喘气都费劲。遇到暗流,能把你卷走;碰到大家伙(指大型海洋生物),能要你命。心里一慌,手脚一乱,一口咸水呛进去,人就完了。”
他顿了顿,指着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你看那水,现在看着平静,底下指不定多热闹。想吃这碗饭,就得敬着它,怕着它,又不能真被它吓住。”
这话,冷志军深有感触。山林何尝不是如此?敬畏,但不畏惧。
“朴大爷,您看……我们能试试吗?”冷志军看着那套简陋却专业的工具,心中那股挑战欲被点燃了。光听理论不够,他需要实践。
朴大爷打量了他和乌娜吉一番,点了点头:“身子骨是块料。不过,今天不行,风浪起来了,水下浑,危险。明天要是天好,我带你们去个地方,浅水区,先练练憋气和用水镜。”
从朴大爷家出来,冷志军和乌娜吉都有些兴奋。他们仿佛看到了另一片等待征服的猎场,充满了未知与机遇。
第二天,果然是个风平浪静的好天气。朴大爷带着他们来到村子西边一处相对僻静、水不算太深的海湾。这里水下是平缓的沙地,夹杂着一些不大的礁石,水流也缓。
“先练憋气。”朴大爷示范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将头埋入水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面色如常。“在水里要放松,越紧张气耗得越快。感觉憋不住了就上来,别硬撑。”
冷志军和乌娜吉都是体能极佳的人,憋气对他们来说不算难事。冷志军尝试了一下,轻松就能超过朴大爷刚才的时间。乌娜吉稍逊,但也远超常人。
朴大爷眼中讶色更浓,却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底子不错。现在戴上水镜,下去看看。”
冷志军戴上那简陋的水镜,将脸埋入水中。初时有些不适,水压让眼睛发胀,但很快适应。透过那不算清晰的镜片,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他眼前展开!
阳光透过水面,变成摇曳的光柱,投射在洁白的沙床上。色彩斑斓的小鱼群像流动的绸缎,在礁石间穿梭。海草随着水流轻轻摇摆,如同陆地上的森林。一只寄居蟹背着螺壳,笨拙地横着爬过……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奇妙,与岸上看到的波涛汹涌截然不同。
他尝试着向下潜了潜,水压增大,耳朵有些疼。他按照朴大爷教的,捏住鼻子鼓气,缓解了不适。他在水下睁开眼睛,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试图将朴大爷讲的理论与亲眼所见对应起来。
乌娜吉也在旁边尝试,她似乎对水下世界适应得更快,动作更加流畅。
朴大爷在岸上看着,不时指点几句:“对,放松身体,让水托着你……看石头底下,阴影里往往藏着东西……注意呼吸节奏,别大口喘……”
一整个上午,两人都在浅水区反复练习。从简单的憋气、下潜,到戴着水镜寻找目标,再到使用那根鱼叉尝试扎中水下的石块(模拟扎鱼)。冷志军的学习能力极强,很快就能在水下灵活移动,并且能用鱼叉较为精准地刺中目标。乌娜吉则在寻找和追踪方面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她能敏锐地发现藏在沙石缝隙里的小螃蟹和贝类。
朴大爷看着他们的进步,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笑意:“是两块好料子。照这个架势,用不了几天,就能去试试真家伙了。”
中午休息时,朴大爷拿出自己带的干粮分给他们,是烤得焦硬的鱼干和苞米饼子。就着凉水,三人坐在礁石上吃着。
“捞海货,是拿命换钱。”朴大爷嚼着鱼干,望着大海,语气平淡,“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下去了就没上来。有的是被暗流卷走了,有的是碰上了大家伙,还有的,就是一口气没倒腾过来……你们山里日子要还能过,没必要非得挣这口饭吃。”
冷志军知道老人是好意,他沉默片刻,说道:“朴大爷,谢谢您。山里日子能过,但人不能总在一个地方打转。这大海摆在这儿,里头有我们能拿的东西,我们就想试试。风险我们懂,也会小心。”
朴大爷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是叹了口气:“年轻,好啊。”
下午,朴大爷开始教他们更实用的技巧。如何利用潮汐判断安全的下水窗口,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抽筋,如何在水下互相照应,甚至如何利用简单的绳索做安全措施。
夕阳西下时,冷志军和乌娜吉虽然疲惫,但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一天,他们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虽然只是窥见一隅,却已足够令人心潮澎湃。
回到金老汉家,胡安娜看到丈夫和乌娜吉湿漉漉的头发和疲惫却发亮的眼睛,就知道他们又去学新本事了。她没多问,只是默默端上热乎乎的饭菜。
晚上,冷志军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脑海中回放着白天在水下看到的那片蔚蓝世界。山林是他的根,但这浩瀚神秘的大海,似乎正向他发出难以抗拒的召唤。
巧遇老渔,学的不仅是技艺,更是一种开拓的眼界和敢于挑战未知的勇气。冷志军知道,他们的海边之行,恐怕不会仅仅是一次散心了。
第313章 驾船出海捕鱼虾
跟着朴大爷学了几天水下功夫,冷志军和乌娜吉已经能戴着那简陋的水镜,在浅水区较为自如地活动,甚至能用鱼叉扎中游动不快的小鱼了。朴大爷看着他们进步神速,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赞许之色。
“底子打得不赖了。”这天练习完,朴大爷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对冷志军说道,“明天带你们去试试真家伙,捞点海参回来。不过今天下午,你们可以去跟着金老二他们出趟海,用拖网试试。光会捞底下的不行,水面下的营生也得懂。”
冷志军自然求之不得。海里的学问,他恨不得一股脑全装进脑子里。
下午,天气晴好,海面波光粼粼。金老汉的二儿子金哲,招呼着冷志军和乌娜吉,还有同村的几个年轻后生,登上了他家那艘稍大些的渔船。这船比之前跟金老汉出海的那艘要结实,船尾装着个手动绞盘,是用来起拖网的。
“今天咱们去东边那个洄水湾,那边水深,鱼虾厚实!”金哲是个爽朗的汉子,一边检查着网具,一边大声说道,“志军兄弟,乌娜吉妹子,待会儿起网的时候,可得卖把子力气!”
冷志军和乌娜吉点头应下。他们虽然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但那股子精干沉稳的气质,在一群渔家后生里依然显得格外出众。
渔船“突突”地冒着黑烟,离开码头,向着蔚蓝的深处驶去。海风迎面吹来,带着阳光和海水的味道。冷志军站在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海面,观察着水色的变化和空中海鸟的动向。乌娜吉则安静地坐在船帮上,检查着堆放在那里的拖网,那网眼细密,很长,像一条巨大的灰色海蛇。
约莫行进了半个多时辰,来到一片海水颜色呈现深蓝色的区域。金哲示意停船。
“就这儿了!下网!”金哲一声令下,几个年轻后生立刻忙碌起来。他们将拖网的一端系在船尾,然后将巨大的网身缓缓放入海中。网上面的浮子在水面排成一条线,下面的沉子则拖着网迅速下沉,形成一道巨大的漏斗状屏障。
下好网,渔船开始以缓慢的速度向前行驶,拖着这张大网在海中行进。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之前下挂网的捕捞方式,更像是在用一张巨大的筛子,过滤着这片海域的鱼虾。
冷志军仔细观察着整个过程,心中暗暗记下。拖网捕捞,覆盖面广,收获可能更大,但对船只有要求,也更耗费人力。
渔船拖着网,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航迹。等待的时间有些漫长,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同船的后生们有的在说笑,有的在打盹。冷志军却一直保持着警惕,不时观察着网绳的动静和海面的情况。
乌娜吉则一直关注着那排浮子,她的眼神很好,能敏锐地察觉到浮子最细微的异常抖动。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金哲看了看天色,又估摸了一下航程,喊道:“差不多了!准备起网!”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站了起来。金哲和另一个后生负责操作船尾的绞盘,其他人则准备接手拉网。
绞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开始收紧拖网的缆绳。起初还很轻松,但随着网被逐渐拉近水面,绞盘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有货!网沉了!”金哲兴奋地喊道,“大家加把劲!”
冷志军和乌娜吉立刻上前,替换下两个力气稍逊的后生,握住绞盘的推杆,用力推动。那绞盘异常沉重,仿佛水下拖着座小山。冷志军臂力惊人,乌娜吉也毫不逊色,两人配合着金哲,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推动绞盘。
粗大的缆绳被一圈圈收回,海面上,拖网开始显现轮廓。可以看到网里包裹着大团银白色的东西在剧烈翻腾,水花四溅!
“快!快拉上来!”金哲激动地脸都红了。
当巨大的拖网最终被完全拉出水面,吊在船尾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那网里,是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渔获!主要是成人小臂长短的银色海虾,一个个活蹦乱跳,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其间还混杂着不少各种颜色的海鱼,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螃蟹和乌贼!整个网包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生命力的银色宝藏!
“我的老天爷!这么多虾!”一个后生惊呼道。
“发财了!这下发财了!”另一个也兴奋地直搓手。
金哲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指挥着大家:“快!快把网拉到甲板上来!小心点,别把网撑破了!”
众人七手八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沉重无比的网包拖上了甲板。瞬间,整个船舱都被银光闪闪的海虾和各种海货填满了!那些虾还在拼命弹跳,鱼在扑腾,螃蟹挥舞着大钳子,充满了丰收的狂野气息。
“快!分拣!活的放舱里养着,死的、小的挑出来!”金哲大声指挥着。
所有人都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分拣工作中。冷志军和乌娜吉也挽起袖子帮忙。冷志军手疾眼快,专挑那些个头最大、活力最足的大虾往活水舱里扔。乌娜吉则细心地将被网缠住的小鱼小蟹解开放生,这是老渔民传下来的规矩,不赶尽杀绝。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但每个人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丝毫不觉得难闻。汗水混合着海水,从额头上流下,也顾不上擦。
分拣完毕,活水舱里装满了扑腾跳跃的大虾,甲板上也堆了不少杂鱼和螃蟹。金哲看着这满满的收获,激动地拍了拍冷志军的肩膀:“志军兄弟!你们真是福星啊!这网货,抵得上平时三四网的量了!晚上回去,我请客,咱们好好喝一顿!”
冷志军笑了笑,看着满舱的渔获,心中也颇有成就感。这大海的慷慨,确实超乎想象。
返航的路上,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满载的渔船吃水更深,航行得也更加平稳。同船的后生们唱着粗犷的渔家号子,充满了劳动后的酣畅淋漓。
“嘿——呦——! 拉网那个嘿——呦——!
用力那个拉呀——嘿——呦——!
网里有金呀——嘿——呦——!
网里有银呀——嘿——呦——!
老婆孩子嘿——呦——!
等着咱回家呀——嘿——呦——!”
号子声在海面上飘荡,带着最朴素的希望和满足。冷志军听着这号子,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渔村轮廓,心中一片宁静。这种纯粹的、依靠劳动和勇气从大自然获取回报的方式,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回到码头,卸货的时候又引起了一阵轰动。金老汉看着那满舱的大虾,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夸赞冷志军和乌娜吉是能带来好运的贵人。
当晚,金老汉家院子里摆开了长桌,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大锅里的海水煮虾,原汁原味,鲜甜无比;辣炒杂鱼,香气扑鼻;清蒸螃蟹,膏满黄肥;还有用刚捞上来的乌贼做的铁板烧,嫩滑弹牙……再加上管够的土烧酒,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胡安娜和林秀花也被这气氛感染,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小冷峻被村民们轮流抱着,一点也不认生,咿咿呀呀地跟着热闹。
冷志军和金哲、还有村里的老少爷们推杯换盏,听着他们讲海上的奇闻异事,感受着这渔村淳朴的热情。乌娜吉虽然话不多,但也安静地坐在胡安娜身边,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酒至半酣,金老汉拉着冷志军的手,喷着酒气说道:“后生!别走了!就留在咱村!有你带着,咱们以后肯定天天丰收!”
冷志军笑着应付过去,没有明确回答。他心里清楚,渔村的生活固然美好,但冷家屯才是他的根。不过,这次出海捕鱼的经历,让他更加坚定了要将山林与海洋的资源结合起来的想法。
驾船出海,捕的是鱼虾,收获的却是一种全新的生存技能和视野。冷志军知道,属于他的猎场,已经不再局限于那连绵的青山了。
第314章 潜水险滩扎海参
连着几天跟着渔船出海,拖网捕鱼虾,冷志军和乌娜吉算是把海面以上的活计摸了个七七八八。金哲和村里的后生们都跟他们混熟了,一口一个“志军哥”、“娜吉姐”叫得亲热。那晚丰收的庆功宴后,金老汉更是把冷志军当成了自家子侄,恨不得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
但冷志军心里惦记的,始终是朴大爷口中那些藏在深水礁石下的“真家伙”——海参和鲍鱼。那才是真正值钱的海货,也是对他和乌娜吉水下功夫的真正考验。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还飘着一层薄雾。朴大爷就来到了金老汉家院子外,敲响了窗户。
“后生,闺女,走了。”朴大爷言简意赅。
冷志军和乌娜吉早已准备妥当,闻声立刻出来。两人都换上了紧身的旧衣服(方便水下活动),腰里系着朴大爷给的那个藤条海货篓,手里拿着水镜和探海钩。冷志军还额外带了那把锋利的猎刀,绑在小腿上,以防万一。
“今天带你们去‘老虎口’。”朴大爷一边带着他们往村东头走,一边说道,“那地方水溜子急,石头缝多,平时没人敢去。但好东西也多,海参又大又肥,鲍鱼也都是老鲍。”
“老虎口?”冷志军记下了这个名字。
“嗯,那地方两边是陡崖,中间水道窄,潮水一过,跟老虎张嘴似的,所以叫这名儿。水下全是乱石头,暗流也多,你们跟紧我,千万别乱闯。”朴大爷语气严肃地叮嘱。
来到村子东头的海崖边,这里地势险峻,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朴大爷带着他们沿着一条几乎是垂直的、被渔民们踩出来的小路,小心翼翼地往下攀爬。脚下是湿滑的岩石,旁边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看着就让人头晕。
乌娜吉身形灵巧,如同山猫般轻松自如。冷志军更是稳健,每一步都踩得极牢。朴大爷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下到崖底,是一片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平台。前方,海水在这里形成一个狭窄的入口,两侧崖壁如同巨钳般合拢,果然像个张开的虎口。海水涌入这“虎口”时,速度明显加快,带着呜呜的声响。
“就在这儿下水。”朴大爷找了个相对平缓的地方,开始做热身,“活动开筋骨,不然下水容易抽筋。”
三人活动了一下手脚,戴上水镜。朴大爷再次检查了他们的装备,尤其紧了紧他们腰间的海货篓绳子。
“记住,下去之后,跟紧我。感觉气不够了,或者不对劲,立刻拉绳子示意,马上上来!千万别逞强!”朴大爷神色凝重地最后叮嘱。
“明白!”冷志军和乌娜吉齐声应道。
朴大爷深吸一口气,率先滑入冰冷的海水中。冷志军和乌娜吉紧随其后。
一入水,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让人激灵灵打个冷颤。与之前在浅水湾练习时完全不同,这里的水流湍急,推着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漂。水下的能见度也差一些,显得有些昏暗。
冷志军迅速调整呼吸,放松身体,努力适应着水流的力道。他透过水镜,紧紧盯着前方朴大爷模糊的身影。乌娜吉在他侧后方,同样稳定着身形。
朴大爷像一条经验丰富的老鱼,巧妙地利用水流和礁石的掩护,向着“虎口”深处潜去。冷志军和乌娜吉有样学样,努力跟上。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水压也越大。耳朵里嗡嗡作响,需要不时做耳压平衡。四周是嶙峋怪异的礁石,如同水下森林的巨树,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各种奇形怪状的鱼类在石缝间穿梭,对这几个不速之客投来好奇的目光。
朴大爷在一块巨大的、布满孔洞的礁石旁停下,对冷志军和乌娜吉打了个手势,指了指礁石底部那些幽深的缝隙。
冷志军会意,调整了一下呼吸,悄无声息地潜了下去。他靠近那块礁石,将脸凑近缝隙,借助水镜仔细搜寻。果然,在一条石缝的深处,他看到了几条黑乎乎、长满肉刺的海参,正吸附在岩石上,缓缓蠕动。个头确实比之前在浅水区见到的大得多!
他心中一喜,但没有贸然动手。回忆着朴大爷教的要领,他拿出探海钩,小心翼翼地将钩子伸进石缝,轻轻钩住其中最大那条海参的中后部,然后手腕一抖,一股巧劲送出!
那海参受到刺激,身体猛地收缩,但已经被钩子牢牢钩住。冷志军顺势一带,便将那条肥硕的海参提出了石缝!入手沉甸甸的,肉刺坚硬扎手。
成功!冷志军心中一定,将海参塞进腰间的海货篓。他依法炮制,又将另外两条稍小些的海参也钩了出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篓子里就多了三条价值不菲的海参。
他抬头看了看上方的朴大爷和乌娜吉,只见乌娜吉也正专注地在另一片礁石区搜寻,动作同样干净利落,显然也有收获。
朴大爷对他们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示意继续前进。
三人沿着“老虎口”的水道缓缓向前探索。这里不愧是险地,海参的密度明显比外面高,而且个头普遍偏大。冷志军和乌娜吉如同两个不知疲倦的猎手,在冰冷的海水中穿梭,将一条条藏在石缝深处的海参“请”进自己的篓子。
除了海参,他们也发现了一些吸附在礁石上的鲍鱼。冷志军尝试着用朴大爷教的手法,将小刀插入鲍鱼壳与岩石的缝隙,瞬间发力!那鲍鱼应声脱落,被他稳稳接住。这需要极强的腕力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稍有偏差就可能撬碎外壳或者让鲍鱼受惊缩紧,更难弄下来。
乌娜吉则对一种躲在贝壳里的、叫做“江瑶柱”的贝类产生了兴趣。那东西藏在两片厚重的贝壳里,需要用刀撬开,取出里面那块圆柱形的闭壳肌,晒干了就是名贵的干贝。她手法细腻,撬开的贝壳完整,取出的江瑶柱也完好无损。
水下作业极其耗费体力,尤其是在这种水流湍急的险地。每一次下潜、搜寻、出手,都需要消耗大量的氧气和精力。冰冷的海水不断带走体温,嘴唇开始发紫,手指也有些僵硬。
但冷志军和乌娜吉都咬牙坚持着。猎人的坚韧和耐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知道,这些沉在海底的“黑金”,能换来家人更好的生活。
在一次下潜搜寻时,冷志军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暗流从侧面袭来,差点把他卷走!他心中一惊,立刻手脚并用,死死扒住身边一块突出的岩石,才稳住身形。回头看去,只见那股暗流裹挟着泥沙,如同一条水下恶龙,呼啸而过。
好险!冷志军心中凛然,对这“老虎口”的危险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他更加小心,时刻注意着周围水流的变化。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朴大爷看了看他们有些发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臂,知道差不多到极限了。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上浮。
三人缓缓浮出水面,扒着礁石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清醒。互相看了看,虽然疲惫,但眼中都带着收获的喜悦。
爬上岸边平台,脱下沉重的水镜,三人几乎瘫坐在地上。腰间的海货篓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他们的战利品。
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朴大爷打开自己的篓子,里面是十几条肥硕的海参和几个大鲍鱼。他又看了看冷志军和乌娜吉的篓子,更是惊讶。
冷志军的篓子里,海参的数量比他只多不少,而且个头普遍更大,还有几个品相极好的鲍鱼。乌娜吉的篓子里除了海参,还有一小堆处理好的江瑶柱,个个饱满。
“好!好!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朴大爷难得地露出了开怀的笑容,连声称赞,“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头回下‘老虎口’,能有你们一半收获就不错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冷志军和乌娜吉相视一笑,虽然浑身湿透,冰冷疲惫,但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回村的路上,三人走得很慢。夕阳将他们湿漉漉的身影拉得很长。朴大爷看着身边这两个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但又觉得,这两个山里来的后生,未来的成就,或许会远超他的想象。
“以后这‘老虎口’,你们可以自己来了。”朴大爷缓缓说道,“该教的,我都教了。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和小心了。”
冷志军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朴大爷!”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才算真正在这片大海里,有了立足和获取财富的一席之地。潜水险滩,扎的是海参,磨练的却是胆识和技艺,收获的更是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钥匙。
第315章 海鲜盛宴慰家人
从“老虎口”回来,三人几乎成了落汤鸡,腰间的海货篓却沉得像坠了秤砣。朴大爷看着冷志军和乌娜吉篓子里那比他只多不少的收获,尤其是那些个顶个肥硕的海参和品相完好的鲍鱼、江瑶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连连拍着冷志军的肩膀:“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俺在这海边摸爬滚打一辈子,头回见着学这么快、下手这么准的!”
冷志军和乌娜吉虽然浑身湿透,冷得嘴唇发紫,手脚也因为长时间泡在冰冷海水里而有些僵硬麻木,但心里头那团火却烧得旺旺的。这不仅是因为收获,更是因为他们真正凭借自己的本事,在这片凶险而富饶的海域里,扎下了根。
回到金老汉家院子,正在灶房忙活的胡安娜和林秀花听到动静出来一看,吓了一跳。
“哎呀!这是咋整的?掉海里了?”林秀花赶紧上前,摸着冷志军冰凉的胳膊,心疼得直咧嘴。
胡安娜也急忙去找干毛巾,看着丈夫和乌娜吉冻得发白的脸,眼圈都有些红了:“快进屋!炕头暖和!可别冻着了!”
金老汉和阿妈妮也闻声出来,看到他们那沉甸甸的海货篓,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下‘老虎口’了?”金老汉扒着篓子边往里看,眼珠子瞪得溜圆,“这么多!还都是大个儿的!老朴头这回可真下了血本教你们了!”
阿妈妮则二话不说,赶紧去烧姜汤,又张罗着给他们找干爽衣服换上。
冷志军和乌娜吉被众人簇拥着进了屋,裹上厚厚的棉被,坐在滚烫的炕头上,手里捧着滚烫的姜汤,那股子透骨的寒意才一点点被驱散。胡安娜坐在炕沿,用干毛巾仔细地给冷志军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眼神里满是后怕和心疼。
“没事,安娜,你看咱们弄回来这么多好东西。”冷志军笑着指了指地上那三个海货篓,“晚上让阿妈妮给咱们露一手,好好尝尝这大海的滋味!”
缓过劲来后,金老汉和阿妈妮便开始处理这些珍贵的海货。阿妈妮是料理海鲜的好手,只见她动作麻利地将海参开膛破肚,去除内脏和泥沙,露出里面肥厚q弹的肉壁;又将鲍鱼从壳中起出,刷洗干净,那鲍鱼肉在阳光下呈现出诱人的乳白色,微微颤动,显示着极佳的新鲜度;那些江瑶柱则被她小心地剥出,一颗颗如同小巧的玉柱。
“今晚咱们吃顿好的!”金老汉兴奋地搓着手,把家里珍藏的一点干蘑菇、木耳都泡上了,又让儿子金哲去地窖里取来一块过年才舍得吃的腊肉。
傍晚时分,金老汉家小小的石头房子里,弥漫开了前所未有的浓郁香气。那香味层次丰富,有海货特有的鲜甜,有腊肉烟熏的醇厚,有菌菇山野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勾得人馋虫直冒。
冷志军和乌娜吉也休息得差不多了,换上了干爽衣服,来到灶房帮忙。胡安娜和林秀花则带着冷峻,坐在院子里,听着灶房里传来的滋啦作响的炒菜声和浓郁的香气,脸上都洋溢着期待的笑容。小冷峻似乎也知道今晚有好吃的,格外兴奋,在奶奶怀里扭来扭去,咿咿呀呀地指着灶房方向。
“开饭喽!”
随着阿妈妮一声带着笑意的吆喝,一道道硬菜被端上了炕桌。
首先是一大盆 葱烧海参 。阿妈妮用的是最传统的做法,泡发好的海参切段,与切段的大葱白一同下锅,只用酱油、料酒和少许糖调味,小火慢?。端上桌时,海参油亮红润,葱段软糯香甜,汤汁浓郁粘稠。冷志军夹起一块海参放入口中,只觉口感软糯中带着十足的弹性,鲜美的滋味在唇齿间爆开,混合着葱香,层次分明,醇厚无比。这与他前世在饭店里吃到的那些靠调料堆砌的味道截然不同,是食材本身极致新鲜所带来的、无法复制的本真之味。
“嗯!好吃!真鲜!”林秀花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连连称赞。胡安娜也小心地吹凉了,喂给眼巴巴的冷峻一小口,小家伙吧嗒着小嘴,吃得眉开眼笑。
接着是一盘 清蒸鲍鱼 。阿妈妮将起出的鲍鱼肉打上细密的花刀,重新放回刷洗干净的鲍鱼壳中,上面铺上几丝姜丝和葱丝,淋上少许豉油,上锅大火猛蒸。蒸好的鲍鱼,肉质紧实弹牙,用筷子轻轻一按,能感受到惊人的回弹力。放入口中,无需过多咀嚼,那极致的鲜甜便瞬间充盈整个口腔,仿佛将大海的精华浓缩于这一小块嫩肉之中。连平日里对吃食不太在意的乌娜吉,都忍不住多动了几筷子。
腊肉炒江瑶柱 则是另一番风味。阿妈妮将泡发好的干蘑菇、木耳与切成薄片的腊肉一同煸炒出油香,再加入鲜嫩饱满的江瑶柱快速翻炒。腊肉的咸香油脂浸润了江瑶柱,使得原本清淡的贝柱变得丰腴可口,而江瑶柱的鲜甜又中和了腊肉的油腻,再加上菌菇的独特香气,口感丰富,味道咸鲜回甘,是极好的下饭菜。
除了这几道主菜,还有用今天捞回来的杂鱼做的 鱼头豆腐汤 ,汤色奶白,鲜香暖胃;以及一大盆原汁原味的 盐水大虾 ,剥开红彤彤的虾壳,露出里面饱满弹牙的虾肉,蘸点姜醋汁,便是无上美味。
金老汉还拿出了自己珍藏的一坛子土烧酒,给冷志军和自己满上。酒液浑浊,却香气扑鼻。
“来!志军!乌娜吉!还有他婶子,安娜,都端起碗!”金老汉满面红光,激动地举起酒碗,“今天这顿饭,一是给你们接风洗尘,二是庆贺你们学成本事!往后啊,这山里的猛虎,海里的蛟龙,都挡不住你们发财的脚步!干!”
“干!”冷志军也举起碗,与金老汉重重一碰,仰头喝了一大口。那土烧酒辛辣醇厚,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直坠胃里,带来一股暖洋洋的豪气。
乌娜吉以茶代酒,也浅浅抿了一口。胡安娜和林秀花也笑着端起了盛着鱼汤的碗。
炕桌上,笑语喧哗,碗筷叮当。大家吃着鲜美的海鲜,喝着醇厚的烧酒,聊着山里的趣事和海上的见闻。金老汉和阿妈妮讲着他们年轻时与风浪搏斗的故事,冷志军和乌娜吉则说着在山林里追踪猎物的惊险。胡安娜和林秀花听得入神,时而惊呼,时而欢笑。
小冷峻坐在奶奶怀里,手里抓着一只剥好的大虾,吃得满嘴油光,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也被这热闹温馨的气氛感染,格外开心。
窗外,夜色渐浓,海风轻拂,带来潮汐永恒的低吟。窗内,灯火温暖,饭菜飘香,亲人围坐,充满了世俗烟火气的幸福与满足。
冷志军看着妻子脸上重新焕发的光彩,看着母亲满足的笑容,看着儿子无忧无虑的吃相,心中那片因连番争斗而变得冷硬的土地,仿佛被这顿家常却无比丰盛的海鲜盛宴彻底滋润、软化。
他知道,山林是他的根,是他的战场和责任。但这片大海,却给了他守护这份宁静与幸福的另一种可能和底气。这趟海边之行,值了!
海鲜盛宴,慰藉的不仅是家人的肠胃,更是抚平了所有惊悸不安的心灵,为未来的日子,注入了新的希望和力量。
第316章 听闻商机心中动
那顿丰盛的海鲜盛宴之后,冷家人在防川村又住了几天。胡安娜和林秀花脸上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连带着小冷峻都壮实了不少,在沙滩上爬得飞快,偶尔还能扶着东西摇摇晃晃站一会儿。冷志军和乌娜吉则彻底成了半个渔民,跟着金哲他们出过海,也独自去“老虎口”闯过几回,每次都不空手回来,海参、鲍鱼、江瑶柱弄回来不少,都让阿妈妮帮着处理晾晒起来。
这天下午,冷志军和乌娜吉刚从“老虎口”回来,收获依旧颇丰。两人正在院子里就着井水冲洗满身的盐渍和海腥气,就见金老汉领着个穿着体面、提着个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志军,乌娜吉,快来!”金老汉脸上带着笑,招呼他们,“这位是县里土产公司的王经理,来咱们村收海货的。王经理,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冷家屯的冷志军,还有乌娜吉姑娘,都是好把式!”
王经理约莫四十岁年纪,梳着整齐的分头,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手腕上还戴着块明晃晃的手表,一看就跟村里的渔民气质不同。他笑容可掬地伸出手:“冷志军同志,乌娜吉同志,你们好!老金可是把你们夸上天了,说你们是山里来的能人,这才几天功夫,就把我们这海里的宝贝摸得门儿清!”
冷志军擦了擦手,跟他握了握,不卑不亢地说道:“王经理过奖了,我们就是跟着金伯和村里的老把式们学点皮毛。”
乌娜吉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低头冲洗小腿上的泥沙,她不太习惯跟这种城里来的干部打交道。
王经理也不介意,目光落在他们刚带回来的那两个沉甸甸的海货篓上,眼睛顿时一亮:“嚯!这都是刚弄回来的?品相不错啊!”
他蹲下身,仔细翻看了一下篓子里的海参和鲍鱼,尤其是拿起几个个头特别大、肉刺坚挺的黑皮参和肉质肥厚的鲍鱼,在手里掂了掂,连连点头:“好!真好!这都是‘老虎口’那边出的吧?也就那地方的货能长这么好!”
金老汉在一旁与有荣焉地笑道:“那可不!志军他们胆子大,手艺也好,现在去‘老虎口’跟回自家后院似的!”
王经理站起身,掏出烟递给冷志军和金老汉,自己也点上一支,吐着烟圈说道:“不瞒你们说,我这次来,除了收村里平常的这些鱼虾,主要就是想找点像样的干货。现在城里,尤其是省城那边,有钱人多了,就认这些好东西。海参、鲍鱼、干贝,有多少要多少,价格也好说。”
他指了指冷志军篓子里那些海参:“像这种品相的黑皮参,晒干了,我按一级品收,一斤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金老汉试探着问。
王经理笑着摇摇头:“三百!还是收购价!要是能送到省城,价格还能往上翻!”
“三百?!”金老汉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他打一辈子鱼,也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寻常鱼虾,忙活一天也就挣个块儿八毛的。
冷志军心中也是微微一动。他知道海参鲍鱼值钱,但没想到价格这么高。这还只是收购价!他篓子里这些鲜海参,晒成干品,起码能出两三斤,那就是近千块!这几乎抵得上山里狩猎队小半年的收入了!
王经理又看向那些鲍鱼和乌娜吉篓子里那些已经初步处理过的江瑶柱:“鲍鱼,按个头和品质,一斤八十到一百五不等。这江瑶柱,晒成干贝,一级品的,一斤也能给到一百二!”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就是这东西产量少,风险大,村里敢下深水、能弄到好货的人不多。老朴头倒是把好手,可他年纪大了,下不了水了。你们要是能稳定供货,那可是帮了我们公司大忙了!我们也省得老往更远的渔村跑。”
金老汉激动地搓着手,看向冷志军:“志军,听见没?这可是条财路啊!”
冷志军脸上依旧平静,心里却快速盘算起来。这大海,果然藏着真金白银。之前他只是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补充,现在看来,如果操作得当,这甚至可能成为一条不亚于山林狩猎的主业!
“王经理,这价格确实不错。”冷志军沉吟着开口,“不过,这东西得看天吃饭,风浪大了下不去水,而且也不是每次都能有这么多收获。”
“理解!理解!”王经理连忙说道,“咱们可以签个简单的协议,你们有多少,我收多少,价格就按刚才说的,绝对公道!而且,不只是海参鲍鱼,像你们之前弄到的那种红石斑鱼,还有大个的海蟹、龙虾,只要是稀罕物,我都要!价格都好商量!”
他又压低声音道:“不瞒你们说,现在政策松动了,城里有些老字号饭店和招待所,就缺这些硬货撑场面。你们要是路子野,能弄到更罕见的,比如……野生的大黄鱼什么的,那价格,嘿嘿……”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往下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这番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冷志军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波澜。他原本只想着靠山吃山,靠海补充,但现在看来,这大海蕴藏的商机,远超他的想象。如果能将山林的山珍和海洋的海味结合起来,那冷家屯的未来……
王经理见冷志军意动,便趁热打铁,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盖了章的收购单和一支钢笔:“怎么样?冷志军同志,要是觉得行,咱们现在就可以把这几篓子货定下来,按我刚才说的价。以后,你们弄到货,可以直接送到县里土产公司找我,或者捎个信,我派人来取都行!”
冷志军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乌娜吉,见她微微点头,便对王经理说道:“王经理,感谢您看得起。这样,这批货您按规矩收。至于长期合作的事儿,我们得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毕竟这牵扯的不少。”
“应该的!应该的!”王经理见他没有一口回绝,已经很满意了,立刻爽快地按照刚才报的价格,将冷志军和乌娜吉这次带回来的海参、鲍鱼、江瑶柱过了秤,当场点钱。
看着那厚厚一沓“大团结”塞到冷志军手里,金老汉在一旁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他打渔一辈子,也没一次见过这么多现钱!
王经理心满意足地带着收购的海货走了,临走前还再三叮嘱冷志军,考虑好了尽快给他答复。
院子里,金老汉看着冷志军手里那沓钱,感慨道:“志军啊,这回你们可是逮着金娃娃了!这大海,看着吓人,里头是真有宝贝啊!”
冷志军将钱仔细收好,心中并不像金老汉那样激动,反而更加沉稳。他知道,机遇往往与风险并存。王经理描绘的前景固然诱人,但想要吃稳这碗饭,需要投入的精力、承担的风险,都不会小。
“金伯,这钱,有您和阿妈妮一份。”冷志军抽出几张,递给金老汉,“这些天,多亏您和阿妈妮照顾。”
金老汉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这是干啥!使不得!绝对使不得!你们凭本事挣的钱,俺们咋能要!再说,你们住在俺家,是俺们的缘分!快收起来!”
冷志军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强求,心里却记下了这份情。
晚上,躺在炕上,冷志军把今天王经理来的事情,以及自己的想法,跟胡安娜细细说了一遍。
胡安娜听着丈夫的讲述,看着他眼中闪烁的、熟悉的光芒——那是他每次发现新猎物或者有了新主意时会有的神采——她知道,丈夫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当家的,你觉得行,咱就干。”胡安娜轻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信任,“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只看眼前利益的人。你既然动了心,肯定是想好了后面的路。山里也好,海里也罢,只要能让你施展本事,让咱家、让屯子过得更好,我都支持你。”
冷志军握紧了妻子的手,心中一片温暖。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望着窗外墨蓝色夜空下那轮清冷的月亮,听着远处永不停歇的海浪声,脑海中已经开始勾勒一幅新的蓝图。山林是他的根基和后盾,大海则是他开拓的新猎场和财富之源。或许,是时候结束这次散心,返回冷家屯,开始新的谋划了。
听闻商机,心中萌动。这次海边之行,不仅治愈了家人的心灵,更在冷志军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财富之门。
第317章 山林海岸两相宜
王经理带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冷志军心里荡开了圈圈涟漪。那厚厚一沓“大团结”实实在在的重量,更是让他清晰感受到了大海所能带来的惊人回报。然而,冷志军并非莽撞之人,巨大的机遇面前,他反而愈发冷静。
接下来的几天,他不再急着跟船出海或者下潜“老虎口”,而是带着乌娜吉,更深入地和村里的老渔民们攀谈,尤其是那位见识最广博的朴大爷。他不只问捕捞技巧,更仔细打听各种海货的生长周期、产量波动,以及不同季节的海况和风险。他甚至还让金老汉带着他去了一趟离防川村几十里外、规模更大的一个渔港,亲眼看了看那里的海货交易市场,了解更全面的行情。
朴大爷看着冷志军这般做派,浑浊的老眼里欣赏之色愈浓。他私下对金老汉说:“金老二,你这山里来的亲戚,不得了。有胆色,却不莽撞;见着钱,却不眼红。是个能成大事的料子。往后啊,你们村,说不定还得沾他的光。”
金老汉深以为然,他现在对冷志军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与此同时,冷志军也开始有意识地整理他们这段时间的收获。除了卖给王经理的那一批,他们还积攒了不少品相极好的干海参、干鲍鱼和干贝。这些都是硬通货,价值不菲。胡安娜和林秀花帮着阿妈妮,将这些海货用防潮的油纸包好,装进木箱,小心存放。
这天晚上,海风轻拂,带来远处潮汐的低吟。冷志军一家和金老汉、阿妈妮围坐在院子里纳凉,小冷峻已经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金伯,阿妈妮,我们打算过两天就回去了。”冷志军喝了口阿妈妮泡的野茶,开口说道。
金老汉和阿妈妮都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不舍。
“咋这就要走了?再多住些日子呗!”阿妈妮拉着胡安娜的手,真心挽留。这些天相处,她是真喜欢这懂事勤快的山里媳妇。
胡安娜笑了笑,温声道:“阿妈妮,我们也舍不得您和金伯。可家里那边,毕竟还有一大家子人,地里的庄稼,山上的营生,也都惦记着。出来这么久,该回去了。”
金老汉叹了口气,知道留不住,便问道:“那……志军,王经理那边说的那事儿,你琢磨得咋样了?”
这也是胡安娜和林秀花关心的问题,都看向冷志军。
冷志军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地说道:“这事,我仔细想过了。大海里的营生,确实是一条难得的财路。但咱们的根,毕竟在冷家屯,在山林。”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我的想法是,不能放弃山里,也不能放过海里。得把这两头结合起来。”
“咋结合?”金老汉好奇地问。
“咱们冷家屯,靠山吃山,皮货、山珍是咱们的本钱。这海边,海参、鲍鱼、珍稀海鱼是宝贝。”冷志军条理清晰地说道,“我的打算是,回到屯子里,把狩猎队的事情安排妥当。然后,由我,或者乌娜吉,定期带着咱们屯的信得过的人过来。一方面,继续跟金伯你们合作,出海打渔,下潜捞海货;另一方面,咱们可以把山里带来的皮子、药材、山货,跟这边换海货,或者直接卖给王经理这样的人。”
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这样一来,咱们就等于有了两条腿走路。山里的产出不耽误,海里的进项也能抓住。而且,两边的东西互相倒腾一下,可能还能卖出更好的价钱。比如,咱们的山货在城里是稀罕物,这边的海货在山里也是宝贝。”
这番话,让在场的人都听得眼睛发亮。尤其是金老汉,他猛地一拍大腿:“着啊!志军!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个法子好!太好了!咱们这边缺山货,你们那边缺海味,这一来一回,两头赚钱!往后你们来人,就还住俺家!船、网具啥的,俺们包了!咱们一起干!”
阿妈妮也连连点头,满脸喜色。这不仅是冷志军他们的财路,也给他们渔村带来了新的机会。
胡安娜和林秀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丈夫(儿子)的钦佩和安心。她们不怕男人有野心,就怕男人没头脑。冷志军这番规划,显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还有个事,”冷志军看向乌娜吉,“娜吉,你的水性好,心思也细,对海里的东西上手快。往后这边的一摊事,可能得多倚重你。你得挑起重担,还得帮着带出几个咱们自己信得过的、懂水性的人来。”
乌娜吉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郑重,她用力点了点头:“军哥,你放心,我明白。”
冷志军又对金老汉说道:“金伯,合作的具体章程,咱们再细商量。利益分配,一定不能让您和村里的乡亲吃亏。咱们要的是长久的买卖,不是一锤子。”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金老汉满口答应,他现在对冷志军是一百个放心。
计议已定,接下来的两天,冷家人开始收拾行装。金老汉和阿妈妮帮着准备了不少海边的特产,各种鱼干、虾酱、海带,装了满满一大筐。胡安娜和林秀花也给阿妈妮留下了从山里带来的蘑菇、木耳等山货,还有给村里孩子们的一些松子、榛子等零食。
临行前的晚上,朴大爷拄着拐杖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
“后生,闺女,这个给你们。”朴大爷将东西递给冷志军。
冷志军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把造型古朴、略带弧度的短刀,刀鞘是黑鲨鱼皮制的,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拔出刀,刀身狭长,闪着幽蓝的寒光,靠近刀柄处刻着几个看不懂的符文,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冷志军有些惊讶。
“这叫‘分水刺’,是我年轻时用的家伙。”朴大爷语气平淡,“水下遇到缠人的海草或者麻烦,比你们那猎刀好使。留着防身吧。”
冷志军知道这把刀的意义,这是老海碰子视若生命的伙伴。他没有推辞,郑重地接过:“谢谢朴大爷!我们一定好好用它。”
朴大爷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山有山的路,海有海的道。能把两条道并成一条走,是你们的本事。往后,常来看看。”
第二天清晨,告别了依依不舍的金老汉一家和闻讯赶来送行的渔民们,冷志军驾着马车,载着家人和满满的收获,离开了生活了将近一个月的防川村。
马车辘辘,再次行驶在返回冷家屯的土路上。来时,车上的人心中还带着惊悸和不安;归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充实与希望。
胡安娜抱着冷峻,看着道路两旁熟悉的田野和远山,轻声道:“当家的,这回出来,真好。”
冷志军赶着车,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他知道,这次海边之行,不仅治愈了家人,更为冷家屯,也为他自己,开辟了一条全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道路。
山林与海岸,看似遥远,却在他手中,巧妙地连接了起来。未来的日子,必将更加宽广。
第318章 归途满载希望生
马车轮子压在熟悉的土路上,发出规律而令人心安的辘辘声。离开防川村已经三天,越往北走,空气里的咸腥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黑土地和山林特有的、混合着青草与松脂的清新气息。路两旁的田野里,苞米杆子已经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一片,预示着秋收的喜悦。
胡安娜抱着已经睡着的冷峻,靠在铺盖卷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熟悉景致,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林秀花则和乌娜吉低声盘点着这次带回来的海货,嘴里不住地念叨:“这虾酱闻着就鲜,回去烙饼子肯定香!”“这海带厚实,炖肉吃最好……”
冷志军坐在车辕上,沉稳地赶着车,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和两侧的山林。虽然离开了近一个月,但猎人的本能让他对这片土地的变化依旧敏感。他注意到路边草丛里新鲜的野兽足迹,也看到了远处山梁上盘旋的鹰影。
“快到家了。”冷志军回头对车厢里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果然,绕过前面那个长满白桦的山弯,冷家屯那熟悉的轮廓便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夕阳的余晖给屯子里的房屋和那棵老榆树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宁静而安详。
“到家喽!到家喽!”林秀花忍不住激动地喊了出来,把怀里的冷峻都惊醒了,小家伙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四周。
胡安娜也坐直了身子,脸上洋溢着归家的喜悦。
马车刚驶进屯口,就被眼尖的孩子们发现了。
“军叔回来啦!安娜婶回来啦!”孩子们像一群欢乐的麻雀,呼啦啦地围了上来,跟着马车跑,七嘴八舌地喊着。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屯子里的大人。正在井台边打水的快嘴李婶,手里的水桶差点掉井里,扯着嗓子就朝屯子里喊:“军子他们回来啦!从海边回来啦!”
很快,老支书赵德柱、冷潜,还有哈斯、诺敏、巴雅尔等狩猎队的骨干,以及许多屯邻,都从家里、地里涌了出来,聚拢到屯口,将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军子!可算回来了!咋样?海边好玩不?”
“安娜妹子,气色好多了!这海边就是养人啊!”
“哎呦,这就是小冷峻吧?长这么大了!抱抱,让奶奶抱抱!”
众人七嘴八舌,问候声、欢笑声此起彼伏,充满了久别重逢的热闹和亲切。
赵德柱和冷潜走到马车前,看着精神焕发的冷志军和明显开朗了许多的胡安娜,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冷潜搓着粗糙的大手,看着儿子和孙子,眼眶有些湿润。
赵德柱则拍了拍冷志军的肩膀:“路上还顺利吧?看你们这大包小包的,收获不小啊!”
“顺利,德柱叔,爹。”冷志军跳下车,笑着回应,“收获确实不小,不光带了点海货回来,还有些新想法,回头跟您二位细说。”
哈斯、诺敏等年轻人则好奇地扒着车沿,看着车上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海带、鱼干、虾酱,啧啧称奇。
“军哥,这就是海里的东西?长得可真怪!”
“这鱼干,闻着味儿就不一样!”
冷志军笑着从车上拿出几包用油纸包好的、准备分给屯邻的虾皮和小鱼干:“来,大家都尝尝鲜,这是海边老乡送的。”
众人欢天喜地地接了,又是一阵道谢和议论。
回到自家那座熟悉的、坚实的青砖院房前,胡安娜抱着孩子下车,看着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院落和窗明几净的屋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还是家里好啊!
林秀花更是迫不及待地进了屋,摸摸炕头,看看灶台,嘴里念叨着:“可得好好烧烧炕,去去潮气……”
当晚,冷家这顿接风宴,虽然比不上海边那顿海鲜盛宴花样繁多,却别有一番风味。林秀花用带回来的虾酱炒了鸡蛋,香气扑鼻;胡安娜用海带炖了一大锅五花肉,汤汁浓郁,海带软糯可口;再加上自家菜园子里新摘的黄瓜、茄子,和金黄的苞米面贴饼子,吃得所有人赞不绝口。
“嗯!这海带炖肉,真鲜!比咱那蘑菇炖小鸡也不差!”哈斯吃得满头大汗,瓮声瓮气地称赞。
“这虾酱炒鸡蛋也好吃,下饭!”诺敏也连连点头。
饭桌上,冷志军大致说了一下在海边的见闻,尤其是遇到土产公司王经理,以及海参鲍鱼等海货的惊人价格。他没细说自己的全部计划,只提了可以考虑用山里的皮货、山货跟海边交换或者销售的想法。
即便如此,也足以让赵德柱、冷潜和狩猎队的骨干们震惊不已。
“三百块钱一斤?我的老天爷!那玩意儿是金子做的吗?”哈斯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饼子都忘了往嘴里送。
赵德柱和冷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和意动。他们知道冷志军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他这么说,肯定是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志军啊,你这想法……靠谱吗?”赵德柱沉吟着问道。
“德柱叔,我觉得可行。”冷志军语气肯定,“咱们的山货在城里是稀罕物,海边的海货在咱们这儿也是宝贝。只要把路子打通,两头都能赚钱。而且,我跟那边渔村的老乡处得不错,合作的基础也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这事不能急,得一步步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咱们屯子里这一摊子收拾利索了。地里的庄稼眼看要收了,山上的秋猎也得准备起来。等这些都安稳了,我再带几个人去海边详细谈谈,把合作的事情敲定下来。”
这番安排合情合理,考虑周全,众人都纷纷点头。
吃完饭,送走了赵德柱和意犹未尽的哈斯等人,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胡安娜哄睡了冷峻,和冷志军一起坐在炕沿上泡脚。温热的洗脚水驱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当家的,看你跟德柱叔和爹他们说的,是不是心里已经有全盘打算了?”胡安娜轻声问道,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从来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冷志军用脚拨弄着盆里的水,点了点头:“嗯。海边是个大金矿,但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一个篮子里。咱们的根在山林,狩猎队是咱们的根基和底气,不能丢,还得加强。往后,我的想法是,山里海里两条腿走路。狩猎队由巴雅尔和哈斯他们主要负责,常规的狩猎和屯子防卫交给他们。我呢,带着乌娜吉和几个机灵可靠的,重点开拓海边这条线,把山货卖出去,把海货运回来。”
他看向妻子,目光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安娜,往后我可能经常要往外跑,家里和屯子里的事,得多辛苦你了。”
胡安娜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尽管去闯,家里有我呢。只要你知道家在哪儿,我们娘俩在哪儿等着你就行。”
简单的话语,却充满了无尽的信任和支持。冷志军心中暖流涌动,用力回握了一下妻子的手。
夜色渐深,冷家屯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几声犬吠和不知名的虫鸣。躺在自家烧得热乎乎的炕头上,闻着熟悉的气息,冷志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力量。
这次归来,不仅带回了丰富的海货,更带回了让冷家屯走向更富裕未来的希望和蓝图。归途满载,希望已生。
第319章 屯邻欢迎暖心扉
第二天一大早,冷志军家院门就被敲响了。胡安娜刚起身收拾屋子,闻声去开门,只见快嘴李婶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瓦盆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笑。
“安娜妹子,起来啦?俺估摸着你们刚回来,家里肯定没啥现成吃的,昨儿个磨了点新苞米面,贴了点饼子,还熬了锅大碴子粥,快趁热乎吃点!”李婶说着就把瓦盆往胡安娜手里塞。
胡安娜心里一暖,连忙接过:“哎呀,李婶,这咋好意思,还让你惦记着……”
“这有啥!邻里邻居的,客气个啥!”李婶摆摆手,又压低声音,“听说你们从海边带回来老多稀罕物?昨晚那海带炖肉,香味儿飘得满屯子都是,可把俺家那口子馋坏了!”
胡安娜抿嘴笑了:“带回来一些,待会儿给婶子拿点海带和虾酱尝尝。”
“那敢情好!”李婶喜滋滋地应着,又唠了两句才走。
这边刚送走李婶,那边赵老蔫婆娘又提着个小篮子来了,里面是十几个还带着母鸡体温的新鲜鸡蛋。
“给娃煮着吃,补补身子!”赵老蔫婆娘说话实在,放下篮子就要走,被胡安娜硬塞了一小包虾皮才作罢。
紧接着,王老五扛着半扇新劈的柴火放在了院墙角;铁蛋娘送来了自家腌的酸菜;连屯子里最寡言少语的孙老倔,都让他小孙子送来了两把水灵灵的小葱……
不到一上午功夫,冷志军家那原本因为久未住人而显得有些冷清的院子,就被屯邻们送来的各种东西和浓浓的乡情给填满了。胡安娜和林秀花忙着招呼,心里头热乎乎的,连声道谢。
冷志军从屋里出来,看着这情景,坚毅的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这就是他拼死要守护的冷家屯,或许平日里有些小磕小碰,但真遇到事,那种拧成一股绳、互帮互助的劲儿,是城里永远比不了的。
“爹,咱屯子里的人,心真齐。”冷志军对正在院子里检查农具的冷潜说道。
冷潜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带着自豪:“那可不!咱冷家屯的老祖宗立下的规矩,就是一个屯子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前阵子那些坏种来捣乱,要不是大家伙儿心齐,咱能扛过去?”
正说着,老支书赵德柱叼着旱烟袋踱步过来了。
“都忙着呢?”赵德柱笑呵呵地跟冷潜和冷志军打了声招呼,目光在院子里那些乡亲们送来的东西上扫过,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才像个家样儿!军子啊,昨儿晚上你说那事儿,我跟你爹琢磨了半宿,觉得靠谱!是条好路子!”
冷志军请赵德柱进屋坐下,胡安娜赶紧倒了碗热水过来。
“德柱叔,您觉得可行就好。”冷志军说道,“我的想法是,眼下秋收在即,地里和山上的活计是头等大事。等忙过这阵子,粮食入仓,秋猎也差不多了,我再带几个人去趟海边,跟那边把合作的具体细节敲定下来。顺便,把咱们这次积攒的一些皮子、山货带过去探探路。”
赵德柱吧嗒着旱烟,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中!就按你说的办!地里的事有你爹和我盯着,狩猎队那边,巴雅尔和哈斯现在也能顶起来了。你就放心去闯!需要屯子里出人出力,你尽管言语!”
得到了老支书的明确支持,冷志军心里更踏实了。他知道,要想成事,光靠他一个人不行,必须得到屯子里大多数人的理解和拥护。
接下来的几天,冷家屯仿佛注入了新的活力。男人们忙着准备秋收的农具,擦拭猎枪,检查狩猎的套索;女人们则忙着晾晒菜干,修补冬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气息。
冷志军也没有闲着。他先是去查看了屯子里的防御工事,虽然主要的绊索、陷坑已经撤除,但关键的了望哨和巡逻制度依旧保留着。他又去看了看屯子里的民兵训练情况,哈斯和诺敏正带着一帮半大小子在打谷场上练习突刺和瞄准,虽然动作还显得有些稚嫩,但那股子认真劲儿让人欣慰。
“军哥!”看到冷志军过来,哈斯立刻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你回来可太好了!咱们啥时候再进山?兄弟们手都痒痒了!”
冷志军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别急,有的是活儿让你们干。先把秋收忙完,然后咱们组织一次大的秋猎,多准备些过冬的肉食和皮货。往后,咱们的皮子,可能不只是卖给供销社了。”
哈斯眼睛一亮:“军哥,你是说……要卖到海边去?”
冷志军笑了笑:“有可能。所以,这次秋猎,咱们不光要打,还要打得漂亮,皮子要尽量完整,品相要好!”
“明白!”哈斯用力点头,转身就对着训练的队伍吼道,“都听见没?军哥说了,往后咱们的皮子要卖大价钱!都给我好好练!谁要是再把皮子捅破了,看我不收拾他!”
队伍里发出一阵哄笑,训练的热情更加高涨。
冷志军又去看了巴雅尔和乌娜吉。他们正在屯子后面的空地上,训练那几条新补充进来的半大猎犬。巴雅尔用鄂伦春古老的口令和手势指挥着猎犬,乌娜吉则在一旁用特定的草药涂抹猎犬的脚掌,说是能增强耐磨和追踪能力。
“安达,你回来了。”巴雅尔看到冷志军,打了个招呼,继续专注于训练。
乌娜吉也抬起头,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询问。
冷志军看着那几条在巴雅尔指挥下做出各种战术动作的猎犬,点了点头:“训练得不错。往后,咱们狩猎队可能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兼顾一下运输和护卫。这些狗,得适应更长距离的行进和守护任务。”
巴雅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我会调整训练方向。”
乌娜吉则轻声问道:“军哥,去海边的日子,定下来了吗?”
“大概秋收后吧。”冷志军说道,“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这边猎犬的训练,暂时交给巴雅尔。”
“好。”乌娜吉简洁地应下,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处理完屯子里的事务,冷志军才真正有时间待在家里,享受难得的家庭时光。胡安娜把从海边带回来的海货分门别类放好,该晾晒的晾晒,该腌制的腌制。林秀花则忙着用新带回来的虾酱尝试着做各种吃食,虾酱炒鸡蛋、虾酱蒸豆腐,变着花样给家人改善伙食。
小冷峻似乎对家里突然多出来的这些“怪味道”很感兴趣,总是爬来爬去,好奇地指着晾晒的海带或者虾酱坛子咿呀叫唤,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天傍晚,冷志军抱着儿子,和胡安娜一起在院子里散步。夕阳的余晖洒在崭新的青砖院墙上,映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身影。
“当家的,你看咱爹和德柱叔他们,对你说的那事儿,挺上心的。”胡安娜轻声说道。
“嗯,”冷志军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儿子,“屯子里的人不傻,能看到好处。关键是,咱们得把这条路子实实在在地走通了,带着大家伙儿一起挣钱,把日子过得更红火。”
他望着远处暮色中连绵的青山,语气坚定:“以前,我只想着守好这个家,守好这个屯子,不让外人欺负。现在我觉得,光是守着还不够,还得带着大家往前奔!让咱冷家屯的人,无论在山里还是海边,都能挺直腰杆过日子!”
胡安娜依偎在丈夫身边,看着怀中儿子天真无邪的笑脸,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信心。
屯邻们的热情欢迎,家人的温暖支持,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撑着冷志军去开拓更广阔的天地。这份淳朴而真挚的情谊,是他无论走多远,都不会忘记的根。
第320章 夫妻夜话新征程
秋意渐浓,早晚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冷家屯的夜晚格外宁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草虫最后的鸣叫。冷志军家新糊的窗户纸上,映着昏黄温暖的油灯光晕。
胡安娜轻轻拍着刚刚睡着的冷峻,小家伙今天玩得疯,此刻睡得格外沉,小胸脯均匀地起伏着。林秀花在外间灶房收拾完碗筷,也早早歇下了。屋子里只剩下冷志军和胡安娜还没睡。
油灯下,胡安娜就着光亮,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冷峻缝制一件用新棉花絮的小棉袄。冷志军则坐在炕桌旁,就着灯光,在一个小本子上写写画画,眉头微蹙,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当家的,还在琢磨海边那事儿呢?”胡安娜飞针走线,头也不抬地问道,声音轻柔,怕吵醒了孩子。
冷志军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呼出一口气:“嗯,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到。不能光看着钱好挣,里头的风险、投入,还有怎么跟屯子里分利,都是麻烦事。”
他拿起那个小本子,凑到胡安娜身边,指着上面一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和线条:“你看,安娜。这是我大概算的一笔账。”
“咱们要是跟海边合作,首先得有人常驻那边,或者定期往返。乌娜吉是个好人选,她水性好,也机灵,但一个姑娘家,长期在外不方便,也不安全。得再配两个可靠的小伙子,既能帮忙干活,也能当护卫。这人手,就得从狩猎队里出。”
胡安娜停下手中的针线,认真听着。
“其次,是运输。从咱们屯到海边,几百里地,山路不好走。光靠人背肩扛不行,效率太低,也运不了多少货。得想办法弄辆牲口车,最好是骡车,有劲儿,能驮重货。这可是一大笔开销。”
冷志军的手指在“运输”两个字上点了点,继续道:“再有就是本钱。咱们第一次去,不能空手套白狼。得带上咱们屯子里积攒的好皮货、山货去当敲门砖,跟人家换海货,或者直接卖掉当本钱。这等于把屯子里的家底先押上去了,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但胡安娜明白他的担忧。万一海货在路上出了岔子,或者卖不上价钱,或者合作出了问题,那损失的可不只是冷志军自己,还有屯子里乡亲们的那份信任和期待。
“还有就是跟屯子里的分利。”冷志军翻到本子的另一页,“我的想法是,不能吃独食。这路子是咱们闯出来的,但货是大家伙儿一起出的,力也是大家伙儿一起出的。我的初步想法是,成立个……嗯,就叫‘山海货栈’吧,不算公家的,算是咱们屯几户人家合伙的。出力的、出货的,都按比例占份子,年底按份子分红。这样大家都有奔头,也都能盯着点,避免有人偷奸耍滑或者中饱私囊。”
胡安娜听着丈夫条理清晰的分析,眼中异彩连连。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里话不多、大部分心思都用在打猎和对付敌人身上的丈夫,考虑起这些“生意经”来,竟然也如此周到细致。
“当家的,你想得真周全。”胡安娜由衷地说道,“我听着,觉得你这法子稳妥。就是……这前期投入不小,担子也重,你太辛苦了。”
冷志军握住妻子有些冰凉的手,笑了笑:“辛苦不怕。以前光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看着你们跟我担惊受怕,那才叫辛苦。现在有机会带着大家把日子往好里过,再辛苦也值得。”
他顿了顿,看着胡安娜的眼睛,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安娜,往后我可能真的要在外面跑的时候多,家里这一大摊子,还有孩子,就得全靠你和娘了。你得帮我稳住大后方。”
胡安娜反手紧紧握住丈夫粗糙有力的大手,眼神坚定:“你放心。家里有我,屯子里有德柱叔和爹帮衬,出不了乱子。你尽管在外面闯,我和孩子,还有咱娘,永远在家里等你。”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道:“就是……外面不比家里,人心隔肚皮,你跟人打交道,得多留个心眼。还有,海上风浪大,下水捞货更是玩命的营生,你一定……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话语里是浓浓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虽然丈夫本事大,但每次他进山打大牲口,或者之前面对那些恶人,她的心都是悬着的。如今又要加上闯荡外面和搏击风浪,这让她如何能完全放心?
冷志军听出了妻子话语里的牵挂,心中一片柔软。他将妻子轻轻揽入怀中,嗅着她发间熟悉的皂角清香,低声道:“我知道。我会小心的。为了你,为了孩子,为了咱这个家,我也绝不会让自己出事。”
他低头看着妻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婉的侧脸,继续说着自己的规划:“等这趟秋收和秋猎忙完,我打算先带乌娜吉和哈斯去一趟。哈斯这小子莽是莽了点,但忠心,力气大,路上能当个帮手,也能历练历练。先去跟金伯他们把合作的具体章程定下来,看看第一次能运多少货,走哪条路最安全划算。”
“然后,回来就着手准备‘货栈’的事。把章程跟德柱叔、爹还有几户信得过的人家定下来,凑凑本钱。争取在入冬前,能走第一趟货。只要这第一趟顺当了,往后就好办了。”
胡安娜依偎在丈夫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心中那份因为前路未知而产生的不安,渐渐被一种坚实的幸福感所取代。
“嗯,都听你的。”她轻声应着,“家里你不用担心。我现在身子也养好了,冷峻也一天天大了,能帮娘分担不少。你就安心做你的事。”
夫妻俩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第一次去带哪些皮货、哪些山货比较合适,给金伯他们带点什么山里的特产当礼物,路上可能遇到哪些麻烦该怎么应对等等。
油灯里的灯油渐渐烧干,火苗跳动了几下,最终熄灭。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朦胧的轮廓。
但冷志军和胡安娜都没有立刻睡去。黑暗中,两人紧紧依偎,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度和那份无需言说的信任与支持。
对于冷志军来说,这次海边之行打开的新世界,充满了挑战,也充满了机遇。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守护一隅的猎人,而是要成为一个能带领整个屯子走向更广阔天地的领路人。这担子很重,但他有信心扛起来。
对于胡安娜来说,丈夫的雄心壮志让她感到自豪,也让她更加明确了自己作为妻子和母亲的责任。她要为他守住这个温暖的家,让他无论走多远,回头都能看到一盏为他亮着的灯。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但在冷家屯坚实的栅栏和温暖的炕头面前,那声音显得如此遥远。
夫妻夜话,定下的不仅是未来的生计,更是彼此心中那份共同面对风雨、开创美好生活的坚定信念。新的征程,已然在脚下展开。
第321章 立足山海望前程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冷家屯刚刚收割过的田野上,空气里弥漫着新翻泥土和庄稼秸秆的清香。打谷场上,金黄的苞米堆成了小山,人们忙碌着脱粒、晾晒,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冷志军站在屯后的山坡上,俯瞰着这片生养他的土地。远处的山林层林尽染,红黄绿交织,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近处的屯落,家家屋顶上都晒着金灿灿的玉米,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但他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下,正涌动着一股新的活力。他脑海中回响着昨晚与胡安娜的夜话,那些关于“山海货栈”的构想,关于连接山林与海洋的蓝图,越来越清晰。
“军哥!”哈斯粗犷的嗓音从山下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只见哈斯和诺敏两人,扛着几捆新剥的椴树皮,正大步流星地往屯子里走。椴树皮是搓绳子的好材料,看来他们已经在为接下来的秋猎做准备了。
冷志军快步走下山坡。
“军哥,你看这皮子咋样?”哈斯将一捆椴树皮扔在地上,抹了把汗,“够结实吧?搓成绳子,套野猪都挣不断!”
诺敏也笑道:“我们还在老黑沟那边发现了几处新蹄印,像是马鹿群的,个头不小!等忙完秋收,咱们就去端了它们的老窝!”
冷志军检查了一下椴树皮,质量确实不错,韧性十足。他点了点头:“嗯,是好材料。秋猎的事儿,你们多上心。这次不光是为了过冬的肉食,皮子更要收拾得漂亮些,咱们往后有大用场。”
哈斯和诺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他们知道军哥指的是什么——那条通往大海的财路!
“放心吧军哥!保证把皮子剥得跟大姑娘的脸蛋儿似的,光溜完整!”哈斯拍着胸脯保证。
冷志军笑了笑,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便让他们先去忙了。
他转身走向屯子东头的打谷场。赵德柱和冷潜正在那里,指挥着大伙儿给晾晒的粮食翻个,防止发霉。
“德柱叔,爹。”冷志军走过去打招呼。
“军子来啦?”赵德柱直起腰,用毛巾擦了擦汗,“瞅瞅今年这收成,苞米棒子个个都这么实诚!老天爷赏饭吃啊!”
冷潜脸上也带着笑:“是啊,交了公粮,剩下的够咱们屯子吃到来年开春还有富余。”
冷志军看着那一片金黄,心中也踏实了不少。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只有基础的温饱解决了,才有余力去谋划更大的发展。
“德柱叔,爹,关于我跟您二位提的那事儿……”冷志军斟酌着开口,“我这两天又仔细琢磨了一下,有些具体的想法,想跟您二位再商量商量。”
赵德柱和冷潜对视一眼,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走,那边树荫底下说去。”赵德柱指了指打谷场边上的几棵老榆树。
三人走到树荫下坐下,冷志军便将自己的全盘计划,更详细地说了出来。包括成立“山海货栈”的初步构想,人手的安排,运输工具的准备,本钱的筹集,以及最重要的——与屯子里乡亲们的利益分配方案。
他讲得很细,也很实在,没有画大饼,而是把可能遇到的困难和风险都摊开了说。
赵德柱和冷潜听得非常认真,不时提出一些问题。
“军子,你这想法是好。”赵德柱沉吟道,“带着大伙儿一起挣钱,这是积德的好事。就是这‘货栈’……算是个啥性质?跟生产队啥关系?”
“德柱叔,我的想法是,这不算是公家的,算是咱们几户人家自愿合伙。”冷志军解释道,“出力多的、出货多的,就多占份子,年底按这个分红。这样大家都有积极性,也都能互相监督。就跟咱们以前搭伙进山打围一样,只不过是把山货换成海货,把猎场扩大到了海边。”
冷潜点了点头:“这个法子中。清清爽爽,谁也别占谁便宜,谁也别吃亏。”
“那这头一回的本钱……”赵德柱看向冷志军。
“头一回,我想着,就从咱们几家信得过的人家里先凑一点。”冷志军说道,“我家可以多出些,算是带头。主要用咱们屯子积攒的皮货和山货当本钱,去海边换货或者卖掉。等第一趟顺当了,看到了实实在在的收益,再吸引更多的户加入进来。”
“人选呢?你打算带谁去?”冷潜更关心儿子的安全。
“第一次,我打算带乌娜吉和哈斯去。”冷志军说道,“乌娜吉心细,懂海里的门道;哈斯力气大,忠心,路上能当个帮手。人也可靠。”
赵德柱吧嗒着旱烟,沉思了半晌,最终重重一点头:“成!军子,就按你说的办!这事儿,叔支持你!需要屯子里协调啥的,你尽管言语!”
冷潜也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放心去干!家里有我和你德柱叔呢!”
得到了两位长辈的全力支持,冷志军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他知道,这件事,成了!
接下来的日子,冷家屯在忙碌的秋收中,也悄然进行着另一场变革的准备。
冷志军开始有意识地整理屯子里积攒的皮货。他带着巴雅尔和几个老猎手,将仓库里那些硝制好的狐狸皮、猞猁皮、獾子皮等,按照品相、大小、完整度重新分拣,挑出品相最好的单独存放。这些都是将来打开市场、换取海货的“硬通货”。
乌娜吉则开始系统地整理从海边带回来的那些工具和经验。她将朴大爷教的水下技巧、辨识海参鲍鱼的方法、以及应对不同海况的要领,都用简单的图画和文字记录下来,准备将来传授给其他可能参与的人。她还利用空闲时间,用带回来的渔线和铁钩,仿制了几套“探海钩”和简易的“水镜”。
哈斯和诺敏则带着狩猎队的年轻人,更加卖力地准备秋猎。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猎取肉食,而是更加注重猎物的皮毛完整。每次下套、设伏,都更加讲究技巧,力求一击致命,不损伤皮毛。他们还特意去采集了一些特定的草药,按照乌娜吉教的方法,用来处理猎物的伤口和鞣制皮子,确保皮张的品质。
胡安娜和林秀花也没闲着。胡安娜带着屯里的几个妇女,将今年收获的一些品相好的蘑菇、木耳、榛子、松子等山货,仔细挑选、晾晒、打包,这些都是可以带出去交换的好东西。林秀花则负责后勤,为大家准备干粮、修补行装,确保男人们出门没有后顾之忧。
整个冷家屯,仿佛一部上了发条的机器,在冷志军这个核心的带动下,高效而有序地运转着。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忙碌,眼中都闪烁着对更好生活的期盼。
这天傍晚,冷志军和巴雅尔站在屯口的了望台上,看着远处沐浴在夕阳余晖中的群山。
“安达,你这步棋,走得很大。”巴雅尔望着远方,声音低沉,“把山林和海洋连起来,这是老祖宗都没想过的事情。”
冷志军目光深邃:“巴雅尔,咱们不能总守着老祖宗留下的这点家当过日子。山里的东西再多,也有挖完打完的一天。这大海,就是老天爷给咱们开的另一扇窗。只要咱们有本事,有胆量,就能从里面掏出真金白银来,让咱们的子孙后代,都能过上好日子。”
巴雅尔重重点头:“我明白。山里的事,你放心。有我和哈斯他们在,乱不了。”
冷志军拍了拍这位生死兄弟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色降临,冷家屯再次被宁静笼罩。但在这宁静之下,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冷志军知道,当秋收的最后一粒粮食归仓,当秋猎的号角吹响,就是他带着冷家屯的希望,向着那片蔚蓝的海洋,迈出坚实第一步的时候。
立足山林,眺望海洋,前程似锦,路在脚下。
第322章 厉兵秣马再出发
秋分过后,天气一天凉似一天。冷家屯的秋收进入了尾声,打谷场上的苞米堆渐渐变小,取而代之的是各家各户仓房里满登登的粮囤。空气中飘荡着新米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烟味,构成东北乡村最令人安心的气息。
但屯子里的男人们却丝毫没有松懈。打谷场东头那片空地上,狩猎队的训练进行得如火如荼。
“注意呼吸!手要稳!心要静!”巴雅尔浑厚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他面前,十几个年轻后生排成一排,端着猎枪,瞄准百米外的草靶。有人额头冒汗,有人手臂微颤,但眼神都紧紧盯着目标。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接连响起,草靶上溅起碎屑。
“哈斯!你抖什么抖?熊瞎子扑过来你也这么抖?”巴雅尔走到一个壮实青年面前,毫不客气地训斥。
哈斯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巴雅尔大哥,我这不是激动嘛!想着马上要进山干大票了,手就有点不听使唤。”
“激动个屁!”巴雅尔瞪了他一眼,“越是大事越要沉住气!你这毛躁性子不改,回头进了山,第一个喂狼的就是你!”
哈斯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嬉皮笑脸,重新端起枪,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另一边,乌娜吉正在指导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处理皮张。几张新剥的狐狸皮摊在木架上,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看这里,油脂要刮干净,但不能伤到毛根。”乌娜吉用一把骨刀熟练地演示着,“用力要匀,顺着一个方向……对,就像这样。”
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与她平日里清冷少言的形象截然不同。几个妇女学得认真,她们知道,这些皮子往后可能就是家里重要的进项。
冷志军站在训练场边,默默观察着。他看到诺敏的枪法越发精准,几乎枪枪命中靶心;看到铁蛋那小子虽然年纪小,但装填弹药的动作又快又稳;也看到乌娜吉在传授技艺时那份难得的耐心。
“安达,差不多了。”巴雅尔走过来,低声道,“这帮小子,枪法基本过关了。就是这心性,还得在实战里磨炼。”
冷志军点了点头:“嗯,秋猎就是最好的磨刀石。装备都检查过了?”
“查过了。”巴雅尔指了指旁边堆放的物资,“猎枪、弹药、捕兽夹、绳索、药包,都备齐了。狗也喂得膘肥体壮,就等您一声令下。”
冷志军走到那堆装备前,随手拿起一个捕兽夹。这是老式的铁夹,力道惊人,上面布满了锈迹,却更添几分杀气。他熟练地检查着弹簧、卡扣,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完好无损。
“这次咱们不去老黑沟。”冷志军突然说道。
巴雅尔一愣:“不去老黑沟?那马鹿群……”
“马鹿群还在那儿,跑不了。”冷志军目光投向更远的深山,“这次,咱们去野猪岭。”
“野猪岭?”巴雅尔脸色微变,“那地方……可是有大家伙的。”
野猪岭,顾名思义,是野猪成群出没的地方。那里的野猪个头大,性子凶,獠牙能轻易挑开猎狗的肚皮,是猎人们轻易不愿招惹的硬茬子。但同样,那里的野猪皮厚肉实,鬃毛硬挺,是制作刷子和鞣制皮革的上好材料,价值远比寻常猎物高。
“就是要有大家伙。”冷志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咱们这次秋猎,不光是为了肉,更是为了皮!要打出咱们冷家屯狩猎队的威风,要拿出能镇住场子的好皮子!野猪皮,正好!”
巴雅尔看着冷志军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已经下了决心,便不再多言,只是重重一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调整路线和战术。”
冷志军又走到乌娜吉那边。妇女们正在给处理好的皮子抹上特制的防腐药粉,那是以盐和草木灰为主,混合了几种山中草药配置的,是鄂伦春人世代相传的法子。
“娜吉,这次秋猎,你跟我一起去。”冷志军说道。
乌娜吉抬起头,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点了点头:“好。”
旁边的妇女们都有些惊讶,历来秋猎都是男人的事,很少有女人跟着进深山老林的。
冷志军解释道:“娜吉对草药和追踪在行,这次去野猪岭,风险大,有她在,能多份保障。而且,她也需要熟悉更深的山林环境。”
众人这才恍然,看向乌娜吉的目光多了几分敬佩。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狩猎队进入了最后的准备阶段。猎枪被反复擦拭保养,刀刃磨得吹毛断发,干粮和药品被打包装好。巴雅尔带着人反复推演进入野猪岭的路线和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哈斯则兴奋地围着那几条最强壮的猎犬打转,给它们加餐,梳理毛发,仿佛那不是狗,而是即将并肩作战的兄弟。
出发的前一晚,冷志军家里灯火通明。胡安娜和林秀花忙着准备最后的行装,将烤好的肉干、烙好的饼子仔细包好,塞进背囊。小冷峻似乎也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氛,格外黏着父亲,咿咿呀呀地不让冷志军离开。
冷志军抱着儿子,心里软成一片。他亲了亲儿子嫩滑的小脸,对胡安娜道:“家里就辛苦你了。”
胡安娜将最后一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背囊,抬头笑了笑:“放心吧,家里有我呢。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没有过多的言语,但彼此眼中的牵挂和信任,胜过千言万语。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屯口就打起了火把。狩猎队二十多人,牵着七八条猎犬,背着沉重的行囊,整齐列队。屯子里几乎所有人都起来送行,老人、妇女、孩子,目光中充满了期盼和担忧。
老支书赵德柱和冷潜站在队伍最前面。
“军子,巴雅尔,还有大伙儿!”赵德柱声音洪亮,“进山如闯虎穴,都给我机灵点!手里的家伙拿稳了,眼睛放亮堂!咱们不求冒进,但求稳妥,平平安安去,满载猎物归!”
“放心吧德柱叔!”哈斯扯着嗓子喊道,“保证把那野猪岭的大家伙都给您弄回来!”
队伍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冷潜走到儿子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小心。”
冷志军重重点头:“爹,等我回来。”
冷志军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看着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坚毅无畏的脸庞,心中豪气顿生。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猛地一挥手:
“出发!”
命令一下,队伍如同解开缰绳的猎豹,沉默而迅捷地没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脚步声、猎犬的喘息声、装备的轻微碰撞声,交织成一首充满力量与野性的序曲,向着那危机四伏又充满机遇的野猪岭,进发!
厉兵秣马多日,利刃终于出鞘。这次秋猎,不仅关乎冷家屯一冬的肉食和未来的财富,更是对这支新生力量的一次严峻考验,是冷志军宏图大业迈出的第一步。
山林寂静,等待着猎人们的,将是一场怎样的血与火的洗礼?
第323章 野猪岭初战告捷
队伍在黎明前的山林中穿行,如同一条无声的溪流。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发不出声音。猎犬们也被勒紧了嘴套,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冷志军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脚步轻盈而稳健,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扫视着前方的每一寸土地。巴雅尔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负责警戒侧翼。乌娜吉则跟在队伍中段,她的感官似乎比常人更加敏锐,不时停下脚步,观察着地上的痕迹或是空气中的气味。
越往野猪岭方向走,林木越发高大茂密,光线也变得更加昏暗。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野猪的骚臭味。
“安达,看这里。”巴雅尔突然蹲下身,指着泥地上几个清晰的、分瓣的蹄印,“新鲜的,过去不到两个时辰。看这大小和深度,是个大家伙,起码三百斤往上。”
冷志军也蹲下仔细查看,点了点头:“不止一头。你看旁边这些小的蹄印,应该是一群,有公有母,还有半大的崽子。”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柞树林,地上落满了橡子,正是野猪喜欢觅食的地方。
“就在这儿设伏。”冷志军果断下令,“巴雅尔,你带一队人,在左前方那个土坎后面埋伏。哈斯,你带几个人,去右边那片灌木丛。诺敏,你枪法好,带两个人上树,占据制高点。乌娜吉,你跟我留在中间策应。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
“明白!”众人低声应道,立刻按照指令悄无声息地散开,消失在林木和地形之中。猎犬也被带到隐蔽处,安抚下来。
冷志军和乌娜吉藏身在一棵巨大的老椴树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紧紧盯着前方野猪可能出现的区域。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间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
乌娜吉从随身携带的小皮囊里掏出一点粉末,轻轻撒在空气中,然后仔细分辨着气味的变化。她低声对冷志军说:“风是从它们那边吹过来的,它们暂时还没发现我们。不过……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冷志军问道。
“气味里……有股躁动不安的味道。”乌娜吉蹙着眉,“不像是平常觅食的状态。”
冷志军心中一凛,猎人的直觉告诉他,乌娜吉的判断很可能是对的。他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林子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还夹杂着低沉的哼唧声。来了!
只见七八头大小不一的野猪,从林子深处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领头的是一头体型格外硕大的公猪,肩高几乎快到人腰,浑身覆盖着黑褐色的、如同钢针般的硬毛,嘴角伸出两根弯刀似的惨白獠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它一边走,一边用鼻子在地上拱着,寻找着橡子。
它身后跟着几头母猪和几头半大的猪崽,也都膘肥体壮,哼哧哼哧地埋头觅食。
埋伏点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手指轻轻搭上了扳机,只等冷志军的信号。
那野猪群渐渐进入了伏击圈的中心区域。领头的公猪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它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抽动着鼻子,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凶光。
就在它停顿的瞬间——
“打!”冷志军一声暴喝,如同晴空霹雳!
“砰!砰!砰!砰!”
埋伏点里瞬间喷吐出七八条火舌!密集的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野猪群!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头大公猪!它身上瞬间爆起几团血花,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嚎叫,庞大的身躯猛地人立而起,又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枯枝败叶!
其他野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惨叫声此起彼伏,瞬间就有两三头中弹倒地!
“稳住!瞄准了打!别浪费子弹!”冷志军一边开枪,一边大声指挥。
树上的诺敏冷静地扣动扳机,一枪精准地命中了一头试图逃跑的母猪的眼睛,那母猪哀嚎着翻滚在地。
然而,野猪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尤其是那些没有被打中要害的。剩下的三四头野猪,在最初的慌乱后,竟然被激起了凶性!它们非但没有逃跑,反而红着眼睛,发出威胁的低吼,朝着枪声最密集的方向——也就是巴雅尔他们埋伏的土坎,发起了冲锋!
“小心!它们冲过来了!”巴雅尔大吼一声,手中的猎枪喷出火焰,冲在最前面的一头野猪应声倒地,但后面两头已经近在咫尺!那庞大的身躯和锋利的獠牙带着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拦住它们!”冷志军见状,立刻从藏身处跃出,手中的猎刀已然出鞘!乌娜吉也如同灵猫般窜出,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古怪的、朴大爷送的分水刺。
就在那两头野猪即将撞上土坎后的猎人时,侧面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砰!”
是哈斯!他带着人从右侧的灌木丛中冲了出来,几乎是顶着其中一头野猪的脑袋开了一枪!那野猪的脑袋瞬间开了花,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但最后一头,也是最为凶猛的那头壮年公猪,已经冲到了巴雅尔面前!巴雅尔来不及再次装填,只能将猎枪当成棍子,狠狠砸向野猪的脑袋!
“嘭!”一声闷响,猎枪砸在野猪坚硬的头骨上,竟然震得巴雅尔手臂发麻!那野猪只是晃了晃脑袋,獠牙一挑,就将巴雅尔手中的猎枪挑飞了出去!然后低着头,朝着巴雅尔的腹部猛撞过去!
这一下要是撞实了,肠穿肚烂都是轻的!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野猪侧后方!是冷志军!他没有用枪,而是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到右臂,手中的猎刀化作一道寒光,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野猪脖颈与肩胛骨连接的缝隙——那是野猪相对薄弱、直通心肺的要害!
“噗嗤!”猎刀齐根没入!
那野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而猛地扭曲,重重摔倒在地,四肢剧烈抽搐着,鲜血从伤口和口鼻中汩汩涌出,眼看是不活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开枪到结束,不过短短几分钟。
林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和野猪临死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不少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湿透了衣背。刚才那一幕实在太惊险了!
“都没事吧?”冷志军拔出猎刀,在野猪皮毛上擦了擦血迹,沉声问道。
“没……没事……”巴雅尔捡回自己的猎枪,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那头庞大的公猪尸体,“妈的,这畜生劲儿真大!”
哈斯也跑了过来,看着自己的战果,咧着嘴傻笑:“军哥,看我这一枪咋样?直接爆头!”
冷志军检查了一下战场。一共八头野猪,击毙七头,跑掉了一头最小的猪崽。战果堪称辉煌,尤其是那头最大的公猪和另外几头壮年猪,皮糙肉厚,鬃毛硬挺,都是上好的皮料。
“清理战场,抓紧时间处理。”冷志军下令道,“把猪崽子放跑了是好事,不绝户,往后还有得打。乌娜吉,你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乌娜吉立刻上前,仔细检查每个队员的情况。还好,除了巴雅尔手臂被震得有些发麻,哈斯冲锋时被树枝划破了点皮,其他人都安然无恙。她拿出随身携带的草药,给哈斯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
队员们开始忙碌起来,给野猪放血、开膛、剥皮。这些都是熟练活,大家分工合作,井然有序。看着这些沉甸甸的、油光水滑的野猪皮和堆积如山的猪肉,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喜悦和初战告捷的兴奋。
“军哥,这野猪岭……名不虚传啊!”诺敏一边剥着皮,一边感慨道,“这才刚进来,就碰上这么一大群!”
冷志军看着地上那些野猪尸体,眼神深邃:“这才只是开始。野猪岭深处,肯定还有更厉害的大家伙。都打起精神来,好戏还在后头!”
他知道,这次成功的伏击,不仅收获了宝贵的猎物,更重要的是锻炼了队伍,检验了战术,提升了士气。这支狩猎队,正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快速成长为一支真正的精锐。
野猪岭初战,干净利落,告捷!
第324章 猪王授首威名扬
野猪岭的深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腐叶和某种大型野兽特有的、浓烈得化不开的腥臊气。脚下是松软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却更添几分压抑。
距离初战告捷已经过去了两天。狩猎队在那片柞树林附近建立了临时营地,将首批猎获的七头野猪进行了初步处理——猪肉分割腌制或风干,珍贵的猪皮小心剥离,用草木灰和盐初步鞣制,防止腐败。队伍休整一夜后,留下两名队员看守营地和处理后续,其余人在冷志军的带领下,继续向着野猪岭的心脏地带进发。
越往里走,发现的踪迹越是触目惊心。被连根拱起的大树,如同被犁过一遍的林地,以及那些如同小碗般大小、深陷泥土的蹄印,无一不在昭示着某个庞然大物的存在。
“安达,你看这个。”巴雅尔蹲在一处泥泞的洼地旁,指着里面一个比其他蹄印大了将近一倍的印记,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这深度……这畜生,怕是不下五百斤!”
冷志军没有说话,只是用猎刀在那巨大的蹄印旁比划了一下,刀刃的长度竟然还不及那蹄印的一半宽!他抓起一把被那家伙踩踏过的、带着浓重骚味的泥土,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鼻尖闻了闻。
“是它。”冷志军的声音低沉而肯定,“这片岭子的‘炮卵子’(东北方言,指特大公野猪),就在前面不远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五百斤往上的大公野猪,那已经不仅仅是猎物,而是这片山林里真正的霸主!其皮糙肉厚,发起狂来能撞断小树,獠牙能轻易挑穿猎狗的胸膛,甚至能硬扛土枪的轰击!老辈猎人嘴里,这种成了精的“猪神”,是需要用命去拼的。
乌娜吉仔细检查着周围被啃食过的树根和植被,轻声道:“它很烦躁。这片区域的土荆芥和辣蓼草被啃食了很多,这东西能驱虫,但味道刺激,寻常野猪不爱碰。它可能身上有伤,或者……处于某种特殊时期。”
哈斯紧了紧手中的猎枪,咽了口唾沫,既紧张又兴奋:“管它伤不伤,碰到了,就得干它!拿下这大家伙,咱们这次秋猎就圆满了!”
冷志军瞪了他一眼,低喝道:“收起你的莽撞!对付这种家伙,硬拼就是送死!都给我记住,没有万全的把握,宁可放过,也绝不准擅自行动!”
哈斯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队伍继续追踪着那巨大的踪迹,变得更加小心谨慎。冷志军根据蹄印的朝向、粪便的新鲜程度以及被破坏植被的复原情况,精准判断着那“猪王”的行进路线和可能停留的地点。
追踪持续了大半天,终于在日落前,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目标。
那山坳里有一片泥潭,此刻,一个如同小型山丘般的庞大身影,正惬意地在泥潭里打着滚,发出满足的哼唧声。它浑身覆盖着黑褐色、沾满干涸泥浆和松脂的“铠甲”,看上去如同披挂了重甲的远古巨兽。两根弯曲向上的惨白色獠牙,如同两把出鞘的弯刀,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它的体型,远比巴雅尔估计的还要庞大,肩高几乎接近冷志军的胸口,体重绝对超过了六百斤!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冷志军,看到这庞然大物,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老天爷……这……这也太大了……”诺敏趴在草丛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所有人都被这“猪王”的威势所震慑,连最跳脱的哈斯也屏住了呼吸。
“不能硬来。”冷志军大脑飞速运转,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山坳出口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岩壁,泥潭前方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
“巴雅尔,你带五个人,悄悄绕到左侧岩壁上面,找稳固的射击位置。哈斯,你带四个人,去右边,同样上岩壁。记住,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准开枪!诺敏,你枪法最好,跟我留在这边缓坡的树林里。乌娜吉,你带两个人,去山坳出口侧面埋伏,防止它受惊后从出口强冲。”冷志军压低声音,迅速而清晰地部署着,“这畜生皮太厚,寻常距离打在身上跟挠痒痒差不多。必须放近了打,瞄准眼睛、耳根、或者脖颈下方那块白毛区域打!”
众人领命,立刻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开,借助地形和植被的掩护,向着指定位置移动。
冷志军和诺敏,以及另外两名枪法好的队员,潜伏在缓坡上的灌木丛后,枪口对准了泥潭中的庞然大物。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得几乎要凝固的气氛。
那“猪王”似乎浑然未觉,依旧在泥潭里翻滚,偶尔抬起巨大的头颅,甩动几下,泥点四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夕阳渐渐沉入远山,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就在天色即将完全黑透,那“猪王”似乎玩够了,慢悠悠地从泥潭里站起身,晃动着庞大的身躯,准备离开的时候——
冷志军知道,不能再等了!夜间作战,变数太大!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唿哨!这是进攻的信号!
几乎在唿哨声响起的同一瞬间!
“砰!砰!砰!”
两侧岩壁上和缓坡树林里,七八条火舌同时喷吐!子弹如同疾风骤雨般射向那刚刚站起身的“猪王”!
诺敏屏住呼吸,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地射向“猪王”的左眼!然而,那“猪王”恰好在此时晃动脑袋,子弹擦着它的眼眶飞过,带走一溜血皮,却未能击中要害!
其他子弹大多打在了它厚实的“铠甲”上,发出“噗噗”的闷响,竟然未能深入!只有一两颗子弹击中了它的腿部和非要害部位,激射出几股血箭!
“吼——!”
震耳欲聋的、充满痛苦和暴怒的咆哮声瞬间撕裂了山林的寂静!“猪王”彻底被激怒了!它那双小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猛地调转庞大的身躯,竟然无视了两侧岩壁上的攻击,低着头,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朝着冷志军他们藏身的缓坡树林,发起了狂暴的冲锋!
地面在它的蹄下剧烈震颤,碗口粗的小树被它轻易撞断,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那气势,仿佛能摧毁前方的一切!
“散开!快散开!”冷志军一边大吼,一边迅速向侧方翻滚躲避!
诺敏和另外两名队员也连滚爬爬地散开。
“砰!”哈斯在岩壁上看得目眦欲裂,不顾命令,对着“猪王”的屁股开了一枪,子弹钻进厚皮,却如同石沉大海,根本无法阻止它冲锋的势头!
“打它腿!打腿!”巴雅尔在另一边岩壁上焦急地喊道,手中的枪连连射击,子弹打在“猪王”粗壮的四肢上,溅起朵朵血花,却只能让它更加狂躁!
眼看那“猪王”就要冲入树林,一旦让它冲进来,凭借其庞大的身躯和恐怖的力量,藏在里面的猎人必将伤亡惨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潜伏在山坳出口侧面的乌娜吉,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藏身处窜出!她没有开枪,而是将手中一个用藤条捆扎、里面装着某种刺鼻草药粉末的布包,用尽全力扔向了“猪王”冲锋路径的前方!
“嘭!”布包在“猪王”眼前不远处炸开,一团浓烈的、带着强烈刺激气味的黄色粉末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乌娜吉用山胡椒、狼毒和一些其他刺激性草药临时配置的“障目粉”!
“猪王”猝不及防,一头撞进了那团粉末之中,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涌入它的口鼻和眼睛!
“嗷——!”它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痛苦的嚎叫,冲锋的势头不由得一滞,庞大的身躯因为眼睛的剧痛和视线受阻而变得有些踉跄,本能地甩着头,试图驱散那讨厌的粉末和气味!
就是这片刻的停滞和混乱!
冷志军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如同扑食的猛虎,从侧后方疾冲而上,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他没有用枪,在这种距离和情况下,枪不如刀可靠!
他手中的猎刀,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目标直指“猪王”因为甩头而短暂暴露出来的、脖颈下方那一小块没有厚甲覆盖的、长着白毛的区域——那是野猪心脏上方主动脉所在的关键要害!
“噗嗤!”
猎刀带着冷志军全身的力量和冲刺的惯性,精准无比地、深深地刺入了那块区域,直至没柄!
“吼——!”
“猪王”发出了它生命中最后一声、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绝望的惊天惨嚎!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猛地一僵,随即轰然侧倒在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鲜血如同喷泉般从脖颈处的伤口汹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地面。
它挣扎着,试图站起来,但那致命的伤口已经剥夺了它所有的力量。几次无力的尝试后,它最终只能发出一声声越来越微弱的哀鸣,瞳孔中的凶光渐渐涣散。
山林间,只剩下它粗重而逐渐微弱的喘息声,以及那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那倒在地上的庞然大物,看着如同标枪般钉在它脖颈处的猎刀,以及持刀而立、微微喘息的冷志军。
寂静持续了足足十几秒。
“成……成功了?!”哈斯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岩壁上连滚带爬地滑下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成功了!军哥把炮卵子干掉了!”诺敏也激动地大喊。
瞬间,欢呼声和呐喊声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狩猎队的成员们从各自的埋伏点冲了出来,围着那巨大的野猪尸体,激动得不能自已!不少人甚至流下了眼泪,那是劫后余生和巨大喜悦交织的泪水。
巴雅尔走到冷志军身边,看着他那被汗水、泥浆和猪血浸透的身影,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知道,刚才若不是冷志军那精准致命的一刀,以及乌娜吉那神来之笔的“障目粉”,今天狩猎队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乌娜吉也走了过来,清冷的眼眸看着冷志军,微微点了点头。
冷志军缓缓拔出自己的猎刀,在猪毛上擦拭干净,看着眼前这头庞大的“猪王”,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这不仅仅是猎杀了一头猛兽,更是对他领导能力、狩猎技艺和团队协作的一次极致考验。他们赢了!
“清理战场,连夜处理!”冷志军压下心中的激荡,沉声下令,“这大家伙一身是宝,不能浪费了!巴雅尔,安排人警戒,防止血腥味引来别的家伙!”
“是!”
众人再次忙碌起来,点起火把,开始处理这前所未有的巨大战利品。猪王的獠牙被小心地取下,如同两柄完美的战利品;厚实无比的猪皮被完整剥离,这张皮子的价值难以估量;大量的猪肉更是能让整个冷家屯过一个无比富足的冬天。
猪王授首,冷家屯狩猎队的威名,必将随着这次传奇般的猎杀,在这片山林中彻底打响!而冷志军“山里王”的地位,也在此刻,变得无可动摇。
第325章 满载荣归议新程
野猪岭的夜,被十几支熊熊燃烧的松明火把撕开了厚重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松脂的焦香以及人们身上蒸腾出的汗味,混合成一种原始而粗犷的气息。
那头如同小山般的“猪王”静静地躺在泥潭边缘,生命的余温正从它庞大的躯体中迅速流逝。狩猎队的成员们围着这前所未有的战利品,脸上混杂着疲惫、后怕,以及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自豪。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沾满泥污和血点的年轻面孔,他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的个亲娘姥爷……这獠牙,赶上俺家擀面杖粗了!”哈斯蹲在猪头前,小心翼翼地用手比划着那两根弯刀似的惨白獠牙,想碰又不敢碰,嘴里啧啧称奇。
诺敏则和另外两个细心的队员,正用猎刀和带来的薄皮小刀,小心翼翼地剥离着猪王身上那层厚实得惊人的“铠甲”。这活儿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既要保证皮子的完整,又不能伤及下面的肉质。猪皮上沾满了干涸的泥浆、松脂,还有一道道与其他野兽搏斗留下的旧伤疤,记录着这山林霸主一生的峥嵘。
“都别愣着了!巴雅尔,带人加强警戒,这味儿太冲,别把狼群或者熊瞎子招来!”冷志军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沉稳有力,将众人从巨大的喜悦中拉回到现实,“乌娜吉,检查一下大家的伤势,重点看看有没有被刚才撞断的树枝崩到。其他人,会处理皮子的处理皮子,剩下的跟我分割猪肉!动作都快着点,天亮前必须离开这里!”
命令一下,众人立刻再次忙碌起来。巴雅尔点了四个体力尚可的队员,两人一组,端着枪隐入外围的黑暗中,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乌娜吉则提着她的草药袋,挨个检查队员的情况。除了几个轻微的擦伤和哈斯手臂上被荆棘划出的口子,幸运的是并无大碍。她用捣碎的止血草和消炎的蒲公英汁液给伤者敷上。
分割这头六百多斤的庞然大物是个极其耗费体力的工程。冷志军亲自操刀,他那把猎刀在火光下翻飞,精准地沿着骨骼和肌腱的缝隙游走,将大块大块暗红色的、带着大理石般脂肪纹理的猪肉分割下来。猪王的肉质极其紧实,每一刀都需要耗费不小的力气。
“这肉……真他娘的结实!”一个队员奋力砍着一条猪后腿,累得气喘吁吁。
“废话,天天在山里跑,跟石头较劲,肉能不结实吗?”另一个队员抹了把汗,“这肉炖熟了,肯定劲道,香得很!”
“猪心、猪肝、腰子这些下水也别扔,用带来的盐先搓一遍,包好了带走。”冷志军一边卸下一条硕大的前腿,一边吩咐道。在山里,这些东西都是难得的美味和补品。
处理猪皮是最耗时的工作。诺敏和另外两名老手,几乎是将整个身子都伏在了猪王尚有余温的躯体上,刀尖一点点地探入皮肉之间,小心翼翼地分离。汗水顺着他们的额角滴落,混入血污之中。这张皮子太大了,需要多人协作才能完整剥下。
“慢点,慢点……这边黏连得紧……”
“这老茧子也太厚了,刀都差点崩了……”
“值!绝对值!这张皮子硝好了,往那儿一铺,啥炕席都比不上!”
火光跳跃,人影晃动,吆喝声、刀刃切割声、沉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野性生命力的山林夜猎图。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这浩大的工程才接近尾声。完整的猪王皮被卷起,用绳索捆扎结实,分量沉得需要两个壮汉才能抬动。最好的肉块被分割下来,用油布和麻袋包好,剩下的部分实在无法全部带走,只能忍痛舍弃,留给山里的其他食客。那对巨大的獠牙被冷志军亲自收好,这是勇气和力量的象征。
“撤!”冷志军一声令下,队伍再次开拔。每个人都背负着远超来时的重量,脚步却异常坚定有力。猪王的头颅被留在了原地,按照老辈猎人“不绝户”的规矩,这也是一种对山林的敬畏。
返回临时营地的路上,气氛轻松了许多。哈斯忍不住又开始吹嘘:“你们是没看见,军哥那一刀,快如闪电!噗嗤一下,直接就给那大家伙送走了!要不是军哥,咱们今天非得撂这儿几个不可!”
“得了吧你!”诺敏笑着拆台,“要不是乌娜吉姐那包药粉迷了那畜生的眼,军哥哪那么容易得手?你当时在岩壁上瞎开枪,差点坏了事!”
哈斯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我……我那不是着急嘛!”
众人都笑了起来,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满载而归的喜悦,让这支队伍的凝聚力空前强大。
巴雅尔走到冷志军身边,低声道:“安达,这次……咱们算是把这野猪岭捅破天了。往后这片山头,咱们冷家屯狩猎队,算是立住棍儿(立威)了。”
冷志军望着前方渐亮的林间小道,目光深邃:“立棍儿不是目的,让屯子里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才是根本。这张猪王皮,还有这些好皮子,就是咱们打通山海之路的第一块敲门砖。”
回到临时营地,与留守的队员汇合。看到队伍不仅全员平安,还带回了如此惊人的战利品,留守的两人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众人稍事休息,将新猎获的肉食和皮货与之前的收获合并,重新打包捆扎。
队伍变得臃肿而沉重,但士气高昂。猎犬们也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喜悦,围着堆积如山的猎物兴奋地打转。
返程的路走了整整两天。当冷家屯那熟悉的轮廓和袅袅炊烟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队伍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到家喽!”
“快看!他们回来了!”
“我的天!他们打了多少东西?!”
屯子口早已聚满了闻讯赶来的乡亲。当看到狩猎队扛着、抬着那堆积如山的野猪肉,尤其是当那张卷起来的、需要四人才能抬动的巨大猪王皮展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冷家屯都沸腾了!
“猪神!他们把猪神给打回来啦!”一个老人激动得胡须直抖,喃喃自语。
“志军!巴雅尔!你们真是好样的!”老支书赵德柱用力拍着冷志军的肩膀,眼眶都有些湿润。
冷潜看着儿子平安归来,还带回了如此震撼的猎物,嘴角咧到了耳根,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好!好!”
胡安娜和林秀花挤在人群前,看着虽然疲惫不堪却眼神明亮的冷志军,看着他身上沾染的血污和泥土,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小冷峻被胡安娜抱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巨大的猪王皮和热闹的人群。
当晚,冷家屯如同过年一般。打谷场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大锅里的野猪肉炖得咕嘟作响,浓郁的肉香飘荡在屯子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分到了大块的、炖得烂熟的猪王肉,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香!真香!这肉有嚼头!”
“吃了这猪神肉,往后咱也有力气!”
“还是军子有本事!带着咱们屯子越过越红火!”
篝火旁,狩猎队的成员们成了绝对的英雄,被乡亲们团团围住,讲述着猎杀猪王的惊险过程。哈斯唾沫横飞地描述着冷志军那致命一刀,诺敏补充着乌娜吉药粉的巧妙,巴雅尔则沉稳地分析着整个战术安排。听得众人时而惊呼,时而赞叹。
冷志军没有参与喧闹,他和赵德柱、冷潜以及几户之前商议好的核心人家,坐在赵德柱家的炕头上,面前摊开着那张巨大的猪王皮。
油灯下,猪王皮的质感更加清晰,厚实、坚韧,上面的伤痕和纹路诉说着不凡。
“德柱叔,爹,各位叔伯。”冷志军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这次秋猎的收获,大家都看到了。光是这张猪王皮,还有那几十张上好的野猪皮、狐狸皮、猞猁皮,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加上咱们屯子自己攒的山货,第一次去海边打通路子的本钱,足够了。”
赵德柱摸着粗糙的猪王皮,感受着那惊人的厚度,点了点头:“东西是够了。志军,你打算啥时候动身?”
“秋收刚过,地里没啥大活了。狩猎队这次也需要休整。”冷志军沉吟道,“我打算五天后出发。带上乌娜吉、哈斯,还有铁蛋那小子,他机灵,腿脚快,能跑个腿学个舌。就我们四个,人少目标小,行动也方便。”
“路上安全咋办?”冷潜最关心这个。
“路线我仔细琢磨过了,尽量走官道,避开那些不太平的山路。家伙都带上,小心点,问题不大。”冷志军道,“到了那边,有金伯照应,安全应该无虞。关键是,这次去,不只是卖货,更要敲定长期合作的章程,把咱们‘山海货栈’的架子搭起来。”
“章程你心里有谱了?”赵德柱问。
“有点想法。”冷志军拿出他那个小本子,“咱们以屯集体的名义,和防川村那边合作。咱们出皮货、山货,他们出海货、人手和船只。利润嘛,刨去成本和运输损耗,咱们占六成,他们占四成。毕竟咱们的货值钱,路也远。第一次,咱们先不投入现钱,全用货顶,看看行情再说。”
在座的几人互相看了看,低声商议了几句。冷志军这个方案,考虑周全,既保证了屯里的利益,也没让合作方吃亏,显得诚意十足。
“成!就按你说的办!”赵德柱最终拍了板,“志军,这次就辛苦你跑一趟了!屯子里的事,有我和你爹,你放心!”
大事议定,众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憧憬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连接山海的金光大道。
冷志军走出赵德柱家,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热。他抬头望着满天星斗,又回头看了看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的打谷场,以及自家窗口那盏温暖的灯光。
猎杀猪王,是旧传奇的结束;而即将开始的海边之行,则是新传奇的开端。他肩负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温饱,而是整个冷家屯对美好未来的期望。
满载荣归,荣耀属于过去;议定新程,征程就在脚下。
第326章 初踏商途风波起
五天的准备时间,眨眼就过。冷家屯的空气里,除了往常的柴火烟气和牲口粪味,更多了一丝躁动和期盼。
冷志军家那间宽敞的东屋,几乎成了临时仓库。地上铺着那张巨大的猪王皮,油光黑亮,厚实得能挡住寻常刀砍。旁边整齐码放着捆扎好的狐狸皮、猞猁皮、獾子皮,每一张都经过精心鞣制,毛色鲜亮,柔软蓬松。墙角堆着麻袋,里面是挑选出来的上等蘑菇、木耳、榛子、松子,散发着山野特有的干香。
胡安娜和林秀花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胡安娜细心地将每一样山货都检查一遍,确保没有发霉或虫蛀,然后用防潮的油纸分包裹好。林秀花则忙着给四人准备路上吃的干粮——掺了豆面的贴饼子耐放,烤得焦香的肉干能补充力气,还特意炒了几大罐子咸菜疙瘩,用猪油封着,下饭又顶饿。
“当家的,这趟出去,不比在山里,人生地不熟的,遇事多忍让,千万别逞强。”胡安娜一边将最后一件干净的里衣塞进冷志军的背囊,一边不放心地叮嘱。灯光下,她眉眼间的忧色挥之不去。
冷志军正检查着那两对用红布包好的野猪王獠牙,闻言抬起头,握住她的手:“放心,安娜。我心里有数。这趟是去做买卖,不是去拼命。再说,有乌娜吉和哈斯他们跟着,出不了大岔子。”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这年头出门在外,带着这么值钱的货物,本身就是招风的大树。他特意将父亲那支老旧的、但保养得极好的单管猎枪也带上了,又让哈斯和铁蛋都把趁手的家伙贴身藏好。
院子里,哈斯正兴奋地擦拭着一把新磨的攮子(匕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铁蛋则有些紧张,一遍遍检查着骡车的车辕和绳索,生怕路上出问题。这头健壮的青骡是屯子里几户人家凑钱新买的,是这次“山海货栈”最重要的资产。
乌娜吉最是沉静,她将自己的行李精简到最少,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那个从不离身的草药袋和用油布包裹的分水刺。她坐在院门的石墩上,默默调整着呼吸,如同即将捕猎前的母豹。
出发这天清晨,霜降大地,呵气成雾。屯子口再次聚满了送行的人。
“军子,早去早回!路上警醒着点!”老支书赵德柱用力握着冷志军的手。
“爹,家里甭惦记,有我呢。”冷潜话不多,只是将一葫芦自家酿的烧刀子塞进儿子怀里,“天冷,喝口暖暖身子。”
快嘴李婶塞给胡安娜一小包红砂糖:“给娃冲水喝,甜甜嘴儿,盼着他爹平安回来!”
骡车启动了,载着沉甸甸的货物,也载着全屯子的希望,辘辘驶上了通往山外的土路。冷志军坐在车辕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熟悉的屯落和亲人模糊的身影,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扬起了鞭子。
“驾!”
初冬的东北原野,一片萧瑟。土路两旁是收割后裸露的黑土地,远处山峦只剩下灰褐色的轮廓。骡车沿着坑洼不平的官道缓慢前行,车轮压过冻硬的车辙,发出单调的声响。
头两天路程还算顺利。晚上就在路旁背风处露宿,捡些枯枝升起篝火,啃着冰冷的干粮,轮流守夜。哈斯精力旺盛,守夜时眼睛瞪得溜圆,稍有风吹草动就紧张地握紧家伙。乌娜吉则总能找到一些驱寒或者安神的草药,混在热水里让大家喝下。铁蛋年纪小,开始还有些想家,但很快就被这趟“大冒险”的兴奋所取代,围着冷志军问东问西。
第三天下午,他们抵达了一个叫“靠山屯”的大镇子。这里是附近几个屯落交汇的地方,有个不大的集市,还算热闹。冷志军决定在这里稍作休整,补充些淡水和草料,也顺便探探行情。
镇子口歪歪扭扭地立着个木牌坊,街道两旁是些低矮的土坯房和砖瓦房,偶尔能看到一两栋气派的青砖大院。集市上人来人往,卖山货的、卖粮食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冷志军让哈斯和铁蛋看着骡车,自己和乌娜吉在集市上转了转。他留意到有几个穿着体面、像是采购模样的人,在几个皮货摊子前问价。
“老哥,这狐狸皮咋卖?”冷志军凑到一个摊子前,随口问道。
那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瞥了冷志军一眼,见他穿着普通,不像有钱的主,懒洋洋地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不二价。”
冷志军摸了摸那皮子,毛色一般,手感也糙,远不如自己车上那些。他心里有了底,也没还价,转身走了。
就在这时,集市那头传来一阵骚动和骂声。只见四五个穿着邋遢、流里流气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卖柴火的老农推搡着。
“老不死的!在这摆摊,问过我们青龙帮了吗?”一个敞着怀、露出胸口青龙纹身的壮汉,一把揪住老农的衣领,“保护费,五毛!赶紧的!”
老农吓得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破旧的手绢包:“各……各位好汉,行行好,今天就卖了这点柴火,实在……”
“少他妈废话!”纹身汉一把抢过手绢包,掂了掂,嫌少,抬手就要打。
周围的人都远远躲开,敢怒不敢言。
冷志军眉头皱了起来。乌娜吉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低声道:“军哥,别惹事。”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他知道乌娜吉说得对,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正准备转身离开,目光却扫到了那纹身汉腰间鼓鼓囊囊的东西,以及他们几人看似散漫,实则隐隐控制着集市几个出入口的站位。
这不是普通的街痞无赖,更像是有组织的。
果然,那纹身汉打发走了老农,目光就开始在集市上逡巡,很快就落在了冷志军他们那辆满载货物的骡车上。实在是他们的货物捆扎得过于整齐,骡子也膘肥体壮,在这集市上太过显眼。
纹身汉使了个眼色,带着两个同伙,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哈斯立刻紧张起来,手摸向了后腰。铁蛋也吓得往车后缩了缩。
“哟,几位面生啊?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啊?”纹身汉走到车旁,皮笑肉不笑地问道,眼睛却像钩子一样往车上的货物瞟。
冷志军上前一步,将哈斯挡在身后,脸上挤出一丝客气的笑容:“这位大哥,俺们是山里冷家屯的,去前边串个亲戚。车上都是些山里的土产,不值啥钱。”
“土产?”纹身汉嗤笑一声,用手里拎着的棍子敲了敲车上蒙着的苦布,发出沉闷的响声,“听着动静可不像萝卜白菜啊?打开看看!”
“这位大哥,都是些粗笨东西,没啥好看的。”冷志军依旧陪着笑,手却悄悄握紧了车辕。
“让你打开就打开!废什么话!”纹身汉旁边一个瘦高个不耐烦地吼道,伸手就要去扯苦布。
哈斯忍不住了,猛地拔出攮子:“干啥!光天化日还想抢东西不成?!”
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
“妈的!还敢动家伙?”
“兄弟们,抄家伙!给他们放放血!”
纹身汉和他几个同伙立刻从腰间、背后抽出砍刀、铁尺,瞬间将骡车围了起来!集市上的人吓得惊呼四散,远远地看着,没人敢上前。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冷志军心念电转,他知道不能硬拼。对方人多,而且在这镇子上显然有势力,真动起手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这边,货物也保不住。
“都把家伙收起来!”冷志军厉声喝止了准备拼命的哈斯,然后转向那纹身汉,语气依旧平静,眼神却冷了下来,“这位大哥,出门在外,求财不求气。俺们小门小户,经不起折腾。这点心意,请几位大哥喝碗茶。”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胡安娜给他准备的几块大洋,约莫有四五块,递了过去。这是他事先准备好的“买路钱”,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纹身汉接过布包,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贪婪,但目光扫过车上那明显体积庞大的货物,又有些不甘心。
“就这点?打发要饭的呢?”纹身汉将大洋揣进怀里,棍子却依旧指着货物,“老子怀疑你们车上夹带了违禁品!必须检查!”
他这是摆明了要讹上他们了!
冷志军眼神彻底冷了。他知道,今天这事无法善了。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就在纹身汉的手下再次要动手扯苦布时,一直沉默的乌娜吉突然动了。她看似无意地向前走了一步,脚下轻轻一绊,一个趔趄,手中一个小纸包脱手飞出,正好在纹身汉面前散开。
一股极其辛辣刺鼻的粉末瞬间弥漫开来!
“阿嚏!阿嚏!”
纹身汉和他靠得最近的几个手下猝不及防,被那粉末呛得连打喷嚏,眼泪鼻涕一起流,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妈的!什么鬼东西!”
“我的眼睛!”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冷志军当机立断,低吼一声:“哈斯!赶车!铁蛋,坐稳了!”
他猛地一鞭子抽在骡子屁股上!青骡吃痛,嘶鸣一声,拉着车就往前冲!
“拦住他们!”纹身汉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气急败坏地吼道。
另外两个没被粉末波及的混混挥着砍刀冲上来,想砍断车辕或拉住骡子。
冷志军站在车辕上,目光如冰,手中的长鞭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抽在那两个混混的手腕上!
“啪!啪!”
“啊!”
两声惨叫,砍刀落地。鞭梢余势未消,又在那两人脸上各留下一道血痕。
就这么一耽搁,骡车已经冲出了包围圈,沿着街道向前狂奔!
“追!给我追!妈的,敢在青龙帮的地盘撒野!”纹身汉暴跳如雷,带着一群手下,骂骂咧咧地在后面追赶。
骡车在狭窄的街道上狂奔,引得鸡飞狗跳,行人纷纷避让。哈斯死死抓着车帮,铁蛋小脸煞白,紧紧抱着货物。乌娜吉则半蹲在车上,警惕地注视着后方。
冷志军驾驭着骡车,专挑人多车多的街道钻,利用行人和摊位阻碍后面的追兵。他对方向的把握极准,七拐八绕,竟然冲到了镇子的另一个出口。
后面追兵的叫骂声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离开了靠山屯的地界,确认后面无人追赶,冷志军才让骡车慢了下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才发现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军哥,刚才……刚才太险了!”哈斯喘着粗气,心有余悸。
铁蛋更是后怕得差点哭出来。
乌娜吉默默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看向冷志军:“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冷志军点了点头,脸色凝重。他知道,乌娜吉说得对。那个所谓的“青龙帮”吃了亏,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这通往海边的商路,看来比想象中还要不太平。
“看来,这买卖路子,光有货还不行,还得有过硬的手段和脑子。”冷志军望着前方未知的道路,眼神更加坚定,“都打起精神来,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初踏商途,风波已起。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327章 月夜反杀定乾坤
离开靠山屯后,冷志军没有选择继续走相对平坦但容易暴露的官道,而是根据前世记忆和手中简陋的地图,拐上了一条废弃多年的伐木古道。这条路蜿蜒于群山之间,年久失修,坑洼难行,但胜在隐蔽。
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速度慢了下来,但车上四人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冷志军亲自坐在车辕上驾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旁茂密的林木。哈斯和铁蛋一左一右守在车厢旁,手始终按在藏着的家伙上。乌娜吉则半眯着眼睛,耳朵微动,捕捉着山林间一切不寻常的声响。
“军哥,那帮杂碎……不会追上来吧?”哈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脸上还带着未散的余悸。
冷志军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肯定:“会。吃了亏,丢了面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而且,咱们这车货太扎眼。”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他们熟悉的是官道和镇子。这老林子,是咱们的地盘。”
这话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让哈斯和铁蛋稍微安心了些。是啊,他们是猎人,是山林的子孙,到了这深山老林,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白昼短暂,山林里黑得尤其快。冷志军选了一处背靠石壁、侧面有溪流、视野相对开阔的缓坡作为宿营地。这里易守难攻,靠近水源,万一有情况,也有退路。
“今晚不升明火,吃冷食。”冷志军下令,“哈斯,你去上游打水,注意警戒。铁蛋,把骡子拴好,喂点草料。乌娜吉,你在营地周围布置点‘小玩意’。”
众人依言行事。哈斯提着水囊,猫着腰,警惕地消失在溪流上游的黑暗中。铁蛋小心翼翼地安抚着有些焦躁的青骡,将带来的豆饼掰碎了喂它。乌娜吉则从她的草药袋里掏出几个小巧的、用细藤和硬木刺制作的触发式报警器,还有一小包气味特殊的药粉,悄无声息地撒在营地外围的关键位置。
冷志军则利用最后的天光,仔细检查了骡车上的货物捆扎是否牢固,又将那支单管猎枪和几发子弹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夜幕彻底笼罩了山林。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闪烁。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四人围着骡车,裹紧身上的棉袄,就着冷水啃着冰冷的贴饼子和肉干。
“军哥,咱们……能睡会儿吗?”铁蛋年纪小,又惊又累,眼皮开始打架。
“轮流睡。”冷志军道,“我守前半夜,哈斯守子时,乌娜吉守后半夜。铁蛋,你跟着乌娜吉,给她搭把手,也学着点。”
安排妥当,哈斯和铁蛋靠着车轮蜷缩着睡去,很快就发出轻微的鼾声。乌娜吉也闭目养神,呼吸均匀绵长,但冷志军知道,她和自己一样,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缓慢流逝。前半夜平安无事,只有风声和偶尔不知名夜枭的啼叫。到了子时,冷志军轻轻推醒哈斯,交代了几句,自己也靠着货物假寐。他不敢深睡,耳朵始终竖着。
哈斯到底是年轻,虽然强打精神,但守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困意上涌,脑袋开始一点一点。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枯枝断裂的声响,从营地外侧约莫二三十步远的地方传来!
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可闻!
假寐中的冷志军和闭目养神的乌娜吉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哈斯也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攮子。
是乌娜吉布置的报警器被触发了!
冷志军对哈斯和刚刚被惊醒、还有些迷糊的铁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悄无声息地挪到骡车阴影处,屏住呼吸。
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到几条鬼鬼祟祟的人影,正借助树木和岩石的掩护,缓缓向营地摸来。人数不少,至少有七八个!他们动作很轻,显然也是老手,若非乌娜吉的报警器,恐怕等到他们摸到近前才能发现。
冷志军眼神冰冷。果然是“青龙帮”的那伙人,阴魂不散!看这架势,是打算趁夜黑风高,杀人越货!
他轻轻碰了碰乌娜吉,指了指侧翼。乌娜吉会意,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旁边的灌木丛,消失不见。
冷志军则对哈斯和铁蛋低声道:“听我口令。哈斯,你护住骡车和铁蛋。铁蛋,躲到车底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两人紧张地点点头。哈斯将攮子横咬在嘴里,又从车板下抽出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棍。铁蛋则连滚爬爬地钻进了骡车底下,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那几条黑影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他们压抑的呼吸和衣袂摩擦的声音。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营地异常安静,有些迟疑,停在十几步外,似乎在观察。
就在这时,侧翼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声音突兀而逼真,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那些黑影明显被这声狼嚎吓了一跳,阵型出现了一丝骚动。
“妈的,这鬼地方还有狼?”
“别自己吓自己!赶紧动手!”
趁着对方心神被扰乱的刹那,冷志军动了!他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从骡车后猛地窜出,手中的长鞭在空中炸响一道凌厉的鞭花,目标直指离他最近、那个敞着怀露出青龙纹身的头目!
“啪!”
鞭梢如同毒蛇,精准地卷住了纹身汉持刀的手腕!冷志军猛地发力一拽!
“啊!”纹身汉惨叫一声,砍刀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被带得一个趔趄。
“动手!”冷志军暴喝!
几乎同时,侧翼的灌木丛中,乌娜吉如同鬼魅般现身,她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把不知名的粉末,猛地向前一扬!辛辣刺鼻的气味再次弥漫,冲在前面的两个混混瞬间中招,捂着眼睛惨叫后退。
哈斯也怒吼着从车后冲出,手中的硬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向一个试图靠近骡车的混混!
“嘭!”一声闷响,那混混被砸得肩胛骨碎裂,惨叫着倒地。
战斗瞬间爆发!
冷志军弃了长鞭,猎刀已然在手。他身形如风,在黑暗中穿梭,每一次出刀都简洁狠辣,绝不拖泥带水。一个混混挥刀砍来,他侧身避开,猎刀顺势抹过对方持刀的手臂,鲜血飙射!另一个从侧面偷袭,他看也不看,反手一刀捅入对方肋下!
他就像一台精准而高效的杀戮机器,将山林狩猎中磨练出的搏杀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的致命攻击。
乌娜吉则如同暗夜中的舞者,她并不与敌人正面硬拼,而是利用灵活的身法和那些神出鬼没的药粉、小机关,不断干扰、迟滞敌人。她撒出的药粉让敌人喷嚏连连,视线模糊;她设置的藤绊让冲过来的敌人摔得人仰马翻;她偶尔弹出的木刺,总能精准地命中敌人裸露的手腕、脚踝等脆弱部位。
哈斯仗着力气大,一根硬木棍舞得虎虎生风,虽然招式粗糙,但势大力沉,倒也暂时挡住了两个混混的围攻。
然而,对方毕竟人多,而且显然也是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最初的慌乱过后,他们开始稳住阵脚,分出两人缠住哈斯,其余人则集中力量,嚎叫着扑向看似最危险的冷志军!
“先宰了这领头的!”
“妈的,给兄弟们报仇!”
四把明晃晃的砍刀、铁尺从不同方向朝着冷志军劈头盖脸地招呼过来!形势瞬间危急!
冷志军眼神一厉,知道不能再留手!他猛地一个矮身,躲过横扫而来的铁尺,猎刀向上疾撩,格开一把砍刀,火星四溅!但另一把砍刀已经带着风声到了他的脑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那颗子弹,几乎是擦着冷志军的头皮飞过,精准地命中了那个持刀砍向他后脑的混混的胸膛!
那混混的动作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汩汩冒血的弹孔,然后一声不吭地仰面栽倒。
开枪的是乌娜吉!不知何时,她手中多了一把老旧的、还冒着青烟的单管猎枪——正是冷志军放在车上的那支!她脸色苍白,但握枪的手却很稳。
这突如其来的一枪,彻底震慑住了剩下的混混!他们没想到对方手里有枪,而且枪法如此精准狠辣!
“撤!快撤!他们有枪!”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剩下的四五个混混顿时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厮杀,扭头就往黑暗里狂奔,连受伤的同伴都顾不上了。
冷志军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猎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哈斯拄着木棍,也是满头大汗。乌娜吉放下猎枪,快步走到冷志军身边,警惕地注视着敌人逃跑的方向。
营地周围,留下了三具尸体(包括被枪打死的那个)和一个被打断肩膀、在地上哀嚎的伤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躲在车底的铁蛋这才敢爬出来,看着眼前的景象,小脸煞白,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冷志军走到那个还在哀嚎的伤者面前,蹲下身,猎刀抵住他的喉咙,声音冷得像冰:“说,谁派你们来的?‘青龙帮’的老巢在哪儿?”
那伤者吓得屎尿齐流,语无伦次地求饶:“好……好汉饶命!是……是帮主让我们来的……说……说你们身上有值钱货……帮……帮主就在靠山屯最大的那个院子……饶命啊……”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冷志军站起身,对哈斯使了个眼色。
哈斯会意,举起木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咬牙,对着那伤者的后脑狠狠砸了下去。哀嚎声戛然而止。
不是冷志军心狠,而是这种时候,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同伴的残忍。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清理一下。”冷志军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决绝,“把尸体拖远点埋了。血迹用土掩盖一下。”
哈斯和勉强恢复过来的铁蛋开始默默处理现场。乌娜吉则重新检查营地周围,补充被触发的报警装置。
冷志军站在营地中央,望着墨蓝色的夜空和那几颗寒星,心中波澜起伏。这通往财富的道路,果然是用鲜血铺就的。仅仅第一次出行,就遭遇如此凶险。那个“青龙帮”,必须除掉,否则永远是悬在“山海货栈”头上的一把刀。
月夜反杀,他们赢了,暂时稳住了局面。但这“乾坤”,还远未定下。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面。
第328章 再捣黄龙破心防
后半夜的山林,死寂得可怕。血腥气被寒冷的夜风稀释,却依旧顽固地萦绕在营地周围,提醒着众人刚刚经历的生死搏杀。哈斯和铁蛋费力地将四具尸体拖到远处一个天然形成的浅坑里,用碎石和冻土草草掩埋。乌娜吉仔细地用泥土和枯叶掩盖着地上的血迹,动作麻利而沉默。
冷志军没有休息,他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就着微弱的天光,仔细擦拭着猎刀上的血污。刀身映出他冷峻的面容,眼神深处跳动着压抑的火焰。那支单管猎枪横在他的膝上,枪管还残留着发射后的余温。
“军哥,都……都处理好了。”哈斯走回来,声音有些沙哑,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悸。他毕竟年轻,第一次亲手结束他人的生命,哪怕对方是穷凶极恶的匪徒,心理冲击依然巨大。
铁蛋更是小脸惨白,蜷缩在骡车旁,抱着膝盖,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乌娜吉默默走过来,递给哈斯和铁蛋一人一小撮碾碎的、带着清香的草叶:“含在嘴里,能安神。”
冷志军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哈斯脸上:“怕了?”
哈斯梗着脖子,想说不怕,但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
“怕,是正常的。”冷志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夜色的力量,“但怕没用。咱们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咱们,抢走咱们辛辛苦苦带来的货,断送咱们屯子好不容易盼来的活路。想想家里的爹娘,想想屯子里等着咱们好消息的乡亲!”
他站起身,走到骡车旁,拍了拍那厚实的苦布:“这车上,不光是皮子和山货,是咱们冷家屯往后能挺直腰杆过日子的指望!谁想断咱们的活路,咱们就得跟他拼命!”
这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哈斯和铁蛋的心中。哈斯用力挺直了腰板,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铁蛋也抬起头,用力擦了擦眼角。
“军哥,你说得对!咱不怕!”哈斯瓮声瓮气地说道。
铁蛋也小声附和:“嗯……不怕……”
冷志军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靠山屯的方向,眼神变得锐利如鹰:“那个‘青龙帮’,不能留了。”
乌娜吉蹙眉:“军哥,你的意思是……”
“斩草除根。”冷志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他们吃了这么大亏,死了人,绝不会罢休。咱们这次去海边,来回至少个把月。难道要一直提心吊胆,等着他们随时可能从背后捅刀子?不如趁其不备,先下手为强!”
哈斯倒吸一口凉气:“就……就咱们四个?去端他们的老窝?”
“不是四个。”冷志军看向乌娜吉,“娜吉,你带着铁蛋,押着骡车,继续按原路往前走,速度放慢,找个隐蔽的地方等我们。我和哈斯折返回去。”
“太危险了!”乌娜吉立刻反对,“他们老巢肯定人多势众……”
“正因为人多,才不能让他们有准备。”冷志军打断她,眼中闪烁着猎手特有的冷静和算计,“他们刚派出来的人全军覆没,消息还没传回去。现在正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而且,我们不是去硬拼。”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简单划拉着:“那个伤死鬼说了,老巢在靠山屯最大的院子。我们绕回去,趁天没亮摸进去,找到那个帮主,擒贼先擒王!只要制住了头领,剩下的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以两人之力,深入虎穴,直捣黄龙!
哈斯听得心跳加速,既紧张又隐隐有些兴奋。乌娜吉沉默了片刻,知道冷志军一旦决定,很难改变。她看着冷志军,清冷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担忧,最终点了点头:“好。你们小心。我和铁蛋在前面等你们,最多等两天。”
计议已定,不再犹豫。冷志军和哈斯将大部分行李和货物留在骡车上,只带了随身武器和少量干粮。乌娜吉和铁蛋驾驭骡车,继续沿着伐木古道缓慢前行。
冷志军和哈斯则转身,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幽灵,沿着来路,向着靠山屯方向疾行而去。
山路崎岖,夜色浓重。但冷志军仿佛对这山林有着天生的亲和力,即使在黑暗中,他的脚步依旧稳健迅捷,总能找到最省力、最隐蔽的路径。哈斯紧紧跟在他身后,努力不发出一点声响,心中对冷志军的佩服又加深了一层。
天快亮时,他们再次摸到了靠山屯的外围。晨曦微露,镇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寂静无声。大多数人家还沉浸在睡梦里。
根据那个伤死鬼的描述,以及冷志军之前观察的记忆,他们很快锁定了镇子东头那栋最大的青砖院落。院墙高耸,黑漆大门紧闭,门口还挂着两个褪色的灯笼,在这普通的小镇上,显得格外气派,也格外扎眼。
两人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躲在远处一栋废弃土房的阴影里,仔细观察。院墙很高,难以攀爬。门口似乎没有人看守,但不确定里面有没有暗哨。
“军哥,咋进去?”哈斯压低声音问道。
冷志军目光扫过院落周围,最后落在院墙一侧一棵靠近墙根的老槐树上。树枝虬结,有几根粗壮的枝桠正好伸到了院墙上方。
“从树上过去。”冷志军低声道,“你在外面接应,注意动静。我进去。”
“军哥,我跟你一起进去!”哈斯急忙道。
“不行,人多了容易暴露。你在外面,万一里面有变,还能有个照应。”冷志军语气不容置疑,“记住,听到里面有三声布谷鸟叫,就是你冲进来接应的时候。如果听到混乱或者长时间没动静,别犹豫,立刻回去找乌娜吉他们,绕路去海边!”
哈斯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安排,只能用力点头:“明白了,军哥!你小心!”
冷志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他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到那棵老槐树下,手脚并用,灵活地攀爬而上,动作轻盈利落,几乎没有碰到一片树叶。
趴在墙头,冷志军谨慎地观察着院子里的情况。这是一个标准的四合院布局,正面是堂屋,东西两侧是厢房,院子中间还摆着几个练功用的石锁。此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隐约传来鼾声。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院内,落地无声。他紧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到正屋的窗下。
窗户糊着厚厚的窗户纸,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情况。冷志军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窗户,仔细倾听。
里面传来一阵阵沉重而规律的鼾声,似乎睡得很沉。
他稍稍放下心,又悄无声息地挪到东厢房窗下。同样听到鼾声,而且不止一个。
看来,大部分帮众都还在睡梦中。
他的目标,是正屋那个“帮主”。
他回到正屋门前,门是从里面闩上的。他抽出猎刀,将薄而锋利的刀尖小心翼翼地从门缝中探入,一点点地拨动里面的门闩。这是个极其考验耐心和技巧的活计,稍有不慎就会弄出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冷志军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哈斯在外面等得心急如焚。
终于,“咔”一声轻微的响动,门闩被拨开了!
冷志军轻轻推开一条门缝,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将门虚掩上。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酒气和汗臭味。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可以看到炕上躺着一个肥硕的身影,盖着厚厚的棉被,鼾声如雷。炕边的桌子上,还摆放着吃剩的酒菜和一把明显是凶器的鬼头刀。
就是他了!
冷志军眼神一冷,如同捕猎的豹子般悄无声息地靠近炕沿。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下,确认炕上只有这一个人。
然后,他出手如电!左手猛地捂住那肥硕汉子的口鼻,右手的猎刀已经冰冷地贴在了他的脖颈大动脉上!
“唔……唔唔!”那汉子猛然惊醒,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他拼命挣扎,但冷志军的手臂如同铁箍般,让他动弹不得,猎刀的锋刃更是让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寒意!
“别动!也别喊!”冷志军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来自地狱的寒风,“敢出一声,立刻送你见阎王!”
那汉子吓得浑身僵直,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不敢再挣扎,只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黑暗中冷志军模糊而冷厉的面容。
“你……你是谁?想……想干什么?”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颤抖。
“青龙帮帮主?”冷志军确认道。
“是……是……好汉饶命!要钱……要钱我给……”
“钱,我要。命,看你表现。”冷志军刀锋微微用力,一丝鲜血顺着那汉子的脖颈流下,“我问,你答。有一句假话,你知道后果。”
“我说!我说!好汉请问!”
“为什么盯上我们?”
“因……因为看你们货多……骡子也好……想……想捞一票……”
“派出去的人呢?”
“还……还没回来……”
“回不来了。”冷志军语气平淡,却让那帮主如坠冰窟,“全都留在山里了。”
帮主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尿了裤子。
“你们帮里,还有多少人?都在哪里?”
“还……还有十几个兄弟……大部分都在东西厢房睡着……有……有两个在镇口放哨……”
“靠山屯,还有没有你们的同伙或者靠山?”
“没……没有了……就我们这一伙……平时收点保护费……偶尔劫个道……”
冷志军问得很快,很细,那帮主在死亡的威胁下,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全都说了出来。
得到了所有需要的信息,冷志军心中有了底。这个所谓的“青龙帮”,其实就是一伙盘踞在此、欺行霸市、偶尔干点杀人越货勾当的土匪,并没有什么深厚的背景和严密的组织。
他稍微放松了捂嘴的手,低声道:“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我送你下去跟你那些兄弟团聚。”
“我选二!我选二!”帮主忙不迭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
“二,带着你剩下的人,立刻滚出靠山屯,滚得越远越好!从今往后,别再让我在这一带看到你们!否则……”冷志军的猎刀再次逼近,“你知道后果。”
“滚!我们立刻滚!再也不回来了!”帮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保证。
“记住你说的话。”冷志军冷冷道,“我会在这附近留着眼线。如果你们敢阳奉阴违,或者事后报复……天涯海角,我必取你性命!”
说完,他猛地一记手刀,砍在那帮主的后颈上。那帮主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冷志军没有杀他。不是心软,而是权衡之后的选择。杀了帮主,剩下的混混群龙无首,可能更加混乱,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逼他们离开,既能清除障碍,又能起到震慑作用。
他迅速在帮主身上搜刮了一番,找到一些大洋和金银首饰,揣入怀中。然后,他走到门口,模仿布谷鸟的声音,轻轻叫了三声。
很快,哈斯从外面翻了进来,紧张地问道:“军哥,怎么样?”
“解决了。”冷志军简短地说道,“去东西厢房,把他们的武器都收了,扔到井里。动作要快!”
两人分头行动,悄无声息地潜入东西厢房。里面的混混们睡得如同死猪一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冷志军和哈斯将他们放在枕边、床头的砍刀、铁尺等武器全部收走,抱着来到院中的水井旁,一股脑地丢了进去,发出几声沉闷的落水声。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冷志军和哈斯不再停留,迅速原路翻墙而出,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直到远离了靠山屯,两人才放慢脚步。哈斯兴奋地脸都红了:“军哥,太厉害了!兵不血刃,就把那帮杂碎的老窝给端了!”
冷志军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只是淡淡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麻烦,恐怕还在后头。走吧,尽快和乌娜吉他们汇合。”
他虽然逼走了“青龙帮”,但也知道,这种地头蛇未必会真的甘心离开。而且,他们这次展现出的狠辣和手段,恐怕也会引起其他势力的注意。
这商路,注定不会太平。直捣黄龙,只是暂时破开了眼前的困局,更长远的路,还需要更强大的实力和更谨慎的谋划。
第329章 海疆重逢定盟约
冷志军和哈斯一路疾行,不敢有丝毫耽搁。直到日上三竿,确认彻底远离了靠山屯地界,两人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涧旁停下脚步,稍作休整。掬起冰冷的山泉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驱散了连夜奔波的疲惫。
哈斯一屁股坐在溪边石头上,掏出怀里硬邦邦的贴饼子啃着,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兴奋:“军哥,咱们这回可算是为民除害了!看那帮龟孙子以后还敢不敢嚣张!”
冷志军靠在一棵老松树下,慢慢嚼着肉干,眼神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比哈斯想得更深更远。“青龙帮”只是疥癣之疾,真正难的是如何在这条商路上长久立足。这次虽然暂时清除了障碍,但也暴露了他们的实力和货物价值,难保不会引来更贪婪的目光。
“吃完赶紧走,尽快和乌娜吉他们汇合。”冷志军沉声道,“这地方,不宜久留。”
两人休息了约莫一刻钟,便再次上路。冷志军凭借对山林地形的精准记忆和猎人特有的方向感,带着哈斯在密林中穿行,走的是一条更近但也更难走的兽道。荆棘刮破了棉袄,露水打湿了裤腿,但速度确实快了许多。
直到下午申时左右,他们终于在前方一道山梁下,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骡车,以及守在车旁、正焦急张望的乌娜吉和铁蛋。
“军哥!哈斯哥!”铁蛋眼尖,第一个看到他们,激动地跳起来挥手。
乌娜吉也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了上来。她仔细打量着冷志军和哈斯,见两人虽然满身尘土,衣衫有些破损,但精神尚可,身上也没有明显的新伤,紧绷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没事吧?”她轻声问道,目光落在冷志军猎刀刀鞘上那不易察觉的几点暗红血迹上。
“没事。”冷志军摆了摆手,言简意赅,“都解决了。那边情况怎么样?”他指的是乌娜吉和铁蛋这边。
“一切正常。”乌娜吉道,“按你说的,放慢了速度,找了这处背风的山坳等着。没人跟来。”
“好。”冷志军点点头,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他走到骡车旁,检查了一下货物,捆扎的绳索完好无损,苦布也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四人重新汇合,简单交流了情况。当听到冷志军和哈斯两人夜闯匪巢,逼走“青龙帮”的经过时,铁蛋听得目瞪口呆,看向冷志军的眼神充满了崇拜。乌娜吉虽然没说什么,但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军哥,咱们接下来咋办?还按原计划去海边?”哈斯问道。
“去!”冷志军毫不犹豫,“耽搁了一天,得抓紧时间了。绕开靠山屯,走另一条路。”
接下来的路程,四人更加小心。冷志军选择了更偏远的路线,宁愿多绕些远,也要尽量避开大的集镇和人烟稠密处。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越往东南方向走,空气中的寒意似乎减弱了些,风中也开始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山林截然不同的咸腥气息。铁蛋最先兴奋地叫起来:“我闻到海的味道了!”
又走了两天,当骡车费力地爬上一道漫长的土坡,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无垠的、在冬日下午苍白阳光下闪烁着万点碎金的蔚蓝!浩瀚,壮阔,与层峦叠嶂的兴安岭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象!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浪永不停歇的、低沉而有力的咆哮声!
“海!真的是海!”哈斯张大了嘴巴,看得呆了。他虽然听冷志军和乌娜吉描述过,但亲眼所见,那种震撼难以言表。
铁蛋更是激动得在车板上又跳又叫。
连一向沉静的乌娜吉,望着那片蔚蓝,眼眸中也漾开了波澜。
冷志军虽然前世见过海,但此刻,带着伙伴们,历经艰险,终于抵达这目的地,心中也涌起一股难言的激动。这就是希望开始的地方!
他们沿着海边颠簸的土路,向着记忆中的防川村行去。当那片散落在海岸山坡上的低矮石头房子和飘扬的渔网再次出现在眼前时,冷志军的心才彻底踏实下来。
骡车进入村子,立刻引起了渔民的注意。当有人认出冷志军和乌娜吉时,消息很快传开了。
“金伯!金伯!山里那个冷后生又来了!还带了老多东西!”一个半大小子飞奔着跑到金老汉家报信。
很快,金老汉和他老伴,还有听到消息的朴大爷,以及许多相熟的渔民都迎了出来。看到冷志军四人虽然面带疲惫,但精神头十足,尤其是看到那辆沉甸甸的骡车,众人都又惊又喜。
“志军!乌娜吉!你们可算来了!”金老汉激动地握着冷志军的手,上下打量着,“路上还顺利不?这位是……”他看向哈斯和铁蛋。
“金伯,朴大爷,阿妈妮!”冷志军笑着打招呼,“路上是出了点小岔子,不过都解决了。这是哈斯,我们屯的好兄弟,力气大。这是铁蛋,机灵鬼。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哈斯和铁蛋连忙学着冷志军的样子,有些拘谨地向金老汉和朴大爷问好。
“快!快进屋!老婆子,烧水,沏茶!把咱家那鱼干拿出来!”金老汉热情地招呼着,帮忙牵过骡车。
再次坐在金老汉家那间熟悉的、带着浓重鱼腥味的石头房子里,喝着滚烫的粗茶,听着窗外熟悉的海浪声,冷志军四人都有种回到家的放松感。
寒暄过后,冷志军直接切入正题。他让哈斯和铁蛋帮忙,将骡车上的苦布揭开。
当那张卷起来的、需要两人才能抬动的巨大猪王皮,以及那一捆捆品相极佳的狐狸皮、猞猁皮、獾子皮,还有一袋袋精选的山货展现在金老汉和闻讯赶来的几个老渔民面前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俺的个海神娘娘……”一个老渔民看着那黑亮厚实的猪王皮,手都有些发抖,“这……这是山里真正的猪神吧?你们……你们把它……”
朴大爷蹲下身,仔细抚摸着猪王皮上那些战斗留下的伤痕和厚实得惊人的皮质,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好皮子!真是顶好的皮子!这玩意,拿到大地方,值老钱了!”
金老汉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志军!你们……你们这可真是……下了血本了啊!”
冷志军笑了笑,道:“金伯,朴大爷,各位叔伯。我们冷家屯,是真心实意想跟咱们防川村做这山海相连的买卖。这些,就是我们带来的诚意。”
他指着地上的货物:“这些皮货,还有这些山货,就是我们第一批的本钱。按照咱们之前信里大概说的,我想着,咱们是不是可以正式立个章程,把这‘山海货栈’的架子搭起来?”
金老汉和几个老渔民互相看了看,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激动和期盼。山里这些好东西,他们以前也只是零星见过,何曾一次见过这么多,品质这么高的?
“立!必须立!”金老汉一拍大腿,“志军,你说咋办,咱们就咋办!我们防川村别的不敢说,船、人手、海里的门道,管够!”
当下,就在金老汉家的炕头上,由冷志军主导,金老汉、朴大爷和另外两个在村里有威望的老渔民参与,开始了第一次正式的“山海货栈”合作谈判。
冷志军将之前与赵德柱、冷潜商议好的合作方案提了出来:冷家屯以皮货、山货入股,负责内陆运输和销售;防川村以渔船、捕捞技艺、海货入股,负责海上捕捞和初加工。利润扣除运输、损耗等成本后,按六四分成,冷家屯占六,防川村占四。
这个方案,冷志军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冷家屯的皮货和山货价值更高,运输风险和路程也更远,占六成并不过分。而给防川村四成,也足以让他们获得远超以往打渔的收益,有足够的积极性。
金老汉几人低声商议了片刻。朴大爷抽着旱烟,缓缓开口道:“志军后生,你这方案,公道。我们防川村,没意见。不过,这海货的价钱,得定个章程,不能时高时低。还有,这第一次的货,你们打算咋弄?”
冷志军见对方如此爽快,心中一定,道:“朴大爷说得在理。海货的价钱,咱们可以根据品质、时节,定个底价,随行就市,但不能低于底价。至于第一次……”
他看向地上的山货皮货:“我们这些货,不打算全卖。想用它们,跟咱们村换等值的海货,最好是海参、鲍鱼、干贝这些干货,方便运输和存放。剩下的,我们再拿去县城或者更远的地方探探路,卖掉的现钱,就算咱们‘货栈’的第一笔流水。金伯,您看,咱们这些货,能换多少海货?”
金老汉和几个老渔民再次仔细评估了一下地上的货物,尤其是那张猪王皮和那些上等皮子,低声盘算了好一会儿。
最后,金老汉开口道:“志军,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这些货,尤其是这张猪王皮,价值不好估量。这么着,我们村里,现在能拿出来的上等干海参大概有五十斤,大个的干鲍鱼三十斤,顶好的干贝二十斤,外加一些金钩海米、烤鱼片啥的,先都给你们装上!要是不够,等下一批海货上来再补!你看咋样?”
这个数量,远超冷志军的预期!他原本以为能换个二三十斤干货就顶天了。看来,金老汉他们是真心想把这买卖做长久,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金伯,这……这太多了!”冷志军连忙道。
“不多不多!”金老汉摆手,“你们带来的才是真正的硬通货!咱们这海货,只要肯下力气,海里就有!就这么定了!”
当下,双方击掌为誓,这“山海货栈”的口头盟约,就算初步定下了!虽然没有白纸黑字,但在这年月,一口唾沫一个钉,比什么都管用。
接下来的两天,防川村彻底忙碌起来。渔民们将各家珍藏的上等海货都拿了出来,仔细打包。金老汉带着人帮着冷志军他们将换来的海货重新装箱,捆扎牢固。乌娜吉则跟着阿妈妮和村里的妇女,学习如何更好地保存和鉴别这些海货。哈斯和铁蛋也没闲着,帮着修补骡车,准备返程的草料。
看着骡车上那些散发着浓郁海腥味的珍贵干货,想着屯子里乡亲们期盼的眼神,冷志军知道,这第一步,他们算是稳稳地迈出去了!海疆重逢,盟约定下,一条连接山海的财富之路,终于在他们脚下,清晰地延伸开来。
第330章 归途迢迢暗流涌
防川村的晨雾带着海盐的湿润,将骡车和送行人群的身影都晕染得有些模糊。车上满载的不再是山货皮子,而是用油布、麻袋精心包裹的海货,浓郁的咸腥气取代了之前的干草和皮毛味道。
金老汉用力握着冷志军的手,布满老茧的手掌传递着力量:“志军,路上千万小心!这趟货金贵,比来的时候更招人眼红!”
朴大爷叼着烟袋,眯眼看了看天色:“风向变了,怕是要变天。路上警醒点,宁可慢,要求稳。”
阿妈妮和几个渔村妇女,不住地往乌娜吉和铁蛋怀里塞还带着热气的烤鱼片、煮鸡蛋,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路上吃喝。
“金伯,朴大爷,阿妈妮,各位乡亲,都回吧!”冷志军抱拳环揖,“等我们好消息!下次来,咱们的买卖肯定更红火!”
骡车在渔民们期盼的目光中缓缓启动,沿着来路,再次投入苍茫山野。来时满怀希望与未知,归时则背负着沉甸甸的收获与责任。
冷志军依旧坐在车辕上,但神情比来时更加凝重。车上这些海参、鲍鱼、干贝,在懂行的人眼里,就是移动的金山银山。归途,注定不会平静。
他选择了与来时不同的另一条偏远的山路,这条路人迹更罕至,据说偶尔有熊瞎子出没,但能避开大部分可能存在的关卡和匪患。
果然,出发不到半天,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就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峦,寒风也变得凛冽刺骨,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要下雪了。”乌娜吉抬头看了看天色,轻声道。她将一块厚实的羊皮褥子盖在腿脚不便的铁蛋身上。
哈斯啐掉吹进嘴里的雪沫,紧了紧衣领:“这鬼天气!军哥,咱要不要找个地方避避?”
冷志军摇了摇头:“不能停。这雪要是下大了,封了山更麻烦。抓紧赶路,争取在天黑前翻过前面那道山梁。”
骡车在逐渐积雪的山路上艰难前行,车轮碾过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青骡喷着浓重的白气,步伐明显慢了下来。铁蛋蜷缩在车厢角落里,小脸冻得发青,哈斯不得不时常下车,一边清理车轮前积雪,一边用力推车。
下午,雪果然大了起来,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能见度迅速降低。山林一片混沌,只有骡车是这白茫茫天地间唯一移动的黑点。
“军哥,这样不行啊!路都快看不清了!”哈斯抹了把脸上的雪水,焦急地喊道。
冷志军勒住骡子,眯着眼打量四周。风雪弥漫,前路难辨,继续强行赶路风险太大。
“找个背风的地方扎营!”他当机立断。
幸运的是,他们在山路下方不远处发现了一个不大的山洞。洞口被枯藤半掩着,里面虽然狭窄阴暗,但足够四人容身,还能勉强把骡子牵进来避雪。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骡车赶到洞口旁,用枯枝和积雪简单堵住风口,又将骡子拴在洞内避风处。哈斯和铁蛋捡来一些尚且干燥的枯枝,在洞内升起一小堆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跳动起来,驱散了部分寒意,也带来了些许光明和安慰。
四人围着篝火,烘烤着湿透的衣裤鞋袜,就着热水啃着冰冷的干粮。洞外风雪呼啸,洞里虽然依旧寒冷,但总算有了个遮风挡雪的地方。
“这雪也不知道要下到啥时候……”铁蛋看着洞外白茫茫一片,忧心忡忡。
“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乌娜吉拨弄着火堆,添了根柴火,“也好,这场大雪,也能把咱们的踪迹掩盖掉。”
冷志军赞许地看了乌娜吉一眼。这姑娘,心思确实缜密。大雪封路,固然增加了他们的困难,但也同样阻碍了可能存在的追踪者。
然而,他心中的警惕并未因大雪而放松。猎人的直觉告诉他,危险并未远离。
夜里,风雪依旧。四人轮流守夜,不敢有丝毫大意。冷志军守的是最难熬的后半夜。他靠在洞口内侧,耳朵捕捉着风雪声中的任何异响。
约莫凌晨时分,风雪声似乎小了一些。就在这万籁俱寂的间隙,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雪呼啸和树枝断裂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是……踩雪的声音!很轻,很谨慎,但在这寂静的凌晨,却清晰可辨!而且,不止一个!
冷志军瞬间睡意全无,全身肌肉绷紧。他轻轻推醒身旁假寐的乌娜吉和熟睡的哈斯,对惊醒的两人做了个极度危险的手势,又指了指洞外。
哈斯和乌娜吉立刻明白了,脸色骤变。哈斯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攮子,乌娜吉则将猎枪轻轻端起,靠在洞壁旁,手中扣住了几枚木刺。铁蛋也被紧张的气氛惊醒,吓得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
踩雪声越来越近,在洞口外不远处停了下来。接着,传来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妈的,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
“少废话!看清楚了吗?是不是这?”
“应该没错……车辙印到这就没了……肯定躲在里面……”
“都精神点!里面的人不是善茬,手里可能有家伙……”
“怕个鸟!咱们这么多人,还收拾不了他们四个?等天蒙蒙亮,就动手!”
声音虽然压低,但在寂静的黎明和山洞的拢音效果下,还是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
是“青龙帮”的余孽!他们竟然冒着大雪追了上来!听声音,人数至少有七八个!看来,那天晚上还是留下了隐患,这帮亡命之徒并未死心,或者,是被他们车上价值连城的货物引来了更贪婪的鬣狗!
冷志军眼神冰冷。他轻轻移动到洞口缝隙处,向外窥视。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可以看到七八条黑影,正分散隐藏在洞口周围的岩石和树后,手中兵器的寒光在雪映下偶尔一闪。
对方显然也忌惮他们的实力,没有贸然强攻,而是选择了围困,等待天亮视野好转后再动手。
形势瞬间危急!洞口被堵,对方人多,而且有了防备,再想像上次那样出其不意地反击,难度极大。
“军哥,咋办?”哈斯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焦急。
乌娜吉也看向冷志军,等待他的决断。
冷志军大脑飞速运转。硬拼,胜算渺茫。固守待援?这荒山野岭,哪来的援兵?等到天亮,对方发动攻击,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必须趁现在天色未明,对方立足未稳,突围!
他的目光扫过洞内,最后落在那一包包海货上,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型。
“哈斯,乌娜吉,听我说……”冷志军将两人聚拢,用极低的声音迅速部署。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青光,雪似乎小了些。洞外的黑影开始有些躁动,显然准备动手了。
就在这时,山洞里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喊叫和骡子的嘶鸣声!
“快!从后面走!他们把洞口堵死了!”
“别管货了!保命要紧!”
“从那边石缝钻出去!”
紧接着,洞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似乎是在搬动石头的声音。
洞外的匪徒们一愣,随即大喜!
“妈的,想跑?从后面溜了?”
“追!别让他们跑了!”
“进去两个人看看!剩下的跟我绕到后面去!”
匪徒们立刻分兵两路,两个胆大的骂骂咧咧地冲向洞口,其余人则在一阵呼哨声中,急匆匆地向山洞侧后方包抄过去——他们之前观察过,那里似乎有一条狭窄的石缝可以通到山后。
冲向洞口的两个匪徒刚扒开堵门的枯枝积雪,探头进去,迎接他们的却是黑暗中两点迅疾如风的寒星!
“噗!噗!”
乌娜吉弹出的两枚浸了麻药的木刺,精准地命中了他们的面门!
“啊!”两声短促的惨叫,两个匪徒捂着脸踉跄后退,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而此刻,冷志军和哈斯,如同两头出闸的猛虎,从洞口猛地扑了出来!他们的目标,正是那些向山洞后方包抄、此刻侧翼完全暴露的匪徒!
冷志军猎刀如风,直取落在最后的一个匪徒!那匪徒听到身后风声,刚想回头,猎刀已经从他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哈斯则如同蛮熊,从侧翼撞入匪群,手中的硬木棍带着满腔的怒火和恐惧,疯狂地挥舞起来,瞬间砸倒两人!
匪徒们完全没料到对方会从正面突围,而且如此凶狠果断!阵型瞬间大乱!
“中计了!他们没跑!”
“妈的!跟他们拼了!”
剩下的四五个匪徒嚎叫着转身,挥舞着砍刀铁尺扑上来。
但失去了先机,人数优势在狭窄的地形和冷志军、哈斯不要命的打法面前,荡然无存!
冷志军身形飘忽,猎刀每一次挥出都必然见血。他专门攻击敌人的手腕、脚踝等关节处,废掉他们的战斗力。哈斯则仗着力大棍沉,硬打硬冲,虽然身上也被划破了几道口子,但气势如虹!
乌娜吉也端着猎枪冲了出来,她没有轻易开枪,而是利用枪口的威慑,不断干扰和逼迫敌人的走位,为冷志军和哈斯创造机会。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剩下的匪徒除了两个见机得快、连滚带爬逃入风雪深处的,其余全部躺倒在地,非死即伤。
雪地上,殷红的血迹泼洒开来,触目惊心。
冷志军拄着猎刀,微微喘息着,呼出的白气混着血腥味。哈斯身上挂了彩,但都是皮外伤,精神却异常亢奋。乌娜吉脸色苍白,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但眼神依旧坚定。
“清理一下,把还能动的补刀,尸体拖远埋了。”冷志军的声音带着一丝战斗后的沙哑,“动作要快,天快亮了,这么大的动静,难保不会引来别的麻烦。”
哈斯和乌娜吉默默点头,开始处理战场。
铁蛋这时才战战兢兢地从洞里探出头,看到外面的景象,又是一阵干呕。
冷志军走到骡车旁,检查了一下货物。幸好,刚才的混乱中没有损坏。他望着那两个匪徒逃跑的方向,眼神深邃。
归途迢迢,暗流汹涌。这第二次伏击,虽然再次被他们粉碎,但也敲响了警钟。这条商路上的魑魅魍魉,比想象中更多,也更难缠。
必须尽快回到冷家屯!只有回到自己的地盘,才能从长计议,建立起更强大的护卫力量。
“收拾东西,立刻出发!”冷志军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风雪未停,前路依旧艰难,但他们必须走下去。
第331章 浴血归程见真情
山洞外的雪地一片狼藉,殷红的血迹在纯白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目。哈斯和乌娜吉忍着刺鼻的血腥气,将几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拖到远处一个雪坑里草草掩埋。那些受伤未死的匪徒,在冷志军冰冷的目光下,也被哈斯咬着牙补了刀。不是他们心狠,而是这世道,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同伴的残忍。
铁蛋帮着清理洞口附近的血迹,用积雪反复覆盖,小脸依旧煞白,但动作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这一路的生死搏杀,让这个半大孩子迅速成长。
“军哥,都处理好了。”哈斯走回来,棉袄袖子上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的血迹已经冻成了暗红色。
冷志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哈斯身上几处皮肉伤,问题不大;乌娜吉脸色不好,主要是精神紧绷和体力消耗;铁蛋受了惊吓,但没受伤。骡车和货物完好。
“检查武器,收拾东西,立刻走!”冷志军的命令简洁有力,“那两个跑掉的,可能会引来更多人。”
没有人质疑。四人以最快的速度将散落的行李重新归置,把骡子从洞里牵出套好车。冷志军亲自驾驭,选了一条更陡峭但更隐蔽的山脊线,鞭子一扬,骡车再次碾着积雪,艰难前行。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山林寂静得可怕,只有骡车的咯吱声和几人粗重的喘息。每个人都紧握着武器,警惕地注视着道路两旁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哈斯撕下一条衣襟,胡乱包扎着手臂上的伤口,嘴里骂骂咧咧:“狗日的青龙帮,阴魂不散!等老子回去,非带人平了他们的老窝不可!”
乌娜吉默默递给他一小撮止血药粉,低声道:“省点力气,留神脚下。”
冷志军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全部心神都用在探路和警戒上。他知道,真正的危险,可能才刚刚开始。那两个漏网之鱼,就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会扩散到哪里,谁也不知道。
果然,在翻过一道山梁,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桦木林时,前方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犬吠声!
“吁——!”冷志军猛地勒住骡子,脸色骤变!
只见林子尽头,尘土夹杂着雪沫扬起,七八骑快马正风驰电掣般冲来!马上骑士个个身着统一的深色棉袄,手持马刀或步枪,气势汹汹!跑在最前面的,赫然是两条体型硕大、龇着獠牙的猎犬!
不是土匪!看这打扮和架势,更像是……巡山的官兵或者某个大户人家的武装护院!
“坏了!”哈斯失声叫道,“是……是屯垦队的人?还是哪个堡子的团练?”
冷志军心念电转。屯垦队是官方背景,负责边境垦荒和治安;团练则是地方豪强组织的武装。无论哪一方,都不是他们这四个带着“不明货物”的山里猎户能轻易招惹的!尤其是他们车上还有血迹,刚刚经历过厮杀!
“稳住!别慌!”冷志军低喝一声,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示意哈斯和乌娜吉将显眼的武器藏到货物底下,自己则跳下车辕,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疾驰而来的马队。
眨眼间,马队冲到近前,呈半圆形将骡车围住。马蹄刨起积雪,猎犬狂吠着,试图扑上来,被骑手紧紧拉住。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年汉子,他腰间挎着盒子炮,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冷志军四人,最后落在骡车和拉车的青骡上。
“干什么的?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中年汉子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身后的骑手们也个个眼神不善,手按在武器上。
冷志军抱了抱拳,不卑不亢地答道:“这位爷,俺们是冷家屯的猎户,刚从海边亲戚家回来,带了些海货。这是要回屯子。”
“冷家屯?”中年汉子眉头微皱,似乎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地名,“猎户?带着这么多海货?路上可曾遇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听到什么动静?”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骡车车轮和车板上一些不易察觉的暗红色斑点。
冷志军心中凛然,知道对方可能听到了风声,或者发现了之前战斗的痕迹。他面上不动声色:“回爷的话,路上雪大,没遇到啥人。就是刚才在林子里,好像听到几声枪响和喊叫,离得远,没敢去看。”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可能存在的血迹和声响来源,又撇清了自己的关系。
中年汉子盯着冷志军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冷志军坦然与他对视,眼神清澈平静。
“搜!”中年汉子突然一挥手。
立刻有两个骑手跳下马,持枪走向骡车。
哈斯和乌娜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车上还藏着猎枪和攮子,还有那些价值不菲的海货,一旦被搜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冷志军的手也悄然握紧了,但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阻拦。他知道,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都会坐实对方的怀疑。
两个骑手粗暴地掀开苦布,开始翻检车上的货物。当他们看到那些用油布麻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海货时,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和贪婪。
“头儿,都是海货!品相不错!”一个骑手喊道。
另一个则注意到了车厢角落用草席盖着的猎枪和那捆皮子:“还有家伙和皮子!”
中年汉子驱马靠近,看了看那些海货,又看了看冷志军:“猎户?带这么多海货和皮子?说!到底什么来路?是不是跟那伙流窜的马匪有勾结?!”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身后的骑手们也哗啦啦地拉动了枪栓,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哈斯额头青筋暴起,几乎要忍不住动手。乌娜吉的手也悄悄摸向了藏着的木刺。铁蛋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抓住车板。
冷志军知道,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委屈:“这位爷明鉴!俺们真是冷家屯的猎户!这些海货,是俺们屯子跟海边防川村合伙做点小买卖,指望着换点钱粮过冬的!这些皮子,是俺们秋猎打的,准备硝好了自己用或者换点盐铁。俺们世代住在山里,安分守己,咋敢跟马匪勾结啊!”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大洋和从青龙帮帮主那里搜刮来的一个小金戒指。他上前一步,看似无意地递向那中年汉子,压低声音道:“爷,行个方便。这点心意,给弟兄们打点酒喝,驱驱寒气。俺们小门小户,就指望这点东西活命了……”
这一手,是冷志军跟山里老辈行脚商人学的。有时候,钱能通神。
那中年汉子目光落在布包上,又看了看冷志军那“诚恳”而带着畏惧的表情,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布包,掂了掂,揣进怀里。
“哼,量你们也没那个胆子!”他语气缓和了一些,挥了挥手,“既然是正经猎户,做点小买卖,这次就算了。赶紧滚蛋!这附近不太平,有马匪流窜,再让老子碰到,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谢谢爷!谢谢爷!”冷志军连声道谢,心里却捏了一把汗。
那两个搜查的骑手有些不甘地看了看车上的海货,但在头领的示意下,还是退了回去。
马队让开道路,冷志军不敢耽搁,立刻驾起骡车,快速穿过桦木林。直到马队的身影消失在身后,众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妈的,吓死老子了!”哈斯一屁股坐在车板上,抹着冷汗,“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乌娜吉也松了口气,看向冷志军的目光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
铁蛋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连串的惊吓,终于让他崩溃了。
冷志军驾驭着骡车,速度不减,心却沉甸甸的。这一次是侥幸用钱打发了,下次呢?这兵匪不分的世道,带着值钱的货物,简直就是小儿持金过闹市!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不仅要能打,还要有能让别人忌惮的势力和名头!
接下来的路程,四人更加谨慎,几乎是昼伏夜出,专挑最难走的山路。饿了啃冷硬的干粮,渴了吞一把积雪。每个人的体力都接近极限,尤其是身上带伤的哈斯和年纪最小的铁蛋。
哈斯手臂上的伤口因为缺医少药和连日奔波,有些红肿发炎,开始低烧。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依旧坚持守夜、推车。铁蛋也懂事地不再喊苦喊累,默默地帮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乌娜吉利用沿途能找到的有限草药,尽量为哈斯处理伤口,为大家缓解疲劳。她的沉默和坚韧,成了队伍里另一根重要的支柱。
冷志军看着伙伴们疲惫却坚定的面容,看着哈斯强忍伤痛的样子,看着铁蛋一夜之间的成长,看着乌娜吉无声的付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热流。这就是他的兄弟,他的伙伴!是可以托付生死、共同面对任何艰难险阻的自己人!
这份在血与火、在生死考验中凝结的情谊,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更加珍贵!
浴血归程,虽危机四伏,却也让他看清了身边人的真心。这为他日后组建更强大的队伍,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础。
五天后,一个夕阳如血的黄昏,当冷家屯那熟悉的、带着炊烟气息的轮廓终于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骡车上的四个人,几乎同时红了眼眶。
他们,终于活着回来了!
第332章 荣归故里惊四邻
骡车碾过封冻的田埂,发出吱嘎作响的声音。冷家屯那熟悉的土坯房和袅袅炊烟近在眼前,屯口那棵老榆树的枝桠在暮色中如同张开的臂膀。
“是军子!军子他们回来啦!”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半大小子先喊了一嗓子,整个屯子瞬间像滚开的锅一样沸腾起来。
赵德柱正蹲在自家院门口吧嗒旱烟,闻声猛地站起身,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冷潜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停在半空,扭头望向屯口。胡安娜抱着小冷峻从屋里冲出来,踮着脚张望,眼圈瞬间就红了。
“回来了!真回来了!”
“老天爷保佑!可算平安回来了!”
屯子里男女老少都从屋里涌出来,朝着屯口跑去。
当骡车缓缓驶进屯口,众人看到车上四人虽然满面风霜、衣衫褴褛,但都全须全尾地坐在那里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可当人们看清骡车上那堆积如山的、散发着浓烈海腥味的麻袋和油布包,以及四人身上明显经历恶战的痕迹时,欢呼声又变成了惊愕的吸气声。
“我的娘嘞……这……这都是啥?”
“海货!全是海货!俺在集上见过,金贵着呢!”
“哈斯,你胳膊咋了?挂彩了?”
“铁蛋,你这孩子,咋瘦成这样了……”
胡安娜第一个冲到车旁,也顾不上旁人目光,一把抓住冷志军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当家的……你……你们这是……”她的话堵在喉咙里,看着丈夫消瘦的脸颊和眼中深藏的疲惫,心疼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林秀花也挤过来,摸着儿子冰冷粗糙的手,看着哈斯包扎的手臂,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这是遭了多大罪啊……”
小冷峻似乎被这场面吓到,哇哇大哭起来。
冷志军跳下车,将妻儿轻轻揽住,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瞬间涌上,喉咙也有些发堵。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胡安娜的背,又对母亲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娘,安娜,没事,都过去了。”
赵德柱和冷潜拨开人群走过来。赵德柱看着车上的货物,又看看四人身上的伤,脸色凝重:“军子,这趟……不太平?”
冷志军点了点头,沉声道:“德柱叔,爹,路上是遇到了几波不开眼的。不过,货都保住了,人也没事。”
哈斯在一旁忍不住插嘴,瓮声瓮气地,带着几分后怕又有几分炫耀:“德柱叔,冷大爷,你们是不知道!俺们这回可是从阎王爷手里爬回来的!又是土匪又是兵痞的,要不是军哥……”他话没说完,被冷志军一个眼神制止了。
有些事,不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细说。
冷潜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赵德柱则环视一下越聚越多的乡亲,朗声道:“都别围着了!军子他们刚回来,累坏了!有啥话明天再说!来几个壮劳力,帮忙把货卸到军子家仓房去!小心点,这都是金贵东西!”
当下,几个年轻后生七手八脚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车上的海货卸下来,抬进冷志军家那间特意加固过的仓房。当那一袋袋干海参、鲍鱼、干贝被搬出来时,围观的乡亲们眼睛都直了。他们大多一辈子没出过大山,哪里见过这么多、这么好的海货!
“这黑乎乎长刺的是啥?看着怪瘆人的……”
“这叫海参!听说炖汤大补!老值钱了!”
“这鲍鱼俺认识!壳像耳朵似的,肉听说鲜掉眉毛!”
“还有这干贝,闻着就香!”
议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意识到,冷志军他们这趟出去,不仅仅是带回了货物,更是为冷家屯带回来一条前所未有的活财路!
货物卸完,人群渐渐散去,但兴奋的议论却久久不歇。冷志军家院子里,只剩下赵德柱、冷潜等几个核心人物。
关上院门,屋里点上油灯。胡安娜和林秀花忙着张罗热水热饭,小冷峻被哄睡了。冷志军、乌娜吉、哈斯、铁蛋四人洗了把热水脸,换上干净衣服,虽然依旧疲惫,但精神好了很多。
哈斯手臂上的伤口被乌娜吉重新清理上药,包扎好。铁蛋狼吞虎咽地吃着林秀花特意做的热汤面,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这是回到家,安心了的眼泪。
“军子,现在没外人了,说说吧,这趟到底咋回事?”赵德柱沉声问道,吧嗒着旱烟,眉头紧锁。
冷志军喝了口热水,将从离开屯子到返回,这一路上的经历,拣重要的说了一遍。如何遭遇“青龙帮”勒索,如何月夜反杀,如何直捣黄龙逼走匪首,如何与防川村定下盟约换回海货,归途又如何遭遇第二次伏击和官兵盘查……他语气平静,但其中的凶险和艰难,却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得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当听到冷志军和哈斯两人夜闯匪巢时,冷潜的手紧紧攥住了炕沿。听到乌娜吉关键时刻用猎枪解围时,赵德柱忍不住叫了声“好”!听到用钱打发走官兵时,众人又都松了口气,暗赞冷志军机变。
“……大体就是这样。”冷志军说完,屋里陷入一片沉默。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德柱才长长吐出一口烟,感慨道:“不容易……太不容易了!军子,你们这是用命拼出来的这条路啊!”
冷潜看着儿子,眼中既有后怕,更有骄傲:“回来就好!货也在,比啥都强!”
“爹,德柱叔,这趟虽然凶险,但也值了。”冷志军目光扫过仓房方向,“咱们带回来的这些海货,按市价,远超我们带去的皮货山货。这证明,山海相连这条路,走得通,而且利润巨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但是,这条路不太平,光靠我们几个人,走不长远。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咱们必须有自己的武装,能打,也能让人忌惮!”
赵德柱和冷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然。
“军子,你说得对!”赵德柱重重一拍炕桌,“以前咱们只想着守好屯子,现在看来,光守不行,还得能打出去!你这趟带回来的不仅是货,更是让咱们屯子挺直腰杆的底气!往后,屯子里的民兵队,你来抓!要人给人,要枪……咱们想办法弄枪!”
冷潜也道:“对!往后狩猎队和民兵队合起来练!咱们冷家屯的爷们,不能让人欺负到头上!”
得到了两位长辈的全力支持,冷志军心中大定。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还有件事。”冷志军看向哈斯和乌娜吉,“这趟出去,哈斯和娜吉都立了大功,铁蛋也受了惊吓,长了见识。我的意思是,往后这‘山海货栈’,他们就是骨干。这次换回来的海货,除了留一部分给屯子里乡亲们分分,尝尝鲜,剩下的,我打算尽快出手,换成钱和必要的物资,特别是药品和武器。”
赵德柱点头:“应该的!你们拿命换回来的,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大事议定,众人都松了口气。胡安娜和林秀花端上热好的饭菜,虽然只是普通的炖菜贴饼子,但四人吃得格外香甜。这是回到家,安心了的味道。
饭后,乌娜吉和铁蛋各自回家休息。哈斯也被家人接回去好生照料。冷志军送走赵德柱和父亲,关上院门,回到屋里。
胡安娜已经铺好了炕,小冷峻在炕里头睡得正香。灯光下,她看着丈夫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那偶尔闪过、属于猎人的锐利眼神,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当家的,苦了你了……”她轻声说道,伸手抚平他衣领的褶皱。
冷志军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暖,摇了摇头:“为了这个家,为了屯子,值得。”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却仿佛穿透黑暗,看到了更远的未来。荣归故里,只是开始。接下来,如何将这批海货变现,如何壮大屯子的力量,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报复和更多未知的挑战……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但此刻,他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和妻子在一起的温暖。
第333章 货殖初成根基稳
冷志军回家的第二天,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十里八乡。冷家屯猎队从海边带回来金山银海的消息,引得周边屯落的人纷纷赶来瞧稀奇。
老支书赵德柱和冷潜一商量,决定干脆摆开阵势,让大家都看看冷家屯的本事。就在打谷场上,摆开了几张长条桌子,把带回来的海货每样都拿出一些来展示。
我的个乖乖!那桌子一摆开,整个打谷场都轰动了!
黑褐色的干海参排开,肉刺根根挺拔,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油光;乳白色的干鲍鱼层层叠叠,厚实得像个个小元宝;金黄色的干贝粒粒饱满,散发着诱人的鲜香;还有那紫菜、海带、虾皮、烤鱼片……琳琅满目,都是山里人见都没见过的稀罕物!
这就是海参?听说炖只老母鸡,能把死人给香活了!
你看看这鲍鱼,一个怕是有二两重!这得值多少钱?
冷家屯这是要发啊!
议论声、惊叹声几乎要把打谷场给掀翻了。快嘴李婶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军子他们这是把龙宫给搬回来了?
赵德柱站在桌子前,满面红光,敲着烟袋锅子让大家安静:乡亲们都看见了!这就是咱们冷家屯和海边防川村合伙做买卖换回来的!往后啊,咱们山里人也能吃上海里的鲜货,咱们的皮子山货也能换成真金白银!
这话一出,现场更是炸开了锅。不少外屯的人眼睛都红了,纷纷打听这买卖能不能带上他们。
冷志军站在人群后面,默默观察着。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要展示实力,也要吸引更多人加入。
展示持续了大半天,直到日落西山,看热闹的人才渐渐散去。但冷家屯有了一条直通大海的财路这个消息,却像风一样传开了。
晚上,冷志军家仓房里,油灯点亮。赵德柱、冷潜、哈斯爹、诺敏爹等七八户当初参与合伙的人家当家的都聚在这里,看着堆满半间屋子的海货,个个激动得搓手。
军子,这些宝贝,咱们咋处置?哈斯爹是个急性子,最先开口。
冷志军早有打算:各位叔伯,我的想法是,这些海货,咱们分三部分处置。
他拿起一个干海参:第一部分,挑出品相最好的,比如这种顶级刺参、大个鲍鱼,我带着哈斯和诺敏,去趟县里,找上次那个王经理,探探行情,卖个高价。这部分换来的钱,就是咱们山海货栈的启动资金,用来买枪、买药、添置大车。
他又指了指那些品相稍次但数量最多的海带、虾皮等:第二部分,这些咱们内部消化。按各家出的本钱和力气,折价分给咱们这几户。自家吃也行,拿去附近集市换点零用也行,让大伙儿先尝到甜头。
最后这部分,他拿起一些普通的干贝、烤鱼片,留给屯子里,每家分一点,尝尝鲜。咱们吃肉,也得让乡亲们喝点汤。
这个分配方案合情合理,既保证了的发展,又照顾了合伙人的利益,还惠及了全屯,众人都连连点头。
中!就按军子说的办!赵德柱一锤定音。
第二天,冷志军就开始忙碌起来。他带着乌娜吉和已经能下地走动的哈斯,仔细分拣海货。乌娜吉心细,对海货的品质把握极准,哪些该卖高价,哪些适合内部分配,分得清清楚楚。哈斯虽然手上不利索,但力气大,负责搬运。
铁蛋也没闲着,跟着林秀花和胡安娜,把要分给屯邻的那部分海货,按户分装成小包。这孩子经过这趟历练,干活格外卖力。
三天后,一切准备就绪。冷志军带着哈斯和诺敏,赶着那辆青骡车,车上装着精心包裹的顶级海货,再次出发前往县城。这一次,他们轻车熟路,而且警惕性更高。
到了县土产公司,找到王经理。当王经理看到冷志军带来的海参鲍鱼时,眼睛都直了!
哎呦我的冷兄弟!你这可真是……大手笔啊!王经理拿着一个半斤多重的干鲍鱼,手都有些抖,这品相,这个头,我在省城都没见过几次!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冷志军笑了笑,没直接回答:王经理,你就说,这些东西,你能给个什么价?
王经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仔细验看了一番,报出了一个让哈斯和诺敏差点惊掉下巴的价格!
顶级刺参,按这个头和质量,一斤我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二百!干鲍鱼,按大小分,从八十到一百五一斤!干贝,一级品的,一百二!
这个价格,比冷志军预想的还要高!看来,上次他们猎杀猪王、打通山海商路的消息,已经在一定范围内传开了,王经理这是想牢牢抓住他们这个优质货源。
冷志军心里有数,面上却不露声色,又和王经理讨价还价了一番,最终以略高于王经理报价的价格成交!光是这一车顶级海货,就换回了将近三千块现大洋!还有王经理额外赠送的一些紧俏药品,像消炎粉、止痛片什么的。
看着那一沓沓厚实的大团结和叮当作响的银元,哈斯和诺敏激动得脸都红了。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王经理热情地留他们吃饭,席间旁敲侧击地想打听他们的货源和路线。冷志军滴水不漏,只说是和几个海边朋友合伙弄的,路线保密。
从土产公司出来,冷志军没有耽搁,立刻去买了些屯子里急需的盐、铁、火柴等物资,又通过一些隐秘渠道,高价买到了两支半新的汉阳造步枪和几百发子弹。这东西现在管得严,不好弄,但有了钱,总能有办法。
不敢在县城久留,三人带着钱和物资,连夜返回了冷家屯。
当沉甸甸的钱箱和两支油光锃亮的步枪摆在仓房炕桌上时,参与合伙的几户当家的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这么多钱……俺滴娘啊……
还有枪!这下看谁还敢欺负咱!
冷志军将钱清点清楚,留出大部分作为公账,由赵德柱和冷潜共同保管。剩下的小部分,当场按之前商定的份额,分给了各户。
当哈斯爹、诺敏爹他们捧着分到手的、厚厚一沓钞票时,手都在发抖。这才多久?投入的本钱就连本带利回来了,还远远超出!这山海买卖,真是一本万利!
消息传开,那几户参与的人家自然是欢天喜地,没参与的人家则是羡慕得眼珠子发蓝,纷纷找到赵德柱和冷潜,要求下次一定带上他们。
冷志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把那两支步枪交给哈斯和诺敏保管,让他们带着屯子里可靠的年轻人,开始进行更严格的军事训练。同时宣布,下次去海边,规模要扩大,需要更多的人手和车辆,欢迎屯子里符合条件的青壮报名,经过选拔可以加入。
一时间,冷家屯年轻人的习武热情空前高涨。每天清晨,打谷场上都能看到哈斯和诺敏带着一帮后生操练的身影,喊杀声震天。
而冷志军带回来的那些海带、虾皮等普通海货,也按计划分给了全屯每户人家。虽然每家分得不多,但那份稀罕和心意,让整个屯子都洋溢在一种过节般的喜悦气氛中。家家户户的晚饭桌上,都飘出了海鲜的香味,虽然大多只是用海带炖个土豆,用虾皮炒个鸡蛋,但那份满足和希望,却是实实在在的。
冷家屯,这个原本偏安一隅、与世无争的小山村,因为冷志军这次成功的,悄然发生着改变。人心更齐了,底气更足了,对未来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盼。
货殖初成,冷志军为山海货栈,也为冷家屯的未来,打下了一块坚实的根基。接下来,就是如何利用这块基石,构筑更宏伟的蓝图了。
第334章 厉兵秣马备新程
腊月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可冷家屯打谷场上的热气,却能把积雪都蒸化了。
二十几个精壮后生排成两列,端着木头削的假枪,在哈斯和诺敏的带领下练习突刺。动作整齐划一,吼声震得老榆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旁边空地上,乌娜吉正指导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练习包扎伤口和辨识草药。
绷带要这么绕,勒紧了才能止血,但不能把肉勒坏死喽……
这是车前草,捣碎了敷上能消炎;这是艾蒿,熏烤能驱寒……
屯子里的变化,肉眼可见。以前这时候,大伙儿都猫冬在家,围着火盆唠嗑打盹。现在可好,天不亮就打谷场上见人影。男人们练把式,女人们学救护,连半大孩子都跟着铁蛋满屯子跑,美其名曰侦察放哨。
这一切,都源于仓房里那两支油光锃亮的汉阳造,和冷志军画下的那张大饼。
这天傍晚,训练结束,冷志军把哈斯、诺敏、乌娜吉叫到自家屋里。炕桌上摊着一张粗糙的路线图,是用木炭画在牛皮纸上的。
下次去海边,开春就走。冷志军开门见山,手指点在图上,这回不比上次,咱们人多货多,目标大。
哈斯一拍大腿:怕啥!咱现在有枪有人!来一个干一个,来两个干一双!他胳膊上的伤好利索了,正是憋着劲儿的时候。
诺敏要沉稳些:军哥说得对。上回那些青龙帮的余孽,还有路上碰到的官兵,保不齐都在暗处盯着。咱们得做好万全准备。
乌娜吉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图上几个险要处点了点,那都是容易设伏的地方。
冷志军点点头:咱们分头准备。哈斯,你负责选拔人手,要机灵、胆大、嘴严的,最后定下十个人。诺敏,你带人检修车辆,把屯子里那两挂旧大车都翻修出来,该换车轴换车轴,该补轮胎补轮胎。乌娜吉,你多准备些伤药和驱虫防蛇的药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这回,咱们不光要运货,还要在沿途设几个秘密补给点,藏些粮食和弹药。
计议已定,四人分头行动。
哈斯的选拔进行得热火朝天。消息一放出去,屯子里符合条件的小伙子几乎都来了,连邻屯都有亲戚托关系想来参选。打谷场上,举石锁、练瞄准、比耐力,哈斯瞪着眼珠子挨个挑,标准严得很。
二嘎子!你那是端枪还是拄拐棍?下盘不稳!
栓柱!跑起来像老娘们扭秧歌!重来!
被选上的欢天喜地,没选上的垂头丧气,只能眼巴巴等着下次。最后定下的十个人,都是屯子里拔尖的好后生,个个摩拳擦掌。
诺敏那边更是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两挂破旧的大车被彻底拆开,车轴用桐油重新浸泡,辐条一根根检查,车板缝隙都用鱼胶填死。诺敏爹是屯子里有名的老木匠,带着徒弟们干得满头大汗。
这车轱辘,得用阴干的柞木,结实!
车辕再加道铁箍,保险!
乌娜吉带着几个妇女,在后山采集各种草药。她们踩着没膝的积雪,仔细辨认着枯草堆里残留的草根和树皮。
乌娜吉姐,这冻僵的爪子,还能用不?
能,药性还在。小心点挖,别伤了根。
她们把采来的草药洗净、晾干、捣碎,分门别类装进防潮的皮囊里。乌娜吉还特意配制了几种强效的止血粉和解毒剂,用小瓷瓶仔细封好。
冷志军也没闲着。他带着铁蛋和另外两个机灵的后生,沿着计划中的路线,提前去勘察地形。他们专挑那些荒僻的小路,在隐蔽的山洞、废弃的炭窑里,悄悄藏下了一些粮食、盐巴和弹药。
军哥,这地方行吗?会不会被野兽扒拉出来?
洞口用石头垒死,外面撒上狼粪,野兽不敢靠近。
铁蛋这孩子经过历练,越发机灵,总能发现一些别人忽略的细节。
就在一切准备有条不紊进行时,一天深夜,屯子里的狗突然狂吠起来。
冷志军警醒地坐起,顺手抄起了炕边的猎枪。胡安娜也惊醒了,紧张地抓住他的胳膊。
没事,你睡。冷志军披衣下炕,悄无声息地摸到院门后。
外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和马蹄声,不止一骑。很快,哈斯和诺敏也提着家伙赶了过来。
军哥,外面来了几匹马,看不清是啥人。哈斯压低声音道。
冷志军从门缝往外看,只见影影绰绰有四五骑停在屯口,当先一人似乎正在和守夜的民兵交涉。
我去看看。冷志军示意哈斯和诺敏警戒,自己打开了院门。
看到冷志军出来,那几骑中当先一人跳下马,借着雪地反光,能看到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穿着半旧的军大衣,腰间鼓鼓囊囊的。
哪位是冷志军,冷把头?那汉子抱了抱拳,语气还算客气。
我就是。阁下是?冷志军不动声色。
敝姓张,在黑石峪一带讨生活。那汉子笑了笑,听说冷把头路子野,连海龙王的宝贝都能弄来,特来拜会。
黑石峪?冷志军心里一凛。那是往北去的一个重要隘口,听说盘踞着一伙实力不弱的马匪,领头的就姓张,人称张黑子,专门劫掠过往商队。看来,自己这山海货栈的名声,到底还是传出去了,连土匪都找上门了。
张当家的深夜到访,有何指教?冷志军语气平静,手却悄悄按在了枪柄上。
张黑子嘿嘿一笑:明人不说暗话。冷把头这买卖做得红火,兄弟我看着眼热。这通往海边的路,可不太平。兄弟我在黑石峪还有点面子,往后冷把头的货队从那儿过,保准平安无事。不过……这买路钱,是不是得意思意思?
果然是来收保护费的!
哈斯在后面听得火起,就要冲出来,被诺敏死死拉住。
冷志军脸上看不出喜怒:张当家的好意心领了。不过咱们小本买卖,挣的是辛苦钱,恐怕孝敬不起您这尊大佛。
张黑子脸色一沉:冷把头这是不给面子?听说你们上次在靠山屯,可是让青龙帮吃了大亏。怎么?觉得我张黑子比那帮废物好打发?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张黑子身后的几个骑手也纷纷摸向腰间。
冷志军眼神一冷:张当家的,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冷家屯虽然庙小,但也不是谁都能来踩一脚的。你要的买路钱,没有。想要硬抢,尽管试试。
他话音未落,就听几声轻响,周围屋顶上、院墙后,瞬间站起了七八条黑影,手中步枪在雪光下泛着寒光!都是哈斯和诺敏安排好的民兵!
张黑子脸色一变,他没想到冷家屯戒备如此森严,而且居然有这么多条枪!他原本以为只是个有点运道的猎户屯子,现在看来,踢到铁板了。
他干笑两声:冷把头好手段!看来是我张某人有眼不识泰山了。既然如此,告辞!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哈斯和诺敏从暗处走出来,哈斯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也敢来咱们这儿撒野!
冷志军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眉头却皱了起来。张黑子虽然暂时退走了,但这条饿狼既然盯上了这块肥肉,绝不会轻易放弃。往后的路,更难走了。
看来,咱们的准备还得加快。冷志军沉声道,诺敏,明天开始,加练夜战和山地作战。哈斯,选拔的人再加五个,要枪法好的。乌娜吉,多配些迷药和毒烟。
经过张黑子这么一闹,屯子里备战的气氛更加浓厚。所有人都明白,这山海买卖,光有钱不行,还得有能守住钱的硬拳头!
腊月二十三,小年。冷家屯飘起了炖肉的香味,但打谷场上的训练声却比往常更响亮。厉兵秣马,只待春风解冻,便是新程再启之时!
第335章 春雷惊蛰启新途
正月十五的雪打灯还没化尽,冻土底下却已经有了痒酥酥的动静。冷家屯后山的阳坡上,几丛冻不死的婆婆丁已经顶出了嫩黄的芽尖。
打谷场边的老榆树底下,冷志军正用磨石细细地打磨着猎刀。刀刃在青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像春蚕啃桑叶。哈斯蹲在旁边往弹夹里压子弹,黄澄澄的子弹在他粗壮的手指间灵活地跳动着。
军哥,开河还有小半个月呢,咱是不是得提前动身?哈斯把压满的弹夹推进枪膛,听说黑石峪那边开了春就闹土匪,专劫开春头一拨商队。
冷志军举起猎刀对着日头看了看刃线,刀刃在阳光下泛着青凛凛的寒光:等惊蛰。惊蛰一到,蛇虫出洞,该冒头的都会冒出来。
正月廿八,惊蛰。
这天晌午,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屯子当间的老井沿儿都化开了一圈泥泞。冷不丁的,东南天边滚过一串闷雷,像是有巨人在云彩后头推磨。正在院里晾晒药材的乌娜吉抬起头,鼻翼轻轻翕动:要下雨了。
就着这声春雷,冷志军把大伙儿聚到了打谷场上。十五个精挑细选的后生站成三排,棉袄都换成了利落的夹袄,绑腿打得紧绷绷的。新翻修的三挂大车在场边一字排开,车辕上挂着红布条,车板擦得能照见人影。
明日卯时出发。冷志军的声音不高,却像这惊蛰的雷声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这趟不比上次,咱们人多车多,招风。记住三条:听令、互助、保货。
他目光扫过众人:哈斯带前队,诺敏押中军,乌娜吉殿后。铁蛋跟着我,当通讯兵。
被点到名的都挺直了腰板。铁蛋使劲抿着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当夜,冷家屯几乎没人睡踏实。要出远门的反复检查着行装,留在家里的帮着准备干粮。胡安娜把腌了一冬的咸肉切成薄片,用油纸包了塞进冷志军的背囊。林秀花熬夜纳了五双千层底布鞋,给每个要出门的都塞了一双。
道上石子多,费鞋......
第二天天还没亮,三挂大车已经套好了。这次带的货色更杂:五张硝得软乎的狐狸皮,三领猞猁皮坎肩,二十斤上好的椴树蜜,还有去年秋里存下的山核桃、松子。都用苦布盖得严严实实。
赵德柱和冷潜带着全屯老小送到屯口。快嘴李婶往每个后生怀里塞煮鸡蛋:路上垫补垫补!几个半大孩子追着车队跑了老远,被大人吆喝着才回去。
车队沿着化冻的土路吱呀前行,车轱辘在泥泞里碾出深深的车辙。冷志军坐在头车车辕上,猎枪横在膝头,眼睛眯着打量两旁的林子。开春的山林看着暄和,谁知道哪里藏着绿莹莹的眼睛?
头三天走得顺当。惊蛰后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暖,道边的杨树鼓起了毛茸茸的芽苞。夜里宿营时,哈斯带着前队的人在外围布设警戒线,诺敏安排人喂牲口,乌娜吉教大伙儿辨认能吃的野菜。铁蛋像个小陀螺,在各个营地间传递消息。
第四天晌午,车队进入了老鸹岭地界。这地方两山夹一沟,官道在沟底蜿蜒,两旁是黑压压的原始林。冷志军示意车队放慢速度。
哈斯,带两个人上前探路。诺敏,把中军距离拉开。乌娜吉,注意两侧山林。
命令刚传下去,前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是哈斯发出的警报!
几乎同时,左侧山坡上地响起一记冷枪,子弹打在头车前的泥地里,溅起老高的泥浆!
抄家伙!隐蔽!冷志军厉声喝道,一把将铁蛋按倒在车板下。
整个车队瞬间动了起来。赶车的猛拉缰绳把大车横过来当掩体,队员们利索地跳下车,依托车辆举枪还击。乌娜吉带着殿后的五人迅速抢占右侧一个小土包,架起了步枪。
山坡上影影绰绰出现了二十多个身影,枪声像爆豆般响起来。看打扮像是土匪,但进退颇有章法,不像寻常乌合之众。
压住打!别让他们冲下来!诺敏在中军嘶吼着,一枪撂倒了个试图往下冲的土匪。
冷志军趴在车轴辘后头,眯眼观察着。土匪占据着地利,硬冲伤亡太大。他注意到土匪的注意力大多被正面的哈斯和诺敏吸引,左侧有个缓坡防守相对薄弱。
铁蛋!去告诉乌娜吉,带两个人从左侧那片桦树林摸上去!他低声吩咐,哈斯!正面加强火力!诺敏,往右翼移动,吸引敌人注意!
铁猫着腰飞快地去了。不一会儿,右侧枪声突然密集起来,诺敏带着人发起了佯攻。土匪果然中计,纷纷调转枪口。
就在这时,左侧桦树林里突然响起三声清脆的枪响!接着是土匪慌乱的叫骂声。乌娜吉他们得手了!
冷志军一跃而起,猎刀在空中划出寒光,一个不留!
队员们如同出笼的猛虎,从掩体后冲杀出去。土匪腹背受敌,顿时阵脚大乱。有个土匪头目模样的挥舞着匣子炮想组织抵抗,被冷志军抬手一枪正中眉心。
战斗很快结束。清点战场,击毙土匪九人,俘虏三人,缴获步枪五支。自己这边只有两人轻伤。
军哥,问出来了。哈斯提着个鼻青脸肿的俘虏过来,是黑石峪张黑子的人。说是在这儿等咱们三天了。
冷志军眼神一冷。这张黑子,果然贼心不死。
处理干净。抓紧时间赶路,天黑前必须穿过老鸹岭。
经过这一仗,队伍里的新兵算是见了血,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当晚宿营时,没人喊累,都默默地擦枪磨刀。乌娜吉给受伤的队员换药,伤口撒上自制的止血粉,用煮过的布条仔细包扎。
越往东南走,春意越浓。道边的钻天杨吐出嫩绿的叶子,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开在向阳坡上。路上遇到的商队渐渐多了,有往山里运盐铁的,有往外拉皮货的。见到冷家屯这全副武装的车队,都远远地让到路边。
这日晌午,车队正在一片开阔地歇脚打尖,后面追上来一伙人。约莫七八个,赶着两辆驴车,车上堆着麻包。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见面就作揖:
各位爷,行个方便,捎带脚一程呗?
哈斯警惕地打量着他们:你们哪儿的?去哪?
小老儿是石门寨的,往海边送点山货。老头赔着笑,这兵荒马乱的,实在不敢单独走。方才看见各位爷的威风了,就想跟着沾沾光。
冷志军走过来,看了看他们的驴车和货物,又打量那几个人。都是普通山民打扮,手上老茧的位置也像是常干农活的。
跟着可以,保持距离。夜里宿营自己找地方。
老头千恩万谢地去了。乌娜吉悄声对冷志军说:那个赶车的年轻人,虎口有茧,是常握枪的。
冷志军微微点头。这乱世,谁还没点秘密。只要不碍事,他也不想多管闲事。
又走了两日,远远地已经能闻到海风特有的咸腥气。这天天擦黑时,车队在距离防川村还有二十里的一个河湾扎营。
半夜里,值夜的诺敏突然把大家都推醒了。
有动静!
众人屏息细听,果然听到河对岸有细微的涉水声,还有压低的交谈声。月光下,隐约能看到十几条黑影正悄悄渡河!
准备战斗!冷志军低声下令,等他们过半再打!
队员们悄无声息地进入阵地。就在对岸那些人渡到河心时,冷志军打响了第一枪!
霎时间枪声大作!渡河的人显然没料到这边早有准备,顿时乱作一团。有往回跑的,有往对岸冲的,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成了活靶子。
战斗很快结束。河面上飘着几具尸体,剩下的都逃回了对岸黑暗里。
军哥,你看。哈斯从一具尸体上搜出个腰牌,上面刻着个字。
又是张黑子!看来这家伙是铁了心要吃掉他们这批货。
冷志军望着黑漆漆的对岸,眼神冰冷。这张黑子,必须想办法除掉,否则永远是心腹大患。
第二天晌午,当防川村那熟悉的石头房子出现在视野里时,众人都长长松了口气。金老汉带着村民早就在村口等着了,见到车队,激动地迎上来。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当苦布掀开,露出车里那些皮货山货时,渔民们都围了上来。等看到车队里那些带着硝烟味的年轻后生,还有车上明显的弹痕时,金老汉脸色凝重起来:
志军,这趟......
冷志军拍拍他的肩膀:金伯,买卖照旧。不过得加条规矩——往后咱们的货队,得配快枪护卫了。
当晚,山海两边的汉子们围坐在金老汉家的院子里,就着鲜美的鱼汤啃贴饼子。烛光映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猎人的彪悍和渔民的豪爽在这春夜里交融。
冷志军看着跳跃的烛火,心里清楚:这道春雷惊起的不只是蛇虫,还有更多虎狼。新途已启,往后每一步,都要踏得更稳,更狠。
第336章 山海盟约铸铁程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吹得防川村的渔网哗啦啦响。金老汉家院子里支起三张八仙桌,山里的猎户和海边的渔民挤得满满当当。桌上摆着大盆的炖杂鱼、清蒸梭子蟹、葱烧海参,还有从山里带来的熏鹿肉、野猪肉,香气混在一起,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唤。
可没人动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院子当间那张条案,案上铺着张毛边纸,冷志军正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往后咱们山海货栈就照这个章程办。冷志军放下炭笔,目光扫过众人,山里出皮货、山珍、药材,海边出海货、盐、干菜。利润刨去开销,山里占六成,海边占四成。
老渔民堆里有人小声嘀咕:四成是不是少了点?咱们出海可是玩命的营生......
哈斯把眼一瞪:俺们运货就不玩命了?这趟来光仗就打了三场!
眼看要起争执,金老汉敲敲烟袋锅子:都闭嘴!听志军把话说完!
冷志军不慌不忙,又添上几条:防川村出五条船,十条汉子,专跑近海捕捞。冷家屯出三挂大车,十五个护卫,负责往来运输。每趟买卖的账目公开,两边都能查账。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重要一条——往后咱们的货队,要配快枪护卫。买枪的钱,从公账里出。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层层浪花。渔民们交头接耳,猎户们摩拳擦掌。朴大爷眯着眼问:志军,你说要买多少枪?
最少十杆汉阳造,两把匣子炮。冷志军早有盘算,子弹要备足,每杆枪配二百发。
院子里响起一片吸气声。这年头,十杆快枪够拉起一支小队伍了!
钱从哪儿来?金老汉最关心这个。
冷志军指了指堆在墙角的货物:这批货出手,能换回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现大洋够置办家伙了。剩下的添置车辆、修补船只。
见还有人犹豫,他补了句:没快枪护着,咱们这就是块肥肉,谁见了都想咬一口。黑石峪的张黑子为啥盯着咱们?就因为咱们没硬家伙!
这话戳中了痛处。渔民们想起往年被海盗抢的遭遇,猎户们记起来路上的伏击,都不作声了。
金老汉第一个表态,就照志军说的办!
朴大爷也点头:是该置办家伙了。
当下两边当家的都在毛边纸上按了手印。红彤彤的指印落在炭笔字旁边,像雪地里绽开的梅花。
盟约既定,气氛顿时热络起来。碗筷叮当,酒碗相碰,山南海北的吆喝声震得屋檐下的干辣椒簌簌直抖。
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就带着哈斯和两个老渔民去了三十里外的镇集。这镇子靠海,市面上鱼龙混杂,什么来路的东西都有。
在镇子最偏的一条巷子里,有个挂着杂货铺牌子的门脸。柜台后头坐着个独眼老头,正就着窗光擦一把铜壶。
买啥?老头头也不抬。
十杆汉阳造,两把镜面匣子。冷志军压低声音,要新的。
独眼老头擦壶的手顿了顿,抬起那只独眼打量三人:哪条道上的?
跑山的。冷志军把五块现大洋推过去,定金。
老头掂了掂大洋,慢悠悠起身:后天这个时候来取货。
从杂货铺出来,哈斯忍不住问:军哥,这老家伙靠谱吗?
镇上有名的独眼龙,专做这买卖。带路的老渔民解释,就是价黑。
第三天夜里,冷志军带人如约来到杂货铺后院。独眼龙掀开地窖盖板,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杆油光锃亮的步枪,两把崭新的匣子炮,子弹都用油纸包着。
验过货,付清尾款。独眼龙难得多了句话:往北三十里黑石峪,新来了伙人,专劫商队。
冷志军心里一凛:多谢提醒。
回防川村的路上,哈斯兴奋地摸着新枪:这下看谁还敢惹咱!
冷志军却眉头紧锁。黑石峪张黑子还没解决,又来了新土匪?这商路真是步步荆棘。
接下来的日子,防川村像个大军营。猎户们教渔民打枪,渔民教猎户使船。乌娜吉带着妇女们赶制干粮,把鱼干、虾酱装坛密封。铁蛋成了最忙的人,整天在两个营地间跑来跑去传话。
这天后晌,冷志军正教诺敏辨识海图,金老汉急匆匆找来:志军,出事了!
原来村里有两条船今早出海,到现在没回来。按说这个时辰早该回港了。
往哪个方向去的?冷志军问。
老虎口那边。金老汉脸色发白,那地方水流急,往常都不让去的......
冷志军立即叫上哈斯、乌娜吉,带着五个枪法好的后生,驾着村里最快的舢板往老虎口赶。朴大爷不放心,也跟了去。
舢板在浪尖上起伏,咸涩的海水劈头盖脸砸来。离老虎口还有二里地,就看见海面上漂着碎木板。再近些,发现两条渔船底朝天漂着,船帮上满是弹孔。
是海盗!朴大爷咬牙切齿,专挑落单的下手!
乌娜吉突然指向东南方:那边有船!
众人望去,只见三艘帆船正往远海驶去,船帆上画着狰狞的骷髅头。
冷志军下令。
舢板像离弦的箭追上去。距离拉近到一里地时,海盗船发现了他们,调转船头,船头的土炮地打出团黑烟,铁砂擦着舢板飞过。
分散包抄!冷志军喊道,专打操炮的!
三艘舢板呈品字形围上去。猎户们的枪法这时候显出了威力, pirates船上接连有人中枪落水。一个海盗刚要点炮,被诺敏一枪打在手上,火药桶轰然炸响,半截船桅飞上了天。
海盗没料到遇上了硬茬子,剩下两艘船慌忙逃窜。冷志军他们救起落水的渔民,拖着缴获的海盗船返航。
经此一事,渔民们彻底服气了。原来光有船不行,还得有能打的枪手。
返程前夜,冷志军把两边骨干叫到金老汉家,在原先的盟约上又添了几条:组建联合护卫队,山里出十人,海边出十人,专司押运;设立预警哨站,沿途传递消息;共同出资购买火炮,装备货船。
这回再按手印时,再没人犹豫。红手印密密麻麻盖满了毛边纸,像洒了一纸朱砂。
临行这天,防川村的渔民一直送到十里外。新置办的十杆快枪分装在三挂大车上,用苦布盖得严严实实。车上还装着换来的海盐、干海货,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金老汉拉着冷志军的手:下趟啥时候来?
收完春猎就来。冷志军望了望北边,得先把路上的钉子拔了。
车队走远了,还能听见渔民们在身后唱渔歌:
哎呦嘿——
山里的老虎海里的龙哎,
凑到一处显神通......
歌声飘在春风里,山海之间的铁程,就这么踏出了第一个脚印。
第337章 拔钉除障定商途
春风刮了三天,山阴处的残雪终于化尽了,露出黑油油的冻土。冷家屯后山的白桦林里,树汁的甜香混着腐叶的醇厚,惹得熊瞎子从树洞里探出鼻子猛嗅。
冷志军蹲在老鸹岭的鹰嘴岩上,嘴里嚼着根干草棍,眼睛眯成缝往下瞅。脚下二十丈深的沟底,官道像条灰蛇蜿蜒穿过,几处急弯险要得连骡马都得小心着走。
看清了?他吐出草棍。
趴在旁边的哈斯把望远镜递过来:北边山口两个暗哨,南边坡上三个。沟底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像埋了地枪。
冷志军举起望远镜。暮色里,北边山口两块巨石后头隐约有烟头的光亮,南边坡上的灌木丛不自然地晃动着。老槐树底下的土色确实比旁边新。
张黑子学精了。他放下望远镜,知道硬拼不过,改打埋伏了。
诺敏从后头摸上来,棉袄被荆棘刮开道口子:问过砍柴的老刘头,说这伙人来了七八天,专劫往北去的商队。前儿个石门寨的盐车就在这儿被劫的,死了两个人。
冷志军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北边山口卡脖子,南边坡上打闷棍,沟底断后路。老套路。
咋整?哈斯搓着手,要不夜里摸上去,给他们来个包饺子?
不急。冷志军用树枝点了点老槐树,先破了他们的地枪阵。
第二天晌午,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山沟。两个樵夫打扮的汉子挑着柴禾从南边过来,走在头里的哼着山歌:
三月里来桃花开呦
妹妹那个窗前往外瞧......
歌声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荡。快到老槐树时,后头那个突然一声崴了脚,柴担子摔出去老远,正好砸在树底下那片新土上。
一声闷响,泥土裹着碎木屑冲天而起。几乎同时,北边山口和南边坡上枪声大作,子弹雨点般泼向老槐树周围。
硝烟散尽,除了炸碎的柴担,半个人影都没有。两个樵夫早滚进道旁的排水沟,顺着早就看好的路线撤了。
中计了!山坡上有人惊呼。
已经晚了。
北边山口突然响起爆豆般的枪声,哈斯带着五人小队从侧翼杀出,两个放哨的土匪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了阎王。南边坡上更热闹,诺敏的人从背后摸上来,土匪们慌忙转身应战,正好把后背亮给从沟底摸上来的乌娜吉。
冷志军站在鹰嘴岩上,看着沟底这场不到一炷香就结束的战斗,脸上没什么表情。铁蛋气喘吁吁爬上来:军哥,逮着个活口!
被押上来的是个瘦猴样的土匪,裤裆湿了一大片,磕头如捣蒜:好汉饶命!俺就是个小喽啰......
张黑子在哪儿?冷志军问。
在......在黑石峪老巢......
有多少人?多少枪?
三十来个......十杆快枪,剩下的都是土铳......
问完话,冷志军摆摆手。瘦猴被带下去时腿软得站不住,两个后生架着才没瘫地上。
军哥,趁热打铁?哈斯提着还在冒烟的枪管上来。
冷志军望着北边黑黢黢的山影:让弟兄们歇口气。天黑出发。
月上中天时,二十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出了屯。新置办的十杆汉阳造全部带上,子弹按双倍配发。乌娜吉的草药包里除了伤药,还多了几包见血封喉的毒粉。
后半夜,队伍摸到黑石峪外围。这地方名副其实,整座山都是黑压压的石头,只在山腰处有几点灯火。
那就是土匪窝。带路的猎户老陈低声道,原先是个废弃的炭窑,易守难攻。
冷志军仔细观察。炭窑建在半山腰的平台上,只有一条之字形小路通上去,路口设了岗哨。山势陡峭,强攻肯定吃亏。
哈斯,带你的人从后山悬崖摸上去。诺敏,正面佯攻。乌娜吉,准备迷烟。
分工完毕,各队隐入夜色。哈斯带着五个最灵活的后生,像壁虎般贴着悬崖爬升。后山防守果然薄弱,只有一个土匪抱着枪在打盹,被哈斯用猎刀抹了脖子。
正面,诺敏带着人突然开火,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出火星。炭窑里顿时炸了锅,土匪们慌慌张张地冲出来还击。
就在双方打得热闹时,后山突然升起三支火箭——哈斯得手的信号。
冷志军一声令下,正面攻势骤然加强。
土匪们腹背受敌,顿时乱作一团。有个头目想退回炭窑固守,刚到门口就被乌娜吉的毒烟熏了出来,咳得直不起腰。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还快。清点战场时,铁蛋突然喊:军哥,柴房里有动静!
推开柴房门,里面捆着七八个商贩打扮的人,个个鼻青脸肿。看见冷志军他们,激动得呜呜直叫。
都是被劫的商队。老陈解开他们绳子,这张黑子作孽啊!
在炭窑最里头,搜出不少财物。光是现大洋就有两百多,还有十几匹绸缎、几大包盐巴。最让冷志军注意的是角落里那几箱子弹,看编号是军用品。
这张黑子,来路不简单。他掂量着黄澄澄的子弹。
返回冷家屯时,日头刚冒红。屯口等着不少人,看见队伍凯旋,顿时欢声雷动。赵德柱握着冷志军的手直晃:好啊!拔了这颗钉子,往后商路就太平了!
冷志军却摇头:德柱叔,这才刚开始。
他让人把缴获的财物抬到打谷场上,当着全屯人的面清点。
这些钱财,三成抚恤伤亡,三成充公,四成分给参战的弟兄。他声音清朗,往后咱们山海货栈的规矩——买卖一起做,血一起流,钱一起分!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那些没参战的年轻人眼睛都红了,恨不得立刻也能跟着出去闯荡。
接下来的日子,冷家屯像个上紧发条的钟表。狩猎队加紧训练,货栈忙着清点货物,连妇女们都组织起来缝制统一的号褂。
这天后晌,冷志军正在仓房检修枪支,铁蛋领着个生面孔进来。来人四十出头,穿着半旧的长衫,见面就作揖:
可是冷把头?在下姓周,在县里开杂货铺的。听说贵宝号要往海边运货,想搭个便车。
冷志军放下枪油布:周掌柜要运什么?
些针头线脑,洋火洋油。周掌柜赔笑,实在不敢单独走这道了。
验过货物,确是些日常杂货。冷志军点头:后天辰时出发,误了点自己负责。
周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乌娜吉从里屋出来:这人虎口有茧,走路带风。
知道。冷志军继续擦枪,正好借他的嘴,把咱们的名声传出去。
开拔这天,车队规模更胜从前。三挂大车装满山货,周掌柜的杂货车跟在队尾。十五个护卫一色新棉袄,肩上扛的汉阳造擦得锃亮。
过老鸹岭时,周掌柜紧张得直搓手。等看见岭上新立的界碑——冷家货栈安保地界,匪徒止步,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一路畅通无阻。遇到的其他商队纷纷避让,有相熟的远远就打招呼:冷把头,又出货啊?
在离防川村还有十里地的三岔口,车队被一伙人拦住了。二十多个持枪的汉子堵在路中间,看打扮像是哪个堡子的团练。
哪条道上的?领头的是个刀疤脸。
冷志军打马向前:冷家屯,走货的。
懂不懂规矩?刀疤脸用枪管顶了顶帽檐,这地面归我们王团总管,过路费三成。
哈斯在后头骂了句脏话,被诺敏按住了。
冷志军不慌不忙:这位兄弟,咱们和防川村有盟约,这条路走了不是一回了。
我管你什么盟约!刀疤脸啐了一口,在这地面上,就得守我们的规矩!
眼看要起冲突,周掌柜突然从后头跑上来,凑在刀疤脸耳边低语几句。刀疤脸脸色变了几变,打量冷志军的眼神都变了。
原来是冷把头......失敬失敬。他拱拱手,对手下挥挥手,放行!
车队重新启动后,周掌柜凑到冷志军车旁:冷把头别见怪,王团总那边我去解释。
有劳。冷志军淡淡道,往后周掌柜的货,免三成运费。
周掌柜喜形于色:多谢冷把头!
望着前头越来越近的渔村,冷志军轻轻吐了口气。拔了张黑子这颗钉子,镇住了地头蛇,这条商路,总算初步打通了。接下来,该想着怎么把路拓宽,怎么让车轮转得更快了。
第338章 货通南北聚财源
海风裹着咸腥气灌进防川村,家家户户屋檐下挂的鱼干哗啦啦响成一片。金老汉家院子里支起大锅,奶白色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新出锅的贴饼子摞得老高。
可没人顾得上吃。二十几个山海关两边的汉子围在仓房门口,眼睛都盯着那杆大秤。
刺参一百二十斤——
鲍鱼八十斤——
干贝二百斤——
称重声此起彼伏,乌娜吉带着几个妇女在账本上记数,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急。哈斯和诺敏领着人把称好的海货装进特制的木箱,箱底铺着防潮的石灰粉。
冷志军蹲在仓房门槛上,看着最后一箱干贝过秤,心里默默算账。这趟带来的五车山货皮子,换这些海货绰绰有余。剩下的差额,金老汉坚持用现大洋补——这是上回就说好的规矩。
志军,账齐了。乌娜吉把账本递过来,刨去开销,净赚这个数。
冷志军看着账本末尾的红字,眼角微微跳了跳。这数目,比预想的还多三成。
金老汉凑过来瞅了一眼,胡子都翘起来了:好家伙!顶得上俺们村半年收成!
是咱们两边的收成。冷志军合上账本,金伯,往后每趟买卖都这么记账,月底对账。
该当的!该当的!金老汉连连点头,下趟啥时候来?俺让后生们多备些好货。
得等些日子。冷志军望向北边,先把这批货出手。
回程的路上,三挂大车沉甸甸地压着车辙。除了换来的海货,还有金老汉硬塞的十坛虾酱、五筐海带。周掌柜的杂货车跟在队尾,这回他运的是海盐和咸鱼。
过黑石峪时,周掌柜特意下车看了看新立的界碑,咂着嘴道:冷把头好手段!这道上的朋友现在提起冷家货栈,都竖大拇指。
冷志军没接话。他注意到路旁树林里有几双眼睛在窥探,但没人敢上前。
回到冷家屯已是第五天黄昏。听说车队回来,全屯人都聚到打谷场上。当海货一箱箱搬下来时,人群发出阵阵惊叹。
明儿个开始出货。冷志军站在车辕上,老规矩,最好的货往县里送,普通的就近散给商贩。
第二天天没亮,哈斯就带着五个人押着两车精品海货往县城赶。诺敏领着一拨人在屯口支起摊子,零散海货被闻讯赶来的小商贩一抢而空。
铁蛋这回有了新差事——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在各路口设卡,凡是往北去的商队,都要查验货物发放。这是冷志军新立的规矩:凡在冷家货栈保过镖的商队,凭路引可在沿途补给点获得帮助。
半个月后,哈斯从县城带回个鼓囊囊的钱袋和一张请柬。
军哥,王团总请你去赴宴。
请柬是大红的洒金纸,落款是王德彪。冷志军记得这人,上回在三岔口拦路的团练头子。
鸿门宴?乌娜吉蹙眉。
是财神宴。冷志军把请柬扔在炕桌上,准备份厚礼,我去会会他。
三天后,冷志军带着哈斯和两坛好酒来到王团总府上。这宅子青砖到顶,门口站着持枪的团丁,气派得很。
宴席摆在后花园,作陪的除了周边几个堡子的头面人物,还有个戴金丝眼镜的胖子。王团总介绍说是县里福昌号的少东家。
冷把头年轻有为啊!王团总举杯,如今北边这条商路,可都指着你照应呢!
几杯酒下肚,话就说开了。原来王团总看中了冷家货栈的运力,想合伙往北边贩运私盐。那个福昌号的少东家更是直言,想包销冷家货栈所有海货。
价钱好商量。少东家推推眼镜,只要冷把头保证供货,价钱比市面高两成。
冷志军慢慢转着酒杯:王团总,少东家,咱们小本买卖,挣的是辛苦钱。往北边运盐风险太大,福昌号包销嘛......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两人紧张的表情,才接着说:得先付三成定金。
少东家松口气:好说!好说!
王团总却皱起眉头:冷把头,盐利有多大你清楚。有我的团练护着,能出什么风险?
团总忘了张黑子?冷志军放下酒杯,道上混的,谁还没几个仇家?
宴席散后,王团总单独留下冷志军:老弟,实话跟你说,往北边运盐是上头的生意。你只管运,出了事我担着。
冷志军心里冷笑。什么上头的生意,分明是某些人的私盐买卖。但面上不露:既然团总开口,我试试。不过运费要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王团总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点头:
回屯的路上,哈斯忍不住问:军哥,咱真替他们运私盐?
冷志军望着车外夜色,但要按咱们的规矩运。
接下来的日子,冷家屯更热闹了。往北去的商队络绎不绝,有运皮货的,有运药材的,现在又多了运私盐的。打谷场边上新盖了五间大仓房,专门存放各色货物。
这天后晌,冷志军正在仓房清点账目,铁蛋急匆匆跑进来:军哥,出事了!往石门寨的盐车被劫了!
被劫的是王团总的三车私盐,押车的五个团丁死了三个,货物被抢得精光。
知道谁干的吗?冷志军放下账本。
像是老鸹岭漏网的土匪,领头的叫过山风
冷志军立即叫来哈斯和诺敏:点二十个人,带足弹药。
队伍赶到老鸹岭时,天已擦黑。劫匪早没了踪影,只在现场找到几个空弹壳和一只撕破的棉鞋。
军哥,追不追?哈斯问。
冷志军捡起弹壳看了看:回屯。
就这么算了?诺敏不解。
人家摆明了是冲王团总来的。冷志军翻身上马,咱们犯不着替他擦屁股。
果然,第二天王团总就派人来问罪。冷志军把那只破棉鞋往桌上一扔:团总,道上规矩,谁惹的祸谁平。这过山风什么来路,您比我清楚。
来人灰溜溜走了。没过几天,王团总亲自登门,还带来个好消息:县里批准冷家屯组建保商团,配发二十杆快枪。
往后还得仰仗冷团长。王团总笑容可掬。
送走王团总,哈斯摸着新枪爱不释手:军哥,这保商团团长,比货栈把头气派多了!
冷志军却看着枪身上的编号出神。这些枪,分明是上回在黑石峪见过的军用品。
通知下去,他忽然道,往后所有货队加收三成保费。凡在咱们地界出的事,照价赔偿。
新规矩一出台,商队反而更多了。谁都算得清这笔账:多花三成保费,好过人货两空。连福昌号的少东家都亲自押着定金上门,签了长期包销契约。
腊月二十三祭灶这天,冷志军把两边账本摊在炕上。山海货栈成立半年,净利竟有五千现大洋。参与合伙的十几户人家,每户分到的红利用麻袋装。
赵德柱捧着分到的钱,手直哆嗦:祖宗保佑!咱冷家屯也有今天!
冷志军却把大部分利润投回货栈——添置了十挂新大车,买了三十匹好骡马,还在沿途建了三个补给站。
除夕守岁,冷家屯破天荒点了整夜的松明子。孩子们穿着新棉袄满屯子跑,妇女们忙着包饺子,男人们围着火盆算来年的收成。
冷志军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屯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货通南北的路算是闯出来了,可他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那些暗处的眼睛,绝不会看着这块肥肉安稳稳落在他们碗里。
但至少今夜,可以让乡亲们过个踏实年。他转身回屋,胡安娜正把第一个饺子下锅,热气模糊了她带笑的脸。
第339章 暗流涌动伏新患
正月里的日头软绵绵的,化得屋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冷家屯当间的老井沿儿,几个老娘们边洗衣裳边唠嗑,棒槌砸得青石板砰砰响。
听说了没?老鸹岭又闹土匪了!
不能吧?军子不是刚平了那疙瘩吗?
这回不一样,说是北边来的过山风,专劫往海边去的盐车!
井台旁的闲话顺着风飘进打谷场,正在操练的保商团后生们竖起了耳朵。哈斯把枪栓拉得哗啦响:狗日的过山风,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冷志军蹲在场边磨刺刀,青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刀刃在日头下泛着寒光,映出他微蹙的眉头。过山风这伙人来得蹊跷,专挑往海边去的盐车下手,像是冲着山海货栈来的。
军哥!铁蛋气喘吁跑过来,石门寨的刘掌柜来了,说是有急事!
刘掌柜是往海边运盐的老主顾,这会儿满头大汗,棉袍下摆都撕破了:冷把头,可了不得!俺们三车盐在老虎口被劫了,五个伙计全折了!
看清是谁干的?冷志军问。
蒙着脸,可领头那个使双枪,准头邪乎!刘掌柜比划着,临走还撂下话,说往后谁敢往海边运盐,这就是下场!
诺敏检查完刘掌柜车队留下的弹孔回来:军哥,是制式步枪,和上回黑石峪缴的子弹一个型号。
冷志军心里一沉。这事不简单。
当天夜里,保商团骨干聚在冷志军家仓房。油灯下,地图铺了满炕,上面标着最近三个月出事的路线。
老虎口、老鸹岭、三岔口......乌娜吉用炭笔圈出几个点,都在咱们往海边的必经之路上。
哈斯一拳砸在炕桌上:肯定是王团总那老小子搞鬼!看咱们买卖红火眼红了!
不像。冷志军摇头,王德彪还要靠咱们运私盐,断自己财路的事他不会干。
一直沉默的赵德柱开口:志军,你说会不会是......北边来的?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北边,指的是江北那些大绺子。要是他们盯上这条商路,麻烦就大了。
第二天,冷志军带着哈斯和两个老猎户,扮成收山货的商贩往北边摸。在离黑石峪三十里的松树沟,他们发现了蹊跷。
这地方是个三不管地带,往常只有些散匪。可现在沟里扎着七八顶帐篷,少说住了五六十人。帐篷外围着拒马,哨兵站的笔直,分明是行伍出身。
军哥,看那边!哈斯压低声音。
只见两个骑马的人从最大的帐篷出来,为首的披着黑斗篷,虽然看不清脸,但腰间那对镜面匣子枪格外扎眼。
过山风......冷志军眯起眼睛。
他们在山梁上趴到后半夜,终于看清这伙人的动静。子时刚过,二十多人牵着马悄悄出营,往南边去了——正是往海边的方向。
要跟上去吗?哈斯问。
回屯。冷志军当机立断,他们这是去踩盘子,大买卖在后头。
果然,三天后的晌午,往海边送信的铁蛋浑身是血跑回来:军哥!我们在鹰嘴崖被截了!对方有炮!
跟着去的五个后生只回来两个,带去的密信也被抢了。铁蛋肩上挨了一枪,要不是躲得快,小命就交代了。
看清有多少人?冷志军一边给铁蛋包扎一边问。
少说五十!还有两门小炮!铁蛋疼得龇牙咧嘴,他们让我带话,说......说让冷把头三天内去松树沟磕头认错,否则踏平冷家屯!
满屋子人都炸了。哈斯当时就要带人去找他们拼命,被诺敏死死拦住。
都闭嘴!冷志军一声低喝,仓房里顿时安静下来,人家摆明了是冲着咱们来的。硬拼,正中下怀。
他让乌娜吉取来地图,手指点在松树沟的位置:这地方易守难攻,强攻要吃大亏。
那咋整?总不能真去磕头吧?哈斯梗着脖子。
冷志军冷笑:磕头?我要让他们跪着求饶。
当夜,三匹快马悄无声息地出了屯。一匹往县里给王团总送信,一匹往海边给金老汉报信,最后一匹往东去了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曾经的对头过山风的老巢。
三天期限到的前夜,冷志军带着二十个精干后生埋伏在松树沟外的桦树林里。每人带了双份弹药,乌娜吉配制的毒烟罐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
军哥,真要跟他们谈?哈斯不放心地检查着枪栓。
冷志军望着沟里闪烁的灯火,不过是用这个谈。他拍了拍腰间的匣子炮。
天蒙蒙亮时,沟里出来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那个黑斗篷,左右跟着四个彪形大汉,清一色的快枪。
冷把头好胆色!黑斗篷在五十步外勒住马,就带这么点人?
冷志军单骑出阵:够用了。
黑斗篷哈哈大笑:年轻人,知道我是谁吗?
一阵风,原名马三炮,光绪三十年在瑷珲当过哨官。冷志军不紧不慢地说,民国三年被革职,拉杆子上了山。最近搭上日本人,专劫往海边去的战略物资。
黑斗篷的笑声戛然而止:你......
我还知道,冷志军打断他,你上个月劫的军火藏在老虎口山洞里。跟你接头的日本人叫小野,现在住在县城的福昌号。
黑斗篷猛地拔枪:你到底是......
我是要你命的人。冷志军话音未落,身后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只见松树沟两侧山梁上冒出无数人影,左边是王团总的团练,右边是金老汉带来的渔民,把整个山沟围得铁桶一般!
你......你使诈!黑斗篷又惊又怒。
跟你学的。冷志军一挥手,
霎时间枪声大作。土匪们被三面夹击,顿时乱作一团。那两门小炮还没架起来,就被哈斯带人炸成了废铁。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清点战场时,铁蛋突然喊:军哥,黑斗篷跑了!
冷志军望向北边山梁,只见几个黑影正仓皇逃窜。他取下背上的步枪,瞄了瞄,又放下。
留个报信的也好。
回屯的路上,王团总凑过来:冷把头,往后这北边的买卖......
照旧。冷志军淡淡道,不过价钱要重谈。
应该的!应该的!
当满载战利品的队伍回到冷家屯时,全屯人都涌出来迎接。看着缴获的枪支弹药,赵德柱激动得老泪纵横:祖宗保佑!咱们冷家屯站住了!
冷志军却望着北边出神。黑斗篷虽然败了,可他背后的日本人更让人担忧。这山海货栈的买卖,怕是再难安宁了。
当天夜里,他在原先的盟约上又添了一条:组建情报网,沿途设置暗哨。有些风,得提前知道。
第340章 风雨欲来筑坚城
松树沟的硝烟还没散尽,冷家屯后山的白桦林就遭了殃。碗口粗的树干被成片放倒,锯木声从早响到晚,惊得狗獾都不敢回窝。
再往左半尺!哈斯站在新砌的寨墙上吼,汗水顺着黑红的膀子往下淌,对!就这个劲儿!
二十几个后生喊着号子,把丈八长的柞木夯桩往土里砸。寨墙已经垒起一人高,墙头留着射击孔,拐角处还搭了望楼。这是按冷志军画的图纸修的,说是叫,能防炮。
赵德柱带着老辈人在寨墙根转悠,摸着三合土夯实的墙基直咂嘴:好家伙,比县城的城墙还结实!
德柱叔,这还不够。冷志军从望楼上下来,鞋底沾着新泥,得挖护寨河,引后山的泉水。
铁蛋举着个怪模怪样的木架子满屯子跑,那是乌娜吉做的测平仪,专找地势低洼处画白线。妇女们也没闲着,在乌娜吉带领下把辣椒粉、生石灰分装成小包,说是守寨时能用上。
这般大兴土木,全因为松树沟之战后传来的消息——黑斗篷马三炮逃回江北后,放出话来要血洗冷家屯。更让人心惊的是,县里福昌号突然关门歇业,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少东家连夜跑了。
军哥,诺敏从县城打探回来,脸色发青,福昌号后院搜出这个。
那是一张军用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冷家屯的位置,旁边还注着战略物资通道。
冷志军把地图摊在磨盘上,四周顿时鸦雀无声。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图上的红字刺得人眼疼。
都看见了?他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有人要把咱们这疙瘩变成战场。
哈斯一拳砸在磨盘上:狗日的小鬼子!
光骂没用。冷志军卷起地图,从今天起,屯里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全部编入保商团。妇女组成救护队,半大孩子当通讯兵。
他目光扫过众人:咱们要建的不仅是寨墙,是保命的堡垒!
整个冷家屯像上了发条。打谷场上日夜响起操练声,连五十岁的赵老蔫都端着木枪练突刺。乌娜吉带人在寨墙四周埋设鹿砦、铁蒺藜,还在关键处挖了陷坑。
这天后晌,寨门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敌袭警报!
抄家伙!上墙!冷志军抓起枪就往寨门跑。
寨墙上已经趴满了人。只见北边官道上烟尘滚滚,少说来了百十号人马,打头的举着面破旗,隐约能看到二字。
准备战斗!哈斯吼着,把机枪架在射击孔上。
冷志军却举起望远镜仔细看:等等......不像马三炮的人。
那队人马在五百步外停住,只有三骑继续往前。为首的汉子隔着老远就喊:冷把头!江北刘大膀子来拜山!
刘大膀子是江北另一股绺子的头目,和马三炮是死对头。冷志军使个眼色,寨门开了条缝。
三骑进寨,刘大膀子跳下马就抱拳:冷把头,兄弟是来投奔的!
原来马三炮投靠日本人后,在江北大肆吞并其他绺子。刘大膀子的人马被打散,只好来冷家屯避难。
冷把头,刘大膀子压低声音,马三炮从日本人那儿得了五门山炮,扬言要轰平冷家屯!
寨墙上响起一片吸气声。
冷志军面色不变:刘当家有什么打算?
兄弟还剩三十多人,都是好枪手。刘大膀子拍着胸脯,愿听冷把头调遣!
当夜,冷家屯灯火通明。冷志军把刘大膀子的人打散编入保商团,又派哈斯带人去把后山的秘密山洞改造成军火库。
军哥,乌娜吉忧心忡忡,真要跟山炮硬拼?
冷志军正在油灯下画图纸:拼不过。得让他们不敢开炮。
三天后,一队奇怪的人马出现在冷家屯。十几个穿着长衫的先生,带着大大小小的木箱。领头的白胡子老头见到冷志军就作揖:可是冷团长?老朽奉省城商会之命,来贵宝地设立电报房。
原来冷志军早托王团总往省城递了话,说冷家屯要建东北第一保商重镇。省里那些大商号听说后,主动派来技师,还运来两台发电机。
有了电报,咱们就跟省城通气了。冷志军对围观的乡亲解释,马三炮敢动炮,明天全省都能知道!
又过半月,寨墙彻底完工。五丈宽的护寨河绕屯一周,吊桥用铁索绞动,寨墙上密布射击孔。四座望楼高出墙头三丈,架上从刘大膀子那儿得来的老式铜炮——虽然打不了多远,但吓唬人够用了。
这天正在试炮,一骑快马冲进屯子。马上的团丁浑身是血,见到王团总就滚下鞍子:团总!马三炮的人劫了军火库!
王团总脸色煞白:多少......多少军火?
五门山炮......两百发炮弹......全没了!
消息传来,刚建好的寨墙上一片死寂。山炮的射程足够把冷家屯犁一遍。
冷志军却笑了:来得正好。
他立即召集骨干:哈斯,带你的人去黑风涧设伏。诺敏,在鹰嘴崖布置滚石。乌娜吉,带救护队进地道。
又对刘大膀子说:刘当家,劳烦你的人唱出空城计。
最后吩咐铁蛋:去发电报,就说冷家屯遭土匪围攻,请求省城派兵增援。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日落西山。冷志军独自登上最高的望楼,望着北边渐渐沉入暮色的山峦。
他知道,这道坎迈过去,冷家屯就真立住了。迈不过去......
他摸摸腰间的匣子炮,冰凉的枪身让人安心。
当夜子时,北边天际突然亮起三颗信号弹——马三炮来了。
第341章 铁血护寨扬威名
三颗信号弹像鬼火般悬在北边天上,把冷家屯新修的寨墙照得忽明忽暗。寨门望楼里,冷志军放下望远镜,嘴角扯出个冷硬的弧度。
来了。
寨墙上顿时响起一片拉枪栓的咔嚓声。哈斯把机枪保险扳开,枪口对着黑漆漆的护寨河对岸。新入伍的保商团后生们趴在射击孔后,呼吸又重又急。
都稳当点儿!诺敏沿着寨墙巡视,等他们过河再打!
北边官道上响起闷雷般的马蹄声,黑压压的人马像潮水般涌来,少说有两三百号。打头的土匪举着火把,火光映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快枪、土铳、大片刀,还有四匹马拉着的山炮!
他娘的,真把炮拉来了!哈斯啐了一口。
冷志军举起右手。寨墙上立刻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土匪们在护寨河对岸停住。一个披着黑斗篷的身影打马出阵,正是马三炮。他望着寨墙上密麻麻的枪口,哈哈大笑:
冷志军!就凭这几杆破枪,想挡老子的山炮?
冷志军走到垛口前:马三炮,现在滚还来得及。
放你娘的屁!马三炮扬起马鞭,弟兄们!踏平冷家屯,女人钱财随便抢!
土匪们嗷嗷叫着往护寨河冲。跑在最前面的扛着木板,想要架桥。
冷志军右手猛地下劈。
哒哒哒——哈斯的机枪率先开火,冲在前面的土匪像割麦子般倒下。寨墙上枪声大作,子弹在护寨河面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马三炮躲在后面吼:炮兵!给老子轰!
四门山炮缓缓抬起炮口。就在这节骨眼上,异变突生!
轰!轰!两声巨响从土匪后方传来,两门山炮的炮架突然炸裂!炮手被气浪掀飞老高。
怎么回事?!马三炮惊怒交加。
只见土匪队伍后方乱成一团,刘大膀子带着三十多人从暗处杀出,专朝炮兵下手。原来这才是冷志军的杀招——让刘大膀子假意投诚,关键时刻里应外合!
中计了!马三炮反应过来,拔枪就打,先宰了刘大膀子!
趁这工夫,冷志军下令:开寨门!骑兵队出击!
寨门轰然洞开,五十名骑兵像利箭般射出。这些都是保商团最精锐的好手,马术枪法俱佳,瞬间就把土匪队伍冲了个七零八落。
马三炮见势不妙,带着亲信就想跑。刚调转马头,迎面撞上一排枪口——哈斯带着人从侧翼包抄上来了。
马三炮!冷志军站在寨墙上喊,降了吧!
做你娘的梦!马三炮狞笑着举起双枪,老子就是死......
话没说完,他身子猛地一颤。只见一支羽箭精准地钉在他咽喉上,箭尾的白翎还在微微颤动。
乌娜吉从望楼上放下长弓,脸色平静如常。
头目一死,土匪顿时作鸟兽散。保商团乘胜追击,一直追出十里地方收兵。
天亮时分,战场打扫完毕。此战毙匪八十余人,俘一百二十人,缴获山炮两门(另两门被炸毁),枪支弹药无数。保商团仅伤亡十七人。
军哥,铁蛋兴奋地跑来,省城回电报了!说已派兵增援!
冷志军看着东方升起的朝阳:给省城回电,匪患已平,感谢关怀。
此战过后,冷家屯威名远扬。周边土匪绺子闻风丧胆,再不敢打商路的主意。省城商会特意送来匾额,上书东北第一保商重镇。
但冷志军心里清楚,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342章 威震八方稳根基
马三炮的尸首在寨门前挂了三天,乌鸦啄得只剩骨架。过往商队看见那具晃荡的骷髅,都自觉放慢车速,朝着寨墙方向抱拳行礼。
冷家屯的威名,随着商队的车辙印,碾过了东北的山山水水。
军哥!铁蛋举着封信跑进仓房,省城商会又来人了!说是要谈什么......什么长期合作!
冷志军正在擦拭那两门缴获的山炮,头也不抬:让赵德柱去接待。
可人家指名要见您......
就说我在巡寨。
他确实在巡寨。护寨河要加宽,望楼要加高,军火库要扩容。马三炮虽然死了,可他背后的日本人还在。那两门山炮上的菊花徽记,像两根刺扎在心头。
寨墙东南角,哈斯正带人演练新战术。三十个枪手分成三组,交替射击,装弹的间隙永远有枪声在响。这是跟马三炮手下那些老兵油子学的,据说叫排枪阵。
哈斯吼了一嗓子,二狗子!你装弹慢得跟老娘们绣花似的!重来!
被点名的小伙子臊得满脸通红,旁边响起善意的哄笑。保商团如今扩充到一百二十人,分枪队、马队、炮队三支,每日操练从不间断。
北边寨门突然响起铜锣声——有贵客到。
来的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带着四个随从,马车帘子掀开时闪过木箱的棱角。赵德柱陪着他在寨里转悠,那人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冷团长。中年人见到冷志军,主动伸出手,鄙人张文远,省府建设厅的。
两手相握时,冷志军感觉到对方虎口的硬茧。
张专员在屯里住了三天,把寨墙、军火库、训练场看了个遍。临走时留下句话:冷团长,省里打算把冷家屯设为保商模范区,每年拨发专项经费。
消息传开,全屯欢腾。只有乌娜吉在夜里找到冷志军:那个张专员,身上有硝烟味。
冷志军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是军统的人。
火光跳跃着,映出他凝重的脸色。日本人、军统、各路土匪......冷家屯就像暴风眼,看着平静,四周却是滔天巨浪。
开春后,商路格外繁忙。往北运盐的铁轮大车排成长龙,往南拉海货的骡马络绎不绝。保商团在沿途设了五个哨卡,凡过往商队都要领取字三角旗插在车头。
这面小旗比官府的路引还管用。有回一伙土匪劫了插旗的盐车,不出三天就被周边几个绺子联手剿灭——如今谁不知道,动冷家屯的货就是断大家的财路。
四月十八,屯里来了位特殊客人。
冷团长。王团总陪着个穿长衫的老者,这位是沈阳福聚德的东家钱老爷。
钱老爷瘦小干枯,说话却中气十足:久闻冷家屯大名,老朽想讨个方便——在贵宝地设个分号,专收山货海产。
这可是东北最大的商号!赵德柱激动得直搓手。冷志军却问:钱老爷打算怎么运货?
这个好说。钱老爷捋着山羊胡,老朽在奉天有二十挂大车,只要冷团长保路上平安,运费按市价加三成。
五成。冷志军伸出巴掌,保货到付款,缺损照赔。
钱老爷眯眼打量他半晌,突然大笑:成交!
福聚德分号开业那天,省城来了不少头面人物。鞭炮从寨门口一直放到打谷场,红纸屑铺了厚厚一层。钱老爷当众宣布:凡冷家屯出去的货,福聚德优先收购,价钱上浮一成。
这下连最保守的老辈人都坐不住了。赵老蔫把祖传的猎枪擦了三遍,非要儿子报名参加保商团。
眼看着屯里日子越过越红火,冷志军却把骨干们召集到后山山洞。
咱们的好日子,有人要睡不着觉了。他在洞壁上画出三股势力,日本人、江北残匪、还有......
炭笔在字上重重一点。
哈斯不解:军哥,现在黑白两道都给咱们面子,还怕啥?
就怕他们联起手来。冷志军看向乌娜吉,让你配的药,怎么样了?
乌娜吉取出几个瓷瓶:见血封喉的箭毒,无色无味的迷药,都备齐了。
冷志军目光扫过众人,从今天起,保商团分三队。哈斯带一队守寨,诺敏带二队巡路,乌娜吉的三队......他顿了顿,专司暗哨。
新的编制刚宣布,麻烦就找上门了。
这天晌午,一队官兵簇拥着轿子来到寨前。轿里下来个戴圆眼镜的胖子,自称是新任的税务官。
冷团长,税官抖着一张公文,贵屯今年需缴纳保商税、治安税、道路养护税共计大洋五千块。
赵德柱差点背过气去:五千?去年才八百!
税官扶扶眼镜:今时不同往日嘛。冷家屯日进斗金,理当多作贡献。
冷志军盯着税官看了会儿,突然问:张专员知道这事吗?
税官脸色微变:这......这是上头的决定......
冷志军点头,三天后,我亲自把税款送到县衙。
税官走后,哈斯急得跳脚:军哥!五千大洋啊!
放心。冷志军冷笑,他一块钱都拿不走。
当夜,两骑快马悄无声息出了屯。三天后税官再来时,脸色惨白如纸。
冷、冷团长......税款的事,再、再议......
后来才知道,税官小舅子开的烟馆当夜遭劫,账本不翼而飞。而同时出现在张专员案头的,还有一本记录各路官员吃拿卡要的密账。
经此一事,再没人敢来冷家屯打秋风。连王团总见到冷志军,都客气三分。
转眼到了八月,屯里突然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曾经在黑石峪落草的刘大膀子。他带着十几个弟兄,抬着口箱子。
冷把头,刘大膀子单膝跪地,江北的弟兄们活不下去了,求您给条生路!
原来马三炮死后,江北群龙无首,各绺子互相吞并。刘大膀子的人马被打散,只好来投奔冷家屯。
冷志军扶起他:都是中国人,不说两家话。
他把这些江北汉子编入保商团,安排在新建的江北营区。消息传开,陆续又有几股小绺子前来投诚。到秋收时,保商团竟扩展到二百多人,俨然成了东北民间第一武装。
重阳节那天,省城送来委任状:任命冷志军为东北保商总团练,节制三县保商事务。
捧着委任状,冷志军却想起马三炮临死前的眼神。他知道,脚下的路越走越宽,前方的风浪也会越来越大。
但至少今夜,可以让乡亲们睡个安稳觉。他走出仓房,望着寨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打谷场上传来后生们操练的号子声,一声声,震得满天星斗都在摇晃。
第343章 八方来朝展宏图
重阳节刚过,冷家屯寨门前就排起了长队。关里关外的商号掌柜、江湖瓢把子、甚至还有金发碧眼的洋商人,都揣着拜帖在等召见。
隆昌号王掌柜到——
义和盛李东家到——
哈尔滨俄国洋行彼得洛夫先生到——
唱名声从早响到晚,赵德柱带着几个识字的后生登记造册,手腕子都累酸了。寨子里临时搭起二十多个帐篷,还是住不下,后来的人只好借住在乡亲家里。
哈斯带着枪队在寨墙上来回巡视,看着底下各色人等直咂嘴:好家伙,赶上庙会了!
诺敏负责查验货物,在寨门口支起三张长条桌。关东人参、长白鹿茸、东海珍珠、西洋钟表......琳琅满目的货物堆成小山,光是验货就用了整整五天。
最让人开眼的是那个俄国商人彼得洛夫。大鼻子洋人带着两个随从,马车里装的都是铁家伙——崭新的莫辛纳甘步枪整整二十箱!
冷先生,洋人操着生硬的汉语,用这些,换,皮毛。
冷志军试了试枪,准星锃亮,枪栓顺滑,比汉阳造强不少。
怎么交易?
每月十箱枪,洋人伸出毛茸茸的手指,换,五十张,黑貂皮。
这笔买卖当场敲定。等洋人走后,乌娜吉悄声说:枪号被锉掉了。
冷志军摩挲着枪管上的划痕:是军火贩子。
三天后,省城张专员突然到访。这回他没穿中山装,而是一身戎装,带着个戴白手套的副官。
冷团长,张专员指着寨子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树大招风啊。
都是正经买卖人。冷志军不动声色。
张专员笑笑,递过一份文件:上峰决定,在冷家屯设立特税稽征所。往后所有过境货物,都要缴纳特别税。
冷志军扫了眼税率,整整提高五成!这分明是要掐断商路。
张专员,他把文件推回去,商路一断,最先饿死的是沿途百姓。
那是你的事。张专员起身,三天后,稽征所准时挂牌。
当夜,冷家屯灯火通明。各路商贾齐聚打谷场,个个愁眉不展。
冷团长,隆昌号王掌柜跺脚,这税要是真收,咱们都得关门!
不如......义和盛李东家压低声音,咱们联名上书?
冷志军摇头:官府既然出手,就不会轻易收回成命。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倒有个法子。
第二天,冷家屯放出风声:因税务新政,即日起所有货栈停业整顿。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出三日,从沈阳到哈尔滨的商路基本瘫痪。
第五天,几个大商号的东家联袂拜访张专员。又过两天,省城几个头面人物的太太们突然收不到新到的西洋布料了。
第十天,张专员再次来到冷家屯,脸色很不好看。
冷团长,好手段。
不敢,冷志军给他倒茶,都是被逼的。
最终达成的协议是:税率维持原样,稽征所由保商团代管,税款直接上缴省库。
消息传出,商路恢复,冷家屯的威望更上一层楼。连奉天的大商号都派人来接洽,要在屯里设办事处。
腊月里,冷志军把各路管事召集到新落成的议事厅。这厅堂青砖碧瓦,能容二百人,门楣上挂着山海总汇的鎏金匾额。
今日请各位来,是要立个新规矩。冷志军开门见山,往后所有经过冷家屯的货物,都要用统一票号。凭票兑货,遗失照赔。
底下议论纷纷。这等于要把整个东北的商路都纳入冷家屯的体系。
冷团长,一个老掌柜迟疑,这票号......由谁发行?
由在座各位共同成立东北商联冷志军环视众人,每股大洋一千,利润按股分红。
沉默片刻,隆昌号王掌柜第一个举手:我入二十股!
义和盛入三十股!
福聚德入五十股!
不到一炷香功夫,认股数就超过了十万大洋。冷志军当场任命乌娜吉为总账房,哈斯负责押运,诺敏掌管票号。
开春后,东北商联的票号开始在各地流通。凭着冷家屯的信誉,这薄薄一张纸比现洋还硬通。连江北的土匪抢到商联票号,都会乖乖送到冷家屯兑换——谁都不敢断这条财路。
三月三,龙抬头。冷家屯举行首届商联大会,关内外来了二百多位商界翘楚。席间有个吉林来的参客醉醺醺地说:如今这东北地界,可以没有张大帅,不能没有冷家屯!
这话传到奉天,没过多久就来了位特殊客人——张大帅的副官,带着亲笔信和一张委任状:任命冷志军为东北三省商务督办。
委任状在议事厅供了三天,冷志军始终没接。夜里乌娜吉问他:为什么不要?
接了,就是官家人了。冷志军望着窗外灯火,咱们的根,在民间。
第二天他给张大帅回了封信,只提了个要求:请大帅减免商税,畅通商路。
出人意料的是,不过半月,省府就贴出告示:东北三省商税统减三成。
消息传来,整个东北商界都轰动了。从此冷督办的名号,比什么都好使。
但冷志军心里清楚,站得越高,风越大。他在议事厅后墙挂了幅东北地图,每天都要看很久。地图上,一条红线从冷家屯出发,像血脉般延伸向各个方向。
他知道,这条血脉一旦被切断,整个东北商界都要伤筋动骨。
第344章 龙盘虎踞展新姿
春风一吹,冷家屯寨墙根下的冰溜子就滴滴答答化了个干净。可寨子里比三九天还热闹——东门外新划的商区,夯土打地基的号子声震得老榆树上的喜鹊都不敢落窝。
起——
八十条汉子喊着号子,把合抱粗的梁柁往青石基座上安。这是东北商联的总部大楼,三层飞檐吊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哈斯光着膀子在工地上监工,汗珠子顺着古铜色的脊梁往下淌:歪了歪了!左边再起半寸!
街对面,隆昌号的王掌柜正指挥伙计挂匾额。五间门脸打通成的货栈,光柜台就有一丈长。往后沈阳以北的皮货生意,都要从这儿过手。
冷会长,王掌柜看见冷志军巡街,忙不迭小跑过来,您给瞧瞧,这汇通天下的匾额挂得正不正?
冷志军仰头看了看:往左偏一指。
自打东北商联成立,大伙儿都改口叫他冷会长了。如今这称呼比都响亮,关里关外的商队,认的就是这面旗。
寨子西头更热闹。乌娜吉带着妇女队,正给新来的江北移民分派住处。马三炮覆灭后,江北来投奔的百姓络绎不绝,寨里住不下,只好在寨外建新村。
刘婶子,你家分东头第二院,三间正房带灶间。
赵老哥,你们爷仨委屈点,先住排房,秋后给你们起新院!
乌娜吉如今管着整个屯的民政,谁家几口人、多少地、缺什么用度,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冷志军转到后山训练场,二百多个保商团后生正在练新阵法。自从得了老毛子那些莫辛纳甘步枪,诺敏就琢磨出个三三制——三人一组,九人一队,攻守兼备。
诺敏吹响哨子,二队侧翼太慢!重来!
枪栓拉得哗哗响,后生们猫腰跃进,动作干净利落。这些小伙子多半是江北来的苦孩子,如今吃饱穿暖,练起武来格外卖力。
四月十八,商联总部大楼落成。各地商号送来一百零八块贺匾,从诚信致远义利天下,挂满了整面山墙。冷志军站在三楼的望台上,看着寨里寨外车水马龙,忽然问身后的乌娜吉:
记得咱们头回去海边,带的什么货?
五张狐狸皮,三领猞猁坎肩。乌娜吉记得清清楚楚,换回海参八十斤。
如今呢?
这个月过往货物值三十万现洋。乌娜吉翻看账本,光税款就缴了五千。
冷志军望着蜿蜒北去的官道。如今这条商路上,每天都有上百挂大车往来,沿途靠脚力吃饭的百姓少说也有上万人。
树大招风啊。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话说了不到十天,风就来了。
这天晌午,一队官兵护着轿子来到寨前。轿里下来个留山羊胡的干瘦老头,自称是朝廷新派的东北巡阅使。
冷会长,老巡阅使说话拿腔拿调,奉上谕,各地商团一律裁撤,改由官军护卫商路。
议事厅里顿时炸了锅。王掌柜第一个跳起来:这不成!官军那些老爷兵,见土匪比兔子跑得还快!
老巡阅使把茶碗重重一蹲:这是朝廷旨意!
冷志军一直没说话,等众人吵够了才开口:大人,裁撤商团不难。只是这沿途数万百姓的生计......
那是地方官的事!
冷志军点头,请大人给我们三天时间交接。
巡阅使满意地走了。他刚出寨门,冷志军立即吩咐:哈斯,带人去把沿途哨卡撤了。诺敏,通知各商队停运。乌娜吉,给省城张专员发电报。
不到两天,整个东北商路彻底瘫痪。沈阳城里的洋布涨了三倍价,哈尔滨的盐商急得跳脚,连奉天帅府用的关东烟都断了货。
第四天,张专员快马赶到,脸色铁青:冷志军!你搞什么名堂!
冷志军把商联账册推过去:专员请看,如今每月经冷家屯的货值百万,养活着沿途十万百姓。商团一撤,这些人都得饿死。
那是朝廷旨意!
朝廷也要百姓吃饭!
正僵持着,寨外突然传来喧哗。铁蛋急匆匆跑进来:会长!外面来了好多老百姓!
众人出门一看,都愣住了。只见寨门前黑压压跪了一片百姓,有赶车的、挑担的、开店的,怕不有上千人。
青天大老爷!一个白发老翁叩头,可不能撤商团啊!咱们全家就指着这条活路呢!
咱们联名上书!有人高喊,宁可不要朝廷,不能断活路!
张专员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一跺脚:罢了!这事我再周旋!
又过七天,省府送来新公文:保商团改为东北商保总局,属半官方机构,经费自筹。
消息传出,整个东北商界都松了口气。经此一事,冷家屯的地位反而更加稳固。连奉天帅府采购军需,都要派人来商联接洽。
转眼到了八月,寨子里来了位特殊客人——日本满铁株式会社的经理小野。这人中国话说得流利,见面就鞠躬:
冷会长,我们满铁愿意投资商联,共建东北铁路网。
怎么个共建法?
满铁出技术出资金,商联出地皮出人力。利润嘛......小野推过合同,三七分账。
冷志军看都没看合同:小野先生,还记得马三炮吗?
小野脸色微变:那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冷志军起身送客,冷家屯的买卖,不沾东洋货。
当晚,他在议事厅召开紧急会议。
日本人盯上咱们了。他指着地图,往后商队过南满铁路,要加双岗。
哈斯摩拳擦掌:来一个宰一个!
糊涂!冷志军斥道,要让他们无从下手。
他下令:所有重要货物改走新开辟的北路,沿途增设十二个补给站;商保总局成立特别行动队,由乌娜吉训练,专司反谍。
重阳节那天,冷家屯举行首次商联大会。关内外来了三百多位商界代表,连江浙的绸缎商、山西的票号掌柜都慕名而来。
席间,冷志军宣布成立东北商帮,订立帮规十条。最重要三条是:一不卖国,二不欺行霸市,三要扶危济困。
当晚,他在新建的钟楼上俯瞰全寨。但见寨里寨外灯火通明,商号幡旗迎风招展,巡更的梆子声此起彼伏。
乌娜吉轻声问:还缺什么?
缺时间。冷志军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要给咱们的基业,扎下更深的根。
第345章 风云际会立新章
腊月里的头场雪,把冷家屯新修的青砖路盖得严严实实。天还没亮,扫雪的笤帚声就唰唰响成一片——这是商保总局的新规矩,当值的后生得上街清雪。
哈斯拎着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往议事厅走,靴子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自打商联总部搬进三层大楼,冷志军就住进了顶层的望台,整宿整宿对着东北地图出神。
军哥,趁热吃。哈斯把吃食放在沙盘边上。
沙盘是新做的,白山黑水捏得惟妙惟肖,红蓝小旗插满了商路要冲。冷志军正把一面蓝旗往旅顺口插,闻言头也不抬:江北来了多少难民?
昨儿个又到三百多人,都是让日本人撵出来的。哈斯掰着指头算,开春到现在,寨外新村都住满两千户了。
粮食还够吃多久?
省城福聚德刚运来五百石高粱,能撑到开春。
冷志军这才直起腰,就着豆浆咬了口油条。窗外,新村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和寨里的蒸汽混成一片。如今冷家屯寨里寨外住着上万人,每天光粮食就要消耗二十石。
军哥,哈斯压低声音,奉天来消息,张大帅要跟日本人谈判。
谈什么?
南满铁路护路权。哈斯啐了一口,小鬼子想把铁路沿线都划成租界!
油条顿时不香了。冷志军走到窗前,望着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南满铁路就像一把刀,把东北切成两半。要是连护路权都丢了......
通知各商号,他转身下令,即日起所有往南满铁路运的货,运费加三成。
这......哈斯愣了,那不是把买卖往鬼子那儿推吗?
就是要让他们运不起。冷志军冷笑,顺便给张大帅送个信——东北商人,不认卖国条约。
消息传开,商界哗然。但冷家屯如今说话比圣旨还管用,不到三天,南满铁路的货运量就减了三成。日本满铁会社急得跳脚,小野经理连夜求见。
冷会长,小野这次没鞠躬,贵方这是破坏日满亲善!
小野先生,冷志军慢条斯理擦着枪,马三炮的尸首还在寨门口挂着,你要不要去认个亲?
小野气得脸色发青,摔门而去。
转过天,寨外来了不速之客。二十多个穿黑绸衫的汉子,簇拥着个戴貂皮帽的矮胖子,说是关东绿林总瓢把子座前二当家。
冷会长,二当家说话倒客气,我们总瓢把子想请您赴个英雄会。
什么事?
如今东北不太平,各路英雄想推举个总盟主,共抗外侮。
冷志军与乌娜吉对视一眼。这倒是个新鲜事,土匪要抗日?
时间地点?
腊月二十三,千山无量观。
送走土匪,冷志军立即召集骨干。
八成是鸿门宴。哈斯第一个反对,军哥不能去!
得去。冷志军摆弄着请柬,要不让人笑话冷家屯没胆色。
乌娜吉轻声道:我查过,这个总瓢把子叫座山雕,跟日本人有过节。
备礼。冷志军拍板,二十杆新枪,五千发子弹。
腊月二十三,千山积了齐膝深的雪。无量观里却是热气腾腾,关内外四十多个绺子的瓢把子济济一堂。见冷志军只带十个人进来,不少人都露出轻蔑之色。
座山雕是个精瘦老头,独眼,另一只眼亮得瘆人:冷会长,好胆色。
雕爷相召,不敢不来。
酒过三巡,座山雕敲敲桌子:今日请各位来,是要议个章程。如今小鬼子得寸进尺,咱们绿林道不能任人宰割!
说得好!黑虎山的胡子拍案而起,妈的占了铁路还想占矿山,老子三个煤窑都让鬼子抢了!
俺们渔场也是!
林场也是!
群情激愤中,座山雕看向冷志军:冷会长,你们买卖人大,说说咋整?
简单。冷志军放下酒杯,凡鬼子占的矿场林场,咱们不运货不供货。凡给鬼子做事的,商联永不交易。
大厅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叫好声。这招釜底抽薪,比动刀动枪还狠。
座山雕独眼放光,就这么办!往后绿林道都听商联号令!
当晚各绺子歃血为盟,推举冷志军为关东护商总盟主。消息传回冷家屯,赵德柱吓得直哆嗦:志军啊,这可是扯旗造反啊!
怕什么。冷志军看着盟书上一排排血手印,咱们护的是中国商路。
开春后,盟约开始显威。日本人的矿山运不出煤,林场伐不下木,连抚顺煤矿都停了产。小野经理又来了,这次带着战书:
冷会长,大日本关东军不会坐视不管!
请便。冷志军正在教铁蛋看地图,别忘了告诉你们长官,东北有三十万绿林好汉。
四月十八,商联年度大会。今年来了个特殊客人——南京国民政府的特派员。特派员在寨里住了三天,临走时留下委任状:任命冷志军为东北抗日救国军副总指挥。
总算等来这天了。哈斯摩拳擦掌,军哥,咱们是不是该改叫师座了?
冷志军把委任状锁进柜子:记住,咱们永远是保商团。
他下令在寨外开辟新训练场,由江北来的老兵操练。又让乌娜吉组建战地医院,诺敏筹建兵工厂。表面上冷家屯还是那个商埠,暗地里已是抗日堡垒。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冷志军独自登上钟楼,望着寨外连绵的灯火。如今这里住着三万人,每天过往商队排成长龙,俨然已是东北第一大镇。
乌娜吉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各商号又捐了十万大洋军费。
不够。冷志军望着南方,要买飞机大炮,至少要一百万。
有个人想见你。
延安来的。
冷志军瞳孔微缩。他早知道会有这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安排在哪儿?
后山炭窑。
当夜,冷志军见到了那个穿灰布军装的人。对方递给他一本油印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论持久战》。
冷先生,来人说话带着陕北口音,毛主席让我问您,愿不愿意加入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冷志军翻着小册子,久久不语。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冷家屯这条商路,就要变成抗日生命线了。
第346章 卸甲归田心始安
暮春四月的兴安岭,残雪化成的溪水叮叮咚咚,把冻了一冬的黑土地润得酥软。通往冷家屯的土路上,一辆半旧的解放牌卡车吭哧吭哧地爬着坡,车厢里塞满了行李家当。
冷志军坐在副驾驶座上,窗外的山峦层层叠叠向后倒去。远处最高那座山叫大架子,山顶的岩石在夕阳下泛着铁锈红,像一尊蹲伏的巨兽。他记得小时候跟着爹第一次进山打围,就是爬的那座山。
“军哥,前面就是屯子了!”开车的林志明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冷志军抬眼望去,屯口那棵百年老榆树已经抽出嫩黄的新芽,树底下聚着不少人影,正朝这边张望。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在傍晚的风里斜斜地飘散开,空气里飘来柴火燃烧的焦香和炖菜的咸香。
车厢后头,胡安娜搂着儿子冷峻,五岁的小家伙趴在行李缝里,眼睛睁得溜圆看着越来越近的家乡。林秀花坐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个包袱皮,眼圈早就红了。
“到家了……可算到家了……”老太太嘴里喃喃着。
卡车在屯口的老榆树下停稳。早等在那里的乡亲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招呼着:
“军子回来啦!”
“哎呀,安娜也回来了!”
“这是小峻吧?长这么大了!”
冷志军跳下车,双脚踩在熟悉的黑土地上,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笑着和乡亲们打招呼,接过递来的烟卷,就着赵德柱手里的火柴点上,深吸一口——还是关东烟的劲道足,辣得人嗓子眼发麻。
“军子,”赵德柱拍着他肩膀,上下打量着,“这回……不走了吧?”
“不走了,德柱叔。”冷志军吐出一口烟,“外头的买卖交给别人打理,往后我就扎根在屯里,守着咱们这片山这片水。”
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声。快嘴李婶挤过来,拉着胡安娜的手:“安娜啊,你可算回来了!自打你们搬走,屯里过年杀猪都没往年热闹!”
胡安娜笑着应承,眼角却瞟向自家老宅的方向。那三间土坯房还在,房顶上新铺了茅草,院墙也重新抹过泥,看来爹娘没少费心收拾。
冷潜和林秀花已经被人簇拥着往家走。老两口走在前面,腰杆挺得笔直——儿子出息了,在省城都闯出了名堂,如今荣归故里,这是天大的脸面。
冷志军落在后头,和赵德柱并肩走着。
“军子,省城那边……真能放你回来?”赵德柱压低声音,“听说你现在是啥‘总盟主’,管着整个东北的买卖?”
“哪有什么总盟主。”冷志军摆摆手,“就是大伙儿信得过,让我牵个头。现在章程都立好了,各商号按规矩办事,用不着我天天盯着。再说了……”
他望着远处苍茫的山林:“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外头再好,心里不踏实。”
赵德柱点点头,没再说话。屯里的青石板路被春雨洗得发亮,路两旁家家户户的院门都敞开着,有端着饭碗蹲在门口吃的,有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都探头探脑地朝这边瞅。
冷家的老宅在屯子最里头,靠着后山。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围成个规整的院子。院墙是用河沟里的鹅卵石垒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院门是新换的松木门板,还没上漆,散发着木材特有的清香。
林杏儿早就等在院里了。这丫头今年十八,出落得水灵灵的,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褂子,看见哥嫂进门,眼圈一红就扑了上来:“哥!嫂子!”
“杏儿!”胡安娜搂住小姑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冷峻怯生生地拽着妈妈的衣角,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姑姑。林杏儿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个木头雕的小马:“给,姑姑给你刻的。”
小家伙接过木马,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屋里已经摆好了饭桌。林秀花和几个本家婶子忙活了一下午,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大碗的猪肉炖粉条,金黄的炒鸡蛋,翠绿的小葱拌豆腐,还有一盆刚出锅的贴饼子,冒着腾腾的热气。
“快上炕!快上炕!”林秀花招呼着,又朝外头喊,“他爹!别摆弄你那烟袋了,吃饭!”
冷潜应声进屋,手里果然攥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烟袋。老爷子在炕头坐下,先没动筷子,而是仔仔细细把儿子打量了一遍。
“瘦了。”老头冒出两个字。
“外头的饭哪有家里的香。”冷志军脱鞋上炕,盘腿坐在爹对面。
一家人围坐桌前,冷峻被奶奶抱在怀里,小手里攥着木马不肯撒手。林秀花给儿子夹了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多吃点,补补。”
“娘,我自己来。”冷志军接过肉,就着贴饼子咬了一大口。猪肉炖得酥烂,粉条吸饱了汤汁,饼子外脆里软——这是家的味道。
席间,冷志军简单说了说外头的情况。商联的买卖上了正轨,他留了几个信得过的掌柜打理,自己只拿分红。这次带回来的钱,足够把家里翻修翻修,再干点正经事。
“啥正经事?”冷潜问。
“爹,咱这山里头,宝贝多着呢。”冷志军放下筷子,“光是打猎采药,就能让全屯过上好日子。我想着,先在自家院里搞点养殖试试,再承包片山林种药材。”
林秀花听得直皱眉:“养殖?养啥?猪啊鸡啊的,家家户户都有。”
“养点不一样的。”冷志军笑了,“我听说南边有人养獭兔,皮子能卖大价钱。还有绒山羊,毛比棉花还软和。咱们先试试,成了再教给乡亲们。”
胡安娜接过话头:“娘,我在省城见人家养这些,可挣钱了。咱家院子大,后院靠着山坡,正好弄。”
“那药材呢?”林杏儿好奇地问。
“人参、黄芪、五味子,都是咱兴安岭的宝贝。”冷志军说,“现在城里人讲究养生,好药材不愁卖。咱们不用像以前那样满山乱找,就找片合适的山坡,规规矩矩种。”
冷潜吧嗒吧嗒抽着烟,烟雾缭绕中,老爷子眯着眼睛琢磨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中。你见过世面,想的肯定比我们老辈人周全。不过有一条——”
他敲敲烟袋锅子:“山是山神爷的,地是老天爷的,咱不能贪心,更不能祸害。”
“爹,我懂。”冷志军郑重地说,“咱们靠山吃山,更得养山护山。往后打猎采药,都得讲规矩。”
这顿饭吃到月上中天。屯里的乡亲陆续散去,只剩下本家几个叔伯还在堂屋唠嗑。冷峻早就困得睁不开眼,被胡安娜抱到西屋炕上睡下了。
冷志军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清清爽爽。他抬头看天,繁星点点,银河像一条碎钻铺成的带子,横跨整个夜空。
东屋里,爹娘还在说话。隐约能听见林秀花在念叨:“……回来好,回来好,外头再风光,也不如一家子团团圆圆……”
冷志军心里暖烘烘的。他走到后院,这里原来是个菜园子,如今荒着,长满了杂草。月光下,能看见后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想啥呢?”胡安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给他披了件褂子。
“想往后的事。”冷志军揽过妻子的肩,“安娜,这些年辛苦你了。跟着我在外头东奔西跑,没少担惊受怕。”
“说这些干啥。”胡安娜靠在他肩上,“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在哪儿都一样。”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听着草丛里蛐蛐的叫声。
“真打算在屯里扎根了?”胡安娜轻声问。
“嗯。”冷志军点头,“外头的买卖,说到底都是虚的。只有脚下这片地,头顶这片天,才是实实在在的。我想带着乡亲们,把日子过红火,让咱们冷家屯的娃娃们,将来不用再背井离乡出去讨生活。”
胡安娜握紧了他的手:“你想干,我就跟着你干。”
正说着,东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冷潜披着件旧棉袄走出来,手里拎着个马灯。
“爹,咋还没睡?”
“睡不着。”老爷子走过来,把马灯挂在院里的枣树枝上,“军子,你跟爹说句实话——外头……是不是不太平?”
冷志军愣了一下。爹虽然没出过大山,可这双眼睛毒得很。
“是有些麻烦。”他老实说,“日本人贼心不死,江北的残匪也没肃清。我在那个位置上,难免得罪人。所以我想着,退一步,回屯里来。一来图个清静,二来……屯里山高皇帝远,真有什么事,也好应付。”
冷潜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
“熊胆。”老爷子说,“去年秋里打的。本来想托人捎给你,后来一想,还是等你回来亲手给你。”
冷志军接过熊胆,在月光下仔细看。这是上好的铜胆,个头大,成色足,在黑市上能卖不少钱。
“爹……”
“收着。”冷潜摆摆手,“你爹我老了,爬不动山了。往后这山林里的营生,得靠你们年轻人。不过军子,你记住——猎人手里的枪,能打野兽,也能护家园。真到了要紧关头,该硬气就得硬气。”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冷志军看着爹沟壑纵横的脸,突然想起前世爹临终前说的话:“……山里的爷们,骨头要硬……”
“我记住了,爹。”
老爷子这才露出点笑模样,拍拍儿子肩膀:“行了,睡吧。明儿个带你进山转转,看看咱们的林子。”
这一夜,冷志军睡得格外踏实。身下的火炕烧得暖烘烘的,被褥是娘新拆洗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静山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屯里的公鸡就开始此起彼伏地打鸣。冷志军睁开眼,听着这久违的乡音,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胡安娜已经起了,正在外屋灶间忙活。大铁锅里煮着小米粥,篦子上热着昨晚剩的贴饼子。林秀花在院子里喂鸡,一把苞米粒撒出去,十几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抢食。
冷峻揉着眼睛从西屋出来,看见爸爸,“噔噔噔”跑过来抱住腿。小家伙还不太适应新环境,夜里醒了两回。
“睡得好吗?”冷志军抱起儿子。
小脑袋摇了摇,又点了点头,最后奶声奶气地说:“炕烫屁股。”
一家子都笑了。
吃过早饭,冷潜果然收拾停当,要带儿子进山。老爷子换上了打猎的旧衣裳——鹿皮坎肩,帆布裤腿扎进靴筒里,腰上别着猎刀和火药壶。
“爹,我也去!”林杏儿眼巴巴地看着。
“你去干啥?姑娘家家的。”林秀花瞪她。
“我帮哥背东西!”杏儿不服气,“再说了,我从小在山里跑,哪条道不熟?”
冷志军笑了:“让杏儿去吧,有个伴儿。”
老爷子这才勉强点头。三人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干粮、水壶、绳索、斧头,还有冷志军那杆许久没用的老猎枪。
出门时,屯里已经热闹起来。汉子们扛着农具下地,妇女们在井台边洗衣裳,孩子们满屯子疯跑。看见冷志军爷仨这身打扮,都知道是要进山。
“军子,上山啊?”赵德柱扛着镐头路过,“瞅着点,听说后山来了群野猪,祸害庄稼呢。”
“知道了,德柱叔。”
沿着屯后的小路往山里走,脚下的泥土还带着晨露的湿润。路两旁的草丛里,车前草、蒲公英都冒出了嫩叶,再过些日子就能挖来当野菜。
冷潜走在前头,步伐稳健,完全看不出是六十多岁的人。老爷子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
“这片柞木林,是你太爷爷那辈栽的。那时候闹胡子,把原来的林子都烧光了。”
“这道山梁叫鹰嘴岩,早些年上面有对金雕做窝,后来让人掏了。”
“前面那片洼地,开春化雪时能捡到鹿角。去年我就在那儿捡了副六岔的。”
冷志军仔细听着,这些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都刻着祖祖辈辈的印记。前世的他离开得太早,很多事都忘了,如今重新走一遍,记忆深处的画面一点点清晰起来。
爬上一道山坡,眼前豁然开朗。整个冷家屯尽收眼底——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屋顶的茅草在朝阳下泛着金黄,屯口的打谷场像块补丁,更远处是层层梯田,已经有人在地里忙活了。
“看咱们屯,”冷潜站住脚,手搭凉棚望着,“多好的地方。”
是啊,多好的地方。冷志军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前世他总想往外奔,觉得山沟里没出息。重生一回,走了更远的路,见了更大的世面,最后才发现,根在这里。
“爹,我想好了。”他看着远处的山林,“往后咱们不光打猎采药,还得把山林护好。让子孙后代都有饭吃,有山靠。”
老爷子没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三人继续往深山里走。林子越来越密,松树、桦树、椴树交织在一起,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阳光从树隙漏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林间的雾气在光里缓缓流动。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腐叶的醇香和松脂的清新。这才是他熟悉的味道,是山林的味道。
正走着,前头的林杏儿突然停下脚步,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冷志军和冷潜立刻警觉起来,悄悄靠过去。只见前面二十多步远的空地上,一只梅花鹿正在低头吃草。鹿角刚刚冒出新茸,毛皮油亮,在晨光下像镀了层金边。
鹿显然没发现他们,悠闲地甩着尾巴,偶尔抬头警惕地张望一下。
冷潜慢慢举起手,做了个“绕开”的手势。三人蹑手蹑脚地退后,从另一条路绕了过去。
走远了,林杏儿才小声说:“是头公鹿,茸长得真好。”
“让它长着吧。”冷潜说,“这时候打可惜了。等秋后茸角骨化了再说。”
这就是老猎人的规矩——不打带崽的母兽,不打正长茸的公鹿,给山林留种,也给后人留福。
又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一片向阳的缓坡。这里的树木稀疏些,地上长着茂密的灌木和杂草。
“这块地不错。”冷志军站住脚,“土厚,向阳,离水源也不远。要是种药材,准能成。”
冷潜四下看了看,点点头:“是块好地。早年你爷爷在这儿种过苞米,后来嫌远就不种了。地荒了得有二十年了。”
“就这儿了。”冷志军下了决心,“回头找林业站办手续,把这片坡承包下来。”
三人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拿出干粮和水壶。贴饼子就着咸菜疙瘩,山泉水清甜解渴。林杏儿从背篓里掏出几个煮鸡蛋,剥了壳递给爹和哥。
正吃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声,还夹杂着人的呼喝。
冷志军竖起耳朵:“是猎狗。有人在上边打围。”
冷潜眯眼听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是咱们屯的狗。这叫声……像是江北那边过来的细狗。”
细狗是种猎犬,腿长腰细,跑得快,专撵兔子狐狸。冷家屯这一带多用土狗或鄂伦春猎犬,很少有人养细狗。
“走,看看去。”冷志军收拾起东西。
三人顺着声音找过去,翻过一个小山包,就看见下面的沟谷里,五六条细狗正追着一只狐狸。狐狸毛色火红,是只难得的红狐,在灌木丛里左冲右突,想甩掉追兵。
沟底站着三个人,都穿着军绿色的帆布猎装,手里端着半自动步枪。看打扮不像是本地猎人。
“住手!”冷志军大喝一声,从山坡上冲下去。
那三人吓了一跳,齐齐举枪对准他。等看清来的是个本地猎户打扮的人,才稍稍放松。
“干啥的?”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说话带着外地口音。
“这山是冷家屯的。”冷志军走到近前,看了眼还在逃窜的狐狸,“春不打母,夏不打崽——这时候打狐狸,不合规矩。”
黑脸汉子嗤笑一声:“啥规矩不规矩的,山里的野物,谁打到算谁的。”
他话音刚落,几条细狗已经把狐狸逼到了一块巨石下。狐狸无路可退,背靠石头龇着牙,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二黑!上!”黑脸汉子一声令下。
领头的细狗猛扑上去。就在这当口,冷志军突然吹了声口哨——声音尖利急促,在山谷里回荡。
那几条细狗猛地刹住脚步,耳朵竖起,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这是猎人训狗的特殊哨音,能干扰猎犬的判断。
狐狸抓住机会,“嗖”地钻进石缝,不见了踪影。
“你!”黑脸汉子大怒,枪口重新对准冷志军,“找死是不是?”
他身后两个同伴也围了上来,面色不善。
冷潜和林杏儿这时也赶到了。老爷子看见这阵势,二话不说,把猎枪从肩上摘下来,哗啦一声上了膛。
“想干啥?”冷潜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山石般的硬气,“在冷家屯的地界动枪,问过老子没有?”
黑脸汉子一愣,显然没想到这老头这么横。他打量了一下对方——老猎户虽然年纪大,可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手里的老猎枪保养得油光锃亮,绝不是摆设。
再往后看,还有个年轻姑娘,手里攥着把砍柴的斧头,眼神半点不怵。
“误会,误会。”黑脸汉子挤出个笑,把枪口垂下,“我们就是路过,打点野物。不知道这是您的地盘。”
“现在知道了?”冷志军冷冷地问。
“知道了,知道了。”黑脸汉子招呼同伴,“走走走,换地方。”
三人收起枪,吹口哨唤回猎狗,灰溜溜地往山外走了。
等他们走远,林杏儿才松口气,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地上。
“哥,这些人哪来的?看着不像好人。”
冷志军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皱。刚才他注意到,那三人虽然穿着猎装,可脚下的靴子是军靴,持枪的姿势也很专业,不像是普通猎户。
更可疑的是,他们追的那只红狐,毛色极好,正是做皮草的上等货。这个季节打狐狸,明显是冲着皮毛来的——而正常猎人不会在这个时节打皮子。
“爹,最近屯里来过生人吗?”他问。
冷潜摇摇头:“没听说。开春后进山的人多了,有采野菜的,有挖草药的,可带枪的……就今天这一拨。”
“得留点神。”冷志军说,“回头跟德柱叔说说,让屯里人进山都结伴,遇见生人多注意。”
三人又在山里转了半天,查看了几处适合种植药材的地块,还发现了一片野生的五味子藤。日头偏西时,开始往回走。
下山路上,冷志军一直在琢磨那三个外乡人的事。前世这个时间点,他已经在省城了,对屯里的事不太清楚。但他隐约记得,好像有那么一阵子,山里不太平,闹过偷猎的……
正想着,前头树林里突然传来“扑棱棱”的声响,一群野鸡惊飞起来。
“有东西!”冷潜立刻端起枪。
冷志军示意爹和妹妹隐蔽,自己悄悄摸过去。拨开灌木丛,只见空地上躺着一头野猪,已经死了。猪身上有多处伤口,看样子是被什么猛兽咬死的。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野猪脖子上有深深的牙印,后腿被撕开一道大口子,血已经凝固了。
“是豹子。”冷潜跟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判断出来,“看这牙印,是只成年豹,个头不小。”
林杏儿倒吸一口凉气:“咱们这儿还有豹子?”
“有,不多。”老爷子说,“这畜生精得很,轻易不露面。这头野猪应该是它捕的,没来得及拖走。”
冷志军环顾四周,果然在泥地上发现了几枚梅花状的脚印,有碗口大小。他顺着脚印找了一段,发现豹子往更深的山里去了。
“爹,这豹子……会不会伤人?”
“说不准。”冷潜沉吟道,“豹子一般不主动招惹人,可要是饿极了,或者护崽子,那就难说了。这头野猪够它吃几天,暂时应该不会出来。”
话虽这么说,三人都提高了警惕。回屯的路上,冷志军一直在观察四周的动静。好在再没发现什么异常。
回到屯里,天已经擦黑。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胡安娜早做好了晚饭,见爷仨平安回来,才放下心。吃饭时,冷志军把山里遇到的事说了。
“外乡人?豹子?”林秀花听得心惊肉跳,“这可咋整?要不……要不这几天别进山了?”
“娘,没事。”冷志军安慰道,“豹子离得远,轻易不来屯边。至于那几个外乡人……明天我去趟乡里,跟林业站和派出所打个招呼。”
吃完饭,冷志军站在院子里,望着黑漆漆的后山。山林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胡安娜走过来,递给他一件厚衣服:“想啥呢?”
“想这山。”冷志军接过衣服披上,“山里藏着宝,也藏着险。往后咱们的日子,就跟这山分不开了。”
“怕吗?”
冷志军摇摇头,握住妻子的手:“不怕。有山靠,有家在,心里踏实。”
夜空里,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屯里的狗偶尔叫几声,更显得夜静山深。
这一夜,冷志军睡得格外沉。梦里,他看见漫山遍野的药材开了花,看见圈舍里的獭兔蹦蹦跳跳,看见狐狸在树林里悠闲地散步,看见鹿群在山坡上吃草……
这是他的山,他的家。他要在这里扎下根,长出新的枝桠。
第347章 规划庭院兴养殖
天刚蒙蒙亮,屯子里的公鸡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打鸣,冷志军就醒了。多年在外奔波养成的习惯,让他总在日出前就睁眼。身边,胡安娜还睡得沉,儿子冷峻蜷成个小虾米,脸蛋红扑扑的。
冷志军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衣服来到院里。四月的清晨还带着寒意,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他站在院子当间,叉着腰打量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两间厢房,围成个规整的四合院。院子是黄土夯实的,被昨晚的露水润得黝黑发亮。东厢房窗下堆着柴火垛,西厢房门口挂着几串红辣椒和干蘑菇。靠北墙根是一排果树——两棵沙果,一棵杏树,枝条上已经冒出米粒大的花苞。
最让冷志军动心思的是后院。穿过正房和西厢房之间的过道,后面还有一大片空地,一直延伸到山脚下。这里原本是家里的菜园子,这几年爹娘年纪大了,只种了点葱蒜萝卜,大半都荒着,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
他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慢慢地踱着步。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飕飕的。这块地少说有两亩,背风向阳,坡势平缓,土质是肥沃的黑土,捏一把在手里油润润的。
“干啥呢,大清早的?”
冷志军回头,见爹披着棉袄站在过道口。老爷子起得也早,手里攥着那根不离身的枣木烟袋。
“爹,我琢磨着,后院这块地,好好收拾收拾,能干不少事。”
冷潜走过来,顺着儿子的目光打量了一圈:“想咋整?”
“我想分几块用。”冷志军蹲下身,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靠山脚那块,土厚背风,搭兔子窝。中间这块平整,盖羊圈。靠近院墙这块,离水井近,整个小点的猪圈,养两头猪自家吃。”
老爷子眯着眼看地上的图,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獭兔……山羊……这玩意儿咱们屯没人养过,能成吗?”
“我在省城见过,不难。”冷志军说,“獭兔好养活,吃草吃菜就行,三个月就能出栏。皮子值钱,肉也能卖。山羊更简单,咱们这山上有的是草,放出去自己找食都行,就是得有人看着。”
“那得多少本钱?”
“兔子先弄二十对种兔,山羊买十来只母羊带两只公羊。”冷志军心里早有盘算,“加上搭圈舍、买饲料的钱,有个五六百块够了。”
冷潜咂咂嘴:“五六百……可不是小数。”
“爹,我这趟带回来的钱够。”冷志军站起身,“先试试,成了再扩大。要是真能行,往后屯里家家户户都能养,多一条来钱的道。”
老爷子没再说话,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最后用烟袋锅子点了点图上的一个位置:“这儿,得留条道。往后要是养多了,得往外运饲料、清粪,车得能进来。”
“还是爹想得周到。”
爷俩正说着,胡安娜也起来了,端着盆水出来泼。看见爷俩蹲在地上比划,笑着问:“这一大早的,研究啥国家大事呢?”
“研究咱家往后咋过。”冷志军招手让她过来,把想法又说了一遍。
胡安娜听得认真,眼睛越来越亮:“我在省城市场见过卖獭兔皮的,一张好皮子能卖十几块呢!山羊绒更贵,听说南边人拿它织毛衣,一件好几百!”
“所以咱们得抓紧。”冷志军说,“趁着开春,把圈舍盖起来,种兔种羊买回来,夏天草料足,长得快。”
“那得赶紧动手!”胡安娜是个急性子,“我今天就去收拾后院!”
吃过早饭,一家人就开始忙活。冷潜去屯里找木匠赵老蔫,商量搭圈舍的事。冷志军和胡安娜拿着镰刀锄头去了后院,林杏儿也来帮忙。
蒿草长得又密又高,一镰刀下去,唰唰倒一片。露水打湿了衣裳,草屑沾了一身,谁都没在意。冷峻也来凑热闹,拿着个小铲子有模有样地挖草根,没一会儿就成了个小泥猴。
干了小半天,清理出一大片空地。胡安娜直起腰擦汗,脸上红扑扑的:“这块地真肥,你看这草根,粗得像筷子!”
冷志军蹲下抓了把土,黑油油的,能攥出油来:“是块好地。回头圈舍底下铺层石灰消毒,再垫上干草,保准暖和。”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动静。赵老蔫带着两个徒弟来了,还拉来一车木料。
赵老蔫五十出头,是屯里有名的巧手木匠,盖房打家具样样在行。他围着后院转了一圈,又听了冷志军的想法,蹲在地上算了半天。
“军子,你这圈舍打算用啥料?”
“赵叔,您看用啥合适?”
“兔子窝得防潮,底板最好用松木,墙上半截用板子,下半截用砖。”赵老蔫掰着指头,“山羊圈简单点,立柱用柞木,围栏用杂木条就成。猪圈得结实,墙得砌砖,顶子得盖瓦。”
“得多少钱?”
赵老蔫又算了算:“连工带料,兔子窝三十,羊圈二十,猪圈得四十。总共……九十块左右。”
这个价钱公道。冷志军点头:“成,就按您说的办。啥时候能动工?”
“木料现成的,砖瓦得去乡里拉。”赵老蔫说,“明天我让徒弟去拉砖,后天就能开工。”
事情定下来,冷志军心里踏实了一半。下午,他揣上钱,骑上家里那辆破自行车,往乡里去。
从冷家屯到乡里十五里路,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屁股疼。路两旁的田野里,已经有人在犁地了,老牛慢悠悠地走着,扶犁的汉子吆喝着号子:
“嘿——哟——!
老牛拉犁往前走哟,
一犁翻开黑土地,
秋后粮食堆满仓——”
粗犷的号子在春风里传得老远。冷志军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这就是家乡,这就是生活。
到了乡里,他先去了供销社。这几年政策松动了,供销社里东西多了不少。他找到卖农具种子的柜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售货员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同志,打听个事。”
售货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买啥?”
“咱这儿有卖獭兔种兔的吗?还有绒山羊?”
“獭兔?”售货员愣了愣,“没听说过。山羊倒是有,得去畜牧站问问。”
冷志军道了谢,转身要走,售货员又叫住他:“等等,你刚才说……獭兔?是不是那种毛特别厚的兔子?”
“对,皮子值钱。”
“哎呀!”售货员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县里开会,说让推广啥……特种养殖。好像提过獭兔!你去畜牧站找刘站长,他肯定知道!”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冷志军谢过售货员,直奔畜牧站。
畜牧站在乡政府大院最里头,三间平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一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正在院里喂鸡,看见冷志军进来,直起身:“找谁?”
“我找刘站长。”
“我就是。”汉子拍拍手上的鸡食,“啥事?”
冷志军把来意说了一遍。刘站长听得眼睛发亮,把他让进屋,倒了杯热水。
“冷志军……冷家屯的?”刘站长琢磨着,“我听说你们屯有个在省城做大买卖的,是不是你?”
“是我。”冷志军笑笑,“现在回来了,想在屯里搞点养殖。”
“好事!大好事!”刘站长兴奋地搓着手,“县里正愁没人带头呢!獭兔、绒山羊,都是县里重点推广的项目!有政策扶持!”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文件,推到冷志军面前:“你看,这是县里的文件。搞特种养殖,可以申请无息贷款,还能免费提供技术指导!”
冷志军接过文件仔细看。果然是刚下发的红头文件,鼓励农村发展多种经营,特别提到了獭兔和绒山羊养殖。
“刘站长,这种兔种羊,去哪儿买?”
“县畜牧局就有!”刘站长说,“这样,你填个申请表,我帮你递上去。最快三天,种兔种羊就能送到!”
这真是瞌睡送枕头。冷志军当即填了表,又详细问了养殖需要注意的事项。刘站长是个热心人,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还送了他几本养殖手册。
“兔子怕潮怕热,圈舍得通风干燥。山羊怕淋雨,下雨天不能放出去。还有防疫,县里定期派兽医下来打疫苗,这个你放心……”
从畜牧站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冷志军又去砖瓦厂定了砖瓦,约好明天送货。等骑车回到屯里,天都快黑了。
家里正等他吃饭。胡安娜把饭菜热在锅里,见他进门,赶紧端上来。一大碗高粱米饭,一盆白菜炖豆腐,还有碟咸鸭蛋。
“咋样?”一家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冷志军扒了口饭,把情况说了一遍。听说有政策扶持,还能申请贷款,连冷潜都露出笑模样。
“这是赶上了好时候。”老爷子说,“早几年,想干点啥都得偷偷摸摸的。”
“可不是!”林秀花给儿子夹了块鸭蛋黄,“咱们屯祖祖辈辈靠打猎采药,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敢想还能搞啥养殖。”
“娘,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冷志军说,“等咱们养成了,教给屯里人,大家一起富。”
这话说得一家人心里热乎乎的。吃完饭,冷志军点上煤油灯,拿出刘站长给的养殖手册,和胡安娜一起看。
手册是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可内容很实用。怎么搭圈舍,怎么配饲料,怎么防疫,都写得明明白白。胡安娜认字不多,冷志军就念给她听,重要的地方反复讲。
“兔子一天喂三顿,早上喂干草,中午喂青草,晚上喂精料……”胡安娜听得认真,还不时问几句,“啥叫精料?”
“就是玉米面、豆饼、麦麸子混一块。”冷志军指着手册上的图,“你看,这么配。”
“山羊呢?”
“山羊好办,白天赶出去放,晚上回来补点盐和豆饼就行。”冷志军翻到山羊那页,“就是得训练领头羊,有一只头羊带着,整个羊群都听话。”
胡安娜看着图上的山羊,眼睛亮晶晶的:“这羊真好看,毛茸茸的。”
“等咱们养起来,给你留最软的绒,织件毛衣。”
“我才不要。”胡安娜脸一红,“卖了换钱,给家里添东西。”
正说着,院门响了。赵德柱提着个马灯进来,后头还跟着哈斯。
“军子,听说你要搞养殖?”赵德柱一进门就问。
“德柱叔,您消息真灵通。”
“屯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屁大点事都能传遍。”赵德柱在炕沿上坐下,“咋想的,跟叔说说。”
冷志军把想法又说了一遍。赵德柱听得直点头:“好事!咱们屯除了种地打猎,是得找点新路子。你带头,叔支持!”
哈斯在一旁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军哥,养兔子山羊……那咱们还打猎不?”
“打,怎么不打。”冷志军笑了,“不过得换个打法。往后打猎,一是为了保护庄稼,控制野猪、兔子这些祸害;二是为了获取优质的皮毛、药材;三是为了保护山林,不能让盗猎的祸害了。”
哈斯挠挠头:“听着……跟以前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冷志军正色道,“哈斯,你想想,咱们祖辈打猎,是为了活命。现在日子好了,打猎就不能光为了一口吃的。得想着长远,让山里的野物子孙不断,咱们才能一直有猎打。”
这话说得实在。哈斯琢磨了一会儿,重重一点头:“我懂了!军哥,你说咋干,我就咋干!”
“眼下还真有事。”冷志军说,“圈舍明天开工,得有人手。哈斯,你带几个兄弟来帮忙,工钱照算。”
“说啥工钱!”哈斯一摆手,“自家兄弟,帮把手的事!”
赵德柱也点头:“明天我让屯里年轻人都来,人多力量大。”
送走赵德柱和哈斯,夜已经深了。冷志军躺在炕上,却睡不着。胡安娜在他身边翻了个身,轻声问:“想啥呢?”
“想往后的事。”冷志军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圈舍盖起来,兔子山羊养起来,药材种下去……这一摊子事,千头万绪。”
“怕干不好?”
“不是怕。”冷志军握住妻子的手,“是觉得责任重。屯里人都看着呢,我要是干成了,大家跟着学,日子都能好过点。要是干砸了……”
“干不砸。”胡安娜翻身看着他,黑暗中眼睛亮晶晶的,“你在外头那么大的买卖都能干成,这点事算啥。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吗?我虽然不懂大道理,可喂个兔子养个羊,总能行。”
这话说得冷志军心里一暖。他搂紧妻子:“安娜,这些年,辛苦你了。”
“又说傻话。”胡安娜把头靠在他肩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在哪儿,家在哪儿。”
两人都不再说话,听着窗外蛐蛐的叫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静山深。
第二天天刚亮,赵老蔫就带着徒弟来了。哈斯也领来了五六个年轻后生,都是屯里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个个结实能干。
冷志军把昨晚画的图拿出来,跟大家讲了一遍。兔子窝靠山脚,一排十个,每个分上下两层,上层住兔子,下层接粪。羊圈在中间,搭个简易的棚子,三面围上木栅栏。猪圈离水井最近,用红砖砌墙,顶上盖瓦。
“明白了!”哈斯一挥手,“兄弟们,开干!”
后院顿时热闹起来。锯木头的,刨板的,挖地基的,和泥砌砖的……叮叮当当,呼呼喝喝,惊得树上的麻雀都不敢落窝。
冷志军也挽起袖子一起干。他主要负责兔子窝的搭建。松木板子得刨光滑,不能有毛刺,免得划伤兔子。底板要留缝隙,好漏粪。每个窝还要做个活动的门,方便喂食清理。
这活儿细,得耐着性子。冷志军干得满头大汗,手上磨起了泡,可看着一个个规整的兔窝立起来,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胡安娜也没闲着,带着林杏儿和几个本家婶子,负责做饭送水。大铁锅里炖着猪肉粉条,贴饼子贴了一锅盖,香味飘出老远。
中午吃饭,大伙儿蹲在院里,捧着大海碗,吃得呼呼作响。赵老蔫咬了口饼子,含糊不清地说:“军子,你这兔子窝搭得讲究,比人住的都精细。”
“兔子娇贵,住得不舒服容易生病。”冷志军说,“第一次养,尽量弄好点。”
“是这个理儿。”赵老蔫点点头,“对了,砖瓦下午能送到,猪圈明天就能砌。”
正吃着,院门口探进个小脑袋,是铁蛋。这孩子今年十五,爹妈死得早,跟着爷爷过,日子紧巴。他怯生生地喊了声:“军叔……”
“铁蛋,进来!”冷志军招手,“吃饭没?”
铁蛋摇摇头,又赶紧点头:“吃、吃了……”
胡安娜一看就知道孩子没吃,盛了碗菜,拿了两个饼子递过去:“正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铁蛋接过碗,眼圈有点红,蹲在墙角狼吞虎咽吃起来。
“慢点,别噎着。”冷志军走过去,“铁蛋,往后想干点啥?”
铁蛋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饼子:“我……我想跟军叔学本事。”
“想学啥本事?”
“学打猎,学养殖,啥都行!”铁蛋眼睛发亮,“我爷说了,军叔是咱屯最有本事的人!”
几个年轻后生都笑起来。哈斯拍拍铁蛋肩膀:“小子有眼光!跟着你军叔,准没错!”
冷志军想了想:“铁蛋,你要真想学,明天开始,每天放学来我家,帮我喂兔子养羊。我给你开工钱。”
“不要工钱!”铁蛋急得站起来,“管饭就行!”
“那不成。”冷志军说,“干活就得给钱,这是规矩。一天五毛,干得好再加。”
铁蛋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使劲点头:“嗯!我肯定好好干!”
下午,砖瓦送到了。一车红砖,一车青瓦,卸在后院堆成小山。赵老蔫带着徒弟开始砌猪圈,冷志军和哈斯他们继续搭羊圈。
羊圈简单,挖坑埋立柱,绑横梁,钉围栏。柞木立柱埋下去三尺深,结实得很。围栏用杂木条,一根根钉得密密实实,羊钻不出来。
干到太阳落山,羊圈已经初具规模。二十米长,十米宽,够养三五十只羊了。棚顶用的是旧船板,虽然旧,可刷了桐油,能防雨。
赵老蔫那边的猪圈也砌了一半。红砖墙砌到腰高,留了门和窗。老爷子手艺确实好,砖缝抹得横平竖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收工时,冷志军给每个人都结了工钱。赵老蔫死活不要:“军子,你这要是试验成了,是给全屯找路子。这点工钱,叔不能要。”
“赵叔,一码归一码。”冷志军硬塞过去,“您出力了,就该拿钱。再说了,往后麻烦您的地方还多着呢。”
好说歹说,赵老蔫才收下。几个年轻后生拿着钱,乐得合不拢嘴。这一天活虽然累,可挣的钱够买好几斤肉了。
晚上,冷志军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胡安娜烧了热水让他泡脚,又拿白酒给他搓背。热气一蒸,酒劲一散,浑身的酸痛缓解了不少。
“明天圈舍就能完工。”冷志军闭着眼享受妻子的按摩,“后天去县里拉种兔种羊,大后天就能正式开张了。”
“来得及吗?”胡安娜有些担心,“饲料啥的都还没准备呢。”
“饲料好办。”冷志军说,“兔子吃草,山上多的是。精料我去粮站买点玉米面、豆饼就行。山羊更简单,先圈养几天,熟悉了再放出去。”
正说着,院里传来动静。冷志军披衣出去看,是爹回来了。
老爷子今天也没闲着,去山上割了一天草,背回来两大捆。草还新鲜着,散发着青涩的香味。
“爹,您这是……”
“兔子不是吃草吗?”冷潜把草摊开晾着,“我先晒点干草,等兔子来了就有吃的。”
冷志军心里一热。爹虽然话不多,可该做的事一点不落。
“对了,”老爷子又说,“我今天在山上,又看见那伙人了。”
“哪伙人?”
“就前天那三个外乡人。”冷潜说,“他们在后山转悠,好像在找啥东西。我远远跟着看了会儿,他们没打猎,就是到处看,还在本子上记东西。”
冷志军眉头皱起来。这三个人的行为太奇怪了,不像是普通猎户,也不像是采药人。他们在找什么?
“爹,您看清他们在哪儿转悠吗?”
“大概在鹰嘴岩那边。”冷潜说,“那地方险,平时没人去。”
鹰嘴岩……冷志军心里一动。前世他好像听说过,鹰嘴岩底下有个山洞,早年闹胡子时藏过东西。难道这些人在找那个?
“明天我去看看。”冷志军说。
“小心点。”老爷子叮嘱,“那几个人看着不像善茬。”
这一夜,冷志军睡得不安稳。梦里,那三个外乡人的脸反复出现,还有那只逃走的红狐,那只被豹子咬死的野猪……山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第三天一早,圈舍全部完工。兔子窝十个,整整齐齐一排,每个窝里都铺上了干草。羊圈宽敞明亮,棚顶遮风挡雨。猪圈最气派,红砖青瓦,墙上还留了透气窗。
赵老蔫带着徒弟做最后的检查,把该加固的地方又加固了一遍。哈斯和几个后生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杂草清走,土地平整。
“齐活了!”赵老蔫拍拍手上的灰,“军子,你验收验收。”
冷志军挨个看了一遍,挑不出半点毛病:“赵叔,您这手艺,没得说!”
“那是!”赵老蔫挺挺胸脯,“咱老赵家三代木匠,在屯里还没砸过牌子!”
工钱结清,大家高高兴兴散了。冷志军站在崭新的圈舍前,心里涌起一股豪情。这就是起点,往后的一切,都要从这里开始。
下午,他骑车去了县里。畜牧局在县城东头,一座二层小楼。刘站长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来,赶紧迎上来。
“冷志军同志,你可来了!种兔种羊都准备好了!”
跟着刘站长进了后院,冷志军眼睛一亮。十几个铁丝笼子里,关着几十只兔子。这些兔子和他常见的家兔不一样,个头大,毛又厚又密,摸上去像绸缎一样光滑。有白色的,有灰色的,还有黑色的,个个精神头十足。
“这是獭兔,法国品种。”刘站长介绍,“生长快,抗病强,皮毛质量好。给你挑了二十对,十公十母,都是最好的种兔。”
再看山羊,拴在墙角十几只。这些羊体型匀称,毛又细又软,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尤其是那两只公羊,角弯弯的,胡子老长,威风凛凛。
“这是辽宁绒山羊,产绒量高,绒质好。”刘站长说,“给你十二只母羊,两只公羊。母羊都怀了崽,再过两个月就能下羔。”
冷志军仔细检查了一遍,都很健康。他拿出钱要付账,刘站长却摆摆手。
“不用,县里有政策,第一批示范户免费提供种畜。你只要签个协议,保证养好,两年内不能宰杀买卖种畜就行。”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冷志军当即签了协议,又领了一大摞资料:养殖手册、防疫记录本、饲料配方表……
“还有这个,”刘站长递过来一个纸包,“这是县里发的无息贷款,五百块。你先用着,不够再说。”
冷志军接过沉甸甸的纸包,心里热乎乎的。这年头,五百块不是小数目,够普通人家过两年了。
“刘站长,谢谢您……”
“谢啥!”刘站长拍拍他肩膀,“你带头搞起来,就是对我们工作最大的支持!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给全县做个榜样!”
种兔种羊装上车,是县里派的拖拉机。冷志军坐在车斗里,看着渐渐远去的县城,心里充满了干劲。
回到屯里,天已经快黑了。可屯口老榆树下,还聚着一大群人。听说冷志军从县里拉回了“稀罕物”,大家都想看看。
拖拉机进不了屯,停在屯口。冷志军跳下车,招呼哈斯他们来帮忙。兔笼子一个个搬下来,山羊牵下来,浩浩荡荡往家走。
“我的娘嘞,这兔子真大!”
“这羊的毛真厚!”
“军子,这玩意儿真能挣钱?”
乡亲们七嘴八舌地问着,跟着队伍一直走到冷家。后院顿时被围得水泄不通,大人孩子都伸着脖子看。
冷志军把兔子放进窝里。兔子到了新环境,有点紧张,缩在角落里不动弹。胡安娜赶紧抱来干草,又端来清水。兔子闻到草香,慢慢凑过来,试探着吃起来。
山羊就大方多了,进了圈就到处闻,很快就适应了。两只公羊还昂着头“咩咩”叫了几声,像是在宣布主权。
林秀花看得眉开眼笑:“这些小家伙,真招人稀罕!”
冷潜虽然没说话,可眼神里的笑意藏不住。老爷子绕着羊圈转了好几圈,摸摸这头,看看那头,最后点点头:“是好羊。”
等乡亲们渐渐散去,天已经全黑了。冷志军一家人坐在院里,看着圈舍里安顿好的新成员,心里都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从今天起,咱们家就是养殖专业户了。”冷志军说,“安娜,往后喂兔子养羊的事,就交给你了。杏儿,你帮着嫂子。”
“嗯!”胡安娜和林杏儿重重点头。
“爹,娘,你们经验多,多帮着把关。”
老两口也点头。
冷峻不知道啥时候醒了,揉着眼睛出来,看见圈里的兔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兔兔!”
小家伙想往兔窝里爬,被胡安娜一把抱起来:“不能碰,兔兔怕生。”
“看看,看看。”冷峻指着兔子。
冷志军把儿子抱过来,指着圈舍:“儿子,这是咱们家的新产业。往后爹教你养兔子,养羊,等你长大了,接爹的班。”
虽然知道儿子听不懂,可他还是想说。这是他的希望,是他要留给后人的东西。
夜深了,一家人都回屋睡了。冷志军站在院里,看着月光下的圈舍。兔子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山羊偶尔叫一声,一切都是那么安宁。
可他知道,这种安宁不会太久。山林里还有未知的危险,那三个外乡人还在暗中活动。他要守护的,不只是这个家,这片产业,还有这片生他养他的山林。
但此刻,他只想享受这份难得的平静。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第348章 承包山林种药材
圈舍里飘出的羊粪味和干草香,让冷家小院多了股生气。天刚亮,胡安娜就起床了,披上衣服先去了后院。兔子窝里已经热闹起来,二十只兔子扒在铁丝网上,红眼睛滴溜溜转,等着开饭。
“别急别急,都有。”胡安娜笑着抱来一捆青草,这是昨天冷潜从山上割的,还带着露水。兔子们立刻凑过来,三瓣嘴快速翕动,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山羊圈里更热闹。十几只羊挤在食槽边,“咩咩”叫着。那只最大的公羊——冷志军给它起名叫“大角”,不耐烦地用蹄子刨地,显然不满意开饭的速度。
胡安娜端来半盆玉米面拌豆饼,又撒了把盐。羊群顿时骚动起来,大角第一个冲过来,把脑袋扎进食槽,别的羊只敢在旁边等着。
“慢慢吃,都有。”胡安娜拍拍大角的背。这家伙虽然霸道,可也是羊群的头领,有它在,放羊时省心不少。
前院灶间,林秀花已经在做早饭了。大铁锅里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篦子上热着昨晚剩的贴饼子,还有几个咸鸭蛋。
冷志军从屋里出来,伸了个懒腰。四月的早晨空气清冽,吸一口能凉到肺里。他走到后院,看见胡安娜正蹲在兔子窝前,拿着个小本子记什么。
“记啥呢?”
“记兔子吃草的情况。”胡安娜抬起头,鼻尖上沾了点草屑,“昨天刘站长给的手册上说,要每天观察,有啥异常赶紧记下来。”
冷志军凑过去看。本子上工工整整写着:四月廿三,晴。兔子精神好,食欲旺。三号母兔左耳有抓痕,已涂紫药水……
“行啊,够仔细。”冷志军夸道。
胡安娜脸一红:“我认字不多,写得慢。”
“慢慢来,以后我教你。”
正说着,林杏儿也起来了,揉着眼睛出来:“嫂子,我来帮你喂羊。”
“先去吃饭。”胡安娜站起身,“吃完再说。”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早饭。小米粥熬得黏糊,贴饼子外脆里软,咸鸭蛋流着黄油。冷峻自己抱着个小碗,用勺子挖粥喝,糊了一脸。
“今儿个干啥?”冷潜问儿子。
“去林业站。”冷志军说,“把承包山林的手续办了。”
老爷子点点头:“那块地我去看了,土是好土,就是石头多点,得好好拾掇。”
“不怕,慢慢来。”冷志军说,“头一年能种活就行,不求产量。”
吃完饭,冷志军推上自行车要走。胡安娜追出来,塞给他两个煮鸡蛋:“路上垫补垫补。”
“知道了。”冷志军把鸡蛋揣兜里,“中午不一定回来,你们别等我吃饭。”
从冷家屯到乡里还是那条土路,不过今天天气好,路干了不少,骑起来没那么颠。路两旁的田野里,春耕正忙。有赶着牛犁地的,有抡着镢头刨地的,还有妇女孩子在后面点种的。远远能听见号子声:
“嘿——哟——!
一镢头来一窝金,
两镢头来一窝银,
三镢头刨出个聚宝盆——”
粗犷的调子在春风里飘荡,听得人浑身是劲。冷志军跟着哼了两句,脚下蹬得更快了。
到了乡里,他先去了林业站。林业站在乡政府大院东侧,三间平房,门口挂着牌子。院子里堆着些树苗,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整理。
“同志,找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问。
“我找站长,办山林承包手续。”
年轻人打量了他一下:“你等等,我去叫。”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同志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卷图纸:“谁要承包山林?”
“我,冷家屯的冷志军。”
老同志推了推眼镜:“冷志军……我听说过你。在省城做大买卖那个?”
“现在回来了,想在屯里种点药材。”
“好事啊!”老同志眼睛一亮,“来来来,进屋说。”
进了办公室,墙上挂着大幅的林业地图,用红蓝铅笔标着各种记号。老同志给冷志军倒了杯水:“我姓陈,林业站站长。你想承包哪块地?”
冷志军把位置说了。陈站长走到地图前,找了半天,指着上面一个位置:“是这儿吧?向阳坡,土质不错,就是石头多点。”
“对,就是这儿。”
陈站长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现在政策鼓励承包荒山,发展林下经济。种药材尤其支持,有优惠政策。”
他翻开文件,一条条给冷志军讲:“承包期三十年,头五年免承包费,后二十五年每年按收益的百分之五交。林业站免费提供技术指导,还可以申请造林补助。”
这条件比预想的还好。冷志军仔细看了文件,又问了几个细节,最后点头:“陈站长,我包了。”
“好!”陈站长一拍桌子,“我这就给你办手续。”
手续不复杂,填表、交照片、按手印。陈站长办事麻利,不到一上午就全办妥了。最后拿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承包合同:“签了字,按了手印,这块地三十年就是你的了。不过有一条——”他正色道,“不能毁林开荒,不能乱砍滥伐。要种药材,只能在疏林地里种,不能动成材林。”
“您放心,我懂规矩。”冷志军郑重地签上名字,按了手印。
拿着热乎乎的承包合同从林业站出来,冷志军心里踏实了一半。有了这块地,药材种植的事就算落地了。接下来就是买种苗,整地,育苗……
正想着,肚子咕咕叫起来。他掏出胡安娜给的煮鸡蛋,找了个树荫坐下,剥了壳慢慢吃。鸡蛋煮得正好,蛋黄不干不稀,就着春风下肚,浑身舒坦。
吃完鸡蛋,他骑车去了供销社。种药材的种子、种苗,得提前准备。
供销社里人不少,多是来买农具种子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售货员还在,看见冷志军,推了推眼镜:“同志,你又来了?”
“买点药材种子。”
“药材?”售货员愣了愣,“咱们这儿只有菜籽粮种,药材种子得去药材公司。”
“药材公司在哪儿?”
“县里才有。”售货员说,“不过……我们这儿有个人参种植场的技术员常来,我帮你问问?”
这可真是巧了。冷志军连忙道谢。售货员让他等着,自己去了后头。不一会儿,领出来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汉子。
“这是老马,人参场的技工。”售货员介绍。
老马打量了冷志军一眼:“你要种药材?”
“对,包了片山林,想种人参、黄芪、五味子。”
“懂行吗?”
“懂一点,但没种过。”冷志军实话实说,“所以想请教请教。”
老马点点头:“走,外头说。”
两人来到供销社门口的石墩上坐下。老马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叶,递给冷志军。冷志军摆摆手,拿出自己的烟卷。
点上火,老马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种药材不比种庄稼,讲究多。先说人参——那是娇贵玩意儿,怕晒怕涝怕连作。得选背阴坡,土要疏松肥沃,最好是没种过人参的生土。种之前得深翻,施足底肥,还得搭遮阴棚……”
他一口气说了半个钟头,从选地整地到播种育苗,从田间管理到病虫害防治,讲得头头是道。冷志军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
“马师傅,您看我这刚入门,种多少合适?”
“头一年别贪多。”老马说,“种个半亩人参,一亩黄芪,半亩五味子,够你忙活了。等摸出门道,再扩大。”
“种子种苗去哪儿买?”
“县药材公司有,我帮你写个条子,你去就说我介绍的,能便宜点。”老马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几行字,“还有,育苗用的薄膜、竹竿、遮阴网,这些都得提前准备。”
冷志军接过纸条,连声道谢。老马摆摆手:“谢啥,咱们种药材的,就该互相帮衬。对了,你啥时候整地?我去给你看看。”
“就这几天。”
“成,定好了去人参场找我。”老马说完,背着手走了。
看着老马的背影,冷志军心里暖乎乎的。这年头,人都实诚,愿意帮人。
从乡里回来,天还早。冷志军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后山,想再看看承包的那块地。
把自行车藏在路边,他徒步上山。四月的山林已经全绿了,松树、桦树、椴树都披上新装。地上的草也长起来了,踩上去软绵绵的。林子里鸟叫声此起彼伏,偶尔能看见松鼠在枝头跳跃。
走到那片向阳坡,冷志军站住了脚。这块地大概有二十亩,坡度平缓,土是黑油油的山地土。确实如爹所说,石头多点,大大小小的石块散落在草丛里。
他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里搓。土质疏松,肥力足,捏一把能攥出油来。又扒开草丛看,底下是厚厚的腐殖质层,这正是种药材需要的。
“好地啊……”冷志军喃喃自语。
站起身,他大致规划了一下。坡上部种人参,那里背阴,土质最好。中部种黄芪,喜阳耐旱。下部种五味子,这种藤本植物需要搭架子,下部地势平,好操作。
正琢磨着,远处突然传来动静。冷志军立刻警觉起来,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
声音是从鹰嘴岩方向传来的,隐约能听见说话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他悄悄摸过去,借着树木掩护,一点点靠近。
翻过一道山梁,看见了。还是那三个外乡人,正在一处崖壁下忙活。黑脸汉子拿着个小锤子,在岩石上敲敲打打。另外两个一个拿着本子记录,一个端着枪警戒。
他们在找什么?冷志军屏住呼吸,仔细观察。
黑脸汉子敲了一会儿,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个仪器。那玩意儿冷志军认识——是金属探测器!这年头,金属探测器可是稀罕物,一般人根本见不到。
探测器在岩石上扫过,发出“滴滴”的声响。黑脸汉子眼睛一亮,招呼同伴过来。三个人低声商量了几句,开始用撬棍撬岩石。
冷志军心里一紧。这伙人果然不是普通猎户,他们是在找东西!难道真像爹猜的,鹰嘴岩底下藏着什么?
正想着,警戒的那个突然转过头,朝冷志军藏身的方向看来。冷志军赶紧缩回树后,一动不动。
那人看了半天,没发现异常,又转回去了。冷志军松了口气,悄悄退后,一直退到安全距离,才转身往山下走。
一路上,他心思翻腾。这三个外乡人,带着金属探测器进山,明显是有备而来。他们在找什么?金银财宝?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屯里,天已经擦黑。胡安娜正在院里喂兔子,看见他回来,迎上来:“咋这么晚?吃饭没?”
“还没。”冷志军把自行车支好,“爹呢?”
“在屋里。”
冷志军进屋,看见爹正坐在炕上抽烟,眉头皱得紧紧的。
“爹,我又看见那三个人了。”
冷潜抬起头:“在哪儿?”
“鹰嘴岩底下。”冷志军把事情说了一遍,“他们带着金属探测器,在岩石上找东西。”
老爷子烟也不抽了,脸色凝重:“金属探测器……这玩意儿我听说过,早些年地质队用过。他们找啥?”
“不知道。”冷志军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爹,你说咱们要不要报告乡里?”
冷潜想了想,摇头:“没凭没据的,报告了也没用。再说了,万一他们真是地质队的呢?”
“地质队哪有穿便衣带枪的?”冷志军说,“而且他们的做派,根本不像公家人。”
这话说得在理。冷潜沉默了,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最后说:“先盯着。他们要是真干违法的事,咱们再动手。”
也只能这样了。冷志军点点头,又问:“今天家里咋样?”
“好着呢。”说起这个,老爷子脸上有了笑模样,“兔子吃了三捆草,羊把一盆精料都吃光了。安娜还发现三只母兔子怀崽了,肚子都圆了。”
这可是好消息。冷志军也笑了:“这么快?”
“手册上说,獭兔繁殖快,一年能下五六窝呢。”胡安娜端着饭菜进来,“要是都能养活,到年底就能有上百只。”
一家子围着炕桌吃饭,话题都围着养殖转。林杏儿叽叽喳喳说着下午放羊的趣事——大角怎么欺负别的羊,怎么带着羊群满山跑。冷峻也学舌:“羊羊,咩——”
吃完饭,冷志军把承包合同拿出来给大家看。鲜红的印章,白纸黑字,看得一家人都激动。
“三十年……我这辈子是够了。”林秀花摸着合同,手都在抖。
“娘,这才刚开始。”冷志军说,“等药材种成了,咱们还能干更多事。”
“哥,啥时候整地?”林杏儿问。
“明天就开始。”冷志军说,“我联系了人参场的老马,他答应来指导。咱们先把地里的石头清出来,再深翻,施底肥。”
“要多少人手?”冷潜问。
“我想着,雇几个屯里的闲散劳力。”冷志军说,“一天一块钱,管一顿饭。活不重,就是费工夫。”
“那敢情好。”老爷子点头,“屯里不少人家日子紧,能挣点是点。”
正说着,院门响了。赵德柱和哈斯来了。
“军子,听说你承包了山林?”赵德柱一进门就问。
“德柱叔消息真灵通。”
“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知道吗?”赵德柱在炕沿上坐下,“咋想的,跟叔说说。”
冷志军把规划说了一遍。赵德柱听得直点头:“好事!咱们屯除了打猎,是该找点新路子。种药材……我看行!”
哈斯在一旁搓着手:“军哥,整地要人手不?我闲着也是闲着。”
“正要找你呢。”冷志军说,“明天开始,你带五个人,咱们先清石头。工钱一天一块,管饭。”
“说啥工钱!”哈斯一摆手,“自家兄弟……”
“亲兄弟明算账。”冷志军打断他,“干活就得给钱,这是规矩。你不收,别人也不好意思收。”
哈斯挠挠头,笑了:“那成,我听军哥的。”
赵德柱也说:“明天我让屯里年轻人都来,人多力量大。”
送走两人,夜已经深了。冷志军躺在炕上,却睡不着。胡安娜在他身边翻了个身,轻声问:“又想啥呢?”
“想那三个外乡人。”冷志军说,“我总觉得,他们要找的东西不简单。”
“管他们找啥。”胡安娜说,“只要不祸害咱们屯,爱找啥找啥。”
“怕就怕他们找到不该找的。”冷志军望着黑黢黢的房梁,“这山里,藏着不少秘密呢。”
前世他隐约听说过,兴安岭这一带,早年闹胡子时藏过不少东西。后来日本人来了,也在这里建过秘密工事。解放后虽然清理过,可大山深处,谁知道还藏着什么。
“睡吧。”胡安娜拍拍他,“明天还得干活呢。”
冷志军闭上眼睛,可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那三个人的脸,金属探测器的滴滴声,还有鹰嘴岩下他们撬石头的身影……这些画面在眼前晃来晃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天刚亮,后院就热闹起来。哈斯带了五个年轻后生,都是屯里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个个结实能干。铁蛋也来了,小家伙扛着把小镐头,虽然瘦弱,可眼神坚定。
“军叔,我也来干活。”铁蛋说。
冷志军看看他单薄的身子:“你行吗?这活可不轻。”
“行!”铁蛋挺挺胸脯,“我能干!”
“那成,跟着吧,干累了就歇着。”
一行人扛着工具往后山走。镐头、铁锹、箩筐、扁担,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路上遇到下地的乡亲,都好奇地问:“军子,这是干啥去?”
“整地,种药材!”
“种药材?稀罕事!”
到了承包地,冷志军先跟大家讲了要求:“把地上的石头都清出来,大的搬走,小的堆到地边。注意别伤着树根,咱们种药材要靠树遮阴。”
“明白了!”哈斯一挥手,“兄弟们,开干!”
二十亩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镐头下去,碰到石头发出一声闷响。小伙子们甩开膀子干起来,叮叮当当,热火朝天。
冷志军也挽起袖子一起干。他负责规划区域,哪里清石头,哪里留树,都得心里有数。这块地石头确实多,有的埋得深,得一镐一镐刨出来。
铁蛋干得最卖力。小家伙虽然力气小,可韧劲足。一块脸盆大的石头,他刨了半天,愣是给刨出来了。累得满头大汗,可脸上带着笑。
“歇会儿。”冷志军递给他水壶。
铁蛋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用袖子抹抹嘴:“军叔,种药材真能挣钱吗?”
“能。”冷志军肯定地说,“不过得用心,药材娇贵,伺候不好就白搭。”
“那我能学吗?”
“能啊。”冷志军笑了,“等种下去了,你天天来看,怎么浇水,怎么施肥,怎么防虫,慢慢就学会了。”
铁蛋眼睛亮了:“嗯!我肯定好好学!”
干到晌午,清理出大概两亩地。胡安娜和林杏儿送饭来了,挑着两个大筐。一筐贴饼子,一筐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罐子鸡蛋汤。
“开饭了!”胡安娜招呼。
大伙儿放下工具,围坐在地头。饼子还热乎,就着菜,吃得呼呼作响。山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虽然累,可心里畅快。
“军哥,这地整出来,得种啥?”哈斯边吃边问。
“种人参、黄芪、五味子。”冷志军说,“人参最值钱,可也最难种。得搭遮阴棚,还得防野猪祸害。”
“野猪好办。”哈斯拍拍胸脯,“到时候我带人在周边下套子,保准它们进不来。”
“不光野猪,还有兔子、獾子,都祸害药材。”冷志军说,“所以咱们得常来看看。”
正吃着,远处来了个人。走近了看,是昨天那个老马。
“马师傅!”冷志军赶紧站起来。
老马摆摆手,走到地头看了看:“进度不慢啊。石头清得差不多了?”
“清了两亩。”
“够用了。”老马蹲下身,抓了把土看看,“土不错,就是得深翻。种人参得翻一尺深,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
“明天就翻。”
老马又四处转了转,指点哪些树留着遮阴,哪些得修剪。他经验丰富,说得头头是道,冷志军都记在心里。
“种子种苗我帮你联系了。”老马说,“人参籽一斤,黄芪籽五斤,五味子苗二百棵。过两天就能送到。”
“多少钱?”
“人参籽贵,一斤八十。黄芪籽便宜,五斤二十。五味子苗一棵一毛,二百棵二十。总共一百二。”
这个价钱比市场价便宜不少。冷志军连声道谢。
“谢啥,以后种成了,多请我喝两顿酒就行。”老马笑道。
下午继续干活。有了老马的指点,大家干得更得劲了。到太阳落山时,又清出一亩多地。
收工时,冷志军给大家结了工钱。一块钱一张,崭新的票子,攥在手里哗哗响。小伙子们乐得合不拢嘴,铁蛋更是把钱紧紧攥着,眼睛都红了——这是他这辈子挣的第一笔钱。
“明天还来吗?”冷志军问。
“来!肯定来!”大家异口同声。
回到家,冷志军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胡安娜烧了热水让他泡脚,又拿白酒给他搓背。
“今天老马来了。”冷志军闭着眼说,“种子种苗都联系好了,过两天就能到。”
“那得赶紧把地整出来。”胡安娜手上加了些劲,“对了,今天兔子又吃了两捆草,羊把后山的草啃了一片。大角真厉害,带着羊群,哪儿的草好都知道。”
“是头好头羊。”冷志军说,“等羊群扩大了,还得靠它。”
正说着,院里传来动静。冷志军披衣出去看,是爹回来了。
老爷子今天也没闲着,去山上转了一天,背回来一捆奇怪的草。
“爹,这是……”
“驱虫的。”冷潜把草摊开,“种药材最怕虫害,这种草晒干了烧烟,能熏虫子。我多备点,到时候用得着。”
冷志军心里一热。爹虽然话不多,可该做的事一点不落。
“对了,”老爷子又说,“我今天在山上,又看见那伙人了。”
“在哪儿?”
“还在鹰嘴岩那边。”冷潜说,“他们好像找到什么东西了,三个人围在一起看了半天,后来用帆布包起来带走了。”
冷志军心里一紧:“看清是什么了吗?”
“离得远,看不清。”老爷子摇头,“不过看他们那小心劲儿,肯定不是普通东西。”
“明天我去看看。”
“小心点。”老爷子叮嘱,“那几个人警惕性高,别让他们发现。”
这一夜,冷志军又没睡好。那三个外乡人找到了什么?金银?武器?还是别的?
他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一个传闻:抗战时期,有一支抗联小分队在兴安岭活动,后来神秘失踪。据说他们携带了一批重要文件和物资,就藏在深山某处。难道这三个人找的就是这个?
如果是真的,那事情就复杂了。那些东西,绝不能落到不明身份的人手里。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那三个人的脸又出现了,还有那个帆布包,包里的东西闪着诡异的光……
第349章 猎枪重擦技艺传
天还没亮透,冷志军就醒了。窗外灰蒙蒙的,能听见后院里兔子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山羊偶尔的叫声。他轻手轻脚起身,摸黑从炕柜底下拖出一个长条木箱。
木箱是枣木的,年头久了,表面磨得油亮。打开箱盖,一股枪油混合着樟脑的味道扑鼻而来。里面静静躺着一杆老猎枪——双管十二号,枪托是胡桃木的,已经被岁月和手掌磨出了温润的包浆。
冷志军把枪拿出来,借着窗外的微光仔细端详。这枪是他十八岁那年,爹亲手交给他的。那时候爹说:“军子,枪是猎人的胆,也是猎人的魂。用好了,能养家糊口;用歪了,就是祸害。”
前世他离开屯子后,这枪就锁在箱子里,再没动过。如今重新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咋起这么早?”胡安娜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擦擦枪。”冷志军说,“好些日子没动了。”
胡安娜披衣下炕,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枪身上的金属部件泛着幽暗的光泽。她看着丈夫仔细拆卸枪支的动作,轻声问:“要进山?”
“嗯,去鹰嘴岩看看。”冷志军用布条蘸了枪油,慢慢擦拭枪管,“那三个外乡人鬼鬼祟祟的,得弄清楚他们在找啥。”
“小心点。”胡安娜没多说,转身去灶间烧水做饭。
枪管擦完了,冷志军开始检查机件。扳机簧、撞针、退壳钩,一个个零件检查过去。这枪虽然老,可保养得好,每个部件都灵活顺畅。最后装上子弹——用的是老式的黑火药霰弹,威力不如无烟火药,可动静小,适合在山林里用。
擦完枪,天已经大亮。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早饭。小米粥熬得黏糊,贴饼子烤得焦黄,还有碟咸菜疙瘩。冷峻自己抱着个小碗,用勺子挖粥喝,糊了一脸。
“爹,今儿个还整地吗?”林杏儿问。
“整。”冷志军说,“哈斯他们来,你带着干。我进山一趟,晌午前回来。”
“进山干啥?”林秀花有些担心,“那三个外乡人……”
“就是去看看。”冷志军安慰道,“不跟他们照面。”
吃完饭,冷志军背上猎枪,又揣了几个贴饼子和一壶水。出门时,胡安娜追出来,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带着,饿了垫补垫补。”
“知道了。”冷志军拍拍妻子的手,“看好家。”
从后院上了山,他没走大路,而是钻进了林子。四月的山林已经全绿了,树叶嫩生生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脚下的腐叶层软绵绵的,踩上去悄无声息。
这是猎人的走法——不走现成的路,专挑林密草深的地方。一来不容易被发现,二来能观察更多的踪迹。
走了一段,冷志军停下脚步,蹲下身。泥地上有几个新鲜的脚印,是军靴印,尺码不小,至少四十三码。脚印的方向朝着鹰嘴岩。
他伸手比了比,脚印深,说明这人背着不轻的东西。再看步幅,迈得大而稳,是个壮年男子。
“果然又来了。”冷志军喃喃自语。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脚步放得更轻。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听动静,看看四周。这是多年打猎养成的习惯——在山林里,眼睛和耳朵比枪更重要。
翻过一道山梁,能看见鹰嘴岩了。那是一块巨大的玄武岩,形状像只探头的鹰,悬在半山腰上。岩底下有个天然形成的凹洞,早年闹胡子时,确实有人在那里藏过东西。
冷志军藏在树后,仔细观察。岩底下没人,但能看见新鲜的活动痕迹——被踩倒的草,翻动过的石块,还有烟头。
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周围没人,才悄悄摸过去。岩洞不大,也就一间屋子大小,里面堆着些碎石和枯枝。地上有明显的挖掘痕迹,几个坑都挖得不深,看样子还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冷志军蹲下身,仔细查看。坑边上散落着一些碎瓷片和锈蚀的铁片,看样子是早些年留下的。他捡起一片瓷片看了看,是青花瓷,釉色发暗,至少有上百年了。
“不是这个……”他摇摇头。那三个人用金属探测器找的,应该是金属制品。
正琢磨着,远处突然传来动静。冷志军立刻闪身躲到一块岩石后,屏住呼吸。
是那三个人,从林子深处走出来。黑脸汉子走在前面,手里拎着金属探测器。另外两个跟在后面,一个背着帆布包——正是昨天老爷子看见的那个。
三个人走到岩洞前,黑脸汉子摆摆手,示意警戒。拿枪的那个立刻转身,端着枪扫视四周。冷志军缩了缩身子,把自己完全藏在岩石后。
“妈的,到底在哪儿?”黑脸汉子骂了句,把探测器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张纸看。
离得远,看不清纸上画的是什么,但看那泛黄的纸质和模糊的线条,像是一张老地图。
“头儿,会不会地图标错了?”背帆布包的问。
“不会。”黑脸汉子很肯定,“这是从档案馆弄出来的原件,抗联当年确实在这里藏过东西。”
抗联!冷志军心里一紧。果然跟他猜的一样!
“都找三天了,连个毛都没找到。”拿枪的抱怨,“要我说,直接炸开算了。”
“炸你个头!”黑脸汉子瞪他一眼,“炸了动静多大?想把公安招来?”
三个人又低声商量了几句,最后决定换个地方找。黑脸汉子收起地图,三个人往更深的山里走去。
等他们走远了,冷志军才从岩石后出来。他走到刚才三人站的位置,仔细查看。地上除了脚印,还有几个烟头——是“大前门”,这烟可不便宜,一般人抽不起。
他捡起一个烟头,装进兜里。又看了看他们离开的方向,是往“鬼见愁”那边去的。那是片原始林,地势险峻,平时很少有人去。
“到底在找什么……”冷志军皱眉思索。
前世他隐约听说过,抗战时期,抗联在兴安岭一带活动,确实藏过不少物资。有武器弹药,有药品,还有重要文件。解放后大部分都找到了,可总有些遗漏的。
如果这三个人真是在找抗联藏的东西,那他们的身份就值得怀疑了。普通老百姓,谁会费这么大劲找几十年前的老物件?
正想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砰!”
声音不大,是手枪的声音,带着消音器。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惨叫,然后归于寂静。
冷志军心里一沉,猫着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穿过一片密林,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林间空地上,躺着两只梅花鹿,已经死了。都是被一枪打中头部,干净利落。鹿角刚刚冒茸,正是最值钱的时候。
三个外乡人站在鹿旁边,黑脸汉子收起手枪,冷冷地说:“收拾了,赶紧走。”
“头儿,这鹿茸……”背帆布包的咽了口唾沫。
“不要了,目标要紧。”黑脸汉子很果断,“把鹿拖到草丛里藏起来,别留下痕迹。”
两个人开始拖鹿。冷志军藏在树后,看得心头火起。春不打母,夏不打崽——这是猎人最基本的规矩。更何况是打带茸的鹿,这是断子绝孙的做法!
可他不能出去。对方三个人,都有枪,硬碰硬吃亏。
等那三人拖着鹿藏好,匆匆离开后,冷志军才走出来。他走到藏鹿的地方,拨开草丛。两只鹿,一公一母,公鹿的茸有巴掌大,已经开始分岔了。母鹿肚子里鼓鼓的,显然是怀了崽。
“作孽……”冷志军咬牙。
他在附近找了块平地,用猎刀挖了个坑,把两只鹿埋了。又折了几根树枝插在坟前,算是标记。
做完这些,他靠在树上,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脑子飞快地转。
这三个人,不是普通的盗猎者。他们有明确的目标——找抗联藏的东西。手段专业,警惕性高,还带着消音手枪。这绝对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干出来的。
难道……是特务?
这个念头让冷志军浑身一激灵。1985年,虽然大局已定,可暗地里的斗争从来没停过。如果这三个人真是境外派来的,那事情就严重了。
他掐灭烟头,决定先回屯里。这事得跟爹商量,还得报告乡里。
回去的路上,他格外小心,专挑难走的路。快到屯子时,远远看见哈斯他们正在地里干活,叮叮当当的响声传得老远。
冷志军绕了个圈,从后山回家。一进院,胡安娜就迎上来:“咋样?”
“进屋说。”
进了屋,冷志军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冷潜听得脸色铁青,烟袋锅子攥得紧紧的。
“抗联的东西……他们也配找?”老爷子声音发冷,“当年小鬼子都没找到,他们算个什么东西!”
“爹,我怀疑他们不是普通人。”冷志军说,“有消音手枪,行动专业,目标明确。很可能是境外派来的。”
冷潜沉默了一会儿,重重一敲烟袋锅子:“报官!这事得让政府知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冷志军说,“下午我就去乡里。”
“小心点,别让人盯上。”
中午吃饭时,一家人都心事重重。林秀花不住地念叨:“造孽啊……连怀崽的母鹿都打……”
“娘,您别担心。”冷志军安慰道,“这事政府会管。”
吃完饭,冷志军推上自行车要走。临出门,想了想,又回屋把那杆猎枪背上了。
“带枪干啥?”胡安娜问。
“防身。”冷志军说,“万一路上遇到呢。”
从屯里到乡里十五里路,平时骑个把钟头就到了。可今天冷志军骑得特别慢,不时停下来观察身后。那三个人能在深山老林里活动,保不齐也在外围有眼线。
快到乡里时,路旁树林里突然传来动静。冷志军立刻刹车,手摸向背后的猎枪。
“谁?”他沉声问。
树丛分开,走出来一个人——是铁蛋。小家伙满脸是汗,衣服被树枝挂破了几处。
“铁蛋?你在这儿干啥?”
“军、军叔……”铁蛋喘着气,“我、我看见那三个人了!”
“在哪儿?”
“在、在去县里的路上。”铁蛋指着北边,“他们开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往县里去了。”
吉普车?冷志军心里一沉。这年头,能开吉普车的可不是一般人。
“你看清了?几个人?”
“三个,就是您说的那三个。”铁蛋很肯定,“我在山上砍柴,看见他们从林子里出来,上了车。车牌是……是白色的,字我不认识。”
白色车牌,那是军牌!
冷志军脸色凝重起来。事情比他想的还复杂。如果这三个人真有军方背景,那报官就得慎重了。
“铁蛋,这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没有。”铁蛋摇头,“我看见车就赶紧跑来找您了。”
“好孩子。”冷志军拍拍他肩膀,“这事别跟任何人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
“你先回家,我去乡里办点事。”
到了乡里,冷志军没直接去派出所,而是先去了林业站。陈站长正在整理文件,看见他来,推了推眼镜:“冷志军?手续有啥问题?”
“陈站长,跟您打听个事。”冷志军关上门,“咱们乡里,最近有部队的人来吗?”
“部队?”陈站长愣了愣,“没有啊。咋了?”
“我在山里看见三个人,开着军牌的吉普车,行为可疑。”冷志军斟酌着用词,“他们在找东西,可能是抗联时期藏的。”
陈站长脸色变了:“军牌?你看清了?”
“看清了,白色车牌。”
“这……”陈站长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这事……你得去派出所说。”
“陈站长,您看这事……会不会有麻烦?”冷志军试探着问。
“麻烦肯定有,但必须报告。”陈站长很严肃,“如果真是境外势力,那就是大事。走,我陪你去派出所。”
两人来到派出所。所长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听说这事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军牌吉普车……三个人……”王所长记录着,“他们有武器吗?”
“有。”冷志军说,“我看见他们用手枪打死了两只鹿,枪上带着消音器。”
“消音手枪……”王所长放下笔,“这事超出了我们的权限。得往上报。”
他拿起电话,摇了几下:“接县公安局。”
电话通了,王所长把情况汇报了一遍。那边显然很重视,让冷志军接电话。
“同志,你能确定是军牌吗?”电话那头问。
“能确定,白色车牌,数字我不认识,但肯定是军牌。”
“车是什么颜色?”
“绿色吉普,帆布篷。”
“三个人长什么样?”
冷志军详细描述了三个人的特征。那边记录后,说:“同志,感谢你提供的情况。这事我们会处理。另外,为了你的安全,近期不要单独进山,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事。”
“我明白。”
挂了电话,王所长说:“冷志军同志,你是退伍军人,应该有觉悟。这事关系到国家安全,一定要保密。”
“我懂。”冷志军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正常生活,正常劳动。”王所长说,“如果那三个人再出现,不要惊动他们,第一时间向我们报告。”
从派出所出来,天色已晚。陈站长送他到门口,低声说:“军子,这事……你得多加小心。”
“我知道。”冷志军说,“陈站长,您也多保重。”
骑车回屯的路上,冷志军心情复杂。他没想到,刚回屯子就碰上这种事。那三个人到底什么来头?他们在找什么?会不会对屯子构成威胁?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他只知道,从今天起,得更加警惕了。
回到屯里,天已经全黑。家家户户亮着灯,炊烟在夜空里袅袅升起。狗叫声此起彼伏,更显得屯子安宁祥和。
冷志军站在屯口,望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不管那三个人想干什么,绝不能让他们祸害了这里。
回到家,胡安娜正等着他。饭菜热在锅里,见他进门,赶紧端上来。
“咋样?”一家人都眼巴巴地看着。
“报上去了。”冷志军简单说,“政府会处理。咱们正常过日子就行。”
他没说军牌的事,也没说消音手枪。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吃完饭,冷志军又去了后院。兔子窝里安静了,山羊也睡了。他走到羊圈边,大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好好看着家。”冷志军拍拍大角的头。
回屋后,他拿出猎枪,又开始擦拭。这次擦得格外仔细,每个部件都检查好几遍。擦完了,装上子弹,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真要这么紧张?”胡安娜看着他。
“有备无患。”冷志军说,“从明天起,你进出都跟杏儿一起,别落单。爹娘也是,没事少出门。”
“嗯。”胡安娜点头,眼里有担忧,“那你呢?”
“我没事。”冷志军搂住妻子,“我会小心的。”
这一夜,冷志军睡得不安稳。梦里,那三个人的脸反复出现,还有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在深山老林里横冲直撞……
天快亮时,他被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惊醒。一骨碌爬起来,抓起猎枪就冲出去。
院里,几条狗正朝着后山方向狂吠。冷志军翻身上墙,朝那边望去。朦胧的晨雾里,似乎有车灯的光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怎么了?”冷潜也起来了,提着猎枪出来。
“好像有车。”冷志军跳下墙,“往后山去了。”
老爷子脸色一沉:“这帮王八蛋,胆子真大!”
“爹,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
爷俩收拾停当,悄悄出了院。没走大路,而是从林子里穿过去。晨雾还没散,林子里白茫茫一片,能见度很低。这正好给了他们掩护。
走到半山腰,果然看见了车辙印——新鲜的,印子很深,是重车留下的。顺着车辙印往前走,一直走到鹰嘴岩附近。
岩底下,那辆绿色吉普车停在那里,车上没人。冷志军和冷潜藏在树后,仔细观察。
车里没人,但能看见后排座上堆着些工具——铁锹、镐头,还有那个金属探测器。
“他们又来找了。”冷志军低声说。
正说着,林子里传来动静。三个人从深处走出来,正是那三个外乡人。黑脸汉子走在前面,脸色很难看。
“妈的,白忙活一晚上!”他骂骂咧咧。
“头儿,会不会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背帆布包的问。
“不可能。”黑脸汉子很肯定,“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东西就在这一带。再找!”
三个人上了车,发动引擎,朝着更深的山里开去。
等车走远了,冷志军和冷潜才从树后出来。走到吉普车停过的地方,地上有明显的挖掘痕迹,几个坑都比昨天深了不少。
“他们在找什么?”冷潜蹲下身,查看那些坑。
“不知道,但肯定很重要。”冷志军说,“爹,咱们得盯着他们,但不能硬来。”
“嗯。”老爷子点头,“我在这附近下几个套子,绊马索那种。他们要是再来,保准摔个狗吃屎。”
这主意好。冷志军笑了:“行,咱们就给他们添点堵。”
爷俩在附近布置起来。冷潜是下套的老手,用藤条和树枝做了几个简易的绊索,藏在草丛里。又在地上挖了几个浅坑,盖上树枝和浮土。
“够他们喝一壶的。”老爷子拍拍手上的土。
布置完,两人悄悄下山。回到家,天已经大亮。哈斯他们又来整地了,叮叮当当的响声传得老远。
冷志军站在院里,望着后山的方向。晨雾渐渐散了,山林露出青翠的本色。一切都那么宁静,可他知道,这宁静底下暗流涌动。
那三个人还会再来。他们要找的东西,一定很重要。而他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这片山林,这个家。
“来吧。”他轻声说,“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大本事。”
猎枪在手里,沉甸甸的。这是他的胆,也是他的魂。有了它,心里就踏实。
第350章 家庭和睦话桑麻
后院的兔子窝里,三只母兔开始絮窝了。胡安娜早上喂草时发现,那三只肚子圆滚滚的母兔子,把窝里的干草叼来叼去,堆成个小山包,忙得不亦乐乎。
“要下崽了!”她惊喜地跑回屋,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全家。
林秀花正在灶间和面,准备中午蒸馒头。听儿媳妇这么一说,赶紧擦擦手,跟着去后院看。果然,三只母兔子都表现出明显的产前征兆——焦躁不安,频繁叼草,乳房也肿胀起来。
“快了,就这两天。”林秀花经验老道,“得给它们加点精料,下奶。”
胡安娜赶紧去拌精料。玉米面、豆饼、麦麸,按手册上的比例配好,又掺了点骨粉。端到兔子窝前,三只母兔子闻着香味就凑过来,吃得头也不抬。
“这兔子真通人性。”林杏儿也来看热闹,“嫂子,等下了崽,我能养一只吗?”
“行啊。”胡安娜笑着答应,“不过得等满月了,能自己吃草才行。”
山羊圈里,大角正带着羊群在圈里转圈。这家伙不愧是个好头领,哪只羊不听话,它就顶一下;哪片草好,它就第一个去吃。羊群被它管得服服帖帖的。
冷潜背着手在羊圈外看了半天,点点头:“是头好羊。等羊群扩大了,还得靠它带。”
“爹,等药材种下去了,我想再买些羊。”冷志军说,“山羊好养活,吃草就行,绒还能卖钱。”
“中。”老爷子点头,“不过得悠着点,别贪多。咱们人手不够,养多了照看不过来。”
前院灶间,大铁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林秀花把和好的面剂子一个个放进蒸屉,盖上锅盖。蒸汽顺着锅沿冒出来,带着麦子的香甜。
“杏儿,烧火别太旺,中火就行。”林秀花嘱咐,“大火蒸出来的馒头有死面疙瘩。”
“知道了娘。”林杏儿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蛋红扑扑的。
冷峻在院里玩,追着一只芦花鸡满院子跑。小家伙跑得跌跌撞撞,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胡安娜看见,赶紧把他抱起来:“别追鸡,鸡会啄人。”
“鸡鸡……”冷峻指着逃跑的芦花鸡,咯咯笑。
“傻小子。”胡安娜亲了儿子一口,抱进屋擦脸洗手。
快晌午时,哈斯他们收工了。二十亩地已经整出五亩,石头清干净了,土也深翻了一遍。老马来看过,说可以开始做床了——种人参得做高床,排水好。
“军哥,下午干啥?”哈斯满头大汗,端起水瓢咕咚咕咚喝了一气。
“下午歇半天。”冷志军说,“明天开始做床。老马说了,床得做成一米宽,三十公分高,中间留过道。”
“那得多少土?”一个后生问。
“不少。”冷志军算了下,“五亩地,做四百个床。一个床按一方土算,得四百方。”
后生们倒吸一口凉气。四百方土,这可不是小工程。
“慢慢干,不着急。”冷志军说,“种人参得等到秋天,有的是时间。”
工钱结了,哈斯他们高高兴兴回家。铁蛋走在最后,手里攥着工钱,犹豫了一下,又转回来:“军叔,我……我能跟您学打猎吗?”
冷志军看看他:“想学打猎?”
“嗯。”铁蛋重重点头,“我爷说,咱们山里人,不会打猎不算好汉子。”
“你爷说得对。”冷志军拍拍他肩膀,“不过打猎不是光会开枪就行。得认路,认踪,还得懂规矩。这样,从明天起,你早上来,我先教你认踪迹。”
“真的?”铁蛋眼睛亮了。
“真的。不过你得答应我,没学成之前,不能自己进山。”
“我答应!”铁蛋使劲点头。
中午饭很丰盛。新蒸的馒头又白又暄,就着猪肉炖粉条,能吃三大个。还有一盆鸡蛋汤,撒了葱花,飘着油花。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得热热闹闹。冷峻自己抓了个馒头啃,糊了一脸。胡安娜一边给他擦脸,一边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爹,那三个人……还有动静吗?”林杏儿小声问。
冷志军摇摇头:“这两天没见。不过咱们得防着,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冷潜放下筷子:“我今儿个去下了几个套,绊马索那种。他们要是开车来,保准栽跟头。”
“爹,您可得小心。”胡安娜担心地说,“那几个人有枪。”
“有枪咋了?”老爷子哼了一声,“这是咱们的地盘,还能让他们撒野?”
话是这么说,可一家人都知道,这事不简单。那三个人来路不明,目的不明,就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吃完饭,冷志军去后院看兔子。三只母兔子已经安静下来,趴在草堆里不动弹。他仔细看了看,有一只已经开始生产了,能看见小兔子粉红色的肉团。
“要下了。”他轻声说。
胡安娜也过来看,眼睛亮晶晶的:“真好。等下了崽,咱们就有自己的兔群了。”
“慢慢来。”冷志军说,“养殖这事急不得。等这批兔子长大了,再扩大规模。”
下午,冷志军没出门,在家整理工具。种药材用的铁锹、镐头、耙子,都拿出来检查一遍。该修的要修,该磨的要磨。又找出些旧木板,准备做育苗箱。
林杏儿帮着打磨工具,铁锹头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胡安娜在院里晾晒被褥,春日的太阳暖烘烘的,晒过的被子有股阳光的味道。
冷潜坐在门槛上,一边抽烟一边修篱笆。院墙边的篱笆有些地方松了,得加固。老爷子手艺好,几根木条一编,又结实又好看。
冷峻在院里追蝴蝶,跌倒了爬起来,乐此不疲。林秀花坐在屋檐下纳鞋底,针线在手里上下翻飞,不时抬头看看孙子,脸上挂着笑。
这就是家的样子。平淡,温暖,踏实。
傍晚时分,赵德柱来了,手里拎着条鱼。
“军子,今儿个去河里打的,给你送条来。”
“德柱叔,您太客气了。”冷志军接过鱼,是条二斤多重的鲤鱼,还活着,尾巴一甩一甩的。
“客气啥。”赵德柱在院里石墩上坐下,“地整得咋样了?”
“整出五亩了,明天开始做床。”
“好,好啊。”赵德柱感慨,“咱们屯,多少年没这么热闹了。你是不知道,现在屯里年轻人,个个摩拳擦掌,都想跟着你干。”
冷志军笑了:“德柱叔,我就是带个头。等咱们干成了,让全屯人都过上好日子。”
“有你这句话,叔就放心了。”赵德柱拍拍他肩膀,“对了,那三个外乡人……派出所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冷志军摇头,“让咱们正常生活,别打草惊蛇。”
“这帮王八蛋……”赵德柱骂了句,“要是敢祸害咱们屯,老子跟他们拼了!”
“叔,不至于。”冷志军说,“有政府呢。”
话是这么说,可两个人都知道,真要出事,远水解不了近渴。屯子在山沟里,等政府的人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送走赵德柱,天已经擦黑。胡安娜把鱼收拾了,炖了一锅鱼汤。奶白色的汤,撒了香菜,香味飘满院。
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鱼汤鲜美,馒头暄软,就着咸菜疙瘩,吃得浑身舒坦。冷峻自己抱着个小碗喝汤,糊了一脸。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胡安娜给儿子擦脸。
“鱼鱼……”冷峻指着碗里的鱼肉。
“给你挑刺。”林秀花细心地把鱼肉里的刺都挑出来,喂给孙子。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一家人没急着睡。煤油灯点起来,昏黄的光晕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唠嗑。
“爹,您给讲讲,咱们冷家屯最早是咋来的?”林杏儿央求道。
冷潜磕磕烟袋锅子,装上一锅烟叶,点上,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咱们冷家屯啊,最早是咸丰年间来的。”老爷子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那时候关里闹灾,咱老祖宗带着一家老小闯关东。走到这儿,看这地方山好水好,就扎下来了。”
“那时候这地方没人?”
“有,不多。”冷潜说,“有几个鄂伦春的猎户,还有几个逃荒来的。咱们老祖宗来了,开荒种地,打猎采药,慢慢人多了,就成了屯子。”
“那咱们家这房子,是哪辈盖的?”冷志军问。
“这房子啊,是你太爷爷那辈盖的。”老爷子指着房梁,“你看那根大梁,是整根的红松,现在找不着这么粗的了。那时候盖房子,全屯人都来帮忙,三天就起架,七天就上梁。上梁那天,杀了口猪,全屯人吃了一顿。”
“真热闹。”林杏儿听得入神。
“可不。”林秀花接过话头,“我嫁过来那年,这房子刚翻修过。那时候你爹还是个毛头小子,见我第一面,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一屋子人都笑了。冷潜老脸一红,嘟囔道:“说这些干啥……”
“咋不能说?”林秀花白他一眼,“杏儿也该说婆家了,让她听听,当年她爹是啥样。”
林杏儿脸也红了:“娘,您说这个干啥……”
说说笑笑间,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军子,你在外头那些年,都见过啥稀罕事?”林秀花问。
冷志军想了想:“稀罕事多了。见过高楼大厦,几十层高,人在上头往下看,眼晕。见过火车,一列能拉好几百人,呜一下子就跑没影了。还见过电视,一个小匣子,里头有人说话唱歌,跟真的一样。”
“电视咱家也有。”胡安娜说,“就是收不着台。”
“等过阵子,我去县里买个天线,就能收了。”冷志军说,“到时候你们就能看电视了。”
“那敢情好。”林秀花乐了,“我也看看,那小匣子里到底有啥。”
冷潜吧嗒吧嗒抽着烟,突然问:“军子,外头……真那么好?”
冷志军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外头有外头的好,可也有外头的难。楼高,可住着憋屈。车快,可人跟人离得远。不如咱们屯,山清水秀,人实在。”
这话说得老爷子点头:“是这个理儿。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
“爹,我想好了。”冷志军说,“往后咱们就在屯里扎根,把日子过好。等药材种成了,养殖搞起来了,咱们屯也能像城里一样,住砖房,看电视,骑摩托。”
“能行吗?”林杏儿眼睛亮晶晶的。
“能行。”冷志军很肯定,“只要肯干,啥都能行。”
夜深了,煤油灯的火苗渐渐暗下去。冷峻早就趴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睡吧。”林秀花说,“明天还得干活呢。”
一家人各自回屋。冷志军和胡安娜躺在炕上,听着窗外蛐蛐的叫声。
“安娜,你说咱们真能把屯子带起来吗?”冷志军轻声问。
“能。”胡安娜很肯定,“你在外头那么大买卖都能干成,这点事算啥。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吗?我虽然没大本事,可喂个兔子养个羊,总能行。”
冷志军搂紧妻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又说傻话。”胡安娜把头靠在他肩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在哪儿,家在哪儿。”
两人都不再说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辉洒满院子,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
后院里,兔子窝里传来细微的动静——是小兔子出生了。胡安娜白天放的干草堆里,三只母兔子都顺利生产了。第一窝下了六只,第二窝下了五只,第三窝下了七只。小兔子粉嫩嫩的,闭着眼睛,在母兔子怀里拱来拱去。
山羊圈里,大角抬起头,朝月亮方向叫了一声。其他羊也醒了,跟着叫起来。咩咩的叫声在静夜里传得老远,惊起了树上的夜鸟。
冷志军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根。不管外头有多少风雨,只要回到家,心里就踏实。
他要守护好这个家,这片土地。让父母安享晚年,让妻子过上好日子,让孩子健康成长,让妹妹有个好归宿。
这就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他也睡着了。梦里,他看见漫山遍野的药材开了花,看见兔子成群,山羊满坡,看见屯里家家户户都盖起了砖房,骑上了摩托……
这是他想要的生活,也是他要为之奋斗的目标。
天快亮时,他被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惊醒。一骨碌爬起来,抓起猎枪就冲出去。
院外,几条狗正朝着后山方向狂吠。冷志军翻身上墙,朝那边望去。晨雾里,能看见车灯的光在晃动——那辆绿色吉普车又来了。
这次他们没去鹰嘴岩,而是朝着更深的“鬼见愁”方向去了。
冷志军跳下墙,回屋穿好衣服。冷潜也起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该做什么。
“我去看看。”冷志军说。
“我跟你去。”
爷俩收拾停当,悄悄出了院。这次他们没带猎枪——对付那些人,枪不一定有用。冷志军带了把猎刀,冷潜带了根硬木棍。
晨雾还没散,林子里白茫茫一片。两人借着雾气掩护,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吉普车停在鬼见愁入口处。这里地势险峻,三面是悬崖,只有一条小路能进去。早年闹胡子时,这里是个天然要塞,易守难攻。
三个人下了车,拿着工具往里走。黑脸汉子手里拿着那张地图,边走边看。
“应该就在这儿了。”他指着前面一片石壁,“地图上标得很清楚,洞口被塌方的石头埋住了。”
“头儿,这要是炸开,动静可不小。”拿枪的说。
“顾不上那么多了。”黑脸汉子咬牙,“找了这么多天,不能再拖了。炸!”
他们从帆布包里拿出炸药——是tNt,军用炸药。冷志军心里一紧,这帮人果然是专业的。
三个人开始布置炸药。黑脸汉子很专业,量距离,算药量,埋雷管。一切准备就绪,他挥手让同伴退后。
“点火!”
导火索嘶嘶燃烧,冒着白烟。三个人退到安全距离,趴在地上。
“轰——!”
一声巨响,震得地动山摇。石壁被炸开一个大洞,碎石乱飞,烟尘弥漫。
等烟尘散尽,黑脸汉子第一个冲过去。洞口炸开了,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手电!”他喊。
背帆布包的递过手电筒。黑脸汉子打开手电,往洞里照了照,眼睛一下子亮了。
“找到了!”
冷志军和冷潜藏在树后,看不清洞里有什么,但看黑脸汉子那兴奋的样子,肯定不是普通东西。
三个人钻进洞里,不一会儿,抬出来几个木箱。箱子不大,但看着很沉,两个人抬一个都费劲。
“快,装车!”黑脸汉子催促。
他们开始往吉普车上搬箱子。一共四个箱子,都用铁条箍着,锁着老式的大锁。
冷志军数了数,四个人……不对,是五个人!洞里又钻出来一个人,穿着旧军装,头发胡子老长,像个野人。
“这是……”冷潜低声惊呼。
那个野人手里也拿着枪,警惕地扫视四周。黑脸汉子对他很客气,递过去烟和水。
五个人把箱子装上车,吉普车明显下沉了一截。黑脸汉子上车发动引擎,野人坐在副驾驶,另外三个挤在后排。
吉普车调头,朝着山外开去。
等车走远了,冷志军和冷潜才从树后出来。走到洞口,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冷志军打开手电往里照。洞不深,也就十来米,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些散落的木屑和碎布。
“他们拿走的……到底是什么?”冷潜喃喃自语。
冷志军蹲下身,捡起一块碎布。是军装布料,已经朽烂了,一扯就碎。又捡起几个弹壳,是日式的三八式步枪弹。
“是抗联藏的东西。”他断定,“那个野人……可能是当年的抗联战士。”
“他还活着?”冷潜不敢相信,“那得多少岁了?”
“不知道。”冷志军摇头,“但看那样子,在洞里生活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人在洞里仔细搜索,又找到些东西——一个生锈的水壶,几本烂得看不清字的本子,还有一把锈蚀的刺刀。
“这些东西得交给政府。”冷志军说,“那五个人……特别是那个野人,很关键。”
“他们往县里去了。”冷潜说,“咱们得赶紧报告。”
爷俩匆匆下山。回到家,天已经大亮。冷志军顾不上吃饭,推上自行车就往乡里赶。
这次他直接去了派出所。王所长刚上班,看见他急匆匆进来,知道出事了。
“那三个人又出现了?”王所长问。
“不止三个,是五个。”冷志军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他们炸开了鬼见愁的一个山洞,搬走了四个箱子。还有一个野人,穿着旧军装,可能是当年的抗联战士。”
王所长脸色大变,立刻拿起电话:“接县公安局,紧急情况!”
电话接通,王所长快速汇报。那边显然很重视,让他把电话给冷志军。
“同志,你能确定是抗联战士吗?”电话那头问。
“不能百分百确定,但看穿着和年纪,很像。”冷志军说,“而且那个洞里有很多抗联时期的东西——军装碎片,弹壳,还有日式刺刀。”
“好,情况我们知道了。你立刻回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事。我们会处理。”
挂了电话,王所长说:“冷志军同志,这事关系重大,你一定要保密。”
“我明白。”冷志军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正常生活,正常劳动。”王所长说,“剩下的交给我们。”
从派出所出来,冷志军心情复杂。那五个人的身份,那些箱子的内容,那个野人的来历……这一切都像个谜。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能管的。他要做的,就是看好家,种好地,养好兔子山羊。
骑车回屯的路上,阳光正好。路两旁的田野里,春耕正忙。赶牛的吆喝声,犁铧破土的沙沙声,汇成一支春天的交响曲。
这就是生活,平凡,真实,踏实。
他要守护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回到家,胡安娜正等着他。饭菜热在锅里,见他进门,赶紧端上来。
“咋样?”一家人都眼巴巴地看着。
“报上去了。”冷志军简单说,“政府会处理。咱们正常过日子就行。”
他没说野人的事,也没说那些箱子。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吃完饭,冷志军去了后院。兔子窝里,小兔子已经会爬了,粉嫩嫩的一团,在母兔子身边拱来拱去。山羊圈里,大角带着羊群在吃草,看见他来,抬头叫了一声。
这就是他的生活,他的家。
他要守护好这一切。
第351章 猎队重组定新规
兔子窝里那十八只小兔子,睁眼了。粉嫩嫩的小肉团,变成了毛茸茸的小绒球,在窝里爬来爬去,偶尔还颤巍巍地站起来,用鼻子到处嗅。
胡安娜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兔子。她蹲在窝前,用小木棍拨弄着草料,看着小兔子们跌跌撞撞地凑过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欢喜。
“嫂子,你看这只!”林杏儿指着一只灰色的小兔子,“它最机灵,总是第一个抢食。”
“那就叫它‘机灵鬼’。”胡安娜笑着说。
山羊圈里也有喜讯。那只最肥的母山羊,肚子明显大了,走路慢腾腾的。冷潜看过,说再有半个月就该下崽了。
“这是头胎,得精心点。”老爷子吩咐,“晚上多加点精料,白天别让它跑太远。”
大角似乎也知道要当爹了,对那只母山羊格外照顾。别的羊抢食,它会顶开;母山羊走累了,它就站在旁边等着。
前院灶间,林秀花正在腌咸菜。春天的小白菜嫩生生的,洗净晾干,一层菜一层盐,码在坛子里,压上石头。过些日子,就能吃到酸脆的咸菜了。
“娘,我来帮你。”林杏儿过来打下手。
“去去去,别在这儿添乱。”林秀花笑着赶她,“去后院看看兔子,别让猫叼了。”
冷峻在院里玩,追着一只花蝴蝶满院子跑。小家伙跑得跌跌撞撞,摔倒了爬起来,咯咯笑。胡安娜一边晾衣裳一边看着他,嘴角挂着笑。
这就是家的样子,平淡,温暖,踏实。
冷志军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那是他昨晚熬夜写的,关于重组狩猎队的章程。
“哈斯来了吗?”他问。
“还没,应该快了。”胡安娜说。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动静。哈斯来了,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年轻后生——都是屯里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个个结实能干。
“军哥!”哈斯一进门就喊,“人都带来了!”
冷志军点点头,招呼大家进屋。屋里地方小,挤挤挨挨坐了一炕。林秀花端来茶水,大家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喝。
“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商量个事。”冷志军开门见山,“咱们冷家屯的狩猎队,得重新组织起来。”
后生们互相看看,都有些兴奋。打猎是山里男人的本事,也是荣耀。
“不过这次重组,跟以前不一样。”冷志军展开那张纸,“咱们得定新规矩。”
他一条条念起来:
“第一,狩猎队以保护庄稼、控制特定兽群数量、采集山货为主要任务。严禁滥捕滥杀。”
“第二,严禁使用绝户网、毒药、炸药等破坏性手段。”
“第三,春不打母,夏不打崽,秋不打带茸的公鹿。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必须遵守。”
“第四,所有狩猎活动必须登记备案——时间、地点、猎物种类和数量,都要记清楚。”
“第五,猎物分配按老规矩——头枪分一半,剩下的平分。另外,每趟猎获的百分之十,留作队里公积金,用于购买装备、抚恤伤病。”
念完了,屋里静悄悄的。后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军哥,这……这规矩是不是太严了?”一个叫二嘎子的后生忍不住说,“咱们打猎,不就是为了吃肉卖钱吗?”
“是为了吃肉卖钱,但不能断了子孙的饭碗。”冷志军看着他,“二嘎子,你想想,要是把山里的野物都打绝了,你儿子、你孙子,还能有猎打吗?”
二嘎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军哥说得对。”哈斯开口了,“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山是山神爷的,咱们靠山吃山,更得养山护山。不能光顾眼前,不想长远。”
“是这个理儿。”另一个叫栓柱的后生说,“前些年咱们这附近,野猪多得祸害庄稼。为啥?就是因为打得太狠,把狼都打绝了。没了狼,野猪就泛滥。”
这话说得在理。冷志军点点头:“所以咱们重组狩猎队,不是为了一时痛快,是为了长久打算。往后打猎,要有计划,有节制。”
“那……那咱们还打猎吗?”二嘎子问。
“打,怎么不打。”冷志军笑了,“不过得换个打法。往后咱们打猎,一是为了保护庄稼,控制野猪、兔子这些祸害;二是为了获取优质的皮毛、药材;三是为了巡山护林,防止盗猎的祸害。”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重要的是,咱们要通过打猎,把这片山林保护好。让子孙后代都有饭吃,有山靠。”
这话说得实在。后生们听了,都点头。
“军哥,我跟你干!”哈斯第一个表态。
“我也干!”
“算我一个!”
六个后生都表了态。冷志军心里踏实了,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好,那咱们就算正式重组了。”他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晨在后山训练场集合,练枪法,练配合,练山规。”
“军哥,枪……”栓柱搓着手,“咱们屯里,有枪的不多。”
这确实是个问题。屯里现在有猎枪的,满打满算不到十户。而且大多是老式的火铳,射程近,精度差。
“枪的事我想办法。”冷志军说,“先用手头的凑合,等队里有了公积金,再添置新枪。”
正说着,院门外又来了人。是赵德柱,手里拎着个布包。
“德柱叔,您来了。”冷志军赶紧迎出去。
“听说你们重组狩猎队,我来看看。”赵德柱进屋,把布包放在炕上,打开——里面是两杆老猎枪,还有几盒子弹。
“这是我爹留下的,好些日子没用了。”赵德柱说,“军子,你看着能用就拿去用。”
冷志军拿起一杆枪,仔细检查。枪虽然老,可保养得不错,机件都灵活。子弹是土制的黑火药霰弹,威力不如制式子弹,可近距离打猎够用了。
“德柱叔,这……”
“拿着。”赵德柱一摆手,“枪在会用人手里是宝,在不会用人手里是祸害。你们重组狩猎队,是正事,叔支持。”
“谢谢德柱叔。”冷志军郑重道谢。
有了这两杆枪,加上冷志军自己那杆,队里就有三杆枪了。虽然还不够,可至少能开张了。
“还有这个。”赵德柱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这是我爹留下的,记着些打猎的规矩和老话。你们年轻人,得多看看,别把老规矩忘了。”
冷志军接过本子。纸张已经泛黄,字是用毛笔写的,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内容——什么季节打什么猎物,怎么下套,怎么追踪,都有记载。
这是宝贝。冷志军小心地收好。
送走赵德柱,冷志军开始分配任务。
“哈斯,你负责训练。每天早上带大家练枪法,练体能。”
“栓柱,你心思细,负责记录——每次出猎的时间、地点、猎物,都要记清楚。”
“二嘎子,你力气大,负责保管装备。”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后生们都很服气,冷志军安排得公道。
“明天早上五点,训练场集合。”冷志军最后说,“不准迟到。”
“是!”
后生们高高兴兴散了。冷志军站在院里,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豪情。这就是他的队伍,他要带着他们,守护这片山林。
“军子,进屋吃饭。”胡安娜叫他。
午饭很丰盛。猪肉炖粉条,炒鸡蛋,还有新腌的咸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热热闹闹。
“重组狩猎队,是好事。”冷潜边吃边说,“咱们屯不能没有猎队。早些年,猎队不光打猎,还负责巡山,防胡子。现在虽然太平了,可规矩不能丢。”
“爹说得对。”冷志军说,“往后咱们猎队,就按老规矩来,再加上新章程。既要打猎,更要护林。”
“那三个外乡人……”林秀花担心地问,“还会来吗?”
“不知道。”冷志军摇头,“不过咱们做好准备,他们来了也不怕。”
吃完饭,冷志军去了后院。兔子窝里,小兔子们正在吃奶。母兔子侧躺着,小兔子们挤成一团,争抢着乳头。胡安娜蹲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
“真好。”她轻声说,“这些小生命,都是咱们家的希望。”
“是啊。”冷志军搂住妻子的肩,“等它们长大了,再生小兔子,咱们就有自己的兔群了。”
山羊圈里,大角看见他来,走过来,把头伸出栅栏。冷志军拍拍它的头:“好好干,等羊群扩大了,给你找个伴。”
大角“咩”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下午,冷志军开始整理装备。三杆猎枪都检查一遍,该擦的擦,该修的修。子弹也清点了一遍,土制霰弹还有五十多发,够用一阵子。
又找出些老物件——兽夹、套索、绊马索。这些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虽然现在用得少了,可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胡安娜帮他打下手,把绳索一根根理顺,把铁器擦亮。两口子一边干活一边说话。
“安娜,往后我可能经常要进山,家里就靠你了。”
“你放心去,家里有我。”胡安娜很坚定,“兔子山羊我能照看好,爹娘杏儿我也能照顾好。”
“辛苦你了。”
“说啥辛苦。”胡安娜脸一红,“你干的是正事,我支持。”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动静。铁蛋来了,背着一捆柴。
“军叔,我砍柴路过,给您送点来。”小家伙放下柴,怯生生地说。
“铁蛋,进来。”冷志军招手,“吃饭没?”
“吃、吃了。”铁蛋走进来,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些猎具。
“想学?”冷志军问。
“想!”铁蛋使劲点头。
“那好,从明天起,你早上也来训练场。不过你得答应我,没学成之前,不能碰枪。”
“我答应!”铁蛋眼睛亮了。
冷志军拿起一个兽夹,给铁蛋讲解:“这是踩夹,下在野兽经常走的路上。要注意方向,不能伤着人。还要做标记,免得自己人中招。”
铁蛋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这孩子虽然瘦小,可脑子灵,一点就通。
“军叔,我听说……山里来了豹子?”铁蛋突然问。
“你听谁说的?”
“我爷说的。他昨天在山上看见豹子脚印了,有碗口那么大。”
冷志军心里一沉。豹子可不是好对付的,这东西凶猛,速度快,还会爬树。要是真进了屯子,麻烦就大了。
“铁蛋,这事别到处说,免得大家害怕。”他嘱咐,“我们会处理的。”
“嗯,我知道了。”
送走铁蛋,冷志军心情有些沉重。那三个外乡人的事还没完,豹子又来了。这片山林,看着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傍晚,哈斯又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军哥,出事了。”
“咋了?”
“二嘎子他爹,不同意他参加猎队。”哈斯说,“说打猎没出息,还不如去县里打工。”
这确实是个问题。现在改革开放了,年轻人想往外走,觉得山沟里没前途。
“我去看看。”冷志军说。
二嘎子家住在屯子最西头,三间土坯房,院里堆着柴火。冷志军进门时,二嘎子正蹲在院里生闷气,他爹坐在门槛上抽烟。
“三叔。”冷志军打招呼。
“军子来了。”二嘎子爹站起来,“进屋坐。”
进了屋,冷志军开门见山:“三叔,听说您不同意二嘎子参加猎队?”
老爷子叹了口气:“军子,不是叔不支持你。可你也知道,现在外头机会多,年轻人出去闯闯,总比在山里打猎强。”
“三叔,话不能这么说。”冷志军说,“山里也有山里的活法。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带着乡亲们,在山里闯出条路来。种药材,搞养殖,再加上打猎,日子不会比外头差。”
“真能行?”
“能行。”冷志军很肯定,“您看我家,兔子养起来了,山羊也怀崽了。等药材种下去,又是一笔收入。咱们山里人,守着金山银山,为啥非要往外跑?”
这话说得实在。二嘎子爹沉默了,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
“爹,我想跟军哥干。”二嘎子憋不住了,“在外头打工是能挣钱,可那不是长久之计。在屯里,守着家,挣多挣少心里踏实。”
老爷子看着儿子,又看看冷志军,最后点点头:“中,你想干就干吧。不过得听军子的,不能胡来。”
“谢谢爹!”二嘎子乐得蹦起来。
从二嘎子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冷志军走在屯里的石板路上,心里感慨万千。重组狩猎队,不光是组织几个人打猎那么简单。这是要改变大家的观念,让大家看到,在山里也能过上好日子。
这条路不好走,可他必须走。
回到家,胡安娜正等着他。饭菜热在锅里,见他进门,赶紧端上来。
“咋样?”
“说通了。”冷志军边吃边说,“二嘎子能参加了。”
“那就好。”胡安娜松了口气,“对了,兔子今天又吃了一捆草,山羊把后山的草啃了一片。大角真厉害,带着羊群,哪儿的草好都知道。”
“是头好头羊。”冷志军说,“等羊群扩大了,还得靠它。”
吃完饭,冷志军点上煤油灯,拿出赵德柱给的那个小本子,仔细看起来。
本子上记的东西很杂,有打猎的规矩,有追踪的技巧,还有老一辈传下来的口诀。比如:
“春打皮毛夏打肉,秋打膘肥冬打骨。”
“打虎要打头,打狼要打腰。”
“上山莫走单,下套要做签。”
这些口诀虽然简单,可都是经验之谈。冷志军看得入神,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胡安娜在旁边纳鞋底,针线在手里上下翻飞。煤油灯的光晕里,两口子各忙各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夜深了,屯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静山深。
冷志军放下本子,伸了个懒腰:“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两人躺下,却都睡不着。
“军子,你说……咱们真能把屯子带起来吗?”胡安娜轻声问。
“能。”冷志军很肯定,“只要肯干,啥都能行。”
“那三个外乡人……还有豹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冷志军搂紧妻子,“有我在,不怕。”
胡安娜把头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两人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渐渐睡着了。
后院里,兔子窝里传来细微的动静。小兔子们睡着了,挤成一团,像个小绒球。母兔子警惕地竖起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
山羊圈里,大角也睡了。它卧在羊圈中央,其他羊围着它,像众星捧月。月光洒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
这就是冷家屯的夜,宁静,祥和。
可冷志军知道,这宁静底下,藏着未知的危险。那三个外乡人,那只豹子,还有山林深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份宁静。
天快亮时,他醒了。轻轻起身,穿好衣服,拿起猎枪,出了门。
训练场上,哈斯他们已经来了。六个后生,加上铁蛋,七个人,站成一排。虽然姿势还不太标准,可精神头十足。
“军哥!”看见冷志军,大家齐声喊。
“好,开始训练。”冷志军说,“今天先练站姿,端枪。”
他示范了一遍: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侧,枪托抵紧肩窝,眼睛顺着枪管往前看。
后生们跟着学,一个个做得有模有样。铁蛋年纪小,力气不够,端枪手抖。冷志军走过去,帮他调整姿势。
“放松,别绷着劲。枪是你身体的一部分,要像手臂一样自然。”
“嗯!”铁蛋重重点头。
练了半个时辰,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训练场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
“休息一会儿。”冷志军说。
大家放下枪,活动活动胳膊。哈斯凑过来:“军哥,啥时候能真打一枪?”
“别急。”冷志军说,“先把基本功练扎实了。枪不是玩具,弄不好要出人命。”
“我懂。”哈斯挠挠头,“就是手痒。”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轰!”
是爆炸声,从鹰嘴岩方向传来的。
冷志军脸色一变:“哈斯,带大家回屯,通知各家各户,关好门窗,别出门。”
“军哥,你……”
“我去看看。”冷志军背起猎枪,“记住,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屯!”
说完,他朝着鹰嘴岩方向跑去。
山林在晨光里静悄悄的,可那声爆炸,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冷志军知道,那三个外乡人又回来了。
而且这次,他们动用了炸药。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第352章 首巡山林探虚实
爆炸的回声还在山谷里滚动,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鸟群。冷志军猫着腰钻进林子,猎枪斜挎在肩上,脚步放得极轻。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在危险来临时本能地进入狩猎状态——呼吸放缓,目光锐利,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通往鹰嘴岩的山路被昨夜的露水打湿,泥土松软。冷志军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新鲜的轮胎印扎进泥里,纹路很深,是那辆绿色吉普车留下的。他用手比了比印子深度,估算出车上载着重物——至少比上次沉了一倍。
“果然又回来了。”他低声自语。
顺着车辙印往前走,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硫磺和硝烟的味道。越靠近鹰嘴岩,味道越浓。转过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让冷志军倒吸一口凉气。
鹰嘴岩下的那个洞口,被炸得更大了。原本只能容一人爬进的窄缝,现在变成了一个两米见方的大窟窿。碎石和泥土散落在周围,几棵碗口粗的松树被冲击波拦腰折断,断口处还冒着青烟。
洞口外面停着那辆绿色吉普车,车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帆布包、铁锹、镐头散落在地上,还有几个空的炸药包装纸。
冷志军藏在树后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周围没人。他悄悄摸过去,先检查吉普车。车里很干净,除了几张地图和几个水壶,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拿起一张地图看了一眼——是手绘的,线条粗糙,但能看出是这一带的地形,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圈,正是鬼见愁的位置。
“他们还在找……”冷志军皱眉。
从吉普车里退出来,他走到洞口。炸药的威力很大,洞壁的岩石都崩裂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冷志军打开手电筒往里面照——洞很深,手电光只能照到十几米处。地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像是重物被拖进去又拖出来。
他正要往里走,远处突然传来动静。冷志军立刻关掉手电,闪身躲到一块巨石后面。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三个人。冷志军从石缝里往外看,果然是那三个外乡人。黑脸汉子走在前面,脸色很难看。另外两个跟在后面,抬着一个木箱——正是上次从鬼见愁搬出来的那种。
“头儿,这已经是第三个洞了。”抬箱子的抱怨,“再这么炸下去,整座山都得塌。”
“少废话!”黑脸汉子呵斥,“东西肯定还在这一带,继续找!”
三个人把木箱抬上吉普车,黑脸汉子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地图,借着晨光仔细看。
“下一个地方……应该在北坡。”他用手指点着地图,“离这儿三里地,有个天然溶洞。”
“头儿,咱们带的炸药不多了。”拿枪的说。
“不够就去买!”黑脸汉子收起地图,“今天必须找到,不能再拖了。”
三个人上了车,发动引擎,朝着北坡方向开去。
等车走远了,冷志军才从巨石后出来。他走到吉普车刚才停的地方,发现地上有几滴暗红色的液体。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是血,还很新鲜。
“他们有人受伤了?”他心中疑惑。
顺着血迹往前走,进了林子。血迹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但大致能看出方向——是往屯子方向去的。
冷志军心里一紧。难道他们去了屯子?
他加快脚步,顺着血迹追踪。血迹在林子边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模糊的脚印——是往屯里去的。
冷志军握紧了猎枪。如果这三个人真敢进屯子,事情就麻烦了。屯里都是老弱妇孺,真动起手来要吃亏。
他小跑着往屯里赶,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快到屯口时,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是铁蛋。
“军、军叔!”铁蛋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屯、屯里……来、来人了!”
“什么人?”冷志军心里一沉。
“就、就是那三个外乡人!”铁蛋喘着气,“他们开车来的,停在屯口,说要找人。”
“找谁?”
“不、不知道……他们没说,就挨家挨户问,见没见过一个……一个穿旧军装的老头。”
冷志军明白了。他们在找那个野人——上次从鬼见愁洞里出来的抗联战士。
“屯里人怎么说?”
“都、都说没见过。”铁蛋说,“德柱爷爷把他们骂了一顿,说屯里不欢迎外人,让他们滚。”
“他们走了吗?”
“走、走了,刚走。”铁蛋指着北边,“开车往那边去了。”
冷志军稍稍松了口气,但心里更疑惑了。那三个人为什么非要找那个野人?那个野人手里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
“铁蛋,你回屯里,告诉大家关好门窗,别出门。”他嘱咐,“我去看看。”
“军叔,你……”
“听话。”冷志军拍拍他肩膀,“快去。”
看着铁蛋跑回屯里,冷志军转身往北边追去。吉普车留下的车辙印很明显,顺着土路一直延伸到北坡。
北坡这边冷志军不常来。地势更陡,林子更密,据说早年有土匪在这里建过山寨,后来被剿了,只留下些残垣断壁。
走了约莫三里地,车辙印拐进了一条小路。小路很窄,两边都是密林,吉普车开进去勉强能通过。冷志军没走大路,而是从林子里穿过去,这样更隐蔽。
越往里走,林子越深。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还夹杂着淡淡的硫磺味——那三个人已经动手了。
转过一道山脊,前方传来说话声。冷志军立刻伏低身子,悄悄摸过去。
林间空地上,那三个人正在布置炸药。黑脸汉子拿着地图指挥,另外两个在岩壁上钻孔。岩壁下有个天然形成的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人爬进去。
“这个洞位置对得上。”黑脸汉子看着地图,“地图上标的就是这儿。”
“头儿,炸药装好了。”抬箱子的报告。
“点火,退后!”
导火索嘶嘶燃烧起来,三个人退到安全距离,趴在地上。
“轰——!”
又是一声巨响,岩壁被炸开一个大口子。碎石乱飞,烟尘弥漫。
等烟尘散尽,黑脸汉子第一个冲过去。洞口炸开了,里面黑黢黢的。他打开手电往里照,突然“咦”了一声。
“头儿,有东西吗?”拿枪的问。
“有……但不全。”黑脸汉子钻进去,不一会儿,拖出来一个木箱。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
三个人围着箱子,黑脸汉子用撬棍撬开箱盖。冷志军离得远,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能看见三个人脸上失望的表情。
“妈的,又是空的!”抬箱子的骂了句。
“不对……”黑脸汉子蹲下身,在箱子里翻了翻,掏出一张纸。纸已经泛黄变脆,他小心地展开,借着晨光看。
冷志军眯起眼睛,勉强能看见纸上好像画着什么东西,还有字。
“这是……地图的另外一半!”黑脸汉子突然兴奋起来,“我说怎么找不到,原来藏在这儿了!”
“头儿,那咱们……”
“走,去下一个地方!”黑脸汉子收起纸,招呼同伴,“东西肯定就在那儿!”
三个人匆匆收拾东西,上了吉普车,朝着更深的山里开去。
等车走远了,冷志军才从藏身处出来。走到洞口,里面还弥漫着硝烟味。他打开手电往里照——洞不深,也就五六米,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些散落的木屑。
那个木箱还在地上,箱盖开着。冷志军走过去,箱子里确实空无一物,只在箱底发现了那张纸留下的印痕——方方正正的一块,比其他地方干净。
“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他喃喃自语。
从洞里出来,冷志军站在空地上,望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那三个人越走越深,已经进了原始林区。那里地势险峻,野兽出没,连老猎人都很少去。
要不要跟上去?
冷志军犹豫了。跟上去风险太大,那三个人警惕性高,又有武器。可要是不跟,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会不会对屯子构成威胁,这些都不得而知。
最后,他还是决定跟上去。不过这次得更小心。
他没走车辙印,而是从林子里穿行。这样虽然慢,但更隐蔽。原始林区的路不好走,藤蔓缠绕,荆棘丛生。冷志军用猎刀开路,慢慢往前挪。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水声。是条山溪,水流湍急,从山崖上跌落下来,形成一道小瀑布。吉普车停在溪边,那三个人正在溪水里洗东西。
冷志军藏在树后,仔细观察。他们洗的是几件工具——铁锹、镐头,还有那个金属探测器。水很凉,三个人都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肌肉。
冷志军注意到,黑脸汉子背上有一道伤疤,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很深,像是什么利器砍的。另外两个人身上也有伤疤,位置都很隐蔽,但能看出来是枪伤。
“果然是行伍出身……”他心中断定。
三个人洗完工具,坐在溪边休息。黑脸汉子掏出那张新找到的纸,和原来的地图拼在一起,仔细研究。
“应该就在瀑布后面。”他指着地图,“这里标着‘水帘洞’,肯定有玄机。”
“头儿,这瀑布后面是悬崖,怎么进去?”拿枪的问。
“肯定有路,不然地图上不会标。”黑脸汉子收起地图,“走,去看看。”
三个人穿上衣服,拿起工具,朝着瀑布走去。冷志军等他们走远了,才悄悄跟过去。
瀑布有十几米高,水流量不大,但水流很急。瀑布后面确实是悬崖,岩壁陡峭,长满了青苔。三个人在崖壁下转了半天,没找到入口。
“头儿,是不是地图标错了?”抬箱子的问。
“不可能。”黑脸汉子很肯定,“再找找,肯定有机关。”
他们开始在崖壁上敲敲打打,每一块石头都不放过。冷志军藏在远处的树后,静静观察。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突然“咔哒”一声——崖壁上的一块石头被按进去了。紧接着,一阵沉闷的轰隆声,崖壁竟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洞口!
“找到了!”黑脸汉子兴奋地喊。
三个人钻进洞里,崖壁又缓缓合上,恢复原状。
冷志军看得目瞪口呆。这机关设计得如此精巧,绝不是普通土匪能弄出来的。难道真是抗联的秘密据点?
他在原地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那三个人短时间内不会出来,才悄悄摸过去。
崖壁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破绽。他学着那三个人的样子,在崖壁上敲敲打打,找了半天,终于发现一块石头有松动。用力一按,“咔哒”一声,崖壁再次移开。
洞里黑黢黢的,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冷志军打开手电,小心翼翼走进去。
洞很深,弯弯曲曲像条蛇。走了约莫五十米,前方传来亮光——是那三个人的手电光。他们停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好像在商量什么。
冷志军关掉手电,摸着洞壁慢慢往前挪。洞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苔藓,脚下也很滑,得格外小心。
又走了十几米,能听清那三个人的说话了。
“头儿,这里好像有人住过。”拿枪的说。
手电光扫过洞壁,能看见上面刻着字,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来:“抗联必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果然是抗联的据点。”黑脸汉子声音里透着兴奋,“东西肯定在这里面。”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冷志军跟在后面,保持安全距离。
洞越来越宽,最后出现一个大厅。大厅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洞顶很高,手电光照不到顶。大厅里摆着些简陋的家具——石桌、石凳,还有几个用树枝搭的床铺。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中央,摆着三个大木箱,和之前找到的那种一模一样。
“找到了!”黑脸汉子激动地跑过去。
三个人围着木箱,黑脸汉子用撬棍撬开第一个箱盖。手电光照进去,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步枪——是日式的三八式步枪,虽然锈蚀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武器库……”黑脸汉子喃喃道。
他又撬开第二个箱子,里面是弹药,一箱箱的子弹,还有手榴弹。第三个箱子最大,撬开后,里面是文件——一摞摞的纸张,用油布包着。
黑脸汉子拿起一份文件,小心地展开。手电光下,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还有红色的印章。
“这是……名单!”他声音发颤,“抗联的秘密名单!还有……还有潜伏人员的资料!”
另外两个人也凑过来看,脸上都露出兴奋的表情。
“头儿,这东西……值大钱了!”抬箱子的说。
“何止值钱……”黑脸汉子小心地把文件收好,“这是无价之宝。有了它,咱们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那这些枪……”
“不要了,太重,带不走。”黑脸汉子很果断,“只要文件。快,收拾一下,赶紧走。”
三个人开始整理文件,用帆布包包好。冷志军藏在暗处,心里翻江倒海。
这些文件,是抗联的珍贵史料,更是那些潜伏人员的生死簿。如果落到境外势力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阻止。
可怎么阻止?对方三个人,都有枪。硬拼肯定吃亏。
正想着,突然“轰隆”一声巨响——是爆炸声,从洞口方向传来的!
“怎么回事?”黑脸汉子一惊。
“头儿,洞口……洞口塌了!”拿枪的跑过去查看,声音里带着惊慌。
冷志军心里也是一惊。洞口塌了,所有人都被困在这里了。
“妈的,中计了!”黑脸汉子反应过来,“有人在洞口做了手脚!炸药是定时的!”
大厅里一片死寂。手电光扫过三个人的脸,都很难看。
“头儿,现在怎么办?”抬箱子的声音发颤。
“找其他出口。”黑脸汉子还算镇定,“这种秘密据点,肯定有备用出口。分头找!”
三个人分散开,在大厅里寻找出口。冷志军缩在暗处,一动不敢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厅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手电光在洞壁上扫来扫去,除了石头还是石头,没有任何出口的迹象。
“头儿……没、没找到……”拿枪的声音带着绝望。
黑脸汉子没说话,继续寻找。他走到大厅深处,那里有个石台,上面刻着些模糊的图案。他用手摸了摸,突然“咦”了一声。
“这里有字!”
手电光照过去,石台上刻着一行字:“誓与阵地共存亡——抗联第三支队,1942年冬。”
字迹很深,是用刺刀刻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出口在石台后,向左推。”
“找到了!”黑脸汉子兴奋地喊。
三个人合力推石台。石台很重,但底部有滑轨,慢慢移开了,露出一个狭窄的通道。
“快走!”黑脸汉子第一个钻进去。
冷志军等他们进去后,才悄悄跟上。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
三个人钻出洞口,外面是一片密林。回头看,洞口在一块巨石后面,很隐蔽。
“终于出来了……”抬箱子的瘫坐在地上。
黑脸汉子没休息,打开帆布包检查文件。还好,文件都完好无损。
“走,赶紧离开这儿。”他招呼同伴。
三个人朝着吉普车停的方向走去。冷志军从另一个方向绕出来,远远跟着。
他们没发现,在密林深处,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那是个老人,穿着破旧的军装,头发胡子老长,正是那个野人。他手里拿着一杆老式步枪,枪口对准了黑脸汉子的背影。
但他没开枪,只是静静看着三个人走远。
冷志军也看见了那个老人。两人隔着树林对视了一眼,老人朝他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那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感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冷志军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那个老人,就是抗联战士。他守着这些秘密,守了几十年。
而那三个人,差点就把他守护的东西夺走了。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冷志军握紧了拳头。
他转身往屯里走。这事必须报告,那些文件太重要了。
走到半路,突然听见前面有动静。冷志军立刻躲到树后,悄悄观察。
是那三个人,又回来了!他们没走远,而是绕了个圈,又回到了瀑布附近。
“头儿,咱们还回来干啥?”抬箱子的不解。
“刚才太着急,忘了件事。”黑脸汉子说,“那些文件里,有一张地图,标着另一个藏宝点。比这些文件值钱多了。”
“啥藏宝点?”
“黄金。”黑脸汉子压低声音,“抗联当年缴获的一批日本黄金,藏在更深的山里。有了那张地图,咱们就能找到。”
三个人在瀑布附近转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冷志军藏在暗处,心跳加速。
黄金……这可不是小事。
那三个人找了一会儿,突然“啊”了一声——是抬箱子的,他脚下踩空,掉进了一个隐蔽的坑里。
“救命!救命啊!”坑里传来惨叫声。
黑脸汉子和拿枪的赶紧跑过去。坑很深,有五六米,底下是乱石。抬箱子的摔得不轻,抱着腿惨叫。
“妈的,晦气!”黑脸汉子骂了句,“你先在底下待着,我们去找绳子。”
两个人匆匆离开,去找救援工具。坑里,抬箱子的还在哀嚎。
冷志军等那两个人走远了,才悄悄摸过去。坑边,那个帆布包就扔在地上,没来得及带走。
他捡起帆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果然是那些文件,还有一张单独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着路线,终点标着个金色的五角星。
“就是它了……”冷志军收起地图和文件,把帆布包重新系好,扔回坑边。
他不能带走这些东西,会打草惊蛇。但地图和关键文件,必须保护起来。
做完这些,他迅速离开现场,绕路回了屯子。
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胡安娜正等着他,见他进门,赶紧迎上来。
“咋这么晚?吃饭没?”
“还没。”冷志军把猎枪放下,“爹呢?”
“在屋里。”
冷志军进屋,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冷潜听得脸色凝重,烟袋锅子攥得紧紧的。
“黄金……抗联的黄金……”老爷子喃喃自语,“我好像听你爷爷说过,是有这么回事。当年抗联打鬼子,缴获了一批黄金,藏在深山里。后来抗战胜利了,可藏黄金的人牺牲了,地点就成了谜。”
“爹,这事太大了,得赶紧报告。”
“报告是一定的。”冷潜说,“但咱们得想好怎么说。那些文件,那张地图……不能都交出去。”
冷志军一愣:“为啥?”
“傻小子。”老爷子敲敲烟袋锅子,“那些文件里,有潜伏人员的名单。那些人有些可能还活着,有些可能有后人。要是公开了,会害了他们。”
这话说得在理。冷志军沉默了。
“这样。”冷潜想了想,“文件咱们留着,但黄金的事得报告。至于那三个人……就说他们是盗猎的,想偷抗联文物。”
“能行吗?”
“只能这样。”老爷子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爷俩商量到半夜,最后定下方案。冷志军连夜写了份报告,只说发现可疑人员在寻找抗联时期的物品,怀疑是盗猎团伙。关于黄金和文件的事,一个字没提。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骑车去了乡里。把报告交给王所长,又详细描述了那三个人的特征。
王所长很重视,立刻往县里报。临走时,他握住冷志军的手:“冷志军同志,你为保护国家文物立了大功。放心,这事我们一定查清楚。”
从乡里回来,冷志军心里踏实了些。但那份地图和文件,像块石头压在心上。
那些文件,他藏在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至于那张地图……他仔细研究过,标的位置在“死亡谷”,那是兴安岭最险恶的地方,据说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黄金……就让它永远埋在那里吧。”他轻声说。
有些财富,带来的不是幸福,而是灾祸。
回到家,胡安娜正在喂兔子。小兔子们已经会跑了,在窝里蹦蹦跳跳,可爱极了。山羊圈里,那只怀孕的母羊肚子更大了,走路慢腾腾的。
“军子,你看。”胡安娜指着兔子窝,“又有两只母兔子怀崽了。”
“好啊。”冷志军笑了,“等这批兔子长大了,咱们就扩大规模。”
“嗯。”胡安娜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就是生活,平淡,真实,踏实。他要守护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至于那些秘密,那些黄金,就让它们永远成为秘密吧。
有些东西,比黄金更珍贵。
第353章 驱狼护鹿显手段
兔子窝里的“机灵鬼”最先发现了异常。这只灰色的小兔子原本正和兄弟姐妹抢食嫩草,突然竖起耳朵,三瓣嘴停止翕动,红眼睛警惕地望向羊圈方向。紧接着,整个兔群都安静下来,二十多只兔子齐刷刷地缩到窝里角落,挤成一团。
胡安娜正在给山羊添精料,看见兔子的异状,也停下手里的活。羊圈里,大角焦躁地刨着地,鼻翼翕动,发出低沉的“咩”声。其他羊也骚动起来,挤在圈里不肯吃食。
“咋了这是……”胡安娜放下料桶,走到院门口。四月的黄昏,天色还没全黑,远处山林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沉。屯子里各家各户的炊烟袅袅升起,狗叫声此起彼伏——但和平常不太一样,叫声短促而急促,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冷志军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猎枪。他站在院子里侧耳听了片刻,脸色沉了下来。
“爹,你听。”
冷潜也出来了,老爷子没带枪,但手里攥着那根枣木烟袋,指节发白。他听了约莫半分钟,突然说:“是狼嚎。离得不远,在后山那边。”
话音未落,一声悠长凄厉的嚎叫从后山方向传来——“嗷呜——”
声音在暮色里传得老远,惊起了林间的夜鸟。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狼嚎响起,此起彼伏,像在互相呼应。
“狼群……”冷志军握紧了枪,“听声音,至少有五六只。”
屯里的狗叫得更凶了,有几条狗甚至冲出院子,朝着后山方向狂吠。但很快,狗叫声里掺进了恐惧——那些狗不敢上前,只在屯口来回打转,尾巴夹得紧紧的。
“军子,咋办?”胡安娜紧张地问。
“你带娘和杏儿进屋,把门闩好。”冷志军边说边检查枪里的弹药,“爹,咱俩去屯口看看。”
林秀花从灶间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去叫德柱他们……”
“先别。”冷志军拦住母亲,“狼群不一定进屯,别弄得人心惶惶。等看清楚情况再说。”
爷俩出了院,朝屯口走去。路上遇见几个乡亲,都站在自家门口张望,脸上带着不安。
“军子,是狼不?”赵老蔫问。
“听着像。”冷志军没多说,“大家先回屋,把牲口关好。”
到了屯口老榆树下,哈斯和几个年轻后生已经等在那里了。看见冷志军来,都围上来。
“军哥,听动静是狼群。”哈斯手里拎着把柴刀,“往哪儿来了?”
冷志军爬上老榆树旁的石碾子,朝后山方向望去。暮色渐浓,山林变成黑黢黢的一片,看不清具体情况。但狼嚎声越来越近,显然在往屯子这边移动。
“听声音,是从鹰嘴岩那边过来的。”冷潜蹲下身,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一会儿,“脚步很杂,不光是狼……还有别的。”
冷志军也听到了。除了狼嚎,还有蹄子踏地的声音,很密集,像是有一群动物在奔跑。
“是鹿群。”他判断,“狼在追鹿。”
话音未落,山林边缘的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十几只梅花鹿惊慌失措地冲出来,朝着屯子方向狂奔。鹿群后面,五六条灰影紧追不舍——是狼!体型不小,毛色灰黑,在暮色里像一道道幽灵。
鹿群跑到屯口附近,看见这么多人,又惊慌地调转方向,沿着屯边的土路往东跑。狼群紧追不舍,根本不在乎屯里的人类。
“军哥,打不打?”哈斯举起柴刀。
“别急。”冷志军制止他,“狼追鹿是天性,咱们不能乱插手。先看看它们往哪儿去。”
鹿群沿着土路跑出百十米,突然拐了个弯,钻进了一片苞米地。那是赵德柱家的春苞米,刚出苗不久,嫩生生的。鹿群冲进去,顿时踩倒了一大片。
“我的苞米!”赵德柱急得直跺脚。
狼群追到苞米地边,停住了。领头的是一头体型硕大的公狼,肩高足有半米,毛色灰中带黑,一双眼睛在暮色里泛着绿光。它站在地头,警惕地看了看屯口的人群,又看了看苞米地里的鹿群,似乎在权衡。
“头狼。”冷潜低声说,“这家伙聪明,知道咱们人多。”
头狼仰天长嚎一声,其他狼立刻散开,呈扇形包围了苞米地。但它们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在地头来回踱步,等待时机。
苞米地里,鹿群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有几只小鹿吓得腿软,趴在地上站不起来。母鹿焦急地用头拱着小鹿,发出悲鸣。
“军哥,再不打,鹿群就完了。”哈斯急道。
冷志军没说话,脑子飞快地转着。狼追鹿是天性,可如果让狼群在屯边猎食成功,往后它们就会把这里当成猎场,经常来。到那时,遭殃的不光是野鹿,屯里的牲畜也得遭殃。
可如果开枪打狼,万一打不死,激怒了狼群,更麻烦。狼是记仇的动物,报复心极强。
“爹,您看咋办?”他问。
冷潜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不能硬打,得把它们吓走。”
“咋吓?”
“狼怕火,怕响声,怕人多的阵势。”老爷子说,“去,叫屯里人都出来,拿上能敲响的家伙——铁盆、铁锹、锣鼓,啥都行。再弄些火把。”
冷志军明白了。他转身对哈斯说:“你去通知屯里,能动的都出来。记住,别单着,至少三人一组。栓柱,你带人去找干柴,做火把。二嘎子,你去我家,把我那挂鞭炮拿来。”
“鞭炮?”
“对,过年剩下的那挂。”冷志军说,“狼怕突然的响声。”
几个人分头行动。不一会儿,屯里人都出来了。男人们拿着铁锹、镐头,妇女们拿着铁盆、铁勺,孩子们也凑热闹,拿着木棍敲铁桶。赵老蔫甚至把他家那面破锣都搬出来了。
火把也点起来了,几十个火把在暮色里跳动,映得人脸通红。鞭炮拿来,是挂五百响的“大地红”,威力不小。
“听我指挥。”冷志军站在碾子上,大声说,“等会儿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敲,一起喊。火把举高点,阵势摆开点。记住,别往前冲,就站在原地造声势。”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
苞米地头,狼群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头狼不安地踱步,其他狼也开始躁动。但它们还没放弃,仍然盯着苞米地里的鹿群。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一、二、三——敲!”
“咣咣咣!”
“当当当!”
“咚咚咚!”
铁盆、铁锹、破锣,各种敲击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人们也跟着喊:“嗷——嗷——滚——!”
几十个火把挥舞起来,火光连成一片,在暮色里格外醒目。狼群吓了一跳,纷纷后退。但头狼没退,它站在原地,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还不走?”冷志军皱眉,对哈斯说,“点鞭炮!”
哈斯把鞭炮挂在长竹竿上,用火把点燃引信。
“噼里啪啦——!”
鞭炮炸响,火光四溅。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闪光,终于让狼群崩溃了。头狼长嚎一声,调头就跑。其他狼紧随其后,转眼间消失在夜色里。
苞米地里,鹿群也受了惊,四散奔逃。但它们是朝着山林方向跑的,很快就消失在林子里。
“走了走了!”有人欢呼。
“别放松!”冷志军喊道,“狼狡猾,可能还会回来。大家保持阵势,再坚持一会儿。”
人们继续敲打呼喊,火把举得高高的。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山林里再没动静,冷志军才让大家停下。
“今晚大家辛苦点,轮流守夜。”他说,“哈斯,你带人守上半夜。栓柱,你们守下半夜。发现异常立刻敲锣报警。”
“军哥放心!”哈斯拍胸脯。
人群渐渐散去,各回各家。但这一夜,屯里没人睡得踏实。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男人们把猎枪、柴刀放在手边,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情况。
冷志军回到家,胡安娜还等在院里。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咋样?”
“暂时吓走了。”冷志军放下枪,“不过狼群不会轻易放弃,肯定还会来。”
“那咋办?”
“得想个长久的法子。”冷志军说,“光靠吓唬不行,得让它们知道,这儿不是猎场。”
爷俩坐在院里商量。冷潜抽着烟袋,沉默了一会儿,说:“狼这玩意儿,记打不记吃。你得让它疼,它才知道怕。”
“爹的意思是……”
“下套,做陷阱。”老爷子说,“不用下死手,伤着就行。狼受了伤,回去一叫唤,其他狼就知道这儿危险了。”
这主意好。冷志军点头:“成,明天一早咱们就去布置。”
这一夜,冷志军睡得不安稳。梦里,那头灰黑色的头狼反复出现,绿莹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冷潜也起了,爷俩收拾工具——钢丝套、绊索、捕兽夹,还有几根削尖的木桩。
“军子,我也去。”哈斯和几个后生也来了,都带着工具。
“行,人多力量大。”冷志军说,“不过得听指挥,不能乱来。”
一行人往后山走。清晨的山林还蒙着一层薄雾,草叶上挂着露珠,踩上去湿漉漉的。到了昨晚狼群出现的地方,冷志军蹲下身查看。
泥地上脚印凌乱,有狼的爪印,也有鹿的蹄印。他顺着脚印走了一段,发现狼群是从鹰嘴岩方向过来的,沿着一条兽道往屯子这边移动。
“这条道得封死。”他指着兽道,“在这儿下套。”
冷潜选了几个位置。兽道的窄处、转弯处、有遮蔽物的地方,都是下套的好位置。老爷子经验老道,下的套既隐蔽又有效。钢丝套藏在草丛里,绊索横在必经之路上,捕兽夹埋在浮土下面,上面撒些枯叶做伪装。
“记住这些位置。”冷志军对后生们说,“以后巡逻时注意,别自己踩着了。”
“军哥,要不要下死套?”二嘎子问。
“不要。”冷志军摇头,“伤着就行,让它们知道疼。要是下死套,万一套着别的动物就麻烦了。”
布置完陷阱,冷志军又带人在兽道两侧插了些削尖的木桩。木桩斜着指向兽道,不高,刚好能扎到狼的腹部。
“这是‘拒马桩’,老辈人防胡子用的。”冷潜解释说,“狼跑得快,刹不住,撞上就够它喝一壶的。”
一切布置妥当,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山林里鸟鸣声声,雾气渐渐散去,露出青翠的本色。
“回吧。”冷志军说,“晚上再来看看。”
回到屯里,胡安娜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贴饼子、咸鸭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
“爹,狼群还会来吗?”林杏儿担心地问。
“来肯定会来,但吃了亏就不敢了。”冷潜说,“狼这东西,精着呢。知道哪儿危险,它就绕着走。”
吃完饭,冷志军去了后院。兔子窝里,小兔子们又活跃起来,在窝里蹦蹦跳跳。山羊圈里,大角带着羊群吃草,看见他来,抬头叫了一声。
“好好看着家。”冷志军拍拍大角的头。
上午,他带着哈斯他们继续整地。药材基地已经整出八亩了,剩下的十二亩也得抓紧。老马昨天来看过,说土质不错,可以做床了。
“军哥,做床有啥讲究?”栓柱问。
“讲究多了。”冷志军说,“床要做成一米宽,三十公分高,中间留五十公分的过道。床面要平整,不能有石头。床底下要铺一层粗砂,排水好。”
“那得多少土啊?”二嘎子咂舌。
“慢慢干,不着急。”冷志军说,“种人参得等到秋天,有的是时间。”
正干着活,屯口方向突然传来锣声——是报警的锣声!
“出事了!”冷志军扔下铁锹,抄起猎枪就往屯口跑。
老榆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赵德柱站在碾子上,指着后山方向:“看!狼又来了!”
冷志军爬上碾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林边缘,五六条灰影时隐时现,正是昨晚那伙狼群。但它们没靠近屯子,而是在林边徘徊,像是在观察。
“它们不敢过来。”冷潜也来了,“咱们昨晚下的套起作用了。”
果然,头狼在兽道入口处停下,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它显然察觉到了危险,在原地转了几圈,突然仰天长嚎一声,带着狼群调头走了。
“走了走了!”有人欢呼。
“别高兴太早。”冷志军说,“它们这是试探,晚上可能还会来。”
这一天,屯里人都在忐忑中度过。男人们把工具放在手边,妇女们把牲口关得严严实实,孩子们也被嘱咐不准出屯。
傍晚时分,冷志军又带人去检查陷阱。走到兽道入口,发现有个捕兽夹被触发了,夹子上带着血迹,还有几撮灰黑色的狼毛。
“套着了!”哈斯兴奋地说。
冷志军蹲下身查看。血迹不多,狼毛也少,应该是轻伤。
“伤得不重,但够它疼几天的。”冷潜说,“这样最好,既让它知道厉害,又不结死仇。”
其他陷阱都没触发,看来狼群确实警惕了。
回到屯里,天已经黑了。冷志军让哈斯他们继续守夜,自己回家吃饭。
饭桌上,一家人都松了口气。
“看来狼群是真怕了。”林秀花说。
“暂时怕了。”冷志军说,“但咱们不能放松。狼记仇,保不齐什么时候再来。”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铁蛋跑进来,脸色煞白:“军、军叔!不、不好了!”
“咋了?”
“鹿……鹿群又来了!”铁蛋喘着气,“就在屯边苞米地里,有好几只受伤了,走不动道!”
冷志军心里一沉。昨晚狼群追鹿,肯定有鹿受伤了。受伤的鹿跑不远,只能在屯边徘徊。
“走,去看看。”
爷俩跟着铁蛋来到苞米地。暮色里,能看见七八只梅花鹿趴在地里,有的腿瘸了,有的身上带伤,都站不起来。鹿群看见人来,想跑,可受伤太重,挣扎了几下又趴下了。
“造孽啊……”冷潜蹲下身,查看一只母鹿的伤势。母鹿后腿被狼咬了一口,伤口很深,还在渗血。
“爹,咋办?”
“救。”老爷子很干脆,“鹿是山神爷的坐骑,不能见死不救。”
“可咱们不会治啊。”
“试试。”冷潜说,“先弄回家,止血,上药。能不能活,看它们的造化。”
爷俩招呼哈斯他们来帮忙。受伤的鹿有八只,三只公鹿,五只母鹿。公鹿的茸角还没长成,嫩生生的,得小心别碰着。
大家小心翼翼地把鹿抬起来,往屯里运。鹿很重,一只得两三个人抬。冷志军抬的那只母鹿最重,得有二百多斤,抬得他满头大汗。
鹿被安置在后院临时搭的棚子里。冷潜拿出珍藏的伤药——是用熊胆、麝香、三七等药材配的,平时舍不得用。
“这可是好东西。”老爷子边给鹿上药边说,“当年你爷爷打猎受伤,就用这药。管用。”
胡安娜烧了热水,林杏儿拿来干净的布条。一家人忙活了半夜,总算把八只鹿的伤口都处理好了。
“能不能活,就看今晚了。”冷潜说,“要是能熬过去,就有希望。”
这一夜,冷志军没睡,守在鹿棚里。受伤的鹿很虚弱,有的趴着不动,有的痛苦地呻吟。那只受伤最重的母鹿情况最糟,呼吸微弱,眼看就不行了。
冷志军蹲在它身边,轻轻抚摸它的头。母鹿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哀求。
“挺住。”他轻声说,“挺过去就好了。”
后半夜,母鹿的情况突然恶化,开始抽搐。冷志军赶紧叫醒爹。冷潜来看了一眼,摇摇头:“不行了,伤太重。”
母鹿挣扎了几下,最后不动了。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神采。
“唉……”老爷子叹了口气,“埋了吧。”
爷俩在后山挖了个坑,把母鹿埋了。又折了几根树枝插在坟前,算是标记。
回到鹿棚,剩下的七只鹿情况稳定了些。最轻伤的那只公鹿甚至能站起来了,虽然腿还瘸,但能慢慢走动。
“有希望。”冷潜说,“剩下的应该能活。”
天快亮时,冷志军才回屋躺了一会儿。可刚睡着,就被胡安娜推醒了。
“军子,快起来!鹿……鹿要生了!”
冷志军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鹿棚。一只母鹿侧躺在地上,肚子剧烈起伏,正在生产。其他鹿都紧张地看着,不时发出低鸣。
“要帮忙吗?”胡安娜问。
“不用,让它自己来。”冷潜说,“鹿生孩子比人强,咱们别添乱。”
母鹿挣扎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生下一只小鹿。小鹿湿漉漉的,闭着眼睛,母鹿用舌头一遍遍舔舐,直到小鹿的毛干了,能站起来了。
“好,好。”冷潜连连点头,“母子平安。”
小鹿颤巍巍地站起来,跌倒了又爬起来,最后终于站稳了。它凑到母鹿身边,开始吃奶。
“真不容易……”胡安娜眼圈有点红。
这一天,屯里人听说冷家救了受伤的鹿,都来看热闹。赵德柱背着手在鹿棚外转了好几圈,最后说:“军子,你这是积德啊。鹿是祥瑞,救了它们,山神爷会保佑咱们屯的。”
“德柱叔,您信这个?”
“信,咋不信。”赵德柱很认真,“老一辈传下来的话,总有点道理。”
鹿棚里,七只受伤的鹿情况都在好转。最重的两只还不能站,但能吃东西了。冷志军割来最嫩的草,胡安娜拌了精料,鹿们吃得很香。
那只刚出生的小鹿最惹人爱,毛色金黄,带着白色斑点,像朵会走的花。冷峻看见小鹿,非要进去摸,被胡安娜拦住了。
“不能摸,摸了母鹿就不要它了。”
“为啥?”冷峻眨着眼睛。
“因为……因为摸了就有人的味道,母鹿就不认了。”
小家伙似懂非懂,但很听话,只隔着栅栏看。
傍晚,冷志军又去检查陷阱。兽道里很安静,没有新触发的陷阱。看来狼群确实不敢来了。
回到屯里,他站在老榆树下,望着远处的山林。暮色苍茫,群山如黛,一切都那么宁静。
可他知道,这宁静底下,藏着多少生死搏杀。狼追鹿,鹿逃生,这是自然法则。他能做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这些生命一点帮助。
“军子,想啥呢?”胡安娜走过来。
“想这片山,这些生灵。”冷志军说,“安娜,你说咱们救这些鹿,是对还是错?”
“有啥对错的。”胡安娜说,“看见了,能救就救。救活了是它们的造化,救不活也是命。但总得试试。”
这话说得实在。冷志军搂住妻子的肩:“你说得对。总得试试。”
夜色渐浓,屯里亮起了点点灯火。鹿棚里传来小鹿稚嫩的叫声,清脆悦耳。
这就是山林,这就是生活。残酷,也温柔。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中间,找到平衡。
第354章 溪畔巧遇钓鱼郎
鹿棚里那只刚出生的小鹿,被冷峻起名叫“点点”。小家伙毛色金黄,背上的白色斑点像撒了一把珍珠,跑起来蹦蹦跳跳的,真像会走的花。冷峻每天都要去看点点,隔着栅栏跟它说话,虽然小鹿听不懂,但会歪着头听,黑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的。
“点点,吃草。”冷峻从栅栏缝里塞进去一把嫩草。
点点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伸出粉色的舌头卷进嘴里,三嚼两嚼就咽下去了。母鹿在旁边看着,眼神温柔。
胡安娜站在屋檐下看着儿子,嘴角挂着笑。林秀花在灶间腌咸菜,大缸里已经码了半缸小白菜,压着青石板,再过些日子就能吃了。
“娘,咱家的咸菜就您腌得好吃。”胡安娜进屋帮忙。
“有啥好不好的,就是年头多了,手熟。”林秀花擦擦手,“你看着火,我去后院看看兔子。”
后院兔子窝里,又有两只母兔开始絮窝了。胡安娜数了数,现在怀孕的母兔有五只,等这一窝下了崽,兔群就能扩大到四五十只。山羊圈里,那只最肥的母羊肚子已经垂下来了,走路一摇一摆的,看样子也就这几天的事儿。
“快生了。”林秀花摸着母羊的肚子,“得准备点精料,下奶用。”
“嗯,我下午就去拌。”胡安娜说。
前院,冷志军正和哈斯他们商量事。药材基地的床已经做出一半了,剩下的得抓紧。老马昨天又来看了,说床做得不错,就是得注意排水。
“军哥,下午还整地吗?”哈斯问。
“下午歇半天。”冷志军说,“咱们进山看看,鹿群的伤怎么样了,顺便巡巡山。”
“成!”后生们都兴奋。打猎是男人的本事,进山巡猎更是荣耀。
吃过午饭,冷志军带着哈斯、栓柱、二嘎子,还有铁蛋,一行五人往后山走。每人背着猎枪,腰里别着猎刀,铁蛋还扛了根硬木棍——他虽然年纪小,可非要跟着,冷志军拗不过他,就让他来了。
“铁蛋,跟紧了,别乱跑。”冷志军嘱咐。
“嗯!”铁蛋重重点头。
五月的山林,全绿了。松树、桦树、椴树,都披上了新装。地上的草也长起来了,开着各色野花——紫色的地丁,黄色的蒲公英,白色的山芍药,星星点点,像给大地铺了层花毯。
“军哥,你看。”哈斯指着地上的一串脚印,“是鹿的,新鲜。”
冷志军蹲下身查看。脚印不大,是母鹿的,蹄印清晰,没受伤的迹象。
“应该是咱们救的那几只。”他判断,“往溪边去了。”
顺着脚印往前走,能听见潺潺的水声。绕过一片白桦林,眼前豁然开朗——是条山溪,溪水清可见底,从山崖上跌落下来,在石头上撞出朵朵白花。
溪边草地上,七八只梅花鹿正在喝水。正是他们救的那些,伤基本都好了,能跑能跳了。点点也在,跟在母鹿身边,小心翼翼地凑到水边,伸出舌头舔水。
“都活了。”栓柱高兴地说。
“小声点,别惊着它们。”冷志军示意大家隐蔽。
五个人藏在树后,静静看着。鹿群很警惕,喝几口水就抬头张望,耳朵转动着捕捉四周的动静。点点最调皮,喝饱了就在溪边蹦跳,溅起一片水花。
正看着,溪对岸的灌木丛突然晃动了一下。鹿群立刻警觉,齐齐望向那边。点点躲到母鹿身后,只露出个小脑袋。
“有东西。”冷志军低声道。
灌木丛分开,走出来一个人——不是山里人打扮,穿着灰色的夹克衫,戴顶帆布帽,手里拎着根长竿,竿头上还绑着线轮。
“钓鱼的?”二嘎子疑惑。
那人也看见了鹿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轻轻放下鱼竿,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相机,黑乎乎的,带个长镜头。
“咔嚓!”闪光灯一亮。
鹿群受惊,四散奔逃。点点跑得慢,母鹿回头用头拱它,催它快跑。那人又拍了几张,直到鹿群消失在林子里,才收起相机。
“这人……”哈斯皱起眉。
冷志军没说话,继续观察。那人收起相机,重新拿起鱼竿,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开始钓鱼。动作很熟练,甩竿、收线,一看就是老手。
“军哥,咱过去看看?”栓柱问。
“走。”
五个人从树后出来,走到溪边。那人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冷志军他们这身打扮,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几位是……打猎的?”
“嗯,冷家屯的。”冷志军打量他。四十来岁,皮肤白净,不像常年在山里跑的。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但不是太明显。
“幸会幸会。”那人放下鱼竿,站起来伸出手,“我姓周,周文斌,从哈尔滨来的,钓鱼爱好者。”
冷志军跟他握了握手。手很软,没茧子,不是干粗活的人。
“周同志,一个人进山?”
“是啊,听说这边溪水好,鱼多,就来看看。”周文斌笑道,“刚才那些鹿……是你们养的?”
“不是,野生的,受了伤我们给治好了。”
“哦哦,好人啊。”周文斌连连点头,“我说呢,野鹿一般见人就跑,这些倒不怎么怕人。”
他重新坐下,继续钓鱼。冷志军他们在旁边看着。周文斌的钓具很专业,竿是玻璃钢的,线轮是金属的,鱼饵用的是假饵——塑料做的小鱼,涂得花花绿绿。
“周同志,你这钓具……不便宜吧?”哈斯忍不住问。
“还行,托朋友从南方捎的。”周文斌说,“咱们北方钓鱼多用蚯蚓,南方人用假饵,效果不错,我就试试。”
正说着,鱼竿猛地一弯。周文斌赶紧收线,竿弯成了弓形。线轮吱吱作响,鱼在水里拼命挣扎,溅起大片水花。
“不小!”二嘎子兴奋地喊。
周文斌不慌不忙,慢慢收线。约莫过了五六分钟,一条银光闪闪的大鱼被拖出水面——是条哲罗鲑,少说有五六斤重!
“好鱼!”冷志军也忍不住赞道。哲罗鲑是冷水鱼,肉质鲜美,市面上很抢手,价钱也高。
周文斌把鱼摘下来,放进网兜里。鱼还在挣扎,尾巴甩得啪啪响。
“周同志好手艺。”冷志军说。
“运气,运气。”周文斌谦虚道,“这溪里鱼真多,我刚才还钓了条细鳞鱼,也不小。”
他指了指旁边的水桶。桶里果然有条鱼,也是冷水鱼,个头比哲罗鲑小点,但更稀有。
“周同志,这鱼……卖吗?”哈斯试探着问。
“卖?”周文斌笑了,“我就是钓着玩,不卖。你们要是喜欢,拿去吃。”
“那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周文斌很爽快,“相逢就是缘,咱们交个朋友。”
他从桶里捞出那条细鳞鱼,用草绳穿了鳃,递给哈斯。哈斯接过鱼,乐得合不拢嘴。
冷志军看这人爽快,也放下戒心,在溪边石头上坐下,掏出烟递过去。周文斌摆摆手:“谢谢,不会。”
“周同志在哈尔滨做啥工作?”
“在研究所,搞水产研究的。”周文斌说,“这次来,一是钓鱼,二是考察。咱们黑龙江水系丰富,可冷水鱼资源开发利用得不够。我想看看,能不能搞点特色养殖。”
这话引起了冷志军的兴趣:“冷水鱼……好养吗?”
“说好养也好养,说难也难。”周文斌说,“关键是水,得是活水,水温不能高。你们这山溪,水温常年不超过十五度,正合适。”
“那……能养啥鱼?”
“哲罗鲑、细鳞鱼、黑龙江茴鱼,都可以。”周文斌如数家珍,“这些鱼在市场上很抢手,饭店高价收。就是养殖周期长,得两三年才能上市。”
冷志军心里一动。养殖业他已经在搞了,兔子、山羊都上了路。要是再加个冷水鱼养殖,多条腿走路,更稳当。
“周同志,您看我们这儿……适合搞吗?”
周文斌看了看四周环境,点点头:“适合。这溪水流量稳定,水质好,周边也没污染。要是真想搞,我可以提供技术指导。”
“那太谢谢了。”冷志军说,“不过这事得从长计议,我们得先摸摸门道。”
“应该的。”周文斌说,“这样,我留个地址,你们要是真想干,去哈尔滨找我。我帮你们联系鱼苗,教你们技术。”
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写了个地址,撕下来递给冷志军。地址是哈尔滨南岗区的一个研究所,还有电话。
“周同志,您在这边待几天?”冷志军收好地址。
“再待两天吧,钓钓鱼,采采水样。”周文斌说,“对了,你们要是没事,明天可以跟我一起钓,我教你们用假饵。”
“那敢情好!”哈斯第一个响应。
约定好明天见面的时间地点,冷志军他们告辞往回走。路上,几个后生都很兴奋。
“军哥,真要养鱼?”二嘎子问。
“可以考虑。”冷志军说,“咱们现在有兔子、山羊,再养点鱼,多条路子。而且冷水鱼价钱高,养好了能挣大钱。”
“可咱们不会啊。”栓柱说。
“不会可以学。”冷志军说,“那个周同志看着像实在人,肯教咱们。等摸清了门道,再决定干不干。”
回到屯里,天还早。冷志军把那条细鳞鱼交给胡安娜,让她晚上炖了。胡安娜看见这么大的鱼,也很惊喜。
“哪来的?”
“溪边遇着个钓鱼的,人家送的。”冷志军把事情说了一遍。
“养鱼……能行吗?”胡安娜有些担心。
“试试呗。”冷志军说,“反正溪水是现成的,不利用也是白流。要是能成,又多条财路。”
晚上,鱼炖好了。细鳞鱼肉质细嫩,刺少,炖出来汤汁奶白,撒上香菜,香味飘满院。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鱼,都说好吃。
“这鱼真鲜。”林秀花说,“比鲤鱼草鱼好吃多了。”
“那可不,这是冷水鱼,稀罕物。”冷潜喝了口鱼汤,“早些年,这鱼只有达官贵人吃得起。咱们老百姓,能捞着条小鱼就不错了。”
冷峻自己抱着个小碗,吃得满脸都是。点点在鹿棚里叫了一声,小家伙立刻放下碗:“点点饿了!”
“你吃你的,点点有草吃。”胡安娜给儿子擦脸。
吃完饭,冷志军点上煤油灯,拿出周文斌给的地址,仔细看。哈尔滨南岗区水产研究所,电话是五位数的,应该是单位电话。
“真要去找他?”胡安娜问。
“先不着急。”冷志军说,“明天跟他去钓鱼,摸摸底。要是这人靠谱,再考虑下一步。”
这一夜,冷志军睡得不太踏实。梦里,满溪的鱼在游,金色的,银色的,闪闪发光……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带着哈斯和栓柱去了溪边。周文斌已经在那里了,正往鱼钩上绑假饵。
“来啦。”他招呼,“今天教你们用路亚。”
“路亚?”哈斯不懂。
“就是假饵钓鱼。”周文斌解释,“你看这饵,做得像小鱼,在水里一动,真鱼就以为是活食,会来咬。”
他示范了一遍。甩竿,收线,假饵在水里上下跳动,真像条游动的小鱼。不一会儿,鱼竿一弯,又上鱼了——是条黑龙江茴鱼,个头不大,但很肥。
“试试?”周文斌把鱼竿递给哈斯。
哈斯接过鱼竿,学着样子甩出去。第一次没甩好,假饵挂树上了。周文斌笑着教他怎么发力,怎么控制方向。试了几次,哈斯终于掌握了窍门,假饵稳稳落在溪中央。
“慢慢收线,要有节奏。”周文斌指导。
哈斯照做,假饵在水里跳动。突然,鱼竿猛地一弯!
“有了!”哈斯兴奋地喊。
他赶紧收线,鱼在水里挣扎,力道不小。周文斌在旁边指导:“别硬拉,顺着它的劲,慢慢遛。”
遛了约莫十分钟,鱼没劲了,被拖上岸。是条哲罗鲑,比昨天那条还大,得有七八斤!
“好家伙!”栓柱羡慕得眼红。
周文斌又把鱼竿给栓柱。栓柱也钓了条,虽然小点,可也是哲罗鲑。冷志军最后试,他手稳,一竿下去就中鱼,是条细鳞鱼。
“你们学得快。”周文斌赞道,“有天赋。”
一上午,四个人钓了十几条鱼,大的七八斤,小的也有两三斤。周文斌只留了两条,剩下的都给了冷志军他们。
“周同志,这……太多了。”冷志军不好意思。
“不多,我一个人吃不完。”周文斌说,“你们拿回去,分给屯里人尝尝。”
往回走的路上,哈斯和栓柱乐得合不拢嘴,一人拎着一串鱼,沉甸甸的。
“军哥,这钓鱼……比打猎轻松啊。”哈斯说。
“各有各的难。”冷志军说,“打猎得满山跑,钓鱼得坐得住。不过要是真能养鱼,倒是条好路子。”
回到屯里,把鱼分给乡亲们。大家看见这么大的冷水鱼,都很稀奇。赵德柱拎着条哲罗鲑,左看右看:“这鱼……真肥。炖汤肯定鲜。”
“德柱叔,您拿回去炖,尝尝鲜。”冷志军说。
“那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大家都有份。”
鱼分完了,冷志军拎着最后两条回家。胡安娜看见又拎回鱼来,笑了:“你们这是把溪里的鱼都钓光了?”
“哪能,多着呢。”冷志军把鱼放进水缸养着,“那个周同志,真有本事。用假饵钓鱼,咱们见都没见过。”
“那人靠谱吗?”
“看着靠谱。”冷志军说,“说话实在,不藏私。明天他就要走了,我想着……送他点啥。”
“送啥?”
冷志军想了想:“送点山货吧。蘑菇、木耳,咱们这儿多,他不一定有。”
下午,冷志军带着铁蛋上山采蘑菇。五月正是蘑菇生长的季节,一场雨过后,林子里到处是蘑菇。榛蘑、元蘑、黄蘑,一丛丛,一簇簇,像撑开的小伞。
“军叔,这儿有!”铁蛋眼尖,发现了一大片榛蘑。
两人采了两大筐,又采了些木耳。回到家用线串起来,挂在屋檐下晾着。等周文斌走时,送给他。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去溪边送周文斌。周文斌已经收拾好东西,钓鱼竿拆了装进帆布套里,相机也收好了。
“周同志,这就走?”
“嗯,该回去了。”周文斌说,“这两天谢谢你们,让我钓了个痛快。”
“该我们谢谢您,教我们钓鱼。”冷志军把一包山货递过去,“一点心意,您带着。”
周文斌接过,打开看了看,笑了:“好蘑菇,好木耳。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坐在溪边石头上,抽了根烟——周文斌虽然不抽烟,但陪着坐坐。
“冷同志,你们这儿真是好地方。”周文斌望着远处的山林,“山清水秀,资源丰富。好好干,日子肯定能过好。”
“借您吉言。”冷志军说,“养鱼的事,我们考虑考虑。要是真干,少不了麻烦您。”
“随时欢迎。”周文斌很爽快,“我留的电话,白天打一般都在。要是去哈尔滨,直接来研究所找我。”
又聊了一会儿,周文斌起身告辞。他背着行囊,拎着渔具,沿着山道往山外走。冷志军送他到屯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回到溪边,冷志军一个人坐了很久。溪水潺潺,清澈见底,能看见小鱼在水草间游动。这溪水,这山林,都是宝藏。就看你有没有眼光,会不会利用。
“养鱼……”他喃喃自语。
这事得好好琢磨。投入多少,怎么养,销路在哪,都是问题。但那个周文斌说得对,冷水鱼市场好,价钱高,值得一试。
正想着,远处传来动静。冷志军抬头一看,是点点,那只小鹿。小家伙不知怎么跑出来了,正在溪边喝水。看见他,也不怕,歪着头看。
冷志军笑了,招招手。点点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他伸出手,点点用鼻子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调皮鬼。”冷志军摸摸它的头。
点点很享受,眯起眼睛。母鹿从林子里走出来,看见点点在冷志军身边,也不急,就在旁边看着。
人和鹿,在溪边构成一幅和谐的画面。
这就是山林,这就是生活。有残酷的生存竞争,也有温柔的共生共存。
冷志军站起来,点点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的。母鹿也跟上来,一家三口——如果鹿也算的话——往屯里走。
回到后院,胡安娜正在喂兔子。看见冷志军带着鹿回来,笑了:“点点又偷跑出来了?”
“嗯,在溪边遇着的。”冷志军说,“这小家伙,越来越不怕人了。”
“通人性。”胡安娜说,“知道咱们救过它。”
点点在院里转了一圈,回到鹿棚。母鹿也跟进去,用头拱拱点点,像是在责备它乱跑。
冷志军站在院里,看着这一切。兔子、山羊、鹿,还有那些药材,将来可能还有鱼……这就是他要经营的事业。
不大,但实在。不轰轰烈烈,但细水长流。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点点滴滴积累起来,让日子越过越好。
傍晚,全家围坐在一起吃饭。桌上除了常备的菜,还有条清蒸的哲罗鲑。鱼肉雪白,刺少,冷峻自己就能吃。
“爹,鱼真好吃。”小家伙边吃边说。
“好吃就多吃点。”冷志军给他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最嫩。
“军子,那个周同志……真能帮咱们养鱼?”林秀花问。
“他说能,应该能。”冷志军说,“不过这事不急,咱们先把眼前的事干好。兔子山羊养好了,药材种下去了,再考虑养鱼。”
“是这个理儿。”冷潜点头,“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别贪多,贪多嚼不烂。”
这话说得实在。冷志军记在心里。
吃完饭,他去了后院。鹿棚里,点点已经睡了,依偎在母鹿身边。山羊圈里,大角带着羊群也睡了,偶尔发出轻微的鼾声。兔子窝里很安静,只有小兔子偶尔动一下。
这就是他的家,他的产业。
虽然才刚起步,但已经有了模样。他要做的,就是用心经营,让这一切越来越好。
夜色渐浓,屯里亮起了点点灯火。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静山深。
冷志军站在院里,望着星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要做的,还有很多。
第355章 屯议新策聚人心
点点在鹿棚里蹦跳着,用刚长出一截的茸角顶栅栏,发出“咚咚”的闷响。这只小鹿伤好后就不愿走了,每天在冷家后院溜达,吃草、喝水、晒太阳,偶尔还跑到前院看冷峻玩。母鹿也不急,就在棚里待着,眼神温柔地看着儿子撒欢。
“点点,过来!”冷峻手里攥着一把嫩草。
点点跑过来,三瓣嘴翕动着,把草卷进嘴里。吃完草,还用头蹭蹭冷峻的手,痒得小家伙咯咯笑。
胡安娜在屋檐下纳鞋底,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笑。林秀花在灶间和面,准备蒸馒头,篦子已经架在锅上,水烧得咕嘟咕嘟响。
“娘,面发好了。”林杏儿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我看看。”林秀花掀开盖面的包袱布,面团涨得白白胖胖,蜂窝眼又密又匀,“嗯,发得正好。杏儿,把灶火压小点,大火蒸的馒头有死面疙瘩。”
“知道了娘。”
后院兔子窝里,又一批小兔子出生了。这次五只母兔下了四十三只崽,窝里挤得满满当当。胡安娜每天早上都要数一遍,生怕有哪个没吃上奶。山羊圈里,那只最肥的母羊肚子垂得厉害,走路都费劲了。冷潜看过,说就这两天的事儿。
“得准备点精料,红糖水。”老爷子吩咐,“头胎,得精心。”
冷志军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本子上记着最近的事:兔子四十三只,山羊快生了,鹿救活了七只,药材基地整出十亩地……还有那个周文斌留下的地址,养鱼的事也得考虑。
他站在院里,叉着腰看了一圈。后院本来荒着,现在生机勃勃。这就是他希望的样子,一点点积累,一点点改变。
“军子,德柱叔来了。”胡安娜从灶间探出头。
赵德柱背着手进院,看见冷志军就笑:“军子,忙着呢?”
“德柱叔,您坐。”冷志军搬来凳子,“有事?”
“有事,大事。”赵德柱在石墩上坐下,掏出烟袋锅子,“屯里几个老辈人想跟你唠唠,关于咱们屯往后咋整的事。”
冷志军心里一动:“啥时候?”
“就今儿个晚上,在我家。”赵德柱说,“你把你的想法跟大伙儿说说,咱们商量个章程。”
“成。”冷志军点头,“晚上我一定去。”
赵德柱走了,冷志军回屋翻出那个小本子,又把最近记的东西整理了一遍。他要跟屯里人说的,不光是自家这点事,是整个冷家屯的发展路子。
兔子、山羊、药材、养鱼……这些都可以推广。屯里人要是都干起来,形成规模,那就不一样了。
傍晚,冷志军吃了饭,换了身干净衣服,往赵德柱家去。赵德柱家在屯子中间,三间正房带个宽敞的院子。这会儿院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屯里有头有脸的,赵老蔫、刘木匠、王铁匠,还有几个老猎户。
“军子来了。”赵德柱招呼,“坐,坐炕上。”
冷志军上了炕,盘腿坐下。炕桌上摆着茶水和瓜子,大家一边嗑瓜子一边唠嗑,气氛挺轻松。
“军子,你回来这些日子,干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赵德柱开门见山,“兔子养起来了,山羊也快生了,药材地也整出来了。咱们今天叫你来,就是想问问,往后咱们屯,到底该咋整?”
大家都看着冷志军。灯光下,一张张脸上有期待,有疑惑,也有担忧。
冷志军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德柱叔,各位叔伯,我回来这些日子,确实琢磨了些事。咱们冷家屯,守着这么好的山林,不能光靠打猎采药过日子。得找新路子,多条腿走路。”
“啥新路子?”赵老蔫问。
“养殖,种植,特色产业。”冷志军掰着指头说,“兔子好养,三个月就能出栏。皮子能卖钱,肉也能卖。山羊更好养,吃草就行,绒值钱。药材咱们有现成的山林,种人参、黄芪、五味子,都是宝贝。”
“这些东西……好卖吗?”王铁匠担心地问。
“好卖。”冷志军很肯定,“我在省城见过,獭兔皮一张能卖十几块,山羊绒一斤几十块。药材更不用说,年头越长越值钱。”
“那得多少本钱?”刘木匠问。
“可大可小。”冷志军说,“比如兔子,先弄几对种兔,慢慢繁殖。山羊也是,先养几只,下崽了再扩大。药材投入大点,但一次投入,多年收益。”
大家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还有个事。”冷志军接着说,“前几天在溪边遇着个钓鱼的,是哈尔滨水产研究所的。他说咱们这山溪水好,适合养冷水鱼——哲罗鲑、细鳞鱼这些。这些鱼在市场上价钱高,养好了又是一条财路。”
“养鱼?”有人疑惑,“咱们祖祖辈辈打猎,可没养过鱼。”
“不会可以学。”冷志军说,“那个周同志答应教咱们技术,还帮联系鱼苗。我觉得,可以试试。”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大家都在琢磨。这些事听着好,可做起来难。屯里人祖祖辈辈靠山吃山,突然要搞这么多新花样,心里没底。
“军子,你说这些……都能成?”赵德柱问。
“不敢说都能成,但值得试试。”冷志军很诚恳,“我在外头这些年,见过不少地方,靠养殖种植发了家。咱们这儿条件不比他们差,为啥不能干?”
“理是这么个理……”赵老蔫吧嗒吧嗒抽着烟,“可咱们都是老粗,没文化,能行吗?”
“文化可以学,经验可以积累。”冷志军说,“我带头,先干。干成了,大家跟着干。干砸了,损失算我的。”
这话说得实在,大家心里热乎了。
“军子,你打算咋干?”赵德柱问。
“我想好了。”冷志军说,“咱们分几步走。第一步,把我家现在搞的这些弄扎实了,兔子山羊养好,药材种活,摸索出门道。第二步,在屯里找几户愿意干的,一起搞,互相帮衬。第三步,要是真成了,全屯推广,形成规模。”
“那打猎呢?”一个老猎户问,“咱们祖传的手艺,不干了?”
“干,怎么不干。”冷志军说,“但得换个干法。往后打猎,一是为了保护庄稼,控制野猪兔子这些祸害;二是为了获取优质的皮毛、药材;三是为了巡山护林,防止盗猎的祸害。最重要的是,咱们要通过打猎,把这片山林保护好,让子孙后代都有饭吃,有山靠。”
这话说得在理。老猎户们听了,都点头。
“还有件事。”冷志军说,“咱们得成立个合作社,把大家组织起来。种药材的,养兔子的,养山羊的,还有打猎的,都纳入合作社。统一技术,统一销售,互相帮助,风险共担。”
“合作社……咋弄?”赵德柱问。
“简单。”冷志军说,“愿意参加的,凑点股金,算是入股。挣了钱按股分红,赔了钱共同承担。我出大头,大家量力而行。”
这话一出,大家又沉默了。入股出钱,这可是大事。
“军子,你容我们想想。”赵德柱说,“这事不小,得跟家里人商量。”
“应该的。”冷志军说,“不急,大家慢慢考虑。反正我家先干着,大家随时可以来看,觉得行了再加入。”
又唠了一会儿,大家散了。冷志军往家走,心里琢磨着刚才的谈话。屯里人的顾虑他理解,新事物,新路子,谁都得掂量掂量。他要做的,就是干出个样子来,让大家看到希望。
回到家,胡安娜还在等他。见他进门,赶紧问:“咋样?”
“还行。”冷志军脱鞋上炕,“大家有顾虑,正常。等咱们干成了,他们自然就跟上了。”
“嗯。”胡安娜点头,“那咱们得更努力,干出个样来。”
“对了,山羊快生了,得多盯着点。”
“我知道,夜里我起来看。”
这一夜,冷志军睡得不安稳。梦里,满屯子都是兔子山羊,药材漫山遍野,溪里游满了鱼……
天快亮时,他被胡安娜推醒了。
“军子,快起来!羊……羊要生了!”
冷志军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后院跑。羊圈里,那只最肥的母羊侧躺在地上,肚子剧烈起伏,正在生产。其他羊都紧张地看着,大角站在圈边,不时“咩”一声,像是在鼓励。
“要帮忙吗?”胡安娜问。
“先不用,让它自己来。”冷志军说,“羊生孩子比人强,咱们别添乱。”
母羊挣扎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生下一只小羊羔。小羊湿漉漉的,闭着眼睛,母羊用舌头一遍遍舔舐,直到小羊的毛干了,能站起来了。
“好,好。”冷志军连连点头,“母子平安。”
小羊颤巍巍地站起来,跌倒了又爬起来,最后终于站稳了。它凑到母羊身边,开始吃奶。
“真不容易……”胡安娜眼圈有点红。
天亮了,屯里人听说冷家山羊下崽了,都来看热闹。赵德柱背着手在羊圈外转了好几圈,最后说:“军子,你这羊养得好,羔子壮实。”
“德柱叔,您也养几只试试?”冷志军趁机说。
“我……”赵德柱犹豫了一下,“我再看看,再看看。”
冷志军不勉强。他知道,得用事实说话。
上午,他带着哈斯他们继续整地。药材基地已经整出十二亩了,老马来看过,说可以做床播种了。但要先育苗,等苗长到一定高度再移栽。
“军哥,育苗咋弄?”栓柱问。
“得有苗床。”冷志军说,“选块向阳的地,做成一米宽的长畦,畦面要平,土要细。种子撒下去,盖层薄土,再盖上薄膜保温保湿。”
“那得多少种子?”
“人参籽一斤,能育两万株苗。黄芪籽五斤,能育十万株。五味子苗是现成的,直接栽就行。”冷志军算着,“不过头一年,咱们先少弄点,摸索经验。”
“那……啥时候开始?”
“就这几天。”冷志军说,“等老马把种子送来,咱们就动手。”
正说着,屯口方向传来汽车声。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开进屯子,停在老榆树下。车上下来两个人——是乡里派出所的王所长,还有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不认识。
“冷志军同志在吗?”王所长喊。
“在!”冷志军放下铁锹,走过去。
王所长介绍那个中年人:“这位是县里来的李科长,想找你了解点情况。”
李科长打量了冷志军一眼,伸出手:“冷志军同志,你好。听说你在山里发现了一些抗联时期的物品?”
冷志军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前几天巡山时发现的,已经报告给王所长了。”
“能带我们去看看吗?”李科长问。
“可以。”冷志军点头,“不过路不好走,得步行。”
“没事,我们穿的是胶鞋。”
冷志军交代哈斯他们继续干活,自己带着王所长和李科长往后山走。路上,李科长问了些细节——什么时候发现的,具体位置在哪,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冷志军一一回答,但关于黄金和文件的事,一个字没提。爹说得对,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到了鹰嘴岩,冷志军指着被炸开的洞口:“就是这儿。那三个人用炸药炸开的,我们在屯里都听见了。”
李科长走进洞里查看。洞里还留着那些木箱的痕迹,还有散落的弹壳、碎布。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拿出相机拍了些照片。
“那些箱子……里面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冷志军摇头,“我们没进去,怕有危险。只听那三个人说,是什么抗联的东西。”
李科长点点头,没再多问。从洞里出来,他又在周围转了转,做了些记录。
“冷志军同志,你提供的情况很重要。”他说,“那三个人,我们已经掌握了线索。他们不是普通的盗猎者,是境外派来的特务,专门收集我国历史文物和机密资料。”
果然如此。冷志军心里有数,但装作惊讶:“特务?”
“对。”李科长很严肃,“所以你更要提高警惕,如果发现他们再出现,立刻报告。不要擅自行动,那些人很危险。”
“我明白。”
回到屯里,李科长又问了屯里的一些情况,最后坐车走了。王所长留下来,跟冷志军多交代了几句。
“军子,刚才李科长在,有些话我没说。”他压低声音,“那三个人里,有一个被咱们抓了,就在县医院。他交代了些事……”
“什么事?”
“他们说,这一带不光藏了抗联的文件,还有一批黄金。”王所长看着冷志军,“这事你知道吗?”
冷志军心里一惊,但面上很平静:“黄金?没听说过。”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冷志军很肯定,“我要是知道,早就报告了。”
王所长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点点头:“那就好。这事关系重大,你要是有什么线索,一定要及时报告。”
“一定。”
送走王所长,冷志军心里翻江倒海。那三个人果然交代了黄金的事。好在他们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只知道在这一带。
那张地图,他藏得很隐秘。黄金的事,就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吧。
回到家,冷潜正在院里抽烟。看见儿子回来,问:“县里来人了?”
“嗯,问抗联的事。”冷志军把情况说了一遍。
老爷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好。黄金的事,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告诉。”
“爹,我懂。”
“那三个人被抓了一个,剩下两个肯定不甘心,还得来。”冷潜说,“咱们得做好准备。”
“我已经让哈斯他们加强巡逻了。”冷志军说,“另外,我想把狩猎队组织起来,轮流巡山。既能保护山林,也能防备那些人。”
“这主意好。”老爷子点头,“不过得注意安全,那些人手里有枪。”
“我知道。”
下午,冷志军把狩猎队的人召集起来,说了加强巡逻的事。后生们都很积极,排了班,两人一组,每天巡山。
“军哥,要是真遇着那些人,咋办?”二嘎子问。
“不要硬拼,立刻回屯报告。”冷志军很严肃,“咱们的任务是发现情况,不是抓人。记住了,安全第一。”
“明白了!”
安排妥当,冷志军心里踏实了些。他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片山林,这个家。
傍晚,赵德柱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带着几个屯里人。
“军子,我们商量好了。”赵德柱说,“你那合作社,我们加入。”
冷志军一愣:“德柱叔,你们……”
“我们想好了。”赵德柱很认真,“你在外头见过世面,想的路子肯定不差。我们信你,跟着你干。”
“对,跟着军子干!”其他人也附和。
冷志军心里一热:“谢谢大家信任。那咱们就说定了,明天开始,我教大家养兔子,种药材。咱们一起干,把日子过好!”
“好!”众人齐声应道。
夜色渐浓,屯里亮起了点点灯火。冷志军站在院里,望着星空,心里充满了力量。
他要做的,就是带领乡亲们,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闯出一条新路。
这条路不好走,但他有信心。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第356章 精心备耕药材园
五月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户纸,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冷志军趴在炕桌上,小心翼翼地将人参种子从油纸包里倒出来。籽粒饱满,黑亮亮的,像一粒粒微缩的算盘珠。这些宝贝是他托老马从县药材公司弄来的,花了八十块——按市价能买二百斤白面。
“就这点儿?”胡安娜凑过来看。
“一斤呢,不少了。”冷志军用指甲盖拨弄着种子,“人参籽轻,一斤能有两万多粒。按一平方米种一百株算,能种两百平方米。”
“那才三分地。”胡安娜算得明白。
“头一年试种,够了。”冷志军把种子重新包好,“等摸索出门道,明年再扩大。”
林秀花从灶间端来一盆热水,里面泡着纱布:“籽得消毒,老马说的。”
“我知道。”冷志军捞出种子,用纱布包好,泡在稀释的高锰酸钾溶液里。这是老马教的法子,能防病害。
后院传来咩咩的叫声——是那只刚生下的小羊羔。胡安娜赶紧出去看。小羊羔已经能跑了,跟在母羊身后蹦跳,大角站在圈边看着,像个威严的家长。
“这小家伙真精神。”林杏儿也来看热闹。
“比点点还调皮。”胡安娜笑着说。点点在鹿棚里听见说它,抬起头“呦呦”叫了两声,像是在抗议。
冷峻跑过来,手里攥着把嫩草:“给小羊吃!”
“它不吃,它吃奶呢。”胡安娜摸摸儿子的头,“等长大了再喂。”
前院,冷潜正在修农具。种药材用的镐头、耙子、铁锹,都磨得锃亮。老爷子手巧,还给做了几个特制的工具——一个木头做的播种板,上面钻了一百个均匀的小孔;一个竹片削的压土板,能把土压得又平又实。
“爹,您这手艺,绝了。”冷志军拿起播种板看。
“老辈人传下来的。”冷潜磕磕烟袋锅子,“种人参讲究多,土要松,床要平,籽要匀。这板子能保证株距,省事。”
爷俩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动静。老马来了,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麻袋。
“马师傅!”冷志军赶紧迎出去。
“种子送来了。”老马下车,解开麻袋,“人参籽一斤,黄芪籽五斤,五味子苗二百棵。你点点。”
冷志军仔细清点。人参籽没错,黄芪籽粒小些,黄褐色。五味子苗用湿稻草包着根,还带着土,很新鲜。
“谢谢马师傅,让您跑一趟。”
“客气啥。”老马擦擦汗,“育苗的地选好了吗?”
“选好了,在后山坡上,向阳,土质好。”
“走,去看看。”
两人往后山走。育苗地选在药材基地旁边,是一块缓坡地,已经整平了。老马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里搓。
“土还行,就是有点黏。”他判断,“得掺点沙,不然排水不好。”
“沙有,溪边多的是。”
“那好,今天先做床。”老马站起来,指挥道,“床做成一米宽,十米长,二十公分高。床面要平,不能有石头疙瘩。床与床之间留五十公分过道,好走人。”
冷志军记在心里。两人回屯里叫人,哈斯他们正在训练场练枪法,听说要干活,都来了。
十几个后生扛着工具上了山。分工明确——哈斯带人挖土做床,栓柱带人去溪边拉沙,二嘎子带人筛土。铁蛋也来了,虽然年纪小,可干活卖力,拿个小耙子帮着平整床面。
“军哥,这床为啥要做这么高?”栓柱问。
“排水好。”冷志军解释,“人参怕涝,床高了水能及时排走,不容易烂根。”
“那为啥要掺沙?”
“沙土疏松,透气好,人参长得快。”老马接过话头,“你们记住,种药材跟种庄稼不一样。庄稼要水要肥,使劲往上催。药材要的是品质,得慢慢养。”
“就跟养孩子似的?”二嘎子问。
“对,就跟养孩子似的。”老马笑了,“精心伺候,不能着急。”
床做到一半,赵德柱带着几个屯里人来了。他们加入了合作社,今天是来学技术的。
“军子,有啥我们能干的?”赵德柱问。
“德柱叔,您来得正好。”冷志军说,“帮着筛土吧,把土里的石头草根都挑出来。”
“成。”
十几个人干得热火朝天。筛土的,做床的,拉沙的,分工协作,效率很高。到晌午时,已经做出二十个床了。
胡安娜和林杏儿送饭来了。大铁桶里装着猪肉炖粉条,还有一篮子贴饼子。大家放下工具,围坐在地头吃饭。山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虽然累,可心里畅快。
“军子,这种药材……真能挣钱?”赵老蔫边吃边问。
“能。”冷志军很肯定,“您看,人参三年能收,一斤干参能卖一百多。黄芪两年收,一斤也能卖十几块。五味子当年就能见果,虽然价钱低点,可产量高。”
“那得投入多少?”
“头一年投入大,种子、肥料、人工,都得花钱。”冷志军算着,“一亩人参,光种子就得几百块。但往后就好了,可以自己留种,成本就下来了。”
“风险大吗?”
“大。”冷志军实话实说,“病虫害,旱涝灾害,都可能让药材绝收。所以咱们得精心,不能马虎。”
大家听了,都点头。种地本来就有风险,种药材风险更大,这道理都懂。
吃完饭继续干。下午太阳毒,大家都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干活。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梁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老马很满意:“你们这劲头,啥事干不成?”
到太阳偏西时,三十个床都做好了。整整齐齐一排排,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床面平整,土质疏松,掺了沙后排水透气都好了。
“明天可以播种了。”老马说,“今晚把种子处理一下。”
回到屯里,冷志军开始处理种子。人参籽已经消过毒了,用温水泡上,促进发芽。黄芪籽简单,直接播就行。五味子苗得先假植,等床做好了再移栽。
胡安娜烧了热水,林秀花拿来大盆。一家人忙活到半夜,总算把种子都处理好了。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冷志军说。
这一夜,他睡得不安稳。梦里,满山遍野的人参开了花,红艳艳的像一片火海……
第二天天刚亮,冷志军就起来了。种子已经露白,可以播种了。他叫上哈斯他们,扛着工具上了山。
老马也来了,还带来几卷塑料薄膜。
“这是地膜,盖在床面上,保温保湿。”他解释,“咱们这儿春天温度低,不盖膜发芽慢。”
“这玩意儿……不便宜吧?”赵德柱问。
“是不便宜,一卷得十几块。”老马说,“但值得。盖了膜,能提前半个月出苗,还能防杂草。”
“那盖!”冷志军很果断。
开始播种。人参籽最金贵,得一粒一粒点播。冷志军用那个播种板,压在床面上,板上的一百个小孔正好印在土里。他小心翼翼地将人参籽放进每个小孔,一板一百粒,正好一平方米。
“这活儿细。”老马看着,“不能深了,深了出不来苗。也不能浅了,浅了容易干。”
“我懂。”冷志军全神贯注,手稳得像焊工。
其他人播黄芪籽。黄芪籽小,可以撒播。但也得均匀,不能太密。赵德柱手巧,撒得匀,老马看了直点头。
“老赵,你这手艺,种地是把好手。”
“种了一辈子地,手熟了。”赵德柱笑。
五味子苗最后栽。苗不大,一尺来高,带着土坨。栽的时候要深,把根埋实,浇透水。
忙活了一上午,三十个床都播完了。人参床十个,黄芪床十五个,五味子床五个。每个床都盖上了塑料薄膜,用土压紧边。
“齐活了。”老马直起腰,“接下来就是管理了。浇水、除草、防虫,一样不能少。”
“马师傅,您多费心。”冷志军说。
“应该的。”老马拍拍他肩膀,“你们干得好,我也脸上有光。”
中午吃饭时,大家都很兴奋。看着那些整齐的床,像看着希望的种子。
“军子,等药材长成了,咱们屯可就真不一样了。”赵德柱感慨。
“这才刚开始。”冷志军说,“往后路还长着呢。”
吃完饭,冷志军没休息,又去了兔子窝。母兔又下了两窝崽,现在兔群已经超过一百只了。窝里挤得满满当当,得扩建。
“哈斯,下午带人再搭十个窝。”他吩咐。
“成!”
“栓柱,你去砍些柞木条,做栅栏。兔子多了,得圈起来养,不能满院子跑。”
“知道了军哥。”
“二嘎子,你带人去割草。兔子能吃,一天得几大捆。”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后生们干得热火朝天,屯里其他人也来帮忙。合作社的事传开了,大家都想看看,这新路子到底能不能走通。
傍晚,冷志军站在后院,看着焕然一新的景象。兔子窝扩建了,山羊圈加固了,鹿棚里的点点蹦蹦跳跳。远处山坡上,药材床在夕阳下泛着银光——那是塑料薄膜的反光。
这就是他的事业,刚起步,但已经有了模样。
“军子,吃饭了。”胡安娜叫他。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林秀花做了几个好菜——炒鸡蛋、炖豆腐,还有条昨天钓的鱼。冷峻自己抱着碗,吃得满脸都是。
“爹,点点今天跟着我跑了老远。”小家伙说。
“它喜欢你。”冷志军给儿子夹菜,“但别带它跑太远,万一遇见狼就麻烦了。”
“狼不是被打跑了吗?”
“跑了还会再来。”冷潜接过话头,“山林里的野物,来了走,走了来,这是常事。咱们得时刻警惕。”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铁蛋跑进来,脸色煞白:“军、军叔!不、不好了!”
“咋了?”
“狼……狼又来了!”铁蛋喘着气,“在后山苞米地里,我看见的,三四条,正祸害苞米呢!”
冷志军心里一沉。狼群果然又回来了。
他放下碗,抄起猎枪:“爹,您在家守着。哈斯,叫上人,跟我走!”
“我也去!”铁蛋说。
“你回家,别出来。”冷志军很严肃,“听话。”
爷俩带着哈斯他们往后山跑。暮色渐浓,山林变成黑黢黢的一片。苞米地里,果然有几条灰影在晃动,还能听见苞米杆被折断的咔嚓声。
“军哥,打不打?”哈斯问。
“先别急。”冷志军观察着,“看看有几条。”
数了数,四条。领头的还是那头灰黑色的大公狼,正带着狼群在苞米地里乱窜。苞米刚抽穗,嫩生生的,被狼踩倒了一大片。
“这帮畜生……”赵德柱心疼得直跺脚。这是他家的苞米地。
“哈斯,点鞭炮。”冷志军说,“栓柱,敲锣。二嘎子,举火把。老办法,把它们吓走。”
“成!”
鞭炮挂起来,锣鼓敲起来,火把举起来。阵势摆开,朝着苞米地逼近。
狼群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停止祸害苞米,警惕地望过来。头狼站在地头,龇着牙,发出低吼。
“敲!使劲敲!”冷志军喊。
“咣咣咣!”
“噼里啪啦——!”
响声震天,火光耀眼。狼群吓了一跳,纷纷后退。但头狼没退,它站在原地,绿莹莹的眼睛死死盯着冷志军。
“还不走?”冷志军皱眉。这头狼,比上次更难对付。
头狼突然仰天长嚎一声,其他狼立刻散开,呈包围之势。它们没跑,反而朝人群逼近!
“坏了,它们要进攻!”冷潜经验老道,“军子,开枪!打头狼!”
冷志军举起猎枪,瞄准。头狼很警惕,不断移动位置,不好瞄准。
“砰!”
枪响了。子弹打在头狼身边的土里,溅起一片尘土。头狼吓了一跳,但没受伤。它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其他狼也围上来,步步紧逼。
“军哥,咋办?”哈斯有些慌。
“别慌,稳住阵势。”冷志军很镇定,“火把举高点,往前压!它们怕火!”
大家举着火把往前压。火光熊熊,热浪扑面。狼群果然害怕,又开始后退。但头狼还是不肯走,它在寻找突破口。
突然,它动了!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直扑冷志军!
“军子小心!”冷潜大喊。
冷志军早有准备,猎枪一横,用枪托砸过去。“砰”一声闷响,枪托砸在头狼的腰上。狼最怕打腰,这一下够狠。
头狼惨叫一声,滚倒在地。但它很快爬起来,龇着牙,眼神更凶狠了。
“还不服?”冷志军也来了火气,举枪瞄准。
头狼似乎知道枪的厉害,不再硬冲,长嚎一声,带着狼群撤退了。转眼间消失在夜色里。
“走了走了!”大家松了口气。
“别放松。”冷志军说,“这头狼记仇,还会再来。今晚加强巡逻,不能让它祸害药材。”
回到屯里,冷志军安排人守夜。哈斯带人守上半夜,栓柱带人守下半夜。他自己也没睡,在后院守着。
这一夜,屯里没人睡得踏实。狼嚎声时远时近,像幽灵般在夜色里飘荡。
天快亮时,冷志军去药材地查看。还好,床都完好无损,薄膜也没被破坏。狼群没敢来这边。
“算它们识相。”他松了口气。
回到家,胡安娜已经起来了,正在做早饭。见他回来,赶紧问:“没事吧?”
“没事。”冷志军说,“狼被打跑了,但没打死。往后还得防着。”
“这狼……咋这么难缠?”
“头狼聪明。”冷志军说,“知道咱们的弱点,知道怎么对付。得想个法子,彻底解决。”
正说着,冷潜从屋里出来。老爷子听了情况,说:“这头狼,得除掉。不然永无宁日。”
“咋除?”
“下套,做陷阱。”冷潜说,“普通的套子不行,得用特殊的。这头狼吃过亏,警惕性高。”
“爹,您有法子?”
“有。”老爷子很肯定,“早年我爷爷打过一头头狼,比这还凶。用的是一种连环套,专对付聪明的狼。”
“那咱们试试?”
“试试。”
爷俩开始准备工具。特殊的钢丝,特制的夹子,还有诱饵——用的是新鲜的羊肉,抹上羊血,血腥味能传老远。
“狼鼻子灵,这味儿能把它引来。”冷潜说,“但下套的位置得选好,不能在它常走的路上,得在它想不到的地方。”
“哪儿?”
“药材地边上。”老爷子说,“它知道咱们守着药材地,不敢来。咱们偏在边上做陷阱,它想不到。”
这主意妙。冷志军点头:“就按您说的办。”
陷阱做得很隐蔽。连环套埋在半尺深的土里,上面撒上枯叶。诱饵挂在三米外的树上,风吹过,血腥味能飘很远。
“成了。”冷潜拍拍手,“接下来,就是等了。”
这一天,屯里人都很警惕。狼群虽然没出现,但那种威胁感无处不在。
傍晚,冷志军又去检查陷阱。还没走到药材地,就听见了动静——是狼的哀嚎声!
他赶紧跑过去。陷阱处,那头灰黑色的头狼被套住了!前腿夹在捕兽夹里,后腿被钢丝套缠住,动弹不得。它拼命挣扎,可越挣扎缠得越紧。
“套住了!”哈斯他们也来了。
头狼看见人,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它的眼神里,除了凶狠,还有一丝恐惧。
“咋处理?”栓柱问。
冷志军看着头狼。这畜生虽然祸害庄稼,可也是山林的一员。杀了它,狼群会乱,可能更麻烦。不杀它,后患无穷。
正犹豫着,冷潜来了。老爷子看了看头狼,说:“放了吧。”
“放了?”大家都愣了。
“嗯,放了。”冷潜很肯定,“给它个教训就行。狼群不能没有头领,没了头领会更乱。咱们只要让它知道,这儿不能来就行。”
“可它要是再来……”
“它不敢了。”老爷子蹲下身,看着头狼的眼睛,“狼聪明,知道疼。这次放了它,它会记住这个教训。”
冷志军明白了。他上前,用木棍压住头狼的头,小心地解开套子。头狼挣扎了几下,但没咬人。
套子解开,头狼站起来,瘸着腿,看了冷志军一眼,那眼神很复杂。然后它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它真会记住吗?”二嘎子问。
“会的。”冷潜很肯定,“狼的记性,比人好。”
夜幕降临,山林恢复了宁静。这一夜,再没听到狼嚎。
第二天,冷志军去检查药材地。床都完好,薄膜也完好。狼群,真的没再来。
他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山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和谐。
他要做的,就是维持这份和谐。既保护自己的产业,也给野物留条活路。
这就是山林,这就是生活。
回到屯里,胡安娜正在喂兔子。点点从鹿棚里跑出来,蹦蹦跳跳地跟着他。
“点点,走,看药材去。”他笑着说。
点点“呦呦”叫了两声,跟在他身后。一人一鹿,朝着山坡走去。
阳光正好,希望也在生长。
第357章 狩猎伦理教后生
点点用茸角轻轻顶开栅栏门,探出小脑袋,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训练场。冷峻蹲在栅栏外,手里攥着把嫩草:“点点,来吃。”
小鹿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走出来,低头嗅嗅草,卷进嘴里。鹿棚里其他鹿也探头探脑,那只刚下崽的母羊“咩”了一声,像是在呼唤小羊羔。后院生机勃勃,兔子在窝里蹦跳,山羊在圈里踱步,一切井然有序。
前院训练场上,气氛却有些凝重。哈斯、栓柱、二嘎子、铁蛋,还有另外三个新加入的年轻人,七个人站成一排,面前站着冷志军和冷潜。晨光洒在每个人脸上,能看清表情——有兴奋,有好奇,也有隐隐的不安。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教你们怎么打枪,怎么下套。”冷志军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今天要讲的,是比技术更重要的东西——猎人的规矩,山林的伦理。”
后生们互相看看,都有些不解。打猎不就是瞄准、开枪、收获吗?还要讲什么伦理?
冷潜往前走了两步,老爷子今天穿得很正式——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攥着那根枣木烟袋,但没点着。
“咱们山里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老爷子开口了,“打猎采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可这手艺,有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第一条规矩:春不打母,夏不打崽。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母兽要下崽,不能打。夏天崽子刚出生,离不开娘,也不能打。”
“那……啥时候能打?”二嘎子忍不住问。
“秋天。”冷潜说,“秋天野物膘肥体壮,皮毛好。冬天也行,但那是为了过冬吃肉。记住了,咱们打猎,不是为了痛快,是为了生存,为了平衡。”
冷志军接过话头:“第二条规矩:不打怀崽的母兽,不打带崽的母兽。打了母的,一尸两命,或者一窝崽子都得饿死。这是断子绝孙的做法,咱们冷家屯的人不干这种事。”
“那要是母兽祸害庄稼呢?”栓柱问。
“驱赶,吓唬,但不能打。”冷志军很坚决,“庄稼毁了可以再种,生命没了就没了。咱们可以和它们斗智,但不能下死手。”
哈斯挠挠头:“军哥,这……是不是太讲究了?我听我爹说,早些年打猎,哪有这么多规矩。”
“早些年是人少兽多,现在不一样了。”冷志军说,“你们看咱们这山里,野物还有多少?兔子少了,鹿少了,连野猪都不如以前多了。要是再不讲究,过些年,咱们的儿孙就只能听故事,没猎可打了。”
这话说得实在,后生们都沉默了。
冷潜又开口:“第三条规矩:不打正在吃食的兽,不打正在喝水的兽。为啥?因为它们最没防备,这时候打,胜之不武。咱们猎人,要堂堂正正。”
“那……啥时候打?”铁蛋小声问。
“等它吃饱喝足,有戒备的时候。”老爷子说,“那时候打,靠的是真本事。”
“第四条规矩。”冷志军竖起四根手指,“不打病兽、伤兽。山里的野物生病受伤,是自然淘汰。咱们不能趁火打劫,那是欺负弱者。”
“可……要是受伤的兽祸害人呢?”二嘎子又问。
“那另当别论。”冷志军说,“自卫是另一回事。但主动去找病兽伤兽打,不行。”
训练场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后生们都在琢磨这些话,有些能理解,有些还转不过弯。
“我知道,你们觉得这些规矩太麻烦。”冷志军说,“可你们想想,咱们靠山吃山,更得养山护山。山里的野物,不是取之不尽的。你打一只母鹿,可能就少了一窝小鹿。你打一只带崽的母狼,那一窝狼崽都得饿死。这么打下去,用不了几年,山里就空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咱们现在重组狩猎队,不是为了痛快打猎,是为了守护这片山林。往后打猎,要有计划,有节制。该打的打,该放的放。让野物能繁衍生息,咱们才能一直有猎打。”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后生们开始点头。
“军哥,我懂了。”哈斯第一个说,“咱们打猎,不能光顾眼前,得想长远。”
“对。”冷志军拍拍他肩膀,“就是这个理儿。”
冷潜这时才点上烟袋,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还有最后一条规矩,也是最重要的——对山要有敬畏心。进山前要拜山神,出山后要谢山神。这不是迷信,是提醒咱们,山是山神爷的,咱们只是借用。不能贪心,不能祸害。”
“山神爷……真存在吗?”一个新来的后生小声问。
“存在不存在,不重要。”老爷子说,“重要的是心里有这份敬畏。有了敬畏,做事就有分寸,就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训练结束了,但后生们没散,围着冷志军问这问那。
“军哥,那咱们以后咋打猎?”
“有计划地打。”冷志军说,“比如野猪祸害庄稼,咱们就在庄稼地周边设防,只打来祸害的。比如要取皮子,就等到秋天,打那些毛皮好的公兽。而且每年打多少,要有数,不能超过山里能承受的量。”
“那谁说了算?”
“大家一起商量。”冷志军说,“咱们狩猎队,往后每次出猎都要记录——时间、地点、打了什么、打了多少。年底总结,看看哪些野物少了,明年就少打或者不打。这叫可持续利用。”
这些词儿后生们没听过,但意思明白。就是要细水长流,不能一下子把水舀干。
“军哥,我有个问题。”铁蛋举起手,“要是……要是遇见那三个外乡人那种,不守规矩乱打的,咋办?”
冷志军脸色严肃起来:“那就要管。山林不是某个人的,是大家的。谁破坏规矩,祸害山林,咱们都有责任管。但要注意方法,不能硬来,要智取。”
他想起那三个外乡人,心里沉了沉。那些人虽然暂时不见了,可谁知道还会不会来?
“好了,今天先到这儿。”冷志军说,“回去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明天开始,教你们真本事——怎么认踪迹,怎么下套,怎么用枪。但记住了,本事越大,责任越大。”
后生们散了,训练场上只剩下冷志军和冷潜。
“爹,您看我今天说得行吗?”
“行。”老爷子点头,“理儿说透了,他们能听懂。往后就看能不能做到了。”
“我会盯着的。”
爷俩往家走。路上,冷志军想起件事:“爹,我听说……早些年咱们这儿,真有‘山神爷’的传说?”
冷潜笑了:“有啊。我小时候,你太爷爷常讲。说山神爷是个白胡子老头,骑着一头梅花鹿,掌管着山里所有的飞禽走兽。谁要是坏了规矩,山神爷就会惩罚他。”
“咋惩罚?”
“有的是打猎空手而归,有的是迷路在山里转不出来,还有的……直接被野兽伤了。”老爷子说,“当然,这都是传说。可你细想,这些传说其实是在提醒咱们——要守规矩,不然就有报应。”
冷志军点点头。这些老话,看似迷信,其实蕴含着朴素的生态智慧。
回到家,胡安娜正在后院忙活。兔子窝又扩建了,现在有三十个窝,能养两百多只兔子。山羊圈里,那只小羊羔已经会跑了,跟在母羊身后,蹦蹦跳跳的。鹿棚里,点点看见冷志军,呦呦叫了两声。
“都安排好了?”胡安娜问。
“嗯,规矩讲清楚了,往后就看他们能不能记住。”
“能记住的。”胡安娜很肯定,“你说话在理,他们都服你。”
正说着,林杏儿从屋里跑出来:“哥,嫂子,你们快来看!点点……点点会开栅栏门了!”
果然,点点正用茸角顶栅栏门的插销,一下,两下,“咔哒”一声,门开了!小鹿得意地蹦出来,在院里转圈。
“这小机灵鬼。”冷志军笑了。
点点跑到他身边,用头蹭他的手。冷志军摸摸它的头:“你呀,跟冷峻一样,越来越调皮了。”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回应。
下午,冷志军带着后生们进山实习。不是打猎,是认踪迹,学规矩。
山林里鸟语花香,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冷志军在一处泥地上停下,蹲下身。
“来看,这是什么脚印?”
后生们围过来。泥地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梅花状,有碗口大小。
“是鹿的!”哈斯说。
“对,是梅花鹿。”冷志军说,“你们看,脚印深,步幅大,说明是只成年公鹿,体重不轻。再看方向,是往溪边去的,应该是去喝水。”
“军哥,你咋知道是公鹿?”栓柱问。
“看步态。”冷志军指着脚印,“公鹿走路稳,脚印深而实。母鹿步子轻,脚印浅。还有,这个季节,公鹿开始长茸了,走路时会小心避开树枝,所以脚印周围很少有树枝折断的痕迹。”
后生们听得入神。
继续往前走,又发现一串脚印。这次是小巧的,像朵梅花。
“这是狐狸。”冷志军说,“母狐狸,怀崽了。”
“你咋知道怀崽了?”
“看步幅。”冷志军蹲下身,“怀崽的母兽走路慢,步幅小,而且脚印前深后浅——因为肚子重,前脚着力多。”
“那……打不打?”二嘎子问。
“不打。”冷志军很坚决,“怀崽的母兽,任何时候都不能打。记住了吗?”
“记住了!”大家齐声应道。
再往前走,到了溪边。溪水清澈,能看见小鱼游来游去。岸边的泥地上,有很多杂乱的脚印——有鹿的,有狍子的,还有野猪的。
“这儿是饮水点。”冷志军说,“各种野物都来这儿喝水。记住,饮水点不能下套,不能打猎。这是规矩。”
“为啥?”铁蛋问。
“因为野物喝水时最没防备,这时候打,太容易。而且你在这儿打了一次,往后野物就不敢来喝水了,会渴死。”冷志军解释,“咱们要给人留活路,也要给野物留活路。”
大家点头。这个道理,说得通。
沿着溪边往前走,突然,冷志军停住了。他蹲下身,看着地上的一滩血迹,还有拖拽的痕迹。
“这是……”哈斯脸色变了。
冷志军顺着痕迹往前走,拨开灌木丛。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一只母鹿倒在地上,已经死了。肚子被剖开,里面的小鹿被取走了。鹿茸也被割了,血淋淋的。
“是……是那三个外乡人干的?”栓柱声音发颤。
冷志军没说话,仔细检查。母鹿脖子被扭断了,干净利落,是专业手法。小鹿被取走时还是活的,地上有小鹿挣扎的痕迹。鹿茸割得也很专业,是从根部齐根切下的。
“不是那三个人。”他判断,“手法不一样。那三个人用枪,这个是用手扭断脖子。而且……他们只要鹿茸,这个连小鹿都要。”
“那会是谁?”
冷志军站起身,环顾四周。山林静悄悄的,但他感觉到了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先回去。”他沉声道。
大家把母鹿埋了,做了标记。回去的路上,气氛很沉重。刚学的规矩,转眼就看到了破坏规矩的下场。那只母鹿,还有它肚子里的小鹿,本来可以好好活着的。
回到屯里,冷志军把情况跟冷潜说了。老爷子听完,脸色铁青。
“是偷猎的,专业的。”他判断,“不要鹿皮,不要鹿肉,只要鹿茸和小鹿。小鹿能卖到城里当宠物,鹿茸能入药。这是黑市上的买卖。”
“爹,咱们得管。”
“管,但要小心。”冷潜说,“这些人不是普通盗猎的,是职业的。心狠手辣,为了钱啥都干得出来。”
“那咋办?”
“先摸清他们的路数。”老爷子说,“你带人多巡山,发现踪迹不要惊动,回来商量。咱们得想个周全的法子。”
冷志军点头。他知道,这事不简单。那些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作案,肯定有恃无恐。
晚上,他召集狩猎队的人开会。把白天看到的情况说了,后生们都很愤怒。
“太缺德了!母鹿怀崽都杀!”
“小鹿才多大,就被抓走了……”
“军哥,咱们得抓住他们!”
冷志军让大家安静:“抓肯定要抓,但不能蛮干。这些人专业,有武器,咱们得智取。”
“咋智取?”
“这样。”冷志军说,“从明天起,两人一组,每天巡山。发现踪迹立刻回报,不要打草惊蛇。咱们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再想办法。”
“行!”
“还有。”冷志军强调,“遇见了不要硬拼,安全第一。记住咱们的规矩——不欺负弱小,但也不怕恶人。该出手时就出手,但要有把握。”
安排妥当,冷志军心里沉甸甸的。刚给后生们讲了狩猎伦理,转眼就有人破坏这伦理。他要做的,不只是教规矩,还要守护这规矩。
夜里,他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胡安娜在他身边翻了个身,轻声问:“想啥呢?”
“想那只母鹿,还有它肚子里的小鹿。”冷志军说,“安娜,你说咱们这么讲究规矩,到底对不对?那些人不讲究,反而来钱快。”
“当然对。”胡安娜很肯定,“咱们挣钱,要挣得心安理得。他们那样挣钱,夜里能睡得踏实吗?”
这话说得在理。冷志军握住妻子的手:“你说得对。咱们要做的,就是对的,不管别人怎么做。”
第二天开始,狩猎队加强了巡山。每天两组人,轮流进山。冷志军自己也去,带着铁蛋——这孩子虽然小,可眼尖,心细,是个好苗子。
第三天下午,铁蛋发现了一处新痕迹。在一处山坳里,有几个新鲜的烟头,还有踩灭的篝火痕迹。
“军叔,你看。”铁蛋指着烟头,“是‘大前门’,咱们屯没人抽这烟。”
冷志军捡起烟头看。过滤嘴是黄色的,烟纸上有“大前门”三个字。这烟不便宜,一包得四五毛,屯里人抽不起。
“是他们。”他判断,“在这儿过夜了。”
顺着痕迹往前走,又发现了一些东西——空罐头盒,包装纸,还有几个用过的注射器。
“这是……”铁蛋脸色变了。
“鹿用麻醉剂。”冷志军拿起一个注射器闻了闻,“这些人,装备真全。”
他把东西都收起来,准备带回屯里。正要走,远处突然传来动静。冷志军立刻拉着铁蛋躲到树后。
是两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都穿着迷彩服,背着大背包,手里拿着猎枪。其中一个还牵着条狗——是条细狗,精瘦精瘦的,鼻子贴在地上嗅来嗅去。
“妈的,这几天啥也没弄着。”一个人抱怨。
“急啥,慢慢找。”另一个说,“这山里鹿多,总能碰上。”
“可咱们带的药不多了,得省着用。”
“放心,我有数。”
两人走到山坳处,看见篝火痕迹被动了,立刻警觉起来。
“有人来过!”
“看看脚印。”
他们蹲下身查看脚印。冷志军心里一紧——他和铁蛋的脚印留下来了!
“是两个人的,一大一小。”牵狗的说,“狗,闻闻!”
细狗在地上嗅了嗅,突然朝着冷志军他们藏身的方向叫起来!
“在那儿!”两人立刻举枪。
冷志军拉着铁蛋就跑。子弹打在身边的树干上,噗噗作响。他们拼命跑,专挑难走的地方。细狗在后面紧追不舍,叫声越来越近。
跑到一处陡坡,冷志军把铁蛋推下去:“滑下去,快!”
铁蛋顺着陡坡滑下去,冷志军紧随其后。坡很陡,两人滚了一身泥,但总算甩掉了追兵。
回到屯里,两人都狼狈不堪。胡安娜看见,吓了一跳:“咋弄的?”
“遇见偷猎的了。”冷志军喘着气,“快,叫哈斯他们来!”
狩猎队的人很快聚齐了。冷志军把情况一说,大家都怒了。
“太嚣张了!敢在咱们地盘开枪!”
“军哥,咱们去抓他们!”
“别急。”冷志军冷静下来,“他们两个人,有枪,有狗。硬拼咱们吃亏。”
“那咋办?”
冷志军想了想,说:“用咱们的办法。下套,做陷阱。他们不是追咱们吗?咱们就在他们追的路上做文章。”
“做啥文章?”
冷志军笑了,笑得有点冷:“他们不是有狗吗?咱们就针对狗做陷阱。狗鼻子灵,咱们就用它最感兴趣的东西做诱饵。”
“啥东西?”
“母狗发情时的分泌物。”冷志军说,“狗对这个最敏感,闻到了就控制不住。”
“可咱们上哪儿弄去?”
“屯里有狗,找条母狗,正发情的。”冷志军说,“取点分泌物,抹在陷阱周围。他们的细狗闻到了,肯定要去找。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了。
说干就干。屯里有条母狗正好在发情期,取了分泌物。冷志军带着人在白天遇袭的地方布置陷阱。不是伤人的陷阱,是捉狗的陷阱——深坑,里面铺上软草,掉下去伤不着,但出不来。
陷阱布置好,抹上诱饵。又在周围下了几个绊索,专门绊人。
“齐活了。”冷志军说,“明天等着看戏。”
第二天,狩猎队的人埋伏在陷阱周围。果然,那两个人又来了,还是牵着那条细狗。
细狗一进山坳,鼻子就开始猛嗅。突然,它激动起来,挣脱了绳子,朝着陷阱方向狂奔!
“狗!回来!”牵狗的大喊。
但狗已经控制不住了,一路嗅着诱饵的味道,直冲陷阱。
“扑通!”狗掉进了深坑。
“妈的,中计了!”两人意识到不对,转身想跑。但已经晚了,绊索起了作用,两人先后摔倒。
狩猎队的人一拥而上,用绳子把两人捆了个结实。
“你们……你们想干啥?”一个人挣扎着喊。
“干啥?”冷志军走过去,“你们在我的地盘偷猎,还问我想干啥?”
“我们……我们就是打点野物……”
“打点野物?”冷志军冷笑,“打怀崽的母鹿?抓刚出生的小鹿?你们这是打野物吗?你们这是断子绝孙!”
两人不说话了。
冷志军让人把他们押回屯里,关进仓库。又派人去乡里报告。王所长很快带人来了,把两个人押走。
“冷志军同志,你又立功了。”王所长说,“这两个人是省里通缉的偷猎团伙成员,专门盗猎珍稀动物。我们找他们好久了。”
“他们还有同伙吗?”
“有,但不在这一带。”王所长说,“放心,我们会一网打尽的。”
偷猎者被带走了,屯里恢复了平静。但冷志军知道,这事还没完。只要有利可图,就还会有人来。
他要做的,就是守住这片山林,守住那些规矩。
训练场上,他又给后生们上了一课。
“看到没?守规矩,不只是为了野物,也是为了咱们自己。”他说,“那些人为了钱,啥都干得出来。可结果呢?被抓了,坐牢了,钱没挣着,人先毁了。”
后生们都点头。这次的事,让他们真正理解了那些规矩的分量。
“军哥,我们记住了。”哈斯代表大家说,“往后,咱们一定守规矩,还要守好这片山。”
“好。”冷志军笑了,“这才是我要的狩猎队。”
夕阳西下,训练场上人影长长。冷志军站在那儿,望着远处的山林。那里有生命,有规矩,有他要守护的一切。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传给下一代。
点点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呦呦叫着,用头蹭他的手。
“你也来听课?”冷志军摸摸它的头。
点点眨眨眼睛,像是在说:我懂,我都懂。
是啊,连鹿都懂的道理,人怎么能不懂呢?
第358章 枪围首猎狐踪现
点点的茸角又长了一寸,毛茸茸的像刚出土的春笋。小家伙最近学会了新把戏——用角顶栅栏门的插销,一顶一个准,然后得意洋洋地蹦出来,在院里撒欢。冷峻跟在它身后跑,两个小家伙把后院搅得鸡飞狗跳。
“点点!别顶了!”胡安娜从灶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再顶晚上不给你吃嫩草!”
点点停下动作,歪着头看她,黑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然后“呦呦”叫了两声,像是认错。可等胡安娜一转身,它又偷偷去顶插销。
林秀花在屋檐下晒蘑菇,看见这一幕,笑着摇头:“这小东西,跟军子小时候一个样,管不住。”
“娘,我小时候也这么皮?”冷志军刚好从屋里出来。
“比它还皮。”林秀花说,“你七岁那年,把你爹的猎枪偷出来玩,差点把房顶打个窟窿。气得你爹追着你满屯子打。”
冷志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事他记得,屁股疼了好几天。
后院兔子窝里,又一批小兔子出生了。现在兔群已经超过三百只,窝扩建了三次,还是挤。胡安娜每天要割五大捆草,拌三盆精料,忙得脚不沾地。
“军子,兔子太多了,得处理一批。”她说。
“嗯,我琢磨着,挑些大的,皮子好的,先卖一批。”冷志军说,“正好试试市场。”
山羊圈里,那只小羊羔已经会吃草了,跟在母羊身后,有模有样地咀嚼着。大角还是羊群的头领,威风凛凛,哪只羊不听话,它就顶一下。
药材地里,人参苗已经破土了。嫩黄的小叶子顶着地膜,像一把把小伞。黄芪苗长得快,已经有巴掌高了。五味子苗也活了,藤蔓开始往上爬。
“长势不错。”老马来看过,很满意,“照这样,秋天能移栽。”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可冷志军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那三个外乡人虽然暂时没出现,可总觉着他们还会来。还有偷猎者,抓了两个,难保没有同伙。
得未雨绸缪。
这天训练结束,冷志军把狩猎队的人留下。
“明天,咱们进山打围。”他说。
后生们眼睛都亮了。练了这么久,终于要真刀真枪干了。
“打啥?”哈斯问。
“狐狸。”冷志军说,“现在正是狐狸换毛的时候,毛皮最好。而且这个季节,母狐狸已经下完崽了,不打母的,专打公的。”
“咋打?”
“枪围。”冷志军说,“咱们人多,分成三组。一组驱赶,一组埋伏,一组接应。”
他在地上画了个图:“选一片林子,三面埋伏,一面留出口。驱赶组从出口进去,把狐狸往埋伏圈里赶。埋伏组等狐狸进入射程,开枪。接应组负责补枪和收拾猎物。”
“这法子好!”栓柱兴奋地说,“跟打鬼子似的!”
“对,就是跟打鬼子学的。”冷志军笑了,“早些年抗联打游击,常用这法子。”
他接着布置任务:“哈斯带五个人,负责驱赶。栓柱带三个人,埋伏在左侧。二嘎子带三个人,埋伏在右侧。我带着铁蛋,在后方接应。”
“我呢?”一个新来的后生问。他叫柱子,是赵老蔫的侄子,刚满十八,也想参加。
“你跟着哈斯,学学驱赶的技巧。”冷志军说,“记住,驱赶不是瞎跑,要有节奏,有配合。要把狐狸往埋伏圈里赶,不能把它们惊散了。”
“明白了!”
“还有,”冷志军强调,“咱们这次的目标是公狐狸,毛皮好的。遇着母的,放过去。遇着带崽的,更要放。记住了吗?”
“记住了!”
第二天天没亮,狩猎队就出发了。十四个人,分三组,每人都背着猎枪,腰里别着猎刀。冷志军还带了面铜锣——紧急情况下敲锣为号。
进山的路很静,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晨雾还没散,林子里白茫茫一片,能见度很低。这正好给了他们掩护。
到了预定地点,是一片柞木林。林子很密,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冷志军观察了地形,选定了埋伏位置。
“哈斯,你们从这边进去。”他指着林子南边,“慢慢走,边走边敲树干,制造动静。但不能太大,把狐狸惊跑了就白忙活了。”
“懂了。”哈斯点头。
“栓柱,你们埋伏在这片灌木丛后面。”冷志军指着左侧,“二嘎子,你们在右侧那片岩石后面。记住,等狐狸进入三十步内再开枪,要一击必中。”
“是!”
各组就位。冷志军带着铁蛋爬到一棵大树上,居高临下观察。铁蛋年纪小,可眼尖,是个好了望哨。
“铁蛋,你看那边。”冷志军指着林子里一处草丛,“有动静。”
铁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是……是狐狸!两只!”
果然,两只红狐狸从草丛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毛色火红,在晨光下像两团跳动的火焰。看体型,都是公的,毛皮油亮,正是好货。
“好家伙,一来就是一对。”冷志军低声说,“通知哈斯,准备行动。”
铁蛋学了两声鸟叫——这是约定好的信号。很快,林子里传来回应,也是鸟叫声。
哈斯那组开始行动了。他们排成一排,相隔五步,慢慢往前走。边走边用木棍敲打树干,发出“梆梆”的响声。动静不大,但足够惊动林中的动物。
两只狐狸立刻警觉,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转身往林子深处跑。这正是冷志军要的方向——往埋伏圈里跑。
“好,跟上了。”冷志军盯着狐狸的动向。
狐狸跑得很快,但哈斯他们跟得也紧。不时改变敲击的节奏和方向,逼迫狐狸按照预定路线跑。
眼看就要进入埋伏圈了,突然,意外发生了——林子里又窜出来一只狐狸!是只母的,肚子鼓鼓的,显然怀了崽。它慌不择路,正好撞进埋伏圈。
“坏了。”冷志军心里一紧。
埋伏圈里,栓柱已经瞄准了那只母狐狸。食指搭在扳机上,只要一扣,就能命中。但他犹豫了——军哥说过,不能打母的,尤其不能打怀崽的母的。
就在这犹豫的瞬间,母狐狸发现了危险,转身就跑。这一跑,把另外两只公狐狸也惊动了,三只狐狸四散奔逃!
“追!”哈斯急了,带人就追。
“别追!”冷志军大喊,“敲锣!收队!”
“铛铛铛——”铜锣敲响,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各组听到信号,都停了下来。哈斯那组悻悻地往回走,栓柱那组也从埋伏点出来。
“军哥,差一点就打着了。”哈斯不甘心。
“打着了也是错的。”冷志军很严肃,“那是只母狐狸,怀了崽。咱们的规矩忘了?”
哈斯不说话了。
“记住这次教训。”冷志军对所有人说,“打猎不是光靠枪法,还得靠脑子,靠规矩。该打的时候果断打,不该打的时候坚决不打。”
“可……可咱们白忙活了。”柱子小声说。
“没白忙活。”冷志军说,“咱们练了配合,长了经验。而且,救了三条命——母狐狸一条,它肚子里的小狐狸至少两条。值了。”
这话说得在理。大家心里的遗憾慢慢变成了释然。
“那……还打不打?”二嘎子问。
“打,换个地方。”冷志军说,“这片林子有怀崽的母狐狸,咱们不能在这儿打了。往北走,那边林子稀疏,狐狸少,但都是公的。”
收拾东西,往北转移。走了约莫三里地,到了一片桦木林。这里树木稀疏,视野好,适合枪围。
重新布置。这次冷志军更小心,先带铁蛋在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母狐狸的踪迹。
“就这儿了。”他说,“哈斯,你们从东边进去。栓柱、二嘎子,埋伏位置不变。注意,这次一定看清楚了再打。”
“明白!”
各组再次就位。哈斯那组开始驱赶。这次运气不错,很快惊出了一只狐狸——是只公的,毛色赤红,个头不小。
狐狸很警觉,跑几步就停下来听听动静。哈斯他们很有经验,不急不躁,保持着压力,慢慢把狐狸往埋伏圈里赶。
眼看就要进入射程了,狐狸突然停住,竖起耳朵,鼻子在空中猛嗅。它好像察觉到了危险。
“稳住。”冷志军低声说。
狐狸犹豫了一会儿,转身想跑。就在这时,埋伏圈左侧突然响起一声枪响——是栓柱,没忍住,提前开枪了!
子弹打在狐狸身边的树干上,溅起一片木屑。狐狸吓坏了,转身就往右侧跑。
“坏了!”冷志军心里一沉。
右侧埋伏的二嘎子也开枪了,但没打中。狐狸受惊,拼命逃窜,眼看就要跑出包围圈。
“追!”哈斯带人就追。
“别追!”冷志军再次敲锣。
这次,大家聚到一起时,气氛有点沮丧。两次机会,都没抓住。
“军哥,我……我没忍住。”栓柱低着头。
“不怪你。”冷志军拍拍他肩膀,“第一次实战,紧张是正常的。但你要记住,打猎最重要的是耐心。狐狸进入三十步内,你有足够的时间瞄准。不用急,急就会出错。”
“我记住了。”
“还有,”冷志军对所有人说,“咱们是一个整体,要互相配合。栓柱提前开枪,二嘎子也跟着急了。下次记住了,听我指挥,我说打再打。”
“是!”
休息了一会儿,继续第三次尝试。这次冷志军调整了战术。
“哈斯,你们驱赶时节奏再慢点,给狐狸思考的时间。它一思考,就会往它认为安全的地方跑——就是咱们的埋伏圈。”
“栓柱、二嘎子,这次不要急着开枪。等狐狸完全进入埋伏圈,停下观察时再打。那时候它最放松,最好打。”
“明白了!”
第三次行动开始。哈斯那组放慢了节奏,敲击声变得有规律——三长两短,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狐狸被这种节奏搞得有点迷糊,跑跑停停,不时回头张望。
慢慢地,它被赶进了埋伏圈。进入射程后,狐狸果然停下了,竖起耳朵听,转动脑袋看。它在判断哪个方向最安全。
就是现在!
“打!”冷志军一声令下。
左侧的栓柱和右侧的二嘎子几乎同时开枪。“砰!砰!”两声枪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震耳。
狐狸中弹了!子弹打在它后腿上,它惨叫一声,翻滚在地。
“打中了!”哈斯兴奋地喊。
“别急,补枪!”冷志军喊。
栓柱冲出埋伏点,举枪瞄准。狐狸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后腿受伤,站不稳。栓柱没有立即开枪,而是等它完全暴露,瞄准头部,扣动扳机。
“砰!”狐狸彻底不动了。
大家围上去。是只成年的公狐狸,毛色赤红,油光发亮,没有杂毛。子弹从眼睛进去,从后脑出来,伤口很小,没破坏皮毛。
“好枪法!”冷志军赞道。
栓柱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军哥指挥得好。”
“皮子完整,能卖个好价钱。”冷志军检查着狐狸,“来,教你们怎么处理。”
他掏出猎刀,从狐狸下巴开始,沿着腹部中线往下划,一直划到尾巴根。动作很轻,很稳,只划开皮,不伤肉。然后慢慢把皮剥下来,像脱衣服一样。
“剥皮要快,不然血凝固了就不好剥了。”他一边操作一边讲解,“皮剥下来后,要用草木灰搓,吸干血水。然后撑开,阴干,不能暴晒。”
大家看得认真。这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手艺,现在会的年轻人不多了。
皮剥完了,肉还温乎。冷志军把狐狸肉砍成几块,分给大家。
“回去炖了,尝尝鲜。”
“军哥,这皮……能卖多少钱?”柱子问。
“这样的完整皮子,至少二十块。”冷志军说,“要是遇到识货的,还能更高。”
“二十!”柱子咂舌,“够买一百斤白面了!”
“所以我说,打猎要讲究。”冷志军说,“一枪打在肚子上,皮子破了,就值不了几个钱了。要打就打要害,一枪毙命,不破坏皮毛。”
“明白了!”
收拾妥当,准备回屯。刚要走,铁蛋突然拉了拉冷志军的衣角:“军叔,你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林子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虽然离得远,但能看出来不是屯里人——穿着深色衣服,动作很快,转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是那三个外乡人?”哈斯警觉起来。
“不像。”冷志军观察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那三个人是一起的,这个就一个。而且……动作不太一样。”
“要不要追?”
“不追。”冷志军很果断,“咱们人多,目标大。先回屯,从长计议。”
一行人匆匆往回走。路上,冷志军心里琢磨着。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独自在山里?跟那三个外乡人有没有关系?
回到屯里,他把狐狸皮交给胡安娜处理。胡安娜是处理皮毛的好手,用草木灰搓了,撑开,挂在阴凉处晾着。
“真漂亮。”她摸着光滑的皮毛,“这颜色,跟火似的。”
“等干了,拿到县里卖。”冷志军说,“卖了钱,给狩猎队添置装备。”
“应该的。”
晚上,冷志军把白天看到人影的事跟冷潜说了。老爷子听完,皱起眉头。
“就一个人?”
“嗯,就一个。动作很快,不像普通人。”
“可能是采药的,也可能是……探路的。”冷潜说,“那三个人虽然没出现,可他们的同伙可能来了。一个人先来探路,摸清情况,再动手。”
“那咱们得更加小心了。”
“嗯。”老爷子点头,“从明天起,狩猎队巡山要带枪,要两人一组,不能落单。发现异常不要硬来,回来报告。”
“知道了。”
这一夜,冷志军睡得不安稳。梦里,那个人影反复出现,时远时近,看不清脸……
第二天,他加强了巡逻。狩猎队分成四组,每组两人,分不同方向巡山。约定好,中午在溪边汇合,交换情况。
冷志军带着铁蛋,往北坡方向走。那边人迹罕至,是重点巡查区域。
北坡的林子更密,路更难走。两人走得很慢,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动静。铁蛋眼尖,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军叔,看这儿。”
是一处被踩倒的草丛,痕迹很新鲜,不超过一天。旁边还有几个脚印,是军靴印,尺码不小。
“有人来过。”冷志军蹲下身查看,“还不止一个。看脚印,至少两个人,都是成年男子。”
“是那三个外乡人吗?”
“不好说。”冷志军说,“但肯定不是咱们屯的人。屯里没人穿军靴。”
顺着脚印往前走,到了一处山崖下。崖壁上有个天然的石缝,很隐蔽。冷志军拨开遮挡的藤蔓,往里看去——石缝里有个小空间,能容两三个人,地上铺着干草,还有几个空罐头盒。
“他们在这儿过夜了。”他判断。
铁蛋在周围转了转,又发现了东西——半截烟头,是“大前门”;还有张揉皱的纸,上面画着些线条,像是地图。
冷志军展开纸。纸已经泛黄,上面用铅笔画着些简单的线条,标着几个点。其中一个点写着“金”,旁边画了个五角星。
黄金!他心里一紧。
“军叔,这是……”
“收起来,别声张。”冷志军把纸揣进怀里,“咱们先回去。”
两人匆匆下山。路上,冷志军心乱如麻。那张图,那个“金”字,那个五角星……难道真是黄金藏宝图?那三个人,还有今天发现的这个人,都是在找这个?
回到溪边,其他组也陆续回来了。哈斯那组发现了新的偷猎套子,已经拆了。栓柱那组遇见了一群野猪,没敢惊动,绕开了。二嘎子那组一切正常。
冷志军没提那张图的事,只说发现了可疑人员活动的痕迹,让大家提高警惕。
回到家,他把图拿出来给冷潜看。老爷子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半天。
“这图……有点意思。”他说,“你看这个五角星的位置,好像在‘死亡谷’附近。”
“死亡谷?”冷志军心里一沉。那是兴安岭最险恶的地方,据说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嗯,死亡谷。”冷潜指着图上的线条,“这些线是山路,这个点是山谷入口。五角星在谷底,旁边写个‘金’字……八成就是那儿了。”
“爹,咱们……”
“别管。”老爷子很坚决,“那地方邪乎,去不得。黄金再多,也没命值钱。”
“可是那些人……”
“他们要找死,让他们去。”冷潜说,“咱们管好自己就行。把图收好,谁也别告诉。”
冷志军点头。他知道爹说得对,有些事不能碰。
可那张图,像块石头压在心上。
晚上,他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那张图在眼前晃来晃去,“金”字闪闪发光。
“想啥呢?”胡安娜问。
“想那张图。”冷志军说,“安娜,你说……要是真有黄金,咱们……”
“咱们也不要。”胡安娜很干脆,“军子,咱们现在日子过得挺好,兔子山羊养起来了,药材种下去了,往后会越来越好。要那么多黄金干啥?招灾惹祸的。”
这话说得实在。冷志军握住妻子的手:“你说得对。咱们不要黄金,要踏实日子。”
他把图拿出来,就着煤油灯烧了。火光跳动,纸张化作灰烬,那个“金”字也消失了。
心里一下子轻松了。
“睡吧。”胡安娜说。
这一夜,他睡得特别踏实。梦里,没有黄金,只有满山的药材,满圈的兔子山羊,还有点点蹦蹦跳跳的身影。
这才是他要的生活。
踏实,安稳,有奔头。
第359章 市场试水价钱俏
点点茸角上的绒毛开始脱落,露出底下嫩黄的骨质,像两截刚剥了皮的嫩笋。小家伙最近添了新毛病——用角磨树干,磨得梆梆响,树干上留下一道道白印子。
“点点,别磨了!”胡安娜从灶间探出头,“再磨树皮都让你磨光了!”
点点停下动作,歪着头看她,然后“呦呦”叫了两声,像是在辩解:我长角呢,痒,不磨难受。
冷峻跑过来抱住点点的脖子:“点点痒痒,我给挠挠。”
一人一鹿在院里玩,胡安娜摇摇头,继续和面。今天要蒸馒头,面发得正好,蜂窝眼又密又匀。
后院兔子窝里,第一批长大的兔子可以出栏了。冷志军和胡安娜商量着,挑二十只最大的,毛色最好的,拿到县里试试行情。
“皮子能卖,肉也能卖。”冷志军翻看着兔子,“这獭兔肉嫩,听说城里人爱吃。”
“那得收拾干净了。”胡安娜说,“我一会儿就收拾,剥皮,剔骨,肉用盐腌上,皮子撑开晾着。”
“我来帮你。”
两口子在后院忙活。剥皮是个技术活,冷志军手稳,一刀下去,从下巴到尾巴根,笔直一条线,不深不浅,刚好划开皮。胡安娜跟着把皮剥下来,像脱衣服一样利索。
“你这手艺,快赶上爹了。”胡安娜夸道。
“早些年跟爹学的。”冷志军说,“那时候小,爹剥皮,我在旁边看,看多了就会了。”
皮剥下来,用草木灰搓,吸干血水,撑开,阴干。肉剔出来,分成块,用盐腌上。二十只兔子,忙活了小半天。
“这皮子真厚实。”胡安娜摸着晾起来的兔皮,“比家兔皮厚多了。”
“獭兔就这个好,毛密,皮厚,保暖。”冷志军说,“一张好皮子能卖十几块呢。”
“那二十张……不得二百多?”
“差不多。”冷志军算着,“肉也能卖点,虽然不如皮子值钱,但也是钱。”
除了兔子,还有那张狐狸皮。已经晾干了,毛色赤红,油光发亮,没有一点杂毛。冷志军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
“这狐狸皮,至少二十。”他说。
“再加上兔子皮,兔子肉……”胡安娜眼睛亮了,“这一趟,能卖不少钱呢。”
“嗯,卖了钱,给狩猎队添置装备,再给家里添点东西。”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收拾妥当,准备去县里。二十张兔皮用包袱皮包好,狐狸皮单独包着,兔子肉装了两个大筐,用苦布盖着。还有自家采的蘑菇、木耳,也带了些。
“军子,路上小心。”胡安娜送他到屯口,“卖了钱早点回来。”
“知道了。”冷志军把东西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你回去吧,看好家。”
从冷家屯到县城三十里路,骑自行车得两个钟头。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屁股疼。冷志军骑得慢,怕把皮子颠坏了。
路两旁的田野里,庄稼已经长起来了。苞米有半人高,大豆开了小白花,高粱抽了穗。有早起的农人在地里干活,看见冷志军,都打招呼:
“军子,上县里啊?”
“嗯,卖点东西。”
“又打猎了?”
“养了点兔子,拿去试试。”
“兔子好啊,好卖!”
一路说笑,倒不觉得累。快到县城时,路好走了些,是砂石路,虽然也颠,但比土路强。
进了县城,冷志军先去了农贸市场。这是新开的,在县城东头,一片空地上搭着棚子,摆着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山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冷志军找了个空位置,把东西摆出来。兔皮、狐狸皮摊开,兔子肉摆好,蘑菇木耳放在筐里。刚摆好,就有人围过来。
“哟,这狐狸皮真漂亮!”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蹲下身,摸着狐狸皮,“同志,咋卖?”
“您给个价?”冷志军说。
中年人仔细看了看:“皮子完整,毛色好,没破损……二十五行不?”
二十五?比预想的还高!冷志军心里高兴,但面上不动声色:“同志,您看这毛色,这厚度,二十五……少了点吧?”
“那你说多少?”
“三十。”冷志军说,“这皮子,您拿到省城,能卖四十。”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二十八,不能再多了。我是做皮货生意的,转手也得赚点。”
“成,二十八就二十八。”冷志军很爽快。这个价已经超出预期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二十八张“大团结”,崭新,哗哗响。冷志军小心地揣进怀里。
狐狸皮卖了,兔皮也有人问。一个妇女挑了五张:“同志,这兔皮咋卖?”
“一张十二。”
“十块行不?我买五张。”
冷志军算了算,十块一张,五张五十,也不少:“成,给您了。”
五张兔皮卖了,剩下的十五张很快也卖光了。都是十二一张卖的,一共一百八。加上狐狸皮的二十八,光皮子就卖了二百零八块!
兔子肉也好卖。獭兔肉嫩,城里人没吃过,都好奇。冷志军切了一小块,用带来的小炉子炖了,让大家尝。肉炖出来又香又嫩,很快就被抢光了。
“同志,这肉咋卖?”一个老太太问。
“一块五一斤。”冷志军说。
“这么贵?猪肉才一块二。”
“大娘,您尝尝,这肉比猪肉嫩,还没膻味。”冷志军切了一小块给她尝。
老太太尝了尝,点头:“是嫩。给我来二斤。”
“我也要一斤!”
“给我来三斤!”
两大筐兔子肉,五十多斤,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一斤一块五,卖了七十五块。
蘑菇木耳也好卖。山货,城里人稀罕。五斤蘑菇,三斤木耳,又卖了二十块。
算下来,这一趟总共卖了三百零三块!三百多块啊,够普通人家过半年了!
冷志军心里激动,但面上很平静。收拾好东西,他没急着走,在市场上转了转,看看行情。
皮货确实好卖,尤其是好皮子。他看见有人卖狗皮褥子,一张要三十。狐狸围脖,一条要五十。心里有了数——往后可以多养兔子,皮子不愁卖。
肉也好卖,但得新鲜。他琢磨着,下次来可以带活的,现场宰杀,更新鲜。
转了一圈,冷志军去供销社买东西。家里缺的东西多,盐、酱油、火柴、煤油,都得买。还给胡安娜买了块花布,给冷峻买了双胶鞋,给爹买了条烟,给娘买了瓶雪花膏。
“同志,这布咋卖?”他指着柜台里的一块蓝底白花布。
“一块二一尺,要多少?”
“来六尺。”冷志军算着,够胡安娜做件褂子了。
布裁好,包起来。又去百货柜台,给冷峻买了双绿色的胶鞋,小家伙一直想要。给爹买了两条“大前门”,给娘买了瓶“友谊”雪花膏。
东西买齐了,花了二十多块。虽然心疼,可该花的钱得花。
推着自行车出城,太阳已经偏西了。冷志军骑上车,往回赶。怀里揣着二百多块钱,沉甸甸的,心里也踏实。
路过乡里时,他拐了个弯,去派出所找王所长。
“王所长,跟您汇报个事。”他把市场上遇到的情况说了,“皮货好卖,价钱也高。我担心,往后偷猎的会更多。”
王所长点头:“你说得对。这事我们也在关注。最近接到举报,有人在黑市上收购珍稀动物皮毛,价钱给得高。我们已经布控了,要打掉这个团伙。”
“那需要我做什么?”
“正常经营,发现异常及时报告。”王所长说,“你们养殖的兔子山羊,是正经路子,我们支持。但那些偷猎的,我们坚决打击。”
“明白了。”
从派出所出来,冷志军心里更有底了。政府支持,他的路子走对了。
回到屯里,天已经擦黑了。家家户户亮着灯,炊烟袅袅升起。狗叫声此起彼伏,更显得屯子安宁祥和。
“军子回来了!”胡安娜在院门口等着,看见他,赶紧迎上来。
“回来了。”冷志军把自行车推进院,“卖了,都卖了。”
“卖了多少钱?”
“三百零三。”冷志军掏出钱,一沓“大团结”,哗哗响。
“三百多!”胡安娜眼睛瞪得老大,“这么多?”
“嗯,皮子好卖,肉也好卖。”冷志军把钱交给妻子,“你收着。给家里添点东西,给狩猎队添置装备。”
“添啥装备?”
“买几杆好枪,买些子弹。”冷志军说,“现在狩猎队用的都是老枪,该换了。”
“应该的。”胡安娜把钱收好,“对了,点点今天又磨树了,把赵老蔫家的杏树磨掉一块皮,赵老蔫来找了。”
“赔了吗?”
“赔了,给了两块钱。”胡安娜说,“这小家伙,越来越皮了。”
正说着,点点从后院溜达过来,看见冷志军,呦呦叫了两声,用头蹭他的手。
“你呀,尽惹祸。”冷志军摸摸它的头,“明天给你做个磨角桩,别磨人家树了。”
点点眨眨眼睛,像是在说:好呀好呀。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冷志军把买的东西拿出来——花布给胡安娜,胶鞋给冷峻,烟给爹,雪花膏给娘。
“这孩子,乱花钱。”林秀花拿着雪花膏,嘴上埋怨,脸上却带着笑。
“该花的钱得花。”冷志军说,“娘,您抹抹,香着呢。”
冷峻穿上新胶鞋,在屋里走来走去,舍不得脱。
“爹,真好看!”
“好看就穿,别省着。”冷志军给儿子夹菜,“等爹挣了钱,给你买更好的。”
吃完饭,冷志军去后院看兔子。又有一批可以出栏了,得抓紧处理。山羊也长得好,有几只母羊又怀崽了,到秋天又能下一批。
药材地里,人参苗已经长到两寸高了,黄芪有半尺高,五味子开始爬藤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军子,想啥呢?”冷潜走过来。
“爹,我在想,咱们这路子走对了。”冷志军说,“兔子能卖钱,山羊能卖钱,药材将来也能卖钱。咱们屯,往后日子能好过。”
“是啊。”老爷子点头,“你带了个好头。现在屯里不少人想跟着干,都来问我。”
“那就干。”冷志军说,“咱们合作社,愿意加入的都欢迎。我教技术,帮销售,大家一起富。”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冷潜拍拍儿子肩膀,“好好干,爹支持你。”
夜里,冷志军躺在床上,心里盘算着。三百块钱,买枪买子弹得一百,剩下的添置些养殖用的东西。兔子窝还得扩建,山羊圈也得扩大。药材地要施肥,要除草……
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想啥呢?”胡安娜问。
“想往后的事。”冷志军说,“安娜,咱们得扩大规模。兔子再多养点,山羊再多养点。等药材收了,又是一笔钱。”
“能忙过来吗?”
“忙不过来就雇人。”冷志军说,“屯里闲人多,雇他们干活,给工钱。他们挣了钱,咱们也省力。”
“那得投多少钱?”
“先投二百,剩下的留着周转。”冷志军算着,“等下一批兔子出栏,钱就回来了。”
“行,听你的。”胡安娜很信任丈夫。
两人说着话,渐渐睡着了。后院里,点点也睡了,依偎在母鹿身边。山羊圈里,大角站着睡觉,耳朵不时转动,听着周围的动静。兔子窝里很安静,只有小兔子偶尔动一下。
这就是冷家屯的夜,宁静,祥和。
第二天,冷志军召集合作社的人开会。赵德柱、赵老蔫、刘木匠、王铁匠,还有另外几户,都来了。
“各位叔伯,昨天我去县里了。”冷志军开门见山,“兔子皮卖了十二一张,兔子肉卖了一块五一斤。狐狸皮卖了二十八。这一趟,我卖了三百多块。”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三百多块!够普通人家挣一年的!
“这么多?”赵德柱不敢相信。
“真这么多。”冷志军把钱拿出来,一沓“大团结”,让大家看,“这还只是一部分。往后规模大了,挣得更多。”
“军子,你说,咱们咋干?”赵老蔫激动了。
“简单。”冷志军说,“愿意养的,我提供种兔,教技术。兔子养大了,我统一收,统一卖。挣了钱,扣除种兔钱,剩下的都是你们的。”
“那……得投多少钱?”王铁匠问。
“一对种兔十块,先弄五对,五十块。”冷志军说,“饲料自己解决,山上有的是草。三个月出栏,一对兔子能下五六窝,一窝七八只。算下来,三个月能回本,往后就是净赚。”
这账算得明白。大家都动心了。
“我干!”赵德柱第一个表态,“我先弄十对!”
“我也干!”赵老蔫说,“弄五对试试。”
“算我一个!”
“我也加入!”
八户人家都表态了。冷志军当场登记,约定好明天来领种兔。
“还有件事。”冷志军说,“咱们要成立正式的合作社,得有个章程。我起草了一个,大家看看。”
他拿出昨晚写好的章程,一条条念:合作社成员平等,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统一技术,统一销售;设立公积金,用于扩大再生产;年底分红,按贡献分配……
“同意不?”念完了,他问。
“同意!”大家齐声说。
“那好,咱们‘冷家屯种养殖合作社’今天正式成立!”冷志军宣布,“我是社长,德柱叔是副社长。往后,咱们一起干,把日子过红火!”
“好!”众人鼓掌,个个脸上带着笑。
散会后,冷志军去后院挑种兔。要挑最好的,体型大,毛色好,健康的。胡安娜帮着挑,两人忙活了一下午,挑了八十对种兔,分装好。
第二天,各家来领种兔。冷志军不光给兔子,还给养殖手册,还现场教怎么喂,怎么防病。
“记住,兔子怕潮湿,窝得干燥。怕热,夏天得通风。饲料要干净,不能喂露水草……”
大家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
“军子,你真是咱们屯的福星。”赵德柱感慨,“带着大家找新路子,往后日子有盼头了。”
“德柱叔,咱们一起努力。”冷志军说,“等咱们干成了,让全屯人都过上好日子。”
“嗯!”
种兔分完了,各家欢天喜地地走了。冷志军站在院里,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充满希望。
这就是他要做的——不只自己富,还要带着大家一起富。
点点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用头蹭他的手。
“你也要入社?”冷志军笑着问。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我也要出力!
“好,那你负责看家。”冷志军摸摸它的头,“看好咱们的家业。”
点点昂起头,很神气的样子。
阳光正好,洒满院子。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冷志军知道,路还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远。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360章 外宾来访引侧目
点点茸角上的骨质又硬了几分,小家伙不再磨树皮了——冷志军用柞木给它做了个磨角桩,桩上还刻了花纹。点点很喜欢,每天都要蹭几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在奏乐。
“这下赵老蔫家的杏树安全了。”胡安娜在灶间和面,听着后院传来的声音,笑了。
“不光杏树安全,咱们屯的树都安全了。”冷志军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本账本。合作社成立一个月,八户人家的兔子都养起来了,长得不错。他得挨家挨户去看看,有什么问题及时解决。
“军子,吃了饭再去。”林秀花端出早饭,小米粥熬得黏糊,贴饼子烤得焦黄,还有碟咸鸭蛋。
一家人围坐吃饭。冷峻自己抱着碗喝粥,糊了一脸。点点从后院溜达过来,趴在窗外往里看,鼻子一抽一抽的。
“点点也想吃?”冷峻举着贴饼子。
“它不吃这个。”胡安娜给儿子擦脸,“它有草吃。”
点点“呦呦”叫了两声,转身走了。不一会儿,后院传来磨角的声音,“咯吱咯吱”,很有节奏。
吃完饭,冷志军推上自行车,准备去各家看看。刚出院门,就听见屯口方向传来汽车声——不是拖拉机的突突声,是小汽车的引擎声,很轻,很稳。
他停下脚步,往屯口望去。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开进屯子,停在老榆树下。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有穿中山装的,有穿西装的,还有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外宾?”冷志军心里一惊。
屯里人都出来了,站在自家门口张望。小轿车这玩意儿,在冷家屯可是稀罕物,更别说还有外国人了。
穿中山装的是县里的干部,冷志军认识——是县外事办的张主任。他陪着那个外国人,还有两个穿西装的中国人,朝冷志军家走来。
“冷志军同志!”张主任远远就打招呼。
“张主任,您怎么来了?”冷志军迎上去。
“来参观你的合作社。”张主任介绍身边的人,“这位是苏联专家伊万诺夫同志,这两位是省外贸公司的同志。他们听说你搞的特色养殖,想来看看。”
苏联专家?省外贸公司?冷志军心里打鼓,面上却很镇定:“欢迎欢迎,就是地方小,条件差,别嫌弃。”
伊万诺夫五十来岁,身材高大,头发花白,会说中文,虽然带点口音:“冷同志,你好。我们在县里听说,你这里养殖獭兔和绒山羊,很有特色,特意来看看。”
“请进请进。”冷志军把人让进院。
院子里,胡安娜已经收拾妥当,搬来凳子,倒了茶水。林秀花在灶间忙着烧水,林杏儿带着冷峻去了后院,怕孩子闹。
伊万诺夫很感兴趣,四处看。看见后院那些兔子窝、山羊圈,眼睛亮了。
“可以看看吗?”他问。
“可以,随便看。”冷志军带路。
一行人来到后院。兔子窝里,几百只兔子蹦蹦跳跳,白的灰的黑的,像一团团绒球。山羊圈里,大角带着羊群正在吃草,那只小羊羔跟在母羊身后,蹦蹦跳跳的。鹿棚里,点点看见生人,警惕地竖起耳朵,但没有跑。
“噢,还有鹿!”伊万诺夫很惊喜。
“是只小鹿,受了伤我们救的,伤好了就不走了。”冷志军解释。
“很有爱心。”伊万诺夫点头,“我可以摸摸吗?”
“可以,它很温顺。”
伊万诺夫走到鹿棚边,伸出手。点点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嗅了嗅,然后允许他摸头。专家笑了:“很可爱。”
看完养殖场,又去看药材地。山坡上,一排排整齐的床,盖着塑料薄膜,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人参苗已经三寸高了,黄芪有半尺高,五味子开始爬藤了。
“这些都是你种的?”省外贸公司的同志问。
“是,刚起步,种得不多。”冷志军说。
“规模不小了。”另一个同志说,“冷同志,你很有眼光。獭兔皮、山羊绒、中药材,都是出口的热门货。”
“出口?”冷志军心里一动。
“对。”伊万诺夫接过话头,“我们苏联,对这些产品需求量很大。尤其是山羊绒,品质好的话,可以长期合作。”
长期合作?冷志军强压住心里的激动:“伊万诺夫同志,您看我们的羊绒……品质行吗?”
“要看过样品。”专家说,“可以剪点毛看看吗?”
“可以。”
冷志军让胡安娜拿来剪刀,从大角身上剪了一小撮绒。毛又细又软,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伊万诺夫接过去,仔细看,又用手捻了捻。
“不错,纤维细,长度够,弹性好。”他很满意,“这样的绒,在我们那边,一公斤能卖到一百卢布。”
一百卢布!按现在的汇率,相当于三百多人民币!冷志军心里算着,一只山羊一年能产一公斤绒,一百只就是一百公斤,三万块!
“不过,要达到出口标准,还得进一步加工。”伊万诺夫说,“要清洗,分拣,去掉粗毛。这个,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
“那太感谢了。”冷志军说。
看完现场,回到前院坐下喝茶。张主任说明了来意:省里要发展外向型经济,冷家屯的特色养殖很有潜力,县里推荐,省里重视,苏联专家也感兴趣,所以来看看。
“冷同志,如果合作成功,你们这里可以作为示范基地。”省外贸的同志说,“省里会给予政策支持,资金扶持。”
“需要我做什么?”冷志军问。
“扩大规模,提高品质,建立稳定的供货渠道。”同志说,“我们会派技术员来指导,也会帮助解决销售问题。”
“那……合作社的其他户呢?”
“都可以纳入。”同志说,“只要品质达标,有多少要多少。”
这话让冷志军心里踏实了。不只自己富,还能带着大家一起富。
正说着,屯里人听说有外宾来,都来看热闹。赵德柱、赵老蔫他们挤在院门口,往里张望。
“德柱叔,进来吧。”冷志军招呼。
几个人拘谨地进来,站在边上。伊万诺夫很热情,跟他们握手,问养殖情况。
“我们刚起步,养得不好。”赵德柱很谦虚。
“不,很好。”伊万诺夫说,“你们的环境好,草料足,养殖方式也科学。只要坚持,一定能成功。”
得到专家肯定,大家都很高兴。
中午,冷志军留客人吃饭。胡安娜做了几个菜——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炒鸡蛋,还有条昨天钓的鱼。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
伊万诺夫吃得很开心,尤其喜欢小鸡炖蘑菇:“这个蘑菇,很香。”
“是山里采的榛蘑。”冷志军说,“我们这儿蘑菇多,夏天一场雨,满山都是。”
“可以做成干货,也能出口。”省外贸的同志说,“日本、韩国,对野生蘑菇需求很大。”
又一条财路!冷志军记在心里。
吃完饭,客人们要走了。临走前,伊万诺夫说:“冷同志,我回去后,会写份报告。如果顺利,一个月内,我们会派人来签合同,建加工厂。”
“加工厂?”冷志军愣了。
“对,小型的,初加工。”专家解释,“清洗羊绒,处理皮张,烘干药材。这样能提高产品附加值,也能保证品质。”
“那……得多少钱?”
“不用你们出钱。”省外贸的同志说,“省里投资,你们出场地,出人力。利润分成。”
这条件太好了!冷志军连连道谢。
送走客人,屯里人都围上来。
“军子,真要建工厂?”
“那咱们是不是就成工人了?”
“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冷志军让大家安静:“各位叔伯,这事刚谈,还没定。但方向是好的,咱们得做好准备。”
“做啥准备?”
“首先,把养殖搞好,品质提上去。”冷志军说,“其次,组织起来,成立正式的企业。最后,学习技术,提高能力。”
“军子,你领着我们干!”赵德柱说,“你说咋干就咋干。”
“对,听你的!”
“跟着军子干!”
大家热情高涨。冷志军心里也热乎乎的。他要做的,不只是养兔子山羊,是要把冷家屯带起来,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夜里,他点上煤油灯,开始规划。要扩大养殖规模,兔子增加到一千只,山羊增加到两百只。要建加工厂,得选地方,建厂房。要培训人员,得请老师,买教材……
事情千头万绪,但他不怕。有了方向,有了支持,剩下的就是干。
胡安娜在旁边纳鞋底,看着他写写画画,轻声问:“能成吗?”
“能成。”冷志军很肯定,“政府支持,专家认可,市场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
“那得投多少钱?”
“钱的事我想办法。”冷志军说,“合作社的公积金能用一部分,我再找信用社贷点款。等加工厂建起来,钱就回来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胡安娜很信任丈夫。
正说着,后院传来动静。是点点,在用角顶磨角桩,“咯吱咯吱”,很有节奏。
“这小家伙,夜里也不消停。”冷志军笑了。
“它长角呢,痒。”胡安娜说,“跟孩子长牙似的。”
冷志军想起冷峻长牙时,也是整天咬东西。生命就是这样,成长总会伴随着不适,但只要方向对,总能长成该有的样子。
就像冷家屯,就像他的事业。
第二天,冷志军开始行动。先去乡里,找信用社贷款。信用社主任老刘听了他的计划,很支持。
“军子,你这路子对。咱们乡里就需要你这样的带头人。”老刘说,“贷多少?”
“五千。”冷志军说,“扩大养殖,建厂房,买设备,都得用钱。”
“五千……不是小数。”老刘想了想,“这样,我给你批三千,剩下的你自筹一部分。等有了效益,再贷。”
“成,三千也行。”
贷款批了,三千块钱,沉甸甸的。冷志军拿着钱,心里踏实了。
回到屯里,他召集合作社的人开会,把贷款的事说了。
“这钱,是大家的。”他说,“用来扩大规模,建加工厂。挣了钱,先还贷款,剩下的分红。”
“军子,你说了算。”赵德柱代表大家说,“我们信你。”
“那好,咱们分分工。”冷志军开始布置,“德柱叔,你负责兔子养殖,再扩建五十个窝。赵老蔫,你负责山羊,再买五十只母羊。刘木匠,你带人建厂房,图纸我找人画。王铁匠,你负责设备,先打听打听,需要啥。”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大家都很服气,冷志军安排得公道。
“还有件事。”冷志军说,“加工厂要招工,优先合作社成员。工资按月发,刚开始可能不多,但等效益好了,会涨。”
“工资!”大家眼睛亮了。农民最羡慕的,就是工人月月开工资。
“对,工资。”冷志军说,“但得培训,得考核。不合格的,不能上岗。”
“应该的!”
“我们学!”
安排妥当,大家分头行动。冷志军也没闲着,去县里找人画图纸,去省城打听设备。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充实。
十天后,厂房开始动工了。选在屯子东头,靠山临溪,地方宽敞。刘木匠带着十几个后生,挖地基,砌墙,上梁。叮叮当当,热火朝天。
冷志军站在工地边,看着渐渐成形的厂房,心里涌起一股豪情。这就是他的事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点点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站在他身边,呦呦叫。
“你也来监工?”冷志军摸摸它的头。
点点眨眨眼睛,像是在说:我也要出力。
“好,那你负责鼓舞士气。”冷志军笑了。
点点昂起头,很神气的样子。
厂房建得很快,二十天就封顶了。青砖红瓦,很气派。设备也陆续运来了——洗毛机、烘干机、打包机,虽然都是二手的,但能用。
省外贸派来的技术员也到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姓李,戴眼镜,很干练。她一来就开始培训,教大家怎么洗绒,怎么分拣,怎么打包。
“羊绒分三个等级。”李技术员拿着样品讲解,“特级绒,纤维细度在十四微米以下,长度五公分以上。一级绒,细度十五微米,长度四公分。二级绒,细度十六微米,长度三公分。”
大家听得认真,拿着本子记。
“分拣是关键。”李技术员说,“一根粗毛混进去,整批绒的等级就下来了。所以必须仔细,不能马虎。”
“明白了!”
培训了十天,开始试生产。第一批绒,是从冷志军家的山羊身上剪的。洗,晒,分拣,打包,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成品出来了,装在塑料袋里,又轻又软。李技术员检验后,很满意:“达到特级标准,可以出口。”
成功了!大家欢呼起来。
冷志军拿着那袋绒,心里感慨万千。从几只兔子,几只山羊,到现在能出口的羊绒,这才几个月啊。
路子走对了,速度就快了。
第二天,省外贸的人来了,还带来了苏联的客商——不是伊万诺夫,是个年轻的业务员,叫安德烈。他看了样品,当场签合同:每月供应特级绒一百公斤,每公斤一百二十卢布。
一百公斤,一万两千卢布,折合人民币三万六千块!平均每月三万六,一年四十三万!
冷志军算着账,手都有些抖。四十三万啊,整个冷家屯,祖祖辈辈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冷同志,合作愉快。”安德烈用生硬的中文说。
“合作愉快。”冷志军握住他的手。
合同签了,钱的事落实了。冷志军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宣布这个好消息。
“每月三万六,一年四十三万。”他说,“扣除成本,人工,税收,纯利至少二十万。咱们合作社现在二十户,每户能分一万。”
一万!1985年的一万块,是什么概念?城里工人月工资四五十块,一年也就五六百。一万块,够一个工人干二十年!
大家都不敢相信。
“军子,真……真能分这么多?”赵德柱声音都颤了。
“能。”冷志军很肯定,“但前提是,咱们得把活干好,把品质保住。要是出了问题,合同可能就没了。”
“我们一定好好干!”
“对,拼了命也得干好!”
热情被点燃了。冷家屯从来没有这么团结过,从来没有这么有干劲过。
冷志军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责任感。他要做的,不只是带大家挣钱,是要带大家走出一条新路,一条可持续发展的路。
“各位叔伯,兄弟姐妹。”他开口了,“钱是好东西,但不能光看钱。咱们搞养殖,种药材,为的是长远。所以,我要立几条规矩。”
大家都安静下来。
“第一,不能急功近利。该养的月份要养够,该种的年份要种足。不能为了快出栏,乱喂饲料。不能为了早采收,乱用化肥。”
“第二,不能破坏环境。养殖的粪便要处理,不能污染溪水。采蘑菇要留种,不能绝了根。打猎要守规矩,不能断了后。”
“第三,要互相帮助。谁家有困难,大家帮一把。技术要共享,经验要交流。咱们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能做到吗?”
“能!”声音震天。
冷志军笑了。这就是他要的合作社,不只为了挣钱,更为了那份情谊,那份责任。
散会后,他回到家里。胡安娜正在做饭,见他回来,问:“都说好了?”
“说好了。”冷志军说,“安娜,往后咱们会更忙,你得辛苦点。”
“我不怕辛苦。”胡安娜说,“只要路子对,再苦再累也值得。”
点点从后院跑进来,呦呦叫着,用头蹭冷志军的手。
“你也辛苦了。”冷志军摸摸它,“往后,咱们冷家屯,会越来越好的。”
点点眨眨眼睛,像是在说:我相信。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冷家屯的夜晚,宁静而充满希望。
冷志军站在院里,望着远山。他知道,路还很长,挑战还很多。但只要方向对,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走稳每一步。
第361章 陌生足迹扰清静
点点茸角上的骨质完全硬了,顶端分出两个小杈,像两柄小小的玉如意。小家伙不再磨角桩了,而是开始用角顶木桩玩,“咚咚”的闷响在后院回荡,像在敲鼓。
“点点,轻点。”胡安娜从灶间探出头,“再顶桩子该倒了。”
点点停下来,歪着头看她,然后“呦呦”叫了两声,像是在说:我知道了,就轻轻顶。
冷峻跑过来抱住点点的脖子:“点点,我跟你一起玩!”
一人一鹿在院里追着跑,胡安娜摇摇头,继续和面。今天要蒸馒头,面发得正好,蜂窝眼又密又匀。
后院兔子窝里,第五批小兔子出生了。兔群已经超过八百只,窝扩建了八次,还是挤。胡安娜每天要割十大捆草,拌五盆精料,忙得脚不沾地。
“军子,兔子太多了,得赶紧处理。”她说。
“嗯,过两天省外贸的人来收,一次处理两百只。”冷志军翻着账本,“皮子、肉都要,价钱比县里高两成。”
“那敢情好。”
山羊圈里,大角最近有点焦躁,总是用角顶栅栏,鼻子里喷着粗气。冷潜来看过,说这是发情期的表现。
“得给它找个伴了。”老爷子说,“不然它总闹。”
“爹,咱屯里还有别的公羊吗?”
“没了,就它一只。”冷潜说,“得去外头买。或者……用它的精液给母羊人工授精。”
“人工授精?”冷志军第一次听说。
“就是取公羊的精液,用技术手段给母羊配种。”老爷子解释,“我在县畜牧站见过,科学着呢,一次能让好几只母羊怀崽。”
“那得请技术员。”
“我去联系。”
药材地里,人参苗已经半尺高了,叶片肥厚,绿油油的。黄芪有一尺高,开着小黄花。五味子爬满了架子,开始结果了。
老马来看了,很满意:“长势不错,秋天能收第一批。”
“能卖多少钱?”
“人参三年参,一亩能收两百斤鲜参,晒干了有四十斤。现在市场价一斤一百二,一亩能卖四千八。黄芪一亩能收五百斤干货,一斤十五,一亩七千五。五味子一亩能收三百斤干果,一斤八块,一亩两千四。”
冷志军算着:十亩人参四万八,十五亩黄芪十一万二千五,五亩五味子一万二。加起来十七万多!
“这么多?”
“这是理想情况。”老马说,“还得看年底的市场行情。不过药材价格稳中有升,亏不了。”
冷志军心里有底了。养殖、种植,两条腿走路,稳当。
合作社的厂房已经投产一个月了。洗毛机轰隆隆响,烘干机冒着热气,打包机把羊绒压成方方正正的块。李技术员很负责,每天检查品质,不合格的坚决返工。
“品质是生命。”她说,“咱们的绒能卖高价,就是因为品质好。不能砸了牌子。”
大家都很认真,每一道工序都仔细。第一批出口的绒已经发走了,钱也到了账——三万六千块,扣除成本,净利两万八。
冷志军召开分红大会。二十户社员,每户分了一千四百块。拿着厚厚一沓钱,大家手都在抖。
“真……真分这么多?”赵老蔫声音发颤。
“真这么多。”冷志军说,“这只是开始。往后规模大了,分得更多。”
“军子,你真是咱们屯的福星!”赵德柱激动地说。
“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冷志军很谦虚,“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日子会越过越好。”
分红完了,大家干劲更足了。兔子养得更精心,山羊喂得更仔细,药材管理得更到位。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冷志军心里,总觉着有点不安。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天上午,他带着铁蛋巡山。自从上次发现可疑人员后,狩猎队加强了巡逻,每天两组,每组两人,分不同方向巡。
铁蛋已经十六了,个子蹿了一大截,虽然还瘦,可结实了。眼力好,心细,是个好帮手。
两人往北坡方向走。那边人迹罕至,是重点巡查区域。五月的山林,全绿了,树叶密得遮天蔽日。地上的草也长起来了,开着各色野花。
“军叔,你看。”铁蛋突然停下,指着地上的一串脚印。
冷志军蹲下身查看。脚印很新鲜,是军靴印,尺码不小,至少四十四码。脚印很深,说明这人背着不轻的东西。再看步幅,迈得大而稳,是个壮年男子。
“不是咱们屯的人。”他判断,“屯里没人穿军靴。”
“又是那三个外乡人?”
“不像。”冷志军摇头,“那三个人一起行动,这个就一个。而且……脚印的方向不对。”
上次那三个外乡人是往鹰嘴岩方向走,这个人是往“鬼见愁”方向。
“跟上去看看。”他说。
两人顺着脚印往前走。脚印时隐时现,但大致方向很明确——就是鬼见愁。那地方险峻,平时很少有人去。
走了约莫三里地,到了鬼见愁入口。这是一条狭窄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谷底乱石嶙峋。早年闹胡子时,这里是个天然要塞,易守难攻。
脚印在这里消失了。不是没了,是被人故意抹掉了——用树枝扫过,撒上落叶,做得不仔细,但能看出来是刻意掩盖。
“他在掩盖踪迹。”冷志军低声说,“说明他要去的地方,不想让人知道。”
“那咱们还跟吗?”
“跟,但要小心。”
两人钻进山谷。谷里很暗,阳光被崖壁挡住,只有中午时分才能照进来一点。地上是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不会留下脚印。
走了一段,前方传来水声。是个瀑布,从崖壁上跌落下来,在谷底形成个小水潭。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军叔,那儿!”铁蛋指着瀑布后面。
瀑布后面,崖壁上有个裂缝,很隐蔽,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裂缝口有新鲜的活动痕迹——被踩倒的草,翻动过的石头。
“他进去了。”冷志军判断。
两人藏在石头后面,观察了一会儿。裂缝里没有动静,那人可能已经走远了。
“进不进去?”铁蛋问。
冷志军犹豫了。进去风险大,那人可能在里面设了陷阱。可不进去,就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正犹豫着,裂缝里突然传来动静——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躲起来!”冷志军拉着铁蛋躲到一块巨石后面。
一个人从裂缝里钻出来。不是那三个外乡人里的任何一个,是个生面孔——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普通的劳动布衣服,但脚下是军靴。背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很沉。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安全后,朝着山谷深处走去。脚步很快,显然对这里很熟悉。
等那人走远了,冷志军才从巨石后出来。
“军叔,他包里装的啥?”铁蛋好奇。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东西。”冷志军说,“走,进去看看。”
两人钻进裂缝。裂缝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走了十几米,豁然开朗——里面是个天然的石室,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石室里有明显的人工痕迹:地上铺着平整的石板,墙上有凿出的壁龛,角落里甚至有个石台。
“这是……”铁蛋惊呆了。
冷志军也很震惊。这地方,明显是人工开凿的,而且年头不短了。石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有些地方有新鲜的活动痕迹——是刚才那个人留下的。
他走到石台前,上面刻着些模糊的字迹。用手擦去灰尘,能辨认出来:“抗联第三支队,1942年冬”。
又是抗联!冷志军心里一紧。
石台旁边,散落着些东西——生锈的铁盒,朽烂的本子,还有几个空子弹壳。他捡起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些纸张,已经发黄变脆,看不清字了。
“军叔,你看这儿。”铁蛋指着墙角。
墙角堆着几个木箱,和之前在鹰嘴岩见到的很像。箱子是打开的,里面空无一物。但从箱底的痕迹看,原来应该装着东西。
“东西被拿走了。”冷志军判断,“刚才那个人,就是来取东西的。”
“他拿走了啥?”
“不知道。”冷志军摇头,“但肯定很重要。”
他在石室里仔细搜索。在石台底下,发现了一张纸,半埋在上里,只露出一角。抽出来看,是张地图,手绘的,线条粗糙,但能看出是这一带的地形。上面用红笔画着路线,终点标着个五角星,旁边写了个“金”字。
又是黄金!冷志军心里翻江倒海。那张图他烧了,可这张……
“军叔,这是……”
“收起来,别声张。”冷志军把图揣进怀里,“咱们先回去。”
两人匆匆离开石室,顺着原路返回。走到瀑布处时,冷志军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他蹲下身,看着水潭边的泥地。
泥地上有几个脚印,是刚才那个人的。但除了他的脚印,还有别的——是动物的脚印,很大,梅花状,有碗口大小。
“豹子!”铁蛋脸色变了。
“嗯,是豹子。”冷志军仔细查看,“脚印很新鲜,不超过半天。它在这儿喝过水,然后……”他顺着脚印方向看,“往山谷深处去了。”
“那……那个人……”
“他可能不知道有豹子。”冷志军脸色凝重,“或者……他知道,但不在乎。”
两人加快脚步,出了山谷。回到安全地带,才松了口气。
“军叔,这事咋办?”铁蛋问。
“先回去,跟爹商量。”冷志军说,“那个人,那张图,还有豹子……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回到屯里,冷志军把情况跟冷潜说了。老爷子听完,脸色很不好看。
“又是抗联的东西,又是黄金……”他喃喃自语,“这些人,到底想干啥?”
“爹,那张图……”
“图给我看看。”
冷志军拿出图。冷潜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半天。
“这张图,跟上次那张不一样。”他判断,“上次那张标的是死亡谷,这张标的是……黑龙潭。”
“黑龙潭?”冷志军心里一沉。那是比死亡谷更险恶的地方,据说潭水深不见底,常年雾气弥漫,进去的人没一个能出来。
“嗯,黑龙潭。”老爷子指着图上的标记,“你看这个五角星,在潭中心。旁边写着‘金’,但还有个字,看不清了。”
冷志军凑近看。确实,在“金”字旁边,还有个模糊的字,像是个“库”字。
“金库?”他心里一惊。
“可能是。”冷潜说,“抗战时期,抗联确实在深山老林里建过秘密金库,存放缴获的黄金和重要物资。后来抗战胜利,可那些金库的位置,很多都失传了。”
“那……咱们要不要报告?”
“报告?”老爷子摇头,“报告了,黄金就成国家的了。不是咱们的,咱们不要。但也不能让那些人拿走——他们来路不明,万一是境外势力呢?”
“那咋办?”
“盯着。”冷潜说,“他们要找,让他们找。但咱们得知道他们在找什么,找到了想干啥。”
“可黑龙潭那地方……”
“那地方去不得。”老爷子很坚决,“让他们去,咱们不掺和。但要盯着,看他们到底想干啥。”
也只能这样了。冷志军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冷志军加强了巡逻。狩猎队每天四组,每组两人,分不同方向巡山。重点监控鬼见愁和黑龙潭方向。
第三天下午,哈斯那组发现情况。
“军哥,那个人又来了。”哈斯汇报,“还是在鬼见愁,这次带了两个人,都背着大包,像要长住。”
“看清长相了吗?”
“看清了,一个四十多岁,就是咱们上次见那个。另外两个年轻些,三十出头。都穿劳动布衣服,但脚下是军靴。”
“装备呢?”
“有枪,我看见他们背包里有枪管露出来。还有……金属探测器。”
金属探测器!冷志军心里一沉。这东西,普通老百姓可没有。
“他们往哪儿去了?”
“黑龙潭方向。”哈斯说,“我们没敢跟太近,怕被发现。”
“做得对。”冷志军说,“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发现异常立刻报告。”
“是!”
夜里,冷志军召集狩猎队骨干开会。哈斯、栓柱、二嘎子、铁蛋,还有另外两个老成的后生,七个人围坐在一起。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冷志军开门见山,“那三个人,不是普通人。有枪,有金属探测器,目标明确——找抗联的金库。咱们的任务是监视,不是抓人。记住了,安全第一。”
“军哥,要是他们真找到了黄金呢?”二嘎子问。
“找到了,也带不走。”冷志军说,“黑龙潭那地方,进去难,出来更难。而且……”他顿了顿,“我怀疑,那里不止有黄金。”
“还有啥?”
“不知道。”冷志军摇头,“但肯定有危险。所以咱们的任务是监视,摸清他们的目的。必要的时候,可以适当干扰,但不能硬来。”
“怎么干扰?”
冷志军笑了,笑得有点冷:“他们不是用金属探测器吗?咱们就在他们探测的地方,埋点铁片,废铜烂铁什么的。让他们白忙活。”
这主意好!大家都笑了。
“还有,”冷志军说,“豹子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那东西凶,遇见了不要硬拼,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开枪自卫,但尽量别打死——豹子现在是保护动物了。”
“保护动物?”大家不懂。
“就是不能随便打的动物。”冷志军解释,“国家有规定,某些动物数量少了,要保护起来,让它们繁殖。豹子就是其中之一。”
“那它要咬人呢?”
“自卫可以打,但要报告。”冷志军说,“这些规矩,大家要记住。咱们是新时代的猎人,要懂法,守法。”
“明白了!”
安排妥当,大家分头行动。冷志军带着铁蛋,往黑龙潭方向摸去。他要亲眼看看,那三个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黑龙潭在深山里,离屯子二十多里路。两人走了一上午才到外围。这里已经能感觉到不一样——空气潮湿,雾气弥漫,树木长得奇形怪状,藤蔓缠绕,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军叔,这儿……有点瘆人。”铁蛋小声说。
“嗯,小心点。”冷志军也很警惕。
两人找了棵大树爬上去,居高临下观察。潭边,那三个人正在忙活。四十多岁的那个指挥,两个年轻的拿着金属探测器在草丛里扫来扫去。
“滴滴滴……”探测器发出响声。
“这儿有东西!”一个年轻人兴奋地喊。
三个人围过去,开始挖。挖了约莫一尺深,挖出个铁盒子——是抗联时期装弹药的铁盒,已经锈蚀了。
打开盒子,里面是些文件,纸张已经烂了。还有几枚勋章,锈得看不清图案。
“妈的,又是文件。”四十多岁的骂了句,“继续找!”
他们把盒子扔在一边,继续探测。探测器又响了,这次是在潭边。
挖了半天,挖出个木箱。箱子泡了水,已经朽烂了,一碰就碎。里面是些步枪,三八式,锈成了一坨。
“武器库……”四十多岁的喃喃自语,“看来金库就在附近。”
他们在潭边转悠,探测器不停地响。可每次挖出来的,都是些破烂——生锈的刺刀,空弹壳,烂背包……
“头儿,是不是地图标错了?”一个年轻人问。
“不可能。”四十多岁的很肯定,“继续找,肯定在这儿。”
他们从上午找到下午,挖了十几个坑,累得满头大汗,可除了破烂,什么值钱的都没找到。
冷志军在树上看着,心里有数了。这些人,确实在找金库。但看样子,他们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只是在瞎找。
太阳偏西时,三个人停下来了,坐在潭边休息。
“头儿,咱们带的干粮不多了。”一个年轻人说,“明天得回去补给了。”
“嗯,明天回去。”四十多岁的说,“下次多带点人,把这一片彻底翻一遍。”
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潭边的灌木丛里,突然窜出一道黄影!快如闪电,直扑那个四十多岁的!
是豹子!体型硕大,毛色金黄带着黑斑,一双眼睛在暮色里泛着绿光!
“小心!”一个年轻人举枪就打。
“砰!”枪响了,但没打中。豹子受了惊,更加狂暴,一口咬住四十多岁的那人的胳膊!
“啊——!”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另外两个人慌了,举枪乱打。“砰砰砰!”枪声震耳,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火花。
豹子中了一枪,在肩膀上,但它没松口,反而咬得更紧。四十多岁的那人拼命挣扎,可豹子的咬合力惊人,根本挣不脱。
“打头!打头!”一个年轻人喊。
“别打!打着我怎么办!”四十多岁的那人惨叫。
就在这混乱的时候,冷志军从树上滑下来,举起猎枪,瞄准豹子。
“军叔,要打吗?”铁蛋紧张地问。
“不打不行了。”冷志军很冷静,“再不打,那人胳膊就废了。”
他瞄准豹子的后腿——不能打要害,打死了麻烦。要打就打腿,让它失去行动能力。
“砰!”
枪法很准,子弹打在豹子的后腿上。豹子惨叫一声,松开了口,转头看向冷志军这边。绿莹莹的眼睛里,有痛苦,有愤怒。
“快走!”冷志军对那三个人喊。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连装备都顾不上拿。
豹子盯着冷志军看了一会儿,一瘸一拐地走了,消失在密林里。
等豹子走远了,冷志军才从树上下来,走到潭边。地上散落着那三个人的装备——金属探测器,背包,还有几张地图。
他捡起地图看了看。是手绘的,和之前那张很像,但更详细。上面标着好几个点,都用红笔画了圈。其中一个点写着“金库”,旁边还有行小字:“水深三丈,需潜水装备”。
潜水装备?冷志军心里一动。难道金库在潭底?
正琢磨着,远处传来动静。是那三个人,又回来了,还多了几个人——总共七八个,都拿着枪,气势汹汹。
“在那儿!”有人指着冷志军。
冷志军立刻收起地图,拉着铁蛋就跑。子弹打在身后,噗噗作响。两人拼命跑,专挑难走的地方。
跑出一段距离,冷志军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没追来,而是在潭边收拾东西,然后匆匆离开了,看样子是要撤。
“他们走了。”铁蛋喘着气说。
“嗯,暂时走了。”冷志军说,“但肯定还会来。而且下次,人更多,装备更全。”
“那咱们咋办?”
“回去再说。”
两人匆匆下山。回到屯里,天已经黑了。冷志军把情况跟冷潜说了,老爷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潜水装备……金库在潭底……”他喃喃自语,“这就说得通了。黑龙潭水深,一般人不敢下。把金库存那儿,最安全。”
“爹,咱们要不要……”
“不要。”老爷子很坚决,“那是国家的财产,不是咱们的。但也不能让那些人拿走——他们来路不正。”
“那咋办?”
“报告。”冷潜说,“但不是现在。等他们下次来,找到金库了,咱们再报告。让政府来抓现行。”
“可那样的话,黄金就……”
“黄金本来就不是咱们的。”老爷子看着他,“军子,咱们现在日子过得好,兔子山羊养起来了,药材种下去了,加工厂也建起来了。往后挣钱的路子多的是,不差那点黄金。重要的是心安。”
这话说得在理。冷志军点头:“爹,我听您的。”
“嗯。”老爷子拍拍他肩膀,“盯着他们,等时机成熟了,再报告。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冷志军笑了。爹虽然没念过多少书,可道理懂得透彻。
夜里,他躺在床上,心里琢磨着。那三个人,肯定还会来。下次来,可能就是动真格的了。
他要做的,就是盯紧他们,等时机到了,一网打尽。
至于黄金……就像爹说的,不是自己的,不惦记。
他要的,是踏踏实实过日子,是靠自己的双手挣钱。
这样挣来的钱,花着心安。
第362章 夜伏鹿谷见端倪
点点茸角上的两个小杈又长了一寸,尖上开始泛出玉白色的光泽。小家伙最近迷上了用角顶水桶,装满水的水桶被它顶得哐当响,水花四溅。冷峻跟在它身后学,用小手推水桶,一人一鹿把后院弄得像发过水似的。
“点点!冷峻!”胡安娜从灶间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再闹晚上不许吃饭!”
两个小家伙立刻停住动作,乖乖地站好,低着头,像是认错。可等胡安娜一转身,又偷偷对视一眼,继续玩。
林秀花在屋檐下晒辣椒,看见这一幕,笑着摇头:“这俩孩子,跟军子小时候一个样,管不住。”
“娘,我小时候真这么皮?”冷志军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图纸。
“比他们还皮。”林秀花说,“你八岁那年,把你爷爷的烟袋偷出来,装上一锅辣椒面,递给你爷爷抽。呛得老爷子咳了三天,追着你打了半个屯子。”
冷志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事他记得,屁股又疼了好几天。
后院兔子窝里,第六批小兔子出生了。兔群已经超过一千只,窝扩建了十次,还是挤。胡安娜每天要割十五捆草,拌七盆精料,从早忙到晚。
“军子,省外贸的人明天来,说要收三百只。”她说。
“嗯,让他们挑,挑最好的。”冷志军翻着账本,“皮子、肉都要,价钱比上次高百分之五。”
“那敢情好。”
山羊圈里,大角最近安静多了。冷潜从县畜牧站请来了技术员,给母羊做了人工授精,成功率很高,现在有二十多只母羊怀了崽。大角的“任务”完成了,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整天在圈里踱步,像个巡视领地的国王。
药材地里,人参苗已经一尺高了,叶片肥厚,绿油油的。黄芪有二尺高,开满了小黄花。五味子结满了青果,到秋天就能红了。
老马来看了,很满意:“长得真好,秋天能收个好价钱。”
“能有多少?”
“保守估计,人参一亩能收六十斤干货,一亩七千二。黄芪一亩能收六百斤,一亩九千。五味子一亩能收四百斤,一亩三千二。加起来……”老马拿着计算器按,“十九万多。”
十九万!冷志军心里有底了。加上养殖的收入,今年合作社的产值能突破五十万!
加工厂那边,生产已经走上正轨。李技术员培养了几个徒弟,现在不用她天天盯着了。羊绒的产量稳定在每月一百二十公斤,品质都达到特级标准。苏联那边的订单又增加了,每月要一百五十公斤。
“冷社长,照这个趋势,年底咱们得扩大规模。”李技术员说。
“已经在准备了。”冷志军说,“又买了五十只母羊,兔子也扩繁了。等秋天药材收了,资金就更充裕了。”
“好,有远见。”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冷志军心里,总惦记着黑龙潭那三个人。他们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这天下午,他带着铁蛋去鹿谷巡查。鹿谷在屯子北边,是一片开阔的山谷,水草丰美,是梅花鹿的聚集地。合作社救的那些鹿,伤好后大部分都放归这里了。
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远远能看见鹿群在吃草,有十几只,悠闲自在。点点的那只母鹿也在,肚子鼓鼓的,又怀了崽。
“军叔,看那边。”铁蛋指着谷口方向。
谷口处,有新鲜的汽车轮胎印——不是拖拉机的宽胎印,是小汽车的窄胎印。印子很深,说明车上载着重物。
“有人来过。”冷志军蹲下身查看,“时间不长,不超过一天。”
顺着轮胎印往里走,到了谷中央的一片空地。这里明显有活动痕迹——草被压倒了一片,有篝火的灰烬,还有几个空罐头盒。
“他们在这儿过夜了。”铁蛋捡起一个罐头盒看,“是牛肉罐头,军用那种。”
军用罐头?冷志军心里一紧。他仔细检查现场,又发现了些东西——几个烟头,是“大前门”;几张揉皱的纸,上面画着地形图;还有……半截导火索!
“他们带了炸药。”他判断。
“炸药?要干啥?”铁蛋脸色变了。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冷志军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周围看看。”
他在周围转了一圈,又发现了些痕迹——有拖拽重物的痕迹,方向是往谷深处去的。还有几个深深的脚印,是军靴印,尺码很大。
顺着痕迹往前走,到了谷深处的一处崖壁下。崖壁上有个天然的石洞,洞口不大,但很深。洞口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是新凿的。
“他们进洞了。”冷志军低声说。
两人藏在洞口的灌木丛里,静静观察。洞里黑黢黢的,没有动静,可能没人。
“军叔,进去看看?”铁蛋问。
“不,等晚上。”冷志军很谨慎,“白天进去容易被发现。晚上他们如果回来,咱们就能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
“那现在……”
“回去准备。”
两人悄悄退出来,回到屯里。冷志军召集狩猎队骨干开会——哈斯、栓柱、二嘎子,还有另外两个老成的后生。
“情况就是这样。”他把发现的情况说了一遍,“那伙人又回来了,这次带了炸药,进了鹿谷的一个山洞。我怀疑,他们是在找什么东西。”
“又是黄金?”哈斯问。
“可能。”冷志军说,“但不管是什么,咱们得弄清楚。今晚,咱们去蹲守。”
“带枪吗?”
“带,但要隐藏好。”冷志军说,“咱们的任务是监视,不是抓人。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开枪。”
“明白!”
傍晚,五个人出发了。每人背着猎枪,腰里别着猎刀,还带了干粮和水。冷志军还带了个望远镜,是上次去省城买的。
到了鹿谷,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谷里很静,只有虫鸣和风声。鹿群已经回林子里休息了,谷里空荡荡的。
“哈斯,你带栓柱在谷口埋伏,监视来路。”冷志军安排,“二嘎子,你带柱子在山坡上,居高临下观察。我和铁蛋在洞口附近。记住,发现情况不要动,等我的信号。”
“什么信号?”
“鸟叫。”冷志军说,“一声是注意,两声是危险,三声是撤退。”
“明白了!”
各就各位。冷志军和铁蛋藏在洞口附近的灌木丛里,一动不动。天色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谷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静得可怕。铁蛋有点紧张,呼吸有点粗。
“放松。”冷志军低声说,“就当是在打猎。”
“嗯。”铁蛋深吸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约莫到了子时,远处传来汽车声——很轻,但能听出来是小汽车。车灯的光在谷口晃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来了。”冷志军低声说。
两个人影从谷口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谷里扫来扫去。走到洞口附近,停下脚步。
“没人。”一个人说。
“进去吧。”另一个说。
两人钻进洞里。不一会儿,洞里亮起了灯光——是马灯的光,昏黄昏黄的。
冷志军和铁蛋悄悄摸到洞口,往里看。洞里很深,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底。但能听见说话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们在里面干什么?”铁蛋小声问。
“不知道,等会儿看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洞里突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是爆炸声!声音不大,像是炸药在密闭空间里爆炸。
“他们在炸洞!”铁蛋惊道。
“别出声。”冷志军按住他。
爆炸声过后,洞里传来欢呼声。
“通了!通了!”
“快进去看看!”
脚步声匆匆往里走。冷志军和铁蛋等了一会儿,确认洞里没人了,才悄悄摸进去。
洞很深,走了约莫五十米,前方出现一个大厅。大厅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洞顶很高,手电光照不到顶。大厅里堆着些箱子,和之前在鹰嘴岩见到的很像。
那两个人正在撬箱子。一个箱子已经撬开了,里面是文件,一摞摞的,用油布包着。另一个箱子刚撬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是武器——步枪,手榴弹,还有子弹。
“发财了!”一个人兴奋地说。
“别高兴太早,这些东西不好出手。”另一个说,“咱们要找的是黄金。”
“肯定在别的箱子里。”
他们继续撬。又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是药品——已经过期了,但包装完好。再撬一个,里面是棉衣棉被,已经朽烂了。
“妈的,怎么都是这些破烂!”一个人骂了句。
“别急,慢慢找。”另一个说,“抗联的秘密金库,肯定藏得深。”
两人继续找。大厅里总共有二十多个箱子,一个个撬开。大部分都是文件、武器、药品、被服,值钱的东西一样没见着。
“头儿,会不会不在这儿?”一个人问。
“地图上标的就是这儿。”被称作“头儿”的那个很肯定,“再找找,肯定有暗室。”
他们在墙壁上敲敲打打,寻找暗门。冷志军和铁蛋藏在暗处,静静观察。
找了约莫一个时辰,突然“咔哒”一声——墙壁上的一块石头被按进去了。紧接着,一阵沉闷的轰隆声,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暗室!
“找到了!”两人兴奋地冲进去。
冷志军等他们进去后,才悄悄跟过去。暗室不大,也就一间屋子大小。里面没有箱子,只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铁盒子。
“头儿,是这个吗?”一个人拿起铁盒子。
“打开看看。”
盒子没锁,一掀就开。里面不是黄金,是几张纸,还有几个小本子。
“妈的,又是文件!”一个人骂了句。
“等等。”头儿拿起一张纸看,手电光照上去,能看见上面写着字,“这是……名单!抗联潜伏人员的名单!还有……还有联络方式!”
“这玩意儿值钱吗?”
“值大钱!”头儿声音发颤,“有了这个,咱们就能找到那些潜伏人员,或者……卖给需要的人。”
“那黄金……”
“黄金肯定也在这儿,再找找。”
他们在暗室里仔细搜索,每一寸都不放过。可是除了那个铁盒子,再没找到别的东西。
“妈的,白忙活了!”一个人泄气地说。
“不白忙活。”头儿把铁盒子小心收好,“这东西,比黄金值钱。走,先出去。”
两人匆匆离开暗室,往外走。冷志军和铁蛋赶紧藏好,等他们走远了,才出来。
“军叔,他们拿走了什么?”铁蛋问。
“重要文件。”冷志军脸色凝重,“那些名单,关系到很多人的安危。绝不能让他们带走。”
“那咋办?”
“跟上去,看他们去哪儿。”
两人悄悄跟上。那两个人出了山洞,在谷里等了一会儿,又来了三个人——总共五个人,都是生面孔,穿着普通,但动作干练,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东西拿到了?”新来的一个人问。
“拿到了。”头儿拍拍背包,“比预想的还好。”
“黄金呢?”
“没找到,可能不在这儿。”
“那算了,有这些文件就够了。走,赶紧离开这儿。”
五个人匆匆往谷口走。冷志军和铁蛋远远跟着,保持安全距离。
到了谷口,那里停着一辆吉普车,还有一辆小轿车。五个人上了车,发动引擎,朝山外开去。
“军叔,他们要跑了!”铁蛋急道。
“跑不了。”冷志军很冷静,“哈斯他们在谷口等着呢。”
果然,车开到谷口时,突然停下了——前面的路被几块大石头堵住了!
“怎么回事?”头儿下车查看。
就在这时,四周突然亮起火把!哈斯他们从暗处冲出来,十几个人,把两辆车团团围住。
“不许动!”哈斯举着猎枪喊。
那五个人慌了,想掏枪。但冷志军他们动作更快,猎枪、柴刀、木棍,都对准了他们。
“放下武器!”冷志军走上前,“你们被包围了。”
头儿看着四周,知道跑不了了,慢慢举起手。其他人也跟着举手。
“搜身!”冷志军下令。
哈斯他们上前,把五个人身上的武器都搜了出来——三把手枪,两把匕首,还有那个铁盒子。
“军哥,找到了。”哈斯把铁盒子递给冷志军。
冷志军打开盒子,看了看里面的文件,脸色更加凝重。这些文件,确实很重要,必须交给政府。
“把他们捆起来,带回屯里。”他说。
“你们……你们是谁?”头儿问。
“冷家屯的。”冷志军说,“你们在我们地盘上搞破坏,就得负责。”
“我们是……”
“不管你们是谁,违法了就得接受处理。”
五个人被捆得结结实实,押回屯里。关进仓库,派人看着。
冷志军连夜写了报告,第二天一早,让哈斯骑车去乡里,交给王所长。
王所长很快带人来了,还来了几个穿便衣的,一看就是公安的。
“冷志军同志,你又立功了。”王所长说,“这五个人,是境外派来的特务,专门收集我国历史档案和机密文件。我们找他们好久了。”
“特务?”冷志军虽然猜到他们不简单,可没想到是特务。
“对。”一个便衣说,“那个铁盒子里的文件,是抗联时期的绝密档案。要是落到他们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那现在……”
“人我们带走,文件我们收走。”便衣说,“你放心,这事我们会处理好的。”
五个人被押走了。王所长留下来,跟冷志军多交代了几句。
“军子,这事关系重大,一定要保密。”他说,“对外就说他们是盗墓的,偷文物。”
“我明白。”
“还有,”王所长压低声音,“黑龙潭那边,你们不要再去了。那里的事情,我们会处理。”
“那黄金……”
“黄金是国家财产,我们会妥善处理。”王所长拍拍他肩膀,“你现在的任务是搞好合作社,带领大家致富。其他的事,交给我们。”
“知道了。”
送走王所长,冷志军心里轻松了。那伙人抓住了,文件保住了,黄金的事也不用他操心了。他可以专心搞自己的事业了。
回到后院,点点跑过来,用头蹭他的手。
“点点,坏人抓走了。”他摸摸它的头,“往后,咱们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威胁解除了,可以安心发展了。
冷志军站在院里,望着远处的山林。那里有他的事业,有他的希望。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更远。
第363章 上报情况待支援
点点茸角的杈尖泛出珍珠般的光泽,小家伙现在不仅是顶水桶,还学会了用角挑草料篮子。胡安娜刚拌好的精料,一不留神就被它挑了满院子,气得胡安娜追着它打。
“点点!你这坏家伙!”
点点呦呦叫着满院跑,冷峻跟在后面咯咯笑,整个后院鸡飞狗跳。林秀花坐在屋檐下择菜,看着这一幕直摇头:“这鹿是越来越精了,跟成了精似的。”
冷志军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刚接到的电话记录。他看着院子里闹腾的场景,嘴角不由上扬——这就是他要守护的生活,简单,热闹,充满生气。
“军子,谁的电话?”胡安娜逮住点点,一边给它套缰绳一边问。
“县林业局的。”冷志军走到院子中央,“说了昨天咱们发现的情况,他们很重视,让咱们先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那得盯多久?”
“说不准。”冷志军在石凳上坐下,“林业局和边防派出所的人要调集需要时间,咱们这地方偏,路又不好走。”
胡安娜给点点系好缰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那伙人……真那么危险?”
冷志军点点头:“昨天铁蛋看见他们背包里有枪管露出来,还有金属探测器。普通盗猎的可没这些装备。”
“会不会是……”
“别瞎猜。”冷志军打断她,“等政府的人来了再说。咱们的任务就是监视,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
正说着,冷潜从院外进来,手里提着一串刚打的鱼。老爷子最近迷上了钓鱼,每天清早都去溪边,总能带些收获回来。
“爹,今天收获不错啊。”冷志军站起来。
“还行,两条细鳞,一条哲罗。”冷潜把鱼递给胡安娜,“晚上炖了,给冷峻补补。”
胡安娜接过鱼去处理。冷潜在水缸边洗手,洗完了在冷志军对面坐下:“林业局咋说?”
“让咱们先盯着,他们派人来需要时间。”
“嗯,稳妥。”冷潜点上烟袋,“那伙人装备好,硬碰硬咱们吃亏。先摸清底细,等援兵到了再动手。”
“我也是这么想的。”冷志军说,“爹,我想把狩猎队分成三组,轮流监视。每组两人,带对讲机,发现情况随时报告。”
“对讲机?”老爷子没听过这词儿。
“就是能远距离说话的东西。”冷志军解释,“我在省城见过,林业局答应给咱们配几台,方便联络。”
“那玩意儿贵吧?”
“公家配的,不用咱们花钱。”
老爷子点点头:“行,你安排吧。不过记住,安全第一。发现情况不要硬来,回来报告。”
“知道了。”
下午,冷志军召集狩猎队开会。十四个人,挤在冷家前院的训练场上,个个表情严肃。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冷志军开门见山,“那伙人不是普通盗猎的,装备好,可能有枪。咱们的任务是监视,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等政府的人来了再行动。”
“军哥,咱们不能自己抓吗?”二嘎子年轻气盛。
“不能。”冷志军很坚决,“对方可能有枪,硬碰硬会出人命。咱们是猎人,不是战士。保护山林重要,保护自己的命更重要。”
“那……要是他们祸害野物呢?”
“能阻止就阻止,不能阻止就记录。”冷志军说,“我已经跟林业局申请了,他们会给咱们配发对讲机,还有……这个。”
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支崭新的猎枪。
“五六式半自动猎枪!”栓柱眼睛亮了。
“对,林业局特批的,一共五支。”冷志军拿起一支,“比咱们的老猎枪射程远,精度高。但记住,这是用来防身的,不是用来打猎的。除非万不得已,不能开枪。”
大家轮流摸着新枪,爱不释手。
“还有这个。”冷志军又拿出几个小盒子,“对讲机,一共六台。咱们分成三组,每组两台,方便联络。”
他现场教大家怎么用对讲机。这东西其实简单,按着按钮说话,松开听回话。就是电池金贵,得省着用。
“哈斯,你带栓柱一组,负责东线。”冷志军开始分组,“二嘎子带柱子一组,负责西线。我带铁蛋一组,负责中线。其他人留守,随时准备支援。”
“明白!”
“现在说规矩。”冷志军严肃起来,“第一,发现目标不要靠近,保持安全距离观察。第二,不要主动暴露,不要打草惊蛇。第三,记录他们的活动时间、路线、人数、装备。第四,遇险立刻呼叫支援,不要逞强。”
他一字一顿:“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现在分配装备。”
五支新枪,哈斯组一支,二嘎子组一支,冷志军组一支,剩下两支备用。对讲机每组两台,电池每人两块。还有望远镜,林业局给了三架,每组一架。
装备分发完毕,冷志军又交代:“从明天开始,每天清晨五点出发,晚上七点撤回。每组带足干粮和水,中午不回来吃饭。”
“是!”
“还有件事。”冷志军想了想,“如果发现他们在盗猎,尽量用别的方法阻止——放鞭炮,敲锣,放狗都行。就是不能先开枪。”
“为啥?”
“咱们没执法权。”冷志军解释,“先开枪,有理也变没理了。除非他们先开枪,咱们才能自卫反击。”
“明白了。”
安排妥当,大家散了。冷志军留下三组的骨干,又详细交代了一遍。
“哈斯,你们东线重点是鹿谷那一带。那里野物多,他们很可能去。”
“知道了军哥。”
“二嘎子,你们西线盯黑龙潭方向。那地方险,他们可能以为没人敢去,反而会放松警惕。”
“嗯,我懂。”
“我和铁蛋守中线,随时支援你们。”冷志军拍拍两人肩膀,“记住,安全第一。人要是没了,啥都没了。”
“军哥放心。”
夜里,冷志军睡不着。他坐在炕沿上,擦拭着那支新枪。枪身锃亮,枪托上的木纹清晰可见,是把好枪。
“想啥呢?”胡安娜翻身问。
“想明天的事。”冷志军说,“安娜,我有点担心。”
“担心啥?”
“那伙人……总觉得不简单。”他放下枪,“普通盗猎的,不会带金属探测器,不会开吉普车进山。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啥?”
“不知道。”冷志军摇头,“但肯定不是普通野物。明天得格外小心。”
胡安娜坐起来,握住他的手:“军子,你一定要小心。家里不能没有你。”
“我知道。”冷志军握住妻子的手,“你放心,我惜命着呢。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我可舍不得。”
两人说了会儿话,渐渐睡了。后院里,点点也睡了,蜷在鹿棚的干草上,偶尔动动耳朵。山羊圈里,大角站着睡觉,像一尊守护神。
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狗叫声。
第二天天还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胡安娜给他准备了干粮——贴饼子,咸鸭蛋,还有一壶水。铁蛋也来了,背着个小背包,精神抖擞。
“军叔,我准备好了。”
“走。”
两人出了屯子,往山里走。晨雾还没散,林子里白茫茫一片。冷志军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尽量不发出声音。
到了中线观察点——是棵大松树,树冠茂密,能俯瞰很大一片区域。冷志军和铁蛋爬上去,藏在枝叶里。
“军叔,咱们就在这儿等?”铁蛋小声问。
“嗯,等。”冷志军拿出望远镜,“你注意听动静,我看远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慢慢升高,晨雾渐渐散去。林子里开始有动静了——鸟叫,虫鸣,还有远处溪水的声音。
对讲机里传来哈斯的声音:“东线没发现。”
“西线也没发现。”二嘎子的声音。
“继续观察。”冷志军回复。
快到中午时,铁蛋突然拉了拉冷志军的衣角:“军叔,有动静。”
冷志军顺着铁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林子里,有鸟惊飞。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像是被什么惊动了。
“有人。”他低声说。
两人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个方向。过了约莫一刻钟,三个人影从林子里钻出来——正是昨天那伙人里的三个,背着大背包,手里拿着金属探测器。
“是他们。”铁蛋紧张地说。
“别出声。”冷志军按下对讲机按钮,小声说,“中线发现目标,三个人,往鹿谷方向去了。”
“收到,东线注意。”哈斯回复。
三个人走得不快,边走边用探测器扫地面。突然,探测器发出“滴滴”的响声。
“这儿有东西!”一个人兴奋地说。
三个人围过去,开始挖。挖了约莫一尺深,挖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妈的,又是破烂。”一个人骂了句。
打开盒子,里面是些生锈的弹壳,还有一把锈蚀的刺刀。
“继续找。”领头的说。
他们把盒子扔在一边,继续探测。冷志军在树上看着,心里琢磨——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三个人在附近转悠了一个多时辰,探测器响了七八次,每次挖出来的都是些破烂——生锈的钢盔,烂掉的背包,空弹壳……
“头儿,是不是找错地方了?”一个人问。
“不可能。”领头的很肯定,“地图上标的就是这儿。继续找,肯定在这儿。”
他们找了整整一下午,挖了十几个坑,累得满头大汗,可除了破烂,什么都没找到。
太阳偏西时,三个人停下来了,坐在一棵大树下休息。
“妈的,白忙活一天。”一个人抱怨。
“明天换个地方。”领头的说,“我就不信找不到。”
他们吃了点干粮,喝了水,然后收拾东西,朝来的方向走了。
冷志军等他们走远了,才从树上下来。
“军叔,他们到底在找啥?”铁蛋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东西。”冷志军走到那些人挖坑的地方,一个个查看。
大部分坑里都是破烂,不值钱。但最后一个坑,有点不一样——坑底有一块石板,石板下面好像还有空间。
“铁蛋,来帮忙。”
两人把石板撬开,下面是个小洞穴,洞里放着一个木箱。箱子不大,但很沉。
“军叔,这是……”
“别动。”冷志军很警惕,“先看看。”
他仔细检查箱子周围,没有陷阱,没有机关。这才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搬出来。
箱子没锁,一掀就开。里面不是黄金,也不是武器,是一摞文件,用油布包着。还有几个小本子,封面上写着字。
冷志军拿起一个本子翻开。里面是手写的字,字迹工整,记录着一些信息——时间,地点,人名,还有……联络方式。
“这是……”他心里一惊。
“军叔,这是啥?”铁蛋看不懂。
“重要文件。”冷志军把本子收好,“得交给政府。”
他把箱子重新埋好,做了标记。然后带着铁蛋匆匆下山。
回到屯里,天已经黑了。冷志军顾不上吃饭,立刻给林业局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是张局长亲自接的。
“张局长,我是冷志军。今天有发现……”
他把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重点说了那些文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张局长才说:“冷志军同志,你做得很好。那些文件,很可能是重要历史档案。你们千万不要动,等我们的人到了再说。”
“那些人还在山里,明天可能还会来。”
“我知道。”张局长说,“我们的人已经出发了,最迟明天下午能到。你们继续监视,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明白了。”
挂了电话,冷志军心里踏实了些。政府重视,援兵快到了。
胡安娜端来饭菜:“先吃饭吧,累了一天了。”
冷志军这才感觉到饿,狼吞虎咽吃起来。铁蛋也在旁边吃,小家伙饿坏了,连吃了三个贴饼子。
吃完饭,哈斯和二嘎子两组也回来了。汇总情况,三组人都发现了那伙人的踪迹,但都没敢靠近。
“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哈斯说,“到处挖,但好像没找到。”
“东线挖了七八个坑,西线挖了五六个。”二嘎子补充,“都是些破烂。”
冷志军把今天的发现说了,大家都很震惊。
“重要文件?会是啥?”
“不知道,但肯定很重要。”冷志军说,“政府已经派人来了,明天下午就能到。咱们的任务就是继续监视,等援兵来了再说。”
“那明天还分组吗?”
“分,但要加强警戒。”冷志军说,“我担心他们会扩大搜索范围,可能会靠近屯子。”
“靠近屯子?”大家都紧张起来。
“只是可能。”冷志军说,“所以咱们要格外小心。明天哈斯组往东扩五里,二嘎子组往西扩五里。我守中线,随时支援。”
“明白!”
“还有,通知屯里人,这几天没事不要进山。妇女孩子尽量待在家里。”
“知道了。”
安排妥当,大家散了。冷志军又去仓库检查装备——枪,子弹,对讲机,电池,都要确保完好。
冷潜走过来,看着他忙活。
“爹,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老爷子在门槛上坐下,“军子,你说那伙人……会不会是冲咱们来的?”
“冲咱们?”冷志军一愣,“咱们有啥值得他们冲的?”
“合作社,加工厂。”冷潜说,“咱们现在搞出名堂了,难免有人眼红。”
冷志军想了想,摇头:“不像。他们要真是冲咱们来的,直接来屯子就行了,没必要在山里瞎挖。”
“也是。”老爷子点头,“那你说,他们到底在找啥?”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东西。”冷志军说,“爹,我总觉得……这事不简单。”
“是啊,不简单。”冷潜叹口气,“咱们这穷山沟,咋就惹上这些事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冷志军说,“不过没事,政府已经介入了。等援兵到了,就好办了。”
“嗯,等援兵。”老爷子站起来,“你也早点睡,明天还得进山。”
“知道了爹。”
这一夜,冷志军睡得不安稳。梦里,那些人一直在挖,挖出一个又一个箱子,每个箱子里都是文件,文件上的字像蚂蚁一样爬……
天快亮时,他被胡安娜推醒了。
“军子,醒醒,你做噩梦了。”
冷志军睁开眼,满头大汗。窗外还黑着,但能听见鸡叫了。
“几点了?”
“四点半,该起了。”
冷志军爬起来,洗了把脸。胡安娜已经准备好了干粮和水,还有一小瓶药酒。
“带着,万一磕着碰着能擦擦。”
“嗯。”冷志军接过东西,“安娜,今天援兵应该能到。等他们来了,我就轻松了。”
“你一定要注意安全。”胡安娜给他整理衣领,“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放心吧。”
铁蛋准时来了,两人出发。其他两组也陆续出发,对讲机里传来确认的声音。
到了观察点,天已经蒙蒙亮了。冷志军爬上树,用望远镜观察四周。山林很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很快,对讲机里传来哈斯的声音:“东线发现目标,四个人,往鹿谷深处去了。”
“西线发现目标,三个人,往黑龙潭方向。”二嘎子也报告。
“中线收到。”冷志军回复,“继续监视,不要靠近。”
今天那伙人分成了两队,一队往鹿谷深处,一队往黑龙潭。看来是扩大了搜索范围。
冷志军心里有点着急——援兵还没到,那伙人动作越来越大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越升越高。对讲机里不时传来报告,那两伙人都在挖坑,但好像都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中午时分,冷志军正吃着干粮,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他赶紧拿起望远镜看。屯子方向,三辆吉普车正开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辆卡车!
“援兵到了!”他兴奋地说。
对讲机里,哈斯和二嘎子也发现了。
“军哥,是政府的车!”
“他们进屯子了!”
冷志军立刻从树上滑下来:“铁蛋,走,回屯!”
两人匆匆下山。回到屯里,车已经停在老榆树下了。从车上下来十几个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衣的。张局长也来了,还有王所长。
“冷志军同志!”张局长看见他,远远打招呼。
“张局长,您亲自来了。”冷志军跑过去。
“情况紧急,不得不来。”张局长介绍身边的人,“这位是省公安厅的李处长,这位是边防部队的刘连长。还有这几位,是文物局的专家。”
一一握手后,冷志军把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特别说了昨天发现文件的事。
“文件在哪儿?”李处长问。
“还在山里,我埋好了做了标记。”
“带我们去看看。”李处长很重视。
冷志军带着一行人进山。到了地方,把箱子挖出来。专家们打开箱子,仔细查看那些文件。
“这是……抗联时期的绝密档案!”一个老专家激动得手都抖了,“这是第三支队的队员名单,还有联络暗号!这些东西,我们找了好多年!”
“很重要吗?”张局长问。
“太重要了!”老专家说,“这些档案,关系到很多历史问题,还有……还有一些至今未解的谜团。”
李处长很严肃:“冷志军同志,你立大功了。这些档案,比黄金还珍贵。”
“那伙人……”
“我们就是为这事来的。”刘连长开口了,“根据你们提供的情报,那伙人很可能是境外派来的,专门收集我国历史档案和文物。我们已经布控了,今天就要收网。”
“需要我们做什么?”冷志军问。
“带路。”刘连长说,“你们对地形熟悉,帮我们找到他们,包围他们。”
“行!”
冷志军立刻召集狩猎队。十四个人,加上部队的战士,总共三十多人,分成四组,朝着那两伙人的方向包抄过去。
哈斯组带一队往鹿谷深处,二嘎子组带一队往黑龙潭。冷志军和铁蛋带刘连长这一队,走中线接应。
行动开始了。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大家都屏着气,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对讲机里传来哈斯的声音:“东线发现目标,四个人,正在挖坑。”
“西线也发现了,三个人。”二嘎子报告。
“按计划行动。”刘连长下令。
四组人慢慢收拢包围圈。那伙人完全没察觉,还在专心挖坑。
“动手!”
一声令下,战士们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枪口对准那七个人。
“不许动!”
那七个人吓傻了,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想掏枪,已经晚了,被战士们按倒在地。
“搜身!”
从他们身上搜出了手枪三把,匕首五把,还有金属探测器,地图,笔记本。
“带走!”刘连长一挥手。
七个人被捆得结结实实,押下山。回到屯里,直接押上车,拉走了。
张局长留下来,跟冷志军交代后续。
“冷志军同志,这次多亏你们。这些人是境外特务,专门盗窃我国历史文物和档案。你们立了大功,政府会表彰的。”
“表彰不表彰不重要。”冷志军说,“重要的是,咱们的山林安全了。”
“对,安全了。”张局长拍拍他肩膀,“你们可以安心搞生产了。对了,那些档案,我们要带走研究。等有了结果,会通知你们。”
“应该的。”
送走张局长一行,屯里恢复了平静。冷志军站在老榆树下,望着远去的车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威胁解除了,可以安心发展了。
哈斯他们围过来,个个脸上带着笑。
“军哥,这下好了,没人捣乱了。”
“咱们可以专心养兔子了!”
“还有药材,秋天能收个好价钱!”
冷志军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的队伍,他的乡亲。
“走,回家!”他一挥手,“今天晚上,咱们庆祝庆祝!”
“好!”大家欢呼。
夜幕降临,冷家屯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都做了好菜,端到冷志军家院里。大人们喝酒,孩子们吃肉,欢声笑语传遍整个屯子。
点点也被放出来了,在院里蹦蹦跳跳,时不时呦呦叫两声,像是在跟大家一起庆祝。
冷志军端着酒碗,站在院子中央。
“各位叔伯,兄弟姐妹!”他大声说,“今天,咱们除了害,保了山。往后,咱们可以安心搞生产,过好日子了!”
“好!”大家举杯。
“这杯酒,敬咱们的狩猎队,敬咱们的合作社,敬咱们的好日子!”
“干!”
酒碗碰撞,笑声阵阵。这个夜晚,冷家屯格外温暖,格外明亮。
冷志军喝了一口酒,望着满天星斗。他知道,路还长,但最大的障碍已经清除了。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更远。
点点跑过来,用头蹭他的手。
“你也想喝酒?”冷志军笑着问。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我要吃肉!
“好,给你肉吃。”冷志军撕了块肉给它。
点点高兴地吃起来,尾巴摇得像小狗。
看着这一幕,冷志军笑了。这就是他要的生活,简单,踏实,充满希望。
他要守护这一切,用他所有的力量。
第364章 狭路相逢对峙起
点点的茸角已经完全骨化,在晨光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小家伙现在不顶水桶了,改成了顶木球——冷志军用柞木给它削了个圆球,点点能追着球满院跑,玩得不亦乐乎。
“呦呦——”点点用角轻轻一挑,木球滚到冷峻脚下。
冷峻咯咯笑着把球踢回去,一人一鹿玩起了简易的“足球”。胡安娜从灶间出来看见,摇摇头:“这鹿是越来越像狗了。”
林秀花在屋檐下晒干菜,笑着接话:“可不,比狗还精。昨儿个我看见它用角顶开鸡窝门,把鸡吓得满院飞。”
“娘,您没揍它?”冷志军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合作社的账本。
“揍啥,它又没真吃鸡,就是逗着玩。”林秀花说,“再说了,咱们点点现在可是屯里的宝贝,谁舍得揍。”
这话不假。自从上次配合政府抓住那伙特务后,冷家屯在县里都出了名。点点作为“功臣”之一——虽然它自己不知道——也成了屯里的明星。
冷志军翻开账本。合作社运营三个月,账目清晰:兔皮销售一千二百张,收入一万四千四百元;兔肉销售三千斤,收入四千五百元;羊绒销售三百六十公斤,收入十万零八千元。加上药材预收款,总收入已经突破十五万。
“军子,咱们是不是该分红了?”胡安娜凑过来看。
“嗯,月底就分。”冷志军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按当初定的比例,每户能分五千左右。”
“五千!”胡安娜眼睛瞪圆了,“这么多?”
“这才刚开始。”冷志军合上账本,“等秋天药材收了,还能再分一次。”
正说着,后院传来“哐当”一声——点点又把水桶顶翻了。这次水洒了一地,冷峻滑了一跤,坐在地上哇哇哭。
“点点!”胡安娜冲过去。
点点知道自己闯祸了,缩着脖子往鹿棚跑。冷志军把儿子抱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土:“不哭不哭,爹给你报仇。”
他走到鹿棚边,点点躲在母鹿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黑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像是在认错。
“你这小家伙……”冷志军气笑了,“明天给你做个更大的球,省得你祸害水桶。”
点点“呦呦”叫了两声,像是在说:好呀好呀。
吃过早饭,冷志军准备进山。特务虽然抓了,可巡山的习惯不能丢。而且最近正是野猪祸害庄稼的季节,得去看看。
“军子,今天去哪片?”铁蛋准时来了,背着小背包,精神抖擞。
“去西坡。”冷志军检查装备,“老赵家在那边的苞米地,说最近总有野猪祸害,去看看。”
两人出发。西坡离屯子五里地,是一片缓坡地,种着苞米、大豆。老赵家的地在最边上,紧挨着林子,最容易遭野猪。
到了地头,冷志军蹲下身查看。苞米杆倒了一片,是被野猪拱倒的。地上有清晰的猪蹄印,看大小是头成年公猪,个头不小。
“军叔,这猪不小啊。”铁蛋也蹲下来看。
“嗯,得三百斤往上。”冷志军顺着蹄印往林子里走,“看这方向,是从林子深处出来的。晚上来祸害,天亮前回去。”
“那咱们晚上来守?”
“守。”冷志军说,“不过得做点准备。这猪大,不好对付。”
他在地边转了一圈,选了个伏击点——是棵大柞树,枝繁叶茂,能藏人。树前方三十步就是苞米地,视野好。
“铁蛋,你回屯里,叫哈斯他们来,带绳索和木桩。”冷志军吩咐,“咱们做个陷阱。”
“啥陷阱?”
“绊索套。”冷志军在地上画图,“在猪常走的路上下套,等它中了套,咱们再动手。”
“明白了!”
铁蛋跑着回屯了。冷志军继续观察地形。野猪的路线很固定,从林子深处出来,沿着一条兽径走,直插苞米地。吃完原路返回。
他在兽径上选了几个点,准备下套。下套有讲究,不能太高,高了猪能跨过去;不能太低,低了套不住腿。要刚好在猪腿的高度。
正琢磨着,远处林子里突然传来动静——不是野猪,是人的脚步声!
冷志军立刻躲到树后,悄悄观察。从林子里走出三个人,都穿着迷彩服,背着大背包,手里拿着……枪!
不是猎枪,是半自动步枪!而且看姿势,是受过训练的!
冷志军心里一紧。那伙特务不是抓干净了吗?怎么还有?
三个人走到苞米地边,停住了。其中一个蹲下身,查看野猪的蹄印。
“是头大猪。”他说,声音带着口音,不像本地人。
“打不打?”另一个问。
“打,这么好的机会。”第三个人说,“打了回去加餐。”
三个人散开,呈扇形朝林子里摸去。动作熟练,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老手。
冷志军悄悄跟上去。这三个人,来路不明,装备精良,必须搞清楚他们的目的。
跟了约莫一里地,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一辆越野车——是苏联产的“嘎斯69”,墨绿色,挂着……外省牌照!
三个人走到车边,从车上又下来两个人。这下总共五个人了,都穿着迷彩服,都拿着枪。
“怎么样?”车上下来的人问。
“发现野猪踪迹,正准备打。”
“先别打。”那人说,“办正事要紧。东西带齐了吗?”
“带齐了,金属探测器,洛阳铲,还有炸药。”
炸药!冷志军心里咯噔一下。这些人,不是来打猎的!
“那走吧,抓紧时间。”五个人背上装备,朝深山走去。
冷志军犹豫了。跟,可能危险;不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最后,他还是决定跟上去——这是在冷家屯的地盘上,不能让他们乱来。
他远远跟着,保持安全距离。对讲机在背包里,但不敢用——怕被听见。
五个人走得很快,方向是……黑龙潭!
又是黑龙潭!冷志军心里越来越沉。那地方到底有什么,这么吸引人?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到了黑龙潭外围。五个人停下,拿出地图对照。
“是这儿吗?”
“是,地图上标的就是这儿。”
“开始吧。”
两个人拿出金属探测器,在潭边扫来扫去。另外三个人警戒,枪口对着四周。
冷志军藏在远处的树丛里,用望远镜观察。这些人,和上次那伙特务很像,但又不是同一批——长相不一样,口音也不一样。
“滴滴滴……”探测器响了。
“这儿有东西!”
五个人围过去,开始挖。挖了约莫三尺深,挖出个铁箱子。箱子不大,但很沉。
“打开看看。”
箱子没锁,一掀就开。里面不是黄金,是一摞文件,用油布包着。
“妈的,又是文件!”一个人骂了句。
“别急,看看是什么。”
打开油布,里面是几本笔记本,还有几张地图。一个人翻开笔记本看,突然激动起来。
“找到了!是抗联的物资清单!上面写着……金条五百根,银元三千块,还有……药品清单!”
“金条在哪?”其他人围过来。
“没写具体位置,只说在‘龙眼’。”那人指着地图,“看,这儿标着‘龙眼’,应该是个暗室。”
“找!继续找!”
五个人干劲十足,继续探测。冷志军在远处看着,心里翻江倒海。金条五百根?银元三千块?这要是真的,可是一笔巨款!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这不是他的东西,不能碰。而且这些人来路不明,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正想着,对讲机突然响了——是铁蛋的声音!
“军叔,我们到了,你在哪儿?”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谁?!”五个人立刻警觉,举枪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冷志军心里暗叫不好,赶紧按下对讲机:“别过来!有危险!快回屯里!”
但已经晚了。五个人呈扇形包抄过来,枪口对准冷志军藏身的方向。
“出来!”领头的大喊,“不然开枪了!”
冷志军知道藏不住了,慢慢从树丛里站起来,举起双手。
“你是谁?”五个人围上来,枪口对着他。
“冷家屯的猎人。”冷志军很镇定,“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这儿?”
“猎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有刀疤,“猎人跟踪我们干什么?”
“这是我的地盘。”冷志军说,“你们在我的地盘上挖东西,我得问问。”
“你的地盘?”刀疤脸笑了,“这山是你家的?”
“不是我家,是国家的。”冷志军说,“但我受林业局委托,负责这一带的巡护。你们有合法手续吗?”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刀疤脸掏出一个证件:“我们是省考古队的,有正规手续。”
冷志军接过证件看。证件是真的,省文物局发的,照片也是刀疤脸本人。但……总觉得不对劲。
“考古队带枪干什么?”他问。
“防身。”刀疤脸说,“这深山老林的,万一遇到野兽呢?”
“那炸药呢?”
“开掘用的。”
理由都说得通,但冷志军不信。考古队他见过,县里来过,不是这个样子。这些人,动作太熟练,眼神太警惕,不像搞研究的。
“既然有手续,那我就不打扰了。”冷志军把证件还回去,“不过提醒你们,这一带最近不太平,有野兽出没,你们小心点。”
“多谢提醒。”刀疤脸皮笑肉不笑,“不过我们人多,有枪,不怕。”
冷志军转身要走。突然,一个人喊住他:“等等!”
“还有事?”
“你刚才用对讲机跟谁说话?”
“我队友,也在巡山。”
“叫他们过来。”
“为什么?”
“免得你回去报信。”刀疤脸冷冷地说,“在我们办完事之前,你们都得待在这儿。”
冷志军心里一沉。这是要软禁他!
“这不合适吧?”他说,“我们只是巡山,又没碍你们的事。”
“合不合适我说了算。”刀疤脸举了举枪,“老实待着,等我们办完事,自然放你走。”
两个年轻人上来,要缴冷志军的装备。冷志军往后退了一步:“我自己来。”
他把猎枪放下,对讲机也放下。但腰间的猎刀没交——藏在衣服下面,没被发现。
“搜身。”刀疤脸下令。
一个人上来搜身,摸到了猎刀。
“还有刀!”
“猎人带刀很正常。”冷志军说。
刀疤脸想了想,没没收刀:“留着吧,反正你也不敢乱动。”
五个人把冷志军押到潭边,让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两个人看着他,另外三个继续挖。
冷志军表面上很平静,心里急得不行。铁蛋他们肯定已经回屯了,但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万一他们找过来……
正想着,对讲机又响了——是哈斯的声音!
“军哥,你在哪儿?铁蛋说你有危险!”
刀疤脸一把抢过对讲机,按下按钮:“冷志军在我们手里。想要他安全,就别过来。等我们办完事,自然放人。”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哈斯的声音传来:“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别管我们是谁。”刀疤脸说,“记住,别过来。要是让我们发现有人靠近,冷志军的安全就不能保证了。”
“你们……”
“就这样。”刀疤脸关了对讲机。
冷志军心里一暖——兄弟们没扔下他。但同时也更担心——他们可别真冲过来,这些人有枪,硬碰硬会吃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三个人挖得很卖力,又挖出两个箱子,但里面都是文件,没有金条。
“妈的,金条到底在哪?”一个人骂骂咧咧。
“继续找,肯定在这儿。”刀疤脸很肯定。
太阳渐渐偏西。冷志军算着时间,从被扣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屯里人肯定急坏了,但应该不敢轻举妄动——哈斯稳重,会想办法。
正想着,远处突然传来狼嚎声!
不是一只,是一群!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狼群!”一个人紧张地说。
“怕什么,咱们有枪。”刀疤脸很镇定。
但狼嚎声越来越近,能听出来至少有七八只。而且……声音的方向,正是朝着黑龙潭来的!
“不对劲。”刀疤脸皱眉,“狼群一般不主动靠近人。”
话音未落,第一只狼出现在视线里——是只灰黑色的大公狼,体型硕大,眼睛泛着绿光。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总共九只,呈扇形围过来!
“准备战斗!”刀疤脸大喊。
五个人背靠背站成圈,枪口对准狼群。冷志军也被拉起来,挡在前面——当人肉盾牌!
狼群在三十步外停下,龇着牙,发出低吼。领头的公狼盯着冷志军看了一会儿,突然……摇了摇尾巴?
冷志军一愣。这狼……有点眼熟。
他想起来了——是去年冬天那头头狼!被他放过的那头!狼的左后腿有点瘸,正是当时被陷阱夹伤留下的!
头狼看着冷志军,又看看那五个人,突然仰天长嚎一声。其他狼也跟着嚎。
嚎声在山谷里回荡,震耳欲聋。五个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手指扣在扳机上。
但狼群没有进攻,只是围着,盯着。
对峙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刀疤脸忍不住了:“开枪!打跑它们!”
“别开枪!”冷志军大喊,“开枪会激怒它们,咱们更危险!”
“那怎么办?等它们进攻?”
“它们不一定进攻。”冷志军说,“狼很聪明,知道咱们不好惹。它们只是在示威,等咱们离开。”
“离开?我们的事还没办完!”
“那你们就等着被狼围攻吧。”冷志军说,“狼的耐心比人好,它们可以等一晚上。”
刀疤脸脸色变了。他看看狼群,又看看还没挖完的坑,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更大的动静——是汽车声!不止一辆!
“妈的,来人了!”一个人喊。
刀疤脸当机立断:“撤!带上东西,快!”
五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装备,把挖出来的箱子搬上车。冷志军也被押上车,坐在后排,两个人看着他。
车子发动,朝山外开去。狼群在后面跟着,但没靠近。
开出约莫二里地,迎面遇上了车队——是三辆吉普车,车上坐着穿制服的人!
“是公安!”司机慌了。
“冲过去!”刀疤脸喊。
但路太窄,冲不过去。三辆吉普车把路堵死了,车上下来十几个人,都拿着枪。
“停车!接受检查!”
刀疤脸一咬牙:“掉头!往回开!”
车子掉头,往深山开去。但没开多远,前面又出现人影——是哈斯他们!带着狩猎队的人,堵在路中间!
前后夹击,无路可逃了。
刀疤脸掏出手枪,顶在冷志军头上:“让开!不然我杀了他!”
哈斯他们愣住了,不敢动。
“放下枪!”刀疤脸大喊,“都放下枪!”
狩猎队的人看向哈斯。哈斯咬着牙,慢慢把猎枪放下。其他人也跟着放下。
“上车!都上车!”刀疤脸押着冷志军下车,朝吉普车走去。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冷志军突然动了!他猛地低头,躲开枪口,同时肘部狠狠向后撞去,撞在刀疤脸的肋部!
“啊!”刀疤脸吃痛,手枪脱手。
冷志军转身,一脚踢在他膝盖上。刀疤脸惨叫倒地。
另外四个人反应过来,举枪要打。但已经晚了——公安的人冲上来,把他们按倒在地。
“不许动!”
“放下武器!”
五个人全被制服,铐上手铐。哈斯他们冲过来,围住冷志军。
“军哥!你没事吧?”
“没事。”冷志军揉揉手腕,“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铁蛋回来说你有危险,我们就报告了公安局。”哈斯说,“正好张局长在屯里,立刻带人来了。”
张局长走过来,握住冷志军的手:“冷志军同志,你又立功了。这五个人,是另一伙境外势力的,也是来找抗联档案的。”
“他们说是考古队的。”
“证件是伪造的。”张局长说,“真的考古队昨天就到县里了,我们核实过。这些人,是冒充的。”
冷志军松了口气。还好,没让他们得逞。
公安的人把那五个箱子搬出来,打开检查。里面都是文件,其中一本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地图,上面标着“龙眼”的位置。
“这是什么?”张局长问。
一个老专家走过来看,激动得手都抖了:“这是……这是抗联第三支队的秘密金库位置图!原来真的存在!”
“金库?里面有什么?”
“据记载,有金条五百根,银元三千块,还有药品、武器。”老专家说,“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里面可能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潜伏人员的名单。”老专家压低声音,“抗战胜利后,有一部分抗联战士奉命潜伏下来,等待时机。他们的身份、联络方式,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如果这份名单还在……”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份名单的重要性。
“必须找到金库。”张局长说,“但不能让这些人知道。”
他看看那五个被铐起来的人,下令:“先把他们押回去。冷志军同志,还得麻烦你们配合,找到这个‘龙眼’。”
“应该的。”冷志军说,“不过今天天快黑了,明天再找吧。”
“行,明天一早。”
一行人下山。回到屯里,天已经黑了。屯里人听说冷志军安全回来,都松了口气。
晚上,冷家摆了两桌,招待张局长一行。饭菜丰盛,酒管够。
“冷志军同志,我敬你一杯。”张局长举杯,“这次多亏你,又为国家保住了一批重要档案。”
“应该的。”冷志军和他碰杯。
“不过……”张局长压低声音,“金库的事,一定要保密。除了在座的,谁也不能说。”
“我明白。”
“找到金库后,里面的东西,国家会妥善处理。”张局长说,“至于你们合作社,县里决定给予重点扶持。明年给你们批五十万无息贷款,用于扩大生产。”
五十万!冷志军心里一震。
“谢谢张局长!”
“不用谢,这是你们应得的。”
这顿饭吃到很晚。送走张局长一行,冷志军站在院里,望着满天星斗。
今天的事,像做梦一样。但手里的酒杯,怀里的温暖,都提醒他这是真的。
点点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用头蹭他的手。
“你今天也立功了。”冷志军摸摸它的头,“狼群是你引来的吧?”
点点眨眨眼睛,像是在说:你猜?
冷志军笑了。这头狼,还真记恩。
“明天,咱们去找金库。”他对点点说,“找到金库,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往后,就可以安心搞生产了。”
点点“呦呦”叫了两声,像是在回应。
夜色渐深,屯里安静下来。但冷志军知道,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
他要做的,就是尽好自己的责任,守护这片山林,守护这个家。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第365章 斗智周旋护鹿群
点点把木球顶到鸡窝门口,歪着头看里面的母鸡咯咯乱叫。冷峻跑过来抱走木球,点点又去顶晾衣绳上的床单,气得胡安娜举着擀面杖满院追它。
“你这坏鹿!那是刚洗的!”
点点呦呦叫着满院跑,冷志军从屋里出来看见,忍不住笑了。五月的晨光照在院子里,一切都透着勃勃生机。
“军子,你还笑!”胡安娜累得直喘气,“管管你家点点!”
冷志军走过去,点点立刻躲到他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那眼神分明在说:是你儿子先跟我玩的。
“好了好了,点点,今天有正事,别闹了。”冷志军拍拍它的头,“铁蛋,准备好了吗?”
铁蛋从后院跑过来,背着小背包:“准备好了军叔!”
今天他们要配合张局长找“龙眼”——抗联的秘密金库。这事不能声张,冷志军只带了铁蛋,还有哈斯和栓柱。四个人轻装简从,只带了必要的装备。
张局长已经等在屯口了,带着三个人——两个公安,一个文物局的老专家。老专家姓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但精神矍铄。
“陈老,这位就是冷志军同志。”张局长介绍。
陈老握住冷志军的手,很用力:“冷同志,谢谢你们。那些档案太重要了,没有你们,就落到坏人手里了。”
“应该的。”冷志军说,“陈老,地图带来了吗?”
“带来了。”陈老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摊开在一块石头上。
地图是手绘的,线条很粗,但能看出是黑龙潭一带的地形。上面用红笔画着路线,终点标着“龙眼”,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水深三丈,需潜水”。
“龙眼……应该是个水下的洞穴。”陈老指着地图,“抗战时期,抗联在兴安岭建了不少秘密仓库,有些建在水下,就是为了防止被敌人发现。”
“水下?”冷志军皱眉,“那怎么进去?”
“应该有入口。”陈老说,“可能是从岸边的洞穴进入,然后潜一段水路。当然,这只是猜测。”
“先去看看吧。”张局长说,“冷志军同志,你带路。”
一行八人出发。山路难走,但大家都是山里人,走得很快。陈老虽然年纪大,但体力不错,一路没让人扶。
“陈老,您以前来过这一带?”冷志军问。
“来过,三十年前。”陈老说,“那时候我还年轻,跟着考古队来的。当时就听说这一带有抗联的仓库,但找了几个月没找到。没想到,三十年后的今天,有机会找到它。”
“那些金条银元……真的存在吗?”
“应该存在。”陈老很肯定,“据档案记载,1942年冬,抗联第三支队在一次战斗中缴获了大量日伪物资,包括金条五百根,银元三千块。为了安全,支队长决定藏在秘密仓库。后来支队转移,这个仓库的位置就成了谜。”
“那为什么现在才找?”
“因为时机到了。”陈老说,“有些历史,需要时间去沉淀。现在找到了,对国家,对历史,都有重要意义。”
冷志军点点头。他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但他知道,只要是国家的财产,就不能让坏人拿走。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黑龙潭。潭水幽深,泛着墨绿色的光泽。四周山崖陡峭,林木茂密,确实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地图上标的位置……在哪儿?”陈老拿着地图对照。
冷志军观察四周,指着潭西侧的一处崖壁:“那儿,那块岩石像不像龙的眼睛?”
众人看去。崖壁上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形状确实像一只眼睛。岩石下方,水面有个漩涡,不停地旋转。
“就是那儿!”陈老激动地说,“‘龙眼’!入口应该就在那块岩石下面!”
“怎么下去?”
“需要潜水装备。”张局长说,“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下午能送到。”
“那咱们先做准备工作。”冷志军说,“哈斯,你带栓柱在周围警戒。铁蛋,你跟我检查一下岸边。”
分头行动。冷志军带着铁蛋沿着潭边查看。岸边多是碎石,走起来硌脚。走到“龙眼”下方,发现这里的水流很急,漩涡中心深不见底。
“军叔,你看那儿。”铁蛋指着漩涡边缘。
那里有个东西在反光。冷志军小心地走过去,从水里捞起来——是个生锈的铁环,有拳头大小,连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沉在水底。
“这是……”他用力拉铁链,拉不动,另一端固定得很牢。
“可能是入口的机关。”陈老走过来看,“来,大家一起拉。”
几个人一起用力,铁链慢慢被拉起来。随着铁链上升,水面开始波动——漩涡中心,出现了一个洞口!
洞口直径约莫一米,黑黝黝的,深不见底。水流往里灌,发出“哗哗”的声音。
“找到了!”陈老激动得声音发颤,“这就是入口!”
“怎么进去?”张局长问。
“需要潜水。”陈老说,“不过……等等,你们看。”
他指着洞口边缘。那里有台阶,虽然被水淹没了,但能看出是人工开凿的。
“有台阶,说明水位低的时候可以走进去。”陈老分析,“现在是五月,水位偏高。如果是冬天枯水期,可能就不用潜水了。”
“那咱们等冬天?”
“不行。”张局长摇头,“夜长梦多。今天必须进去。”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声。一辆吉普车开过来,停下。从车上下来两个人,抬着几个大箱子。
“潜水装备到了!”
箱子打开,里面是潜水服、氧气瓶、头灯,还有防水手电。
“谁会潜水?”张局长问。
大家都摇头。山里人,会游泳的都不多,更别说潜水了。
“我来吧。”陈老说,“我年轻时学过潜水。”
“您这么大年纪……”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陈老开始穿潜水服,“冷同志,你跟我一起下去吧,多个照应。”
冷志军犹豫了一下,点头:“行。”
两人穿上潜水服,背上氧气瓶。装备很沉,但在水里会轻很多。
“记住,下去后跟紧我。”陈老说,“如果有危险,立刻返回。”
“明白。”
准备就绪,两人慢慢走进水里。水很凉,透过潜水服都能感觉到寒意。走到洞口,陈老打开头灯,率先钻进去。冷志军紧随其后。
洞里很黑,头灯的光只能照出几米远。水很浑浊,能见度很低。通道是倾斜向下的,走了约莫十米,前方出现一个拐角。
拐过去,空间豁然开朗——是个水下大厅,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大厅里没有水,空气潮湿但能呼吸。
两人脱掉呼吸器。陈老用手电照四周,倒吸一口凉气。
大厅里,整整齐齐堆放着几十个木箱。箱子大小不一,有的已经朽烂了,露出里面的东西——黄澄澄的金条!白花花的银元!还有成捆的药品,成箱的武器!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陈老声音颤抖。
冷志军也惊呆了。他虽然见过世面,可这么多黄金白银,还是第一次见。金条一根根码放整齐,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不要碰!”陈老突然说,“这些都是文物,要原封不动。”
“我知道。”冷志军说,“陈老,您看那边。”
他指着大厅深处。那里有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铁箱子,箱子上了锁,锁已经锈死了。
“那里面……可能就是名单。”陈老走过去,仔细查看,“锁锈死了,得找工具打开。”
“咱们先上去报告吧。”
“对,先上去。”
两人重新戴上呼吸器,按原路返回。出洞口时,外面的人已经等急了。
“怎么样?”张局长问。
“找到了!”陈老激动地说,“金条、银元、药品、武器,都在!还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箱子,可能是名单!”
“太好了!”张局长也激动了,“我立刻向省里报告!”
当天下午,省里就派来了专业队伍——考古专家、文物鉴定专家、还有武装押运人员。冷志军他们负责外围警戒,不让任何人靠近。
开锁专家用了半个小时,打开了那个铁箱子。里面不是金条,也不是银元,而是一摞文件,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
陈老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打开油布。里面是几个笔记本,还有一沓信纸。他翻开笔记本,一页页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怎么了陈老?”张局长问。
“这些……是潜伏人员的名单。”陈老合上笔记本,“还有他们的联络方式,接头暗号。这些东西,太重要了,必须立刻封存,上报中央。”
“那金条银元……”
“按程序处理。”张局长说,“会有专门的人来清点,登记,然后运走。”
接下来的三天,黑龙潭周围戒严。省里来的专家们日夜工作,清点物资。冷志军带着狩猎队配合警戒,吃住都在山上。
第三天傍晚,清点工作基本完成。张局长把冷志军叫到临时帐篷里。
“冷志军同志,这次多亏你们。”张局长递给他一份文件,“这是省里下的表彰决定。你们冷家屯合作社,记集体一等功。你个人,记一等功。”
“这……”冷志军接过文件,手有点抖,“张局长,我们没做什么……”
“做了很多。”张局长拍拍他肩膀,“没有你们,这些国宝就流失了。对了,省里决定,奖励你们合作社二十万元,用于发展生产。”
二十万!冷志军愣住了。
“还有,”张局长继续说,“你们不是想扩大养殖规模吗?省畜牧局决定,把你们这里定为‘特种养殖示范基地’,派专家常驻指导。”
“这……太感谢了!”
“应该的。”张局长笑了,“你们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给全省做榜样。”
晚上,冷志军回到屯里。虽然累,但心里热乎乎的。二十万奖金,示范基地,这些支持,能让合作社的发展迈上一个大台阶。
他召集合作社的人开会,宣布这个好消息。
“二十万!”赵德柱不敢相信,“军子,这是真的?”
“真的。”冷志军把文件给大家看,“省里下的文件,白纸黑字。”
“太好了!”大家欢呼起来。
“这笔钱,咱们怎么用?”赵老蔫问。
“我有个想法。”冷志军说,“十万用于扩大养殖——再建一百个兔子窝,买两百只山羊。五万用于药材基地——扩大种植面积,买新设备。剩下五万,作为公积金,用于应急。”
“同意!”
“军子说得对!”
“还有,”冷志军说,“省里要把咱们这儿定为示范基地,派专家常驻。咱们要好好学,把技术学到手。”
“一定!”
散会后,冷志军回到家。胡安娜已经烧好了热水,让他泡脚解乏。
“累坏了吧?”她一边给他按摩肩膀一边问。
“累,但值。”冷志军闭着眼,“安娜,咱们的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嗯,我信。”胡安娜轻声说,“军子,你说……那些金条银元,会去哪儿?”
“国家会妥善处理的。”冷志军说,“那不是咱们的东西,不能惦记。咱们要靠自己的双手挣钱,花着才踏实。”
“你说得对。”
点点从后院溜达进来,用头蹭冷志军的手。
“你这小家伙,今天没闯祸吧?”冷志军摸摸它的头。
点点“呦呦”叫了两声,像是在说:我可乖了。
“信你才怪。”胡安娜笑了,“下午它又把鸡追得满院飞。”
冷志军也笑了。这就是生活,有忙有累,有喜有忧,但踏实,温暖。
夜里,他躺在床上,想着这几天的经历。从发现那些人,到对峙,到找到金库,像做梦一样。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那些黄金白银,那些重要档案,都是真实存在的。而他,尽到了一个公民的责任。
这就够了。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乡亲们,在这条致富路上走得更稳,更远。
至于那些黄金……就像他说的,不是自己的,不惦记。
踏踏实实过日子,靠自己的双手创造财富,这才是正道。
窗外,月光如水。冷家屯的夜晚,宁静而祥和。
冷志军睡着了,睡得很沉。梦里,满山的药材开了花,满圈的兔子山羊在撒欢,点点带着一群小鹿在奔跑……
这才是他要的未来。
第366章 雷霆行动联手剿
点点学会了用角顶开兔子窝的门闩。胡安娜早上起来,发现后院三十多个兔子窝全敞着门,八百多只兔子在院里蹦跶,像下了一场毛茸茸的雪。
“点点!”胡安娜气坏了,抄起扫帚追着点点打。
点点呦呦叫着满院跑,冷峻跟在后面咯咯笑,母鸡吓得飞上墙头,山羊圈里一阵骚动。等冷志军闻声出来,后院已经乱成一锅粥。
“军子,管管你家鹿!”胡安娜累得扶着扫帚喘气。
冷志军看看满院乱窜的兔子,又看看躲在鹿棚里只露半个脑袋的点点,哭笑不得。他走过去,点点缩着脖子,黑眼睛眨巴眨巴。
“你又闯祸了?”冷志军问。
点点“呦呦”叫了两声,像是在辩解:我只是想让它们出来透透气。
“透气?”冷志军气笑了,“知不知道抓兔子多费劲?过来帮忙!”
点点乖乖走出来,冷志军教它用角把兔子往窝里赶。你还别说,点点学得挺快,不一会儿就赶回去了几十只。哈斯他们闻讯赶来,七八个人忙活了小半天,总算把兔子都抓回窝里。
“军哥,点点这是成精了。”哈斯累得坐在地上,“连门闩都会开了。”
“是太闲了。”冷志军说,“得给它找点正经事做。”
正说着,屯口传来汽车声。张局长来了,还带着两个人——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
“冷志军同志,介绍一下。”张局长指着军人,“这位是边防部队的刘团长。这位是省公安厅的小李同志。”
一一握手后,刘团长开门见山:“冷同志,我们得到可靠情报,境外那个盗猎走私团伙的头目‘老毛子’已经潜入境内,就在咱们这一带活动。”
“老毛子?”冷志军心里一紧。这外号他听说过,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专门走私珍稀动物和文物。
“对。”小李接过话,“我们抓的那几批人,都是他的手下。现在他亲自出马,肯定有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
刘团长拿出一张地图铺开:“据情报,他们在找一批抗联时期藏匿的文物——不是黄金,是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批古籍。”小李说,“明代的《永乐大典》残卷,还有一批宋代字画。抗战时期,一位爱国商人把这些国宝藏在兴安岭,后来下落不明。‘老毛子’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线索,一直在找。”
冷志军倒吸一口凉气。《永乐大典》他听说过,国宝中的国宝。
“需要我们做什么?”
“配合我们,打掉这个团伙。”刘团长说,“‘老毛子’这次带了七八个人,都有武器。我们边防部队会出动一个排,公安也会配合。但你们熟悉地形,需要你们带路,协助搜捕。”
“行。”冷志军毫不犹豫,“什么时候行动?”
“今晚。”刘团长看看表,“他们可能在‘鬼见愁’一带活动,我们半夜行动,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鬼见愁……”冷志军皱眉,“那地方险,夜路不好走。”
“所以才需要你们带路。”张局长说,“冷志军同志,这次行动有风险,你可以拒绝。”
“不,我参加。”冷志军很坚决,“那些国宝,不能让他们带走。”
下午,冷志军召集狩猎队骨干开会。哈斯、栓柱、二嘎子、铁蛋,还有另外三个老成的后生。
“情况就是这样。”冷志军把任务说了一遍,“今晚行动,配合部队抓人。愿意参加的举手。”
七只手齐刷刷举起来。
“军哥,咱们都去!”哈斯说。
“不行,得留人看家。”冷志军说,“哈斯、栓柱、二嘎子,你们三个跟我去。其他人留守,保护屯子。”
“军叔,我也想去!”铁蛋急了。
“你还小,下次。”冷志军拍拍他肩膀,“留守也很重要。万一他们狗急跳墙来屯里,你得带着大家守住。”
铁蛋虽然不情愿,还是点头了。
傍晚,部队的人来了——一个排,三十多人,全是精干的小伙子。装备精良,除了步枪,还有冲锋枪,甚至有两挺轻机枪。
刘团长把冷志军叫到一边:“冷同志,这是行动方案。你看一下。”
方案很详细:分三组,一组正面突击,两组侧翼包抄。冷志军他们带路,负责指引路线,不直接参与抓捕。
“我们听指挥。”冷志军说。
“好。”刘团长看看天色,“天一黑就出发。”
晚上七点,天完全黑了。队伍出发,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虫鸣。冷志军带着哈斯三人走在最前面,他们对这一带太熟了,闭着眼都能走。
鬼见愁离屯子十五里,山路难走。大家打着手电,但不敢开太亮,怕暴露。走了两个多时辰,到了鬼见愁外围。
“停。”刘团长低声下令,“侦察兵,前出侦察。”
两个侦察兵悄无声息地摸上去。过了约莫一刻钟,回来报告:“发现目标,九个人,在山谷里扎营。有三顶帐篷,有篝火。”
“武器装备?”
“看见五支步枪,两支冲锋枪。还有……金属探测器。”
“果然是来挖宝的。”刘团长冷笑,“各组注意,按计划行动!”
三组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冷志军他们跟着正面突击组,慢慢摸向山谷。
山谷里,篝火熊熊。九个人围坐在一起,正在吃东西。借着火光,能看清他们的长相——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满脸横肉,左脸上有道疤,正是“老毛子”。
“头儿,咱们找了三天了,啥也没找到。”一个人抱怨。
“急什么。”“老毛子”咬了口肉,“好东西哪那么容易找。明天换个地方,继续找。”
“可是……”
“可是什么?”“老毛子”瞪了他一眼,“干完这一票,够咱们吃十年。耐心点。”
正说着,突然一声枪响——是信号弹!红色的光弹升上夜空,把山谷照得通红!
“有埋伏!”“老毛子”反应极快,一把掀翻桌子,“抄家伙!”
但已经晚了。三面同时响起喊声:“不许动!放下武器!”
部队的人从三个方向冲出来,枪口对准九个人。人数对比悬殊,九个人被团团围住。
“妈的!”“老毛子”眼珠一转,突然掏出手雷,“都别过来!不然同归于尽!”
场面僵住了。谁也没想到,这家伙还带了手雷。
“把路让开!”“老毛子”举着手雷,“让我们走,不然大家一起死!”
刘团长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对方有这么一手。
“老毛子”带着手下慢慢往山谷出口挪。眼看就要走出包围圈,突然,异变突生——
一道黑影从林子里冲出来,快如闪电,直扑“老毛子”!
是点点!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
“老毛子”吓了一跳,手一抖,手雷脱手!
“卧倒!”刘团长大喊。
所有人趴下。手雷滚了几圈,没爆炸——是颗哑弹!
“抓!”刘团长一跃而起。
部队的人冲上去,把九个人按倒在地。“老毛子”还想反抗,被两个战士死死按住,铐上手铐。
“点点!”冷志军跑过去,抱住点点,“你怎么来了?”
点点呦呦叫着,用头蹭他的手,像是在说:我来帮你呀。
“你这小家伙……”冷志军又气又感动,“下次不许这样,太危险了。”
点点眨眨眼睛,像是在说:知道了。
清点战果:抓获九人,缴获步枪五支,冲锋枪两支,手枪三把,手雷一颗(哑弹),还有金属探测器、洛阳铲等工具。
“冷同志,谢谢你。”刘团长走过来,“还有你的鹿,立了大功。”
“它自己跑来的。”冷志军说,“刘团长,现在怎么办?”
“搜他们的营地,看有没有挖到东西。”
战士们仔细搜查营地。在三顶帐篷里,发现了不少东西——几个木箱,里面是些破烂文物;还有几张地图,上面标着疑似藏宝点。
但最重要的古籍字画,没找到。
“他们还没找到。”小李判断,“或者说,找错了地方。”
“老毛子”被押过来,刘团长审问:“说,东西在哪儿?”
“呸!”“老毛子”吐了口唾沫,“老子不知道!”
“嘴硬?”刘团长冷笑,“带回部队,慢慢审。”
“等等。”冷志军突然开口,“刘团长,让我试试。”
他走到“老毛子”面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知道‘龙眼’吗?”
“老毛子”脸色一变,虽然很快恢复,但没逃过冷志军的眼睛。
“看来你知道。”冷志军继续说,“但你们找错了地方。‘龙眼’不在鬼见愁,在另一个地方。而且……已经被人找到了。”
“什么?!”“老毛子”失声,“谁找到了?”
“国家。”冷志军说,“那些国宝,已经安全了。你,白忙活了。”
“老毛子”脸色煞白,像泄了气的皮球。
“现在说,还能争取宽大处理。”冷志军说,“不说,等着吃枪子吧。”
“老毛子”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说……但我们真的没找到。只知道大概在黑龙潭一带,具体位置不知道。”
“谁告诉你们消息的?”
“一个……一个老头,以前是抗联的,后来去了境外。他临死前说的,但没说具体位置。”
线索断了。但至少确认,他们确实在找那些古籍。
“押走。”刘团长一挥手。
九个人被押下山。点点跟在队伍后面,昂首挺胸,像个凯旋的将军。
回到屯里,天已经蒙蒙亮了。屯里人都起来了,听说抓住了“老毛子”,都围过来看热闹。
“就是他啊?长得真凶。”
“活该,让他祸害咱们的山!”
“点点真厉害,还能抓坏人!”
点点更神气了,在人群里走来走去,接受大家的夸奖。
张局长和刘团长要走了。临走前,刘团长握住冷志军的手:“冷同志,这次行动很成功。你们的表现,我会向上级汇报。”
“应该的。”冷志军说,“刘团长,那些古籍……”
“我们会继续找。”刘团长说,“有了线索,一定能找到。你们也要提高警惕,防止还有漏网之鱼。”
“明白。”
送走他们,冷志军回到家里。胡安娜已经烧好了热水,让他泡脚解乏。
“累坏了吧?”她心疼地说,“一晚上没睡。”
“不累。”冷志军说,“抓住了‘老毛子’,去了块心病。”
“点点呢?”
“在外头显摆呢。”冷志军笑了,“这小家伙,现在是屯里的英雄了。”
正说着,点点跑进来了,嘴里叼着个东西——是个布包,脏兮兮的。
“呦呦——”点点把布包放在冷志军脚边。
“这是什么?”冷志军捡起来。
布包很轻,打开,里面是个油纸包。再打开,是几本书——线装书,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书封上写着字,是古体字,冷志军不认识。
但他心里一动,赶紧包好:“安娜,我去找陈老!”
陈老还没走,在县招待所。冷志军骑车赶去,把书拿给他看。
陈老戴上老花镜,翻开书页,手开始抖:“这……这是……宋版《汉书》!还有这个……这是明代的《永乐大典》残卷!天啊,你从哪儿找到的?”
“点点找到的。”冷志军把经过说了一遍。
“点点?那头鹿?”陈老不敢相信,“它……它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冷志军说,“可能是昨晚在鬼见愁,它闻到了气味,今天又去找,找到了。”
“奇迹……简直是奇迹!”陈老激动得老泪纵横,“这些国宝,终于找到了!冷同志,你们又立了大功!”
很快,省里又派来了专家。经鉴定,这些古籍确实是真品,价值连城。特别是《永乐大典》残卷,填补了多项空白。
省里再次表彰冷家屯合作社,奖励三十万元。陈老还特意给点点申请了“功勋动物”的称号,虽然没批下来,但给了个荣誉证书。
点点更神气了,现在出门都昂着头,走路带风。
冷志军把三十万奖金全部投入合作社。扩建兔子窝到一千五百个,山羊增加到五百只,药材基地扩大到五十亩。还建了个小型加工厂,加工兔皮、羊绒、药材。
合作社的规模越来越大,收入越来越高。到六月底分红时,每户分到了八千元!八千元,在1985年,是城里工人十年的工资!
屯里人都乐疯了。家家户户盖新房,买电视,买自行车。冷家屯成了全县有名的富裕村。
但冷志军没被冲昏头脑。他知道,发展越快,越要稳。
这天,他召集合作社的人开会。
“各位叔伯,兄弟姐妹。”他站在台上,“咱们现在有钱了,日子好过了。但我要说几句话,可能不好听,但必须说。”
大家都安静下来。
“第一,不能忘本。”冷志军说,“咱们是靠山吃山,但更要养山护山。兔子山羊可以多养,但不能过度放牧。药材可以多种,但不能毁林开荒。打猎要有节制,不能断了野物的根。”
“第二,不能骄傲。”他继续说,“咱们现在富了,但比咱们富的地方多了去了。要学习,要进步,不能坐吃山空。”
“第三,要团结。”他看着台下,“咱们是一个集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家有困难,大家要帮。有好事,要分享。不能有钱了,就谁也不服谁。”
“能做到吗?”
“能!”声音震天。
冷志军笑了。这就是他要的合作社,不只为了挣钱,更为了那份情谊,那份责任。
散会后,他回到家。点点跑过来,用头蹭他的手。
“你也来开会?”冷志军笑着问。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我是功臣,当然要参加。
“好,你也表个态。”冷志军说,“往后不能祸害兔子了,知道吗?”
点点眨眨眼睛,像是在说:我尽量。
冷志军大笑。抱起冷峻,牵着点点,往院里走。胡安娜在灶间做饭,香味飘出来。林秀花在屋檐下纳鞋底,冷潜在院里修农具。
这就是他要的生活。简单,温暖,充满希望。
至于那些古籍,那些黄金,都已经过去了。他要做的,是把握现在,创造未来。
路还长,但他有信心,带着大家,走得更稳,更远。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这就够了。
第367章 表彰之余隐患存
点点茸角的骨质已经完全坚硬,顶端分出三个小杈,像一柄精致的鹿角杖。它现在不祸害兔子了,改成了“管理”——每天早上准时用角顶开鹿棚的门,让母鹿带着小鹿出来放风;看见哪只山羊不守规矩,就用角轻轻顶一下;甚至学会了把散落的草料用角拢成一堆。
胡安娜看着点点像个小管家似的在后院忙活,哭笑不得:“军子,你说点点是不是真成精了?”
冷志军正在院里磨镰刀,准备去收药材地里的杂草。他抬头看看点点,笑了:“可能是跟人待久了,通人性了。”
“我看是太闲了。”林秀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盆豆子,“得给它找个伴,省得整天琢磨这些。”
“伴?”冷志军一愣,“娘,您是说……”
“再养头鹿呗。”林秀花在屋檐下坐下,开始择豆子,“点点是公鹿,长大了得有个母鹿陪着。不然总这么独着,也不是个事。”
冷志军琢磨着,觉得有道理。点点已经两岁多了,到了该找伴的年纪。而且合作社现在有钱了,多养几头鹿也不是问题。
正说着,屯口传来汽车声。一辆吉普车开进来,停在老榆树下。车门打开,张局长下来了,还跟着几个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中山装的。
“张局长!”冷志军放下镰刀迎上去。
“冷志军同志,恭喜啊!”张局长笑容满面,“省里的表彰决定下来了,今天特意来给你们送奖!”
一行人来到合作社的院子——现在这里已经扩建了,有个像模像样的会议室。屯里人都来了,挤得满满当当。
张局长站在台上,清清嗓子:“同志们!我代表省委省政府,宣布对冷家屯合作社的表彰决定!”
全场安静下来。
“冷家屯合作社,在冷志军同志的带领下,不仅在经济建设上取得突出成绩,更在保护国家文物、打击违法犯罪方面作出重大贡献!经研究决定:授予冷家屯合作社‘省级先进合作社’称号!授予冷志军同志‘省级劳动模范’称号!奖励人民币五十万元!”
“哗——”掌声雷动。
五十万!加上之前的奖金,合作社已经有上百万资金了!
张局长继续念:“同时,决定将冷家屯设为‘特种养殖示范基地’,省畜牧局派专家长期驻点指导!省外贸公司给予优先出口权!省农科院提供技术支持!”
一条条好消息,像春雷一样在屯子里炸响。屯里人个个喜笑颜开,巴掌都拍红了。
冷志军上台领奖。奖状是红绸子裱的,金字闪闪发亮。奖金用红纸包着,厚厚一摞。
“冷志军同志,说两句吧。”张局长把话筒递给他。
冷志军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涌起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几句朴实的话:
“各位叔伯,兄弟姐妹。这奖,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大家的。没有大家的支持,没有咱们团结一心,啥也干不成。”
“往后,咱们更要拧成一股绳,把合作社办得更好。不光要挣钱,更要争气!让全省全国都知道,咱们冷家屯的人,不孬!”
“好!”台下齐声喊。
表彰会开了一个上午。中午,合作社摆席,招待张局长一行。菜是各家凑的,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摆了十几桌。
张局长喝了几杯酒,把冷志军叫到一边:“冷同志,有件事得跟你说说。”
“您说。”
“那个‘老毛子’的案子,审出些新情况。”张局长压低声音,“他们那个团伙,没抓干净。还有几个骨干在境外,可能会报复。”
冷志军心里一沉:“报复?报复谁?”
“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合作社。”张局长说,“‘老毛子’在审讯时说,他在境外有个弟弟,叫‘小毛子’,比他更狠。这次他栽了,‘小毛子’可能会来报仇。”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得防着。”张局长拍拍他肩膀,“我已经跟县公安局说了,让他们加强这一带的巡逻。你们自己也要提高警惕。”
“明白了。”
“还有,”张局长补充,“那些古籍的事,要绝对保密。对外就说你们协助抓了盗猎的,别的不要提。”
“我知道。”
送走张局长,冷志军心里沉甸甸的。刚得了表彰,又来了隐患。这日子,真是没有一帆风顺的。
下午,他召集狩猎队开会,把情况说了。
“报复?”哈斯皱眉,“他们敢来,咱们就敢打!”
“不能大意。”冷志军很严肃,“那些人都是亡命徒,有枪,有经验。咱们得做好准备。”
“怎么准备?”
“加强巡逻,二十四小时不断。”冷志军说,“分四班,每班六个人,带枪。发现可疑情况,立刻报告。”
“行!”
“还有,”冷志军想了想,“把屯里的青壮年都组织起来,成立护屯队。白天干活,晚上轮流值班。”
“明白!”
安排妥当,冷志军还是不放心。他知道,真要是那些亡命徒来了,光靠猎枪和勇气是不够的。得想更周全的办法。
晚上,他跟冷潜商量。
“爹,您说这事咋整?”
老爷子吧嗒吧嗒抽着烟,半天才开口:“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要是真来报复,不会大张旗鼓,肯定会偷偷摸摸。”
“那咱们……”
“得设防。”冷潜说,“在屯子周围设陷阱,做暗哨。他们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陷阱?会不会伤着自家人?”
“做标记,自家人知道避开。”老爷子说,“早年闹胡子,咱们屯就是这么防的。”
说干就干。第二天,冷志军带着狩猎队,开始在屯子周围布防。
先在进屯的几条路上设绊索——不是要命的,是报警的。绊索连着铃铛,一碰就响。
再在要害位置挖陷坑——不深,但底下埋了竹签,扎不着要害,但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还在制高点设了了望哨——搭了木架子,上面盖了草棚,能藏人,能观察。
屯里人也很配合。妇女孩子晚上不出门,狗都拴起来——免得乱叫暴露目标。青壮年分了组,轮流巡逻。
一切安排妥当,冷志军心里踏实了些。但他知道,最好的防守是进攻。得主动出击,把隐患消除在萌芽状态。
他想起张局长说的,“小毛子”可能在境外。那能不能想办法,引他出来?
这个想法很冒险,但值得一试。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铁蛋匆匆跑来:“军叔,有人找!”
“谁?”
“不认识,说是省报社的记者,来采访。”
冷志军心里一动。记者?来得正好。
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记者,姓王,戴眼镜,很干练。跟着个摄影师,背着相机。
“冷社长,您好。”王记者很热情,“我们在省报上看到你们合作社的事迹,特意来采访。”
“欢迎欢迎。”冷志军把人请进屋,“不过我们这穷乡僻壤,没什么好采访的。”
“您太谦虚了。”王记者拿出笔记本,“我们听说,你们不仅搞养殖致富,还协助政府抓了盗猎团伙,保护了国家文物。能详细说说吗?”
冷志军心里盘算着。这是个机会,可以借媒体的口,把消息放出去。如果“小毛子”真的在关注,一定会看到。
但他不能全说真话。想了想,他这样回答: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前几天巡山,发现一伙人在山里鬼鬼祟祟的,像是在挖什么东西。我们报告了公安局,配合抓人。后来才知道,他们是盗猎的,还想偷文物。”
“文物?什么文物?”
“就是些老物件,具体我也不懂。”冷志军装糊涂,“反正都交给国家了。”
“能说说抓捕过程吗?”
“这个……”冷志军犹豫了一下,“过程挺危险的,那些人都有枪。不过咱们占了地利,又有部队支援,最后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他故意把过程说得轻松,但强调了“一网打尽”。
王记者记得很认真,又问了些合作社的情况。冷志军一一回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口不提。
采访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王记者说:“冷社长,你们的先进事迹,我们会在省报头版报道。到时候,全省都能看到。”
“那太感谢了。”
“不用谢,是你们的事迹感人。”
送走记者,冷志军站在院里,望着远去的吉普车,心里盘算着。报道一登,“小毛子”肯定会看到。他会怎么反应?会来报复吗?
不管来不来,都得做好准备。
第二天,冷志军去了趟县里,找王所长。
“王所长,我想申请几把枪。”
“枪?你们不是有吗?”
“不够。”冷志军说,“万一真有人来报复,猎枪火力不够。”
王所长想了想:“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请示上级。不过……你们可以先领几支五六式,但要登记,要严格管理。”
“行!”
办了手续,领了五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还有一千发子弹。冷志军小心地把枪运回屯里,锁进仓库,钥匙自己保管。
接下来几天,屯里加强了训练。不仅是狩猎队,护屯队的青壮年也都参加。冷志军教他们怎么用枪,怎么配合,怎么防守。
训练很苦,但没人抱怨。大家都知道,这是在保护自己的家园。
点点也参加了训练——不是用枪,是用它的鹿角。冷志军发现,点点特别擅长发现隐蔽的目标,嗅觉和听觉都比人灵敏。
“点点,以后你就当侦察兵。”冷志军摸着它的头,“发现可疑的人,就叫,知道吗?”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包在我身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屯里一切如常。合作社的生产照常进行,兔子一窝窝下崽,山羊一只只产绒,药材一天天长高。
但冷志军心里的弦一直绷着。他每天都要检查防御工事,每天晚上都要查岗。哈斯他们劝他放松点,他说不行。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说,“咱们现在日子好了,更要小心。多少人眼红着呢。”
这话说得实在。合作社现在确实惹眼——全县第一个百万合作社,省级先进,又是示范基地。难免有人眼红,有人使坏。
这天晚上,轮到冷志军值夜班。他带着点点,在屯子周围巡逻。
月黑风高,山林里静得可怕。点点走在他身边,耳朵不时转动,听着周围的动静。
走到西边的了望哨,栓柱在那里值班。
“军哥,你怎么来了?”栓柱从草棚里探出头。
“来看看。有情况吗?”
“没有,一切正常。”
冷志军爬上了望哨,用望远镜观察四周。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栓柱,今晚警醒点。”
“知道了军哥。”
继续巡逻。走到北边的陷坑区,点点突然停住了,耳朵竖起,鼻子在空中猛嗅。
“怎么了?”冷志军低声问。
点点朝着林子方向,发出低低的“呦呦”声,很警惕。
冷志军立刻蹲下身,举起枪。林子里,有动静——很轻,但确实有。
他按下对讲机:“各哨位注意,北边有情况。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信号。”
“收到。”
“明白。”
对讲机里传来回复。
冷志军悄悄摸过去。点点跟在他身边,一步不落。走到林子边,能看见几个人影——三个,都穿着深色衣服,背着背包,正朝屯子方向摸来。
果然来了!
冷志军没有立即行动。他要等,等他们进入陷阱区。
三个人很警惕,走得很慢,不时停下观察。但他们对地形不熟,没发现那些陷阱。
突然,“扑通”一声——一个人掉进了陷坑!
“啊!”惨叫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另外两个人慌了,想救人。但就在这时,铃铛响了——“叮铃铃!”
“有埋伏!”一个人喊。
冷志军不再犹豫,朝天开了一枪:“砰!”
枪声就是信号。霎时间,屯子周围亮起十几支火把,哈斯他们从暗处冲出来。
“不许动!”
“放下武器!”
三个人被团团围住。掉进陷坑的那个,腿被竹签扎伤了,流血不止。另外两个想掏枪,但已经被猎枪指着头,不敢动了。
“捆起来!”冷志军下令。
哈斯他们上前,把三个人捆得结结实实。从他们身上搜出了手枪两把,匕首三把,还有绳索、手电等工具。
“谁派你们来的?”冷志军审问。
三个人都不说话,低着头。
“不说?”冷志军冷笑,“那就等公安来问吧。”
他让哈斯去打电话报警。不到一个时辰,王所长带人来了。
“冷志军同志,又是你们抓住的?”王所长很惊讶。
“嗯,今晚来的。”冷志军把情况说了一遍。
王所长审问那三个人。刚开始他们嘴硬,但看到公安来了,知道瞒不住了,终于开口。
原来他们确实是“小毛子”派来的,但不是来报复,是来探路的。“小毛子”想看看屯里的情况,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他们还有多少人?”王所长问。
“不知道,我们只是小喽啰。”
“‘小毛子’在哪儿?”
“在……在边境那边,具体位置不知道。”
线索有限,但至少确认,“小毛子”真的在行动。
“先把他们押回去。”王所长说,“冷同志,你们要更加小心。‘小毛子’这次派人来探路,下次可能就来真的了。”
“我知道。”冷志军说,“王所长,能不能请部队支援?”
“我会向上级汇报。”王所长说,“不过你们自己也做好准备。这些人,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送走王所长,天已经快亮了。冷志军没睡,召集大家开会。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他说,“‘小毛子’派来探路的,被咱们抓住了。但他不会死心,还会来。”
“军哥,咱们怎么办?”
“加强防御,但不能被动挨打。”冷志军说,“我有个想法……”
他压低声音,说出一个计划。大家听了,都觉得可行。
“就这么干!”哈斯说,“让他们有来无回!”
“但要注意安全。”冷志军强调,“咱们的目的是保护自己,不是拼命。能不伤人尽量不伤人。”
“明白!”
计划定下了,大家分头准备。冷志军回到家,天已经大亮。
胡安娜做好了早饭,看他一脸疲惫,心疼地说:“又是一夜没睡?”
“没事。”冷志军坐下吃饭,“安娜,这几天你带着冷峻去县里住几天吧。屯里不太平。”
“我不去。”胡安娜很坚决,“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咱们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可是……”
“没什么可是。”胡安娜给他夹菜,“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冷志军看着妻子,心里暖暖的。是啊,他们是一家人,要在一起。
点点从后院溜达进来,用头蹭他的手。
“你也一夜没睡?”冷志军摸摸它的头。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我精神着呢。
“好,那今天你休息,我来值班。”
点点摇摇头,像是在说:我不累。
冷志军笑了。这就是他的家,他的亲人。为了他们,他必须挺住,必须保护好这一切。
吃过饭,他去看望受伤的那个人。竹签扎得不深,已经包扎好了。那人看见冷志军,眼神躲闪。
“你放心,我们不会虐待你。”冷志军说,“等公安来了,会依法处理。”
“谢……谢谢。”那人低声说。
“我问你,‘小毛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他想抢那些古籍。听说值很多钱。”
“古籍已经交给国家了。”
“他不信,说肯定是你们藏起来了。”
冷志军明白了。“小毛子”是冲着古籍来的,以为合作社私藏了。这误会,解释不清,也不用解释。
“你好好养伤。”他说完走了。
回到院里,阳光正好。屯子里,人们已经开始一天的劳作。兔子要喂,山羊要放,药材要锄草。一切如常,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但冷志军知道,平静只是表面的。暗流,还在涌动。
他要做的,就是做好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风暴。
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屯,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好日子。
他,必须挺住。
第368章 鹰猎古法新传承
点点茸角的第三个杈尖冒出了嫩芽般的新茸,毛茸茸的像刚破土的春笋。它现在不仅管鹿、管羊,还学会了“放哨”——每天清晨站在院墙上,昂首四顾,活像个尽职的哨兵。
“你看点点那架势。”胡安娜一边晾衣服一边笑,“跟个将军似的。”
冷志军正在院里编柳条筐,抬头看看点点,也笑了:“它是闲不住。对了,爹去哪儿了?”
“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找‘鹰把式’。”
“鹰把式?”冷志军一愣,“找鹰把式干啥?”
正说着,冷潜回来了,身后跟着个老头——七十多岁,精瘦精瘦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睛贼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上站着只鸟——是只鹰!灰褐色的羽毛,钩子似的喙,锐利的眼神。
“军子,过来。”冷潜招手,“这位是杨老爷子,咱们这一带最后一个鹰把式。”
“杨爷爷好。”冷志军赶紧放下手里的活。
杨老爷子打量了冷志军几眼,点点头:“嗯,是个好苗子。冷老哥,你说的事,我应了。”
“啥事?”冷志军看向父亲。
冷潜在石凳上坐下,点上烟袋:“军子,你不是担心‘小毛子’那边有高空侦察或者通讯吗?我想起咱们的老法子——鹰猎。”
“鹰猎?”
“对。”杨老爷子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有力,“早些年,山里人养鹰,不光为了打猎,还为了传信、侦察。鹰眼尖,飞得高,能看见咱们看不见的东西。”
冷志军心里一动。这法子,他听说过,但没见过。
“杨老爷子愿意教咱们。”冷潜说,“不过得从头学,不容易。”
“我愿意学!”冷志军立刻说。
“光你学不够。”杨老爷子说,“得有个团队。驯鹰、养鹰、用鹰,都得有人。”
“我们有狩猎队,十四个人,都可靠。”
“那行。”杨老爷子站起来,“我先看看你们的人。”
狩猎队的人被召集起来。听说要学驯鹰,年轻人都很兴奋。
杨老爷子一个个看过去,最后挑了五个——哈斯、栓柱、二嘎子,还有两个眼力好的后生。
“你们五个,加上冷志军,六个人。”老爷子说,“先学理论,再实践。记住了,驯鹰不是玩,是门手艺,更是责任。”
第一天,理论课。杨老爷子坐在院里,六个人围坐一圈。
“鹰,猛禽也。”老爷子开口就是文绉绉的,“咱们东北,主要用两种——苍鹰和猎隼。苍鹰灵活,适合山林;猎隼速度快,适合平原。咱们这儿,用苍鹰。”
他指着肩上的鹰:“这只是苍鹰,三岁了,叫‘铁翅’。驯了两年,能听懂十几种口令。”
铁翅似乎听懂了,歪头看看大家,眼神高傲。
“驯鹰第一步,选鹰。”杨老爷子说,“不是所有的鹰都能驯。要选年轻的,最好是当年出生的雏鹰,或者一岁左右的青年鹰。太老的,野性难驯。”
“怎么选?”哈斯问。
“看眼,看爪,看羽。”老爷子说,“眼要亮,爪要利,羽要齐。最重要的是眼神——要有灵气,但不能太野。”
“第二步,熬鹰。”他继续说,“把鹰带回来,关在暗室里,不让它睡。人陪着它,一直熬,熬到它服软。这个过程,短则三天,长则七天。人不能睡,鹰也不能睡。”
“这么狠?”二嘎子咂舌。
“不狠驯不服。”老爷子说,“鹰是天空之王,傲着呢。不把它熬服了,它不会听你的。”
“第三步,开食。”杨老爷子接着说,“等鹰服软了,喂它第一口食——必须是活食,麻雀、老鼠都行。喂的时候要戴皮手套,防止被啄。”
“然后呢?”
“然后就是训练了。”老爷子说,“先练站架,让鹰习惯站在人手臂上。再练飞食,把食扔出去,让鹰飞过去抓。最后练捕猎,带它进山,实战。”
“得多久能训成?”
“看悟性。”老爷子看看大家,“快的三个月,慢的一年。你们六个,能有两个人训成,就不错了。”
大家面面相觑。这么难?
“怕了?”老爷子问。
“不怕!”冷志军说,“再难也得学。”
“好,有骨气。”老爷子点头,“明天开始,我带你们进山找鹰。”
第二天一早,六个人跟着杨老爷子进山。点点也要跟,被冷志军拦住了:“你在家看家,这事你帮不上忙。”
点点“呦呦”叫了两声,像是抗议,但还是听话地留下了。
找鹰要去深山。杨老爷子说,这一带最好的鹰巢在“断魂崖”,那里崖壁陡峭,人迹罕至,鹰喜欢在那里筑巢。
走了大半天,到了断魂崖。抬头看,崖壁高耸入云,岩缝里隐约能看见鸟巢。
“那儿。”杨老爷子指着半山腰的一个巢,“看见没?那个大巢,应该是苍鹰的。”
巢离地面少说有三十丈,崖壁几乎垂直,根本爬不上去。
“怎么上去?”栓柱问。
“不用上去。”老爷子说,“等。等雏鹰学飞的时候,会掉下来几只。咱们捡掉下来的。”
“那得等多久?”
“快了,这个季节,雏鹰该学飞了。”
大家就在崖下等着。这一等就是三天。白天等,晚上回屯里休息。第三天下午,终于有动静了——巢里传来扑腾声,接着,一只雏鹰跌跌撞撞地飞出来,飞了没多远,一头栽下来!
“快!”杨老爷子喊。
雏鹰掉在灌木丛里,扑腾着想飞,但飞不起来。冷志军小心地走过去,用准备好的布袋一罩,抓住了。
雏鹰不大,也就半尺高,羽毛还没长齐,但眼神已经很有锋芒,喙和爪都很锋利。
“好鹰!”杨老爷子看了看,“公的,骨架大,眼神亮。好好训,将来能成器。”
又等了一会儿,又掉下来两只。一只母的,一只公的。总共三只,足够了。
“够了,回去吧。”老爷子说。
回到屯里,天已经黑了。三只雏鹰被关进早就准备好的暗室——是间空房子,窗户都用黑布蒙上了。
“从今晚开始,熬鹰。”杨老爷子说,“六个人,分三组,两人一组,每组熬一只。每组熬十二个时辰,换班。”
冷志军和哈斯一组,熬第一只公鹰。暗室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雏鹰被拴在架子上,不安地扑腾。
“别让它睡。”杨老爷子交代,“你们也别睡。跟它说话,让它熟悉你们的声音。但不能碰它,除非它攻击。”
熬鹰开始了。这是个苦差事。雏鹰很精神,不停地挣扎,想飞走。冷志军和哈斯就坐在对面,盯着它,时不时说几句话。
“别怕,以后咱们就是伙伴了。”
“好好听话,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你是天空之王,咱们是地上之王,合作,天下无敌。”
说的都是些没营养的话,但必须说,让鹰熟悉人的声音。
过了两个时辰,雏鹰累了,想睡。冷志军就轻轻敲架子,把它惊醒。醒了又挣扎,累了又想睡,如此反复。
人也不好受。哈斯开始打哈欠,冷志军也眼皮打架。但不能睡,一睡就前功尽弃。
“军哥,讲个故事吧。”哈斯说,“不然我要睡着了。”
“讲啥?”
“讲讲你以前在外头的事。”
冷志军就讲他跑商的经历,讲省城的见闻,讲南方的风景。哈斯听得入神,困意也消了。
讲着讲着,天亮了。栓柱和柱子来换班。
“怎么样?”栓柱问。
“还行,鹰有点服软了。”冷志军说,“你们继续,别让它睡。”
换班出来,冷志军和哈斯都累坏了,倒头就睡。睡了四个时辰,又该他们接班了。
就这样轮班熬了三天三夜。到第三天晚上,雏鹰终于服软了——不再挣扎,站在架子上,头耷拉着,眼睛半闭半睁。
“成了。”杨老爷子检查后说,“可以开食了。”
开食是关键时刻。冷志军戴上厚厚的皮手套,拿着一只活麻雀,慢慢靠近雏鹰。雏鹰闻到了血腥味,抬起头,眼神锐利。
“别急,慢慢来。”老爷子在旁边指导。
冷志军把麻雀递到雏鹰嘴边。雏鹰犹豫了一下,猛地一口啄住,三下两下就吞了。
“好!”老爷子点头,“它认你了。”
开食成功后,雏鹰被移出暗室,关进鹰房。接下来是训练站架。
站架就是让鹰站在人的手臂上。手臂上要戴皮套,防止被爪抓伤。刚开始,鹰不习惯,总想飞走。就得不停地哄,不停地喂食。
冷志军给这只公鹰起了个名字——“闪电”。他希望它将来能像闪电一样快。
训练很枯燥,但必须坚持。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食,站架,飞食。鹰的食量很大,一天要喂两三只麻雀或老鼠。冷志军就带着狩猎队去抓,保证供应。
半个月后,闪电已经能稳稳地站在冷志军手臂上了。叫它的名字,它会转头看。扔出食物,它会飞过去抓。
“可以进山试炼了。”杨老爷子说。
第一次进山试炼,冷志军很紧张。他手臂上站着闪电,身后跟着哈斯他们。点点也要跟,被留下了——怕惊着鹰。
到了山林里,冷志军把闪电放飞。闪电在空中盘旋了几圈,越飞越高。
“叫它回来。”老爷子说。
冷志军吹起口哨——这是训练时的召回信号。闪电听到了,一个俯冲,稳稳落在他手臂上。
“好!”大家鼓掌。
“试试捕猎。”老爷子说。
正好,草丛里蹿出一只野兔。冷志军一指,闪电“嗖”地飞出去,快如闪电!野兔拼命跑,但哪里跑得过鹰。眨眼间,闪电抓住野兔,飞了回来。
“漂亮!”哈斯兴奋地喊。
第一次实战就成功,大家都很有信心。接下来几天,又训练了几次。闪电越来越熟练,能抓野兔,能抓野鸡,甚至能驱赶狐狸。
杨老爷子很满意:“这只鹰训成了。你们几个的鹰,也快成了。”
确实,哈斯他们的鹰也进步很快。哈斯的鹰叫“狂风”,栓柱的叫“霹雳”,二嘎子的叫“雷霆”。都是威风的名字。
一个月后,六只鹰都训成了。杨老爷子要走了。
“手艺传给你们了,往后就看你们自己了。”老爷子说,“记住,鹰是伙伴,不是工具。要善待它们,它们才会真心帮你们。”
“记住了。”冷志军说,“杨爷爷,您再多住几天吧。”
“不住了,家里还有事。”老爷子摆摆手,“对了,有个事得提醒你们——鹰不能总关着,得经常放。放它去飞,去捕猎,不然会退化的。”
“明白了。”
送走杨老爷子,冷志军开始规划鹰的用途。首先当然是侦察——让鹰在空中巡视,发现可疑情况就报警。
这天,他让闪电在空中巡逻。闪电飞得很高,几乎看不见。过了一会儿,它突然俯冲下来,落在冷志军手臂上,不停地叫,很焦急。
“有情况!”冷志军立刻警觉。
他带着狩猎队,跟着闪电指示的方向去查看。走了约莫二里地,发现了一伙人——五个,都背着大包,正在林子里挖东西。
“又是盗猎的?”哈斯低声问。
“不像。”冷志军观察,“他们没带猎枪,带的是……铁锹和镐头。”
“挖宝的?”
“可能。”冷志军让闪电继续在空中监视,他们悄悄靠近。
那五个人挖得很专心,没发现被监视。挖了约莫半个时辰,挖出个箱子——不大,但很沉。
“找到了!”一个人兴奋地喊。
打开箱子,里面不是黄金,也不是文物,是……书籍!线装书,纸张泛黄。
“这是什么?”另一个人问。
“不知道,但肯定是好东西。带走!”
五个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冷志军他们出现了。
“站住!”冷志军举着枪,“你们在干什么?”
五个人吓了一跳,但看到只有六个人,而且拿的是猎枪,又镇定下来。
“关你什么事?”领头的说,“我们挖我们的,碍着你们了?”
“这是国家财产,不能私挖。”
“国家?”那人笑了,“这深山老林的,谁知道?识相的让开,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气氛紧张起来。对方有五个人,都年轻力壮。冷志军这边虽然有枪,但不想伤人。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鹰啸——是闪电!它在空中盘旋,发出警示的叫声。
紧接着,哈斯他们也放飞了鹰。五只鹰在空中盘旋,气势惊人。
那五个人吓傻了。他们没见过这场面——六只鹰,六个人,把他们团团围住。
“这……这是……”领头的结巴了。
“最后警告,放下东西,跟我们走。”冷志军说,“不然,就让鹰招呼你们。”
五个人面面相觑,最后乖乖放下了箱子。
冷志军检查箱子,里面的书籍确实是古籍,但不是《永乐大典》,是一些地方志和族谱。虽然也值钱,但不算国宝。
他把人和东西都送到乡里。王所长一查,这五个人是外地来的文物贩子,专门在深山老林里挖宝。
“冷同志,你们又立功了。”王所长说,“这些古籍,我们会妥善处理。”
“应该的。”
回到屯里,冷志军更加认识到鹰的作用。它们不仅是狩猎工具,更是保卫家园的利器。
他组织大家总结这次的经验,制定了鹰的使用规范:不轻易伤人,主要用于侦察和威慑;每天要放飞,保持野性;要善待鹰,它们是伙伴。
点点看着六只鹰,有点吃醋——以前它是屯里唯一的“神兽”,现在多了六个竞争对手。
冷志军看出来了,摸摸点点的头:“你不一样,你是家人。它们是伙伴。”
点点这才高兴了,又神气起来。
夜里,冷志军站在院里,看着鹰房。六只鹰都休息了,静静地站在架子上。月光洒在它们身上,泛着冷峻的光泽。
这就是老祖宗的智慧。用鹰,不是征服自然,而是与自然合作。鹰有鹰的本事,人有人的智慧,结合起来,才能在这片山林里更好地生存。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份智慧传下去。不光传手艺,更要传精神——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尊重。
路还长,但他有信心。因为有鹰在天上,有伙伴在身边,有家人在心里。
这就够了。
第369章 边境集市探商机
点点茸角的新茸长到了寸许长,毛茸茸的像两簇蒲公英。它最近学会了新本事——用角顶开仓库门,偷吃晾在那里的鹿茸片。胡安娜发现时,小家伙正嚼得津津有味,气得她拎着笤帚追了半个屯子。
“你这馋鹿!那是要卖钱的!”
点点呦呦叫着逃窜,冷峻跟在后面咯咯笑。冷志军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又好气又好笑。
“军子,管管你家鹿!”胡安娜累得扶着墙喘气,“再不管,仓库里的干货都要让它祸害光了。”
冷志军走过去,点点立刻躲到他身后,只露个脑袋。
“点点,那是药材,不能吃。”冷志军认真地说,“吃了会流鼻血的。”
点点眨眨黑眼睛,像是在说:真的吗?可我吃了没事啊。
“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没事。”冷志军摸摸它的头,“听话,想吃草我给你割新鲜的。”
点点这才乖乖跟着他去后院。
后院兔子窝里,又一批兔子可以出栏了。这次有五百多只,皮毛油亮,肉质肥嫩。山羊圈里,大角带着羊群悠闲地吃草,几只母羊肚子又鼓了起来——人工授精很成功,秋天又能下一批崽。
药材地里,人参已经长到一尺多高,叶片肥厚;黄芪开了第二茬花;五味子的果实开始泛红。老马来看了,直夸长得好。
“照这个长势,秋天能收个满堂红。”老马说,“军子,你得提前找好销路。”
“正琢磨这事呢。”冷志军说,“马师傅,您说……去边境集市试试咋样?”
“边境集市?”老马眼睛一亮,“黑河那边?”
“嗯,听说那边刚开了边境贸易市场,老毛子那边的人常来,稀罕咱们的山货。”
“那敢情好!”老马拍大腿,“咱们的人参、鹿茸、皮子,在那边肯定好卖。不过……你有门路吗?”
“没有,想去探探路。”
正说着,屯口传来汽车声。张局长来了,还带着个陌生人——四十多岁,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很精神。
“冷志军同志,介绍一下。”张局长说,“这位是省外贸公司的孙经理,专门负责对苏贸易。”
“孙经理好。”
“冷社长好。”孙经理握手很用力,“早就听说你们冷家屯合作社的大名,今天特意来看看。”
一行人参观了合作社。孙经理看得很仔细,问得也详细:兔子怎么养,山羊怎么管,药材怎么种。看完后,他很满意。
“冷社长,你们的产品品质很好。”孙经理说,“特别是羊绒,细度、长度都达到出口标准。有没有兴趣做边境贸易?”
“有!”冷志军立刻说,“正想去黑河那边看看。”
“那巧了。”孙经理笑了,“下周我要去黑河参加贸易洽谈会,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带些样品,试试水。”
“太好了!谢谢孙经理!”
“不用谢,互利互惠嘛。”孙经理说,“你们有货,我们有渠道。合作好了,大家都受益。”
孙经理走后,冷志军开始准备。要带哪些样品?兔皮要带最好的,羊绒要带特级的,药材要带成色好的。还有鹿茸、蘑菇、木耳……都是山里的宝贝。
胡安娜帮他整理:“军子,带多少?”
“每样带点,试试行情。”冷志军说,“兔皮二十张,羊绒十公斤,人参五斤,黄芪十斤,五味子五斤。鹿茸……带两副吧。”
“鹿茸可是值钱货。”
“就是值钱才带,看看能卖多高。”
点点听说要带鹿茸,凑过来“呦呦”叫,像是在说:别带我的茸。
“放心,不带你现在的茸。”冷志军笑着摸摸它,“带的是去年收的干货。”
点点这才放心地走了。
除了样品,还要准备行头。去边境做买卖,不能穿得太土。冷志军翻出最好的衣服——一套灰色的中山装,是结婚时做的,平时舍不得穿。
“我跟你一起去吧。”胡安娜说,“帮你照应照应。”
“行。”冷志军想了想,“把杏儿也带上,让她见见世面。”
“那家里……”
“让爹娘看着,还有哈斯他们,没问题。”
一周后,准备妥当。孙经理的吉普车来接,冷志军、胡安娜、林杏儿,还有两大包样品,挤上了车。
从冷家屯到黑河,三百多里路。吉普车跑了六个多小时,下午才到。
黑河是个边境小城,隔着黑龙江就是苏联。城里很热闹,到处都是人,有中国人,也有苏联人。街上的店铺招牌,有的写中文,有的写俄文。
“这儿跟咱们那儿真不一样。”林杏儿趴在车窗上看,眼睛都不够用。
“是啊,像个外国。”胡安娜也很新奇。
孙经理安排他们住在国营旅社。条件一般,但干净。放下行李,孙经理带他们去贸易市场。
市场在江边,一大片空地上搭着棚子。棚子里摆着各种摊位,卖什么的都有:中国的服装、食品、日用品;苏联的望远镜、手表、皮毛、机械零件。
人声鼎沸,俄语、汉语夹杂着,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边境贸易市场。”孙经理说,“你们可以租个摊位,摆样品。会有人来问的。”
租摊位不贵,一天五块钱。冷志军租了个位置不错的,把样品摆出来。
刚开始没人问。毕竟他们是生面孔,货也不多。但很快,有人被吸引了——是个苏联人,五十多岁,大鼻子,蓝眼睛。
“这是什么?”苏联人用生硬的中文问,指着兔皮。
“獭兔皮,最好的。”冷志军拿起一张,“您看,毛又密又软,做帽子、围脖都行。”
苏联人摸了一下,点点头:“多少钱?”
冷志军心里盘算。在县里能卖十二一张,这里……他咬咬牙:“十五。”
“太贵。”苏联人摇头,“十块。”
“十二,不能再少了。这品质,您找遍市场也没有。”
苏联人又摸了摸,犹豫了一下:“十二就十二。我要十张。”
第一笔生意成了!一百二十块!
接下来,陆续有人来问。羊绒最受欢迎,苏联人出价很高——特级绒,一公斤给三百卢布!按汇率算,相当于九百人民币!比国内价高了三倍!
“这个价……合适吗?”冷志军问孙经理。
“合适。”孙经理说,“苏联那边缺轻工业品,尤其缺优质羊绒。这个价,他们转手还能赚。”
“那……卖多少?”
“先卖五公斤,试试水。”
五公斤羊绒,卖了一千五百卢布,换成人民币四千五百块!冷志军手都有点抖——这钱,来得太快了!
药材也好卖。人参,苏联人出价一百五一斤;黄芪三十一斤;五味子十五一斤。都比国内价高。
最抢手的是鹿茸。一副完整的鹿茸,苏联人出价五百卢布!相当于一千五百人民币!
“这是……野生的?”一个苏联老人问,戴着眼镜,很仔细地看。
“是。”冷志军说,“兴安岭的野生梅花鹿,春天刚锯的。”
“好东西。”老人点头,“我要了。还有吗?”
“还有一副。”
“都要了。”
两副鹿茸,卖了一千卢布,三千人民币!
一天下来,带来的样品卖了一大半。收摊时,冷志军数了数钱——卢布、人民币加起来,将近一万块!
“我的天……”胡安娜都不敢相信,“一天……就卖了这么多?”
“这还是样品。”冷志军也很激动,“要是大批量,那得多少?”
晚上,孙经理请他们吃饭。在国营饭店,点了几个好菜。
“今天感觉怎么样?”孙经理问。
“太好了!”冷志军说,“孙经理,这生意能做!”
“当然能做。”孙经理喝口酒,“不过,得正规化。你们得有进出口权,得办手续,得签合同。”
“怎么弄?”
“我帮你们办。”孙经理说,“你们提供货源,我们负责出口。利润分成,你们七,我们三。”
“三七开?”冷志军算着,“我们提供货,你们负责卖……”
“还有通关、运输、结算,都是我们负责。”孙经理说,“你们只管生产,保证品质。”
冷志军想了想,觉得合适:“行!”
“那好,明天签意向书。”孙经理说,“不过有个问题——你们现在的产量,不够。”
“我们扩大规模。”
“得快点。”孙经理说,“苏联那边需求很大,光羊绒,一个月就要一吨。”
一吨!冷志军心里一震。合作社现在一个月才产一百公斤,差十倍!
“我们尽力。”他说。
“不是尽力,是必须。”孙经理很认真,“机会不等人。你们要是能保证供应,我保证销路。”
这晚,冷志军失眠了。一吨羊绒,是什么概念?得养多少山羊?得投入多少钱?但利润也大——一吨羊绒,能卖九十万人民币!
第二天,签了意向书。孙经理又带他们去见了几个苏联商人,都是做大生意的。
其中一个叫伊万,是做皮毛生意的,看了冷志军带的兔皮样品,很满意。
“这种品质,有多少要多少。”伊万说,“一个月五百张,能做到吗?”
“现在……做不到。”冷志军老实说,“我们现在一个月能出两百张。”
“太少了。”伊万摇头,“至少五百张,不然不值得专门跑一趟。”
“我们扩大规模,三个月后,能保证五百张。”
“那好,三个月后我再来。”
另一个苏联商人叫安德烈,做药材生意。他对人参特别感兴趣。
“这种品质的人参,在莫斯科能卖到天价。”安德烈说,“你们有多少?”
“秋天能收一千斤干货。”
“太少了。”安德烈也摇头,“至少五千斤,我才能开专线运输。”
五千斤!冷志军头都大了。合作社现在才种了十亩人参,一亩收六十斤,总共六百斤。差得远!
但机会摆在面前,不能放弃。
“我们扩大种植,明年能保证五千斤。”
“明年太晚。”安德烈说,“今年冬天就要。这样吧,你先给我准备一千斤,我试试市场反应。”
“行!”
一圈谈下来,订单不少,但产量跟不上。冷志军既兴奋又发愁。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算账:要满足这些订单,得养五千只兔子,两千只山羊,种一百亩人参……投入至少五十万!
合作社现在有一百万资金,但那是大家的,不能全投。而且,这么大的投入,万一市场变化,风险太大。
“军子,想啥呢?”胡安娜问。
“想扩大规模的事。”冷志军说,“安娜,你说……咱们该不该冒这个险?”
“该。”胡安娜很干脆,“机会难得。错过了,可能就没了。”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胡安娜握住他的手,“军子,我相信你。你做的决定,都是对的。”
林杏儿也插话:“哥,我也信你。咱们屯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不能错过。”
家人的支持,给了冷志军信心。
回到屯里,他立刻召集合作社的人开会。
“各位叔伯,兄弟姐妹。”他把情况说了一遍,“机会摆在面前,但风险也大。要扩大规模,得投钱,得出力,得担风险。大家商量商量,干不干?”
会场安静了一会儿。赵德柱第一个开口:“军子,你说实话,把握有多大?”
“七八成。”冷志军说,“市场肯定有,但咱们能不能按时交货,能不能保证品质,是关键。”
“那咱们就干!”赵德柱一拍桌子,“怕啥?咱们从几只兔子干到现在,不也干成了?”
“对,干!”
“机会难得!”
“拼一把!”
大家都很激动。是啊,从无到有,他们创造了奇迹。现在机会来了,怎么能退缩?
“那好。”冷志军说,“咱们投票。同意扩大规模的举手。”
手齐刷刷举起来,全票通过。
“好!”冷志军也激动了,“那咱们就干票大的!我计划:兔子扩大到五千只,山羊两千只,人参一百亩,黄芪一百亩,五味子五十亩。还要建冷库,建加工厂,建宿舍……”
他一项项说,大家一项项记。投资预算出来了——五十万。刚好是奖金的一半。
“钱的事,合作社出三十万,剩下的二十万,大家自愿入股。”冷志军说,“入股的,年底按股分红。不入股的,年底按工分分红。”
“我入股!”
“我也入!”
“算我一个!”
大家热情高涨。最后统计,二十万股份,一天就被抢光了。很多人把家底都拿出来了,信得过冷志军,信得过合作社。
资金到位,马上行动。买地、建舍、买种、雇人……冷家屯像开了锅,热火朝天。
点点看着人来人往,有点不适应。它跑到冷志军身边,呦呦叫,像是在问:这是干啥呢?
“点点,咱们要干大事了。”冷志军摸摸它的头,“往后,咱们合作社,要成为全省最大的养殖基地。”
点点眨眨眼睛,像是在说:那我呢?
“你呀,继续当你的哨兵。”冷志军笑了,“不过得管住嘴,不能再偷吃鹿茸了。”
点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一个月后,扩建工程基本完成。五千个兔子窝,整齐排列,像军营。两千只山羊,分成二十群,每群都有头羊带领。药材地扩大到二百五十亩,绿油油一片。
省畜牧局派来的专家常驻指导,省外贸派来的技术员负责品质控制。合作社还雇了五十个工人,都是从附近屯子招的,给工资,管吃住。
冷家屯,真的成了示范基地。
秋天,第一批扩大规模的产品出来了:兔皮五百张,羊绒一吨,人参一千斤……全部运往黑河。
孙经理亲自来接货。清点、质检、装车,然后过江,运往苏联。
一周后,货款到了——一百五十万卢布,换成人民币四百五十万!
合作社沸腾了。四百五十万!什么概念?全县一年的财政收入!
分红那天,屯里像过年。家家户户分到了钱,最多的分了三万,最少也分了一万。很多人捧着钱,哭了——祖祖辈辈,没见过这么多钱。
冷志军没哭,但眼睛也湿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夜里,他站在院里,看着灯火通明的屯子。点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点点,咱们做到了。”他说,“但这只是第一步。往后,路还长。”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我陪你。
是啊,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土地,他什么都不怕。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更远。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是冷家屯的冷志军。
是这片山林的守护者。
是这个时代的赶山人。
第370章 家有远客商路通
点点茸角的嫩茸长到了两寸长,毛茸茸的像两簇上好的貂绒。它现在多了个“官职”——合作社的特约质量监督员。每天在各养殖区巡视,看见不合格的草料会用角挑开,发现生病的兔子会呦呦报警,俨然成了动物管理员。
这天一早,点点正用角把一堆受潮的草料顶到太阳下晾晒,胡安娜急匆匆跑进后院:“军子,军子!来客人了!”
冷志军正在羊圈里检查刚出生的小羊羔,闻言直起身:“谁啊?”
“是那个苏联人,伊万!带着翻译来的!”
冷志军心里一动。伊万是他们在黑河认识的大皮毛商,当时说三个月后来看货,这才两个多月就来了,看来很急。
他赶紧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褂子,往前院去。
前院里站着两个人——正是伊万,还有上次那个翻译小刘。伊万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比在黑河时正式多了。他身边还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皮箱。
“伊万先生,欢迎欢迎!”冷志军笑着迎上去。
“冷先生,你好!”伊万用生硬的中文说,握手很有力,“不请自来,打扰了。”
“哪里哪里,快请进屋。”
屋里,胡安娜已经泡好了茶。林杏儿端出瓜子、花生,还有自家晒的山楂干。伊万很感兴趣,每样都尝了尝。
“这个,好吃。”他指着山楂干说,“酸酸甜甜,开胃。”
“自家晒的,您喜欢就带点回去。”胡安娜大方地说。
寒暄过后,伊万进入正题:“冷先生,我这次来,是代表我们公司,想跟你们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他打开那个大皮箱,里面是一沓文件:“这是我们的资质证明,还有莫斯科几家大商场的采购合同。我们公司是苏联国家外贸公司下属企业,专门经营皮毛制品。”
冷志军接过文件看。虽然俄文看不懂,但上面的公章、签字都很正规。小刘在一旁翻译关键内容。
“我们计划,”伊万继续说,“在莫斯科开设‘兴安岭山货专柜’,专门销售你们的皮毛、药材。前提是,你们能保证稳定的供应和品质。”
“要多少?”冷志军问。
“第一年试销:兔皮每月一千张,羊绒每月两吨,鹿茸每月二十副,人参每月五百公斤,其他药材另算。”伊万一口气说完。
这个数量,比在黑河谈的翻了一倍还不止!
冷志军心里飞快地盘算:合作社现在的产能,兔皮每月八百张,羊绒一吨半,鹿茸十副,人参三百公斤……差得远。
“伊万先生,这个量……”
“我知道你们现在达不到。”伊万很直白,“所以我带来了这个。”
他打开小皮箱。里面不是文件,是……钱!一沓沓卢布,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
“这是五十万卢布预付款。”伊万说,“相当于一百五十万人民币。你们用这笔钱扩大生产,我们签三年合同,价格比市场高百分之二十。”
一百五十万预付款!三年合同!高价!
冷志军强压住心里的激动:“伊万先生,为什么选我们?”
“三个原因。”伊万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品质。你们的货,是我见过最好的。第二,信誉。我调查过,你们从不以次充好。第三……”他笑了笑,“我信得过你这个人。”
这话说得实在。冷志军想了想:“我们需要时间扩大规模,可能得半年。”
“可以。”伊万说,“半年后开始供货。这半年,预付款你们先用着。不过……”他话锋一转,“得签正式合同,要公证,要担保。”
“应该的。”
接下来的谈判很顺利。伊万是个爽快人,条款合理,要求明确。冷志军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该让的让,该坚持的坚持。
中午,胡安娜做了顿丰盛的午饭: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红烧鲤鱼,还有几个家常小菜。伊万吃得很开心,特别是对蘑菇赞不绝口。
“这个蘑菇,很香。”他说,“在莫斯科,这样的野生蘑菇,一公斤能卖到一百卢布。”
“我们这儿多的是。”冷志军说,“夏天一场雨,满山都是。”
“那可以开发成商品。”伊万建议,“烘干,包装,做成礼品装。我们那边的人,很喜欢。”
又一条财路!
下午,签合同。冷志军把合作社的骨干都叫来了,赵德柱、赵老蔫、哈斯他们都在场。合同用中俄两种文字,一式四份,双方各执两份。
签完字,按手印。伊万从皮箱里拿出那五十万卢布,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合作愉快。”伊万和冷志军握手。
“合作愉快。”
送走伊万,合作社的人都还没缓过神来。
“军子,这……这是真的?”赵德柱摸着那些卢布,手都在抖。
“真的。”冷志军说,“德柱叔,咱们要干票更大的了。”
接下来几天,合作社像开了锅。扩大规模,不是说说那么简单。要买地,要建舍,要买种,要雇人……事情千头万绪。
冷志军把大家召集起来,分派任务:
“德柱叔,您负责兔子养殖。目标:每月一千五百张皮子。需要扩建多少兔舍,招多少人,您算算。”
“行!”赵德柱干劲十足。
“赵老蔫,您负责山羊。目标:每月两吨半羊绒。需要多少只山羊,多少草料,您规划。”
“包在我身上!”
“哈斯,你带狩猎队,负责巡山护林。规模扩大了,草料需求大,但不能过度放牧。要科学规划放牧区。”
“明白!”
“栓柱,你带几个人,负责药材基地。人参要扩大到两百亩,黄芪三百亩,五味子一百亩。”
“保证完成任务!”
“二嘎子,你负责加工厂扩建。要建冷库,建烘干房,建包装车间。”
“好嘞!”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合作社的账上,一下子多了五十万卢布和一百五十万人民币(省外贸的预付款也到了),资金充足。
买地很顺利。乡里大力支持,批了五百亩荒山坡地,价格优惠。建舍更简单——刘木匠带着他的徒弟们,半个月就建起了上百间兔舍、羊圈。
买种有点麻烦。要一次性买几千只兔子、上千只山羊,附近没那么多。冷志军亲自跑了一趟省城,通过畜牧局的关系,从内蒙、河北调来了种兔种羊。
雇人最容易。附近屯子的年轻人听说冷家屯合作社招工,管吃管住,月工资六十块,都抢着来。最后挑了二百个,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大姑娘。
点点看着屯里突然多了这么多陌生人,有点不适应。它每天跟着冷志军,像个小保镖,寸步不离。
“点点,这些都是咱们的新伙伴。”冷志军摸摸它的头,“往后合作社更大了,你要帮着管理。”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放心吧。
一个月后,扩建工程初见成效。新兔舍里,五千只种兔安家了;新羊圈里,三千只山羊入住了;新药材地里,种子播下了。
但问题也来了——饲料不够。
五千只兔子,一天要吃两千斤草料;三千只山羊,一天要吃六千斤草。加上原有的,一天需要近万斤草料!光靠山上割,根本供不上。
“得种饲料。”冷志军决定,“种苜蓿,种玉米,种大豆。”
又买了三百亩地,专门种饲料。这下,合作社的土地规模达到了八百亩,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农场。
省畜牧局的专家老周来了,看到这规模,直咂舌:“冷社长,你们这发展速度,太快了。得注意科学管理,不然容易出问题。”
“周工,您多指导。”冷志军很虚心。
老周确实有本事。他制定了科学的养殖方案:兔子分群饲养,定时防疫;山羊分区放牧,轮换草场;饲料配方,精粗搭配。
还引进了新设备:颗粒饲料机,把草料和精料混合,压成颗粒,兔子山羊更爱吃,也省料。
“这套设备,得五万块。”老周说。
“买!”冷志军很果断。
设备运来了,安装调试。看着草料进去,颗粒出来,大家都觉得很神奇。
“这玩意儿好。”赵德柱说,“省事,还省料。”
生产规模上去了,管理要跟上。冷志军制定了严格的管理制度:每天记录兔子山羊的进食量、增重情况;每周检查健康状况;每月统计产量。
还建立了奖惩机制:产量高的奖励,出问题的处罚。大家都很服气,因为公平。
点点在这个体系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它是“流动质检员”。哪只兔子精神不好,哪只山羊吃食不香,它都能发现,然后呦呦报警。
哈斯开玩笑:“点点该发工资了。”
冷志军真给点点“发工资”——每天给它加一把黄豆,算是奖励。
三个月后,第一批扩产的产品出来了:兔皮一千二百张,羊绒两吨二,鹿茸十八副,人参六百公斤……超额完成伊万的要求!
冷志军亲自押货,运往黑河。伊万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货,眼睛都亮了。
“好,太好了!”他一张张检查兔皮,一袋袋查验羊绒,“品质比上次还好!”
“我们引进了新设备,改进了工艺。”冷志军说。
“聪明人!”伊万竖起大拇指,“跟你们合作,我放心。”
这批货,卖了两百万卢布!按合同价,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多赚了四十万!
回到屯里,冷志军宣布:“这个月,每人工资涨二十块!”
“好!”大家欢呼。
工资涨了,干劲更足了。合作社像一台加足了油的机器,高速运转。
但冷志军知道,高速发展背后,隐患也多。他每天都要检查各个环节,生怕出问题。
这天晚上,他正在看账本,哈斯匆匆跑进来:“军哥,出事了!”
“咋了?”
“三号兔舍,有兔子死了!”
“多少?”
“十几只,还在增加!”
冷志军心里一沉。兔子最怕传染病,一死就是一片。他立刻穿上外套:“走,去看看!”
三号兔舍里,气氛紧张。几十只兔子无精打采,有的已经死了。赵德柱急得团团转:“军子,这可咋整?”
冷志军戴上手套,检查死兔。口鼻有分泌物,拉稀……是兔瘟!
“隔离!”他立刻下令,“所有兔子不准出舍,人员不准串舍。死的兔子深埋,兔舍彻底消毒!”
“可是……”
“没有可是!”冷志军很坚决,“按我说的做!”
他马上给老周打电话。老周连夜赶来,诊断确实是兔瘟。
“得全群免疫。”老周说,“打疫苗。但疫苗不便宜,一只兔子要五毛钱。”
五千只兔子,就是两千五百块。但这时候,钱不是问题。
“打!”冷志军说,“所有兔子都打!”
疫苗从省城紧急调运。合作社全员出动,给兔子打疫苗。点点也来帮忙——它用角把不听话的兔子顶到墙角,方便抓。
打了三天三夜,所有兔子都打完了。又观察了一周,疫情控制住了,只死了二百多只,损失不大。
“幸亏发现得早,处理得快。”老周说,“不然全群覆没都有可能。”
这次事件给冷志军敲了警钟。规模大了,风险也大了。他加强了防疫措施:每月消毒,每季免疫,出入人员严格管理。
还建立了兽医室,请了专职兽医。买了显微镜、消毒设备,花了三万块,但值得。
点点在防疫中也立了功——它总能最早发现生病的动物。冷志军给它封了个“首席健康顾问”的虚衔,点点更神气了。
生产稳定了,销售也要跟上。除了伊万这条线,冷志军又开发了几条渠道:通过孙经理出口日本、韩国;通过省外贸销往南方;还在省城开了直销店。
合作社的产品,打出了名气。“兴安岭”牌山货,成了优质产品的代名词。
秋天,药材丰收了。二百亩人参,收了一万二千斤干货;三百亩黄芪,收了十八万斤;一百亩五味子,收了四万斤。全部被预订一空。
算总账,合作社这一年,产值突破一千万!利润三百万!
分红那天,屯里像过年。家家户户分到了钱,最多的分了十万,最少的也分了三万。很多人捧着钱,不知道该怎么花。
“存银行,吃利息。”冷志军建议,“或者盖新房,买家电。”
大家听了他的。屯里一下子起了三十栋新砖房,买了五十台电视机,一百辆自行车。冷家屯成了全县最富的屯子。
点点也有收获——冷志军给它做了个漂亮的鹿棚,铺着干草,挂着铃铛。点点很喜欢,每天在里面休息,像个贵族。
夜里,冷志军站在新建的合作社办公楼顶,俯瞰整个屯子。灯火通明,新房林立,一派兴旺景象。
胡安娜走过来,给他披上外套:“想啥呢?”
“想这一年的变化。”冷志军说,“安娜,你说,咱们是不是发展得太快了?”
“快是快,但稳。”胡安娜说,“你看,咱们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
“是啊,扎实。”冷志军握住妻子的手,“但不能骄傲。路还长,挑战还多。”
“怕啥?”胡安娜笑了,“有你在,有大家在,啥困难都能过去。”
点点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他们身边,看着屯里的灯火。
“点点,你说呢?”冷志军问。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我相信你。
冷志军笑了。是啊,有家人,有伙伴,有这片土地,他什么都不怕。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在这条路上,继续往前走。
走得稳,走得远。
因为,他是冷志军。
是这片山林的儿子。
是这个时代的赶山人。
第371章 异域商谈展魄力
点点茸角的嫩茸长到了三寸长,毛色从浅黄转为深棕,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它最近添了个新习惯——每天清晨站在合作社新建的了望塔上,俯瞰整个养殖区,像个威严的监工。
“点点的官瘾越来越大了。”胡安娜一边晾晒新收的蘑菇一边笑,“你看它那架势,比军子还像领导。”
冷志军正检查一批要发往苏联的羊绒,闻言抬头看了看了望塔上的点点,也笑了:“它是在替我省心。对了,伊万那边回信了吗?”
“回了,说货已收到,很满意。邀请你过去谈下一步合作。”
“什么时候?”
“下月初。”
冷志军心里盘算着。下月初,正是秋收最忙的时候。但伊万的邀请不能不去——这是深化合作的好机会。
晚上,他召集合作社骨干开会。
“伊万邀请我去苏联谈下一步合作。”他说,“这次可能要签长期合同,扩大品种。我打算带哈斯和杏儿去。”
“带杏儿?”赵德柱一愣。
“嗯,杏儿学了半年俄语,能当翻译。”冷志军说,“而且她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林杏儿在省城上高中,暑假回来帮忙,跟着合作社雇的俄语老师学得不错。
“那家里……”
“家里有德柱叔、赵老蔫你们看着,我放心。”冷志军说,“这次去大概十天半个月,合作社的事就拜托各位了。”
大家都没意见。合作社现在运转正常,制度健全,冷志军离开一段时间没问题。
接下来几天,冷志军做准备工作。要带哪些样品?除了常规的皮毛药材,还要带些新开发的——鹿肉罐头、蘑菇干、蓝莓酱……都是山里特产。
“军子,到了那边,说话办事多个心眼。”冷潜叮嘱,“老毛子跟咱们不一样,直来直去,但也认死理。谈生意,该硬的时候要硬,该让的时候要让。”
“爹,我记住了。”
“还有,”老爷子压低声音,“那边现在……物资短缺。带些小礼物,香烟、白酒、糖果,好办事。”
“知道了。”
胡安娜给准备行李:两套新做的中山装,一双新皮鞋,还有牙膏牙刷毛巾……装了满满一大箱子。
“带这么多?”冷志军看着箱子发愁。
“出门在外,周全点好。”胡安娜说,“对了,这个你带上。”
她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成色很好的鹿茸切片。
“这是……”
“关键时刻用。”胡安娜说,“我听人说,那边认这个,比钱还好使。”
冷志军收下了。
出发前一天,孙经理来了,还带了个年轻人。
“冷社长,介绍一下,这是小陈,省外贸派给你的翻译兼向导。”孙经理说,“他在苏联留学过三年,对那边熟。”
“太好了!”冷志军正愁语言问题。林杏儿虽然学了些,但毕竟没实战过。
小陈二十出头,戴眼镜,文质彬彬的:“冷社长,请多指教。”
“互相学习。”
十月初,一行人出发。冷志军、哈斯、林杏儿、小陈,还有两大箱样品。先从屯里到县里,再到省城,然后坐火车去满洲里。
火车咣当咣当开了两天一夜,终于到了满洲里。这是个边境小城,街上到处是中俄双语的招牌,行人中苏联人不少。
伊万已经等在车站了,开了辆伏尔加轿车。
“冷先生,欢迎!”伊万热情拥抱,“路上辛苦了。”
“还好。”冷志军说,“伊万先生,您亲自来接,太客气了。”
“应该的。”伊万说,“走,先住下,明天过境。”
住的是边境宾馆,条件不错。晚上伊万请吃饭,在一家俄式餐厅。
“尝尝我们苏联的菜。”伊万介绍,“红菜汤,烤肉串,鱼子酱……”
菜很丰盛,但口味重,冷志军有点不习惯。哈斯倒是吃得香,特别是烤肉串,一连吃了五串。
“好吃!”他竖起大拇指。
伊万哈哈大笑:“这位兄弟爽快!”
饭桌上,伊万说了这次邀请的目的:“冷先生,你们的货在莫斯科很受欢迎。几家大商场都抢着要。我想扩大合作,不只是皮毛药材,还想引进你们的养殖技术。”
“技术?”冷志军一愣。
“对。”伊万说,“我们苏联地广人稀,适合搞养殖。但技术落后,效率低。你们合作社的模式很好,我想引进。”
这可是大事。冷志军谨慎地说:“技术可以交流,但具体怎么合作,得详细谈。”
“当然。”伊万点头,“明天去我们公司,慢慢谈。”
第二天,过境。手续很麻烦,但有伊万安排,还算顺利。过了国境线,就是苏联的边境城市后贝加尔斯克。
冷志军第一次出国,看什么都新鲜。街道比中国的宽,建筑风格也不一样,行人穿着也不同。最显眼的是商店——门口排着长队,很多人手里拿着购物本。
“那是配给制。”小陈低声解释,“苏联现在物资短缺,很多东西要凭票购买。”
冷志军心里有数了。
伊万的公司在一栋五层楼里,很气派。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苏联人,也有中国人。
“介绍一下。”伊万说,“这位是冷志军先生,中国兴安岭合作社的社长。这几位是我们公司的董事,还有中国驻苏联商务处的同志。”
一一握手后,谈判开始。
伊万先发言,阐述了合作意向:苏方提供土地、资金,中方提供技术、种源,在苏联建立养殖基地。产品一部分销往苏联,一部分返销中国,一部分出口第三国。
“利润分配,苏方六,中方四。”伊万说。
冷志军心里快速盘算。技术、种源是核心,只占四成,少了。
“伊万先生,”他开口了,“技术是我们的,种源也是我们的。四成,不合适。”
“那您觉得多少合适?”
“对半。”冷志军说,“五五开。”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苏联人交头接耳,翻译快速转述。
“冷先生,”一个苏联董事开口了,是个白发老头,“你们提供技术,我们提供土地、资金、市场。五五开,我们太吃亏。”
“瓦西里先生,”冷志军不卑不亢,“技术是无价的。我们合作社的模式,是经过实践检验的,高效、科学。你们引进后,效益能提高三倍以上。这笔账,您算过吗?”
“三倍?有数据吗?”
“有。”冷志军示意林杏儿。
林杏儿打开文件夹,用俄语流利地介绍:“这是我们合作社的数据。引进科学养殖前,每只山羊年产绒200克;引进后,达到500克。兔子出栏时间从120天缩短到90天。药材产量提高百分之五十……”
数据详实,图表清晰。苏联董事们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这些技术,我们可以提供。”冷志军接着说,“但前提是,公平合作。五五开,是我们的底线。”
谈判僵住了。中午休会,吃饭。
餐厅里,小陈悄悄说:“冷社长,您太硬了。苏联人好面子,您这样……”
“该硬的时候就要硬。”冷志军说,“技术是我们的优势,不能贱卖。”
下午继续谈。苏联人让步了,提出四六开——苏方六,中方四。
“还是不公平。”冷志军摇头,“这样吧,我们换个思路。”
他提出新方案:中方以技术入股,占百分之三十。苏方负责投资、运营。产品优先供应苏联市场,中方有优先采购权。另外,中方派技术人员指导,苏方支付工资。
“这个方案,你们实际占的,不止百分之三十。”伊万算了一下,“技术人员工资,优先采购权……”
“但你们得到了核心技术,还有稳定的种源。”冷志军说,“长远看,你们赚大了。”
苏联董事们商量了很久。最后,瓦西里开口:“冷先生,您是个精明的商人。但我们也有条件——技术必须全套,不能保留。种源必须保证品质,不能以次充好。”
“这是当然。”冷志军说,“我们可以签保证协议。达不到标准,我们赔偿。”
“好!”瓦西里拍板,“就按这个方案!”
接下来三天,谈具体条款。土地在哪,投资多少,规模多大,人员怎么安排……一项项谈,一项项敲定。
冷志军展现了惊人的谈判能力——该坚持的寸步不让,该妥协的适当让步。哈斯在旁边看着,佩服得五体投地。
“军哥,你太厉害了。”休息时,哈斯说,“那些老毛子,都被你说服了。”
“不是说服,是共赢。”冷志军说,“他们需要技术,我们需要市场。合作好了,大家都受益。”
林杏儿也很感慨:“哥,你真是天生的商人。”
“什么商人,我就是个赶山人。”冷志军笑了,“只不过把山里的宝贝,卖到该卖的地方。”
最后一天,签意向书。冷志军代表合作社,瓦西里代表苏联公司,在协议上签字。中国商务处的同志作见证。
根据协议:苏联方面在赤塔州划出五千公顷土地(约七万五千亩),投资五百万卢布,建立“中苏友好养殖基地”。中方以技术入股,占百分之三十股份,派十名技术人员指导三年。
“合作愉快!”瓦西里和冷志军握手。
“合作愉快!”
签完字,伊万私下找冷志军:“冷先生,有个私事……”
“您说。”
“我有个朋友,是莫斯科大医院的院长。他想要一批优质鹿茸,给重要病人用。价钱好说,但要最好的。”
冷志军心里一动。他想起胡安娜给的那包鹿茸切片。
“我带了样品。”他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个布袋,“您看看。”
伊万打开布袋,眼睛亮了:“这是……极品!多少钱?”
“这个不卖。”冷志军说,“送给您那位朋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伊万愣住了,“这太贵重了。”
“交个朋友。”冷志军说,“以后合作还多着呢。”
伊万很感动:“冷先生,您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晚上,伊万在家设宴招待。是栋小别墅,装修很精致。伊万的妻子是个和善的俄罗斯大妈,女儿十六七岁,很漂亮。
饭菜很丰盛,还有伏特加。伊万很热情,一杯接一杯地敬酒。
“冷先生,我敬你!”伊万举杯,“你是我见过最实在的中国商人!”
“过奖了。”冷志军也举杯,“祝我们合作成功!”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烈了。伊万的女儿娜塔莎会弹钢琴,给大家演奏了一曲。林杏儿也唱了首中国民歌,赢得满堂彩。
“冷先生,”伊万有点醉了,搂着冷志军的肩膀,“跟你说实话。我们苏联现在……困难。物资短缺,人心浮动。跟你们合作,不只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为了给国家找条路。”
这话说得掏心窝子。冷志军也感慨:“我们中国也穷过,现在刚开始好起来。互相帮助,一起发展。”
“对,互相帮助!”伊万又举杯,“为了友谊!”
这晚,冷志军也喝多了。回到宾馆,倒头就睡。
第二天,准备回国。伊万送他们到边境,临别时说:“冷先生,一个月后,我带考察团去你们那儿,实地看看。”
“欢迎!”
过境回国,踏上中国的土地,冷志军心里踏实了。还是自己的国家好。
回到满洲里,孙经理已经等在那里了。
“冷社长,谈得怎么样?”
“成了。”冷志军把意向书给他看。
孙经理看完,激动了:“太好了!这是咱们省对苏农业合作第一单!省里肯定要表彰!”
“表彰不表彰不重要。”冷志军说,“关键是,合作社又多了条路。”
坐火车回省城,再转汽车回县里。一路颠簸,但冷志军精神很好。
终于回到冷家屯。屯里人听说他回来了,都涌到合作社。
“军子,谈成了吗?”赵德柱问。
“成了!”冷志军把情况说了一遍。
“五千公顷?那是多大?”
“七万五千亩,比咱们全县耕地还多!”
“我的天……”大家惊呆了。
“技术入股,百分之三十!”冷志军说,“咱们出十个人,去苏联指导三年。工资按苏联标准,一个月五百卢布!”
五百卢布!相当于一千五百人民币!是国内的十倍!
“我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大家争着报名。
“别急,要选拔。”冷志军说,“要懂技术,要能吃苦,还要学俄语。选拔上了,才能去。”
这下,合作社掀起了学习热潮。年轻人白天干活,晚上学俄语,学技术。谁都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点点看着大家这么用功,也很积极——它每天准时“叫早”,用角顶那些睡懒觉的人的窗户。
“点点,你就别凑热闹了。”冷志军笑着摸摸它,“你又不能去苏联。”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抗议:我也可以学外语!
大家都笑了。
一个月后,伊万带考察团来了。二十多人,有官员,有专家,还有记者。
冷志军带他们参观合作社。从兔子舍到羊圈,从药材地到加工厂,一一介绍。
苏联专家看得很仔细,问得也专业。冷志军对答如流,数据准确。
“没想到,中国农村有这么现代化的合作社。”一个苏联专家感慨,“比我们集体农庄强多了。”
“我们也是摸索着干。”冷志军很谦虚。
考察团很满意。瓦西里当场表示:“冷先生,我们回去就启动项目。你们的人,随时可以过来。”
“好!”
送走考察团,冷志军开始选拔赴苏人员。经过考核,选了十个人——哈斯、栓柱、二嘎子,还有七个技术好的年轻人。林杏儿也去,当翻译。
“去了那边,记住三件事。”冷志军交代,“第一,遵守纪律,不惹事。第二,认真工作,不偷懒。第三,团结互助,不内斗。”
“记住了!”
“还有,”冷志军拿出十个小布袋,每人一个,“里面是鹿茸切片,关键时刻用。记住,是救急的,不是送礼的。”
“谢谢军哥!”
十月初,赴苏人员出发。屯里人都来送行,依依不舍。
“好好干,给咱们中国人争气!”
“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过年记得写信!”
送走他们,合作社冷清了不少。但生产还要继续,而且任务更重了——要准备种源,要整理技术资料,要培训新人。
冷志军更忙了。但他不觉得累,因为他知道,合作社的路,越走越宽了。
夜里,他站在了望塔上,点点在旁边。
“点点,你看,咱们的兔子山羊,要去外国了。”他说,“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你做到了。
是啊,他做到了。从一个普通的赶山人,到合作社社长,再到跨国合作者。这条路,他走得不容易,但走得踏实。
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往前走。
带着大家,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因为,他是冷志军。
是这片山林的儿子。
是这个时代的赶山人。
第372章 归途遇险试牛刀
点点茸角的茸毛开始发硬,尖端呈现出琥珀般的半透明质感。它最近的“职务”又升了一级——合作社安全巡视员,每天在养殖区、药材地、仓库之间巡逻,发现任何异常就呦呦报警。
这天清晨,点点正用角把一根松动的栅栏木桩顶回原位,胡安娜匆匆跑来:“军子,军子!电话!”
冷志军正在仓库清点要发往苏联的第一批种兔,闻言放下账本:“谁打来的?”
“是哈斯!从苏联打来的国际长途!”
冷志军心里一紧。哈斯他们去苏联才一个多月,这时候来电话,莫非出事了?
他快步跑到合作社办公室,抓起话筒:“喂?哈斯?”
电话里传来哈斯的声音,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军哥!是我是我!我们这边……出事了!”
“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咱们运来的种兔,到了之后……死了三成!”
冷志军心里一沉:“怎么回事?路上不是好好的吗?”
“路上是没事,到了这边……水土不服!”哈斯声音焦急,“这边的草料、水质,跟咱们那儿不一样。兔子吃了拉稀,不吃食,已经死了二百多只了!”
“苏联专家怎么说?”
“他们也搞不明白。瓦西里先生急得团团转,说再这样下去,项目要黄!”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别急,我马上过去。”
“军哥,你要来?”
“嗯,我去看看。你们先稳住,按我说的做:把还活着的兔子单独隔离,喂咱们带来的饲料。水不要喂当地的,喂烧开的凉白开。”
“可是咱们带的饲料不多了……”
“我带去。你们坚持三天,我最快三天后到。”
挂了电话,冷志军立即召集紧急会议。
“苏联那边出问题了。”他把情况说了一遍,“种兔水土不服,死了三成。我得马上过去处理。”
“现在去?马上要下雪了。”赵德柱担心地说。
“就是因为要下雪了,才要快去快回。”冷志军说,“德柱叔,家里您多费心。我带二十只种兔过去,还有咱们的饲料、药品。”
“带谁去?”
“就我和铁蛋。人多了不方便。”
铁蛋今年十七了,个子蹿得老高,眼力好,手脚麻利,是个好帮手。
“我也去。”胡安娜说,“我懂兔子,能帮上忙。”
“不行,家里不能没人。”冷志军说,“安娜,你留下,帮德柱叔照应合作社。”
胡安娜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头了。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挑选最好的二十只种兔,装进特制的笼子;准备五百斤精饲料,用塑料袋密封;药品、器械,样样备齐。
点点听说冷志军要出远门,围着他转,呦呦叫个不停。
“点点,这次不能带你去。”冷志军摸摸它的头,“你在家好好看家,帮安娜管好合作社。”
点点垂下头,很失落的样子。
“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点点这才稍微高兴点。
第二天一早,出发。冷志军和铁蛋开合作社新买的解放卡车,载着种兔和物资,往满洲里赶。
秋末的兴安岭,层林尽染。白桦树的叶子金黄,柞木的叶子火红,松树依旧翠绿,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军叔,苏联那边……啥样?”铁蛋一边开车一边问。
“跟咱们这儿差不多,就是人少地多。”冷志军说,“铁蛋,这次去可能会遇到麻烦,你怕不怕?”
“不怕!”铁蛋很干脆,“跟着军叔,啥都不怕。”
“好小子。”冷志军笑了。
车开了一天,傍晚到了满洲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办过境手续。因为有伊万的安排,手续办得很快。
过境后,伊万已经等在那里了,开了辆吉普车。
“冷先生,您可来了!”伊万迎上来,脸色憔悴,“情况很糟糕,又死了几十只。”
“别急,带我去看看。”
三辆车——伊万的吉普,冷志军的卡车,还有一辆苏联的货车,组成车队,往养殖基地开。
基地在赤塔州的一片草原上,离边境二百多公里。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开得很慢。
开了四个多小时,终于到了。这是一片很大的农场,有房屋,有围栏,但看起来很简陋。
哈斯他们跑出来迎接,个个愁眉苦脸。
“军哥!”
“军哥你可来了!”
冷志军顾不上寒暄:“兔子在哪儿?带我去看。”
兔舍是新建的,很大,但设计不合理——通风不好,光线太暗。笼子里的兔子,大部分无精打采,有的拉稀,有的不吃食。
冷志军戴上手套,仔细检查。翻开眼皮看,扒开嘴看,又检查粪便。
“饲料呢?”他问。
“在这儿。”哈斯拿来一袋苏联产的饲料。
冷志军闻了闻,又捡起一点尝了尝,吐掉:“太粗,纤维不够。咱们的饲料呢?”
“喂完了。”
“把我带来的拿来。”
铁蛋从卡车上搬下饲料。冷志军用咱们的饲料,拌上药品,开始喂兔子。
说也奇怪,那些奄奄一息的兔子,闻到熟悉的味道,挣扎着爬起来,开始吃食。
“有救!”哈斯激动了。
“别高兴太早。”冷志军说,“这只是开始。铁蛋,烧水,要凉白开。”
“是!”
接下来三天,冷志军吃住在兔舍。喂食、喂水、打针、消毒,一刻不停。哈斯他们跟着学,很快掌握了要领。
苏联专家也来了,看冷志军的操作,很佩服。
“冷先生,您这是……中医?”瓦西里问。
“算是土办法。”冷志军说,“关键是让兔子适应。饲料要慢慢换,水要慢慢适应。不能一下子全变。”
他制定了一套方案:第一周,全部用中国饲料;第二周,掺三分之一苏联饲料;第三周,掺一半;第四周,掺三分之二;一个月后,全部用苏联饲料。
“这样循序渐进,兔子就能适应了。”冷志军说。
瓦西里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一周后,情况稳定了。剩下的兔子都活了下来,开始长膘。
“危机解除了。”瓦西里松口气,“冷先生,您救了这个项目。”
“应该的。”冷志军说,“不过,我建议改一下兔舍设计。通风要加强,光照要改善。还有,饲料配方要调整。”
他把改进方案详细写出来,交给瓦西里。
“好,我们马上改。”瓦西里很重视。
问题解决了,冷志军准备回国。出来十天了,家里肯定惦记。
伊万要留他多住几天,被他婉拒了:“家里事多,下次再来。”
临走前,瓦西里送他一份礼物——一台苏联产的军用望远镜,八倍的,带夜视功能。
“这个,您用得着。”瓦西里说,“听说你们那边不太平,这个能帮上忙。”
“太贵重了。”
“比起您帮我们的,不算什么。”
冷志军收下了。确实,合作社需要这东西。
回程的时候,伊万要派车送,冷志军谢绝了:“我们自己开回去,路上还能看看。”
他还是开那辆解放卡车,拉着空笼子。铁蛋坐副驾驶。
车开出养殖基地,上了公路。秋天的西伯利亚,一片荒凉。草原上的草都黄了,远处的山峦光秃秃的。
开了两个多小时,进入一片山林地带。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
“军叔,这路不对啊。”铁蛋看着地图,“咱们来的时候不是这条路。”
冷志军也发现了。来的时候走的大路,现在这条是小路,更近,但更险。
“可能是近路。”他说,“小心点开。”
正说着,前面出现一个急弯。冷志军减速,刚要拐弯,突然——前方路面出现一排钉板!
“小心!”他猛打方向盘。
但来不及了。卡车左前轮轧上钉板,“噗”一声,爆胎了!
车失控,往路边滑去。路边是陡坡,下面是深沟!
冷志军拼命踩刹车,打方向。卡车在路边晃了晃,停住了,半边轮子悬空!
“铁蛋,没事吧?”他问。
“没……没事。”铁蛋脸色煞白。
两人小心地打开车门,下车。卡车悬在崖边,很危险。
“是有人故意放的钉板。”冷志军检查路面,“你看,钉板用绳子连着,一拉就收走。”
“谁干的?”
“不知道,但肯定没安好心。”
话音刚落,林子里窜出五个人!都蒙着脸,拿着棍棒,还有……枪!
“不许动!”领头的喊,说的是生硬的中文。
冷志军心里一沉。遇到劫道的了!
五个人围上来,枪口对着他们。
“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领头的命令。
“车上没什么,就是空笼子。”冷志军说。
“少废话!搬!”
冷志军给铁蛋使个眼色,两人慢慢往后车厢走。后车厢里确实没什么值钱东西,除了……那台望远镜。
冷志军心里盘算着。这些人,不像是普通劫匪。普通劫匪不会用钉板,不会这么专业。
他想起张局长的警告——“小毛子”可能报复。难道是他们?
正想着,领头的发现了望远镜:“这是什么?拿过来!”
冷志军把望远镜递过去。领头的看了看,眼睛亮了:“军用望远镜!好东西!还有吗?”
“没了。”
“搜身!”
两个人上来搜身。从冷志军身上搜出一些卢布,从铁蛋身上搜出几块糖。
“就这点?”领头的不满,“说!你们是不是中国来的商人?肯定带了钱!”
“我们是农民,没钱。”
“农民开卡车?骗鬼呢!”
领头的举起枪托要打。就在这时,冷志军动了!
他猛地抓住对方手腕,一拧,夺过枪!同时一脚踢在另一人腿上!
“铁蛋,跑!”他大喊。
铁蛋反应很快,扭头就往林子里跑。冷志军举枪:“别动!谁动我打谁!”
剩下三个人愣住了,没想到这个中国人这么厉害。
“把枪放下!”冷志军命令。
三个人慢慢放下枪。冷志军让他们退后,然后快速捡起地上的枪。
“转过去,手抱头!”
三个人乖乖照做。
冷志军检查他们的枪——是苏联产的AKm,半新不旧,保养得不错。果然是专业团伙。
“谁派你们来的?”他问。
“没……没人。”领头的说。
“不说?”冷志军拉开枪栓,“不说我就……”
话没说完,林子里突然传来动静!是铁蛋的喊声:“军叔!小心!”
冷志军转头一看——林子里又冒出三个人!都拿着枪!
原来他们还有后手!
新来的三个人迅速散开,呈包围之势。冷志军暗叫不好,对方人多,还有武器,硬拼肯定吃亏。
他迅速思考对策。这里离边境不远,如果能拖延时间……
“你们想要什么?”他问。
“钱,货,还有你的命。”新来的一个人说,声音很冷,“‘小毛子’让我问候你。”
果然是“小毛子”的人!
“货在车里,自己拿。”冷志军说,“钱我身上就这些。”
“不够。”那人说,“我们老板说了,要你一条胳膊,算是利息。”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铁蛋在林子里喊:“军叔,我在这儿!”
他想吸引注意力,但对方不理他。
“小子,出来。”领头的朝林子喊,“不然我先杀了他。”
铁蛋犹豫了。冷志军大喊:“铁蛋别出来!去找伊万!”
“可是……”
“快去!”
铁蛋一咬牙,转身就跑。对方开枪了,子弹打在树上,噗噗作响。
冷志军趁机躲到车后,举枪还击。他有五把枪,弹药充足,可以支撑一会儿。
对方也躲起来,双方对射。枪声在山林里回荡,惊起飞鸟。
冷志军一边射击,一边观察地形。这里离大路不远,如果能跑到大路,也许能遇到车。
但对方人多,封锁了去路。
正僵持着,天空传来鹰啸——是闪电!它跟来了!
冷志军心里一喜。出发前,他放飞了闪电,让它自由活动,没想到它跟到了苏联,又跟回来了!
闪电在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对方抬头看,有点疑惑——这鹰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闪电一个俯冲,直扑一个蒙面人!尖利的爪子抓在那人脸上!
“啊!”那人惨叫,捂住脸。
其他人慌了,举枪朝天空打。但鹰太快,打不着。
闪电一击得手,又飞高,寻找下一个目标。它的出现,打乱了对方的阵脚。
冷志军抓住机会,连续射击,压制对方火力。同时慢慢往林子方向移动。
“别让他跑了!”领头的喊。
但闪电的骚扰让他们分心。冷志军成功退入林子,借助树木掩护,继续射击。
他知道不能久战。对方人多,弹药也多,耗下去自己吃亏。
他想起瓦西里送的望远镜有夜视功能,但现在不是晚上。不过……望远镜的镜片可以反光!
他掏出望远镜,调整角度,让阳光反射到对方眼睛里。
“啊!我的眼睛!”一个人捂着眼惨叫。
这招奏效了!对方阵型更乱。
冷志军趁机猛冲,朝大路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射击,压制追兵。
跑到大路,正好有辆车过来——是辆苏联的货车!冷志军拼命挥手。
货车停下,司机是个苏联大叔,看到这场面,吓坏了。
“帮帮忙!”冷志军用俄语喊,“有强盗!”
苏联大叔犹豫了一下,打开车门:“快上来!”
冷志军跳上车。货车加速,甩开了追兵。
开出几公里,确认安全了,冷志军才松口气。
“谢谢您。”他说。
“不用谢。”大叔说,“你是中国人?怎么惹上那些人的?”
“我也不知道。”冷志军不想多说。
到了边境检查站,冷志军下车,再次道谢。他打电话给伊万,说了情况。
“什么?遇到袭击?”伊万很震惊,“我马上报告警方!”
“不用了,我已经安全了。”冷志军说,“不过,我的车还停在路上。”
“我去处理。”伊万说,“你先回来。”
回到满洲里,铁蛋已经在那里等了,急得团团转。
“军叔!你没事吧?”他冲过来。
“没事。”冷志军拍拍他肩膀,“你小子跑得快,好样的。”
“可是车……”
“伊万去处理了。”
晚上,伊万回来了,脸色不好看。
“车找到了,但被破坏了。”他说,“轮胎全被扎了,玻璃碎了,发动机也被动了手脚。”
“能修吗?”
“能,但要时间。”伊万说,“冷先生,这次的事,我很抱歉。是我们安保工作没做好。”
“不怪你。”冷志军说,“是冲我来的。”
“我会加强边境巡逻。”伊万说,“另外,我派人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我们坐火车。”
第二天,冷志军和铁蛋坐火车回国。那台宝贵的望远镜保住了,其他的损失不大。
回到冷家屯,大家听说路上遇险,都吓坏了。
“军子,伤着没有?”胡安娜拉着他上下看。
“没事,一点皮外伤。”
“太危险了。”冷潜抽着烟袋,“‘小毛子’这是盯上你了。”
“爹,我不怕。”冷志军说,“这次也算试了试咱们的新装备——望远镜、鹰,都有用。”
他拿出那台军用望远镜,给大家演示。晚上,用夜视功能看,百米外清清楚楚。
“好东西!”哈斯赞叹,“军哥,以后巡山,有这个就方便了。”
“嗯,轮流用。”冷志军说,“还有,闪电这次立了大功。要好好奖励它。”
他给闪电喂了最好的肉,还给它做了个更舒服的鹰架。
点点有点吃醋,围着冷志军转,呦呦叫。
“你也有功。”冷志军摸摸它,“在家看家,也是功劳。”
点点这才满意。
晚上,冷志军召开安全会议。
“这次的事,给咱们敲了警钟。”他说,“‘小毛子’没死心,还会来。咱们要加强防备。”
他做了新部署:合作社周围装铁丝网,建了望塔,二十四小时值班。狩猎队加强训练,特别是夜战。鹰群扩大规模,再训几只。
“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冷志军说,“谁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对!”大家齐声应和。
接下来的日子,合作社像座堡垒。铁丝网拉起来了,了望塔建起来了,探照灯装上了。晚上,灯光一开,亮如白昼。
哈斯他们加强训练,特别是夜战。用那台望远镜,晚上能看清几百米外的动静。
鹰群也扩大了。冷志军又训了三只鹰,分别取名“疾风”“迅雷”“闪电二号”。六只鹰轮流巡逻,覆盖整个合作社区域。
点点也有新任务——它嗅觉灵敏,能闻出陌生人的气味。冷志军训练它,闻到陌生气味就叫。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客人”上门。
这天晚上,轮到冷志军值夜班。他带着望远镜,站在了望塔上。点点在塔下,静静地趴着。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突然,点点竖起耳朵,站了起来。
“呦呦——”它低声叫,很警惕。
冷志军立刻举起望远镜。夜视模式下,看见几个人影,正在靠近铁丝网!
来了!
他按下警报按钮。“呜——”警报声响起,合作社瞬间灯火通明!
“各就各位!”对讲机里传来哈斯的声音。
那几个人影慌了,想跑。但已经晚了——六只鹰从空中俯冲下来,干扰他们;狩猎队从四面围上来,枪口对准他们。
“不许动!”
五个人,全被抓住。摘下头套,都是陌生面孔。
“谁派你们来的?”冷志军审问。
“没……没人。”领头的嘴硬。
冷志军不着急。他让点点去闻这些人身上的气味。点点闻了一圈,在一个人的背包上停下来,呦呦叫。
打开背包,里面有几张照片——是冷志军的照片!还有合作社的地图!
“还说没人?”冷志军冷笑,“‘小毛子’给了你们多少钱?”
那人脸色变了,但还不说。
“不说也行。”冷志军说,“送公安局,慢慢审。”
一听要送公安局,那人慌了:“别……我说!是‘小毛子’让我们来的,说要毁了你们的合作社。”
“怎么毁?”
“放火,下毒,什么都行。”
“狠毒。”冷志军摇头,“押下去,明天送公安局。”
第二天,王所长带人来,把人押走。
“冷志军同志,你们又立功了。”王所长说,“这几个人,是‘小毛子’在国内的余党。抓了他们,‘小毛子’就成光杆司令了。”
“他还会来吗?”
“难说了。”王所长说,“我们会加强边境管控,不让他进来。你们也小心点。”
送走王所长,冷志军站在了望塔上,看着恢复平静的合作社。
危机暂时解除了。但他知道,只要利益在,斗争就不会停止。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一边发展,一边防备。
发展是为了更好的生活,防备是为了保护这份生活。
这就是赶山人的智慧——既要开拓,也要守护。
点点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点点,咱们的路,还长着呢。”他说。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我陪你。
是啊,有伙伴,有家人,有这片土地,他什么都不怕。
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往前走。
走得稳,走得远。
因为,他是冷志军。
是这片山林的儿子。
是这个时代的赶山人。
第373章 屯里喜迎新机具
点点茸角的茸毛完全硬化,呈现出深琥珀色,在晨光下像两柄镶金嵌玉的短杖。它最近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新来的拖拉机身上——这头铁牛让它既好奇又敬畏,每天都要围着转几圈,用角轻轻碰碰轮胎,仿佛在检查这个新伙伴的“健康状况”。
“点点,那是铁做的,顶不坏。”胡安娜看着它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冷志军正蹲在拖拉机旁,手里拿着扳手,额头上沁着汗珠。这台“东方红-28”是昨天刚从县农机站买回来的二手货,虽然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不错,发动机声音清脆有力。
“军子,能弄好吗?”赵德柱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小毛病,化油器有点堵。”冷志军拧下螺丝,用细铁丝小心地疏通,“咱们这儿天冷,油路容易出问题。以后用完了得放干净油。”
这是合作社买的第一台大型农机。用那五十万卢布预付款的一部分买的,花了八千块。虽然贵,但值——有了它,开荒、翻地、运输,效率能提高几十倍。
“通了。”冷志军重新装好化油器,跳上驾驶座,拧钥匙。
“突突突——”拖拉机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随即转为平稳的蓝烟。
“成了!”赵德柱拍大腿。
冷志军挂挡,拖拉机缓缓前进。后面挂着的犁铧插入土中,翻起黝黑的泥浪,像船尾的浪花。
“我的老天爷……”赵老蔫看呆了,“这大家伙,一天能犁多少地?”
“最少五十亩。”冷志军说,“比咱们二十个人干得还快。”
“那敢情好!”赵老蔫搓着手,“明年咱们药材地还能再扩大!”
拖拉机开到药材地边停下。冷志军跳下车,拍拍这个铁家伙:“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合作社的一员了。给你起个名……就叫‘铁牛’吧!”
“铁牛”这名字很快传开了。屯里人像看稀罕物似的围着它转,孩子们更是兴奋,想爬上去坐坐。
“都别乱动。”冷志军严肃地说,“这是机器,不是玩具。想学的,报名,我教。”
“我学!”
“我也学!”
“算我一个!”
年轻人都抢着报名。冷志军挑了五个机灵的——哈斯、栓柱、二嘎子,还有两个新来的年轻人,组成农机队。
“从今天起,你们五个专门学开拖拉机。”他说,“学会了,负责全合作社的农机作业。工资加十块。”
“谢谢军哥!”
教学开始。冷志军先讲理论:发动机原理,变速箱结构,操作要领。然后实践:起步,换挡,转弯,挂农具。
哈斯学得最快,半天就能独立操作了。栓柱手脚协调,开得稳当。二嘎子胆子大,但毛糙,冷志军重点看着他。
“开机器跟打猎一样,要稳,要准。”冷志军说,“不能急,一急就容易出事。”
除了拖拉机,还有一批新机具——省外贸用苏联那边换来的:一台小型饲料粉碎机,一台颗粒饲料压块机,一台电动羊毛剪,还有十张崭新的渔网。
饲料粉碎机最先派上用场。合作社现在养着五千只兔子,三千只山羊,每天需要大量饲料。以前靠人力铡草,累不说,还粗细不均。
现在好了,草料扔进粉碎机,哗啦啦出来就是均匀的草末。再混合精料,放进颗粒机,出来就是一颗颗饲料颗粒。
“这玩意儿神了!”负责饲料的老刘头看着机器,眼睛发亮,“以前五个人干一天的话,现在一个人半天就完事!”
颗粒饲料的好处很快显现出来:兔子山羊更爱吃,浪费少了,长膘快了。算下来,饲料成本降低两成,增重提高三成。
“科学就是生产力。”省畜牧局的老周看着数据,感慨,“冷社长,你们这投入,值!”
电动羊毛剪更是个宝贝。以前剪羊毛,两个人按着一只羊,用大剪刀咔嚓咔嚓剪,一只羊得剪半小时,还容易伤着羊。
现在呢?电动羊毛剪“嗡嗡”响,贴着羊皮走,十分钟一只,剪得又干净又平整。羊还不受罪——因为快,羊没反应过来就剪完了。
“这玩意儿……”负责养羊的赵老蔫摸着电动羊毛剪,手都在抖,“得多少钱?”
“苏联货,咱们用皮毛换的。”冷志军说,“具体价钱不知道,但肯定不便宜。”
“值!太值了!”赵老蔫说,“以前剪羊毛是最累的活,现在……成了轻松活!”
最让大家惊喜的是那十张渔网。不是普通渔网,是三层挂网,网眼大小不一,专捕冷水鱼——细鳞鱼、哲罗鲑、狗鱼。
网是尼龙丝的,又轻又结实,比咱们以前的麻线网强多了。
“军子,这网……咋用?”老渔民孙大炮摸着渔网,爱不释手。
“孙叔,您是老把式,您说咋用就咋用。”冷志军说,“合作社成立渔业队,您当队长,带几个人,专门负责捕鱼。”
“那敢情好!”孙大炮眼睛亮了,“军子,咱们这河里的鱼,可都是宝贝。细鳞鱼,城里卖五块钱一斤!哲罗鲑更贵,十块!”
“所以得科学捕捞。”冷志军说,“不能绝了种。小鱼要放,产卵期的母鱼要放。细水长流。”
“我懂。”孙大炮点头,“老规矩:春不打籽,夏不打秧。”
渔业队成立了,五个人,都是老渔民。冷志军给他们配了条小船,也是新买的。
第一次下网,选在黑龙江的一个回水湾。这里水流缓,鱼多。
孙大炮指挥:“下网要顺水,网要绷直。起网要慢,不能急。”
网下去了,等了一小时。起网时,大家都屏住呼吸。
网一点一点拉上来。先是空的,然后……有动静了!银光闪闪,扑腾乱跳!
“上鱼了!”孙大炮兴奋地喊。
网全部拉上来,倒在船舱里。好家伙!满满一网!细鳞鱼、哲罗鲑、柳根鱼,还有几条大狗鱼,活蹦乱跳。
“这一网……少说二百斤!”孙大炮估计,“值一千块!”
大家欢呼起来。渔业,成了合作社又一个财源。
新机具带来的改变,远不止这些。
有了拖拉机,开荒速度快了。合作社又开了三百亩地,种苜蓿,种玉米,解决饲料问题。
有了粉碎机、颗粒机,饲料品质提高了,养殖效率上去了。
有了电动羊毛剪,剪绒时间缩短了,羊绒产量增加了。
有了渔网,又多了一条增收渠道。
但冷志军知道,机器是双刃剑。用好了提高效率,用不好会出事。
他制定了严格的农机管理制度:拖拉机要专人专车,每天检查保养;粉碎机、颗粒机要定期检修;电动工具要注意安全用电。
还组织了安全培训,每个人都要学。特别是年轻人,容易冒失,更得管紧。
这天,二嘎子开拖拉机运饲料,图快,超载了。结果在一个陡坡上,拖拉机后溜,差点翻车。
“停下!”冷志军正好看见,大喊。
二嘎子吓坏了,脸煞白。
“下来!”冷志军很严厉,“怎么跟你说的?不能超载!不能图快!今天要是翻了车,你小命都没了!”
“军哥,我错了……”
“写检查,停开三天。扣半个月工资。”
“军哥……”
“没商量。”冷志军很坚决,“安全是底线,谁碰底线,谁受罚。”
这事给大家敲了警钟。从此以后,再没人敢违规操作。
新机具也带来了新问题——油料消耗。拖拉机喝柴油,粉碎机用电,都是钱。
冷志军算了一笔账:拖拉机一天烧油二十公斤,一公斤八毛,一天十六块。一个月就是五百块。加上电费,一个月农机开支得八百块。
“得想办法省油。”他跟哈斯商量。
哈斯琢磨了几天,提出了改进方案:规划最优作业路线,减少空驶;根据地块大小选择合适的农具;定时保养,保持机器最佳状态。
实施后,油料消耗降低了两成。
“好!”冷志军表扬,“哈斯,你有脑子。”
除了省油,还要开源。冷志军想到了用拖拉机搞运输——合作社的货要运到县里、省里,可以顺路捎脚,收点运费。
他联系了几个附近屯子的合作社,谈妥了运输协议:每周两趟,运山货出去,运生产资料进来。一趟收五十块运费。
这样,拖拉机不跑空车,还能创收。
一个月下来,运输收入一千块,刚好抵掉油料开支。
“这就叫以机养机。”冷志军说,“机器不是负担,是帮手。用好了,它能给你挣钱。”
点点对“铁牛”的态度也变了。从最初的敬畏,到现在的熟悉。它发现这个铁家伙不会伤害它,反而能帮它做事——比如拉草料,点点只要呦呦叫几声,哈斯就会开着拖拉机帮它拉。
于是点点学会了“使唤”拖拉机。想要草料了,就跑到拖拉机旁呦呦叫;想出去巡视了,就跳到拖拉机拖斗里,让哈斯拉它去。
“点点成领导了。”胡安娜笑话它,“出门都坐专车了。”
点点很得意,昂着头,像个巡视领地的国王。
新机具带来的最大变化,是解放了劳动力。以前需要二十个人干的活,现在五个人加机器就能干。多出来的人,可以干别的——比如扩大养殖,比如搞加工。
冷志军把解放出来的劳动力组织起来,成立了加工队。专门搞山货深加工:蘑菇分级包装,木耳精选烘干,蓝莓做成果酱,蕨菜做成腌菜。
深加工的产品,附加值高。一斤鲜蘑菇卖两块,烘干分级后能卖五块;蓝莓酱更贵,一瓶(一斤装)能卖三块。
“咱们不能光卖原材料。”冷志军说,“要卖成品,卖品牌。”
他注册了商标——“兴安岭”牌。所有合作社的产品,都打这个牌子。
包装也讲究了。用彩印塑料袋,上面印着兴安岭风光,还有合作社的地址、电话。
产品一上市,很快打开销路。省城的大商场抢着要,苏联那边也追加订单。
合作社的产值,又上了一个台阶。到十一月底结算,月产值突破五十万!利润二十万!
分红那天,屯里像过年。家家户户分到了钱,最多的分了两万,最少也分了八千。
很多人捧着钱,不敢相信。
“这才几个月?就分这么多?”
“都是机器的功劳!”
“不,是军子的功劳!”
冷志军没要特殊分红。他拿和大家一样多。
“钱是大家挣的,就该大家分。”他说,“我的工资已经够高了。”
他的工资现在是每月三百块,是普通工人的五倍。但他觉得,值这个价——合作社的每一分发展,都有他的心血。
夜里,他站在合作社新建的三层办公楼顶,看着灯火通明的屯子。点点站在他身边。
“点点,你看。”他说,“一年前,咱们还住土房,点油灯。现在,住砖房,用电灯。有电视,有洗衣机,有拖拉机……变化真大。”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还会更好。
“是啊,还会更好。”冷志军说,“但越是这样,越要小心。机器是好,但不能依赖。咱们的根本,还是这片山林,还是这些手艺。”
点点点点头,像是听懂了。
冷志军想起父亲的话:“机器再厉害,也得人开。手艺再老,也不能丢。”
是啊,拖拉机再快,也得知道地在哪儿;渔网再好,也得知道鱼在哪儿;粉碎机再省力,也得知道草在哪儿。
这些,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是赶山人的根本。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根本传下去。让年轻一代,既会用机器,也会赶山;既懂科学,也懂传统。
这样,合作社的路,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第二天,他宣布:“从今天起,合作社的年轻人,轮流跟老把式学习——学认草药,学观天象,学追踪猎物,学看鱼情。”
“军哥,学这些干啥?”有年轻人不理解,“现在有机器了,还用学这些老古董?”
“机器会坏,手艺不会。”冷志军说,“真到了关键时候,机器靠不住,还得靠手艺。”
他给大家讲了个故事:“我爷爷那辈,有一年大雪封山,机器全冻住了。就是靠着手艺,认草药治病,看天象找路,追踪猎物找食,才活下来的。”
大家听了,都明白了。
学习开始了。白天干活,晚上学习。老把式们很认真,年轻人也很用功。
点点也来“听课”——它虽然不会说话,但它的本事,也是手艺的一部分。冷志军让它给大家演示:怎么发现生病的动物,怎么预警危险,怎么寻找最好的草场。
点点很得意,教得很认真。
一个月后,年轻人都有收获。有的学会了认三十种草药,有的学会了看云识天气,有的学会了通过脚印判断动物大小。
“这才像样。”冷志军很满意,“现在你们既是现代农民,也是传统赶山人。两条腿走路,才稳当。”
合作社的路,越走越宽。但冷志军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在这条路上,继续往前走。
走得稳,走得远。
因为,他是冷志军。
第374章 林间再现诡踪迹
点点茸角的新茸开始骨化,表面变得光滑坚硬,只在根部还留着一圈绒茬。它最近迷上了“考古”——用角在合作社新开垦的地里翻找,时不时能翻出些老物件:生锈的弹壳、朽烂的皮带扣、破碎的瓷碗片。
“点点,你又找到啥了?”胡安娜看见小家伙用角顶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跑过来。
点点把东西放在地上,呦呦叫了两声。胡安娜蹲下一看,是块铁片,锈蚀严重,但能看出是某种工具的残片。
“这是……犁铧?”冷志军走过来,捡起铁片仔细看,“老式木犁的犁铧,至少五十年了。”
“这片地以前是农田?”
“可能是。”冷志军看着新开垦的三百亩地,“老辈人说,这片地闹胡子前有人种过,后来荒了。”
合作社规模扩大,饲料需求激增,新开了这片地种苜蓿。没想到翻出这么多老物件。
“收起来吧。”冷志军说,“都是历史。”
“历史有啥用?”铁蛋问。他最近跟着冷志军学开拖拉机,满手油污。
“有用。”冷志军说,“知道历史,才知道根在哪儿。”
正说着,哈斯匆匆跑过来:“军哥,出事了!”
“咋了?”
“药材地那边……有人进去过!”
冷志军心里一紧:“走,去看看!”
药材地在合作社西边,五十亩人参、一百亩黄芪、五十亩五味子,是合作社的命根子。平时有专人看守,还有点点每天巡视。
到了药材地,看守的老王头迎上来:“军子,你看这儿。”
地头,铁丝网被剪开了一个口子,不大,刚好能容一人通过。地上有脚印,很新鲜,不超过一天。
“昨晚谁值班?”冷志军问。
“我和老李。”老王头说,“我们守了一夜,没看见人啊。”
“脚印从哪儿来?”
“从林子那边。”
冷志军顺着脚印往林子方向走。脚印很轻,步幅不大,像是刻意放轻脚步。到了林子边,脚印消失了——不是没了,是被人用树枝扫掉了。
“专业。”冷志军皱眉,“不是普通人。”
“又是那些盗猎的?”哈斯问。
“不像。”冷志军蹲下身,仔细查看,“盗猎的不会对药材感兴趣。而且……你看这儿。”
他指着地上的一处痕迹。草被踩倒,但很轻,几乎看不出。旁边有半个烟头——是“大前门”,过滤嘴上有牙印。
“抽烟的人很紧张。”冷志军判断,“烟没抽完就掐了。”
“他在怕啥?”
“不知道。”冷志军站起来,“但肯定没干好事。”
他让哈斯带人在药材地仔细搜查。一个时辰后,哈斯回来报告:“军哥,找到这个。”
是个小布袋,脏兮兮的,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把小铲子,几个小玻璃瓶,还有……一撮土。
“土?”冷志军打开玻璃瓶闻了闻,脸色变了,“是药材地的土!他在取样!”
“取样干啥?”
“化验。”冷志军说,“看看咱们的药材品质,看看土壤成分。这是……商业间谍!”
大家都愣住了。商业间谍?这词儿只在电影里听过。
“有人盯上咱们的药材了。”冷志军说,“可能是竞争对手,也可能是想偷技术的。”
“那咋办?”
“加强警戒。”冷志军说,“哈斯,从今天起,药材地二十四小时双岗。带狗,带对讲机。发现可疑情况,立刻报警。”
“是!”
回到合作社,冷志军越想越不对劲。药材虽然值钱,但也不至于派商业间谍来。除非……有人知道合作社药材的特殊之处。
他想起老马说过,合作社的药材品质特别好,人参皂苷含量比普通的高三成,黄芪多糖含量高五成。这是土壤、气候、品种共同作用的结果。
“难道是有人想复制?”他琢磨着,“或者……想破坏?”
第二天,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早上,铁蛋去开拖拉机,发现驾驶座上有个东西——是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头发,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小心点。”
字是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的,歪歪扭扭。
“这是……威胁?”铁蛋吓得脸都白了。
冷志军看着纸条,脸色凝重。这不是商业间谍了,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谁放的?”他问。
“不知道。”铁蛋说,“我早上来的时候就在这儿。昨晚拖拉机锁在车库里的。”
“车库门锁坏了?”
“没坏,好好的。”
也就是说,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合作社的核心区域,放下威胁信。
冷志军立刻召开紧急会议。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他说,“有人盯上咱们了。可能是商业竞争,也可能是报复。不管是什么,咱们都得做好准备。”
“军哥,要不报警吧?”赵德柱说。
“已经报了。”冷志军说,“王所长马上来。但在警察来之前,咱们自己得先查查。”
他分派任务:哈斯带人检查合作社所有出入口,看有没有破坏痕迹;栓柱带人排查所有员工,看有没有可疑人员;二嘎子带人搜查整个合作社区域,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点点也派上用场了——让它闻那个小布包的气味,然后带着它在合作社里找。
点点很认真,鼻子贴着地,一寸寸地闻。从拖拉机库开始,闻到大门口,然后……往林子方向去了!
“跟上!”冷志军说。
点点带着大家进了林子。走了约莫一里地,在一棵大树下停住了,呦呦叫。
树下,有新鲜的烟头,还是“大前门”。还有几个脚印,跟药材地的一模一样。
“他在这儿待过。”冷志军判断,“观察合作社。”
顺着脚印继续追,到了林子深处的一处石崖下。石崖有个裂缝,很隐蔽。点点在裂缝口停下,叫得更急了。
冷志军小心地拨开藤蔓,往里看——裂缝里有个小空间,地上铺着干草,还有几个空罐头盒、矿泉水瓶。
“这是他藏身的地方。”哈斯说。
“搜。”
大家在周围仔细搜查。在石缝深处,找到了一些东西:一张合作社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了几个点——药材地、加工厂、仓库、办公楼;还有几张照片,是偷拍的合作社照片;最让人心惊的,是一本笔记本,上面记录着合作社的生产数据——产量、品质、销售渠道……
“妈的,真是间谍!”哈斯骂道。
“不只是间谍。”冷志军翻着笔记本,“你看这儿。”
笔记本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一行字:“破坏计划:1.药材地下药;2.加工厂放火;3.水源投毒。”
“他要下毒!”大家惊呆了。
“快回去!”冷志军大喊。
一行人飞奔回合作社。冷志军立刻下令:药材地封锁,所有人不准进入;加工厂停工,全面检查;水源地派人看守,二十四小时不离人。
同时,通知所有社员:提高警惕,发现可疑情况立刻报告。
王所长带着警察来了,看到那些证据,也很震惊。
“这是有计划有预谋的破坏。”王所长说,“冷同志,你们得罪什么人了?”
“商业上的竞争对手有几个,但都不至于这样。”冷志军说,“倒是‘小毛子’那边……”
“不是‘小毛子’。”王所长说,“‘小毛子’在境外,最近被边防盯得紧,进不来。这是境内的人干的。”
“那会是谁?”
“正在查。”王所长说,“这些证据我们带回去。你们要加强戒备,等我们的消息。”
警察走了,合作社气氛更紧张了。大家都提心吊胆,生怕哪天真的被下毒、放火。
冷志军睡不着觉。他一遍遍回想,到底得罪了谁。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县里那个药材公司的经理,姓黄。
去年,黄经理想低价收购合作社的药材,被冷志军拒绝了。后来黄经理找人传话,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当时冷志军没在意,现在看来……
第二天,冷志军去县里找黄经理。药材公司在县中心,三层小楼,很气派。
黄经理四十多岁,胖乎乎的,很热情:“冷社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坐!”
“黄经理,我就不绕弯子了。”冷志军直接说,“我们合作社最近被人盯上了,有人想破坏。这事,您知道吗?”
黄经理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冷社长,这话怎么说的?我怎么会知道?”
“去年您想收购我们的药材,我没答应。您说过‘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那是玩笑话。”黄经理干笑,“冷社长,你可别误会。我们都是正经生意人,怎么会干那种事?”
“最好不是。”冷志军盯着他,“黄经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您做您的生意,我做我的生意。但如果有人想玩阴的,我冷志军也不是好惹的。”
“那是那是。”黄经理擦擦汗,“冷社长,你放心,我黄某人做生意最讲规矩。那种下三滥的事,我不干。”
从药材公司出来,冷志军心里有数了。黄经理的反应,太不自然。就算不是他干的,也脱不了干系。
他去找王所长,说了情况。
“黄有财?”王所长皱眉,“这个人我知道,名声不太好。但没证据,不能抓人。”
“那怎么办?”
“引蛇出洞。”王所长说,“他不是想破坏吗?咱们就给他机会。”
“怎么引?”
王所长如此这般说了一番。冷志军听完,点头:“好,就这么办!”
回到合作社,冷志军开始布局。
首先,故意放出消息:合作社引进了一批珍贵药材种子,价值连城,放在加工厂的保险柜里。
其次,加工厂加强“守卫”——明面上多了几个人站岗,但暗地里撤掉了真正的守卫。
第三,在保险柜周围布下陷阱——地上撒了荧光粉,一踩上就会留下痕迹;门上装了报警器,一开就响。
第四,派人暗中监视黄经理的动静。
果然,消息放出第三天,黄经理有动作了。他派了个手下,偷偷摸摸地来合作社附近转悠。
“军哥,来了。”哈斯在对讲机里报告,“一个人,背着包,往加工厂方向去了。”
“按计划行动。”冷志军说。
那个手下很警惕,先在外围转了几圈,确认安全后,才靠近加工厂。他剪开铁丝网,钻进去,直奔保险柜所在的房间。
他不知道,这一切都被暗处的摄像机拍下来了。
到了房门口,他掏出工具开锁。锁很快开了,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保险柜放在显眼位置。他走过去,刚要动手,突然——灯亮了!
“不许动!”冷志军带着人从暗处冲出来。
那人吓傻了,想跑,但门已经被堵住了。
“抓起来!”冷志军下令。
人赃并获。从他身上搜出了炸药——不是很多,但足够炸毁保险柜。
“谁派你来的?”冷志军审问。
“没……没人。”那人嘴硬。
“不说?”冷志军冷笑,“那就等警察来吧。”
很快,王所长带人来了。一看那人,认识:“这不是黄有财的马仔‘三猴子’吗?”
“三猴子”一看警察来了,腿都软了。
“说,是不是黄有财让你来的?”王所长问。
“是……是。”三猴子招了,“黄经理让我来炸保险柜,说里面有珍贵种子。”
“他给你多少钱?”
“五百块。”
人证物证俱在,黄有财跑不了了。王所长带人去抓人,黄有财还在办公室喝茶呢,看见警察,手里的茶杯“啪”地掉了。
“黄有财,你涉嫌教唆破坏生产经营,跟我们走一趟吧。”
黄有财被带走了。消息传开,全县震动。谁也没想到,堂堂药材公司经理,会干这种事。
合作社的危机解除了。但冷志军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随着合作社越做越大,眼红的人会越来越多,明的暗的,都会来。
他要做的,就是见招拆招,保护好合作社,保护好大家。
庆功会上,大家都很兴奋。
“军哥,你太厉害了!”哈斯敬酒,“这一招引蛇出洞,绝了!”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冷志军说,“是大家配合得好。”
点点也来了,围着他转,呦呦叫,像是在要奖励。
“点点也有功。”冷志军摸摸它的头,“要不是你找到那个藏身地,咱们还不知道对手在哪儿。”
点点很得意,昂着头。
夜里,冷志军站在办公楼顶,看着恢复平静的合作社。点点站在他身边。
“点点,你说,人为啥要这样?”他像是在问点点,又像是在问自己,“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玩阴的。”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人心复杂。
“是啊,人心复杂。”冷志军叹口气,“但再复杂,咱们也得往前走。不能因为有人使坏,就不走路了。”
点点点点头。
“往后,这样的事还会更多。”冷志军说,“咱们得变得更强大,强大到没人敢惹。”
怎么变强大?冷志军有了新想法。
第二天,他召开会议。
“这次的事,给咱们提了个醒。”他说,“咱们不能光埋头生产,还得抬头看路。我打算做几件事。”
“第一,成立保卫科。专门负责合作社的安全保卫。哈斯当科长,招二十个人,配装备,搞训练。”
“第二,建监控系统。在要害位置装摄像头,二十四小时监控。”
“第三,搞法律顾问。请律师,懂合同的,懂知识产权的。以后签合同、搞合作,先问律师。”
“第四,扩大同盟。跟周围的合作社、养殖户联合起来,成立协会。人多力量大,互相照应。”
大家听了,都觉得好。说干就干。
保卫科很快成立,二十个小伙子,都是精挑细选的。配了警棍、对讲机、手电,还有两台摩托车。
监控系统麻烦点,这年头摄像头不好买。冷志军托孙经理从深圳买,花了三万块,装了二十个摄像头,覆盖合作社主要区域。
法律顾问请的是省城来的律师,姓张,三十多岁,很专业。月薪五百块,贵,但值。
协会也好办。冷志军现在名声在外,一招呼,周围十几个合作社、上百个养殖户都响应。成立了“兴安岭特色养殖协会”,冷志军被推选为会长。
协会定期开会,交流技术,共享信息,统一销售。谁家有困难,大家帮;谁被欺负了,协会出面。
这样一来,合作社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一个月后,效果显现了。
有外地客商想压价收购协会成员的药材,协会出面谈判,统一报价,客商没办法,只能接受。
有地痞流氓想收“保护费”,协会保卫科联合行动,把人赶跑了。
有技术难题,协会组织专家会诊,很快解决。
合作社的路,越走越稳了。
点点也有新任务——它是协会的“形象大使”。开会时,它站在台上,威风凛凛;接待客人时,它走在前面,神气十足。
“点点的官越当越大了。”胡安娜笑话它。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冷志军看着这一切,心里踏实了。他知道,合作社终于走上正轨了。
不是靠他一个人,是靠大家,靠制度,靠团结。
他要做的,就是把握好方向,带着大家,继续往前走。
走得稳,走得远。
第375章 将计就计布罗网
点点的茸角完全骨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它最近的兴趣转移到了合作社新安装的监控摄像头上——每天都要站在摄像头下,歪着头看镜头里的自己,像个自恋的明星。
“点点,别挡着镜头。”胡安娜从监控室出来,哭笑不得,“二十个摄像头,有八个拍到的都是你的大脑袋。”
点点“呦呦”叫了两声,不情愿地挪开位置,但很快又找到另一个摄像头,继续它的“明星梦”。
冷志军在监控室里,看着二十个屏幕。这套花三万块从深圳买来的监控系统,确实管用。合作社的主要区域——大门、仓库、加工厂、药材地、办公楼,尽收眼底。
“军哥,有了这玩意儿,咱们晚上能睡安稳觉了。”哈斯坐在旁边,眼睛盯着屏幕。
“不能全靠机器。”冷志军说,“机器会坏,人会偷懒。还得靠人,靠制度。”
话虽这么说,但有了监控系统,确实省心不少。这一个月来,合作社再没出过事。黄有财还在拘留所,他的同伙树倒猢狲散,没人敢再惹合作社。
但冷志军心里清楚,平静只是表面的。那些眼红的人,那些想分一杯羹的人,还在暗处盯着。他在等,等他们再次出手。
这天下午,监控室的门被敲响了。铁蛋探头进来:“军叔,有人找。”
“谁?”
“不认识,说是省农科院的专家,来看药材。”
冷志军心里一动。省农科院的人,一个月前联系过,说来考察药材基地。但说的是下个月,怎么提前来了?
“几个人?”
“三个,开着一辆吉普车,挂着省城的牌照。”
“我去看看。”
合作社大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旁站着三个人,都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很斯文。
“请问哪位是冷社长?”中年人问。
“我是冷志军。您是……”
“我姓周,省农科院药用植物研究所的。”中年人递上证件,“我们之前联系过,说来考察你们的药材基地。正好这几天在附近调研,就提前过来了。”
冷志军接过证件看。证件是真的,照片也是本人。但他留了个心眼——掏出笔记本,上面记着农科院联系人的电话。
“周主任,您稍等,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应该的。”周主任很坦然。
冷志军回办公室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农科院的李科长,确认确实有个周主任带队下来调研。
“那让他们进来吧。”冷志军说。
挂了电话,他心里还是有点疑惑。太巧了,黄有财刚进去,农科院的人就来了。而且提前了一个月。
但证件是真的,电话也确认了,没理由拦着。
他回到大门口:“周主任,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请进。”
“理解理解,安全第一嘛。”周主任笑着说。
冷志军带他们参观。先看药材地,五十亩人参,叶子已经黄了,但根茎肥硕;一百亩黄芪,花开过了,籽实饱满;五十亩五味子,果实红艳艳的,像一串串小灯笼。
周主任看得很仔细,不时蹲下身,挖点土看看,摘片叶子闻闻。还拿出笔记本记录,拿出相机拍照。
“冷社长,你们这药材,长势真好。”周主任赞叹,“土壤、气候、管理,都到位。”
“周主任过奖了。”冷志军说,“我们就是按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加上科学管理。”
“传统加科学,这才是正道。”周主任点头,“能看看你们的加工厂吗?”
“可以。”
加工厂里,工人们正在忙碌。人参清洗、晾晒、分级;黄芪切片、烘干;五味子去杂、包装。一切井井有条。
周主任看得更仔细了,每道工序都问,还取样——切一小片人参,抓一小把黄芪,取几颗五味子,装进小玻璃瓶。
“带回去化验。”他说,“看看有效成分含量。”
这要求合理,冷志军没拒绝。
参观完,已经是下午了。冷志军留他们吃饭,周主任婉拒了:“不了,我们还要去下一个点。谢谢冷社长的接待。”
送走他们,冷志军站在大门口,看着吉普车远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军叔,怎么了?”铁蛋问。
“说不上来。”冷志军皱眉,“总觉得那个周主任……太专业了。”
“农科院的专家,当然专业。”
“不是那种专业。”冷志军说,“是……太了解药材了。问的问题,都是关键点。取样也取得很准——都是最好的部位。”
他回办公室,给农科院的李科长又打了个电话。
“李科长,刚才周主任他们来过了。”
“哦,这么快?我还以为得明天呢。”
“李科长,周主任他们……是专门研究药材的吗?”
“是啊,周主任是我们所里顶尖的专家,专门研究人参、黄芪这些道地药材。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就是觉得周主任太专业了,佩服。”
“哈哈哈,那是,周主任可是我们院的宝贝。”
挂了电话,冷志军还是觉得不踏实。他打开监控录像,调出周主任他们参观时的画面。
一帧一帧地看。周主任很自然,没什么异常。但他的两个助手……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全程几乎没说话,就是跟着,看着。眼神……很警惕,不像科研人员。
而且,他们拍照的时候,不光拍药材,还拍了加工厂的设备,拍了仓库的位置,甚至拍了围墙、大门。
“这不是考察,这是侦察。”冷志军心里一沉。
但他没有证据。人家是农科院的专家,有证件,有介绍信,参观拍照都很正常。
“只能等。”他对自己说,“等他们下一步动作。”
这一等就是三天。三天里,合作社一切如常。点点依然每天“巡视”摄像头,哈斯他们依然训练,药材依然在加工。
第三天晚上,监控室值班的是二嘎子。半夜两点,他困得打哈欠,突然——一个屏幕闪了一下!
是药材地那边的摄像头!画面晃了晃,然后……黑了!
“怎么回事?”二嘎子揉了揉眼睛。
紧接着,第二个摄像头也黑了——是加工厂那边的!
“有情况!”二嘎子立刻按响警报。
冷志军睡得浅,听到警报声,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就往监控室跑。
“军哥,摄像头被破坏了!”二嘎子指着屏幕,“药材地、加工厂,两个摄像头都黑了!”
冷志军看监控记录。摄像头是先被什么东西挡住,然后被破坏的。动作很快,很专业。
“终于来了。”他冷笑,“哈斯,带人过去!记住,抓活的!”
“是!”
哈斯带着保卫科的人,分两路包抄过去。冷志军在监控室坐镇指挥。
监控虽然被破坏了,但合作社其他地方还有摄像头。很快,一个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从药材地翻墙进来,正往加工厂方向跑!
“哈斯,三点钟方向,一个人!”
“收到!”
哈斯他们迅速围过去。但那个人很狡猾,东躲西藏,利用地形掩护,一时抓不到。
冷志军盯着屏幕,突然发现不对劲——画面里只有一个人,但摄像头是两个同时被破坏的。说明至少还有一个人!
“哈斯,小心!至少还有一个!”
话音刚落,加工厂方向传来动静——是玻璃破碎的声音!
“他们去加工厂了!”冷志军立刻带人赶过去。
加工厂里,两个黑影正在翻箱倒柜。看见冷志军他们进来,转身就跑。
“站住!”冷志军大喊。
但那两个人动作很快,从后窗跳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追!”
大家追出去,但天黑林密,很快就追丢了。
“妈的,让他们跑了!”哈斯气得跺脚。
回到加工厂,清点损失。保险柜被撬开了,但里面是空的——冷志军早就把重要文件转移了。其他东西没少,就是被翻得乱七八糟。
“他们想找什么?”铁蛋问。
“不知道。”冷志军说,“但肯定不是普通小偷。”
他仔细检查现场。在窗台上,发现了一点东西——是泥土,很特别,泛着红色。
“这是……红土。”冷志军捡起来闻了闻,“咱们这儿没有这种土。”
“哪儿有?”
“往南一百里,有个红土岭,产这种土。”
线索有了。冷志军让哈斯带人去红土岭查查。
第二天中午,哈斯回来了,脸色不好看。
“军哥,查到了。”他说,“红土岭那边,有个私人药材加工厂,老板姓钱,外号‘钱串子’。专门收劣质药材,以次充好卖。最近盯上咱们了,想偷咱们的技术,还想搞破坏。”
“钱串子?”冷志军没听过这个人。
“是黄有财的表弟。”哈斯补充,“黄有财进去后,他就接过了‘生意’。”
原来如此。表哥进去了,表弟接着干。
“知道他的厂在哪儿吗?”
“知道,在红土岭山沟里,很隐蔽。”
“好。”冷志军点头,“这次,咱们主动出击。”
他制定了计划。第一步,放出假消息:合作社引进了一套珍贵药材种子,藏在加工厂的秘密仓库里。
第二步,在加工厂布下陷阱——秘密仓库里放上假种子,周围布下机关。
第三步,派人暗中监视钱串子的动静。
假消息很快传开了。三天后,线人来报:钱串子上钩了,准备再次行动。
“什么时候?”
“明晚。”
“好。”冷志军冷笑,“这次,让他有来无回。”
第二天晚上,合作社严阵以待。但表面上,一切如常——该下班的下班,该休息的休息。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今晚有好戏看。
半夜,监控画面里出现两个人影。熟门熟路,直奔加工厂。
“来了。”冷志军在对讲机里说,“按计划行动。”
那两个人很谨慎,先在周围转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撬开加工厂的门。
他们直奔“秘密仓库”——其实是个临时布置的房间。推门进去,里面果然堆着一些袋子,上面写着“珍稀药材种子”。
“找到了!”一个人兴奋地说。
“快搬!”另一个人说。
他们开始搬袋子。但刚搬起第一个,突然——脚下的地板塌了!
“啊!”两个人掉进了陷阱!
陷阱不深,但底下铺了网,一掉进去就被缠住了。同时,警报响起,灯全亮了。
“不许动!”冷志军带人冲进来。
两个人拼命挣扎,但越挣扎网缠得越紧。
“捆起来!”冷志军下令。
人赃并获。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工具、地图,还有钱串子给的“行动经费”——五百块钱。
“说,谁派你们来的?”冷志军审问。
“没……没人。”一个人嘴硬。
“不说?”冷志军拿出那包红土,“这土,是红土岭的吧?钱串子让你们来的,对不对?”
两个人脸色变了。
“你们不说,钱串子也会说。”冷志军说,“现在说,算自首。等钱串子说了,你们就是主犯。”
两个人对视一眼,终于招了:“是……是钱老板让我们来的。他说事成之后,一人给一千。”
“他想干什么?”
“偷种子,还要……放火。”
“放火?”冷志军心里一凛,“在哪儿放?”
“加工厂,还有……药材地。”
够狠的。这是要毁了合作社的根基。
“押下去。”冷志军说,“哈斯,准备车,去红土岭!”
“现在?”
“现在!趁他还没得到消息!”
三辆车,二十个人,连夜赶往红土岭。点点也要去,被冷志军拦住了:“你在家看家,这次不用你。”
点点“呦呦”叫,很不情愿。
红土岭离冷家屯一百里,路不好走,开了三个小时才到。天刚蒙蒙亮。
钱串子的加工厂在山沟里,很隐蔽,但瞒不过哈斯他们——早就摸清了。
“军哥,就是那儿。”哈斯指着山沟里的一排房子。
房子很简陋,烟囱冒着烟,显然在生产。门口停着几辆车,有人进出。
“分两组。”冷志军部署,“一组堵前门,一组堵后门。哈斯带人进去抓人,我在外面接应。”
“明白!”
行动开始。哈斯带着十个人,悄悄摸到房子后面。后门没锁,一推就开。
里面是个加工车间,七八个人正在干活——把劣质药材混进好药材里,重新包装。
“不许动!”哈斯举枪大喊。
工人们吓傻了,举手投降。
“钱串子在哪儿?”哈斯问。
“在……在楼上办公室。”
哈斯带人冲上楼。办公室的门关着,哈斯一脚踹开。
里面,一个秃顶的胖子正在数钱,看见哈斯,愣住了。
“钱串子?”哈斯问。
“你……你们是谁?”
“冷家屯合作社的。”哈斯说,“你派人去我们那儿偷东西、放火,现在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我没……”钱串子想抵赖。
哈斯不跟他废话,上去就铐上了。从办公室搜出了更多证据——合作社的地图、照片、生产数据,还有……一包炸药!
“人赃俱获。”哈斯冷笑,“走吧,钱老板。”
钱串子被押下楼。工人们也被控制住了。
冷志军走进加工车间,看着那些以次充好的药材,直摇头:“这种缺德事也干得出来。”
“军哥,这些药材怎么办?”哈斯问。
“封存,作为证据。”冷志军说,“这厂子,也得封了。”
他们打电话通知了当地派出所。很快,警察来了,看到现场,也很震惊。
“好家伙,这么多假药!”带队的刘所长说,“冷社长,你们又立功了。”
“应该的。”冷志军说,“刘所长,这些人就交给你们了。我们得回去了。”
“放心吧,我们会依法处理。”
回到合作社,天已经大亮了。屯里人听说抓了钱串子,都拍手称快。
“该!让他使坏!”
“这种人,就得严惩!”
“军子又给咱们除了一害!”
冷志军没休息,立刻召开会议。
“这次的事,虽然解决了,但教训很深。”他说,“咱们合作社,树大招风。往后,这样的事还会更多。”
“那咋办?”赵德柱问。
“两条路。”冷志军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加强自身,让坏人无从下手。第二,主动出击,把坏人消灭在萌芽状态。”
“具体咋做?”
“第一,合作社要正规化、现代化。”冷志军说,“该有的手续要有,该守的规矩要守。让人挑不出毛病。”
“第二,要团结更多人。”他继续说,“咱们协会现在有十几家,还不够。要扩大到全县,全市。形成联盟,互相保护。”
“第三,要懂法,用法。”冷志军说,“张律师那边,要加强合作。以后遇到事,先问法律,再想对策。”
大家听了,都点头。
“还有,”冷志军补充,“咱们的产品,要申请商标,申请专利。技术是咱们的,不能让人偷了去。”
说干就干。接下来一个月,合作社忙得团团转。
办手续,跑部门,盖公章。注册商标“兴安岭”,申请专利“道地药材生态种植法”。还请省里的专家来做鉴定,出具品质认证。
协会也扩大了,从十几家发展到五十多家,覆盖全县。定期开会,交流信息,统一标准。
张律师成了合作社的常客,每周都来,处理法律事务,培训员工法律知识。
点点也有新任务——它是合作社的“安全形象大使”。拍宣传片时,它站在药材地里,威风凛凛;接待客人时,它走在前面,神气十足。
“点点的明星梦实现了。”胡安娜笑话它。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那是当然。
一个月后,效果显现了。
有客商想低价收购药材,合作社拿出品质认证、专利证书,客商没话说了。
有竞争对手想挖人,合作社给出高工资、好待遇,加上情感纽带,没人愿意走。
有地痞流氓想找事,协会联合出面,公安局重点关注,没人敢惹。
合作社的路,越走越稳了。
冷志军站在新建的合作社展览馆里,看着墙上的奖状、证书、照片,感慨万千。
从几只兔子、几只山羊,到现在年产值千万的省级龙头企业;从一个人单打独斗,到现在带领几百人共同致富;从被人看不起的“山炮”,到现在受人尊敬的“冷社长”……
这一路,不容易。
但他走过来了。靠的是什么?是智慧,是勇气,是团结,是坚持。
点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点点,你说,咱们还能走多远?”他问。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想走多远,就走多远。
冷志军笑了。是啊,想走多远,就走多远。
只要方向对,只要脚步稳,只要人心齐。
路,就在脚下。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继续往前走。
第376章 月夜擒贼断黑手
点点的鹿角在晨光下泛着青玉般的光泽,顶端的三个小杈已经坚硬如铁。它最近迷上了“监控室值班”——每天定时蹲在监控屏幕前,像模像样地看着二十个画面,偶尔还“呦呦”两声,像是在给值班人员提建议。
“点点,你又来了。”胡安娜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粘豆包走进监控室,“要不要尝尝?”
点点凑过来闻了闻,小心翼翼地叼走一个,嚼得津津有味。冷志军坐在监控台前,眼睛盯着屏幕,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不时记录什么。
“军子,看啥呢这么认真?”胡安娜放下盘子。
“看这个。”冷志军指着其中一个屏幕,“药材地东边那片林子,最近总有些动静。”
屏幕上显示的是药材地外围的红外监控画面。在林子边缘,有些模糊的影子时隐时现,不像野兽,倒像是人。
“又有人打主意?”胡安娜皱眉。
“难说。”冷志军放下本子,“黄有财进去了,钱串子也进去了,但他们的同伙没抓干净。而且……”他顿了顿,“最近市面上出现了一批仿冒咱们‘兴安岭’牌的山货,包装很像,但品质差远了。”
“有人造假?”
“嗯。”冷志军点头,“我让张律师去查了,源头在县南边的‘老黑山’,那里有个地下加工厂,专门造假。”
“那咋不端了它?”
“证据不足。”冷志军说,“而且……我怀疑,这背后还有人。”
正说着,哈斯匆匆进来:“军哥,有发现!”
“什么发现?”
哈斯拿出一张照片:“这是咱们的人在南边拍到的。你看这个人,眼熟不?”
照片是在老黑山偷拍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指挥工人装箱。虽然拍得模糊,但冷志军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个“周主任”!省农科院的“专家”!
“是他?!”冷志军心里一凛,“他怎么会在这儿?”
“我查过了。”哈斯说,“这个人根本不姓周,真名叫周大海,以前在南方倒腾假货,去年才来咱们这儿。农科院的证件是伪造的。”
“伪造的?”冷志军回想那天,“可我打电话确认过……”
“他有个同伙在农科院当临时工,接电话的就是那个人。”哈斯说,“他们是一伙的。”
原来如此。一切都是圈套。假装考察,实则侦察;假装取样,实则踩点。
“好个周大海。”冷志军冷笑,“戏演得挺真。”
“军哥,现在咋办?”哈斯问。
“将计就计。”冷志军已经有了主意,“他既然想玩,咱们就陪他玩到底。”
他制定了新计划。第一步,放出风声:合作社发现了一种新的药材种植法,产量能翻倍,品质能提升,准备申请国家专利。
第二步,故意泄露“秘密”:新技术的核心资料,放在合作社新建的“技术档案室”里。
第三步,在档案室布下天罗地网。
“这次要抓现行。”冷志军说,“人赃俱获,连根拔起。”
消息很快传出去了。三天后,线人来报:周大海上钩了,正在召集人手,准备动手。
“什么时候?”冷志军问。
“明晚,月黑风高夜。”线人说,“他们计划兵分两路:一路去档案室偷资料,一路去药材地下药——不是毒药,是抑制生长的药,让咱们的药材长不好。”
“够阴的。”冷志军眼中寒光一闪,“那就明晚见分晓。”
第二天,合作社一切如常。但暗地里,已经布下重重埋伏。
档案室是个独立的小楼,新建的,很醒目。里面确实放着一些文件——但不是技术资料,是早就准备好的假文件。
小楼周围,埋伏了二十个人。楼上楼下,里里外外,都有暗哨。监控摄像头换了更隐蔽的,带夜视功能。
药材地那边,也做了准备。哈斯带人埋伏在暗处,等着抓下药的人。
点点似乎也感觉到了紧张气氛,今天格外安静,一直跟在冷志军身边,一步不离。
“点点,今晚有硬仗。”冷志军摸摸它的头,“你就在监控室,帮我看好屏幕。”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明白。
夜幕降临。冬天的兴安岭,天黑得早,五点多就全黑了。月亮被云层遮住,星光暗淡,正是月黑风高夜。
监控室里,冷志军、哈斯、铁蛋,还有点点,盯着屏幕。二十个画面,覆盖合作社每个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晚上八点,九点,十点……没有动静。
“他们会不会不来了?”铁蛋有点着急。
“会来的。”冷志军很笃定,“周大海这种人,不会放过机会。”
话音刚落,一个屏幕闪了一下——是合作社大门外的摄像头!
画面里,几个人影正悄悄靠近。数了数,五个。
“来了。”冷志军按下对讲机,“各小组注意,目标出现,五个人,往大门方向。不要打草惊蛇,放他们进来。”
大门早就做了手脚——看起来锁着,其实一推就开。五个人很顺利地进来了,直奔档案室。
档案室亮着灯——这是故意的,营造“里面有人”的假象。
五个人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安全”后,开始行动。两个人放哨,三个人撬锁。
锁很快撬开了。三个人闪身进去。
“收网。”冷志军下令。
埋伏的人立刻行动。放哨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了。档案室里的三个人,正在翻箱倒柜,突然灯灭了,紧接着强光手电照过来!
“不许动!”
三个人傻了,举手投降。
“周大海在哪儿?”冷志军审问。
“他……他在药材地那边。”
冷志军心里一紧。周大海没亲自来,说明他更狡猾。
“哈斯,药材地那边怎么样?”
对讲机里传来哈斯的声音:“还没动静。不过……点点有点不对劲。”
监控画面切换到药材地。点点不知什么时候跑出去了,正在药材地边缘转悠,不停地嗅着地面,很焦急的样子。
“点点发现了什么。”冷志军立刻带人赶过去。
到了药材地,点点看见冷志军,跑过来,用角轻轻顶他,然后往林子方向走。
“跟上!”
点点在前面带路,冷志军他们跟在后面。进了林子,走了约莫一里地,点点停住了,对着前方低声“呦呦”叫。
冷志军举起夜视望远镜。前方不远处,有几个人影,正在往地里撒什么东西。
“就是他们!”冷志军一挥手,“上!”
大家冲上去。那几个人发现有人来,转身就跑。但早就被包围了,跑不出去。
“周大海!”冷志军喊了一声。
跑在最前面的人身形一顿,但没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追!”
冷志军紧追不舍。那人很熟悉地形,在林子里东拐西拐。但冷志军更熟悉,很快拉近了距离。
追到一处悬崖边,没路了。那人转过身——正是周大海!
“冷社长,何必呢?”周大海喘着气,“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冷志军冷笑,“你造假货,偷技术,还想毁我的药材,这叫井水不犯河水?”
“那是生意。”周大海说,“这样,你放我一马,我给你十万。以后咱们合作,你的货,我帮你卖,价钱翻倍。”
“我不缺钱。”冷志军说,“我缺的,是公道。”
“公道?”周大海笑了,“这世道,钱就是公道。你有了钱,谁不给你公道?”
“那是你的世道。”冷志军说,“我的世道,是靠双手挣钱,靠良心做事。”
“幼稚。”周大海摇头,“冷社长,我敬你是条汉子。今天你放我一马,我保证以后不碰你的生意。”
“晚了。”冷志军说,“从你踏进合作社的那一刻起,就晚了。”
周大海脸色一变,突然掏出一个东西——是手雷!
“都别过来!”他举着手雷,“不然同归于尽!”
大家愣住了。谁也没想到,他还有这手。
“冷社长,让条路。”周大海说,“我数三声,不让,咱们一起死。一……”
气氛紧张到极点。冷志军脑子飞快运转。手雷是真的,但周大海这种人,舍得同归于尽吗?
“二……”
“让他走。”冷志军突然说。
大家一愣,但军令如山,让开一条路。
周大海得意地笑了,举着手雷,慢慢后退。退到悬崖边,他转身想跑。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面冲出来——是点点!它像一道闪电,直扑周大海!
“啊!”周大海吓了一跳,手一抖,手雷脱手!
“卧倒!”冷志军大喊。
所有人趴下。手雷滚了几圈,没爆炸——是颗哑弹!
“抓!”冷志军一跃而起。
周大海想跑,但点点挡住了去路。他掏出手枪,对准点点。
“别动它!”冷志军冲上去。
枪响了!但不是周大海开的——是冷志军!他一枪打在周大海手腕上,手枪脱手。
“啊!”周大海惨叫。
大家一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
“点点,没事吧?”冷志军跑过去。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没事,小意思。
检查周大海的手雷,果然是哑弹——引信被拆了,就是个吓唬人的玩意儿。
“带走!”冷志军下令。
回到合作社,清点战果。抓了八个人,包括周大海。缴获了一批假药、假包装,还有下药的工具。
连夜审讯。周大海刚开始嘴硬,但在证据面前,不得不招了。
原来,他是黄有财的老乡,也是合伙人。黄有财进去后,他接手了“生意”。造假、偷技术、搞破坏,都是他策划的。
“还有同伙吗?”冷志军问。
“没……没了。”周大海说。
“说实话!”
“真没了。”周大海哭丧着脸,“就我们几个。冷社长,我认栽,您高抬贵手……”
“送公安局。”冷志军对哈斯说。
天亮了,王所长带人来,看到这么多人和证据,也很震惊。
“冷社长,你们这是……把造假窝点一锅端了啊。”王所长说,“这些人,我们会依法严惩。”
“谢谢王所长。”冷志军说,“还有,那些假货的流向……”
“我们会追查。”王所长说,“你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送走警察,合作社的人都很兴奋。
“军哥,这下清净了!”哈斯说。
“是啊,抓了黄有财,抓了钱串子,现在又抓了周大海。该消停了吧?”赵德柱说。
冷志军没说话。他心里清楚,只要合作社还在赚钱,眼红的人就不会少。今天抓了周大海,明天可能还有李大海、王大海。
但这话他没说,怕打击大家的积极性。
“好了,都去休息吧。”他说,“忙了一夜,辛苦了。”
大家散了。冷志军回到监控室,点点跟着他。
“点点,你说,还会有下次吗?”他像是在问点点,又像是在问自己。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来一个抓一个。
冷志军笑了。是啊,来一个抓一个。只要合作社足够强大,足够团结,就不怕任何人。
但光防守不够,还得进攻。怎么进攻?冷志军有了新想法。
三天后,他召开合作社和协会的联合会议。
“各位,最近发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说,“造假、偷窃、破坏,这些事,以后可能还会发生。咱们不能总被动挨打,得主动出击。”
“咋出击?”有人问。
“第一,建立打假联盟。”冷志军说,“联合所有正牌厂家,成立‘兴安岭山货正品联盟’。统一标准,统一包装,统一防伪。发现假货,联合打击。”
“第二,建立情报网络。”他继续说,“在各地设眼线,发现假货线索,立刻通报。咱们给提供线索的人奖励。”
“第三,加强品牌保护。”冷志军说,“‘兴安岭’这个牌子,是咱们的心血。要注册商标,申请专利,还要做广告,让老百姓知道怎么辨别真伪。”
大家听了,都觉得好。说干就干。
打假联盟很快成立,三十多家正牌厂家加入。制定了统一标准,设计了防伪标识——每个产品上都有唯一的防伪码,刮开涂层,打电话就能查真伪。
情报网络也建起来了。在县里、省里,甚至省外,都设了联络点。提供假货线索,查实后奖励一百到一千元不等。
广告也做了。在省报上登了整版广告,介绍“兴安岭”牌山货的特点、防伪方法。还请省电视台来拍专题片。
效果很快显现。市场上的假货少了,因为一出来就被举报。正品销量增加了,因为老百姓认准了防伪标识。
合作社的路,越走越顺了。
点点也有新贡献——它成了“打假形象大使”。拍广告时,它站在药材地里,威风凛凛;上电视时,它走在镜头前,神气十足。
“点点的明星路越走越宽了。”胡安娜笑话它。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那是我的职责。
一个月后,省里来了通知:冷家屯合作社被评为“省级打假维权先进单位”,冷志军被评为“省级诚信企业家”。
颁奖典礼在省城举行。冷志军带着点点去了——点点是特邀嘉宾。
台上,领导给冷志军颁奖。台下,点点站在第一排,昂着头,像个骄傲的战士。
“冷志军同志,你们合作社的事迹,很感人。”领导说,“不但自己致富,还带动乡亲致富;不但保护自己的权益,还保护消费者的权益。这种精神,值得全省学习。”
“谢谢领导。”冷志军说,“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不简单啊。”领导拍拍他肩膀,“好好干,全省都在看着你们。”
从省城回来,合作社又上了一个台阶。订单更多了,合作更广了,名气更大了。
但冷志军没被冲昏头脑。他知道,越是这样,越要小心。
夜里,他站在合作社新建的观景台上,看着灯火通明的屯子。点点站在他身边。
“点点,你看。”他说,“一年前,咱们还在为几只兔子发愁。现在,合作社年产值过千万,带动几百人就业。变化真大。”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还会更大。
“是啊,还会更大。”冷志军说,“但越是大,责任也越大。咱们要对的起这份信任,对得起这片土地。”
点点点点头。
冷志军想起父亲的话:“做人要像山,稳当;做事要像水,活泛。”
是啊,他要像山一样稳当,守住合作社的根基;也要像水一样活泛,适应时代的变化。
第377章 联合巡边筑长城
点点的鹿角在冬日的寒风中挂上了霜花,像两柄镶满钻石的玉杖。它最近的“职务”又升了——合作社联合巡防队“荣誉队员”,每天跟着巡防队员一起训练,还学会了用角顶开结了薄冰的溪水,让队员们取水。
“点点的本事越来越多了。”胡安娜一边给点点脖子上系红绸巾一边笑,“现在不光会看家,还会服务了。”
冷志军正在院子里擦拭那台军用望远镜。自打上次抓了周大海后,合作社过了段安稳日子。但冷志军心里清楚,这安稳是暂时的。边境那边,“小毛子”的余党还在活动;境内,眼红的人还在暗处盯着。
“军子,想啥呢?”胡安娜走过来。
“想巡防的事。”冷志军放下望远镜,“咱们合作社现在家大业大,光靠咱们自己,防不过来。”
正说着,屯口传来汽车声。一辆军用吉普车开进来,停在合作社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刘团长,另一个穿着边防武警的制服,肩上两杠一星,是个少校。
“刘团长!”冷志军迎上去。
“冷社长,介绍一下。”刘团长指着少校,“这位是边防支队张队长。”
“张队长好。”
“冷社长好。”张队长握手很有力,“早就听说您的大名,今天特意来拜访。”
进屋坐下,胡安娜泡了茶。张队长开门见山:“冷社长,我们边防支队想跟你们合作社建立‘军民联防’机制。”
“军民联防?”冷志军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对。”张队长解释,“就是部队、公安、民兵、老百姓,联合起来,共同保卫边境安全。你们合作社在边境前沿,位置重要,又是重点保护单位,所以想请你们加入。”
“需要我们做什么?”
“三件事。”张队长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提供信息。你们经常在山里活动,发现可疑情况,及时报告。第二,协助巡逻。你们的狩猎队熟悉地形,可以配合我们巡边。第三,提供后勤支持。比如临时休整点、补给站。”
冷志军心里盘算着。这是好事,合作社能多一层保护。但也要考虑风险——真要是配合巡边,就可能直面危险。
“张队长,我们愿意配合。”他说,“但我们的队员都是老百姓,没经过正规训练。能不能……先培训?”
“当然!”张队长笑了,“我们就是来培训的。从今天起,我们派两个教官常驻你们这儿,培训三个月。合格了,再正式编入联防体系。”
“太好了!”冷志军立刻答应。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两个教官就来了——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战士,一个姓王,一个姓李,精干利索。
培训从第二天开始。合作社选了三十个人,都是狩猎队的骨干,加上冷志军、哈斯、栓柱他们。
“同志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半个兵了。”王教官站在队列前,“训练很苦,但必须完成。因为你们守护的,不只是合作社,更是国家的边境线。”
第一课,队列训练。立正、稍息、齐步走。看起来简单,但要做到整齐划一,不容易。点点也在旁边“训练”——它居然能听懂口令,让立正就立正,让稍息就……它不会稍息,就趴下。
“这鹿通人性。”李教官很惊讶。
第二课,体能训练。跑步、俯卧撑、仰卧起坐。合作社的队员都是山里人,体力好,但缺乏系统性训练。两个教官制定了科学的训练计划,循序渐进。
第三课,战术训练。如何隐蔽,如何观察,如何传递信息,如何协同作战。这是重点,也是难点。
“在山林里,要学会利用地形。”王教官示范,“这块石头,看起来普通,但趴在这儿,既能隐蔽,又能观察。这叫战术位置。”
“发现可疑情况,不要贸然行动。”李教官说,“先隐蔽观察,记住特征、人数、装备,然后报告。记住,你们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拳头。”
点点也参加了战术训练。它的嗅觉和听觉比人灵敏,能提前发现危险。教官们专门为它设计了训练科目——发现陌生气味就叫,但声音要小,不能暴露。
点点学得很快,成了“特种侦察员”。
训练很苦,但没人叫苦。大家都知道,这是在学保命的本事,也是在为国家做贡献。
一个月后,基础训练完成。张队长来验收,很满意。
“不错,有模有样了。”他说,“接下来是实战演练。”
实战演练在边境线附近进行。合作社的队员分成三组,配合边防战士,模拟巡逻、设伏、抓捕。
冷志军带第一组,负责东线。点点跟着他,成了“活雷达”。
演练开始。他们沿着边境线巡逻,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突然,点点停住了,耳朵竖起,鼻子在空中猛嗅。
“有情况。”冷志军低声说,举起望远镜。
前方林子里,有几个“可疑人员”——是战士假扮的,但演得很真,鬼鬼祟祟的。
“报告,东线发现目标,三人,携带背包,疑似越境。”冷志军用对讲机报告。
“收到。继续监视,不要暴露。”
冷志军带人隐蔽起来,继续观察。那三个人在边境线附近转悠,像是在找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们开始挖坑——模拟埋设东西。
“他们在埋东西。”冷志军报告。
“收到。准备抓捕。”
命令传来,冷志军带人悄悄包抄过去。到了近前,突然冲出:“不许动!”
那三个人“吓傻了”,举手投降。
演练成功。张队长很满意:“冷社长,你们表现很好。特别是情报传递,及时准确。这只鹿也很棒,比军犬还灵敏。”
点点听到夸奖,昂着头,很神气。
实战演练进行了三天,各种情况都模拟了:越境、走私、破坏、侦察……合作社的队员表现都不错,全部合格。
“好,从今天起,你们正式编入‘边境生态巡护队’。”张队长宣布,“这是任命书,还有装备清单。”
任命书是红头文件,盖着边防支队的大印。装备清单上写着:对讲机十部,望远镜五架,指南针三十个,还有……五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配子弹五百发。
“枪?”冷志军一愣,“我们能用枪?”
“特殊情况可以用。”张队长说,“但管理很严。枪械库设在你们合作社,双人双锁,子弹分开保管。使用要申请,要记录。记住,这是责任,不是权力。”
“明白。”冷志军很严肃,“我们一定严格管理。”
装备运来了。枪是新的,油光锃亮。子弹黄澄澄的,散发着火药味。合作社建了专门的枪械库,铁门厚实,两把锁,冷志军和哈斯各管一把钥匙。
“军哥,这枪……”哈斯摸着枪,手有点抖。
“沉甸甸的,是不是?”冷志军说,“沉的不是枪,是责任。”
他制定了严格的枪械管理制度:每天检查,每周保养;使用要打报告,写明时间、地点、事由;子弹消耗要记录,一颗都不能少。
“谁要是违反规定,永久取消持枪资格。”冷志军说得很重。
大家都点头。这是玩真的,不是闹着玩。
正式巡防开始了。合作社的巡防队分成三组,每组十人,配合边防战士,负责一段十五公里的边境线。每周巡逻两次,每次一天。
第一次正式巡逻,冷志军亲自带队。早上五点出发,背着装备,带着干粮。点点也去,脖子上挂着个小铃铛——紧急情况下摇铃报警。
边境线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鸟鸣。路很难走,有的地方根本没路,要在林子里穿行。
“大家注意脚下。”冷志军提醒,“特别是边境标志,不能碰,不能跨。”
边境标志是一根根界桩,上面刻着国徽和编号。神圣不可侵犯。
走到中午,在一处山坳休息。大家拿出干粮——贴饼子、咸菜、水。点点也有份——胡安娜给它准备了黄豆和胡萝卜。
正吃着,点点突然站起来了,耳朵竖起。
“有情况。”冷志军立刻放下干粮,举起望远镜。
远处,有个人影在晃动。看穿着,不像当地人。扛着个东西,像是……金属探测器?
“报告,7号界桩附近发现可疑人员,一人,携带金属探测器。”冷志军用对讲机报告。
“收到。继续观察,确认是否越境。”
那人走到边境线附近,停下了。他拿出地图对照,然后……跨过了边境线!
“他越境了!”冷志军心里一紧。
“立即抓捕!”对讲机里传来命令。
冷志军带人冲过去。那人听见动静,转身就跑,但哪里跑得过山里人。很快就被围住了。
“不许动!”冷志军用枪指着他。
那人吓得举起手,金属探测器“哐当”掉在地上。
检查证件,是苏联人,但签证过期了。问他来干什么,他支支吾吾,说是“旅游”。
“旅游带金属探测器?”冷志军不信。
搜查他的背包,里面除了食物、水,还有几张地图,上面标着一些点,写着俄文。
“这是……”冷志军看不懂俄文,但觉得不对劲。
“我是……我是地质考察队的。”那人解释,“来考察矿产。”
“考察矿产需要越境吗?”
“我……我迷路了。”
明显在撒谎。冷志军把他押送到边防哨所。经审讯,这人是个“寻宝者”,听说这一带埋着抗联时期的宝物,想来找找。
“又是寻宝的。”张队长皱眉,“最近这类人不少。冷社长,你们要加强巡查。”
“明白。”
第一次巡逻就抓了人,虽然不是什么大案,但给大家提了醒——边境线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接下来的巡逻,更小心了。大家练出了“火眼金睛”,能分辨出哪些是普通采药人,哪些是可疑人员。
点点也练出了“火眼金睛”——不,是“火鼻金鼻”。它能闻出陌生人的气味,特别是那些带着特殊物品(如炸药、毒品)的人。
这天巡逻,走到一片沼泽地。点点突然不安起来,不停地嗅地面,低声“呦呦”叫。
“有情况。”冷志军蹲下身查看。
沼泽地上,有些新鲜的脚印,很深,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脚印里还有些……粉末?
冷志军用手指沾了点粉末闻了闻,脸色变了:“是炸药!”
“炸药?”大家一惊。
顺着脚印追,追到一处山洞。洞口被树枝掩盖着,很隐蔽。拨开树枝,里面堆着几个木箱。
小心地打开箱子,里面是……炸药!还有雷管、导火索!
“我的天……”哈斯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炸药,能把整座山炸平!”
“报告!”冷志军立刻用对讲机报告。
边防支队很快来人,封锁了现场。经检查,这些炸药是苏联产的,威力很大。估计是走私进来的,准备用来盗墓或者炸矿。
“冷社长,你们立大功了。”张队长说,“这些炸药要是流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应该的。”冷志军说,“张队长,我建议,在边境线增设巡逻点,特别是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
“同意。”张队长点头,“我们马上安排。”
因为这次立功,合作社的巡防队受到了表彰。省军区来了嘉奖令,授予“边境守护先锋”称号。
点点也有奖励——省军区特批,给它定做了个“荣誉勋章”,是个铜牌,上面刻着“功勋动物”四个字。
点点戴着勋章,更神气了,走路都带风。
巡防工作走上了正轨。合作社的队员越来越专业,能独立处理很多情况。点点也越来越“专业”,甚至学会了用角拨动对讲机的按钮——当然,是冷志军特意给它改装的,只有一个键,按下去就是紧急呼叫。
这天,冷志军接到张队长的电话:“冷社长,有个任务,想请你们配合。”
“您说。”
“我们得到情报,有一伙走私分子,准备从你们那段边境线偷运一批珍稀动物出境。时间可能是明晚。想请你们协助设伏。”
“什么动物?”
“东北虎幼崽。”张队长声音沉重,“一共三只,是在境外偷猎的,想运到国内卖。这伙人有武器,很危险。你们可以拒绝,这是自愿任务。”
冷志军毫不犹豫:“我们参加。”
“好!明晚八点,边防哨所集合,详细部署。”
挂了电话,冷志军召集巡防队骨干开会。
“情况就是这样。”他说,“明晚的任务,很危险。自愿参加,不勉强。”
“我参加!”哈斯第一个举手。
“我也参加!”栓柱说。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三十个人,全部举手。
“好!”冷志军很感动,“那咱们就干票大的!救下东北虎,就是救下咱们山林的宝贝!”
第二天晚上,边防哨所。张队长部署任务:边防战士主攻,巡防队配合,负责外围封锁和支援。
“这伙人很狡猾,可能有内应。”张队长说,“所以行动要快,要准。记住,首要目标是救下虎崽,其次才是抓人。”
“明白!”
行动开始。冷志军带巡防队负责东侧封锁。点点也来了,这次的任务是预警——它的嗅觉能提前发现敌人。
夜里十点,边境线静悄悄的。突然,点点竖起耳朵,低声“呦呦”叫。
“来了。”冷志军举起望远镜。
远处,几个人影正在靠近。他们抬着三个笼子,笼子里有东西在动。
“是虎崽!”哈斯低声说。
那伙人走到边境线附近,停下了。一个人拿出对讲机说了什么,像是在联系接应。
就在这时,张队长下令:“行动!”
边防战士从四面冲出来:“不许动!”
那伙人慌了,想跑,但被包围了。一个人掏出手枪,但还没举起,就被战士按倒了。
“救虎崽!”冷志军带人冲过去。
三个笼子,里面是三只小东北虎,才几个月大,吓得瑟瑟发抖。
“别怕,别怕。”冷志军小心地打开笼子,小老虎不敢出来。
点点走过来,用头轻轻蹭笼子,低声“呦呦”叫,像是在安慰。
说也奇怪,小老虎看到点点,不那么害怕了,慢慢地走出来。
“点点,你带它们。”冷志军说。
点点带着三只小老虎,慢慢走到安全区域。小老虎跟在它身后,像跟着妈妈。
行动很成功。抓获五人,缴获手枪三把,救下三只东北虎幼崽。
“冷社长,谢谢你们。”张队长握住冷志军的手,“这三只小老虎,我们会送到野生动物救护中心。等长大了,再放归山林。”
“应该的。”冷志军说,“东北虎是山神爷的坐骑,不能让人祸害了。”
回到合作社,天已经亮了。大家虽然累,但都很兴奋。
“军哥,咱们救了三只东北虎!”哈斯激动地说,“这事能吹一辈子!”
“不是吹,是事实。”冷志军说,“但记住,咱们做这些,不是为了吹牛,是为了保护。”
是啊,为了保护。保护合作社,保护山林,保护这片土地上的生灵。
巡防工作还在继续。合作社的队员,已经成了边境线上不可或缺的力量。他们熟悉地形,了解山林,更有守护家园的决心。
点点依然是“功勋队员”。它的勋章擦得锃亮,每天戴着,像个骄傲的战士。
冷志军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远处的边境线。那里有界桩,有哨所,有战士,也有他们这些老百姓。
军民联防,就像筑起了一道长城。不是砖石的长城,是人心铸就的长城。
这道长城,护着合作社,护着山林,护着国家的边境线。
他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道长城。
带着大家,继续巡逻,继续守护。
第378章 驯犬助力巡山林
点点的鹿角上挂着冰凌,在晨光下像两柄水晶雕琢的权杖。它最近多了个“徒弟”——一只三个月大的鄂伦春猎犬幼崽,毛色黑亮,四条腿带着黄毛,起名“黑虎”。
“点点,轻点教。”胡安娜看着点点用角轻轻推着小黑虎学走路,又好笑又心疼,“它才三个月大,你别把它当小鹿训练。”
点点“呦呦”叫了两声,像是在说:我懂我懂。
冷志军蹲下身,摸摸黑虎的脑袋。这小家伙是哈斯从鄂伦春老猎人那里换来的,用三张上好的兔皮换了两只——黑虎和它的妹妹“黄丫”。
“军哥,这两只狗,血统纯正。”哈斯很得意,“它们的爷爷,是这一带最有名的猎犬‘黑龙’,抓过熊瞎子。”
“好狗。”冷志军点头,“但得好好训。咱们现在巡边任务重,光靠人不行,得有狗帮忙。”
自打加入军民联防,合作社的巡防任务越来越重。十五公里边境线,每周两次巡逻,每次一天,人力确实紧张。而且有些危险情况——比如搜炸药、追踪走私分子,狗比人灵敏。
“我请教了鄂伦春的老猎人。”冷志军说,“他们训狗有绝活。咱们得学。”
训狗从黑虎、黄丫开始。两只小狗很聪明,也很顽皮,整天在合作社里疯跑,点点像保姆似的跟在后面,防止它们闯祸。
第一天,基础训练。教它们认人——冷志军是“头领”,哈斯是“副手”,其他人是“同伴”。教它们听口令——坐、卧、来、去。
“坐!”冷志军下令。
黑虎歪着头看他,不明白。点点用角轻轻碰了碰它的屁股,黑虎“扑通”坐下了。
“好!”冷志军奖励它一块肉干。
黄丫看见了,赶紧也坐下,眼巴巴地看着肉干。
“你也好。”冷志军也给它一块。
两只小狗很快学会了基础口令。但巡防犬需要会的,远不止这些。
第二天,追踪训练。冷志军让铁蛋先走,在雪地上留下脚印,然后让黑虎去追。
“黑虎,追!”
黑虎闻了闻铁蛋的鞋子,然后顺着脚印跑出去。很快追上了,围着铁蛋转圈。
“好狗!”冷志军奖励它。
第三天,警戒训练。让陌生人(由队员扮演)靠近合作社,训练狗叫报警。
刚开始,黑虎黄丫一看见生人就叫,不管是不是坏人。冷志军纠正它们:只有那些鬼鬼祟祟、携带可疑物品的才叫。
怎么分辨?靠闻。点点示范——它闻了闻扮演坏人的队员身上的背包(里面放了炸药粉末),立刻低声“呦呦”叫,很警惕。
黑虎黄丫学着闻,也学会了分辨。
一周后,两只小狗有了模样。能听口令,能追踪,能警戒。但离真正的巡防犬,还差得远。
“得实战训练。”冷志军决定带它们去巡逻。
这天巡逻,冷志军带着黑虎,哈斯带着黄丫。点点也去,它是“总教练”。
走到边境线,开始巡逻。黑虎黄丫很兴奋,东闻闻西嗅嗅。突然,黑虎停住了,对着地面猛嗅。
“有情况?”冷志军蹲下身看。
雪地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很新鲜,不超过两小时。脚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脚步。
“黑虎,追!”
黑虎顺着脚印追出去。冷志军他们跟在后面。追了约莫一里地,脚印消失了——那人上了树?
黑虎在树下转圈,对着树上叫。冷志军抬头看,树上……真的有人!是个采松子的人,冻得瑟瑟发抖。
“下来!”冷志军喊。
那人下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背着半袋子松子。
“老哥,你在这儿干啥?”冷志军问。
“采……采松子。”老汉很紧张,“同志,我……我就是采点松子,没干坏事。”
“采松子怎么上树了?”
“看见你们来,我……我害怕。”
检查了,确实是采松子的,证件齐全。冷志军教育了他几句:边境线附近不能乱跑,看见可疑情况要报告。
“记住了,记住了。”老汉连连点头。
第一次实战,虽然只是误会,但证明了狗的能力——能发现隐蔽的目标。
第二次巡逻,真来活了。
走到一处山沟,黄丫突然不安起来,对着沟里叫。哈斯过去查看,在雪窝里发现了一个人——受了伤,昏迷不醒。
“军哥,这儿有个人!”
冷志军跑过去。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单薄,已经冻僵了。额头有伤,像是摔倒撞的。
“快,救人!”
大家七手八脚把那人抬到背风处,生火取暖,喂热水。过了一会儿,那人醒了。
“谢……谢谢……”他虚弱地说。
“你怎么在这儿?”冷志军问。
“我……我是地质队的,迷路了,摔伤了。”
检查他的背包,确实是地质队的工具:罗盘、地质锤、标本袋。但冷志军总觉得不对劲——地质队的人,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边境线?
“你们队其他人呢?”
“走散了。”
“在哪儿走散的?”
“就……就在这附近。”
回答支支吾吾。冷志军留了个心眼,让黑虎闻闻他的背包。黑虎闻了一会儿,突然叫起来,很警惕。
“背包里有什么?”冷志军问。
“就……就工具。”
“打开看看。”
那人犹豫了一下,打开背包。除了工具,还有……一张地图,上面标着一些点,写着俄文!
“这是苏联地图。”冷志军脸色变了,“你是苏联人?”
“我……我是中国籍,但我父母是苏联人。”
“证件。”
那人掏出证件,确实是中国人,但住址在边境城市,有很多苏联亲戚。
“你在这儿到底干什么?”
“我……我就是考察地质。”
“考察地质带苏联地图?”
那人说不出来了。冷志军把他送到边防哨所。经审讯,这人是个“双面人”,替苏联那边搜集地质情报。
“冷社长,你们又立功了。”张队长说,“这个人,我们盯了很久,一直没抓到。没想到被你们的狗发现了。”
“是狗的本事。”冷志军说,“张队长,我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专门培养一批巡防犬?”
“好想法!”张队长眼睛一亮,“但得请专业驯犬员。”
“咱们自己训。”冷志军说,“请鄂伦春老猎人当教官,咱们的队员当学员。狗嘛……合作社出钱买,要最好的。”
说干就干。冷志军亲自去鄂伦春聚居地,请来了三位老猎人——都是驯犬高手,最年轻的也六十多了。
“冷社长,驯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老猎人鄂大爷说,“得好狗,得好料,还得有耐心。”
“鄂大爷,您说需要什么,我们全力配合。”
“首先,得选狗。”鄂大爷说,“不是所有的狗都能训成猎犬。得看血统,看骨架,看眼神。”
合作社出资五千块,买了二十只猎犬幼崽——都是鄂伦春猎犬的后代,血统纯正。还买了两只成年母犬,当过猎犬,有经验。
训犬基地建在合作社后山,远离养殖区,安静,适合训练。
训犬开始了。三位老猎人当教官,合作社选了十个队员当学员——哈斯、栓柱他们。冷志军也学,他是总负责人,得懂。
第一天,认主。每只狗配一个主人,建立感情。主人要喂食,要梳毛,要陪玩。
“狗通人性。”鄂大爷说,“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关键时刻,它能替你挡枪子。”
哈斯分到的是一只公犬,毛色黑中带红,起名“烈火”。栓柱分到的是母犬,黄毛黑背,起名“闪电”。
冷志军也分到一只——是只小母犬,毛色纯黑,四蹄雪白,眼睛特别亮,起名“踏雪”。
点点也来“学习”。它现在是“荣誉教官”,负责示范——怎么用嗅觉发现危险,怎么用声音报警。
训犬很苦。早上五点起床,带狗跑步,练体力。上午练基础:坐、卧、立、随行。下午练专项:追踪、警戒、搜索、护卫。晚上理论课,学狗的习性、常见病防治。
“记住,训狗不是驯兽。”鄂大爷说,“是交朋友,是合作。你要让狗明白,你们是伙伴,不是主仆。”
这话深刻。冷志军记在心里。他对踏雪就是这样——不把它当工具,当伙伴。喂食亲手喂,梳毛亲手梳,训练时奖励及时,惩罚适度。
踏雪很聪明,学得很快。一周后,就能听懂十几种口令。一个月后,能完成基础训练。
专项训练更难。追踪训练,要在复杂地形里找人。冷志军让队员扮演“逃犯”,在山林里躲藏,然后让踏雪去找。
第一次,踏雪追错了方向,追到了一头野猪。野猪受惊,冲向踏雪!
“踏雪小心!”冷志军大喊。
踏雪很灵活,躲开了野猪的冲撞,反过来围着野猪叫,吸引注意力。冷志军趁机开枪吓跑了野猪。
“好狗!”冷志军抱住踏雪,“临危不乱,是条好狗。”
警戒训练,要分辨敌友。让不同的人——有的拿枪,有的拿工具,有的空手——接近,训练狗该叫的时候叫,不该叫的时候不叫。
踏雪学得很好。拿枪的、鬼鬼祟祟的,它就叫;拿工具的、光明正大的,它就不叫。
搜索训练,要找隐藏的物品。把炸药、毒品(用替代品)、武器藏起来,让狗去找。
踏雪的鼻子特别灵,能闻出极微量的气味。有一次,它在一块石头下找到了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炸药样品,让教官们都惊叹。
三个月后,第一批巡防犬训成了。二十只幼犬,淘汰了五只——性格太温顺,不适合巡防。剩下的十五只,都成了合格的巡防犬。
毕业考核那天,张队长带人来验收。
考核分三项:追踪、警戒、搜索。
追踪考核:让一个“逃犯”提前两小时出发,在十公里范围内隐藏。让巡防犬去找。
烈火第一个出场。它闻了闻“逃犯”的衣服,然后出发。一路追踪,翻山越岭,两个小时后,找到了藏在树洞里的“逃犯”。
“优秀!”张队长打分。
踏雪第二个出场。它的“逃犯”更狡猾,走了水路,在河里走了一段,然后上岸。踏雪追到河边,失去了气味。但它不放弃,在河边来回嗅,终于在下游重新找到了气味,成功追踪。
“太棒了!”连鄂大爷都赞叹,“这狗,有灵性。”
警戒考核:模拟边境检查站。让不同的人通过,看狗的反应。
十五只狗,大部分表现良好。只有两只叫错了——对着拿工具的工人叫,被扣分。
搜索考核:在一片区域内隐藏了十件违禁品,让狗在半小时内找出来。
踏雪找到了九件,烈火找到了八件,最差的也找到了五件。
全部合格!
“冷社长,我代表边防支队,正式接收这批巡防犬。”张队长很激动,“它们将分配到各个边防哨所,成为我们战斗序列的一员。”
“是它们的荣幸。”冷志军说。
但踏雪、烈火、闪电这几只最好的,冷志军舍不得送走。
“张队长,这几只……能不能留在合作社?”他问,“咱们巡防队也需要好狗。”
“可以。”张队长很理解,“它们本来就是你们训出来的,留在合作社,更能发挥作用。”
就这样,十五只巡防犬,十只送到边防哨所,五只留在合作社。
有了巡防犬,合作社的巡防工作如虎添翼。
巡逻时,狗在前面探路,能提前发现危险。搜索时,狗的鼻子比人灵,能找到人找不到的东西。警戒时,狗的耳朵比人尖,能听见人听不见的声音。
点点和狗们也成了朋友。它虽然不会叫,但它的预警能力,和狗互补。往往是点点先发现异常,然后狗去确认,人再行动。
这天巡逻,走到一处密林。点点突然停住,竖起耳朵。踏雪也停住,对着前方低吼。
“有情况。”冷志军示意大家隐蔽。
前方林子里,有动静。不是野兽,是人——至少三个,正在挖东西。
“黑虎,去看看。”冷志军低声下令。
黑虎悄悄摸过去,很快回来,用动作示意:三个人,在挖坑,有枪。
“报告。”冷志军用对讲机报告情况。
“收到。监视,不要打草惊蛇。支援马上到。”
十分钟后,边防战士赶到。包围圈形成。
“行动!”
战士们冲出去:“不许动!”
那三个人吓傻了,举手投降。从坑里挖出来的,是……文物!陶罐、铜器、玉器,一看就是老物件。
“盗墓的。”张队长检查后判断,“这是古鲜卑族的墓葬。这些人,是盗墓贼。”
人赃俱获。经审讯,这三个人是专业盗墓团伙,听说这一带有古墓,来挖宝。
“冷社长,你们又立功了。”张队长说,“这些文物,价值连城。没有你们的狗提前发现,可能就被他们挖走了。”
“是狗的本事。”冷志军说。
因为这次立功,合作社的巡防犬名声大噪。省里来了记者采访,拍了专题片。踏雪上了电视,成了“明星犬”。
点点有点吃醋——以前它是唯一的明星,现在多了竞争对手。
冷志军看出来了,摸摸点点的头:“你是元老,它们是新兵。不一样。”
点点这才平衡了。
巡防犬的作用,越来越明显。有了它们,巡防效率提高,安全性也提高。合作社的巡防队,成了边防线上的一支重要力量。
冷志军站在训犬基地,看着正在训练的狗和队员,心里很欣慰。
从两只小狗,到现在的巡防犬队伍;从一个想法,到现在的现实。这条路,走对了。
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在山林里,在边境线上,它们能帮人做很多事,能救人命,能护家园。
他要做的,就是好好待它们,好好用它们。
让它们成为合作社的守护神,成为边境线的忠诚卫士。
因为,它们是伙伴,是战友,是这个大家庭的一员。
点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踏雪也跑过来,蹲在他脚边。
“你们都是好样的。”冷志军摸摸点点,又摸摸踏雪。
点点“呦呦”叫,踏雪“汪汪”叫,像是在回应。
是啊,它们都是好样的。
有它们在,合作社更安全,山林更安宁,边境更稳固。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它们,继续守护。
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个家园。
第379章 采参季节群山中
点点的鹿角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玉石光泽,角尖的三根小杈已经完全骨化,坚硬如铁。它最近多了个新“职务”——采参队“特邀顾问”,每天跟着采参队进山,用鼻子帮队员们寻找人参。
“点点,你今天又找到几棵?”胡安娜一边给点点喂胡萝卜一边问。
点点“呦呦”叫了两声,昂起头,很骄傲的样子——它今天找到了三棵五年参。
冷志军在院子里整理采参工具:鹿骨签子、红绳、铜钱、油布。农历七月,正是采参的好季节。合作社的五十亩人参,有一部分已经长到五年了,可以采了。
“军子,今年能采多少?”冷志军走过来问。
“估摸着,能采一千斤鲜参。”冷志军说,“晒干了,能有二百斤干货。伊万那边要五百斤,不够。”
“那咋整?”
“进山采野参。”冷志军说,“老辈人说,黑瞎子沟那一带,有野山参。虽然少,但年头长,品质好。”
“黑瞎子沟?”老爷子皱眉,“那地方险,有熊。”
“我知道。”冷志军说,“所以得多带人,带枪,带狗。”
采参队很快就组建好了。二十个人,都是老把式,懂规矩。哈斯带队,栓柱、二嘎子都在。踏雪、烈火、闪电三只巡防犬也去,点点是“顾问”。
出发前一天,冷志军召集大家开会。
“采参是老手艺,有老规矩。”他说,“今天,我请来了孙老爷子,给咱们讲讲。”
孙老爷子八十多了,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参把头”,年轻时采过百年老参。他头发全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孩子们,采参不是挖菜。”孙老爷子开口,声音沙哑但有力,“人参有灵性,得讲究。”
他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老式采参工具:鹿骨签子、红绒绳、铜钱、油布。
“看见没?这都是老物件。”老爷子说,“鹿骨签子,不伤参;红绒绳,锁住参的灵气;铜钱,给山神爷的买路钱;油布,包参用。”
大家听得很认真。
“采参前,要拜山神。”老爷子继续说,“进了山,不能大声说话,不能随便挖坑。发现人参,要先喊‘棒槌’!然后用红绳拴住,防止它跑了。挖的时候要小心,不能伤一根须子。”
“人参真会跑?”有年轻人不信。
“信则有,不信则无。”老爷子说,“反正我采了一辈子参,每次都用红绳拴。你们要是想学,就得守规矩。”
“我们守规矩。”冷志军说。
“好。”老爷子点头,“还有,采参要留种。小的不能采,籽要撒回地里。这是老规矩,也是良心。”
“明白。”
第二天一早,采参队出发。二十个人,三只狗,一只鹿,浩浩荡荡。点点走在最前面,昂首挺胸,像个领队。
黑瞎子沟离合作社二十里,山路难走。走了三个小时才到。
沟口,孙老爷子停下,摆上香案,点上三炷香。
“山神爷在上,弟子孙有福带后生们来采参。不贪多,不伤小,不坏山。请山神爷保佑,平平安安。”
大家跟着鞠躬。
进了沟,气氛变得肃穆。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点点也安静下来,鼻子贴着地,仔细地嗅。
踏雪、烈火、闪电三只狗,分在三个方向,警戒。它们的任务是防熊、防野猪。
走了约莫一里地,点点突然停住了,对着前方“呦呦”叫。
“有发现!”哈斯低声说。
冷志军走过去,顺着点点指的方向看。在一棵老柞树下,有棵植物,叶片肥厚,顶端结着红艳艳的参籽。
“棒槌!”冷志军喊了一声。
这是规矩,发现人参要先喊。
大家围过来。孙老爷子仔细看了看:“是棵五年参,不大,但品相好。”
“采吗?”哈斯问。
“采。”孙老爷子说,“拴红绳。”
冷志军拿出红绒绳,小心翼翼地拴在人参的茎上。然后拿出鹿骨签子,开始挖土。
挖参是个精细活。得一点一点地挖,不能急。先用签子拨开表土,然后顺着参的走向,慢慢地挖。每挖一寸,都要停下来看看,有没有须子。
冷志军全神贯注,额头上沁出汗珠。点点在旁边看着,不时“呦呦”两声,像是在提醒小心。
挖了一个时辰,人参终于完整地挖出来了。主根粗壮,须子完整,像个胖娃娃。
“好参!”孙老爷子赞道,“冷社长,你手稳。”
冷志军小心地用油布包好,放进背篓里。
“第一棵,开门红。”哈斯笑着说。
继续往前找。点点今天状态很好,又找到了两棵。踏雪也有发现——它在崖壁上发现了一棵,年头更长,估计有八年。
采参队散开,呈扇形搜索。每个人之间保持距离,用对讲机联系。
中午,大家在一处山泉边休息,吃干粮。点点趴在水边喝水,踏雪警惕地观察四周。
“军哥,你看那边。”栓柱指着远处的山坡,“那片林子,好像有动静。”
冷志军举起望远镜。山坡上,有几只野猪,正在拱土。
“是野猪,不用管。”他说,“只要不惹咱们,咱们不惹它们。”
正说着,对讲机里传来二嘎子的声音:“军哥,我这儿发现一棵大的!快来!”
“位置?”
“西边,老松树下。”
冷志军带人赶过去。到了地方,二嘎子正蹲在一棵老松树下,眼睛放光。
“你看!”他指着树根处。
那里,有一棵人参,叶片大如手掌,参籽红得像血。看年头,至少十年!
“棒槌!”冷志军喊。
孙老爷子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这是‘参王’啊!至少十五年!”
十五年参,在野参里算极品了。拿到市场上,能卖天价。
“拴红绳!”冷志军很激动,但还是按规矩来。
红绳拴好,开始挖。这棵参大,根深,得慢慢挖。冷志军亲自下手,哈斯在旁边帮忙。
挖了半个时辰,才挖到主根。主根有小孩手臂粗,须子密密麻麻,像老寿星的胡须。
“小心,小心……”孙老爷子在旁边念叨,“须子不能断,断了就不值钱了。”
又挖了一个时辰,人参终于完整地挖出来了。好家伙,足有一尺长,半斤重!
“十五年参,我采了一辈子,也只见过三棵。”孙老爷子感慨,“冷社长,你们有福气啊。”
冷志军小心地用油布包好,单独放在一个木盒里。
“这棵参,不卖。”他说,“留作合作社的镇社之宝。”
“好!”大家赞同。
下午,继续采。到太阳偏西时,已经采了三十多棵,有五年参、八年参,还有几棵十年参。收获颇丰。
“差不多了。”冷志军说,“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踏雪突然叫起来,很急促。
“有情况!”哈斯立刻警惕。
冷志军举起望远镜。远处,林子里,有几个黑影在晃动——不是野猪,是人!
“有人!”他低声说,“至少五个,朝咱们这边来了。”
“什么人?”栓柱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人。”
采参队立刻隐蔽起来。狗也安静下来,趴在地上。
那五个人越走越近。能看清了,都背着背包,拿着工具,还有……枪!
“是盗猎的?”哈斯猜测。
“不像。”冷志军观察,“盗猎的不会来这儿。可能是……盗参的。”
果然,那五个人走到刚才采参的地方,开始查看。
“妈的,被人采过了。”一个人骂骂咧咧。
“看这土,刚挖的。”另一个人说,“他们没走远!”
“追!”
五个人朝着采参队的方向追来。
“准备战斗。”冷志军下令,“但记住,非必要不开枪。”
大家埋伏好。狗也进入战斗状态。
那五个人追到山泉边,停住了。领头的蹲下身,查看脚印。
“他们在这儿休息过。”他说,“往哪儿去了?”
“头儿,你看那儿。”一个人指着远处的林子。
林子边,有点点故意留下的脚印——这是冷志军安排的,引他们走错路。
“追!”五个人追过去了。
等他们走远了,冷志军才带人出来。
“快走,他们发现上当了会回来。”
采参队加快速度往回赶。但背着人参,走不快。
走了约莫二里地,后面传来喊声:“在那儿!追!”
那五个人追上来了!
“分头走!”冷志军下令,“哈斯,你带一半人,往东;我往西。到沟口汇合。”
“明白!”
队伍分成两路。冷志军带着十个人,三只狗,点点,还有那棵十五年参,往西边林子跑。
那五个人追的是冷志军这一路——他们看到了点点,知道这是领头的。
“别让他们跑了!”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身边的树上,噗噗作响。
“还击!”冷志军下令。
队员们开枪还击。但对方人多,火力猛,渐渐被压制。
“军哥,这样不行。”栓柱说,“咱们撤吧。”
“不能撤。”冷志军说,“一撤,人参就保不住了。”
他想了想,有了主意:“栓柱,你带人参先走。我掩护。”
“不行,军哥,你走,我掩护!”
“别争了,听命令!”冷志军很坚决,“踏雪,你跟着栓柱,保护人参。”
踏雪“汪汪”叫,像是在说:明白。
栓柱含泪带人参先走。冷志军带着剩下的人,且战且退。
但对方追得很紧。眼看就要被追上了,突然——林子里传来熊吼!
是熊瞎子!被枪声惊动了!
那五个人吓坏了:“妈的,有熊!”
“快跑!”
熊瞎子冲出来,看见人就追。那五个人四散奔逃。
冷志军趁机带着人撤退。跑到安全地带,清点人数,一个不少,只是有几个轻伤。
“军哥,你看!”二嘎子指着远处。
那头熊,正追着那五个人跑。不一会儿,传来惨叫声。
“活该。”哈斯说,“让他们追咱们。”
等熊走了,冷志军带人去查看。那五个人,两个被熊抓伤了,躺在地上呻吟;三个跑了。
“救不救?”栓柱问。
“救。”冷志军说,“虽然是坏人,但也不能见死不救。”
大家把两个伤员抬起来,简单包扎。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证件——是邻县的人,专门盗采野山参的惯犯。
“送公安局。”冷志军说。
回到沟口,栓柱他们已经等在那里了。人参完好无损。
“军哥,你没事吧?”栓柱问。
“没事。”冷志军拍拍他肩膀,“人参呢?”
“在这儿。”
木盒打开,十五年参安然无恙。
“好。”冷志军松口气,“收队,回家。”
回到合作社,天已经黑了。胡安娜早就等急了,看见他们回来,才放下心。
“吓死我了。”她说,“听见枪声,我还以为……”
“没事,有惊无险。”冷志军说,“看看收获。”
人参倒出来,摆了一地。三十多棵野山参,加上合作社采的五十亩人参,总共一千二百斤鲜参。
“发了!”赵德柱眼睛放光,“这些野山参,能卖多少钱?”
“五年参,一斤干货五百块;八年参,八百;十年参,一千五。”冷志军算着,“那棵十五年参……无价。”
“无价?”
“不卖。”冷志军说,“留着,当合作社的传家宝。”
第二天,晒参。合作社院子里,铺满了油布,上面晾着人参。太阳一晒,香气扑鼻。
点点围着人参转,呦呦叫,像是在守护宝贝。
孙老爷子来了,看到那棵十五年参,又感慨一番。
“冷社长,这棵参,你得好好保存。”他说,“我教你个法子:用老松木做盒子,里面铺上苔藓,放上人参,再撒上原土。这样能保鲜,灵气不散。”
“谢谢孙老爷子。”冷志军说。
他按老爷子说的,做了个松木盒子,把十五年参供在合作社的荣誉室里。
其他参,该卖的卖。伊万听说有野山参,特意从苏联赶来,看到货,眼睛都直了。
“冷社长,这些参……我全要了!”他说,“价钱好说。”
“按市场价。”冷志军说,“咱们是老朋友,不宰你。”
“够意思!”伊万竖起大拇指。
最后成交:五年参三百斤,八年参一百斤,十年参五十斤。总共卖了四十五万!
加上合作社人参的收入,今年光人参一项,就进账六十万!
“我的天……”赵德柱算着账,“六十万,够咱们干三年了!”
“不能这么算。”冷志军说,“这是大自然的馈赠,咱们要珍惜。往后采参,更要守规矩,不能滥采。”
他制定了新规矩:每年采参不超过五十棵;小的不采,留种;采过的地方,五年内不去第二次。
“要细水长流。”他说,“山里的宝贝,不能一下子挖光。要给子孙后代留点。”
大家都同意。是啊,山是大家的,得大家一起爱护。
点点似乎也听懂了,每天在人参地边转悠,看见有人想采小参,就呦呦叫,像是在提醒。
有了人参的收入,合作社的资金更充裕了。冷志军决定扩大再生产:再建一百个兔子窝,再买二百只山羊,再开一百亩药材地。
合作社的路,越走越宽了。
夜里,冷志军站在荣誉室里,看着那棵十五年参。点点站在他身边。
“点点,你说,这棵参在这里,山神爷会不会怪咱们?”他像是在问点点,又像是在问自己。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不会,咱们守规矩了。
“是啊,咱们守规矩了。”冷志军说,“但规矩是人定的,山神爷认不认,咱们不知道。只能求个心安。”
点点用头蹭蹭他的手,像是在安慰。
冷志军笑了。是啊,求个心安。做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这片山林,就够了。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继续走这条路。
第380章 特色山货名声扬
点点的鹿角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古铜般的光泽,它现在不仅是合作社的“顾问”,还成了“形象代言人”——脖子上挂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兴安岭”三个字,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
“点点现在比你还出名。”胡安娜一边给点点刷毛一边笑,“昨天县里来人照相,全围着点点转,把你这个社长都晾一边了。”
冷志军正在院子里检查一批新包装的山货。自打人参卖了大价钱,“兴安岭”牌山货的名声就像长了翅膀,飞遍全省,甚至飞到了省外。
“出名好。”他拿起一袋包装精美的蘑菇干,“出名了,东西才好卖。”
这话不假。这一个月来,合作社的山货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省城的大商场、南方的贸易公司、甚至香港的客商,都找上门来要货。
“军子,这是今天的订单。”赵德柱抱着一摞订单进来,“你看看,我都快忙不过来了。”
冷志军翻看着订单:省城百货大楼要一千斤蘑菇干、五百斤木耳;广州外贸公司要两千斤五味子、一千斤黄芪;香港客商更阔气——开口就要五千斤人参,价钱给得比伊万还高!
“香港的……靠谱吗?”冷志军问。
“靠谱。”赵德柱说,“是孙经理介绍的,正经商人,有进出口权。”
“那行,签合同。”冷志军说,“但有一条——先款后货。咱们不赊账。”
“明白。”
订单多了是好事,但生产跟不上。合作社现有的产量,只够供应伊万和省内的订单。南方的、香港的,根本供不上。
“得扩大生产。”冷志军在合作社大会上说,“但不是盲目扩大,要有计划,有重点。”
他制定了三步走计划:第一步,合作社内部挖潜,提高现有产能;第二步,联合协会成员,统一标准,统一收购;第三步,引进新技术,搞深加工,提高附加值。
第一步好办。合作社内部,兔子窝扩建到六千个,山羊增加到三千只,药材地扩大到三百亩。还建了个小型烘干厂,专门加工山货。
“现在咱们一天能出五百斤蘑菇干,三百斤木耳,二百斤五味子干货。”负责生产的赵老蔫汇报,“比上个月翻了一倍。”
“好。”冷志军点头,“但还不够。第二步,得靠协会。”
“兴安岭特色养殖协会”现在已经发展到八十多家成员,遍布全县。冷志军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会。
“各位,现在咱们的牌子打响了,订单多得接不过来。”他说,“但光靠我一家,供不上。我想请大家一起干。”
“怎么干?”有人问。
“统一标准,统一收购,统一销售。”冷志军说,“我提供技术指导,保证品质。你们按标准生产,我按市场价收购。挣了钱,大家分。”
“那敢情好!”协会成员都赞成。
标准很快制定出来。蘑菇要采哪种,怎么晾晒;木耳要选多大,怎么分级;五味子要什么时候采,怎么烘干……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
冷志军派技术人员下去指导,还免费提供菌种、种子。
协会成员的生产积极性很高。一个月后,收购上来的山货堆满了合作社的仓库。
“军子,你看这蘑菇。”哈斯抓起一把,“比咱们自己产的还好。”
“因为他们是老把式。”冷志军说,“采了一辈子蘑菇,知道哪儿的好。”
第二步成功了。合作社的供货能力,一下子提高了三倍。但冷志军还不满足。
“第三步,深加工。”他对胡安娜说,“光卖原材料不行,得卖成品。”
“咋深加工?”
“比如蘑菇,做成蘑菇酱;五味子,做成五味子膏;蓝莓,做成蓝莓酒……”
说干就干。冷志军从省食品研究所请来了专家,研究深加工技术。
蘑菇酱好做——鲜蘑菇切碎,加调料熬制,装瓶杀菌。但味道怎么调,是个学问。试验了十几次,终于找到了最佳配方:用合作社自产的花椒、大料,再加点野葱,味道鲜美无比。
“这个好!”孙经理尝了尝,赞不绝口,“比市场上那些蘑菇酱强多了。我包销,有多少要多少。”
五味子膏麻烦点。要提取有效成分,浓缩成膏。设备贵,技术复杂。但冷志军舍得投入——花了五万块,从上海买了一套二手设备。
“值得。”食品研究所的刘工说,“五味子膏,滋阴补肾,安神助眠。在南方,特别是在香港、东南亚,很受欢迎。”
第一批五味子膏做出来,装在小瓷瓶里,古色古香。孙经理拿去香港试销,很快被抢购一空。
“冷社长,香港那边反馈很好!”孙经理打电话来,“他们要求长期供货,每月至少要一千瓶!”
“没问题。”冷志军很自信。
蓝莓酒更讲究。合作社后山有片野蓝莓林,每年秋天果实累累。以前都是采了鲜卖,价钱不高。现在做成蓝莓酒,附加值翻了十倍。
酿酒师傅是从县酒厂请来的退休老师傅,姓马,六十多了,手艺精湛。
“蓝莓酒,讲究纯。”马师傅说,“不能加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要蓝莓、糖、酒曲。发酵要控制温度,时间要够。”
第一批蓝莓酒,酿了三个月。开坛那天,香气扑鼻。倒出来,酒色紫红,晶莹剔透。
“尝尝。”马师傅给每人倒了一小杯。
冷志军抿了一口,甘甜醇厚,蓝莓的果香和酒的醇香完美结合。
“好酒!”大家齐声赞叹。
蓝莓酒一上市,立刻成了抢手货。不光本地人买,外地客商也抢着要。最夸张的是日本客商,尝了之后,当场签了一年的合同,每月要五百箱!
“日本人识货。”孙经理说,“他们知道蓝莓酒的好处。”
深加工的产品,利润比原材料高得多。一算账,合作社这个月的利润,突破了百万!
“百万……”赵德柱看着账本,手都在抖,“军子,咱们……咱们成了百万富翁了?”
“是合作社成了百万企业。”冷志军纠正,“钱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分红那天,合作社像过年。家家户户分到了钱,最多的分了五万,最少的也分了一万。很多人捧着钱,不敢相信。
“这才几年?就分这么多?”
“都是军子领得好!”
“还有点点,点点也有功!”
点点确实有功。它的形象印在了“兴安岭”牌产品的包装上——一只威武的梅花鹿,昂首挺胸,背景是兴安岭的群山。
因为这个形象,产品更好卖了。很多人就是冲着这个鹿买的。
“点点该拿代言费了。”胡安娜开玩笑。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那是应该的。
名声大了,麻烦也来了。这一个月,来合作社“参观学习”的人络绎不绝。有真心来学的,也有来偷技术的,还有来挖墙脚的。
这天,来了个南方客商,姓吴,西装革履,派头十足。
“冷社长,久仰久仰。”吴老板握手很热情,“我在广州就听说过你们‘兴安岭’的大名。这次特意来,想谈合作。”
“吴老板想怎么合作?”冷志军问。
“我想代理你们的产品,在广东销售。”吴老板说,“价钱好说,但我要独家代理权。”
“独家代理?”冷志军皱眉,“我们现在已经有代理了。”
“孙经理那边,我可以补偿。”吴老板很豪气,“他给你什么价,我加百分之二十。”
“不是钱的问题。”冷志军说,“我们跟孙经理合作很久了,有信誉。”
“做生意,信誉重要,但利益更重要。”吴老板说,“冷社长,你考虑考虑。只要你答应,我可以预付一百万定金。”
一百万!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但冷志军很冷静:“吴老板,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们做事,不光看钱,也看人。孙经理在我们困难的时候帮过我们,我们不能忘恩负义。”
吴老板脸色不好看了:“冷社长,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那是你的道理。”冷志军说,“我们的道理是:人无信不立。”
吴老板悻悻地走了。赵德柱有点惋惜:“军子,一百万啊……”
“一百万是不少。”冷志军说,“但为了钱丢了信誉,不值。再说,孙经理给咱们带来的,不止一百万。”
这话很快传到了孙经理耳朵里。他很感动,特意从省城赶来。
“冷社长,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孙经理说,“从今天起,你们的产品,我在原有的代理费上,再加百分之五。”
“不用……”
“必须的。”孙经理很坚决,“你对我讲义气,我也得对你有情义。”
这件事传开,合作社的信誉更好了。大家都知道,冷志军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跟他做生意,放心。
但麻烦还没完。这天,县里来了几个人,说是工商局的。
“冷社长,有人举报你们的产品有质量问题。”带头的李科长板着脸,“我们要抽样检查。”
“请便。”冷志军很坦然。
李科长带人抽查了蘑菇干、木耳、五味子膏、蓝莓酒。每样都取样,说要带回局里化验。
“冷社长,化验结果出来前,你们的产品暂停销售。”李科长说。
“凭什么?”哈斯急了,“我们产品没问题!”
“有没有问题,化验了才知道。”李科长很官僚。
冷志军拦住哈斯:“李科长,我们配合检查。但希望尽快出结果,因为很多订单等着发货。”
“我们会尽快的。”李科长走了。
人一走,哈斯就骂:“肯定是有人眼红,故意举报!”
“查查是谁。”冷志军说。
一查,果然是竞争对手——县里另一家山货加工厂,老板姓钱(不是钱串子,是另一个钱老板),一直眼红合作社。
“这个钱老板,跟工商局的李科长是亲戚。”哈斯查到线索,“他们想用这招搞垮咱们。”
“想得美。”冷志军冷笑,“咱们的产品,经得起检验。”
话虽这么说,但暂停销售,损失很大。每天都有客商催货,仓库里货堆着发不出去。
“军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胡安娜担心,“一天损失好几万呢。”
“别急。”冷志军说,“我有办法。”
他给省食品研究所的刘工打电话。刘工很气愤:“你们的样品我们都化验过,完全合格!这是故意刁难!”
“刘工,能不能请省里出面?”
“我试试。”
刘工找到了省质检局的领导。领导很重视,亲自打电话到县工商局。
“李科长,冷家屯合作社的产品,省里早就认证过了,是优质产品。你们县局这么搞,会影响全省的营商环境!”
李科长吓坏了,赶紧放行。
化验结果也出来了——全部合格,甚至优于国家标准。
“冷社长,误会,误会。”李科长亲自来道歉,“我们也是接到举报,例行公事。”
“理解。”冷志军很大度,“但希望以后调查清楚再下结论。”
“一定,一定。”
危机化解了。但冷志军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只要合作社还在赚钱,眼红的人就不会少。
他加强了品质管理。从原料收购,到生产加工,到成品检验,每个环节都有严格标准。还建了个化验室,买了设备,请了专业化验员。
“咱们要做,就做到最好。”他说,“让人挑不出毛病。”
品质上去了,名声更响了。省报来了记者采访,头版头条报道了冷家屯合作社的事迹。标题很醒目:《从山沟沟到国际市场的传奇——记冷家屯合作社社长冷志军》。
报道一出,合作社更火了。每天来参观、学习、谈合作的人,排成了队。
点点也上了报纸——照片上,它站在药材地里,威风凛凛。配文:“合作社的守护神——梅花鹿点点”。
点点更神气了,走路都昂着头。
但冷志军没被冲昏头脑。他知道,名声越大,责任越大。
这天,他召集合作社和协会的骨干开会。
“各位,咱们现在有名了,有钱了。”他说,“但不能忘了本。咱们的根在哪里?在兴安岭,在这片山林。咱们的初心是什么?是带着乡亲们致富。”
大家点头。
“所以,我决定做三件事。”冷志军说,“第一,成立‘兴安岭生态保护基金’。每年拿出利润的百分之十,用于植树造林、保护野生动物。”
“第二,建‘合作社子弟学校’。让孩子们在家门口就能上好学。请好老师,买好设备。”
“第三,设‘老人养老补贴’。合作社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月发五十块养老钱。”
这三件事,赢得了所有人的拥护。大家觉得,跟着冷志军干,值!
基金很快成立,第一年就投入了二十万。合作社组织大家植树,还在山林里建了几个“野生动物救助站”,救助受伤的动物。
学校也建起来了,三层小楼,宽敞明亮。从县里请来了好老师,合作社的孩子们免费上学。
养老补贴发放那天,老人们都哭了。五十块钱,在1985年不是小数,够一个月生活费了。
“军子,你……你这是积德啊。”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拉着冷志军的手,“我儿子都没你孝顺。”
“大娘,合作社是大家的,大家都有份。”冷志军说。
点点也有贡献——它现在是“生态保护形象大使”。植树时,它帮着运树苗;救助动物时,它帮着安抚。
“点点快成精了。”大家都这么说。
合作社的路,越走越宽,越走越稳。但冷志军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第381章 家庭新居乐融融
点点的鹿角上挂满了霜花,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两柄镶满钻石的权杖。它最近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合作社新建的子弟学校——每天准时到校门口“站岗”,护送孩子们上学放学,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的“保安叔叔”。
“点点,今天有你的信!”胡安娜拿着一封信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笑。
点点好奇地凑过去,呦呦叫了两声。它当然看不懂信,但知道这是好东西——上次来信,是省电视台邀请它拍专题片。
冷志军正在院子里劈柴,闻言放下斧头:“谁寄来的?”
“是冷峻。”胡安娜眼睛有些湿润,“他从省城寄来的。”
冷峻今年十五岁了,在省城读高中。这是他从省城寄回来的第一封信。
冷志军赶紧擦擦手,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地址。打开信,是两页信纸,字迹端正:
“爸妈、爷爷奶奶、杏儿姑姑:你们好!我在省城一切都好,请勿挂念。学校很大,老师很好,同学们也很友善。就是……有点想家,想点点。”
读到这儿,冷志军笑了。这小子,想家了。
信里还写了省城的新鲜事:高楼大厦,汽车电车,还有图书馆、电影院。最后说:“爸,合作社的新房子建好了吗?寒假我想回去住。”
“新房子……”冷志军抬头看着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
合作社今年利润突破两百万,冷志军决定给大家改善居住条件。先在合作社内部试点,建十栋新式砖瓦房,每栋两层,带院子,有自来水,有暖气。
冷志军家是第一栋,已经快完工了。青砖红瓦,玻璃窗户,看着就敞亮。
“峻儿寒假回来,正好能住上新房。”胡安娜抹抹眼角,“这孩子,半年没见了。”
“让他回来住住新房子,享享福。”冷志军把信折好,小心地放进怀里。
正说着,施工队的老刘头过来:“冷社长,房子主体完工了,您去看看?”
“走,看看。”
新房子坐落在合作社东边,背靠山坡,面朝田野,位置很好。两层小楼,每层三间房,一楼是客厅、厨房、杂物间,二楼是卧室。
“这砖,是县砖厂最好的红砖。”老刘头介绍,“瓦是河北来的琉璃瓦,不怕冻。窗户是双层玻璃,保暖。”
冷志军走进屋里。地面铺着水泥,平整光滑。墙壁刷得雪白,还没干透,散发着石灰的味道。
“暖气怎么弄?”他问。
“锅炉在一楼,烧煤。”老刘头指着墙角的一个铁家伙,“热水通过管子送到每个房间的暖气片。冬天屋里能保持二十度以上。”
这在1985年的东北农村,绝对是顶配了。
“自来水呢?”
“打了口深井,用压力罐送到二楼。”老刘头说,“厨房有水池,厕所……咱们这儿没有下水道,所以用的是旱厕,但在屋里,冬天不用出门。”
已经很好了。冷志军很满意。
“什么时候能住?”
“再过半个月,等墙面干了,再把门窗安上,就能入住了。”
“好,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老刘头笑,“能给冷社长盖房子,是我们的荣幸。”
消息很快传开了。屯里人都来看稀罕。
“我的天,这房子……跟城里的一样!”
“还有暖气?冬天不用烧炕了?”
“自来水?那得多少钱?”
大家羡慕,但不嫉妒。因为冷志军说了,这只是试点。等这十栋建好了,总结经验,明年合作社出钱,给每家每户都盖新房子。
“军子说话算话。”赵德柱感慨,“咱们屯,要变样了。”
点点也很喜欢新房子。它每天都要来“监工”,用角顶顶墙,看看结实不结实;用鼻子闻闻水泥,判断干没干透。
“点点,这是你的房间。”胡安娜指着楼下的一间小屋,“给你铺干草,暖和。”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好呀好呀。
半个月后,房子可以入住了。选了个好日子——农历腊月初八,搬新家。
按东北的习俗,搬新家要“温锅”。亲戚朋友都来,带着礼物——米面油盐,锅碗瓢盆,热热闹闹。
这天一早,冷家就开始忙活。胡安娜带着林杏儿和几个妇女,在厨房准备饭菜。林秀花在院里摆桌子板凳。冷潜指挥年轻人们贴对联、挂灯笼。
对联是冷志军亲自写的:“勤劳致富建新居,团结互助奔小康”。横批:“家和万事兴”。
点点脖子上系着红绸巾,在院里走来走去,像个迎宾员。
上午十点,客人陆续来了。合作社的骨干、协会的代表、乡里的干部、县里的朋友,还有屯里几乎所有人,都来了。
礼物堆成了小山:赵德柱送了一对暖水瓶,赵老蔫送了一套茶具,哈斯送了个收音机,栓柱送了台座钟……最特别的礼物,是点点“送”的——它不知从哪儿叼来一根人参,放在门口,引来一阵笑声。
“点点也懂人情世故了!”大家笑着说。
中午开席。院子里摆了十桌,每桌八个菜: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红烧鲤鱼、锅包肉……都是硬菜。酒是合作社自产的蓝莓酒,管够。
冷志军端着酒杯,站在院子里:“各位叔伯,兄弟姐妹!今天我家搬新居,感谢大家来捧场!这杯酒,我敬大家!感谢大家的支持,感谢这片土地!”
“干!”大家齐声喊。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烈了。赵德柱站起来:“我说两句!军子带着咱们,从穷得叮当响,到现在住新房子,开拖拉机,看电视……这都是军子的功劳!我提议,敬军子一杯!”
“敬军子!”
“敬冷社长!”
冷志军很感动,干了杯中酒:“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的功劳!往后,咱们的日子会更好!”
正热闹着,院外传来汽车声。一辆吉普车停下,张局长、王所长,还有……冷峻!
“峻儿!”胡安娜第一个看见,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冷峻从车上下来,半年不见,又长高了,更结实了。穿着蓝色的学生装,背着书包,像个大人了。
“爸!妈!爷爷奶奶!”他跑过来。
一家人抱在一起。点点也凑过来,用头蹭冷峻,呦呦叫。
“点点,你又壮了。”冷峻摸着它的头。
张局长笑着走过来:“冷社长,我们正好去省城办事,就把峻儿捎回来了。没打招呼,算是惊喜吧?”
“太惊喜了!”冷志军握住张局长的手,“谢谢张局长!”
“不谢不谢。”张局长看看新房子,“哟,这房子盖得不错!比县里的还好。”
“张局长,里面请。”
参观新房子。张局长看了,很感慨:“冷社长,你们这是给全省农村打了个样啊。住新房,用暖气,有自来水……这是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典范。”
“我们只是先走一步。”冷志军说,“等经验成熟了,推广到全屯,全县。”
“好!”张局长拍拍他肩膀,“省里正在研究农村住房改革,到时候,请你去介绍经验。”
“一定。”
晚上,客人散了。冷家第一次在新房子里过夜。
新房子就是不一样。暖气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穿单衣都不冷。自来水龙头一拧,清水哗哗流。电灯亮堂堂的,看书不费眼。
冷峻楼上楼下跑,摸摸这儿,看看那儿,新鲜得不得了。
“爸,这房子……得花多少钱?”他问。
“连工带料,一万五。”冷志军说。
“一万五!”冷峻吐舌头,“够我在省城花十年了。”
“值。”冷志军说,“这是家,不是花钱的事。”
胡安娜在厨房烧水,准备给大家洗脚——这是老习惯,搬新家要洗脚,洗去旧尘,迎来新福。
“都来洗脚。”她招呼。
一家人围坐在客厅,泡脚。热水烫脚,舒服极了。
“峻儿,在省城学习累不累?”林秀花问。
“不累。”冷峻说,“就是……有点想家。”
“想家就写信。”冷潜说,“你爸你妈天天念叨你。”
“我知道。”冷峻点头,“爸,妈,我以后想考农业大学,学养殖,回来帮合作社。”
“好!”冷志军很高兴,“学成回来,把合作社办得更好。”
点点也在泡脚——它的“脚”是蹄子,不能泡,但胡安娜用湿毛巾给它擦蹄子,也算“洗脚”了。点点很享受,闭着眼睛,很舒服的样子。
“点点也有功劳。”冷志军说,“没有点点,合作社走不到今天。”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知道就好。
夜深了,大家回房睡觉。冷志军和胡安娜住二楼主卧,冷峻住隔壁,林秀花和冷潜住一楼,林杏儿住另一间。
躺在床上,冷志军久久不能入睡。
“想啥呢?”胡安娜问。
“想这十年。”冷志军说,“从几只兔子,到现在的大合作社;从土房,到现在的新房子;从被人看不起,到现在受人尊敬……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胡安娜握住他的手,“是你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是咱们一起走出来的。”冷志军说,“还有点点,还有大家。”
窗外,月光如水。新房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宁静、安详。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一家人,在一起,住好房子,过好日子。
他要守护这一切。
第二天,冷峻在家人的陪同下,参观合作社。
半年不见,合作社又变样了。兔子窝扩建到八千个,像一片白色的海洋;山羊增加到三千五百只,漫山遍野;药材地扩大到四百亩,虽然冬天叶子落了,但根茎在土里积蓄力量。
加工厂里,机器轰鸣。蘑菇酱生产线、五味子膏生产线、蓝莓酒灌装线,都在忙碌。
“爸,这……这是现代化工厂啊。”冷峻看得眼花缭乱。
“还不算现代化。”冷志军说,“但比过去强多了。”
最让冷峻震撼的,是子弟学校。三层小楼,宽敞明亮。教室里,孩子们在认真听课;操场上,孩子们在打篮球、跳绳。
“这是咱们屯的孩子?”他不敢相信。
“是。”冷志军说,“以前他们要走十里路上学,现在在家门口就能上。请的是县里的好老师,用的是新课本。”
“太好了!”冷峻很激动,“爸,你做得对!教育是根本!”
参观完,冷峻有了新想法。
“爸,我寒假这一个月,想在学校当志愿者,教孩子们数学、英语。”
“你行吗?”胡安娜担心,“你自己还是学生。”
“妈,我在省城学的是重点高中,教小学没问题。”冷峻很自信。
冷志军想了想:“行,但别耽误自己学习。”
“不会的。”
说干就干。冷峻第二天就去学校报到。校长很高兴,安排他教五年级的数学和英语。
孩子们听说省城来的“大学生”要教他们,都很兴奋。冷峻也教得很认真,用省城的新方法,孩子们学得很快。
点点也去“听课”。它趴在教室最后面,像个监督员。有孩子不认真,它就呦呦叫两声,像是在提醒。
“点点老师比我还严。”冷峻开玩笑。
除了教书,冷峻还帮着合作社干活。喂兔子,放羊,收药材,什么都干。他说:“我要了解合作社的每一个环节,将来才能管理好。”
冷志军很欣慰。儿子长大了,懂事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合作社放假,准备过年。
新房子第一次过年,要好好准备。胡安娜带着妇女们蒸馒头、包饺子、炸丸子。冷志军带着男人们杀猪、宰羊、捕鱼。
点点也有任务——它负责“采购”年货。当然不是真的采购,是带着大家进山,找些山货:冻蘑菇、野核桃、松子。
过年那天,新房子张灯结彩。大门上贴着大红对联,窗户上贴着窗花,院子里挂着红灯笼。
年夜饭摆了两桌,一桌大人,一桌孩子。菜摆得满满的,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样样俱全。
吃饭前,冷潜带着全家祭祖。在新房子的堂屋里,摆上祖宗牌位,点上香,摆上供品。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冷志军,带着全家,给祖宗磕头。”冷志军领着全家跪拜,“托祖宗的福,今年搬了新居,日子越过越好。请祖宗保佑,全家平安,合作社兴旺。”
磕完头,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冬夜里格外响亮。
吃饭时,冷志军宣布了一个决定:“从明年起,合作社成立‘敬老基金’和‘助学基金’。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月发六十块钱;考上高中、大学的孩子,合作社出学费。”
“好!”大家鼓掌。
“还有,”冷志军说,“我决定,把我家这栋新房子,作为合作社的‘样板房’。谁家想盖新房,可以来参观,合作社提供低息贷款。”
“军子,你……”赵德柱感动得说不出话。
“应该的。”冷志军说,“一家好不算好,大家好才算好。”
这个年,过得特别温暖,特别有意义。
夜深了,客人散去。冷家人在新客厅里守岁。
电视里播着春节联欢晚会——合作社新买的彩色电视机,十八寸,是屯里第一台彩电。
“这东西真神奇。”林秀花看着电视,“人在里面动,还能说话。”
“这叫科技。”冷峻解释,“奶奶,以后科技更发达,还有更神奇的东西。”
点点趴在暖气片旁,舒服地眯着眼。它虽然看不懂电视,但喜欢这种温暖、热闹的氛围。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新的一年到了。
“过年好!”大家互相拜年。
冷志军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远处,合作社的灯火点点;近处,新房子温暖明亮。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一家人,在一起,过上好日子。
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一切,让更多人过上这样的生活。
第382章 购产边城谋远略
点点的鹿角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玉色,角尖的茸芽刚冒出头,毛茸茸的像两簇嫩绿的苔藓。它最近的“职务”又增加了——合作社驻黑河办事处“荣誉主任”,虽然它根本不知道黑河在哪儿。
“点点,你的官衔越来越长了。”胡安娜一边给它刷毛一边笑,“又是合作社顾问,又是学校保安,现在又是办事处主任,忙得过来吗?”
点点“呦呦”叫了两声,昂着头,像是在说:能者多劳嘛。
冷志军正在屋里看地图,黑河市的地图。自打合作社的山货通过黑河口岸销往苏联,他就萌生了一个念头——在黑河买处房产,建个办事处。
“军子,真要在黑河买房?”胡安娜走进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信,“孙经理来信了,说黑河那边现在房子涨价涨得厉害。”
“正因为涨得厉害,才要早点买。”冷志军指着地图,“你看,这是黑龙江,对面就是苏联的布拉戈维申斯克。黑河现在是边境贸易的热点,往后只会越来越火。”
“那得多少钱?”
“我问过了,临街的院子,带门面房的,大概两万块。如果是普通住房,一万左右。”
“两万……”胡安娜咂舌,“够在咱们这儿盖十栋新房了。”
“值。”冷志军很肯定,“有了办事处,咱们的货进出更方便,还能直接跟老毛子做生意。”
正说着,院外传来汽车声。孙经理来了,还带着个陌生人——四十多岁,戴眼镜,很斯文。
“冷社长,介绍一下。”孙经理说,“这位是黑河市外贸局的王科长,专门负责边境贸易的。”
“王科长好。”
“冷社长好。”王科长握手很热情,“早就听说您的大名,今天特意来拜访。”
进屋坐下,王科长说明了来意:黑河市要建“边境贸易一条街”,招商引资。听说冷家屯合作社做得好,想请他们去设点。
“有优惠政策吗?”冷志军问。
“有。”王科长拿出一份文件,“第一年免租金,第二年减半。税收方面也有优惠。最重要的是,有进出口权,可以直接跟苏联做生意。”
“进出口权?”冷志军心里一动。现在合作社的货都是通过孙经理的公司出口,要交代理费。如果能直接出口,利润能提高不少。
“对。”王科长说,“不过有条件:年出口额要达到五十万人民币以上。”
“我们现在一个月就三十万了。”冷志军很自信。
“那肯定达标。”王科长笑了,“冷社长,有没有兴趣?”
“有。”冷志军说,“但我有个要求——我想买处院子,自己建办事处。”
“买院子?”王科长想了想,“可以,我帮你联系。”
说干就干。三天后,冷志军带着哈斯、孙经理、王科长,开车去黑河。
从冷家屯到黑河,三百里路。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吉普车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但冷志军精神很好,一路上跟王科长了解黑河的情况。
“黑河现在热闹得很。”王科长说,“南方的、北方的,都来这儿做生意。苏联人也不少,来买轻工业品——服装、食品、日用品。咱们的山货,在他们那儿是抢手货。”
“房价呢?”
“涨得快。”王科长说,“去年一个临街院子才八千,今年就一万五了。估计明年得两万。”
到了黑河,冷志军第一感觉是——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中国人,有苏联人。店铺招牌上,中俄两种文字。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边境贸易一条街。”王科长指着一片新建的街道,“刚建好,店铺还没租完。”
街道很整齐,青石板路,两旁是两层小楼,青砖灰瓦,很有特色。店面都空着,门板上贴着“招租”的告示。
“位置不错。”冷志军说,“但我想买,不租。”
“买的话……得看有没有卖的。”王科长想了想,“我帮你问问。”
问了半天,终于打听到有一家要卖——是个老院子,在街尾,位置偏点,但院子大,临街有门面,后面有住房,还有个小仓库。
“房主是老两口,儿子在南方工作,要接他们过去,所以卖房。”王科长说,“但要价高,两万二。”
“能看看吗?”
“能。”
院子在街尾,确实偏,但安静。院子挺大,有半亩地。临街三间门面,青砖瓦房,玻璃门窗。后面是个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还有个小仓库。院子里有棵老榆树,枝叶茂盛。
“这院子不错。”冷志军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就是价钱……”
“我帮您讲讲价。”王科长说。
房主是老两口,都六十多了。老爷子姓李,很健谈。
“这院子是我爷爷那辈建的,一百多年了。”李老爷子说,“要不是儿子非得接我们去南方,我真舍不得卖。”
“老爷子,您这院子要两万二,贵了点。”王科长说。
“不贵。”老爷子摇头,“你看这位置,虽然偏点,但清净。房子结实,冬暖夏凉。院子大,能停车,能存货。两万二,值。”
冷志军没急着还价,而是问:“老爷子,您这院子,办过买卖吗?”
“办过。”老爷子说,“早些年开过杂货铺,后来年纪大了,不干了。手续都全,工商执照、税务登记都有。”
“那太好了。”冷志军心里有数了,“老爷子,这样,两万,我一次性付清。您看行不行?”
“两万……”老爷子犹豫了。
“老爷子,您儿子在南方等着呢。”王科长帮腔,“早点卖了,早点过去享福。”
“行吧。”老爷子一咬牙,“两万就两万。但有个条件——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不能砍。那是我爷爷种的,有感情。”
“不砍。”冷志军说,“我也喜欢树。”
成交了。签合同,办手续。因为有王科长帮忙,手续办得很快。三天后,房产证到手,上面写着“冷志军”的名字。
“现在,这院子是咱们的了。”冷志军站在院子里,很感慨。
“军哥,咱们真要在这儿常驻?”哈斯问。
“你留下来。”冷志军说,“办事处主任,就是你。”
“我?”哈斯愣了,“军哥,我……我怕干不好。”
“怕什么?”冷志军拍拍他肩膀,“你跟我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不懂?再说了,我会派人帮你。”
他早就计划好了:哈斯当主任,负责全面;从合作社调五个人过来,两个负责业务,两个负责仓库,一个负责后勤。另外,从当地雇两个懂俄语的翻译。
“咱们的办事处,不光要做买卖,还要收集信息,联络客户。”冷志军说,“往后,合作社的货,直接从这里发往苏联。苏联的货,也从这里进来。”
“苏联的货?”哈斯问。
“对。”冷志军说,“苏联的重工业品、机械、钢材,在国内很抢手。咱们可以倒腾,赚差价。”
哈斯明白了。这是要搞双向贸易。
接下来一个月,办事处紧锣密鼓地筹备。门面房重新装修,挂上“兴安岭山货贸易公司”的牌子。仓库清理干净,货架摆好。后院住房也收拾出来,能住人。
合作社的第一批货运来了:一千斤蘑菇干,五百斤木耳,三百斤五味子膏,两百箱蓝莓酒。
“挂牌,开张!”冷志军宣布。
鞭炮声中,“兴安岭山货贸易公司”正式开业。王科长带来了市里的领导,孙经理带来了客户,街坊邻居也来捧场,很热闹。
开业第一天,就来了个大客户——苏联的伊万!
“冷社长,恭喜恭喜!”伊万热情拥抱,“听说你在黑河开了办事处,我特意从莫斯科赶来的。”
“伊万先生,您来得正好。”冷志军说,“看看我们的新货。”
伊万看了货,很满意:“好,这些我都要了。价钱嘛……按老规矩?”
“不。”冷志军摇头,“这次,咱们直接交易,不走代理。价钱可以便宜百分之五。”
“太好了!”伊万眼睛亮了,“冷社长,你够意思!”
第一单生意,成交额十万卢布,相当于三十万人民币。直接交易,省了代理费,多赚了三万。
“开门红!”哈斯很兴奋。
“这只是开始。”冷志军说。
果然,接下来的生意,一单接一单。不光苏联客商,日本、韩国、香港的客商也来了。办事处的货,供不应求。
“军哥,货不够了。”哈斯打电话汇报,“这个月接了五十万的订单,但咱们的产量只有三十万。”
“从协会调货。”冷志军说,“按统一标准,统一收购。”
“明白。”
协会的作用显现出来了。八十多家成员,一起供货,产能一下子提上来了。而且因为统一标准,品质有保证,客户很满意。
办事处不光出货,也进货。从苏联进口了一批拖拉机配件、五金工具,在国内很抢手,一转手就赚了一倍。
“这买卖划算。”哈斯算着账,“一个月,进出口总额突破百万,利润三十万!”
“不错。”冷志军很满意,“但要注意风险。特别是外汇结算,要按规矩来。”
有了办事处,合作社的发展进入快车道。但冷志军知道,光有办事处还不够。他要在黑河扎根,要真正融入这里。
他做了几件事:第一,在当地雇了十个工人,解决就业;第二,捐款给街道,修路装灯;第三,跟当地学校结对子,资助贫困学生。
“冷社长,你这是……”王科长很感动,“很多来这儿做生意的,就是挣钱,挣完就走。你是真心想在这儿发展。”
“这儿也是我的家。”冷志军说。
点点听说黑河有了新院子,也想去看看。但它不能去——太远,而且它是动物,过不了边境。
“点点,你在家好好看家。”冷志军安慰它,“等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点点“呦呦”叫,很不情愿。
转眼到了五月。黑河的春天来得晚,但终于来了。院子里的老榆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冷志军站在树下,看着这棵百年老树,心里很踏实。
这棵树下,他的爷爷辈可能站过;现在,他站在这里;将来,他的儿子、孙子,可能也会站在这里。
这就是传承。院子是传承,生意是传承,精神更是传承。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份传承传下去。
这天,伊万来了,还带了个客人——是个苏联老人,七十多岁,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
“冷社长,介绍一下。”伊万说,“这位是安德烈教授,莫斯科大学的汉学家,专门研究中国文化的。”
“安德烈教授,欢迎欢迎。”
“冷先生,你好。”安德烈教授中文说得很流利,“我听伊万说了很多你的事,很佩服。今天特意来拜访。”
冷志军请他们进屋。安德烈教授很健谈,从中国文化谈到中苏友谊,从历史谈到未来。
“冷先生,你知道吗?”教授说,“一百多年前,这片土地上的中国人,和苏联人,曾经并肩作战,抵抗外敌。”
“我知道。”冷志军说,“我爷爷那辈,还帮助过抗联。”
“对。”教授点头,“所以我觉得,我们两国的老百姓,是有感情的。贸易不只是买卖,更是交流,是友谊。”
这话说到了冷志军心里。是啊,贸易不只是买卖。
“教授,我有个想法。”他说,“咱们能不能搞个文化交流?比如,我们合作社的孩子,跟苏联的孩子通信;我们的产品,不光卖,还要传播中国文化。”
“好想法!”教授眼睛亮了,“我可以帮忙联系莫斯科的学校。冷先生,你是个有远见的人。”
说干就干。在安德烈教授的帮助下,合作社子弟学校跟莫斯科的一所中学建立了“笔友”关系。孩子们用简单的俄语、汉语通信,交流生活,交流文化。
合作社的产品,包装上也加了中俄双语介绍,讲产品的故事,讲兴安岭的文化。
效果出奇的好。苏联消费者不仅买产品,还对产品背后的文化感兴趣。销量又涨了一截。
“文化也是生产力。”冷志军感慨。
办事处运转半年,成绩斐然。进出口总额突破五百万,利润一百五十万。合作社的资金更雄厚了。
冷志军决定扩大投资:在黑河买地,建加工厂,建冷库,建宿舍。还要建个“中苏友谊展览馆”,展示两国的交流历史。
“军子,这得投多少钱?”胡安娜问。
“至少五十万。”冷志军说,“但值。咱们要在黑河扎根,要长远发展。”
“我听你的。”
点点虽然没去过黑河,但它在合作社能感受到变化——来往的车辆更多了,说的方言更多了,连空气中都多了些陌生的气味。
但它不慌。因为它知道,冷志军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夜里,冷志军站在黑河院子的老榆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这里的星星,和冷家屯的一样亮。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两个地方,都扎下根。
一个根在兴安岭,那是他的故乡;一个根在黑河,那是他的未来。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把这两条根,都扎深,扎牢。
因为,他是冷志军。
是这片山林的儿子。
是这个时代的赶山人。
第383章 猎帮聚会显声威
点点的鹿角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茸毛已经完全褪去,露出光滑坚硬的骨质。它最近的“社交活动”频繁了起来——作为合作社的“形象大使”,它要参加各种活动,今天这个会,明天那个宴,忙得不亦乐乎。
“点点,今天又要去哪儿?”胡安娜一边给它系上崭新的红绸巾一边问。
点点“呦呦”叫了两声,用角轻轻顶了顶墙上挂着的一张大红请柬——是“东北猎人协会”发来的,邀请冷志军参加今年的猎帮聚会。
“这猎帮聚会是个啥?”胡安娜拿起请柬看,她不识字,但认得上面画的猎枪和鹿角图案。
“就是东北各地猎人的聚会。”冷志军正在擦拭他的双管猎枪,“三年一次,轮流做东。今年轮到咱们兴安岭地区主办,地点在县城的‘猎人客栈’。”
“你去吗?”
“去。”冷志军把擦好的猎枪放进枪套,“不光是去,还要带咱们合作社的狩猎队去。这是个机会,让全省的猎人看看咱们的本事。”
这次的猎帮聚会可不一般。东北三省的知名猎帮都会派人来,总共得有上百人。除了交流狩猎技艺,还有个重要环节——比武。比枪法,比追踪,比驯兽,比谁打的猎物大、猎物好。
“军子,听说往年比武,输了的要交‘彩头’。”冷潜抽着烟袋提醒,“可别丢了咱们兴安岭的脸。”
“爹,你放心。”冷志军很自信,“咱们有踏雪,有点点,有最好的猎手,输不了。”
狩猎队选出了十个人:冷志军、哈斯、栓柱、二嘎子,还有六个技术最好的队员。踏雪和点点也去,它们是“特邀选手”。
出发前一天,冷志军召集大家训话。
“这次聚会,是去交流学习,不是去打架斗狠。”他说,“但该露脸的时候要露脸,该争光的时候要争光。记住三条:第一,守规矩;第二,讲团结;第三,显本事。”
“明白!”
第二天一早,三辆解放卡车出发。一辆坐人,一辆拉装备,一辆拉……点点和踏雪。点点非要坐驾驶室,司机老刘没办法,只好让它坐在副驾驶座上,系上安全带(特制的鹿用安全带),像个领导似的。
县城离冷家屯六十里,一个多小时就到了。“猎人客栈”在县城西郊,是个大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个硕大的鹿头标本,很有气势。
院子里已经停了不少车,有吉普,有卡车,还有马车。各地来的猎人,三五成群,穿着各式各样的猎装,操着不同的口音,热闹得很。
冷志军他们一下车,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是因为他们人多,而是因为点点和踏雪。
“哟,这鹿……通人性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走过来,眼睛盯着点点。
“这是咱们合作社的点点。”冷志军介绍,“这是踏雪,巡防犬。”
“好家伙,连鹿带狗都训得这么好!”大汉竖起大拇指,“我是长白山猎帮的,姓赵,赵大虎。”
“赵大哥好。”冷志军握手,“兴安岭冷家屯,冷志军。”
“冷志军?”赵大虎眼睛一亮,“你就是那个办合作社的冷社长?久仰久仰!”
很快,冷志军就被各地猎人围住了。大家都听说过“兴安岭合作社”的大名,都想跟他聊聊。
“冷社长,你们那蓝莓酒,我喝过,好!”
“蘑菇酱也不错,下饭!”
“听说你们还跟老毛子做生意?厉害!”
冷志军很谦虚,一一回应。点点也很受欢迎,很多猎人都想摸摸它,但点点很高傲,只让冷志军和胡安娜摸。
中午,聚会正式开始。主持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猎人,姓金,是猎帮里的“长老”,德高望重。
“各位老少爷们!”金老爷子声音洪亮,“三年一度的猎帮聚会,今天又开了!按老规矩,先拜山神!”
院子中央,摆着香案,供着山神像——是个白胡子老头,骑着一头梅花鹿。大家排队上前,上香,磕头。
“山神爷在上,保佑弟子们进山平安,出山满载,不伤无辜,不绝后路!”金老爷子领誓。
“山神爷保佑!”众人齐声。
拜完山神,开始比武。第一项:枪法。
靶场在客栈后面的山坡上,一百米距离,十发子弹,环数高者胜。
各地猎帮派出最好的枪手。长白山的赵大虎先上,十发九十五环,引来一片喝彩。
“好枪法!”
“赵大虎宝刀不老!”
接着是松花江的、大兴安岭的、小兴安岭的……成绩都不错,都在九十环以上。
轮到兴安岭了。冷志军让哈斯上。
哈斯走到射击位,检查枪械,装弹,瞄准。他用的不是猎枪,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这是合作社巡防队的制式装备。
“哟,军用枪?”有人议论。
“这算作弊吧?”
“规矩没说不让用。”
哈斯很沉稳,十枪打完,报靶:九十八环!全场最高!
“好!”冷志军带头鼓掌。
“小伙子,厉害!”金老爷子也赞道。
第二项:追踪。
在山林里提前藏好“猎物”(是个假鹿,身上有气味),让猎犬去找,看谁家的狗找得快。
各地带来的都是最好的猎犬:长白山的“黑豹”,松花江的“黄风”,大兴安岭的“雪狼”……个个威风凛凛。
踏雪上场时,很多人不看好——它看起来不像纯种猎犬,体型也不够大。
“这狗……行吗?”赵大虎问。
“试试看。”冷志军很淡定。
比赛开始。猎犬们冲进林子,主人在外面等。
十分钟后,第一只狗回来了——是“黑豹”,找到了假鹿。接着是“黄风”、“雪狼”……
踏雪是第五个回来的。但金老爷子检查后宣布:“兴安岭的踏雪,找到的‘猎物’最完整,没被撕咬破坏。按规矩,追踪不仅要快,还要保护猎物完整。这局,踏雪胜!”
原来,其他猎犬找到假鹿后,都习惯性地撕咬,把假鹿扯坏了。只有踏雪,找到后只是叫,不咬,这是冷志军训练的结果——巡防犬的任务是发现和保护,不是猎杀。
“这狗训得好!”猎人们服气了。
第三项:驯兽。
这个项目是表演性质的,看谁家的动物最通人性,最能配合。
长白山带来一只猎鹰,能听口令抓兔子;松花江带来一只水獭,能潜水抓鱼;大兴安岭带来一只驯鹿,能拉雪橇……
轮到兴安岭了。冷志军带着点点上场。
“点点,敬礼。”冷志军说。
点点抬起右前蹄,像人敬礼一样。
“点点,数数。”
冷志军伸出三根手指,点点“呦呦”叫三声;伸出五根,叫五声。
“点点,认人。”
冷志军让几个猎人站成一排,其中一人手里拿着猎枪。点点走过去,闻了闻,然后用角轻轻顶了顶拿枪的人。
“它能分辨谁拿枪!”猎人们惊呼。
最绝的是最后一项:点点用角在沙地上写字——当然是冷志军教了很久的,只能写简单的字。它用角划拉了半天,划出两个字:“山”“神”。
“神了!”金老爷子激动得站起来,“我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这么通人性的鹿!这局,不用比了,兴安岭胜!”
三轮比武,兴安岭赢了两轮,枪法那轮也是第二。总分第一!
“冷社长,你们合作社,真不简单。”赵大虎心服口服,“不光生意做得好,打猎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赵大哥过奖。”冷志军很谦虚,“我们就是守着老规矩,加上新方法。”
比武结束,是交流环节。各地猎人分享经验,交流技艺。
冷志军讲合作社的“科学狩猎法”:有计划,有节制,保护生态,可持续发展。
“我们每年只打一定数量的猎物,多的不打。春天不打母兽,夏天不打幼崽。打了猎物,皮肉都要用上,不浪费。”
“好!”金老爷子赞道,“这才是猎人该有的样子!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丢!”
赵大虎讲长白山的“围猎法”:多人配合,驱赶包抄,适合打大猎物。
松花江的猎人讲“渔猎结合”:冬天在冰面上打猎,夏天在江里捕鱼。
大家交流得很热烈。冷志军收获很大,学到了不少新东西。
晚上,篝火晚会。院子里点起熊熊篝火,大家围坐一圈,烤全羊,喝烧酒,唱歌跳舞。
按规矩,比武的胜者要表演节目。冷志军让狩猎队表演了一套“狩猎操”——把狩猎的动作编成操,有攻有防,有进有退,很精彩。
“这个好!”金老爷子说,“既能练身手,又能传技艺。冷社长,能不能教教我们?”
“当然可以。”冷志军很慷慨。
晚会的高潮是“拜师礼”。有几个年轻猎人,想拜冷志军为师,学合作社的狩猎法和养殖技术。
“冷师父,请收下我们!”三个年轻人跪在冷志军面前,双手奉上“拜师帖”——是张红纸,上面写着名字和生辰八字。
冷志军赶紧扶他们起来:“快起来,咱们不兴这个。想学,我教就是了,不用拜师。”
“规矩不能坏。”金老爷子说,“冷社长,你就收下他们吧。这是咱们猎帮的传统,拜了师,就是一家人。”
冷志军想了想,答应了。他接过拜师帖,算是收下了这三个徒弟。
“既然是一家人,我就说几句。”冷志军对三个年轻人说,“学狩猎,先学做人。要对山有敬畏,对猎物有慈悲。技术再好,心术不正,不算好猎人。”
“师父教诲,弟子铭记!”三个年轻人磕头。
这一幕,让所有猎人都很感动。他们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猎人——不只是会打猎,更有情怀,有格局。
夜深了,篝火渐熄。但猎人们还没散去,三三两两地聊着。
冷志军和赵大虎坐在老榆树下,喝着合作社自产的蓝莓酒。
“冷老弟,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赵大虎说。
“赵大哥请讲。”
“我看出来了,你是干大事的人。”赵大虎很认真,“不光想着自己,还想着大伙。我有个想法——咱们东北的猎人,能不能也联合起来,像你的合作社那样,搞个‘猎人合作社’?”
冷志军心里一动:“赵大哥详细说说。”
“你看啊,现在打猎不好打了。野兽少了,规矩多了,光靠打猎养不活一家人了。”赵大虎说,“但咱们有手艺,有经验,有这片山林。要是联合起来,搞养殖,搞旅游,搞山货加工……是不是条路子?”
“好想法!”冷志军拍大腿,“赵大哥,咱们想到一块去了。我正想跟各位商量这事呢。”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成立“东北猎人联合社”,统一技术,统一标准,统一销售。还可以搞“狩猎旅游”,让城里人来体验打猎(当然是模拟的,不打珍稀动物);搞“猎人文化”,传承老手艺。
“这个好!”赵大虎兴奋了,“冷老弟,你牵头,我们都跟着你干!”
“光我说不行。”冷志军很清醒,“得大家同意。”
第二天,冷志军在聚会上正式提出了这个想法。
“各位老少爷们,我有个提议。”他站在院子中央,“咱们东北猎人,祖祖辈辈靠山吃山。但现在时代变了,光靠打猎不行了。我想,咱们能不能联合起来,成立‘猎人联合社’,一起搞发展?”
他详细说了想法和规划。猎人们听了,议论纷纷。
“这能行吗?”
“联合起来,力量大!”
“可咱们就会打猎,不会干别的啊。”
“不会可以学。”冷志军说,“我们合作社可以派人教技术,帮销售。挣了钱,大家分。”
金老爷子站起来:“我说几句。冷社长这个想法,好!咱们猎人,不能总守着老黄历。要跟得上时代。我支持!”
“我也支持!”赵大虎举手。
有德高望重的金老爷子和实力最强的赵大虎支持,其他猎人也动心了。最后表决,超过八成的人同意。
“好!”冷志军很激动,“那咱们就说定了。回去后,各猎帮统计人数,统计资源。下个月,在冷家屯开成立大会,制定章程,选举领导。”
聚会圆满结束。冷志军他们满载而归——不只是赢得了比武,更赢得了人心,开创了新的事业。
回程的路上,点点很兴奋,一直在车里“呦呦”叫,像是在唱歌。
“点点,你也高兴?”冷志军摸着它的头。
点点点点头。
是啊,高兴。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胜利,是全体猎人的新起点。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走好这条路。
让猎人不再是单纯的“打猎的”,而是山林守护者,文化传承者,新时代的创业者。
第384章 江湖名声非虚传
点点的鹿角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青铜般的光泽,角尖锋利如矛。它最近的“职务”又增加了——合作社对外联络部“特约联络员”,每天跟着冷志军接待各路访客,已经学会了用不同的叫声表达不同的情绪:对真心朋友的呦呦声温和平缓,对探子奸细的呦呦声尖锐急促。
“点点现在是咱们的‘情绪指示器’了。”胡安娜一边给点点刷毛一边笑,“昨天县里来那两个干部,点点一声没叫,说明是好人;今天早上那个南方客商,点点叫得可凶了,结果一查,果然是来偷技术的。”
冷志军正在看一摞来信,都是全国各地寄来的。自从猎帮聚会后,“兴安岭合作社”和“冷志军”这两个名字,就像插了翅膀,飞遍大江南北。
“军子,又有人来信请教了?”胡安娜凑过来看。
“嗯,这封是内蒙古的,问咱们的养殖技术;这封是云南的,想引进五味子;这封……”冷志军顿了顿,“是广东的,想合作开连锁店。”
“连锁店?啥意思?”
“就是在全国各地开一样的店,卖咱们的产品。”冷志军解释,“这个姓陈的老板,在广州、深圳已经有十几家店了,想做北方山货。”
“那敢情好啊!”
“好事是好事。”冷志军放下信,“但得考察。不能光听他说。”
正说着,院外传来汽车声。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停在门口,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皮鞋锃亮,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点点立刻站起来,但没叫——说明来人不是坏人,但也不是很熟。
“请问冷志军社长在吗?”中年人很客气。
“我就是。”冷志军迎出去,“您是……”
“鄙人陈世荣,广州‘南国商行’的。”中年人递上名片,“冒昧来访,打扰了。”
“陈老板请进。”
进屋坐下,胡安娜泡茶。陈世荣很健谈,天南海北地聊,从广州的早茶聊到东北的雪景,从改革开放聊到市场经济。
聊了半个时辰,才进入正题。
“冷社长,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谈合作。”陈世荣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计划书,“我们商行想在南方开设‘兴安岭山货专营店’,专门销售你们的产品。这是计划书,您看看。”
冷志军接过计划书。很厚,有几十页,图文并茂。计划很宏大:第一年在广州、深圳开五家店,第二年扩展到上海、南京,第三年覆盖整个华东华南。
“投资多少?”冷志军问。
“我们出钱,出店面,出人员。”陈世荣说,“你们出产品,出技术,出品牌。利润四六开,你们六,我们四。”
条件很优厚。但冷志军没立即答应。
“陈老板,你们的店,准备怎么经营?”
“完全按照你们的标准。”陈世荣说,“从装修到陈列,从服务到包装,都统一。我们会派人来培训,学习你们的管理模式。”
“那品质控制呢?”
“你们派人驻店监督,或者我们定期送样品来检验。总之,一切听你们的。”
听起来很完美。但冷志军还是觉得不对劲——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
“陈老板,容我考虑考虑。”他说,“这么大的事,得跟合作社的同志们商量。”
“应该的,应该的。”陈世荣很理解,“这样,我住县招待所,等您的消息。三天够吗?”
“够了。”
送走陈世荣,冷志军立刻召集骨干开会。
“这个陈世荣,你们怎么看?”他把情况说了一遍。
哈斯第一个发言:“军哥,我觉得可行。南方市场大,咱们的产品肯定好卖。”
“但风险也大。”栓柱比较谨慎,“那么远,咱们管不过来。万一他们以次充好,砸的是咱们的牌子。”
“可以让杏儿去。”林杏儿现在是合作社的质检科长,“我去驻店监督。”
“你一个姑娘家,去那么远,不安全。”胡安娜担心。
大家议论纷纷,意见不一。最后都看冷志军。
冷志军想了想:“这样,咱们分两步走。第一步,考察。派人去广州,看看陈世荣的商行到底怎么样。第二步,试水。先少量供货,试试市场反应。”
“谁去考察?”赵德柱问。
“我和杏儿去。”冷志军说,“哈斯也跟着,安全点。”
“点点呢?”胡安娜问。
“点点……”冷志军看看点点,它正眼巴巴地看着他,“太远了,点点不能去。但它可以帮咱们辨别——陈世荣带来的那两个人,点点觉得怎么样?”
刚才陈世荣带了两助手,点点一直观察着。
点点走到冷志军面前,先呦呦叫了两声(表示其中一个还好),然后又急促地叫了三声(表示另一个有问题)。
“有一个不对劲。”冷志军明白了,“查查那个人。”
一查,果然有问题。那个助手不是商行的人,是陈世荣临时雇的,据说有“特殊关系”。具体什么关系,查不出来。
“这个陈世荣,不简单。”冷志军说,“考察更要仔细。”
三天后,冷志军给陈世荣答复:同意考察,但要求查看商行的所有资质,包括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银行流水,还要见见商行的其他股东。
陈世荣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安排。”
考察安排在半个月后。这半个月,冷志军做了充分准备。他通过孙经理,联系了广州外贸局的朋友,了解“南国商行”的背景;又通过张局长,联系了广州公安局的朋友,了解陈世荣这个人。
反馈回来了:南国商行确实存在,但规模不大;陈世荣确实是个商人,但名声不太好,有过几次纠纷。
“看来得小心。”冷志军对林杏儿说。
半个月后,冷志军、林杏儿、哈斯,还有两个懂财务的队员,一行五人,出发去广州。
从东北到广州,三千多公里。先坐火车到北京,再转车到广州。路上走了四天三夜。
第一次来南方,大家都觉得很新鲜。广州比东北暖和多了,街上的人穿得单薄,说话听不懂,吃的也奇怪。
陈世荣亲自到火车站接,很热情。住的是广州最好的宾馆“白云宾馆”,吃的是最高档的酒楼“广州酒家”。
“冷社长,舟车劳顿,辛苦了。”陈世荣举杯,“今天先休息,明天再谈正事。”
“谢谢陈老板。”
第二天,参观商行。商行在市中心的一栋五层楼里,装修很气派。员工有二三十人,看起来很忙。
陈世荣展示了所有资质,确实齐全。银行流水也看了,每个月都有几十万的进出。
“冷社长,这下放心了吧?”陈世荣笑着说。
“基本放心。”冷志军说,“但还有个要求——我想见见其他股东。”
陈世荣脸色又变了变:“这个……其他股东都在香港,不方便过来。”
“那我们去香港见。”
“香港……”陈世荣犹豫了,“手续很麻烦。”
“我们可以办。”冷志军很坚持。
陈世荣没办法,只好答应。但说要等几天,他安排。
等待的这几天,冷志军他们没闲着。他们在广州城里转,去各大商场看山货的销售情况;去批发市场了解行情;还暗访了几家商行,打听陈世荣的底细。
打听到的消息,让冷志军心里有数了。
三天后,陈世荣说香港那边安排好了。但去之前,他想跟冷志军单独谈谈。
“冷社长,借一步说话。”他把冷志军请到茶楼包厢。
“陈老板有话直说。”
“冷社长是聪明人。”陈世荣给冷志军倒茶,“我也不瞒您了。商行确实有其他股东,但……不是做正经生意的。”
“什么意思?”
“他们做的是……走私。”陈世荣压低声音,“从香港走私电器、手表到内地,从内地走私文物、药材到香港。利润很高,但风险也大。所以想找个正经生意做掩护。”
“我们的山货,就是掩护?”
“对。”陈世荣点头,“但您放心,山货生意我们真做,而且做好。走私的事,跟你们无关。”
“那为什么要找我们?”
“因为你们牌子响,信誉好。”陈世荣说,“用你们的牌子,不容易被怀疑。”
冷志军心里冷笑。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
“陈老板,这个合作,我们做不了。”他站起来,“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不跟走私沾边。”
“冷社长,您再考虑考虑。”陈世荣急了,“利润可以再谈,三七开,你们七!”
“不是钱的问题。”冷志军说,“是原则问题。”
“那……那咱们只做山货,不做走私,行不行?”
“你觉得我会信吗?”冷志军看着他,“陈老板,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回到宾馆,冷志军把情况跟队员们说了。
“妈的,差点上当了!”哈斯很气愤。
“这种人,离得越远越好。”林杏儿说。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回家。”冷志军说,“这趟没白来,看清了一个人,值了。”
他们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但当晚,出事了。
半夜,宾馆房间的门被撬开,进来三个蒙面人!
“不许动!”为首的手里拿着刀。
冷志军他们惊醒,但已经晚了。三个人被捆起来,嘴被堵上。
“搜!”蒙面人翻箱倒柜,找到了他们的钱包、证件,还有……那份计划书。
“找到了。”一个人说。
“人怎么办?”
“老规矩,扔珠江。”
冷志军心里一沉。他知道,这是陈世荣狗急跳墙了。
但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还有狗叫——是踏雪!它跟来了,但冷志军怕宾馆不让住,把它藏在货仓里,它怎么出来了?
“汪汪汪!”踏雪在门外大叫。
“妈的,哪来的狗?”
“快走!”
蒙面人想跑,但踏雪堵在门口,龇着牙,很凶。宾馆的保安也被惊动了,跑过来。
蒙面人从窗户跳出去,跑了。
保安帮冷志军他们松绑,报警。警察来了,做了笔录。但蒙面人没抓到,陈世荣也失踪了。
“冷社长,你们惹上麻烦了。”带队的警察说,“陈世荣这个人,我们盯了很久了,是走私团伙的头目。你们拒绝合作,他怕你们举报,所以下黑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们派人保护你们,直到你们离开广州。”
第二天,在警察的护送下,冷志军他们上了火车。踏雪也跟着,这次可以坐车厢了——警察特批的。
路上,大家心有余悸。
“太险了。”林杏儿脸色还白着,“差点就……”
“所以说,江湖险恶。”冷志军说,“咱们在东北有名了,什么人都想来沾光。好的坏的,都得防着。”
回到冷家屯,已是十天后。胡安娜听说路上的惊险,后怕得直掉眼泪。
“军子,以后这种远门,少出。”她说。
“该出还得出。”冷志军说,“但得更小心。”
他把这次经历写成材料,交给了张局长和王所长。警方很重视,联系广州警方,联合侦查。
一个月后,传来消息:陈世荣的走私团伙被端了,抓了二十多人。陈世荣本人逃到香港,但被香港警方抓获,引渡回来了。
“冷社长,你们又立功了。”张局长说,“这个团伙,走私金额上千万,危害很大。”
“应该的。”冷志军说。
这件事传开后,冷志军和合作社的名声更响了。但不是因为生意做得多大,而是因为“硬气”——不跟坏人同流合污,宁可损失利益,也要坚持原则。
“冷志军这个人,硬气!”江湖上都这么说。
来找合作的人更多了,但冷志军更谨慎了。他制定了“合作三原则”:第一,查背景,不清不楚的不合作;第二,试合作,先小后大;第三,留后手,随时能退出。
有了这三条,合作社的合作更稳妥了。
点点似乎也从这次事件中学到了什么。现在有人来,它不光闻气味,还观察表情、动作。有一次,一个客商说话时眼睛总往旁边瞟,点点就急促地叫,冷志军一查,果然有问题——那人身上藏着录音机。
“点点成精了。”大家都说。
冷志军知道,江湖名声是把双刃剑。好的一面是,机会多了;坏的一面是,风险也多了。
他要做的,就是把握好度。既不能因噎废食,拒绝所有合作;也不能来者不拒,什么人都信。
这天,又来了个客商。是北京的,国营大商场的采购经理,姓周。
周经理很正规,介绍信、工作证、授权书,样样齐全。说话办事,一板一眼。
“冷社长,我们商场想设‘兴安岭山货专柜’。”周经理说,“这是我们的计划,您看看。”
计划很详细,也很可行。冷志军让点点看,点点没叫;让踏雪闻,踏雪没反应。
“可以合作。”冷志军说,“但按我们的规矩来。”
“应该的。”周经理很配合。
这次合作很成功。北京专柜开业第一个月,销售额就突破十万。周经理很高兴,又介绍了上海、天津的同行来。
合作社的产品,真正走向了全国。
夜里,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点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点点,你说,这名声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像是在问点点,又像是在问自己。
点点“呦呦”叫了两声,像是在说:看怎么用。
是啊,看怎么用。用好了,是翅膀,能飞得更高;用不好,是枷锁,能困住手脚。
他要做的,就是用好这名声。
带着合作社,带着乡亲们,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但不忘初心,不忘根本。
第385章 新试林下养山鸡
点点的鹿角在盛夏的阳光下泛着黄铜般的光泽,角上的骨节清晰可见,像两柄精美的艺术品。它最近的“研究兴趣”转移到了合作社新开辟的林下养鸡场——每天都要去视察,用角拨开草丛看看鸡下蛋了没有,偶尔还会把走散的鸡崽用角轻轻顶回鸡群。
“点点,你比养鸡的还操心。”胡安娜看着点点在鸡场里忙活,又好气又好笑。
冷志军正蹲在鸡舍旁,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记录着什么。林下养山鸡是合作社今年的新项目,是他从南方考察回来后想出的点子。
“军子,这山鸡真能养?”赵德柱也蹲在旁边,看着林子里跑动的一群群山鸡。
“能。”冷志军合上本子,“南方早就有人养了。咱们这山林条件好,养出来的山鸡肉质更好,鸡蛋也更营养。”
合作社现在规模大了,光靠传统的兔子、山羊、药材,发展空间有限。冷志军想开拓新路子,林下养鸡是个好选择——不占用耕地,利用林下空间,鸡吃虫吃草,粪便还能肥林,一举多得。
“可这山鸡野性大,能圈住吗?”赵德柱担心。
“不用圈。”冷志军站起来,指着远处的林子,“你看,咱们用网围了一片林子,鸡在里面自由活动。晚上回鸡舍,白天自己找食。这叫‘半散养’。”
这片林子有五十亩,是合作社的次生林,树种杂,灌木多,正好适合养鸡。四周用三米高的尼龙网围起来,防止鸡跑出去,也防止黄鼠狼、狐狸进来。
“第一批进了多少只?”胡安娜问。
“两千只。”冷志军说,“五百只公鸡,一千五百只母鸡。都是从长白山引的种,正宗的东北山鸡。”
山鸡确实漂亮。公鸡羽毛艳丽,红绿相间,尾羽很长;母鸡朴素些,麻褐色,但也很精神。刚放进林子时,它们还有些怕生,躲在灌木丛里。但很快就适应了,开始在林子里刨食、追逐。
“它们吃什么?”林杏儿也来了,她现在主管合作社的技术推广。
“主要吃林子里的东西。”冷志军说,“虫子、草籽、嫩叶。咱们每天补一次料,用玉米、豆粕、麸皮混合,加些贝壳粉补钙。”
正说着,一只母鸡“咯咯咯”地叫着从草丛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七八只毛茸茸的小鸡崽。
“下蛋了!”胡安娜惊喜地说。
冷志军走过去看。母鸡很警惕,护着小鸡。他在母鸡刚才出来的地方找了找,找到一窝蛋——有十几个,还温乎着。
“这是第一窝。”他小心地捡起蛋,“山鸡蛋比家鸡蛋小,但营养价值高。在南方,一个能卖五毛钱。”
“五毛?”赵德柱咂舌,“家鸡蛋才两毛!”
“所以咱们要养。”冷志军说,“但得养好,不能砸牌子。”
养鸡看似简单,其实学问大。冷志军请来了县畜牧局的技术员老周,专门指导。
“林下养鸡,关键是防病。”老周很专业,“鸡在林子里跑,接触的东西多,容易得病。得定期防疫,定期消毒。”
他制定了防疫计划:小鸡出壳后七天打第一针,一个月打第二针,三个月打第三针。鸡舍每周消毒一次,林子每月撒一次生石灰。
“还有防天敌。”老周指着围网,“这网防得住黄鼠狼,但防不住鹰。得想办法。”
鹰确实是个问题。合作社养的鹰“闪电”就曾经抓过一只小鸡,虽然被及时制止了,但说明野外的鹰更防不住。
“养鹅。”冷志军想了个办法,“鹅警惕性高,看见鹰就叫,还能驱赶黄鼠狼。”
“好主意!”老周赞同。
于是鸡场里又进了五十只大鹅。这些鹅很称职,白天在鸡群里巡逻,晚上在鸡舍边站岗。有次真来了只鹰,鹅群齐声大叫,把鹰吓跑了。
点点也很尽职。它现在是鸡场的“总巡视员”,每天要在林子里转好几圈。发现生病的鸡,它就呦呦叫,提醒饲养员;发现哪儿有漏洞,它也呦呦叫,提醒修补。
“点点比人还操心。”饲养员小马说。
一个月后,第一批山鸡蛋上市了。冷志军很重视品质,专门设计了包装——小纸盒,一盒十个,盒子上印着“兴安岭林下山鸡蛋”,还有点点的头像。
“先送样品给老客户尝尝。”冷志军说。
样品送出去,反馈很快回来了。
孙经理从省城打来电话:“冷社长,这山鸡蛋太好了!蛋黄又红又大,蛋白稠,香味浓。我这儿要五百盒,不,一千盒!”
伊万从苏联发来电报:“冷先生,鸡蛋非常棒!莫斯科的餐厅抢着要。每月最少五千个,价格好商量。”
北京周经理也来信:“专柜试销,一天卖光。请尽快发货,有多少要多少。”
供不应求!合作社紧急开会,决定扩大规模。
“再进五千只。”冷志军拍板,“但要分批进,一批一千只,保证品质。”
“鸡舍不够。”哈斯说。
“建。”冷志军很果断,“建十个新鸡舍,每个能养五百只。要标准化,通风好,采光好。”
说干就干。合作社现在有钱,有人,有经验,办事效率高。一个月后,新鸡舍建好了,五千只小鸡也进来了。
点点更忙了。它现在要巡视七个鸡场,每天走的路比人都多。但它不嫌累,反而很精神——它喜欢这份“工作”,觉得自己很重要。
小鸡长势很好。三个月后,开始下蛋了。合作社的山鸡蛋产量,从每天几百个,增加到每天几千个。
“军哥,咱们发财了!”哈斯算着账,“一个蛋卖四毛,一天三千个就是一千二!一个月三万六!”
“不能光看钱。”冷志军说,“要看长远。”
他做了几件事:第一,注册“兴安岭”牌山鸡蛋商标;第二,申请“绿色食品”认证;第三,制定企业标准,比国家标准还高。
“咱们要做,就做最好的。”他说。
认证过程很麻烦,要检测土壤、水质、饲料,要跟踪生产过程。但冷志军不怕麻烦,一项项做。
半年后,“绿色食品”认证下来了。这是全省第一家获得此认证的禽蛋产品。
“冷社长,你们又创了个第一。”县里的领导来祝贺,“这是咱们县的荣誉!”
“是大家的荣誉。”冷志军很谦虚。
有了认证,山鸡蛋更好卖了。价格提到五毛一个,还是供不应求。合作社又扩大了规模,养鸡数量达到两万只。
但问题也来了。鸡多了,粪便多了,处理成了难题。
“军哥,鸡粪堆在那儿,味道大,还招苍蝇。”负责鸡场的老王头发愁。
“不能浪费。”冷志军说,“鸡粪是宝,能肥地。”
他想了个办法:在鸡场旁边建沼气池,鸡粪进池发酵,产生沼气用来烧水、做饭;沼液、沼渣用来肥林、肥田。
“这叫循环农业。”他从南方学来的词。
沼气池建起来了,效果很好。鸡粪的问题解决了,还多了能源。合作社的食堂、澡堂,都用上了沼气。
“军子,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赵德柱佩服得五体投地,“啥难题到你这儿都能解决。”
“不是我的脑子。”冷志军说,“是学习,是实践。”
点点也对沼气池感兴趣。它经常站在池边,看着冒出的气泡,呦呦叫,像是在思考这玩意儿怎么来的。
除了卖鸡蛋,山鸡肉也是个宝。山鸡肉比家鸡肉紧实,味道鲜美,在市场上很受欢迎。
但冷志军不急着卖肉鸡。他制定了严格的标准:公鸡养到一年才卖,母鸡下蛋两年后才淘汰。这样保证肉质,也保证产蛋率。
“不能急功近利。”他对养殖户们说,“咱们养的是品牌,是信誉。一只鸡多养几个月,少赚点钱,但保住了牌子,长远看更值。”
大家听了,都觉得有道理。
这天,来了个日本客商,叫山田一郎,是孙经理介绍的。
“冷社长,您的山鸡蛋,我在东京尝过。”山田的中文很生硬,但能听懂,“非常棒!我想进口到日本。”
“日本?”冷志军第一次接触日本市场。
“是的。”山田说,“日本人对食品安全要求很高,但您的产品有‘绿色食品’认证,完全符合要求。价格可以高,但品质必须保证。”
“品质没问题。”冷志军很自信,“但出口到日本,手续很麻烦吧?”
“我来办。”山田说,“您只要保证供应,保证品质。”
冷志军想了想:“可以合作,但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第一,我们的技术人员要参与全过程;第二,要定期抽检;第三,价格要合理,不能压价。”
“没问题!”山田很痛快,“冷社长是真正的生意人。”
合同签了,每月出口十万个山鸡蛋到日本,价格是国内的翻倍——一块钱一个!
“一个鸡蛋一块钱?”胡安娜不敢相信,“这……这是金蛋啊!”
“品质就是金子。”冷志军说。
日本市场打开了,其他国际市场也找上门来。韩国、新加坡、马来西亚……合作社的山鸡蛋,真的走向了世界。
点点更出名了。它的头像印在出口产品的包装上,日本小朋友很喜欢,写信来问“这只鹿是真的吗”。
点点看不懂信,但知道这是好东西,很得意。
养鸡成功了,冷志军又有了新想法。
“咱们不能光养鸡。”他在合作社大会上说,“林下空间大,还能养别的。”
“养啥?”大家问。
“养林蛙。”冷志军说,“林蛙油是名贵药材,能卖大价钱。还有蘑菇、木耳,都能在林下种。”
“那得投多少钱?”
“不用多。”冷志军说,“咱们有现成的林子,有技术,有人。先试验,成功了再推广。”
说干就干。在林子里划出十亩地,试验林下经济:五亩养林蛙,三亩种蘑菇,两亩种木耳。
林蛙不好养,对水质要求高。冷志军请来了省水产研究所的专家,专门指导。
蘑菇、木耳好办些,合作社有经验。但林下种植和温室种植不一样,得更贴近自然。
试验很辛苦,但大家都很有干劲。因为知道,这是在闯新路,成功了,又是条财路。
点点也很积极。它每天在试验林里转,看见林蛙跳出来,就用角轻轻顶回水塘;看见蘑菇长出来了,就呦呦叫,提醒采收。
三个月后,试验初见成效。林蛙长得不错,虽然还没到取油的时候,但成活率高;蘑菇、木耳丰收,品质比温室里的还好。
“成功了!”大家都欢呼。
冷志军却冷静:“这才开始。要大规模推广,还得解决很多问题。”
但他有信心。因为合作社现在有实力,有人才,有经验。
更重要的是,有这股闯劲。
夜里,他站在鸡场边,看着林子里栖息的鸡群。点点站在他身边。
“点点,你说,咱们还能走多远?”他像是在问点点,又像是在问自己。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只要想走,就能一直走下去。
是啊,只要想走,就能一直走下去。
山林这么大,宝藏这么多,只要用心,就能发现,就能利用。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继续探索,继续前进。
走出一条可持续发展的路。
一条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路。
第386章 暑期子弟学山艺
点点的鹿角在盛夏的浓荫里泛着温润的玉石光泽,角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在透过树叶的阳光下若隐若现。它最近有了个新头衔——合作社“少年山林夏令营”的总教官,虽然它自己对这个头衔的意义不甚明了,但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学校操场上带队训练的样子,已经颇有几分教官的派头。
“立正——稍息!”林杏儿清脆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
三十多个孩子排成三排,从七八岁到十三四岁不等,一个个挺着小胸脯,眼睛亮晶晶的。这是合作社子弟学校第一届暑期夏令营,报名的人数远超预期,最后只能选拔三十个。
点点站在队伍最前面,昂着头,像是在检阅。
“今天的第一课,认识咱们的老师。”林杏儿走到点点身边,“这位是点点教官,它会教大家怎么观察山林。”
孩子们“哇”的一声,眼睛更亮了。
“第二课,认识咱们的助教。”林杏儿拍拍手,踏雪、烈火、闪电三只巡防犬从教室后面跑出来,整齐地蹲坐在队伍前,“它们会教大家怎么追踪,怎么警戒。”
“第三课,”林杏儿顿了顿,“认识咱们的总教官——我哥哥,冷志军社长!”
冷志军从教室里走出来,穿着普通的劳动布工作服,但孩子们看他的眼神就像看英雄。
“同学们好。”
“冷社长好!”孩子们齐声喊,声音震得树上的麻雀都飞走了。
冷志军笑了:“不用叫社长,叫冷老师就行。这个暑假,我要教大家三样东西:第一,认识山林;第二,敬畏山林;第三,保护山林。”
夏令营的课程是冷志军亲自设计的,分为理论课和实践课。理论课在教室里上,讲植物、动物、气象、地质;实践课在山林里上,实地观察,实地操作。
“今天第一堂实践课,认识常见的植物。”冷志军带着孩子们走进学校后面的小树林,“大家跟我来。”
点点在前面带路,三只狗在队伍两侧警戒。孩子们排成一列,兴奋又紧张。
“停。”冷志军在一棵大树前停下,“认识这是什么树?”
“柞树!”一个大点的孩子抢答。
“对。”冷志军拍拍树干,“柞树的叶子,是柞蚕的食物;柞树的果实,是野猪、狍子的食物;柞树的木头,是咱们盖房子的材料。一棵树,养活了这么多生命。”
孩子们认真地记着。
往前走,冷志军又指着一丛灌木:“这个呢?”
“不知道……”
“这叫刺五加。”冷志军摘下一片叶子,“叶子可以泡茶,根是药材。但是记住——采药有规矩,不能连根拔,要留种。”
再往前走,是一片草地。冷志军蹲下身,拨开草丛:“看这里。”
草丛里,有几朵白色的小蘑菇。
“蘑菇!”孩子们叫道。
“对,但你们知道这是什么蘑菇吗?”
孩子们摇头。
“这叫榛蘑,能吃。”冷志军小心地采下一朵,“但山林里的蘑菇,很多有毒。不认识的,绝对不要采,不要吃。记住了吗?”
“记住了!”
一堂课下来,孩子们认识了十几种植物,也记住了不少规矩。
下午的理论课,胡安娜教大家认识草药。她在黑板上画着人参、黄芪、五味子的样子,讲它们的功效,讲采药的季节和规矩。
“采药不是挖菜。”胡安娜说,“要懂时节,懂方法,懂规矩。就像做人一样,要有分寸。”
孩子们听得很认真。合作社子弟学校的教育,一直很注重实践和品德。
第二天的课更有趣——认识动物。冷志军带来了合作社收藏的动物标本:野兔、松鼠、刺猬,还有各种鸟类的羽毛。
“这是野兔的脚印。”冷志军在沙盘上按出脚印的形状,“前脚小,后脚大。看脚印的方向,能判断它往哪儿跑。”
“这是松鼠的齿印。”他举起一根被啃过的松果,“松鼠啃松果,是从底部开始,一圈一圈啃下来。”
“这是鹰的羽毛。”他拿起一根褐色的羽毛,“看这羽毛的形状,适合在空中滑翔。鹰是咱们山林的清道夫,专门吃老鼠、兔子,维持生态平衡。”
孩子们围着标本,看得目不转睛。
“冷老师,我能摸摸吗?”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问。
“可以。”冷志军把一根羽毛递给她,“但要轻,要尊重。”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摸着羽毛,眼睛里闪着光。
理论课结束,又是实践课。这次,冷志军带孩子们去合作社的养殖场。
兔子窝里,雪白的兔子蹦蹦跳跳;羊圈里,山羊“咩咩”地叫着;鸡场上,山鸡在树林里穿梭。
“这些都是咱们合作社养的。”冷志军说,“但养它们,不是为了随便吃,是为了合理利用,为了可持续发展。”
他讲了合作社的养殖理念:科学喂养,疫病防治,生态循环。孩子们虽然听不懂全部,但记住了几个词:科学,生态,可持续发展。
第三天,课程进入核心——狩猎知识。这是孩子们最期待的。
冷志军很慎重。狩猎课不是在山上上,而是在学校的模拟训练场。
“狩猎不是打打杀杀。”他开场就说,“狩猎是技艺,是文化,更是责任。”
他先讲狩猎的历史。从原始社会的石矛弓箭,到现在的猎枪;从单纯的生存需要,到现在的资源管理。
“咱们东北的猎人,有很多老规矩。”冷志军说,“春天不打母兽,夏天不打幼崽;打大放小,打公留母;打了猎物,皮肉骨都要用上,不能浪费。”
他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字:取之有度,用之有节。
“这八个字,是狩猎的根本。记住了吗?”
“记住了!”孩子们大声回答。
接着讲狩猎工具。冷志军带来了几种工具:套索、夹子、网,还有他的双管猎枪——当然,是卸了子弹的。
“这是套索,用来套兔子、狐狸。”他演示着,“下套有讲究,要下在动物经常走的路上,高度要合适,不能伤着动物。”
“这是夹子,现在咱们很少用了,因为容易伤着动物,也容易伤着人。”他说,“合作社现在提倡文明狩猎,尽量不用伤害性大的工具。”
最后是猎枪。冷志军把枪拆开,一个个零件讲解。
“枪是工具,也是凶器。”他严肃地说,“用得好,保护山林;用得不好,祸害山林。所以,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绝对不能碰枪。”
他定了规矩:夏令营期间,绝对不允许碰真枪。只能用木头做的模型枪练习。
“等你们长大了,经过考核,才能碰真枪。”他说。
孩子们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
接下来的几天,是各种技能训练。追踪训练,让踏雪教孩子们识别足迹、气味;隐蔽训练,教孩子们怎么利用地形、植被隐藏自己;求生训练,教孩子们找水源、辨方向、搭建简易庇护所。
点点在这些训练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它用角在沙地上画出简单的路线图;用叫声提醒孩子们注意安全;甚至还会故意留下“线索”,让孩子们练习追踪。
“点点真是个好教官。”林杏儿感慨。
孩子们进步很快。原来城里来的几个孩子,刚开始连山路都走不稳,现在能在林子里健步如飞了;原来胆小的孩子,现在敢跟着踏雪进林子了;原来对山林一无所知的孩子,现在能认出几十种植物、十几种动物了。
半个月后,冷志军决定进行一次综合演练——模拟巡山。
孩子们分成三组,每组十人,由一名老师带队。点点、踏雪、烈火、闪电各跟一组。
任务是在划定区域内,完成三项任务:第一,找到并标记五种指定植物;第二,发现并记录三种动物痕迹;第三,找到“失踪人员”(是个假人)。
“记住规矩:不离队,不冒险,不破坏。”冷志军在出发前强调,“安全第一!”
三组出发了。冷志军和林杏儿在指挥所里,通过对讲机了解情况。
第一组由哈斯带队,点点跟着。孩子们很兴奋,但还算有序。很快,他们找到了柞树、刺五加、榛蘑等植物,做了标记。接着发现了野兔的脚印、松鼠的齿印、鸟类的羽毛,一一记录。
“点点教官发现情况!”对讲机里传来哈斯的声音。
原来点点在一处灌木丛边停住了,呦呦叫着。孩子们过去一看,发现了一处新鲜的野猪拱过的痕迹。
“记录:野猪活动痕迹,位置三号区。”哈斯汇报。
“很好。”冷志军回应,“注意安全,野猪可能还在附近。”
第二组由栓柱带队,踏雪跟着。这组的孩子年纪偏大,胆子也大。他们不仅完成了任务,还额外发现了一处狐狸的洞穴。
“洞穴有新鲜粪便,应该有狐狸居住。”栓柱汇报,“我们按照规矩,没有靠近,只是记录。”
“做得好。”冷志军赞道。
第三组由二嘎子带队,烈火和闪电跟着。这组出了点小状况——一个孩子在过小溪时滑倒了,湿了半身。
“报告,小强摔倒了,衣服湿了。”二嘎子汇报。
“检查有没有受伤?”
“没有,就是衣服湿了。”
“让他换上备用衣服,注意保暖。如果觉得冷,就撤回。”
“他说不冷,想继续。”
冷志军想了想:“可以继续,但要注意观察,一旦有感冒迹象,立即撤回。”
“明白。”
三组都顺利完成了前两项任务。第三项任务——“寻找失踪人员”,难度更大。
“失踪人员”藏在林子里一个隐蔽的地方。三组要根据线索,一步步寻找。
线索是冷志军提前布置的:第一处线索是一张手绘地图,标出了大致方向;第二处线索是一串脚印;第三处线索是一块撕破的布条。
点点在第一组发挥了关键作用。它似乎真的理解了任务,带着孩子们沿着脚印的方向走,时不时用角拨开草丛,寻找线索。
“点点教官找到布条了!”哈斯兴奋地汇报。
第一组率先找到“失踪人员”——假人被放在一棵大树下,身上还盖着树枝伪装。
“完成任务!”哈斯报告。
第二组、第三组也陆续找到了。用时最短的是第一组,比第二组快了十分钟。
“点点教官立功了!”孩子们围着点点,争着摸它的角。
点点昂着头,很得意。
演练结束,回到学校。冷志军做了总结。
“今天大家表现都很好。”他说,“但我要特别表扬几点:第一,小强摔倒了没哭,坚持完成任务;第二,第二组发现了狐狸洞没有靠近,守了规矩;第三,所有组都做到了团结合作,互相帮助。”
孩子们鼓掌。
“但是,”冷志军话锋一转,“也有不足。第一组在追踪时,有一个孩子踩到了幼苗,虽然是不小心,但也要注意;第二组在过河时,没有先探水深,这是安全隐患;第三组在发现‘失踪人员’后,没有先观察周围环境,就直接上前,这在实际救援中很危险。”
孩子们认真地听着,记着。
“山林是宝库,也是考场。”冷志军最后说,“你尊重它,它就馈赠你;你轻视它,它就惩罚你。希望这个夏令营,能让你们记住这个道理。”
夏令营为期一个月。最后一周,是成果展示。
孩子们分组准备节目:有的编了话剧,演“小猎人的一天”;有的做了标本展览,展示收集的植物、羽毛;有的写了作文,写夏令营的收获。
最精彩的是技能展示。三十个孩子,表演追踪、隐蔽、求生等各种技能。家长们都被邀请来观看,操场上坐满了人。
点点的表演是压轴戏。它在场上表演了认人、数数、写字,还表演了“搜救”——在林杏儿的指挥下,从一堆物品中找出指定的东西。
表演结束,掌声雷动。
“点点真成精了!”家长们笑着议论。
夏令营的最后一天,是结业典礼。每个孩子都得到了一本结业证书,还有一枚特制的徽章——上面刻着一只鹿角、一棵树,还有“山林小卫士”四个字。
“这枚徽章,不只代表你们学到了知识,”冷志军在颁发时说,“更代表一份责任。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山林的小卫士了。要守护这片山林,传承这份文化。”
孩子们庄严地接过徽章,别在胸前。
点点也得到了奖励——一大筐胡萝卜。它开心地吃着,呦呦叫,像是在说:应该的,应该的。
夏令营结束了,但影响深远。很多孩子从此对山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真的考了林业大学、农业大学;有的孩子成了合作社的技术骨干;有的孩子虽然走了别的路,但始终记得那个夏天,记得冷志军老师教的那些道理。
而对合作社来说,夏令营不只是一次活动,更是一次传承。把山林的知识,把猎人的精神,把生态的理念,传给下一代。
点点似乎也明白了这一点。从那以后,它更热衷于“教育”事业了。看见有孩子破坏花草,它会呦呦叫提醒;看见有孩子乱扔垃圾,它会用角把垃圾顶到垃圾桶边;看见有孩子认真学习,它会安静地趴在旁边,像个守护神。
冷志军看着这一切,很欣慰。
他知道,合作社的发展,不只是经济的,更是文化的,是精神的。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份文化,这种精神,传下去。
传给孩子们,传给后来人。
让这片山林,永远有懂它、爱它、守护它的人。
第387章 联合科考助科研
点点的鹿角在初秋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角上的分叉已经完全骨化,像两柄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它最近的“学术活动”颇为繁忙——省林业研究所的科考队来了,它被临时任命为“野外考察助理”,每天跟着科考队员们在山林里转悠,用它的鹿角拨开草丛,用它的鼻子辨别气味,忙得不亦乐乎。
“点点,慢点走!”胡安娜看着点点急匆匆往村口跑的样子,忍不住喊道。
点点回头“呦呦”叫了两声,脚步却没停。今天科考队要去“鹿鸣谷”考察马鹿种群,它作为“本地向导”,自然要尽职尽责。
村口,三辆绿色的吉普车已经停在那儿了。省林业研究所的科考队一共八个人,带队的是五十多岁的李教授,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一说到野生动物,眼睛就放光。
“冷社长,又要麻烦你们了。”李教授握着冷志军的手,“这次考察为期半个月,主要研究兴安岭马鹿的种群动态和栖息地变化。”
“李教授客气了。”冷志军说,“保护山林资源,我们也有责任。需要什么,尽管说。”
科考队需要的东西不少:向导、护卫、驮运物资的牲口,还有最重要的——合作社多年来积累的观测数据。
“这是我们合作社近五年的巡山记录。”冷志军搬出一个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笔记本,“每个月都有记录,包括看到的动物种类、数量、活动痕迹,还有植被变化、气象情况。”
李教授翻开一本,眼睛更亮了:“太珍贵了!这些数据,比我们临时考察几个月的还要详细!”
“都是巡山时顺手记的。”冷志军说,“想着也许以后有用。”
“何止有用!”李教授激动地说,“这些是长期监测数据,对研究种群变化、生态变迁,价值不可估量!”
科考队和合作社的合作很快就敲定了。合作社出十个人:冷志军带队,哈斯、栓柱、二嘎子等骨干都参加,还有点点和踏雪。负责向导、护卫、物资运输,还要协助科考队进行野外调查。
“这次考察,对咱们也是个学习机会。”冷志军对队员们说,“人家是专家,咱们要虚心学。但也要注意安全,鹿鸣谷那地方,不光有鹿,还有熊。”
“明白!”
第二天一早,考察队出发了。三辆吉普车只能开到山脚下,剩下的路要靠步行。物资分装在六匹骡子背上,点点也背了个特制的小背篓,里面装着一些轻便的仪器。
“点点现在成运输队员了。”科考队的年轻研究员小刘笑道。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小意思。
从山脚到鹿鸣谷,要走三十里山路。科考队的人虽然常年在野外,但走这么远的山路还是有点吃力。倒是合作社的人,走惯了山路,健步如飞。
“冷社长,你们这体力……”李教授喘着气,“真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
“习惯了。”冷志军放慢脚步,等李教授跟上,“山里人,靠脚吃饭。”
路上,冷志军给科考队介绍沿途的情况。
“这片林子,五年前还都是次生林,树种杂。”他指着一片相对整齐的松林,“后来我们合作社搞封山育林,补种了红松、落叶松。现在你看,已经成林了。”
李教授停下来,拿出本子记录:“封山育林,你们具体怎么做的?”
“划片区,轮封轮育。”冷志军说,“每年封一片,育一片。封育期间,不准砍伐,不准放牧,不准狩猎。等林子恢复了,再合理利用。”
“科学!”李教授赞道,“这才是可持续发展。”
中午在一条小溪边休息。科考队的人拿出干粮,合作社的人则生火做饭——他们带了铁锅、米、咸肉,还有刚采的野菜。
“这野菜叫蕨菜,这时候正嫩。”哈斯一边炒菜一边介绍,“烫一下,凉拌也好吃。”
菜香飘出来,科考队的人都围过来了。
“真香!”小刘咽着口水。
“一起吃点。”冷志军招呼,“山里条件简陋,将就着吃。”
一顿简单的午饭,拉近了距离。吃完饭,李教授和冷志军坐在溪边聊天。
“冷社长,我看你们的巡山记录里,提到过几次‘异常情况’。”李教授翻着笔记本,“比如去年秋天,鹿群迁徙路线突然改变;今年春天,发现了几处不寻常的动物尸体……”
“是。”冷志军神色凝重,“我们也觉得奇怪。按老猎人的经验,这些都不正常。所以我们加强了巡护,也跟林业局汇报过。”
“你们怀疑是什么原因?”
“说不准。”冷志军摇头,“可能是气候异常,也可能是……人为干扰。”
李教授沉思着:“这次考察,咱们重点看看这些异常点。”
下午继续赶路。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路越难走。但点点和踏雪很适应,点点在前面探路,踏雪在队伍最后警戒。
“这只鹿,真通人性。”科考队的动物学家老陈一直观察着点点,“它好像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点点在这片山里长大,熟。”冷志军说,“它认路的本事,比GpS还准。”
老陈笑了:“GpS?那可是美国的新技术,咱们国家还没普及呢。”
“我听孙经理说过。”冷志军说,“以后也许能用上。”
傍晚时分,终于到了鹿鸣谷。这是一个群山环抱的山谷,地势相对平缓,水草丰美。夕阳下,能看到远处有几群马鹿在吃草。
“到了!”李教授很兴奋,“这就是鹿鸣谷,东北地区最大的马鹿栖息地之一。”
营地选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地上,背风,近水。大家分工合作,搭帐篷,垒灶台,捡柴火。点点也没闲着,它用角把营地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防止有蛇虫。
晚饭后,李教授召集开会。
“明天开始正式考察。”他说,“分三组:一组跟我做植被调查;一组跟陈老师做动物观察;一组跟冷社长做痕迹调查。每三天汇总一次数据。”
冷志军补充:“晚上要安排人守夜。这片山谷有熊,不能大意。”
“我们轮流。”哈斯说,“两人一班,每班两小时。”
第一夜平安度过。第二天一早,考察正式开始。
冷志军带的是痕迹调查组,包括老陈、小刘,还有栓柱和二嘎子。点点和踏雪也跟着。
“痕迹调查,主要是寻找和分析动物活动的证据。”老陈一边走一边讲解,“脚印、粪便、啃食痕迹、卧迹等等。通过这些,可以了解动物的种类、数量、活动规律。”
点点似乎听懂了,它走到一处泥地边,用角指着几个清晰的脚印。
“马鹿脚印!”老陈蹲下身,拿出卷尺测量,“前蹄印长12厘米,宽8厘米。看这深度,体重在两百公斤左右,成年公鹿。”
他拿出相机拍照,又用石膏灌模——这是取脚印样本的标准方法。
“冷社长,你们平时怎么记录脚印?”小刘问。
“画下来。”冷志军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用铅笔画的脚印惟妙惟肖,“我们有专门的本子,画脚印,记尺寸,还要记时间、地点、天气。”
“这比拍照还详细!”老陈赞叹,“拍照只能记录瞬间,你们这个,是长期跟踪。”
继续往前走,发现了一处马鹿的卧迹——草地被压平,还残留着鹿毛。
“这是昨晚的卧迹。”老陈捡起几根鹿毛,“看毛色,棕红色带白斑,是成年母鹿。”
“能判断有几只吗?”冷志军问。
“看卧迹面积,大概三到四只。”老陈说,“应该是一个家庭群。”
点点在旁边“呦呦”叫,带着大家往前走。在一棵树下,发现了一处特殊的痕迹——树皮被蹭掉了一大块,离地一米多高。
“这是鹿的蹭角处。”老陈很兴奋,“公鹿在发情期,会用角蹭树,留下气味标记领地。看这痕迹的新鲜程度,不超过三天。”
他仔细测量、记录,还采集了树皮上的毛发样本。
一上午,发现了十几处痕迹。中午休息时,老陈感慨:“这片山谷的马鹿种群,比想象中还要丰富。从痕迹看,至少有五个家庭群,总数在五十只以上。”
“但这几年数量在减少。”冷志军说,“五年前,我们巡山时,一次能看到上百只。现在少多了。”
“什么原因?”
“说不准。”冷志军皱眉,“可能是栖息地缩小,也可能是……偷猎。”
下午,他们遇到了第一个异常点——一处动物尸体发现地。
这是去年秋天巡山时记录的,一头成年马鹿死在这里。当时冷志军他们检查过,身上没有明显外伤,死因不明。
“就是这儿。”冷志军指着一片灌木丛。
老陈仔细勘察。虽然时间过去大半年,但还能看出一些痕迹。他趴在地上,用放大镜观察土壤,又采集了土壤样本。
“没有搏斗痕迹,没有血迹。”老陈说,“不像是被其他动物猎杀。”
“会不会是生病?”小刘问。
“有可能。”老陈说,“但健康的成年马鹿,一般不容易病死。除非……”
他顿了顿:“除非是中毒。”
“中毒?”冷志军心里一沉。
“只是猜测。”老陈说,“要等土壤样本化验后才能确定。”
继续考察,又发现了几处异常点:有鹿群突然改变迁徙路线的痕迹,有幼鹿死亡率异常高的区域,还有几处植被明显退化的地方。
“这些异常点,好像……有规律。”晚上汇总数据时,冷志军在地图上标记出所有点。
李教授看着地图,眉头紧锁:“这些点,连起来像一条线。”
确实,从山谷的西北角,向东南延伸,正好穿过鹿群的主要活动区域。
“这条线上,有什么特别吗?”老陈问。
冷志军想了想:“这条线下面……好像有条旧矿道。”
“矿道?”
“嗯,日本人占领时期挖的,据说是个小铜矿,早就废弃了。”冷志军说,“我们小时候还进去玩过,后来塌了,就封了。”
李教授和老陈对视一眼。
“明天,去矿道看看。”李教授说。
第二天,考察组来到了废弃矿道。洞口已经被塌方的石头封住了大半,只剩一个很小的缝隙。
“进不去。”哈斯试着扒开石头,“里面全塌了。”
“不用进去。”老陈说,“在周围取样就行。”
他在矿道周围取了土壤、水样,还采集了植物样本。
“如果真是矿道污染……”李教授沉思,“那问题就严重了。重金属污染,会影响整个生态系统。”
三天后,初步化验结果出来了——矿道周围的土壤和水样,铜、铅含量严重超标。
“超标多少?”冷志军问。
“是国家标准的十倍以上。”李教授脸色沉重,“这些重金属,通过土壤、水,进入植物,再被动物吃掉,会在体内积累。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中毒、死亡。”
“那鹿群数量减少……”
“很可能是这个原因。”李教授说,“而且不止鹿,其他动物,甚至人,长期接触也会受影响。”
消息传回合作社,大家都震惊了。
“那怎么办?”胡安娜着急,“咱们喝的水,吃的菜,会不会……”
“咱们的水源在上游,暂时安全。”冷志军说,“但下游的动物,就遭殃了。”
李教授连夜写报告,向省里汇报。同时,科考队调整了考察计划,重点研究污染的范围和程度。
冷志军带着合作社的人全力配合。他们熟悉地形,知道哪儿有水源,哪儿有动物聚集地,哪儿有植被异常。
“这片草场,去年还绿油油的,今年就黄了。”冷志军指着一片发黄的草地。
“取样。”李教授说。
“这个水泡子,以前总有动物来喝水,现在很少见了。”哈斯说。
“取水样。”
“这片林子,树叶子发蔫,不精神。”栓柱说。
“取土壤样,取树叶样。”
点点也帮着找异常点。它的鼻子灵,能闻到不寻常的气味。有一次,它在一处泉水边停住,不肯喝水,只是呦呦叫。
“这水有问题。”冷志军立刻警觉。
取水样化验,果然,重金属含量超标。
“连泉水都污染了……”老陈心情沉重,“这说明污染已经渗入地下水了。”
半个月的考察很快结束。科考队带着大量样本和数据回去了。临走前,李教授郑重地对冷志军说:“冷社长,这次考察,多亏你们。发现了这么严重的问题,我们要尽快向省里汇报,争取治理。”
“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说。”冷志军说。
“第一,继续监测。定期取水样、土样,记录动物情况。”
“没问题。”
“第二,暂时不要在这片区域狩猎、采集。避免污染扩散。”
“好。”
“第三……”李教授犹豫了一下,“可能要封闭部分区域,进行治理。会影响合作社的生产。”
“该封就封。”冷志军很坚决,“生产重要,但生态更重要。没了好的生态,啥生产都长久不了。”
李教授紧紧握住冷志军的手:“冷社长,你是个明白人。”
科考队走了,但合作没结束。合作社成立了专门的监测小组,由林杏儿负责,定期取样,送省里化验。点点也成了监测组的“特殊成员”,它的敏锐嗅觉,能提前发现一些仪器发现不了的问题。
一个月后,省里的批复下来了:拨专款五十万,治理鹿鸣谷污染。由省林业研究所牵头,当地政府配合,合作社协助。
治理工程很快启动。第一步是封闭污染源——把废弃矿道彻底封死,防止污染物继续渗出。第二步是土壤修复——在污染区域种植特殊的植物,吸收重金属。第三步是水源净化——建小型净化设施。
合作社全程参与。冷志军带着人,配合工程队施工;胡安娜带着妇女,给工人们做饭;点点带着踏雪,在工地周围巡逻,防止动物误入。
治理工程进行了三个月。期间,冷志军他们又配合科考队做了几次详细调查。
好消息是,污染范围基本控制了,没有继续扩大。坏消息是,已经造成的伤害,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那片草场,估计要三到五年才能恢复。”李教授说,“鹿群数量,可能要更长时间才能回升。”
“我们能做什么?”冷志军问。
“继续保护,继续监测。”李教授说,“还有,可以考虑人工辅助——建个临时投喂点,在污染区域外围,给鹿群提供干净的食源。”
“这个我们能做。”
合作社在污染区域外围,选了三处地点,建了投喂点。定期投放干净的草料、盐砖。点点负责“宣传”——它带着鹿群找到投喂点,教它们在这儿吃东西。
慢慢的,鹿群开始回来了。虽然数量还不多,但至少有了希望。
治理工程结束后,李教授又来了。这次是来送成果的。
“冷社长,这次科考,出了两篇论文。”他拿出两本杂志,“一篇发在《林业科学》,一篇发在《生态学报》。你们合作社是第二作者,你们的数据,起了关键作用。”
“我们就是帮忙,没什么。”冷志军说。
“不只是帮忙。”李教授认真地说,“你们的长年监测,你们的积极参与,是这次科考成功的关键。省里决定,授予合作社‘生态保护先进单位’称号。”
奖状送来了,红底金字,很醒目。合作社的人都来看,很高兴。
“这是集体的荣誉。”冷志军在大会上说,“但荣誉背后是责任。往后,咱们要继续做好生态保护,不能辜负这份荣誉。”
点点也得到了一份特殊的奖励——省林业研究所颁发的“优秀野外考察助理”证书,虽然它看不懂,但知道是好东西,很珍惜地让胡安娜收好。
夜里,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影。点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点点,你说,这片山,还能恢复吗?”他像是在问点点,又像是在问自己。
点点“呦呦”叫了两声,声音温和平缓,像是在说:只要用心,就能。
是啊,只要用心,就能。
生态破坏了,可以治理;动物减少了,可以保护;只要人不放弃,就有希望。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继续守护这片山林。
守护它的现在,也守护它的未来。
第388章 秋围猎丰庆丰收
点点的鹿角在深秋的阳光下泛着厚重的青铜色,角上的骨节粗壮有力,像两柄经历过战阵的古老兵器。它最近的“工作重点”又回到了狩猎上——合作社一年一度的秋围要开始了,它作为“总指挥助理”,每天跟着冷志军研究围猎方案,用角在地图上比划着路线,用蹄子刨出模拟的伏击点,忙得像个真正的军事参谋。
“点点,你这沙盘推演越来越像样了。”胡安娜看着院子里被点点刨得沟壑纵横的沙地,又好气又好笑。
点点“呦呦”叫了两声,昂着头,像是在说:这是正经事。
冷志军正蹲在沙地边,手里拿着一把细木棍,代表围猎队员;几块石子,代表猎物;几片树叶,代表地形。
“今年秋围,跟往年不一样。”他抬起头,对围在身边的狩猎队骨干们说,“第一,咱们成立了猎人联合社,这次是联合社第一次大规模行动,得打出样子来。第二,鹿鸣谷污染治理刚完,猎物分布有变化,得重新摸底。第三……”他顿了顿,“今年要试验新方法——综合围猎。”
“综合围猎?”哈斯问。
“就是狗围、枪围、伏击、陷阱,几种方法结合起来用。”冷志军用木棍在沙地上画着,“根据不同地形,不同猎物,用不同方法。既提高效率,也减少对动物的伤害。”
赵德柱点点头:“这个好。单一方法,总有不足。结合起来,扬长避短。”
“那咱们怎么分工?”栓柱问。
冷志军指着沙地:“分四组。第一组,驱赶组,十五个人,带二十条狗,负责把猎物从林子里赶出来。第二组,伏击组,十个人,枪法最好的,在预定位置埋伏。第三组,机动组,五个人,骑马,负责堵漏、支援。第四组,后勤组,十个人,负责运输、处理猎物。”
他看看点点:“点点跟驱赶组,它熟悉地形,能带路。踏雪跟伏击组,它嗅觉灵,能预警。烈火、闪电跟机动组。”
分配妥当,接下来是选址。秋围的目标主要是三类:一是为冬季储备肉食,主要打野猪、狍子;二是获取优质皮毛,主要打狐狸、貉子;三是控制对庄稼有威胁的兽群,主要是野猪。
“野猪沟那片,野猪多。”哈斯说,“去年祸害了不少苞米地。”
“狐狸岭那边,狐狸毛色正。”栓柱说,“这时候换完毛,皮子最好。”
“狍子洼,狍子成群。”二嘎子说,“肉嫩,好吃。”
冷志军在地图上标出三个区域:“三天围猎,一天一个地方。第一天野猪沟,第二天狐狸岭,第三天狍子洼。每个地方,用不同方法。”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狩猎队检查装备:猎枪擦得锃亮,子弹备足;套索、夹子修整完好;狗喂得饱饱的,精神抖擞;马匹钉好新掌,鞍具齐备。
点点也有特殊准备——胡安娜给它缝了个鹿皮背心,上面缝了好几个口袋,装着小工具:指南针、哨子、小刀,还有一包盐——点点自己要求的,说是“调味品”。
“你这是去打猎还是去野炊?”胡安娜笑它。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有备无患。
出发前一天,按规矩祭山神。合作社院子里摆上香案,供着山神像。全体狩猎队员,还有来参加联合围猎的其他猎帮代表,一共八十多人,整齐列队。
冷志军主祭。他点上三炷香,举过头顶:
“山神爷在上,弟子冷志军,率众猎人,行秋围之礼。取山之所赐,补人之所需;遵古之规矩,守今之法度;不滥杀,不虐生,不绝种。请山神爷保佑,围猎顺利,人畜平安!”
“请山神爷保佑!”众人齐声。
祭拜完毕,冷志军宣布围猎纪律:
“一,听指挥,不得擅自行动。二,守规矩,不打母兽幼崽。三,保安全,枪口不对人。四,惜猎物,不浪费一皮一肉。违者,逐出队伍,永不录用!”
“明白!”声音震天。
第二天凌晨四点,队伍出发。点点走在最前面,角上挂着一盏马灯——这是冷志军特意设计的,既照明,也作为指挥信号:灯亮表示前进,灯灭表示停止,灯晃表示有情况。
八十多人,二十多条狗,十匹马,浩浩荡荡,但纪律严明,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狗哼声,几乎没有其他声音。
天亮时,到达野猪沟。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山沟,两面是陡坡,沟底是灌木丛和橡树林,正是野猪喜欢的地方。
冷志军观察地形后,开始布阵:
“驱赶组,从沟西头进去,呈扇形推进,把野猪往东头赶。伏击组,在东头这个隘口埋伏。”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狭窄处,“这儿是必经之路,两边是石壁,野猪跑不快。机动组,在两侧山坡上巡逻,防止野猪往山上跑。”
“点点,你带驱赶组。”冷志军拍拍点点,“记住,不要逼太紧,给野猪留出路,只往东头赶。”
点点“呦呦”叫,表示明白。
各就各位。冷志军带着伏击组来到隘口。这是个天然的石缝,宽不过十米,两边是五六米高的石壁。伏击组在石壁后隐蔽好,枪口对准隘口。
“记住,”冷志军低声说,“只打成年公猪,母猪、小猪放过去。一猪中枪,其他会乱,不要追,让它们跑。”
“明白。”
东方发白,驱赶组开始行动。点点带队,二十条狗散开,队员们敲锣打鼓,喊声震天。这是古老的驱赶法,用声音把猎物吓出来。
很快,沟里传来野猪的哼叫声和奔跑声。点点跑在最前面,它不时停下来,用角指指方向,调整驱赶路线。
第一群野猪出现了——七八头,有公有母,还有两三头半大的猪崽。它们被声音惊扰,慌不择路地往东跑。
“准备。”冷志军低声说。
野猪群冲进隘口。伏击组看得清楚:领头的是头大公猪,獠牙外露,至少三百斤;后面跟着几头母猪和小猪。
“放小猪。”冷志军下令。
小猪跑过去了。接着是母猪。
“放。”
母猪也跑过去了。只剩那头大公猪。
“打!”
“砰!砰!”两声枪响。哈斯和栓柱同时开枪,都打中了。公猪踉跄几步,倒地不起。
“停!”冷志军喊,“不要补枪,让它自然死。”
这是规矩——给猎物最后的尊严。
第一头猎物到手。后勤组上来,迅速处理:放血,开膛,剥皮,分割。猪肉装袋,猪皮晾起,内脏喂狗——这是老规矩,猎物的一部分要回馈给帮手。
点点也分到了一块猪肝,它没吃,而是叼到一边,埋起来——这是它的习惯,存“私房粮”。
围猎继续。一上午,驱赶组赶出了五群野猪,共打了八头成年公猪,放走了十几头母猪和小猪。收获颇丰。
中午休息,生火做饭。现杀的野猪肉,切成大块,用铁锅炖,只加盐和山花椒,原汁原味,香气扑鼻。
“这肉,真香!”联合社来的一个老猎人大口吃着,“多少年没吃过这么地道的围猎肉了。”
“咱们这围猎,讲究。”冷志军说,“现打现吃,肉新鲜,也没腥味。”
下午继续。又打了几头。到太阳偏西时,统计战果:共猎获野猪十五头,都是成年公猪,总重约四千斤。
“够了。”冷志军说,“再打就过量了。收拾东西,回营地。”
第一天围猎圆满结束。晚上,营地篝火通明。大家围着火堆,烤猪肉,喝烧酒,唱山歌。
点点也参加了“晚会”。它表演了节目——用角顶着一块烤肉,在人群里转圈,谁接住谁吃。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第二天,狐狸岭。
狐狸比野猪狡猾得多,围猎方法也不同。这次主要是用“诱捕”和“伏击”。
“狐狸嗅觉灵,听觉好,但贪吃。”冷志军布置战术,“咱们用诱饵引它出来,在它必经之路上设伏。”
诱饵是合作社特制的——用鸡内脏、鱼碎、香油混合,味道浓烈,狐狸老远就能闻到。
伏击点选在狐狸经常走的小路上。队员们隐蔽在灌木丛里,枪口用树叶伪装。
点点这次的任务是“侦察兵”。它悄悄接近狐狸的洞穴,观察情况,然后回来报告。
“呦呦,呦呦呦。”点点用不同的叫声表示不同的信息:几声表示有几只狐狸,长短表示狐狸的大小,急促表示狐狸在活动。
“点点说,那个洞里有两成年狐狸,一公一母,还有三只小狐狸。”冷志军“翻译”着。
“小狐狸不能打。”哈斯说。
“知道。等它们出来,打公的,母的放走。”
诱饵下好了。队员们耐心等待。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一只狐狸出现了。它很谨慎,走走停停,东闻闻西嗅嗅。是只公狐狸,毛色火红,尾巴蓬松,很漂亮。
它慢慢靠近诱饵。就在它低头要吃的时候——
“砰!”一声枪响。狐狸应声倒地。
“好枪法!”大家低声赞道。
栓柱这一枪,打得很准,正中头部,狐狸瞬间死亡,没受痛苦,皮毛也完好。
处理狐狸比野猪讲究。皮要完整剥下,不能有刀口;肉可以吃,但主要是要皮。合作社现在有专业的皮匠,会鞣制、加工,做成皮草。
一上午,打了六只狐狸,都是成年公狐,毛色上乘。
下午换地方,打貉子。貉子比狐狸笨,但更贪吃,容易上钩。方法类似,又打了四只。
第二天收获:十张优质皮毛。
第三天,狍子洼。
狍子胆小,跑得快,但好奇心重。围猎方法又不同——用“惊吓”和“追逐”。
“狍子有个特点,”冷志军讲解,“受到惊吓会跑,但跑一段会停下来回头看看。咱们就利用这个。”
驱赶组把狍子群赶出来,机动组骑马追赶,但不真追,只是吓唬。狍子跑一段,停下来回头看,这时伏击组开枪。
“要打就打停下来的,不打奔跑的。”冷志军强调,“奔跑中打,不容易打准,也容易伤着其他狍子。”
点点这次跟着机动组。它跑起来不比马慢,而且更灵活,在山林里穿梭自如。
围猎开始。驱赶组进洼地,很快赶出一群狍子,有二十多只。机动组骑马追赶,喊声震天。
狍子受惊,狂奔。跑出约三百米,果然,有几只停下来,回头张望。
“打!”冷志军下令。
“砰!砰!砰!”几声枪响。三只狍子倒地。
其他的狍子继续跑。机动组又追,又停,又打。如此反复,打了五轮,共猎获狍子十二只。
“够了。”冷志军叫停,“再打就伤种群了。”
三天围猎,圆满结束。总收获:野猪十五头,约四千斤肉;狐狸十只,貉子四只,优质皮毛十四张;狍子十二只,约一千五百斤肉。
回到合作社,开始分配。这是最关键也最考验人的环节。
冷志军早就制定了分配方案:肉食,按户分配,每户一份,大小户略有差异,但基本公平;皮毛,集中处理,卖了钱,一半归合作社公积金,一半按参与围猎的人头分配;内脏、骨头等,熬汤,全体共享。
分配在合作社大院公开进行。猪肉切成五斤一块,编上号,抽签决定哪块归哪家。狍子肉也是。皮毛暂时由合作社保管,等卖了钱再分。
“公平!”大家都说。
点点也分到了“战利品”——一副野猪獠牙,打磨光滑,做成挂饰,挂在它脖子上。点点很喜欢,走路都昂着头。
围猎结束,但工作没完。肉要腌制、熏制,储存过冬;皮要鞣制、加工;内脏要处理;骨头要熬汤。
整个合作社忙活起来。妇女们切肉、抹盐、挂起来风干;男人们搭熏房、生火、熏肉;老人们熬骨汤、灌血肠;孩子们跑来跑去,帮忙递东西。
点点也帮忙——它用角顶着肉筐,运来运去;用蹄子踩实腌肉缸里的肉;甚至还会看火,火大了就呦呦叫提醒。
忙了整整五天,所有猎物处理完毕。合作社的仓库里,挂满了腊肉、熏肉;皮草室里,摆着处理好的皮毛;食堂的大锅里,骨头汤日夜熬着,香气飘满整个屯子。
这天晚上,合作社举办“丰收宴”。每家每户端来自家的拿手菜,摆满了二十张桌子。主菜当然是围猎的收获:红烧野猪肉、清炖狍子肉、爆炒山鸡、凉拌野菜……还有合作社自产的蓝莓酒、五味子膏。
全屯的人都来了,热闹得像过年。
冷志军站起来讲话:
“乡亲们,今年的秋围,丰收了!但这丰收,不是哪一个人的,是大家的!是咱们守规矩、讲方法、团结合作的结果!”
大家鼓掌。
“我要特别表扬几点:第一,猎人联合社的兄弟们,第一次合作就很默契;第二,妇女们处理猎物,又快又好;第三,孩子们也帮忙,没添乱。”
掌声更热烈了。
“但是,”冷志军话锋一转,“丰收了,不能忘本。咱们取了山林的馈赠,就要回报山林。我宣布:从今年的围猎收益中,拿出百分之十,投入‘生态保护基金’,用于植树造林、动物保护!”
“好!”众人齐声。
宴席持续到深夜。点点也参加了,它被孩子们围着,这个喂块肉,那个喂口菜,吃得肚子圆滚滚。
夜深了,人散了。冷志军和胡安娜收拾院子。点点趴在一旁,舒服地眯着眼。
“点点,累了吧?”胡安娜摸摸它的头。
点点“呦呦”叫,声音温软,像是在说:累,但高兴。
冷志军看着满院的狼藉,心里却很满足。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靠山吃山,但取之有度;靠团结合作,共享丰收;靠科学方法,持续发展。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把这条路走下去。
第389章 边境贸市展风采
点点的鹿角在秋末冬初的阳光下泛着凝重的古铜色,角尖因时常拨弄货箱而磨得光滑锃亮。它最近的“商务活动”颇为频繁——黑河边境贸易展销会即将开幕,作为“兴安岭”品牌的形象大使,它要跟着冷志军去参展,此刻正在接受胡安娜的“行前培训”。
“点点,记住啊,到了展销会上,不能乱跑,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见到外国客人要有礼貌……”胡安娜一边给它刷毛一边絮叨,就像送孩子出远门的母亲。
点点“呦呦”叫了两声,用角轻轻顶了顶旁边已经打包好的展品箱——里面装着合作社最好的山货样品,它的头像印在每一个包装盒上。
冷志军正在院子里最后一遍检查展品清单。这次黑河边境贸易展销会,是省外贸厅主办的大型活动,邀请了苏联、朝鲜、日本、韩国等多个国家的客商。合作社作为全省山货企业的代表,被指定在主展区设展。
“蘑菇干五百斤,木耳三百斤,五味子膏两百瓶,蓝莓酒一百箱,林下山鸡蛋五百盒,熏野猪肉一百斤……”他核对着清单,旁边林杏儿拿着本子记录。
“哥,咱们的展位布置方案,你看看。”林杏儿递过一张手绘的图纸。
图纸上,展位的设计很有特色:背景是兴安岭风光的喷绘画,前面是原木打造的展台,展品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最显眼的位置,留给了点点——那里将摆放点点的等比例模型,模型脖子上挂着的正是合作社的商标牌。
“这个设计好。”冷志军点头,“既展示产品,也展示文化。对了,双语介绍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林杏儿拿出一摞印刷精美的册子,“中文和俄文对照,还有日文、韩文的简版。介绍了咱们产品的特点、生产工艺,还有合作社的发展理念。”
冷志军翻看着,很满意:“这次展销会,不光是卖货,更是展示。展示咱们东北山货的品质,展示咱们新时代农民的精神面貌。”
第二天一早,参展队伍出发。两辆解放卡车,一辆装展品和布展材料,一辆坐人。除了冷志军、林杏儿,还有哈斯、栓柱,以及合作社从省城请来的翻译小杨——他是俄语专业毕业的,还能说些简单的日语。
点点坐驾驶室,这次它有经验了,自己系好安全带,像个老出差的业务员。
从冷家屯到黑河,三百多里路,走了大半天。到达黑河时,已是下午。展销会场设在江边的贸易中心,是一栋新建的三层大楼,气派得很。
“哟,这楼真气派。”哈斯仰头看着。
“去年还没呢。”栓柱说,“边境贸易一发展,啥都建得快。”
报到,领展位号。合作社的展位在一楼正厅,位置很好,正对着大门。展位面积有三十平米,在众多展位中算是大的。
“这是对咱们的重视。”冷志军说,“抓紧时间布展。”
大家立刻忙活起来。搭展架,挂背景画,摆展台,陈列产品。点点也没闲着,它用角顶着展品箱,一趟趟运送;用蹄子踩实展台下的垫板;甚至还帮忙调整灯光角度——它站在展位中央,冷志军指挥:“往左点……好了,就这个角度,光线正好照在商标上。”
忙到晚上九点,展位布置完毕。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原木展台透着山林气息,精美的包装展示着现代工艺,点点的模型栩栩如生,背景画上的兴安岭风光令人神往。
“明天一亮相,准能镇住场子。”小杨信心满满。
第二天一早,展销会开幕。九点整,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省里的领导、苏联的代表、各国的客商,陆续入场。
合作社展位前很快围满了人。首先是那些包装精美的山货吸引眼球——在这个大多数产品还用麻袋、纸箱的年代,合作社的彩色包装盒、玻璃瓶、陶瓷罐,显得格外高档。
“这是什么?”一个苏联客商指着五味子膏问,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
小杨立刻上前,用流利的俄语介绍:“这是五味子膏,用我们兴安岭特产的野生五味子制成,有安神助眠、滋阴补肾的功效……”
苏联客商尝了尝样品,眼睛亮了:“好!这个,我们要!一千瓶,不,两千瓶!”
第一单生意,就这么成了。
接着是日本客商,对林下山鸡蛋感兴趣:“鸡蛋,怎么能保证新鲜?”
林杏儿用简单的日语回答:“我们采用特殊包装,每个鸡蛋独立包装,恒温运输。这是检测报告,各项指标都优于国家标准。”
日本客商仔细看了报告,点头:“哟西!先订五千个,如果市场反应好,每月一万个!”
韩国客商看中了蓝莓酒,朝鲜客商看中了蘑菇干……展位前应接不暇。冷志军、哈斯、栓柱负责接待,小杨和林杏儿负责翻译介绍,点点则站在展位中央,吸引着孩子们和好奇的目光。
“这只鹿是真的吗?”一个小男孩问。
“真的。”冷志军摸摸点点的头,“它叫点点,是我们合作社的成员。”
点点配合地“呦呦”叫,还伸出前蹄,像是握手。小男孩兴奋地跟它“握手”,引来一片笑声和拍照声。
上午的成交量就突破了十万。中午休息时,大家边吃盒饭边总结。
“没想到这么火。”哈斯兴奋地说,“照这个势头,三天展销会,能突破五十万!”
“不能光看数字。”冷志军很清醒,“关键是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小杨,下午你重点跟进那几个有意向的大客户,争取签长期合同。”
“明白。”
下午,展销会迎来高潮——省领导陪同苏联贸易代表团巡馆。代表团有二十多人,为首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苏联老人,叫伊万诺夫,是苏联远东贸易公司的总经理。
巡到合作社展位时,伊万诺夫停下了脚步。他先是被点点的模型吸引,然后看到了真实的点点。
“这只鹿……”他用俄语说,“我好像在报纸上见过。”
小杨立刻翻译。冷志军上前:“伊万诺夫先生,这是点点,我们合作社的形象代表。去年《人民日报》报道过我们合作社,点点的照片上过报。”
伊万诺夫想起来了:“对!我想起来了!那个‘从山沟沟走向国际市场’的报道!你就是冷志军社长?”
“是我。”
伊万诺夫很激动,握住冷志军的手:“冷社长,我早就想见你了!你们的产品,在莫斯科很有名!特别是蓝莓酒,在莫斯科的外汇商店里,一瓶卖到十卢布!”
十卢布!相当于三十多人民币,是国内价格的五倍!
“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伊万诺夫说,“走,咱们详细谈谈。”
在展位旁的洽谈区,双方进行了深入交流。伊万诺夫提出,想成为合作社产品在苏联的总代理。
“我们公司在莫斯科、列宁格勒、基辅都有分销网络。”伊万诺夫说,“只要你们保证供应,保证品质,销量不是问题。”
冷志军没有立即答应:“伊万诺夫先生,感谢您的信任。但我们有我们的规矩:第一,要现款现货,不赊欠;第二,要按我们的标准验收;第三,要尊重我们的文化,不能随意改动包装和说明。”
伊万诺夫笑了:“冷社长,你和我见过的中国商人不一样。他们总是急着签合同,你却先讲规矩。好,我就喜欢和讲规矩的人做生意。你的条件,我都同意。”
双方当场签订了意向书:苏联方面每年采购合作社产品价值一百万卢布,约合三百万人民币。这是合作社成立以来最大的一单。
消息很快传开。其他客商看到连苏联大公司都跟合作社签了约,更是蜂拥而至。
日本客商把山鸡蛋的订单提高到每月两万个;韩国客商签订了蓝莓酒的独家代理协议;香港客商看中了五味子膏,说要引进到东南亚……
展位前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带来的样品很快卖光了。冷志军赶紧打电话回合作社,紧急调货。
第二天,合作社的第二批货到了。展销会进入第二天,热度不减。合作社的展位成了整个会场的焦点,连省电视台都来采访了。
“冷社长,请问你们合作社成功的秘诀是什么?”记者把话筒对准冷志军。
冷志军想了想,说:“我觉得是三点:第一,品质。我们坚持最好的原料,最严格的工艺。第二,诚信。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第三,创新。不断学习,不断改进。”
“那这只鹿呢?它在合作社中扮演什么角色?”
冷志军看看点点,点点正好抬起头,对着镜头“呦呦”叫了一声。
“点点是我们的伙伴,也是我们的象征。”冷志军说,“它象征着我们对自然的尊重,对传统的传承,对创新的追求。”
采访当晚就在省台播出了。合作社和点点的名声,更响了。
展销会第三天,冷志军遇到了一个特殊的客人——一位美国客商,叫约翰逊,来自纽约。
约翰逊对合作社的产品很感兴趣,但他更感兴趣的,是合作社的模式。
“冷先生,我研究过你们的资料。”约翰逊的中文不错,“你们这种‘合作社+农户+公司’的模式,很有意思。在美国,我们有类似的农业合作社,但没有你们这么完善。”
“约翰逊先生过奖了。”冷志军说,“我们也是在摸索。”
“不,你们已经走得很远了。”约翰逊认真地说,“我想邀请你去美国,参加明年的国际农业博览会,介绍你们的经验。”
去美国?冷志军愣住了。这可是他想都没想过的事。
“费用我们出。”约翰逊说,“你只需要带些样品,做个报告。让世界看看,中国农民是怎么做的。”
冷志军没有立即答应:“我要和合作社的同志们商量。”
“应该的。”约翰逊留下名片,“我等你消息。”
展销会最后一天下午,举行了签约仪式。合作社一共签订了十二份合同,总金额突破四百万。其中最大的是和苏联伊万诺夫公司的合同,一百万卢布;其次是日本的山鸡蛋合同,年销售额八十万人民币;韩国的蓝莓酒合同,六十万……
签约台上,冷志军握着笔,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激动。四百万啊,五年前,整个合作社的年产值还不到十万。五年时间,增长了四十倍!
签约完毕,是颁奖环节。合作社获得了“最佳展位设计奖”“最受欢迎产品奖”,冷志军获得了“优秀企业家”称号。点点也得到了一个特殊奖项——“最佳形象大使奖”,奖状上写着一行字:“以自然之灵,传商道之魂。”
点点看不懂字,但知道是好东西,小心翼翼地叼着,不让别人碰。
展销会圆满结束。收拾展品时,许多客商还依依不舍。
“冷社长,明年还来吗?”
“来,一定来!”
“点点也来吗?”
“点点也来!”
回程的路上,大家兴奋地谈论着这几天的见闻和收获。
“那个苏联大胡子,真能喝,一口气干了三杯蓝莓酒!”
“日本客商真仔细,一个鸡蛋看了十分钟!”
“美国客商还要请军哥去美国,我的天,美国啊!”
冷志军却比较平静。他在思考约翰逊的邀请。
去美国,当然是好事。可以开阔眼界,学习先进经验。但他也有顾虑:第一,语言不通;第二,费用不菲,虽然对方说出,但他不想欠人情;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合作社现在正是发展的关键期,他离开太久,会不会影响?
回到合作社,他立即召开全体大会,通报展销会情况,也把美国邀请的事提出来讨论。
“去!为啥不去!”赵德柱第一个支持,“让老美也看看,咱们中国农民不差!”
“可是军哥走了,合作社咋办?”哈斯担心。
“不是还有咱们吗?”栓柱说,“军哥教了咱们这么多年,咱们也该独当一面了。”
“语言咋办?”胡安娜担心。
“可以带翻译。”林杏儿说,“小杨就行。”
大家议论纷纷,最后表决,超过九成的人支持冷志军去美国。
“好。”冷志军做了决定,“我去。但有几个条件:第一,费用合作社出一半,不能全让人家出;第二,我只去半个月,不能长;第三,我去不仅是学习,也要宣传,把咱们的产品、咱们的文化,带到美国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冷志军开始准备美国之行:办护照,办签证,准备报告材料,准备展品样品。
点点似乎知道冷志军要出远门,这几天特别粘他。他去哪儿,点点跟到哪儿;他工作,点点就在旁边趴着;他睡觉,点点就卧在窗外。
“点点,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帮大家看好合作社。”冷志军摸着点点的头说。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放心,有我。
出发前一天,合作社为冷志军举行了简单的欢送会。大家送来了各种礼物:赵德柱送了一本英文词典——虽然他不懂英文;哈斯送了一个指南针,“怕你在美国迷路”;栓柱送了一包合作社的土,“想家了闻闻”;胡安娜和林杏儿连夜赶制了一件新棉袄,“美国冷,别冻着”。
点点送的礼物最特别——它从山里叼回来一根奇形怪状的树枝,像是一幅抽象画。
“点点说,这是‘世界地图’。”胡安娜“翻译”着,“让你走到哪儿都记得家。”
冷志军眼睛湿润了。
第二天,在大家的送别中,冷志军和小杨出发了。先到北京,然后飞往纽约。
这是冷志军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国。但他心里很踏实,因为他知道,身后有整个合作社,有点点,有这片山林。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片山林的故事,讲给世界听。
因为,他是冷志军。
是这片山林的儿子。
是这个时代的赶山人。
第390章 暗流又起警钟鸣
最近的“警戒级别”明显提高了——自从冷志军远赴美国,它便自动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每天在合作社各个要害部位巡视的次数增加了三倍,对陌生人的警惕性也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点点,放松点,你哥只是去半个月。”胡安娜看着点点紧绷的样子,心疼地给它梳理着鹿毛。但点点只是用角轻轻顶了顶她的手,然后继续竖着耳朵,聆听着屯子里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此刻的黑河办事处里,哈斯正对着一份奇怪的订单皱眉。这是一份来自苏联“远东联合贸易公司”的订单,要求采购一千斤合作社特级的“七叶参”——这是合作社最新培育的品种,只在海拔八百米以上的特定区域小规模种植,产量极低,从未对外公开销售过。
“奇怪,”哈斯敲着桌子,“七叶参的事儿,除了合作社核心成员,连县里领导都不清楚详细情况,这个苏联公司是怎么知道的?”
翻译小刘凑过来看订单:“远东联合贸易公司……没听说过啊。咱们的主要苏联客户是伊万诺夫公司,这家公司去年还跟我们续签了三年合同。”
“更奇怪的是,”哈斯指着订单上的价格,“他们出的价比市场价高三倍。天上不会掉馅饼。”
“要不要打电话问问军哥?”栓柱建议。
哈斯摇头:“军哥在美国,长途电话不好打,而且就为这么个订单打扰他,不值当。”他想了想,“这样,你先按正常程序回复:感谢询价,但七叶参属于试验品种,暂不对外销售。看看他们什么反应。”
回复发出去第二天,对方就来了回电——不是通过办事处,而是直接打到了合作社本部。
电话是林杏儿接的。对方自称是“远东联合贸易公司”的副总经理安德烈,中文说得相当流利:“林小姐,我们对贵社的七叶参非常感兴趣。如果能供货,我们愿意预付百分之五十的货款,价格还可以再谈。”
林杏儿按照哈斯交代的回答:“安德烈先生,非常抱歉,七叶参还在试验阶段,产量有限,暂时不对外销售。”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林小姐,据我所知,贵社的试验田今年至少产了三百斤七叶参。我们只需要一千斤,价格好商量。”
林杏儿心里一紧——对方连产量都知道?她稳住情绪:“安德烈先生,您可能听错了信息。我们的试验田产量很低,无法满足您的需求。”
“那太遗憾了。”对方语气不变,“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等。另外,我们对贵社的其他产品也很有兴趣,比如……林下养殖的‘雪貂’?”
林杏儿的手心出汗了。雪貂养殖是合作社今年刚刚启动的绝密项目,连大多数合作社成员都不知道,只在后山划了五亩试验林,由她和两个老养殖员负责。这个安德烈怎么会知道?
“对不起,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林杏儿尽量保持平静,“我们合作社没有雪貂养殖项目。”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安德烈语气轻松,“打扰了,再见。”
挂断电话,林杏儿立即去找哈斯。两人一合计,觉得事情不对劲。
“这个安德烈,不对劲。”哈斯说,“他太了解咱们了,连绝密项目都知道。”
“会不会是咱们内部……”林杏儿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不好说。”哈斯沉思,“但得查。”
他们首先排查内部。合作社核心成员一共二十三人,都是跟冷志军干了多年的老兄弟。一个一个谈下来,没发现异常。
“不是内部。”哈斯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起来,“如果不是内部,那就是外部有人盯上咱们了。”
正说着,点点突然从外面跑进来,急促地“呦呦”叫着,用角顶哈斯的腿,然后往门外跑。
“点点发现什么了!”哈斯立刻跟出去。
点点带着他们跑到合作社后山的试验林——正是雪貂养殖区。试验林用铁丝网围着,门口挂着“科研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
点点在铁丝网的一处停下,用角指着一处地方。哈斯蹲下一看——铁丝网被剪开了一个口子,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进去。切口很新,应该是昨晚的事。
“有人进来过!”林杏儿脸色发白。
三人进入试验林。雪貂养殖区在林子深处,用更密的网围着。检查发现,养殖区的网也有被破坏的痕迹,但里面的雪貂一只没少。
“不是来偷貂的。”哈斯判断,“是来……侦查的。”
他们在养殖区附近发现了几个脚印——军靴印,不是合作社的人穿的。还有几个烟头,是苏联产的“白海”牌香烟。
“苏联人。”哈斯捡起烟头,脸色凝重。
事情严重了。哈斯立即召集合作社骨干开会。会上,他通报了情况。
“现在看,有两拨人在打咱们的主意。”哈斯分析,“一拨是那个‘远东联合贸易公司’,想要咱们的七叶参;另一拨是昨晚进试验林的人,对雪貂感兴趣。”
“他们是一伙的吧?”赵德柱说。
“不一定。”林杏儿说,“要七叶参的,是明着来谈生意;进试验林的,是偷偷摸摸侦查。可能是两拨人,也可能是同一伙人的两种手段。”
“那咱们怎么办?”栓柱问。
哈斯想了想:“第一,加强警戒。点点,你负责后山试验林,每天晚上巡逻。踏雪、烈火、闪电,你们三个轮班,负责合作社大院和仓库。”
三只狗“汪汪”叫,表示明白。点点也“呦呦”叫,像是在说:保证完成任务。
“第二,暂停所有新项目的对外联系。七叶参、雪貂,还有正在试验的‘冷水鱼养殖’,全部封存消息。”
“第三,”哈斯看向林杏儿,“杏儿,你给军哥写封信,把情况详细说说。国际邮件慢,但总比没有强。”
“那黑河那边呢?”有人问。
“黑河办事处照常营业,但所有陌生订单,一律暂缓。等我请示军哥再说。”
布置妥当,大家分头行动。点点当天晚上就开始巡逻。它很聪明,不只是在试验林周围转,而是找了几个隐蔽的制高点,趴在那里,既能观察整个区域,又不容易被发现。
这一夜平安无事。
但第二天,又出事了。
上午,合作社接到县外贸局的电话,说有个苏联贸易代表团要来参观,下午就到。
“这么突然?”哈斯皱眉。
“说是临时安排的。”外贸局的人说,“领队叫安德烈,是‘远东联合贸易公司’的副总经理。”
安德烈!哈斯心里一沉。
“能推掉吗?”
“不好推。”对方说,“是市里领导陪同来的,说是促进中苏贸易交流。”
没办法,只能接待。哈斯立即安排:林杏儿负责讲解,但只讲公开项目;赵德柱带人“陪同”,实际上是监视;点点和踏雪在院子里“迎宾”,实际上也是警戒。
下午两点,三辆轿车开进合作社大院。从车上下来七八个人,有苏联人,也有中方陪同人员。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苏联人,高鼻梁,蓝眼睛,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正是安德烈。
“欢迎欢迎。”哈斯迎上去。
安德烈握手很有力,中文依然流利:“哈斯主任,久仰。早就听说冷家屯合作社的大名,今天终于能亲眼看看了。”
寒暄几句,开始参观。安德烈看得很仔细,但问的问题都在正常范围内:养殖规模、加工工艺、销售渠道……林杏儿对答如流。
走到兔子养殖区时,安德烈突然问:“听说你们在试验一种新的饲料配方,能提高兔子产毛量?”
林杏儿心里一惊——这又是绝密项目!她稳住情绪:“安德烈先生听错了吧?我们用的都是常规饲料。”
“哦,可能是我记错了。”安德烈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参观完养殖区,来到加工厂。安德烈对蓝莓酒的灌装线很感兴趣,问了几个技术问题。哈斯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个安德烈不简单——他问的问题都很专业,不像一般的贸易商。
参观结束,在合作社会议室座谈。安德烈再次提到了七叶参。
“哈斯主任,我们公司对贵社的七叶参非常感兴趣。”他开门见山,“如果您担心产量,我们可以投资,帮助你们扩大种植。利润分成好商量。”
哈斯摇头:“安德烈先生,不是产量的问题,是这种参还在试验阶段,技术不成熟,不能对外销售。这是我们的原则。”
“原则可以变通嘛。”安德烈笑着说,“市场经济,合作共赢。”
“别的可以谈,这个不行。”哈斯很坚决。
安德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再坚持。座谈结束,代表团离开。
送走客人,哈斯立即召集会议。
“这个安德烈,来者不善。”他说,“他今天问的几个问题,都涉及咱们的绝密项目。饲料配方的事儿,只有我和两个技术员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林杏儿问。
“两种可能:第一,咱们内部真有他的人;第二,他有特殊渠道。”哈斯说,“我更倾向于第二种。”
他分析:安德烈可能是苏联的情报人员,以贸易为掩护,收集中国农业技术情报。七叶参、雪貂、饲料配方,都是具有高经济价值的技术。
“那咱们不是危险了?”赵德柱担心。
“危险倒不至于。”哈斯说,“但得更加小心。”
他们加强了防范措施:所有绝密项目的资料,全部锁进保险柜;试验区域,增加巡逻人手;对外联系,一律由哈斯亲自把关。
然而,暗流并未停止。
三天后的深夜,点点在巡逻时,再次发现了异常。
这次不是在试验林,而是在合作社的药材仓库。仓库里存放着今年采收的各类药材,包括那三百斤七叶参——这是准备明年做种子用的。
点点听到仓库里有轻微响动,立即发出警报。踏雪、烈火、闪电很快赶到,合作社的值班人员也来了。
打开仓库门,发现里面没人,但一个装七叶参的麻袋被打开了,少了一小撮。
“偷参的!”值班员惊呼。
哈斯赶来,检查现场。仓库的门锁完好,窗户也没被破坏。但仓库顶上有个通风口,够一个人爬进来。
“从通风口进来的。”哈斯判断,“只偷了一小撮,看来不是为卖钱,是为……取样。”
取样品,拿回去分析。这更证实了哈斯的判断——对方是冲着技术来的。
“点点,你看到人了吗?”哈斯问。
点点“呦呦”叫,带着大家来到仓库后面。雪地上有几个脚印,还是军靴印,延伸到后山就消失了。
“又是苏联人。”哈斯脸色铁青。
这次事件后,合作社的警戒提到了最高级别。哈斯甚至去找了王所长,请求公安部门协助。
王所长很重视,派了两个民警在合作社附近巡逻。但对方很狡猾,再没出现。
又过了两天,冷志军的信到了——不是从美国来的,是他在北京转机时寄出的。
信中,冷志军说了在美国的见闻,也提醒哈斯:“……国外市场竞争激烈,有人会用不正当手段。合作社现在树大招风,要特别警惕技术泄露。所有新项目,一律暂缓对外宣传。等我回来再说。”
哈斯看完信,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他立即执行冷志军的指示:所有新项目暂停,所有技术资料封存,所有对外联系谨慎再谨慎。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周后,黑河办事处传来消息:有几个陌生人在打听合作社的情况,问得很细,包括冷志军的行程、合作社的技术骨干、新项目的进展……
“都是中国人,但口音杂,有南方的,也有东北其他地方的。”办事处的小王在电话里说,“我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说是‘同行交流’,但我看不像。”
哈斯指示:“就说我不在,冷社长出国了,所有事务暂缓。”
挂断电话,哈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军哥不在,他要独当一面,面对这暗流涌动的局面。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点点,有踏雪,有合作社的所有兄弟姐妹。
夜里,他站在合作社大院里,看着点点在月光下巡逻的身影。点点很尽责,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每一丝异响都不放过。
“点点,辛苦你了。”哈斯走过去,摸摸点点的头。
点点“呦呦”叫,声音温和平缓,像是在说:不辛苦,应该的。
哈斯知道,暗流不会轻易退去。对方既然盯上了合作社,就不会轻易放弃。但合作社也不会退缩。这是他们一点一滴干出来的事业,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谁也别想破坏。
他要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等军哥回来。
而在遥远的美国,冷志军正在纽约参加国际农业博览会。他的报告很成功,合作社的产品也很受欢迎。但他心里,始终惦记着家里,惦记着合作社,惦记着点点。
他知道,创业容易守业难。合作社发展到今天,已经成为一面旗帜,必然会引来各种目光——欣赏的、羡慕的、嫉妒的,甚至不怀好意的。
他要做的,就是尽快回去,带领大家,迎接挑战,继续前进。
第391章 商战暗斗巧周旋
点点的鹿角在深冬的寒夜里凝着细密的霜花,在月光下泛着银冷的光泽,像两柄出鞘的寒刃。它最近的“商务嗅觉”愈发敏锐了——合作社接连遇到蹊跷事,连它这只鹿都能嗅出空气中弥漫的不寻常气息。此刻,它正趴在合作社办公室的窗外,耳朵竖得笔直,听着屋里的激烈讨论。
“这事儿摆明了是有人捣鬼!”赵德柱拍着桌子,面前摊着一份《黑龙江日报》,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篇报道——《“兴安岭”牌山鸡蛋被曝质量问题?消费者投诉引关注》。
报道写得很有技巧:先是赞扬合作社的发展成就,然后话锋一转,“据部分消费者反映”,购买了“兴安岭”牌山鸡蛋后,发现“个别鸡蛋有异味”“保质期标注不清”。最后是“专家建议”:企业做大了更要把控质量云云。
“这报道不痛不痒,但恶心人!”栓柱气得脸通红,“咱们的山鸡蛋,从养鸡到包装,二十三道工序把关,咋可能有异味?还保质期不清,每个包装上都印得清清楚楚!”
哈斯相对冷静,但眉头也锁得紧紧的。这篇报道昨天见报,今天合作社就接到了七个退货电话,都是省城的客户,说法都一样:“看了报道,不放心,先退了吧。”
“不是巧合。”哈斯说,“七个电话,分布在三个区,但说法几乎一字不差。像是……排练过的。”
林杏儿拿着放大镜仔细看报纸:“你们看这个记者的名字——马为民。我查过了,省报根本没这个人,至少农业版没有。”
“假记者?”胡安娜倒吸一口凉气。
“记者可能是真的,但名字可能是化名,或者被人利用了。”哈斯分析,“关键是,谁在背后指使?”
点点在窗外“呦呦”叫了两声,用角轻轻敲了敲玻璃。哈斯开窗,点点递进来一张纸——是它在合作社门口捡到的,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有人要搞你们,小心。”
没有落款,字迹故意写得潦草。
“看来不止一拨人在盯着咱们。”哈斯把纸条给大家看。
会议陷入沉默。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种商战中的阴招,比真刀真枪更让人头疼。
“咋办?”赵德柱问。
哈斯想了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分几步走:第一,立刻发声明,澄清事实,邀请权威部门检测;第二,主动联系退货客户,上门检查产品,查明真相;第三,查,看看谁在背后搞鬼。”
说干就干。林杏儿起草声明,哈斯联系省质检局,栓柱带人去省城找退货客户。
点点也要去,但被哈斯拦住了:“点点,你留在家里,镇守大本营。这事儿,人多反而不好办。”
点点“呦呦”叫,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留下了。
当天下午,省质检局的人就来了。带队的是老熟人刘工,当年合作社申请绿色食品认证时,就是他负责检测的。
“哈斯主任,这事儿蹊跷。”刘工开门见山,“你们的产品,我们每个月都抽检,从没出过问题。这篇报道,我看有问题。”
“我们也觉得。”哈斯说,“所以请刘工你们再来一次,全面检测,公开透明。”
刘工带着团队,从养殖场到加工厂,从原料到成品,全面检测。还随机抽取了仓库里的存货,当场开封检查。
检测进行了两天。结果出来:所有指标合格,部分指标优于国家标准。特别是卫生指标,比国标严格三倍。
“这是检测报告。”刘工把厚厚一摞报告递给哈斯,“我们会在省报上刊登澄清声明。这种恶意中伤,不能容忍。”
与此同时,栓柱在省城的调查也有了进展。
他找到了那七个退货客户。奇怪的是,有五个已经“出差”了,家里人说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剩下的两个,一个吞吞吐吐说不清楚,一个干脆不认账:“我没退过货啊,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见鬼了。”栓柱在电话里跟哈斯汇报,“要么人不在,要么不认账。但我查了,这七个地址,有四个是假的,根本没人住。”
“那就是有人故意捣乱。”哈斯判断,“用假地址、假电话,制造退货假象。”
“那篇报道呢?”
“报道的线索,是一个‘热心读者’提供的。”栓柱说,“报社的人说,是个中年男人,打电话举报的,没留姓名。他们也是按程序报道,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反响。”
线索似乎断了。但哈斯不放弃。他请王所长帮忙,查那个“马为民”记者。公安系统一查,果然有问题——省报根本没有叫马为民的记者,但有个叫马国强的记者,最近账户里多了一笔五千块的汇款,汇款方是“龙江贸易公司”。
“龙江贸易公司?”哈斯皱眉,“没听说过。”
继续查。龙江贸易公司注册地在哈尔滨,法人代表叫钱世豪,主要做对苏贸易。有意思的是,这个钱世豪,去年曾经找过冷志军,想代理合作社的产品,被冷志军以“已有合作伙伴”为由拒绝了。
“是他!”哈斯想起来了,“当时他还威胁说‘走着瞧’。没想到真动手了。”
动机有了,证据呢?光凭一笔汇款,不能证明什么。钱世豪完全可以说那是正常的稿费或者咨询费。
就在哈斯苦恼时,点点又立功了。
这天夜里,点点在巡逻时,发现合作社大门外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新告示——“兴安岭山鸡蛋致病,消费者集体维权”。下面还留了个“维权热线”。
点点立即报警——它用角顶响了合作社的警铃。哈斯带人出来,揭下告示。告示是油印的,粗糙,但内容恶毒。
“这是要彻底搞臭咱们啊。”赵德柱气得手抖。
哈斯却冷静了:“这是机会。对方沉不住气了,开始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咱们正好将计就计。”
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不撕掉告示,而是派人暗中蹲守,看看谁来贴,谁来接电话。
蹲守了三天,终于有收获了。第四天凌晨两点,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来到电线杆前,正要贴新告示,被当场抓住。
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叫二狗子,是县里的混混。带到派出所一审,全招了:是钱世豪的手下雇的他,贴一张告示给五十块钱,接一个“维权电话”给十块。
“钱世豪现在在哪儿?”王所长问。
“在哈尔滨,他的公司里。”二狗子说,“他让我每隔三天贴一次,贴完打电话汇报。”
人赃俱获。哈斯立即带着证据,和王所长一起赶往哈尔滨。
钱世豪的公司在一栋五层楼里,装修得很气派。见到哈斯和王所长,钱世豪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脸:“哟,哈斯主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
哈斯没坐,直接拿出告示和审讯记录:“钱老板,解释一下吧。”
钱世豪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这是误会,绝对是误会。肯定是下面的人胡闹,我不知道。”
“二狗子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一个混混,说话能信?”钱世豪摊手,“哈斯主任,我知道,去年我想跟你们合作,没成,你们可能对我有误会。但我钱世豪做生意,一向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哈斯打断他,“那省报的报道呢?马国强记者账户里那五千块呢?”
钱世豪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哈斯查得这么深。
“钱老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哈斯盯着他,“你搞这些小动作,不就是因为没拿到我们的代理权吗?我告诉你,就算你搞垮了我们,代理权也轮不到你。冷社长说过,做生意先做人,人做不好,生意做不大。”
钱世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哈斯主任,你说得对。这事儿,是我做得不地道。这样,我道歉,我赔偿。你们开个价。”
“我们不要钱。”哈斯说,“我们要你公开道歉,澄清事实,恢复我们合作社的名誉。”
“这……”钱世豪犹豫了。公开道歉,等于承认自己搞鬼,以后在圈子里还怎么混?
“如果不道歉,”王所长开口,“我们就按诽谤罪、不正当竞争罪起诉。证据确凿,你跑不了。”
钱世豪额头冒汗了。他权衡利弊,最终咬牙:“好,我道歉。”
第二天,省报登出了两篇报道:一篇是省质检局的澄清声明,证明“兴安岭”牌产品质量合格;一篇是钱世豪的道歉声明,承认自己“因商业竞争失败,采取了不正当手段”,向冷家屯合作社致歉。
舆论一下子反转了。原来指责合作社的人,现在开始同情合作社;原来观望的客户,现在更加信任合作社。
“这是因祸得福啊。”赵德柱看着雪片般飞来的新订单,笑得合不拢嘴。
但哈斯没有放松警惕。钱世豪只是明面上的对手,暗地里,还有那个神秘的安德烈,还有那些夜里潜入的“军靴客”。
果然,几天后,新的麻烦来了。
这次是在黑河。办事处接到苏联伊万诺夫公司的通知:他们收到“消费者投诉”,说合作社的蓝莓酒“酒精含量不达标”,要求暂停发货,等待复检。
“怎么可能!”办事处的小王在电话里急得直跳,“咱们的蓝莓酒,酒精含量标注是12度,实际检测都在11.8到12.2之间,完全符合标准!”
“但伊万诺夫公司很坚持。”小王说,“他们说,如果不复检,就要取消合同。”
哈斯立即联系伊万诺夫本人。电话接通,伊万诺夫的语气很无奈:“哈斯主任,我也不想这样。但我们收到了三份投诉,来自莫斯科、列宁格勒、基辅,都说酒精含量不足。按照合同,我们必须复检。”
“那就复检。”哈斯很果断,“但要在中苏双方共同监督下进行,样品随机抽取,检测机构双方认可。”
“这……”伊万诺夫犹豫了,“这样太麻烦了。”
“不麻烦。”哈斯说,“如果我们的产品真有问题,我们承担一切责任。但如果没问题,伊万诺夫先生,您得给我们一个交代——那些投诉,到底是怎么回事?”
伊万诺夫沉默了。半晌,他说:“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复检安排在中苏边境的绥芬河进行。苏联方面派来了三名专家,中方是刘工带队。样品从即将发运的货柜中随机抽取了十箱,每箱取两瓶。
检测进行了整整一天。结果出来:十瓶样品,酒精含量全部在11.9到12.1之间,完全符合标准。
“这下没话说了吧?”刘工把检测报告递给苏联专家。
苏联专家仔细看了报告,点头:“合格,完全合格。”
伊万诺夫也在场,他脸色很不好看。哈斯走过去:“伊万诺夫先生,现在可以发货了吗?”
“当然,当然。”伊万诺夫擦擦汗,“误会,都是误会。”
“那三份投诉呢?”哈斯追问。
“我会调查的。”伊万诺夫说,“一定给贵社一个交代。”
事情看似解决了。但哈斯心里清楚,这又是有人在捣鬼。而且,这次的手伸得更长,伸到了苏联。
回到合作社,哈斯把所有事情串联起来:国内的抹黑报道,苏联的虚假投诉,夜里的潜入侦查……这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张网,一张针对合作社的网。
“谁有这么大能量?”林杏儿问,“国内国外都能伸手?”
哈斯沉思着:“钱世豪没这个本事。那个安德烈……有可能,但他为什么这么做?只是为了技术?”
这时,点点突然从外面跑进来,嘴里叼着一本破旧的笔记本。是它在后山巡逻时,在一处隐蔽的石缝里发现的。
哈斯打开笔记本,里面记录的全是合作社的信息:养殖规模、技术参数、销售渠道、甚至冷志军的行程习惯……字迹工整,用的是俄文。
“这是……”哈斯翻到最后几页,上面画着一张地图——合作社的布局图,标注着各个要害部位:仓库、加工厂、试验林、办公室……
“间谍!”赵德柱惊呼。
哈斯合上笔记本,脸色凝重:“看来,咱们被盯上的,不只是生意,还有……更多。”
他把笔记本交给王所长。公安部门高度重视,立即展开调查。
几天后,调查有了初步结果:笔记本的主人,是一个叫谢尔盖的苏联人,表面身份是贸易代表,实际上是苏联情报部门的人员。他的任务就是搜集中国东北地区的经济、技术情报。
“那个安德烈呢?”哈斯问。
“安德烈是他的上级。”王所长说,“他们是一个情报小组,专门针对像你们这样有技术含量的企业。”
真相大白了。所有的怪事,都连起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胡安娜担心。
“我们已经向上级汇报了。”王所长说,“国家会处理的。你们合作社,继续正常经营,但要提高警惕。”
哈斯点头。他知道,这场暗斗,还远远没有结束。但他不怕,因为合作社行得正,坐得直;因为有点点这样的忠诚伙伴;因为有所有合作社成员的团结一心。
他要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等军哥回来,一起迎接更大的挑战。
因为,他们是冷家屯合作社。
是这片山林的守护者。
是这个时代的弄潮儿。
第392章 冬日特训备不虞
点点的鹿角在腊月的寒风中结满了晶莹的霜挂,像两柄精心雕琢的冰雕艺术品。它最近有了个新头衔——合作社“冬季特训营”的“实战教官”,虽然它对这个头衔的理解仅限于每天准时出现在训练场,用角拨开积雪示范隐蔽技巧,用蹄子踏出各种战术步伐,但那股认真的劲头,已经颇有几分职业教官的风范。
“全体注意!今天是雪地追踪与反追踪训练!”哈斯的声音在合作社大院里回荡,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三十名队员排成三排,都是从合作社狩猎队和巡护队中挑选的精干力量,此刻一个个穿着合作社新配发的冬季作训服——这是按冷志军从美国带回的样衣改良的,迷彩色,防风防水,轻便保暖。
点点站在队伍最前面,昂着头,鹿角上的霜花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今天的训练科目有三个。”哈斯走到队伍前,“第一,雪地足迹识别;第二,雪地隐蔽伪装;第三,极寒环境生存。每个科目,先由教官示范,然后分组练习。”
他转向点点:“点点教官,先来足迹识别。”
点点“呦呦”叫了一声,走到一片刚清扫出来的雪地前,用蹄子踏出几个不同的脚印:有人的靴印,有狗的爪印,有野兔的脚印,还有狍子的蹄印。
“大家看清楚。”哈斯指着脚印,“人的脚印,前掌深,后跟浅;狗的脚印,四趾分开,有爪痕;野兔的脚印,前小后大,呈跳跃状;狍子的脚印,两瓣,比野兔的大。”
队员们围过来,仔细观看,有的还掏出小本子记录。
“这只是基本。”哈斯继续说,“实战中,还要能判断脚印的新旧、方向、速度。点点,演示一下。”
点点走到另一片雪地,先踏出一个新鲜的脚印,然后又踏出一个——这次它故意放轻力度,让脚印看起来浅一些,像是隔了一段时间。
“看,新鲜的脚印,边缘清晰,雪粒松散;旧的脚印,边缘模糊,雪粒板结。”哈斯讲解,“还有方向,看脚印的深浅变化。前深后浅,往前走;前浅后深,往后退。”
队员们纷纷点头。这些都是老猎人传下来的经验,但像这样系统训练,还是第一次。
“接下来,分组练习。”哈斯把队员分成六组,“每组在指定区域内,寻找、识别、记录至少五种不同的脚印。一小时完成。”
训练开始。点点在各个组之间巡视,看到有队员判断错误,就用角轻轻拨正;看到有队员做得好,就“呦呦”叫两声表示鼓励。
一个小时后,各组汇报成果。最多的一组找到了七种脚印,最少也有五种。哈斯很满意。
“接下来是第二科目:雪地隐蔽伪装。”他带着大家来到合作社后山的训练场。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雪原,有几处灌木丛和乱石堆。哈斯先示范:他穿上白色伪装服,往雪地里一趴,瞬间就和雪地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隐蔽的要领是:轮廓要打破,颜色要接近,动静要控制。”他从雪地里站起来,拍着身上的雪,“点点,你来示范动物的隐蔽。”
点点走到一处灌木丛边,先是蹲下,然后慢慢趴下,最后把角也放平,整个身体紧贴地面,只露出眼睛和鼻孔。如果不事先知道,十米外根本发现不了。
“好!”队员们鼓掌。
接下来是分组练习。队员们穿上白色伪装服,分散到雪原各处,隐藏起来。然后由其他组的队员来“搜找”,看谁隐藏得好,不容易被发现。
点点担任裁判。它在雪原上慢慢走动,看到隐蔽得不好的,就用角指出来;看到隐蔽得好的,就绕过去,装作没看见。
训练中发生了有趣的一幕:队员小张隐蔽在一处雪堆后,一动不动。搜找的队员从他身边经过三次,愣是没发现。点点走过去,在他身边转了两圈,也没“发现”。最后小张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才暴露了。
“小张这次隐蔽得最好!”哈斯表扬,“记住,隐蔽的时候,你就是雪地的一部分,不能有任何多余动作,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上午的训练结束。中午在训练场边搭起的帐篷里吃饭,吃的是合作社特制的“野战口粮”——压缩饼干、肉干、脱水蔬菜,用雪水煮成糊糊。
“这玩意儿,味道不咋地,但顶饿。”栓柱大口吃着。
“军哥从美国带回来的配方。”哈斯说,“他说外国的军队都用这个,方便,营养均衡。”
下午是第三科目:极寒环境生存。这是最艰苦也最重要的训练。
“在东北的冬天,如果迷路或者遇到意外,如何在野外生存下来?”哈斯问大家。
“生火!”“找吃的!”“搭窝棚!”队员们七嘴八舌。
“都对,但不够系统。”哈斯说,“今天咱们一项一项练。”
第一项:生火。在雪地里生火,比平时难得多。哈斯示范:先清理出一块地面,垫上石头或树枝隔湿;然后找干柴——不是所有木头都能在雪天点燃,要选松树、桦树这些含油脂多的;最后是引火物,可以用桦树皮、枯草,但最好的还是合作社特制的“火绒”——用棉絮浸了松脂,一点就着。
队员们分组练习。点点也参与进来——它用角在树林里寻找干枯的松枝,一趟趟运回来。
生火看似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问题百出:有的组引火物太湿,点不着;有的组柴火太粗,烧不起来;有的组没清理地面,火刚生起来就被融化的雪水浇灭了。
“不要急,慢慢来。”哈斯逐个指导,“先小后大,先细后粗。火生起来后,要不断添柴,保持火势。”
一个小时后,所有组都成功生起了火。篝火在雪地里跳跃,给寒冷的训练场带来温暖。
第二项:搭建临时庇护所。哈斯示范了两种:雪洞和窝棚。
雪洞是在深厚的雪堆里挖洞,“洞里比洞外暖和,但要注意通风,防止一氧化碳中毒。”他钻进自己挖的雪洞,只露出头,“看,里面能躺一个人。”
窝棚是用树枝搭框架,盖上松枝、茅草,再糊上雪。“这种适合雪不深的地方,建造快,但保暖性差些。”
队员们分组练习。点点又发挥了作用——它用角搬运树枝,用蹄子踩实雪墙,忙得不亦乐乎。
搭建庇护所比生火更难。雪洞组,有人挖着挖着塌了;窝棚组,有人搭着搭着散了。但没人放弃,倒了重来,散了重搭。
两个小时后,六个简易庇护所搭建完成。虽然简陋,但都能挡风避雪。
第三项:寻找食物和水。这在冬天尤其困难。
“雪可以直接吃,但不要吃太多,会降低体温。”哈斯抓起一把雪,“最好融化后喝。食物方面,可以找松子、榛子,但大多被动物吃光了。所以……”
他从背包里拿出几个套索和夹子:“要学会设置简易陷阱。”
他示范了两种:套索,套兔子;压板,压松鼠。都设置在动物可能经过的地方,用少量食物做诱饵。
“设置陷阱要隐蔽,不能太明显。还要经常检查,不能伤了动物不管。”哈斯强调,“这是求生的不得已手段,平时不能用。”
队员们学习设置陷阱。点点在旁边看着,似乎有些不忍——它跟山里的动物都是“朋友”。但它也明白,这是生存训练,必须学。
天黑前,所有训练科目完成。队员们围坐在篝火旁,总结一天的收获。
“今天学了这么多,真开眼界。”年轻队员小刘说,“以前觉得打猎就是开枪,现在知道,里面的学问大了。”
“这才哪到哪。”哈斯说,“明天还有更难的:雪地行军、冰上救援、夜间侦察。”
“啊?还有啊?”有人哀嚎。
“怕苦怕累,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哈斯严肃地说,“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些技能,关键时刻能救命。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有备无患。”
没人退出。能入选特训队的,都是好样的。
夜里,队员们就在自己搭的庇护所里过夜。哈斯和点点轮流值夜——点点前半夜,哈斯后半夜。
雪原的夜晚格外寂静,也格外寒冷。队员们裹着睡袋,挤在庇护所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
点点在营地周围巡逻。它的蹄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它不时停下来,竖起耳朵听,用鼻子闻。一切都正常。
后半夜,哈斯接替点点。他坐在篝火旁,添着柴,想着心事。
特训是他提出的。在经历了之前的商战暗斗、间谍事件后,他深深感到,合作社发展到今天,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生产队,而是一个有影响力、有竞争力的经济实体。树大招风,必然会引来各种挑战。有些挑战,可以用法律、用商业手段应对;但有些挑战,可能需要更强大的自我保护能力。
冷志军在美国来信中也提到了这一点:“……国外的大企业,都有自己的安保力量。咱们合作社,也要有相应的准备。不是要搞武力,而是要能自我保护。”
所以,这次特训,不仅是为了提高队员的野外技能,更是为了培养一支能在关键时刻保护合作社的力量。
“想什么呢?”栓柱从庇护所里钻出来,坐在哈斯旁边。
“想咱们合作社的未来。”哈斯说,“军哥把合作社交给咱们,咱们得守好了。”
“放心吧。”栓柱拍拍胸脯,“有咱们在,合作社垮不了。”
正说着,点点突然从远处跑回来,急促地“呦呦”叫着。
“有情况!”哈斯立刻站起来。
点点带着他们往训练场边缘跑去。在一处山坡下,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脚印——不是队员的,也不是动物的,是陌生人的靴印,而且不止一个人。
“三个人,都是军靴。”哈斯蹲下查看,“脚印很新,不超过一小时。”
“这么晚了,谁会在山里转?”栓柱紧张起来。
“不知道。”哈斯脸色凝重,“但肯定不是好人。通知所有队员,紧急集合!”
哨声响起。队员们迅速从庇护所里钻出来,列队集合。
“发现不明人员,三人,方向西北。”哈斯简短命令,“一组、二组,跟我追踪;三组,留守营地,保护物资。行动!”
点点带头,哈斯带着两个组,顺着脚印追去。雪地追踪是白天的训练科目,没想到晚上就用上了。
脚印很清晰,但对方似乎很小心,尽量走在石头、树根上,减少痕迹。好在点点嗅觉灵敏,能顺着气味追踪。
追了约莫二里地,前方出现了微弱的灯光——是手电筒的光,在树林里晃动。
“隐蔽!”哈斯低声命令。
队员们迅速散开,隐蔽在雪地里。点点也趴下,只露出眼睛。
灯光越来越近。能看清了,是三个人,都穿着军大衣,背着背包,手里拿着……相机和望远镜。
“不是武器。”栓柱在哈斯耳边低声说。
“但也不像好人。”哈斯说,“继续观察。”
那三人走到一处高地,停下来。一个人拿出望远镜,朝合作社方向观察;一个人拿出相机拍照;第三个人拿着本子记录什么。
“他们在观察合作社!”哈斯明白了。
观察了约莫十分钟,三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哈斯决定行动。
“包围他们。”他做了个手势。
队员们悄悄移动,形成包围圈。点点从侧面迂回,堵住对方的退路。
包围圈形成后,哈斯站起来:“不许动!”
三人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地上。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哈斯走过去。
三人中领头的那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起来还算镇定:“同志,别误会,我们是省林业局的,来考察野生动物。”
“省林业局的?证件呢?”
中年人掏出证件。哈斯接过来看,确实是省林业局的工作证,照片也对得上。
“考察野生动物,为什么晚上来?还带着相机望远镜?”
“这……”中年人语塞。
这时,点点走过来,在三人身上闻了闻,然后对着其中一个人的背包急促地叫起来。
哈斯走过去,打开那个背包。里面除了相机、望远镜,还有几样东西:一张合作社的布局图,一份冷志军的行程表,还有……一个微型录音机。
“这是什么?”哈斯拿起录音机。
中年人脸色变了:“这……这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哈斯冷笑,“录音合作社的布局?录音冷社长的行程?你们到底是谁?”
在他的逼问下,三人终于说了实话:他们确实是省林业局的,但被人收买了,任务是收集合作社的情报,特别是冷志军回国后的动向。
“谁收买你们?”
“一个姓钱的老板,叫钱世豪。”
又是钱世豪!哈斯握紧了拳头。
“他让你们收集情报干什么?”
“不知道。我们只负责收集,拿钱办事。”
哈斯让队员把三人捆起来,押回合作社。然后立即给王所长打电话。
王所长连夜赶来。审讯后,确认三人说的是实话。钱世豪在公开道歉后,并不死心,转而用更隐蔽的手段继续针对合作社。
“这个钱世豪,真是阴魂不散。”王所长也很恼火,“这次证据确凿,够他喝一壶了。”
第二天,公安机关拘留了钱世豪。审讯中,钱世豪交代,他不仅收买林业局的人,还收买了报社记者,制造了之前的抹黑报道;甚至联系了苏联那边的“朋友”,制造了蓝莓酒的虚假投诉。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警察问。
“我不服气。”钱世豪低着头,“冷志军一个农村出来的,凭什么做得比我好?我要搞垮他,接手他的生意。”
可悲又可恨。
钱世豪被依法逮捕,等待审判。这场持续数月的商战暗斗,终于以合作社的全面胜利告终。
特训继续进行。经历了这次实战,队员们训练更刻苦了。他们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太平,想要守护好合作社,守护好自己的家园,就必须变得更强大。
点点也更加尽职尽责。它现在不只是“教官”,更是真正的“守护者”。每天训练结束,它都要在整个合作社辖区巡逻一遍,确认安全后才休息。
半个月的特训结束。最后一天,举行了结业考核。三十名队员,全部通过。哈斯给他们颁发了特训结业证书,还有一枚特制的徽章——上面刻着一只鹿角、一柄猎枪,还有“合作社卫士”四个字。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合作社的正式卫士了。”哈斯在结业仪式上说,“但记住,咱们练武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守护。守护合作社,守护这片山林,守护咱们的家。”
队员们庄严宣誓:“忠于合作社,守护家园,不怕困难,永不退缩!”
点点也得到了一份特殊的奖励——一套定制的“护甲”,是用鹿皮和钢板制成的,既能保护要害,又不影响活动。这是合作社的能工巧匠特意为它打造的。
点点穿上护甲,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很威风。
“点点现在真像个战士了。”胡安娜笑着说。
点点“呦呦”叫,昂着头,像是在说:本来就是。
特训结束了,但守护永远不会结束。哈斯知道,合作社的发展路上,还会有各种挑战。但他有信心,因为合作社有点点这样的忠诚伙伴,有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卫士队伍,更有所有合作社成员的团结一心。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继续前进。
等军哥回来,一起开创更美好的未来。
第393章 新春佳节话未来
它最近的“社交活动”达到了年度顶峰——作为合作社的“形象大使”,它要跟着冷志军(终于从美国回来了!)去各家各户拜年,接受孩子们的欢呼和抚摸,忙得不亦乐乎。
“点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冷志军看着点点埋头猛啃胡萝卜的样子,忍不住笑。他刚从美国回来三天,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但精神很好。这次美国之行收获巨大,带回了先进的农业技术资料,也带回了更开阔的视野。
点点抬起头,“呦呦”叫了两声,用角轻轻顶了顶冷志军的手——这是它表达想念和欢迎的方式。
院子里,冷家已经热闹起来了。林秀花和胡安娜在厨房忙活,蒸腾的雾气里飘出炖肉的香味;冷潜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屑纷飞;林杏儿在贴春联,踩着凳子,小心翼翼地把“勤劳致富建新居,团结互助奔小康”的联子贴在门框上。
“杏儿,左边高点……好了,正好!”冷志军在下面指挥。
点点也过来“帮忙”——它用角顶着一卷红纸,那是待会儿要贴的窗花。
“点点真懂事。”林杏儿跳下凳子,摸摸点点的头,“比某些人强多了。”
她说的“某些人”,是指刚从省城放假回来的冷峻。这小子半年不见,又长高了一截,现在正躲在屋里看冷志军从美国带回来的画报,对《国家地理》上那些异国风光着迷。
“冷峻!出来干活!”林秀花在厨房喊。
“来了来了!”冷峻不情愿地放下画报,跑到院子里,“干啥活儿?”
“去合作社食堂,把分给咱家的肉拿回来。”林秀花说,“你爸说了,今年合作社丰收,每家分二十斤猪肉、十斤羊肉、五只山鸡,还有鱼。快去,去晚了好的让人挑走了。”
“得令!”冷峻拉起点点,“点点,走,跟我去拿肉!”
点点“呦呦”叫,很乐意。它喜欢跟着冷峻,这小子虽然有点懒,但有趣。
合作社食堂今天比平时热闹十倍。院子里支起了十口大锅,炖肉的、炸丸子的、蒸馒头的,香气扑鼻。赵德柱系着围裙,拿着大勺,正在指挥:“这锅肉差不多了,捞出来!那锅鱼,再加把火!”
“赵叔,我来拿我家的那份。”冷峻挤过去。
“哟,峻儿回来了!”赵德柱眼睛一亮,“长这么高了!等等啊,你家的我都留好了。”
他转身从里屋拎出几个大袋子:猪肉是前肘,肥瘦相间;羊肉是后腿,肉嫩;山鸡都收拾干净了,鱼是两条大鲤鱼,还活蹦乱跳的。
“谢谢赵叔!”冷峻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谢啥,应该的。”赵德柱笑呵呵地,“今年合作社收成好,大家都能过个肥年。你爸回来,咱们更有主心骨了。”
点点帮着冷峻把肉运回家。路上遇到不少屯邻,都热情地打招呼:
“峻儿回来了!美国咋样啊?”
“点点又壮了!这角真漂亮!”
“冷社长在家不?一会儿去给他拜年!”
冷峻一一回应。他喜欢这种氛围,热热闹闹,亲亲热热,比省城冷冰冰的楼房有人情味多了。
回到家,肉交给林秀花。接下来是准备年夜饭的重头戏。
冷家的年夜饭,从来都是全家总动员。冷志军负责做鱼——这是他的拿手菜,红烧鲤鱼,要烧得入味而不烂,汤汁浓稠而不腻。胡安娜和林秀花负责炖肉、炒菜,林杏儿打下手,冷峻负责烧火,冷潜……负责品尝和指挥。
“这肉炖得差不多了,加点盐。”冷潜尝了口汤。
“火再大点,鱼要煎透。”他指挥冷峻。
“这菜颜色差点,加点酱油。”他提醒胡安娜。
点点也没闲着。它负责“质量监督”——每道菜出锅前,都要让它闻闻。如果它“呦呦”叫两声,表示合格;如果不叫,那就得重做。当然,目前为止,它还没“否定”过任何一道菜,毕竟都是它爱吃的。
忙活到下午四点,年夜饭准备妥当。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红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周围是红烧肉、炖羊肉、小鸡炖蘑菇、锅包肉、凉拌野菜、酸菜粉条、炸丸子、蒸血肠……十二道菜,象征月月红火。
“开饭前,先祭祖。”冷潜说。
堂屋的供桌上,摆着祖宗牌位。冷潜点上香,冷志军带着全家跪下磕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冷志军,率全家老小,给祖宗磕头。”冷志军声音庄重,“托祖宗的福,今年合作社又上新台阶,全家搬了新居,峻儿考上高中,杏儿当了技术员,我也从美国学习归来。请祖宗保佑,来年全家平安,合作社兴旺,乡亲们日子越过越好。”
磕完头,放鞭炮。冷峻拿着一挂五千响的鞭炮,点点捂着耳朵(虽然它没耳朵可捂,但把角低下来),鞭炮声噼里啪啦,震得整个屯子都能听见。
“开饭!”
全家人围坐桌旁。冷潜先动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在点点面前的盘子里——这是老规矩,年夜饭第一口给“有功之臣”。点点这一年的功劳,大家都看在眼里。
点点“呦呦”叫,表示感谢,然后才低头吃。
接下来是互相敬酒。冷志军举杯:“爹,妈,我敬二老。我不在家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冷潜抿了口酒,“你在外头,更辛苦。”
胡安娜敬林秀花:“妈,这一年,多亏您帮衬。”
“一家人,说啥两家话。”林秀花眼眶有点湿。
林杏儿敬冷志军:“哥,你是我榜样。”
冷峻敬全家:“我……我好好学习,不辜负大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匣子打开了。
“军子,美国到底啥样?”冷潜问出了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
冷志军放下筷子,想了想:“美国……很大,很发达,但也……很不一样。”
他讲了见闻:纽约的高楼大厦,华盛顿的国会山,加州的农场,还有那些先进的农业机械、科学的管理方法。
“他们的拖拉机,一台能顶咱们十台;他们的灌溉系统,全自动化,按个按钮就行;他们的农产品加工厂,干净得像医院。”
“那他们比咱们强多了?”冷峻问。
“技术上,确实比咱们强。”冷志军点头,“但他们也有问题。我去参观了一个大农场,几千亩地,就一家人管理,全是机械化。效率高,但……没咱们这种热闹劲。邻里之间也不来往,各过各的。”
“那还是咱们好。”林秀花说,“热闹,有人情味。”
“对。”冷志军说,“所以我在想,咱们要学他们的技术,但不能学他们的生活方式。合作社的发展,不能光看经济效益,还要看社会效益——要让大家都过得好,都热闹,都有人情味。”
他讲了自己的新想法:从明年开始,合作社要搞“科技兴农”,引进先进技术,但必须是适合中国农村的,不能盲目照搬;要搞“文化传承”,把东北的山林文化、狩猎文化、饮食文化整理出来,做成产业;还要搞“生态旅游”,让城里人来体验农村生活,既增加收入,也传播文化。
“这个好!”林杏儿眼睛亮了,“咱们的山林、咱们的文化,都是宝贝。不能光卖产品,还要卖文化。”
“对。”冷志军说,“我这次在美国,最大的感受就是:越有民族特色的东西,越受欢迎。咱们的蓝莓酒、五味子膏,为什么好卖?因为它们有故事,有文化。如果只是普通的酒、普通的膏,再好的品质,也卖不出高价。”
大家听得入神。点点也抬起头,似乎也在认真听。
“那具体咋搞?”胡安娜问。
“分几步。”冷志军扳着手指,“第一,成立‘合作社技术中心’,引进、消化、改良先进技术。第二,成立‘山林文化研究会’,整理老规矩、老手艺、老故事。第三,在合作社旁边,建一个‘山林体验园’,让游客来体验打猎(模拟)、采药、养殖。”
“这得投多少钱?”冷潜担心。
“钱不是问题。”冷志军很自信,“合作社现在有资金,更重要的是,咱们有人才,有资源。技术,可以跟省农科院合作;文化,可以请老猎人、老药农来讲;体验园,可以发动大家参与,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我支持。”林杏儿第一个表态,“我负责文化研究这块,把咱们东北的山林文化好好整理整理。”
“我负责技术。”胡安娜说,“养殖这块我熟,可以跟省里的专家学新技术。”
“我……”冷峻举手,“我可以当导游!我给游客讲咱们合作社的故事!”
“你先把学习搞好。”冷志军笑着拍他的头,“不过这个想法好。等体验园建好了,放假可以来当志愿者。”
大家越说越兴奋。连点点都“呦呦”叫起来,像是在发表意见。
“点点说啥?”冷峻问。
胡安娜“翻译”:“点点说,它要当‘首席体验官’,带游客进山。”
“哈哈,好!点点当首席体验官!”大家都笑了。
年夜饭吃了两个时辰。饭后,全家人围坐在新买的彩色电视机前,看春节联欢晚会。这是合作社今年新添的福利——每户一台十八寸彩电。
电视里,相声、小品、歌舞,热闹得很。但冷家人更热衷于自己的聊天。
“明年,咱们合作社的目标是啥?”冷潜问。
冷志军想了想:“我想定三个目标:第一,产值突破一千万;第二,社员户均收入达到五千;第三,建成‘全国先进合作社’。”
一千万!在1985年,这是个天文数字。
“能实现吗?”林秀花担心。
“能。”冷志军很坚定,“现在合作社每月产值已经接近百万,只要路子对,一千万不是梦。关键是,这一千万,不是靠压榨劳动力,不是靠破坏环境,而是靠科技,靠文化,靠品牌。”
他详细说了计划:扩大林下经济规模,增加高附加值产品种类;开拓国际市场,特别是日本和欧美市场;建立自己的销售网络,减少中间环节;最重要的是,打造“兴安岭”品牌,让它成为优质山货的代名词。
“品牌是啥?”冷峻问。
“品牌就是……名声,信誉。”冷志军解释,“比如咱们的点心,一说‘兴安岭’,大家就知道是好东西,就愿意多花钱买。这就是品牌的力量。”
“那点点就是咱们的品牌形象!”林杏儿说。
“对。”冷志军摸摸点点的头,“点点这张‘脸’,值钱。”
点点昂起头,很骄傲。
电视里,新年钟声敲响了。1986年到了。
“过年好!”全家人互相拜年。
点点也得到了一大堆“红包”——不是钱,是它最爱吃的胡萝卜、苹果、白糖。它高兴得在屋里转圈。
守岁到凌晨一点,大家才陆续睡去。冷志军和胡安娜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军子,你想的这些,能成吗?”胡安娜轻声问。
“能。”冷志军握紧她的手,“因为不是我自己想,是大家一起想;不是我一个人干,是大家一起干。合作社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团结。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没有干不成的事。”
“我相信你。”胡安娜把头靠在他肩上,“你总能带着大家,闯出新路。”
窗外,点点趴在院子里,守着这个家。它看着满天星斗,听着远处的鞭炮声,心里很踏实。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它知道,冷志军回来了,合作社又要大踏步前进了。而它,点点,作为合作社的一员,也要继续努力,守护这片山林,守护这个家。
因为,这是它的家。
是冷志军的家。
是所有合作社成员的家。
他们要一起,把这个家建设得更好。
让这片山林,永远富饶。
让这个家园,永远温暖。
因为,他们是冷家屯合作社。
是这片山林的儿子。
第394章 开春规划合作社
点点的鹿角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角尖的茸芽刚刚冒出,毛茸茸的像两簇嫩绿的苔藓。它最近的“工作重点”转移到了合作社的春耕备耕上——每天跟着冷志军在田间地头转悠,用角拨开残雪查看土壤墒情,用蹄子丈量地块大小,忙得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农技师。
“点点,这块地怎么样?”冷志军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捏了捏。
点点走过来,用鼻子闻了闻泥土,然后“呦呦”叫了两声——这是它表达“土壤湿润度适中”的专用叫声。经过多年训练,点点已经能通过气味和触感判断土壤的干湿、肥瘦,甚至病虫害风险。
“好,这块地可以种春小麦。”冷志军在本子上记下,“下一块。”
今天是正月十六,春节刚过,合作社就进入了紧张的工作状态。按照除夕夜商定的计划,今年合作社要大发展,所以春耕备耕必须提前,必须周密。
合作社大院里,黑压压坐满了人。不只是合作社的成员,还有周边几个屯子的代表,总共两百多人,把大院挤得满满当当。大家听说冷志军要宣布今年的发展规划,都赶来了。
点点站在主席台旁边——那里特意给它留了个位置,铺着干草垫子。它很守规矩地坐着,昂着头,像个列席会议的“特殊委员”。
“乡亲们,过年好!”冷志军走上主席台,声音洪亮。
“冷社长过年好!”下面回应热烈。
“年过完了,该干活了。”冷志军开门见山,“今天把大家请来,是要商量今年合作社怎么干。我先说个大框框,大家补充,大家修改,最后形成咱们自己的计划。”
他展开一张手绘的大地图,挂在身后的黑板上。这是合作社的辖区图,标注着田地、山林、河流、道路,还有各种符号表示不同的资源。
“今年,咱们要干三件大事。”冷志军用木棍指着地图,“第一,扩大规模,联合发展;第二,科技兴农,提高效益;第三,生态保护,持续发展。”
他详细解释:
“第一,扩大规模。合作社现在有成员一百二十三户,耕地一千二百亩,山林三千亩。今年,我们要吸收周边屯子的农户加入,争取成员达到三百户,耕地三千亩,山林一万亩。”
下面一阵骚动。三千亩耕地,一万亩山林,这可是个大数字!
“能行吗?”有人问。
“能。”冷志军很肯定,“咱们不是硬凑数,是自愿联合。愿意加入的,咱们欢迎;不愿意的,咱们也不勉强。但我要说清楚,加入合作社,不是把地交给我冷志军,是把地入股,按股分红,按劳取酬。地还是你的地,但由合作社统一规划、统一种植、统一销售,效益比你单干高。”
“那要是赔了呢?”又有人问。
“赔了,合作社承担。”冷志军说,“合作社现在有公积金五十万,足够应对一般风险。更重要的是,咱们有技术,有市场,有品牌,赔的可能性很小。”
大家点头。合作社这几年的成绩,大家都看在眼里。
“第二,科技兴农。”冷志军换了一张图,是各种农作物的种植方案,“今年,咱们要引进新品种、新技术。小麦,引种‘龙麦26号’,亩产能到六百斤;大豆,引种‘黑农38号’,出油率高;玉米,引种‘吉单101’,适合咱们这儿的气候。”
他还讲了新技术:测土施肥,根据土壤化验结果,缺啥补啥;节水灌溉,建蓄水池,铺管道;病虫害综合防治,以生物防治为主,减少农药使用。
“这些技术,省农科院提供支持,他们派专家常驻指导。咱们合作社也成立‘技术推广队’,由杏儿负责,到各屯子巡回指导。”
林杏儿站起来向大家点头致意。她现在已经是合作社的技术骨干,去年还被评上了“省青年科技标兵”。
“第三,生态保护。”冷志军又换了一张图,是生态保护规划,“咱们靠山吃山,但不能坐吃山空。今年,要拿出百分之二十的山林,划为‘生态保护区’,禁止砍伐、狩猎、采集,只做科研观测。还要植树造林一千亩,树种以红松、落叶松为主,兼顾经济林。”
他特别强调:“生态保护不是不发展,是为了更好地发展。比如咱们的林下养鸡、林下种药,就是生态和经济结合的好路子。今年要扩大规模,养鸡达到五万只,种药达到一千亩。”
下面议论纷纷。有人兴奋,有人担心,但更多的是期待。
“冷社长,具体咋干,你说吧!”赵德柱大声说。
“好,我说具体安排。”冷志军拿出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分几个组:生产组,负责种植、养殖,组长赵德柱;技术组,负责技术推广,组长林杏儿;销售组,负责产品销售,组长哈斯;基建组,负责农田水利建设,组长栓柱;生态组,负责植树造林、生态保护,组长……”
他顿了顿:“组长暂由我兼任,等找到合适人选再交。”
“我推荐一个人。”下面站起来一个老者,是邻屯的老猎人孙老爷子,“我推荐点点。”
“点点?”大家都愣了。
“对,点点。”孙老爷子很认真,“点点通人性,懂山林,这些年帮着合作社巡山护林,立了不少功。让它当生态组长,再合适不过。”
大家看向点点。点点似乎听懂了,站起来,“呦呦”叫了两声,像是在说:我能行!
冷志军想了想:“行!点点当生态组的名誉组长,具体工作还是我来抓,点点协助。”
大家鼓掌。点点昂着头,很骄傲。
分组确定,接下来是具体任务分配。冷志军把今年要干的事,一件件列出来,分配到各组,明确责任人、完成时间、考核标准。
“三月前,完成土地整合规划,签订入股协议。”
“四月前,完成种子、肥料、农药采购。”
“五月前,完成春季播种。”
“六月前,完成节水灌溉系统建设。”
……
一共三十项任务,列得清清楚楚。大家听着,记着,心里有了底。
“最后,说说待遇。”冷志军说,“今年合作社的分配原则是:按劳分配为主,按股分配为辅。干活多的,多拿;入股多的,也多拿。具体比例,等下分组讨论确定。”
会议进入分组讨论阶段。点点也参加了“生态组”的讨论——虽然它不能说话,但能用角在地图上指指点点,表达意见。
讨论很热烈。有人担心土地入股后失去自主权,冷志军解释:“不是失去自主权,是集中力量办大事。就像一根筷子容易折,一把筷子折不断。咱们联合起来,才能买得起好种子,用得起好技术,卖得上好价钱。”
有人担心技术学不会,林杏儿保证:“我们技术组手把手教,包教包会。而且,合作社出钱,送一批年轻人去省农校培训,学成回来当技术员。”
有人担心销售问题,哈斯说:“现在合作社的产品不愁卖,愁的是不够卖。只要质量好,有多少卖多少。今年还要开拓南方市场,争取把产品卖到广州、上海。”
疑虑一个个打消,信心一点点增强。到中午吃饭时,大多数人都已经下定决心,要跟着合作社大干一场。
午饭是合作社食堂提供的:大馒头,猪肉炖粉条,管饱。大家蹲在院子里,边吃边聊,气氛热烈。
点点也有份——它的午餐是特制的:胡萝卜、苹果、豆饼,还有一小碗鸡蛋羹。它吃得很香,时不时抬头看看热烈讨论的人们,眼睛里闪着光。
下午,继续开会。这次是签订意向书。愿意加入合作社的,当场签字;暂时不想加入的,也不勉强,但合作社的技术服务、销售渠道,对他们开放。
结果出乎意料:当场签字的有二百八十七户,远远超过预期的三百户。周边五个屯子,几乎家家户户都加入了。
“这是大家对合作社的信任。”冷志军很感动,“我们一定不辜负这份信任。”
签完字,冷志军宣布了另一个决定:合作社成立“管理委员会”,由各屯推选代表组成,共十五人,负责重大决策。冷志军担任主任,但不搞一言堂,大事必须委员会讨论通过。
“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我冷志军一个人的。”他说,“往后,大事小事,大家商量着办。”
这个决定赢得了热烈掌声。大家觉得,跟着冷志军干,有奔头,有尊严。
会议一直开到太阳偏西。散会时,冷志军给每个屯子的代表发了一包东西:新品种的种子样品,技术手册,还有合作社的规划图纸。
“回去跟大家好好说说,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人们陆续离开,个个脸上带着希望的光。
点点站在大院里,看着散去的人群,又看看冷志军。冷志军正在收拾东西,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充满光彩。
“点点,今年任务重啊。”冷志军摸摸它的头。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不怕,咱们一起干。
接下来的日子,合作社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冷志军带着技术组,一个屯子一个屯子地跑,实地勘察,制定具体的种植计划。点点跟着,每到一地,它都要去田里看看,去山上转转,用它的方式“评估”土地质量。
林杏儿带着技术推广队,举办培训班,教大家新品种的种植技术、新工具的使用方法。她讲课生动,结合实物,大家听得懂,学得会。
哈斯带着销售组,跑省城,跑黑河,签订今年的销售合同。有了去年的基础,今年顺利多了,很多客户主动上门,要求增加订货量。
栓柱带着基建组,修水渠,建蓄水池,铺管道。合作社现在有钱,买得起水泥、钢管,工程进度很快。
点点也没闲着。作为“生态组名誉组长”,它每天要巡视山林,查看树木生长情况,监测野生动物活动。它还学会了“植树”——不是真的挖坑种树,而是用角顶着树苗,运到指定地点;用蹄子踩实树坑周围的土。
一个月后,春耕正式开始。
清晨,太阳还没出来,合作社的田野上已经人声鼎沸。三十台拖拉机(合作社今年新买的十台,加上社员自带的二十台)同时发动,轰鸣声震天动地。点点站在地头,看着这壮观的场面,兴奋得“呦呦”直叫。
“开犁!”冷志军一声令下。
拖拉机排成一列,驶向田野。铁犁翻起黑色的泥土,像黑色的波浪。后面跟着播种机,把希望的种子撒进土里。
点点也跟着下地了。它负责“质量检查”——沿着犁沟走,看到有没翻到的地,就叫;看到播种不均匀的地方,也叫。拖拉机手们都很尊重它,听到它的叫声,就会调整。
中午,送饭的车来了。妇女们抬着大筐的馒头、大桶的菜,送到地头。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说笑,干劲十足。
“今年这地,翻得深,耙得细,种子也好,肯定是个丰收年!”老把式赵老栓嚼着馒头说。
“那可不,冷社长引进的新品种,听说亩产六百斤呢!”
“六百斤?我的天,以前想都不敢想!”
点点也吃饭。它的午餐依然是特制的,但今天加了个鸡蛋——胡安娜说它辛苦了,得补补。
吃完饭,继续干活。一直干到太阳落山。
晚上,合作社大院里灯火通明。大家在总结一天的工作,安排明天的任务。
冷志军站在黑板前,画着进度图:“今天完成播种八百亩,照这个速度,十天就能完成春播。比往年提前半个月。”
“质量怎么样?”他问。
“我检查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林杏儿说,“个别地方播种深度不够,已经返工了。”
“好。”冷志军点头,“质量是生命线,不能含糊。”
他看看大家,一个个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闪着光。
“大家辛苦了。”他说,“但辛苦值得。今年咱们种下去的是种子,明年收上来的是希望。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齐心协力!”大家齐声喊。
点点也“呦呦”叫,像是在喊口号。
夜深了,人散了。冷志军和点点最后离开大院。走在回家的路上,冷志军看着点点,忽然说:“点点,你说,咱们能成功吗?”
点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夜空,看了很久,然后“呦呦”叫了两声,声音坚定而充满希望。
冷志军笑了。是啊,能成功。因为有大家,有点点,有这片土地,有这个新时代。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一步一个脚印,把规划变成现实。
因为,他是冷志军。
是这片土地的儿子。
是这个时代的领路人。
第395章 外宾考察促合作
点点的鹿角在四月的春风中泛着新绿的嫩芽色,茸毛柔软如丝,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金光。它最近的“外交活动”又升级了——作为合作社的“首席接待官”,它要负责接待来自瑞典“生态产品贸易公司”的考察团,此刻正在胡安娜的指导下进行“外事礼仪”特训。
“点点,记住啊,握手的时候要轻,不能用力。”胡安娜握着点点的前蹄,做出握手的姿势,“微笑……呃,你不会笑,那就眨眨眼睛,表示友好。”
点点眨巴着大眼睛,发出温顺的“呦呦”声,然后抬起右前蹄——这是它学会的“握手礼”,经过半个月特训,已经相当标准了。
冷志军正在院子里最后一遍检查接待准备。瑞典考察团是省外贸厅通过约翰逊(去年在美国认识的美国客商)介绍的,据说在欧美生态农业领域很有名。这次考察,不仅关乎合作社产品的出口,更关乎中国生态农业的国际形象。
“杏儿,双语资料都准备好了吗?”冷志军问。
“准备好了。”林杏儿捧着一摞精美的画册,“中英文对照,图文并茂。介绍了咱们的生态理念、生产流程、质量管控,还有点点的故事。”
冷志军翻开画册,第一页就是点点在林中巡视的大幅照片,配文:“山林守护者——点点”。后面是合作社的林下养鸡、生态种植、循环农业等场景。
“这个好。”冷志军点头,“不光展示产品,更要展示理念。对了,那个‘生态足迹’的测算数据呢?”
“在这儿。”林杏儿翻到后面几页,“咱们合作社的碳排放比常规农业低百分之六十,水资源利用率高百分之四十,生物多样性保护得分在东北地区排名第一。”
这些数据是冷志军从美国回来后,专门请省环保局的专家测算的。他要让国际客户知道,合作社的产品不仅是优质的,更是负责任的。
“接待路线规划好了吗?”哈斯问。
“规划好了。”冷志军展开一张地图,“从养殖场开始,看咱们的林下养鸡;然后到种植区,看生态种植;再到加工厂,看质量控制;最后到‘山林体验园’看规划。”
“点点全程陪同?”
“对,点点是‘形象大使’,必须全程陪同。”冷志军看看点点,点点正认真地练习“握手”,“不过要有人跟着,万一它……兴奋了,能控制住。”
“我跟着。”胡安娜说,“点点听我的。”
上午九点,三辆黑色的轿车开进合作社大院。从车上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瑞典人,高个子,银灰色头发,穿着休闲西装,眼睛很亮。他叫安德森,是瑞典公司的总裁。
陪同来的有省外贸厅的官员,还有约翰逊——他特意从美国飞过来牵线搭桥。
“冷社长,我们又见面了。”约翰逊热情地握手,“这位是安德森先生,他对你们的合作社非常感兴趣。”
“欢迎欢迎。”冷志军用简单的英语问候,“wele to our cooperative.”
安德森的中文居然不错:“冷社长,久仰大名。约翰逊把你们夸得像神话一样,我今天要亲眼看看。”
寒暄过后,考察开始。第一站:林下养鸡场。
点点走在最前面,像个领队。安德森看到点点,眼睛一亮:“这就是那只着名的鹿?”
“是的,它叫点点,是我们的伙伴。”冷志军介绍。
点点很配合地走上前,抬起右前蹄。安德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握住:“哈哈,它还会握手!”
考察团的人都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了。
走进养鸡场,安德森看得很仔细。五千只山鸡在五十亩林子里自由活动,有的在刨食,有的在树枝上栖息,有的在沙地里洗澡。
“它们吃什么?”安德森问。
“主要吃林子里的东西:虫子、草籽、嫩叶。”林杏儿用英语回答,“我们每天补一次料,是玉米、豆粕、麸皮混合,不加任何抗生素、激素。”
“疫病防治呢?”
“以预防为主。”林杏儿说,“定期防疫,鸡舍定期消毒。我们还养了鹅,防黄鼠狼和鹰。”
安德森点头,拿出相机拍照。他特别关注鸡的活动空间、精神状态,还蹲下查看鸡的粪便——这是判断鸡健康状况的重要指标。
“粪便成形,颜色正常,说明消化系统健康。”安德森站起来,“我在欧洲参观过很多所谓的‘生态养殖场’,但像你们这样真正让鸡在自然环境中生长的,不多。”
第二站:生态种植区。一千亩农田,分成几个区块:小麦、大豆、玉米、药材,还有一片试验田,种着从美国引进的新品种。
“我们实行轮作制。”冷志军讲解,“今年种小麦,明年种大豆,后年种玉米,保持地力。还种绿肥,翻到地里当肥料。”
他指着一片开着紫花的植物:“这是紫云英,固氮植物,种了它,可以少用化肥。”
安德森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土壤疏松,有机质含量高。你们用什么肥料?”
“主要是农家肥。”冷志军说,“合作社养了三千只羊、五千只兔子,粪便经过沼气池发酵,变成有机肥。还有秸秆还田,增加有机质。”
“化肥呢?”
“少量使用,主要是补充微量元素。”冷志军很坦诚,“完全不用化肥不现实,但我们控制在国家标准的三分之一以下。”
安德森满意地点头:“诚实,很好。很多农场号称‘有机’,其实偷偷用化肥。”
第三站:加工厂。这是合作社今年新建的,按照食品加工的标准设计,干净、整洁、有序。
参观人员要穿白大褂、戴帽子、换鞋,才能进入。安德森对这个细节很赞赏:“卫生意识强。”
加工线上,山鸡蛋经过清洗、消毒、分级、包装;蘑菇干经过筛选、烘干、包装;蓝莓酒经过灌装、杀菌、贴标……每一步都有记录,可追溯。
“每批产品都有编号。”林杏儿拿起一盒鸡蛋,“扫这个码,可以查到是哪天产的,是哪批鸡下的,甚至能查到鸡吃了什么饲料。”
“溯源系统!”安德森很惊讶,“这在欧洲也是先进技术。你们怎么做到的?”
“我们自己开发的。”冷志军说,“简单,但实用。每个环节的记录员签字,出了问题,一查就知道。”
安德森仔细看了记录本,上面字迹工整,数据详细。他拍了很多照片。
第四站:山林体验园。这是正在建设的项目,规划图已经出来,部分设施已经建好。
“我们想打造一个集生态教育、文化体验、休闲度假为一体的园区。”冷志军指着规划图,“这是模拟狩猎区,用激光枪打电子靶,体验狩猎文化;这是采药体验区,教游客认识草药;这是农家乐区,住土炕,吃农家菜……”
“这个想法很好。”安德森说,“让城市人了解农村,了解生态农业。在欧洲,这种体验式旅游很受欢迎。”
参观结束,回到合作社会议室座谈。安德森开门见山:
“冷社长,我参观过全世界很多农场,但你们的合作社,给我印象最深。不是规模最大,不是技术最先进,而是……理念最完整,执行最彻底。”
他列举了几点:第一,真正的生态循环,从种植到养殖到加工,形成一个闭环;第二,重视动物福利,鸡有足够的活动空间,有自然的行为表达;第三,注重社会责任,带动农民致富,保护生态环境;第四,有文化内涵,把东北山林文化融入产品。
“这正是我们公司在寻找的合作伙伴。”安德森说,“我们公司主营高端生态产品,客户对品质、对理念要求很高。你们的产品,完全符合要求。”
他提出合作意向:瑞典公司作为合作社产品在欧洲的总代理,第一年采购额不低于五十万美金,以后逐年增加。价格比现有出口价高百分之三十。
“但是,”安德森话锋一转,“我们有严格的要求。第一,必须通过欧盟有机认证;第二,必须接受我们定期的、不通知的检查;第三,包装、标签要按照我们的标准设计;第四,要建立更完善的溯源系统。”
条件很优厚,但要求也很高。特别是欧盟有机认证,程序复杂,标准严格,很多中国农产品都卡在这一关。
冷志军没有立即答应:“安德森先生,感谢您的信任。但我们需要评估:第一,欧盟认证的时间和费用;第二,按您的要求生产,成本会增加多少;第三,我们是否有能力持续满足您的要求。”
“这些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安德森说,“认证方面,我们可以提供指导,甚至可以派专家来帮助。成本增加,价格可以再谈。能力方面……我相信你们。”
他拿出一份厚厚的合同草案:“这是初步的合同,你们可以先看看。不急着签,仔细研究,有问题我们改。”
冷志军接过合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不仅是商业合同,更是合作社走向国际高端市场的通行证。
座谈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后,安德森提出一个额外的请求:“冷社长,我有个私人请求——能不能让点点陪我走走?我想和它单独待一会儿。”
冷志军有些意外,但同意了。胡安娜陪着点点,安德森,三人在合作社的林荫道上散步。
安德森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时不时看看点点。点点很温顺,走在他身边,偶尔抬头看看他。
走了约莫一里地,安德森停下来,蹲下身,看着点点的眼睛。
“你知道吗,”他用英语轻声说,胡安娜在旁边翻译,“我的父亲也是个农民,在瑞典的乡下。他养了一匹马,叫‘星星’,陪了他二十年。父亲去世时,‘星星’守在坟前,三天不吃不喝。”
他摸摸点点的头:“看到点点,我就想起了‘星星’。动物不只是工具,是伙伴,是家人。你们的合作社懂得这一点,这很重要。”
点点似乎听懂了,用头轻轻蹭了蹭安德森的手。
安德森眼睛有点湿。他站起来,对胡安娜说:“请转告冷社长,这个合作,我一定要促成。不是为了生意,是为了……为了那些懂得尊重生命的人。”
考察团离开了。冷志军立即召集合作社管理委员会开会,讨论合作事宜。
会议上,意见不一。
“欧盟认证太难了。”赵德柱担心,“我听说要查三年记录,要土壤、水、空气都达标,还要查生产全过程。咱们能做到吗?”
“能做到。”林杏儿很坚定,“咱们的生产本来就很规范,记录也全。缺的是认证需要的文件、程序,这些可以学。”
“价格高百分之三十,但成本也增加啊。”哈斯算着账,“新包装、新标签、更严格的检测,这些都要钱。”
“但长期看值得。”冷志军说,“一旦通过认证,咱们的产品就进入了国际高端市场,品牌价值会大大提升。而且,跟安德森这样的公司合作,能学到很多先进的管理经验。”
委员会讨论了整整一天。最后投票表决:十五票赞成,零票反对,全体通过。
“那就干!”冷志军拍板,“成立‘欧盟认证工作组’,我任组长,杏儿任副组长。用一年时间,拿下认证!”
工作立即展开。第一项是整理三年的生产记录——幸好合作社有记录的习惯,虽然不规范,但数据齐全。林杏儿带着五个年轻人,把堆积如山的记录本翻出来,分类、整理、录入。
第二项是环境检测。省环保局派专家来,对合作社的土壤、水、空气进行全面检测。结果很好:各项指标都优于国家标准,部分指标达到欧盟标准。
第三项是完善溯源系统。在现有基础上,增加更多数据采集点,实现从田间到餐桌的全链条可追溯。合作社专门买了一台电脑——这是屯子里第一台电脑,用于数据管理。
点点也没闲着。它现在是“认证工作监督员”,每天在各个工作点巡视,看到有人偷懒,就呦呦叫;看到工作进展顺利,就点头。
一个月后,安德森派来了两位专家:一位是认证顾问,一位是质量管理专家。他们在合作社住了半个月,手把手教大家怎么准备认证材料,怎么完善管理体系。
“你们的基础很好。”认证顾问说,“很多农场为了认证,临时抱佛脚,你们是实实在在做了多年。这是最大的优势。”
但问题也不少:记录格式不规范,缺少关键数据;某些生产环节缺乏标准操作程序;员工培训不够系统……
“一个个解决。”冷志军说,“缺什么补什么。”
合作社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白天生产,晚上培训,周末加班。但没人抱怨,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在为合作社的未来打基础。
点点也跟着加班。它现在学会了“查记录”——用角翻开记录本,虽然看不懂字,但能看出有没有认真写。有一次,它发现一个记录员字迹潦草,就把本子顶到冷志军面前,呦呦叫。
“这是谁记的?”冷志军问。
记录员小张红着脸站出来:“是我……昨晚太困了,写乱了。”
“重写。”冷志军很严肃,“认证无小事,每一个字都要认真。”
小张连夜重写。从那以后,再没人敢马虎。
三个月后,认证材料准备完毕。厚厚十大箱,运往北京,提交给欧盟认证机构。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认证机构会派员来现场审核,时间不确定。
这期间,合作社继续按欧盟标准生产。成本确实增加了,但大家发现,按高标准生产,虽然麻烦,但产品品质更稳定,消费者更认可。
“就算通不过认证,咱们这套管理体系,也值了。”哈斯感慨。
“一定能通过。”冷志军信心十足。
等待了四个月,终于来了消息:欧盟认证机构派出的审核组,下周到达。
全合作社进入“战时状态”。点点也穿上了特制的“工作服”——一件小马甲,上面绣着“认真负责”四个字。
审核进行了三天。两个审核员,一男一女,都很严格。他们随机抽检,突然提问,查看每一个角落。
但合作社准备充分,应对自如。记录齐全,操作规范,员工培训到位。连点点都表现出色——审核员问到一个关于动物福利的问题时,点点当场表演了“自由活动”“自然行为”,赢得审核员赞许。
第三天下午,审核结束。审核组长宣布初步结论:“我们认为,冷家屯合作社的生产管理体系,符合欧盟有机标准。正式认证文件,一个月后下发。”
“通过了!”全场欢呼。
点点也兴奋地“呦呦”叫,在院子里转圈。
消息传到瑞典,安德森立即打来电话:“冷社长,恭喜!我早就知道你们能行!合同可以正式签署了,第一批订单:山鸡蛋十万个,蓝莓酒五千瓶,五味子膏一千瓶……总价二十万美金!”
二十万美金!相当于七十万人民币!这是合作社单笔最大订单。
签约仪式在省城举行。安德森专程从瑞典飞来,约翰逊也从美国赶来见证。省里领导、媒体记者都来了。
冷志军和安德森在合同上签字,交换文本。掌声雷动。
“冷社长,这只是开始。”安德森握着冷志军的手,“我希望,你们的合作社,能成为中国生态农业的标杆。让世界看到,中国农民不仅能生产,更能生产得负责任,生产得有情怀。”
“我们一定努力。”冷志军郑重承诺。
点点也参加了签约仪式。它和安德森再次“握手”,照片登上了省报头版。
回到合作社,冷志军召开了全体大会。
“乡亲们,咱们的合作社,今天正式走向世界了!”他举着合同,“但这不只是我冷志军的功劳,是大家的功劳!是咱们一点一滴干出来的!”
“往后的路还长。”他继续说,“认证通过了,订单拿到了,但责任也更重了。咱们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兴安岭’这个牌子;要像对待家人一样,对待咱们的土地、咱们的动物、咱们的消费者。”
“保证完成任务!”大家齐声喊。
点点也“呦呦”叫,像是在宣誓。
夜里,冷志军站在合作社大院里,看着满天星斗。点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点点,你说,咱们还能走多远?”他像是在问点点,又像是在问自己。
点点仰头看着星空,看了很久,然后“呦呦”叫了两声,声音悠长而充满力量。
冷志军笑了。是啊,还能走很远。因为有这片土地,有这些乡亲,有点点这样的伙伴,有这个伟大的时代。
第396章 林海深处现奇珍
点点的鹿角在初夏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琥珀色,茸毛已经完全褪去,露出光滑坚硬的骨质。它最近的“勘探活动”进入了新阶段——作为合作社的“首席探勘员”,它带着巡山队在原始林区进行深度勘探,寻找适合发展林下经济的新资源。此刻,它正用角轻轻拨开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土壤。
“点点,有发现?”冷志军蹲下身,和点点一起观察。
点点用鼻子嗅了嗅土壤,然后抬起头,“呦呦”叫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兴奋。冷志军顺着它视线的方向看去,前方是一片从未踏足过的原始次生林,古树参天,藤蔓缠绕,透着一种原始的、神秘的气息。
“军哥,这片林子太密了,咱们从来没进去过。”栓柱走过来,看着黑黝黝的林深处,“老一辈人说,这里头有‘山神爷’看着,不让进。”
“不是不让进,是里头地形复杂,容易迷路。”冷志军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但越是这样的地方,越可能有宝贝。点点这么兴奋,肯定有东西。”
这是合作社今年的重点项目——深度勘探原始林区,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欧盟认证通过后,合作社的产品供不应求,需要扩大资源基础。但冷志军有原则:不能破坏现有生态,只能在未开发的原始林区寻找新的、可持续利用的资源。
“今天咱们的任务,就是探探这片‘黑松林’。”冷志军指着地图上标着“未知区域”的地方,“但记住三条规矩:第一,不砍一棵树;第二,不伤一只动物;第三,不留一点垃圾。”
“明白!”巡山队十名队员齐声回答。
队伍整理装备:每人除了常规的砍刀、绳索、干粮,还带了新的工具——GpS定位仪(冷志军从美国带回来的,只有两台,轮流使用)、数码相机(也是美国货,能拍几十张照片)、取样袋、标签本。
点点也带了装备——它脖子上挂着一个特制的小背包,里面装着指南针、急救包、还有合作社的旗帜(万一迷路,可以当信号旗)。
“出发!”
点点打头,冷志军紧随其后,队伍呈一字长蛇阵进入黑松林。一进林子,光线立刻暗了下来。参天的红松、落叶松遮天蔽日,地面上积着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松脂的清香。
“这林子,起码上百年没人进来了。”哈斯摸着树干上厚厚的苔藓,“看这树,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点点走得很慢,很谨慎。它不时停下来,用鼻子闻闻,用耳朵听听。突然,它停住了,对着左前方急促地“呦呦”叫起来。
“有情况!”冷志军举手示意队伍停下。
点点慢慢走过去,用角拨开一丛灌木。大家跟过去一看,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小片紫貂!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个小种群,至少有七八只!它们正在林间空地上嬉戏,毛色油亮,在透过树冠的阳光下泛着紫黑色的光泽。
“我的天……”栓柱压低声音,“紫貂!这么多!”
紫貂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极其珍稀。合作社虽然以保护生态着称,但这么多紫貂聚集在一起,还是第一次见到。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些紫貂看到人,并没有立即逃跑,而是好奇地张望着。点点轻轻叫了两声,一只小紫貂居然试探着走过来,在点点腿边嗅了嗅。
“它们不怕点点。”林杏儿激动地小声说。
冷志军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大家慢慢后退,退到足够远的距离。他拿出相机,调好焦距,拍了几张照片。
“这是重大发现。”冷志军很兴奋,“紫貂种群在东北已经很少见了,这么密集的,可能是最后的栖息地之一。”
“咱们怎么办?”哈斯问。
“保护,绝对保护。”冷志军毫不犹豫,“立刻把这片区域划为‘核心保护区’,禁止任何人进入。咱们退出去,不要打扰它们。”
队伍悄悄退出紫貂活动区。冷志军在地图上做了标记:“这里,半径五百米,划为紫貂保护区。往后巡山,绕开这里。”
继续前进。点点依然很兴奋,似乎还有更大的发现。它带着队伍穿过一片密林,爬上一道缓坡。坡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再次震撼——
这是一片山谷,面积不大,约莫五十亩。但整个山谷,长满了野生蓝莓!不是零星几丛,是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现在正是蓝莓花开的季节,白色的小花像雪一样覆盖了整个山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
“蓝莓谷……”林杏儿喃喃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野生蓝莓!”
冷志军蹲下身,查看蓝莓的长势。植株健壮,叶片肥厚,花蕾饱满。他摘下一片叶子闻了闻,又尝了尝土壤:“这是原始野生蓝莓,品质比咱们种植的还要好。看这规模,每年能产几万斤。”
“那咱们可以采吗?”有队员问。
冷志军站起来,环视整个山谷,沉思了很久。
“不采。”他终于说,“这是大自然的馈赠,也是宝贵的种质资源。咱们合作社的蓝莓,就是从野生蓝莓选育的,但经过多年种植,基因已经有所退化。这里的野生蓝莓,是纯正的原始种,对咱们的品种改良有重要价值。”
他做出决定:“这片蓝莓谷,也划为保护区。不采摘,不破坏,只做科研观测。咱们可以在外围采少量样本,拿回去做研究,但绝不大规模采摘。”
“可是……”哈斯有点不舍,“几万斤蓝莓,值不少钱呢。”
“钱重要,但资源更重要。”冷志军很坚定,“如果把这片蓝莓谷采光了,咱们的蓝莓品种改良就断了后路。眼光要放长远。”
大家点头。这些年跟着冷志军,他们明白了一个道理:可持续发展,不是一句空话,是要实实在在付出代价的。
冷志军在地图上又做了一个标记:“蓝莓谷保护区,范围整个山谷。”
两个重大发现,让队伍士气大振。但点点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它继续带着大家往更深处走。
穿过蓝莓谷,是一道山脊。站在山脊上往下看,又是一片从未见过的景象——
这是一片湿地,约莫三十亩。水不深,清澈见底,长满了各种水生植物。最重要的是,水里有鱼!不是普通的鱼,是细鳞鱼、哲罗鲑这些珍贵的冷水鱼,成群结队,在清澈的水里游动。
“冷水鱼栖息地!”冷志军眼睛亮了。
合作社一直想发展冷水鱼养殖,但找不到合适的种源。这里的野生冷水鱼,是绝佳的种质资源。
“这地方太好了。”林杏儿记录着,“水温低,水质好,水生植物丰富,适合冷水鱼生长。”
“也划为保护区。”冷志军说,“可以在外围建观测站,研究冷水鱼的生态习性,为人工养殖提供依据。但绝对不能捕捞。”
一下午时间,发现了三处宝地:紫貂栖息地、野生蓝莓谷、冷水鱼湿地。每一处都具有极高的生态价值和科研价值。
回程的路上,大家兴奋地讨论着。
“今天这一趟,值了!”
“没想到咱们这山里,还有这么多宝贝。”
“多亏点点,要不是它带路,咱们根本找不到。”
点点昂着头,很骄傲。它似乎知道,自己又立了大功。
回到合作社,冷志军立即召集管理委员会开会。会上,他通报了今天的发现,并提出了保护方案。
“我建议,把这三处地方,连成一片,建立一个‘原始生态保护区’。”他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圈,“总面积约一千亩,完全禁止开发,只允许科研观测。”
委员会讨论得很激烈。有人觉得可惜:“一千亩地,要是开发出来,能创造多少效益啊!”有人支持保护:“这些资源太珍贵了,破坏了就没了。”
冷志军耐心解释:“保护不是不利用,是为了更好地、可持续地利用。比如蓝莓谷,咱们不采摘,但可以研究它的生长规律,改良咱们的品种;比如冷水鱼湿地,咱们不捕捞,但可以研究它的生态,为养殖提供技术支撑。这叫‘保护性利用’。”
“那紫貂呢?”有人问,“紫貂不能利用啊。”
“紫貂是生态指示物种。”冷志军说,“有紫貂的地方,说明生态系统完整健康。保护紫貂,就是保护整个生态系统。而且,紫貂的存在,本身就有科研价值、教育价值,甚至将来可能有生态旅游价值。”
经过充分讨论,委员会投票表决:十三票赞成,两票反对,通过保护方案。
第二天,冷志军带着委员会成员,亲自去三处地点勘察。看到实景,原本反对的两个人也改变了主意。
“这蓝莓谷,真壮观。”
“紫貂真可爱,得保护。”
“这水真清,鱼真多。”
保护工作立即展开。首先是在保护区边界设置标识牌,用中英文写着:“原始生态保护区,科研重地,禁止入内”。然后是修建观测点——在保护区外围的高处,建几个简易观测台,用于科研观测。
点点被任命为“保护区名誉主任”。它的任务是每天巡视保护区边界,防止有人闯入。合作社还给它配了“助手”——两只经过训练的巡护犬,专门配合它工作。
保护区的建立,很快引起了外界关注。省林业厅派专家来考察,看后高度评价:“这是民间自发建立的生态保护区,在全国都有示范意义。”
省报、省电视台都来采访报道。合作社的生态保护理念,又一次成为热点。
但问题也来了。保护区建立后,有人偷偷想进去“捞好处”。有人想采蓝莓,有人想抓鱼,甚至有人想偷紫貂——紫貂皮在国际黑市上价格惊人。
第一个月,点点就抓住了三起试图闯入的事件。一次是两个外地人,想采蓝莓;一次是本屯的一个年轻人,想抓鱼;最严重的一次,是三个带着套索的人,明显是冲着紫貂来的。
点点很警觉,一发现异常就发出警报。巡护队迅速赶到,把人带走,交给派出所。
“这样不是办法。”王所长对冷志军说,“得加强防护。”
冷志军想了想,采取了几个措施:第一,增加巡护频率,每天早晚各一次;第二,在关键位置安装简易警报装置(用铁丝和铃铛);第三,发动周边屯子的群众,建立“联防机制”,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报告。
点点也升级了装备——它脖子上多了一个哨子,发现情况可以吹哨;还配了一个小型无线电发射器(挂在背包里),在深山没信号的地方,可以发送简单信号。
保护工作逐渐走上正轨。更让人惊喜的是,由于保护得好,保护区里的生物越来越丰富。除了紫貂、蓝莓、冷水鱼,还发现了其他珍稀动植物:野生人参、刺五加、飞龙鸟(花尾榛鸡)……
“这成了咱们的‘自然宝库’了。”林杏儿在观测记录里写道。
科研价值也逐渐显现。省农科院的专家定期来采样,研究野生蓝莓的遗传特性;水产研究所的专家研究冷水鱼的生态习性;动物研究所的专家研究紫貂的种群动态。
合作社也从中受益。通过对野生蓝莓的研究,改良了种植蓝莓的品种,品质提升了一个档次;通过对冷水鱼的研究,成功突破了人工养殖技术;甚至通过对保护区生态系统的研究,改进了合作社的生态农业模式。
“现在看,当初的决定太正确了。”哈斯感慨,“这一千亩保护区,创造的价值,比开发出来大得多。”
点点很尽职。它每天风雨无阻地巡视,对保护区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每一种动物,都了如指掌。它甚至和紫貂家族建立了“友谊”——那只小紫貂经常在边界处等它,和它玩一会儿。
冷志军经常去保护区观察。站在观测台上,看着这片原始的、生机勃勃的山林,他心里很踏实。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不只是合作社的利益,更是这片山林,这个生态系统,这份自然的馈赠。
他要做的,就是带领大家,守护好这份馈赠,让它永续存在。
第397章 江湖宴请探虚实
胡安娜正用软布仔细擦拭着它的鹿角,就像给即将出征的将军擦拭佩剑。
“点点,记住了,到了那儿不能随便吃东西,特别是单独给你的。”胡安娜低声嘱咐,手上动作轻柔,“你哥说了,这场宴会是‘鸿门宴’,得小心。”
点点“呦呦”应了一声,用角轻轻顶了顶挂在脖子上的特制项圈——里面装着微型录音设备,这是冷志军为了以防万一准备的。虽然不太光彩,但对方既然不怀好意,留个证据总没错。
冷志军正在屋里整理着装。他特意选了一套半旧的中山装,既不显寒酸,也不显张扬。林杏儿帮他整理衣领,眉宇间带着忧色:“哥,真要去?赵德柱叔都打听了,那个‘龙爷’在省城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专门替人‘平事’,找咱们准没好事。”
“正因为没好事,才更得去。”冷志军扣上最后一颗扣子,“躲是躲不掉的。对方既然下了请柬,就是摸清了咱们的底细。不去,显得咱们心虚;去了,反倒能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是……”
“放心吧。”冷志军拍拍妹妹的肩膀,“你哥我这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再说了,有点点在,它机灵着呢。”
出发前,冷志军召集哈斯、栓柱等人开了个短会。
“我这一去,可能回得晚。你们在家守好合作社,特别是几个要害部门。”冷志军布置,“哈斯,你负责全面;栓柱,你带巡护队加强夜间巡逻;杏儿,技术资料全部锁进保险柜。还有,”他顿了顿,“如果我明天中午还没回来,你们就按这个号码打电话。”
他递给哈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北京的座机号码——是他在美国认识的华侨陈老先生给的,说是有困难可以找他。
“军哥,不至于吧……”哈斯接过纸条,手有点抖。
“有备无患。”冷志军神色平静,“好了,我和点点出发了。”
一辆黑色的上海轿车已经等在合作社门口。司机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只说了一句“龙爷派我来接冷社长”,就再不开口。
点点第一次坐这么高级的轿车,有些拘谨。冷志军拍拍它:“放松,就当去见识见识。”
车开了三个小时,从黄昏开到天黑,终于驶进省城郊区的一处幽静院落。院子很大,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很有气势。
下车,门口早有管家模样的人迎接:“冷社长,点点阁下,里面请。龙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穿过两道门,来到正厅。厅里灯火通明,摆着一张大圆桌,桌上已经上了几道凉菜。主位上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光头,穿着丝绸唐装,手里转着两个核桃。他就是“龙爷”,本名龙四海,在省城是个传奇人物。
“冷社长,久仰久仰!”龙四海站起来,声音洪亮,但眼睛里的光很锐利,“这位就是点点阁下?果然神骏!”
“龙爷客气。”冷志军不卑不亢,“不知龙爷召见,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龙四海笑着摆手,“就是听说冷社长年轻有为,把个山沟沟的合作社办得风生水起,连外国人都竖大拇指。老头子我佩服,就想结交结交。来,坐,坐!”
分宾主落座。点点被安排在冷志军旁边的特制座椅上——这是龙四海特意准备的,铺着锦垫,面前摆着银盘,盘里是切好的水果。
“点点阁下请用。”龙四海亲自夹了块苹果。
点点看看冷志军。冷志军微微点头,它才低头吃了。
宴席开始。菜很丰盛,山珍海味,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龙四海很健谈,天南海北地聊,从国内形势聊到国际风云,从古董收藏聊到戏曲艺术,显见是个见多识广的人物。
冷志军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应和两句。点点更是一声不吭,专心“吃饭”——其实它很警觉,每道菜都要等冷志军先动筷子,它才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龙四海话锋一转:“冷社长,我听说你们合作社,最近搞了个什么……保护区?”
来了。冷志军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发现了一些珍稀动植物,就划了片地保护起来。”
“保护好啊!”龙四海一拍桌子,“现在国家提倡保护环境,你们这是走在前面了。不过……”他拖长了声音,“我听说那保护区里,有紫貂?有野生蓝莓?还有冷水鱼?”
“是有些。”冷志军谨慎回答。
“那可都是宝贝啊!”龙四海眼睛放光,“紫貂皮,在国际市场上,一张能卖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美金!”
“那是保护动物,不能买卖。”冷志军说。
“明面上不能,暗地里……”龙四海压低声音,“冷社长,咱们都是明白人。你那合作社,虽然名声在外,但说到底还是农民企业,底子薄。要是能合理利用这些资源,我保证,一年挣个几百万,轻轻松松。”
冷志军放下筷子:“龙爷的意思是……”
“合作。”龙四海很直接,“你提供资源,我提供渠道。紫貂,咱们少量地、可持续地取一点皮;蓝莓,采一些,我找人加工成高端保健品;冷水鱼,捞一些,做成鱼子酱。利润,咱们五五开。”
“这不行。”冷志军摇头,“保护区是划定了的,不能动。”
“规矩是人定的嘛。”龙四海笑着,“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再说了,天高皇帝远,你们那山沟沟里,谁管得着?”
“我们合作社自己管得着。”冷志军态度坚决,“保护区的规矩,是我们自己定的,我们要自己遵守。”
龙四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冷社长,你是聪明人。这年头,赚钱才是硬道理。你们合作社现在有名气,但名气不能当饭吃。有了钱,你想扩大生产,想搞科研,想改善社员生活,不都容易了?”
“我们挣钱,挣的是良心钱。”冷志军说,“破坏生态挣来的钱,我们不要。”
气氛有些僵了。龙四海转着核桃,不说话。旁边陪坐的几个人,眼神变得不善。
点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警惕地看着龙四海。
“冷社长,”龙四海终于开口,声音冷了些,“我龙四海在省城混了几十年,想跟我合作的人排着队。我今天请你来,是看得起你,给你机会。”
“感谢龙爷看重。”冷志军站起来,“但道不同不相为谋。这饭,我看就吃到这儿吧。”
“坐下。”龙四海的声音不大,但透着威严,“饭还没吃完,急什么?”
他拍拍手,门外进来两个人,手里捧着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尊玉雕,雕的是一只梅花鹿,惟妙惟肖。
“点点阁下是神鹿,这尊玉鹿,配它。”龙四海把玉雕推到点点面前,“一点见面礼。”
点点看看玉雕,又看看冷志军,没动。
“龙爷,这礼太重了,我们不能收。”冷志军说。
“收下。”龙四海盯着他,“不收,就是不给我面子。”
场面更僵了。冷志军知道,今天这事,不能硬来。他想了想:“龙爷,这玉鹿我们收下。但保护区的事,没得商量。这是我们的底线。”
龙四海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好!有原则!我就喜欢有原则的人。玉鹿你们收着,保护区的事……再说。”
他挥挥手,那两人退下。宴席继续,但气氛完全变了。龙四海不再提合作的事,只是劝酒劝菜。冷志军也不多喝,推说还要开车回去。
又坐了半个时辰,冷志军再次起身告辞。这次龙四海没拦。
“冷社长,今天咱们算认识了。”他送冷志军到门口,“以后常来往。在省城有什么麻烦,尽管找我。”
“谢谢龙爷。”
车还是那辆上海轿车,司机还是那个人。但回去的路上,冷志军明显感觉到,车开得慢了很多,绕了很多路。
“师傅,这不是来时的路吧?”他问。
“龙爷吩咐,带冷社长看看省城的夜景。”司机头也不回。
冷志军心里冷笑:这是要让他知道,省城是龙爷的地盘,让他识相点。
车绕着省城转了一大圈,最后停在一条偏僻的巷口。司机说:“冷社长,到了。”
下车一看,根本不是合作社,也不是来时的地方。
“这是哪儿?”冷志军问。
“龙爷还有份礼物,要冷社长亲自去取。”司机指着巷子里,“往前走,第三个门。”
冷志军知道,这是要摊牌了。他深吸一口气,带着点点往里走。
巷子很深,很暗。第三个门是个小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里站着三个人,都是彪形大汉。
“冷社长,请坐。”其中一个指着院里的石凳。
冷志军坐下,点点站在他身边,警惕地看着那三人。
“龙爷说了,合作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大汉说,“考虑好了,玉鹿你拿走;考虑不好……”他顿了顿,“你那合作社,怕是要出点事。”
“威胁我?”冷志军站起来。
“不敢,只是提醒。”大汉笑笑,“省城到你们那儿,也就三小时车程。龙爷的朋友多,说不定哪天就去拜访了。”
冷志军盯着他,忽然笑了:“回去告诉龙爷,合作社三百户社员,一千多口人,都指着合作社吃饭。谁敢动合作社,就是动这一千多人的饭碗。这一千多人里,有不少是退伍军人,有不少是老猎户。你们要是有胆,尽管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点点紧跟其后。
那三人没拦。他们大概没想到,一个农民企业家,这么硬气。
走出巷子,冷志军拦了辆出租车,直接回合作社。路上,他摸着点点的头:“点点,今天表现很好。”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应该的。
回到合作社,已是凌晨两点。哈斯等人还没睡,都在等他。
“军哥,没事吧?”哈斯急切地问。
“没事。”冷志军简单说了经过,“不过,咱们得做好准备。这个龙四海,不会善罢甘休。”
他立即布置:第一,加强安保,合作社大院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第二,与周边屯子加强联系,建立联防;第三,向县里、市里汇报,争取支持;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加快合作社的规范化建设,让谁都挑不出毛病。
“他要来硬的,咱们不怕;他要是来阴的,找咱们的茬,那才是麻烦。”冷志军说,“所以,从明天起,所有生产环节,都要按最高标准来,记录要全,账目要清,不能给人留把柄。”
接下来的日子,合作社进入了“战时状态”。但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时更规范。
龙四海那边,果然没动静。但冷志军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半个月后,县工商局突然来人,说接到举报,合作社的产品“虚假宣传”“偷税漏税”。
带队的还是那个李科长,但这次态度好很多:“冷社长,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有人举报,就得查。”
“查吧。”冷志军很坦然,“需要什么资料,我们全力配合。”
查账,查记录,查生产现场。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冷社长,你们这管理,比国营厂还规范。”李科长感慨,“账目清楚,记录齐全,生产规范。那个举报,纯属诬告。”
“麻烦李科长了。”冷志军送他们出门时,塞过去两条烟,“一点心意。”
“这不行……”李科长推辞。
“不是行贿,是感谢。”冷志军说,“你们大老远跑来,辛苦。”
李科长收下了。回去的路上,他对同事说:“这个冷志军,不简单。做事有章法,做人懂规矩。那个龙四海想搞他,难。”
又过了一个月,省环保局突然来检查,说接到举报,合作社“污染环境”“破坏生态”。
带队的是冷志军的老熟人刘工。检查结果当然没问题,合作社的环保措施,在全省都是标杆。
“冷社长,你这是得罪人了。”刘工私下说,“举报信写得很专业,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
“我知道是谁。”冷志军说,“但身正不怕影子斜。”
连续两次举报失败,龙四海那边终于坐不住了。他亲自给冷志军打了个电话。
“冷社长,好手段。”龙四海在电话里说,“我小看你了。”
“龙爷过奖。”冷志军不卑不亢,“我们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龙四海冷笑,“好,咱们就按规矩来。你那保护区,我查过了,手续不全吧?没有政府的正式批文吧?”
这确实是个漏洞。保护区是合作社自发建立的,虽然向林业局备案了,但没有正式批文。
“我们可以补办。”冷志军说。
“补办?”龙四海笑了,“我告诉你,那块地,我已经托人查了,有一部分是属于国营林场的。你们私自划保护区,属于非法占用国有林地。”
冷志军心里一沉。这确实是个问题。当初划保护区时,只考虑了生态价值,没仔细核查土地权属。
“我给你两条路。”龙四海说,“第一,合作,地的问题我帮你解决;第二,不合作,我就举报你非法占用林地,你这保护区,还有你冷志军,都得完蛋。”
电话挂断。冷志军坐在办公室里,沉思了很久。
“军哥,怎么办?”哈斯着急地问。
“查。”冷志军站起来,“立刻去县林业局,查清楚保护区的土地权属。如果真有国有林地,咱们立刻退出来。”
调查结果出来了:保护区一千亩地,有三百亩确实属于国营林场,是五十年代划定的,但一直没管理,荒在那儿。
“这下麻烦了。”栓柱说,“非法占用国有林地,罪名不小。”
冷志军却松了口气:“有范围就好办。咱们把那三百亩退出来,重新调整保护区边界。”
“那龙四海那边……”
“不管他。”冷志军说,“咱们按规矩办事,该退的退,该补手续的补手续。他要举报,就让他举报。咱们主动纠正错误,态度端正,处罚也不会重。”
果然,合作社主动向林业局汇报情况,主动退出三百亩林地,并补办了保护区手续。林业局不但没处罚,还表扬合作社“有担当,有责任心”。
龙四海的举报,成了笑话。
这件事后,龙四海再没找过合作社。冷志军听说,他在省城的日子也不好过——这几年国家打击违法犯罪,他那些“灰色生意”越来越难做。
点点的项圈里,录下了那天宴会的全部对话。冷志军一直没拿出来,但他知道,这是护身符。
夜里,他摸着点点的头:“点点,你说,做人为什么这么难?”
点点“呦呦”叫,用头蹭蹭他的手,像是在安慰。
冷志军笑了。是啊,难,但值得。因为他守住了底线,守住了合作社,守住了这片山林。
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守住。
第398章 家人小住边城宅
点点的鹿角在夏末的江风中泛着湿润的光泽,角尖在晨曦中凝着晶莹的露珠。它最近的“生活体验”颇为新鲜——跟着胡安娜、林秀花和冷峻住进了黑河办事处的新院子,在这座边境小城里,每天都有新奇的见闻和不适应的烦恼。
“点点,过来喝牛奶。”胡安娜在厨房里喊,手里拿着合作社自产的山羊奶。
点点小跑着过来,但它只是闻了闻碗里的牛奶,就嫌弃地扭开头,“呦呦”叫了两声表示抗议。在合作社,它喝的都是最新鲜的羊奶,还经常能在林子里找到带露水的嫩草。可这城里,连草都要从郊外专门割回来,味道也不对。
“这孩子,还挑食了。”林秀花笑呵呵地摸着点点的脖子,“慢慢就习惯了。”
这是胡安娜她们住进黑河院子的第三天。冷志军原本的计划是让家人偶尔来住住,体验一下城市生活,顺便帮着照看办事处。但胡安娜住进来才发现,这所谓的“照看”,更多的是她自己需要适应。
院子坐落在黑河市南郊,青砖灰瓦,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还有个不小的后院。这是合作社去年买的产业,经过半年整修,已经是个像样的家了。前院临街,挂着“兴安岭山货贸易公司”的牌子;后院安静,种了几畦蔬菜,还搭了个葡萄架。
“妈,你看,这就是自来水!”冷峻兴奋地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流出来,“在咱们屯子,还得去井里挑呢。”
林秀花凑过去看,满脸新奇:“这玩意儿真方便。就是……不花钱吗?”
“花钱,但便宜。”胡安娜说,“军子说了,咱们现在有条件了,该享受的得享受。不能光知道挣钱,不知道花钱。”
话虽这么说,但过惯了苦日子的婆媳俩,还是处处节省。洗菜水留着浇地,淘米水留着喂鸡(虽然院子里没鸡,但习惯使然),晚上天不黑绝不开灯。
点点最不适应的是上厕所。在合作社,它习惯了在山林里解决。可这城里,到处是房子、街道,它转了好几圈,才在后院的墙角找到个稍微隐蔽的地方。完事后,它还习惯性地用蹄子刨土掩埋——这是鹿的本能,结果把胡安娜刚栽的几棵花给刨坏了。
“点点,这是花!不能刨!”胡安娜又好气又好笑。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道歉,但第二天又忘了。
第三天,胡安娜决定带大家出去走走,熟悉熟悉环境。
第一站是菜市场。黑河的菜市场比县城的还大,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胡安娜挎着篮子,林秀花牵着点点(点点戴着特制的嘴套,防止它乱吃东西),冷峻跟在后面东张西望。
“这菜真新鲜。”林秀花看着水灵灵的黄瓜、西红柿,“就是贵,比咱们合作社的贵一倍。”
“城里什么都贵。”胡安娜说,“但花样多。你看,还有南方的菜呢。”
她指着一些不认识的蔬菜:莴笋、茭白、空心菜……都是东北少见的。
点点对菜市场很感兴趣,它从来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人和这么多食物。但它很守规矩,只是看,不乱动。路过一个卖鱼的摊子时,它停住了,盯着水里游动的鲤鱼看了很久。
“点点想吃鱼?”冷峻问。
点点摇摇头,它只是好奇——在合作社,它见过江里的鱼,但没见过这样养在盆里的。
买完菜,去百货商店。这是黑河最大的商店,三层楼,商品琳琅满目。胡安娜要给家里添置些东西:新被面、暖水瓶、脸盆……
林秀花看什么都新鲜,特别是那些花布:“这花样真好看,给杏儿做件衣裳正合适。”
点点不能进商店,只好在门口等。它趴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人看它,指指点点,还有小孩子想摸它,都被它躲开了。它不太喜欢被这么多人围观。
中午,在外面吃饭。冷峻选了一家国营饭店,点了几个菜:锅包肉、地三鲜、酸菜粉条。菜端上来,胡安娜尝了尝,皱眉:“这锅包肉,没你爸做的好吃。肉不新鲜,挂糊也太厚。”
“妈,你就将就点吧。”冷峻大口吃着,“在城里下馆子,还挑。”
点点也有份——胡安娜给它要了一盘清水煮白菜。点点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它想念合作社的胡萝卜,想念山里的嫩草。
吃完饭,去江边公园。黑龙江就在眼前,江面宽阔,江水滔滔。对岸就是苏联的布拉戈维申斯克(中国人习惯叫海兰泡),能看见那边的建筑、车辆,甚至能隐约听到外国音乐。
“那就是外国啊。”林秀花眯着眼看,“跟咱们这边,好像也差不多。”
“听说那边的人,天天吃面包、喝牛奶。”冷峻说,“咱们啥时候也能那样?”
“面包有啥好吃的。”胡安娜说,“还是咱们的馒头实在。”
点点在江边草地上跑了几圈,终于找到了点熟悉的感觉。它跑到水边,想喝水,但看到浑浊的江水,又停下了。在合作社,它喝的都是山泉水,清澈甘甜。
“点点,别喝这水。”胡安娜赶紧把它拉回来,“回家喝开水。”
下午回家,胡安娜开始做饭。城里用煤气灶,比烧柴火方便,但她不习惯,火候掌握不好,差点把菜炒糊。
“还是咱们的大灶好。”她边炒菜边说,“火旺,炒菜香。”
林秀花在院子里摘菜,忽然说:“安娜,你看这土,没咱们那儿的肥。种出来的菜,肯定没味儿。”
“妈,这就是住几天,又不是常住。”胡安娜安慰她,“等军子忙完这阵子,咱们就回去。”
话虽这么说,但胡安娜心里清楚,冷志军让她们来住,是有深意的。合作社发展到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山里的事了。黑河这个窗口,连接着国内外市场,连接着更广阔的世界。她作为冷志军的妻子,合作社的“内当家”,需要开阔眼界,需要适应这种变化。
晚饭时,哈斯从办事处过来汇报工作。
“嫂子,今天有个苏联客商,看了咱们的样品,很满意,想订一批蓝莓酒。”哈斯说,“但他要求包装上要有俄文说明,还要有苏联的卫生许可号。”
“那咋办?”胡安娜问。
“我已经打电话问军哥了。”哈斯说,“军哥说可以,咱们按要求做。他还说,以后往苏联出口的产品,都要有双语包装。”
胡安娜听着,心里感慨。这些事,在合作社时,都是冷志军操心。现在她住在黑河,离得近,也该学着管管了。
“哈斯,以后这样的事,你多跟我说说。”她说,“我虽然不懂,但可以学。”
“好嘞。”哈斯很高兴,“嫂子你来了,我们也有主心骨了。”
晚上,胡安娜睡不着,站在院子里看星星。黑河的星星,没有合作社的亮,也没有合作社的多。城里的灯光太亮,把星星都淹没了。
点点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点点,你想家了吗?”胡安娜摸着它的头。
点点“呦呦”叫,声音里带着一丝忧郁。
“我也想。”胡安娜说,“想咱们的大院,想山里的风,想合作社的热闹。但点点,咱们得适应。你哥说了,合作社要发展,就得走出去。咱们不能总待在山沟沟里。”
点点似懂非懂,但它把头靠在胡安娜腿上,表示理解。
第二天,胡安娜决定主动做点事。她去办事处,跟着哈斯学习业务:怎么接待客户,怎么签合同,怎么发货……虽然一开始手忙脚乱,但她学得很认真。
林秀花也没闲着。她在后院开辟了个小菜园,种了些合作社带来的种子:小葱、香菜、生菜。虽然土质不好,但她精心照料,菜长得还不错。
冷峻更如鱼得水。他在黑河认识了些同龄人,一起打篮球,一起去图书馆,还学会了骑自行车——这是合作社还没有的新鲜玩意儿。
点点也逐渐适应了。它找到了几个喜欢去的地方:江边公园的草地,可以跑跑;办事处后巷的一个小角落,有片没人管的野草;还有邻居家养的一只猫,它经常隔着栅栏和猫“聊天”——它呦呦叫,猫喵喵叫,谁也听不懂谁,但聊得很开心。
一周后,发生了一件趣事。
这天上午,办事处来了几个苏联客商,是伊万诺夫公司的人,来谈续签合同的事。哈斯正和他们谈着,点点从后院溜达进来——它每天这个时候都要来“巡视”一圈。
苏联人看到点点,眼睛都直了。他们听说过合作社有只神鹿,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这……这就是点点?”一个苏联人用生硬的中文问。
“是的。”哈斯介绍,“点点,来打个招呼。”
点点很给面子,抬起右前蹄。苏联人惊喜地握住,还拿出相机拍照。
洽谈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苏联人提出想参观合作社,哈斯说冷社长在美国,暂时不方便。他们就退而求其次,想在黑河看看合作社的仓库和加工点。
哈斯正要答应,胡安娜说话了:“可以参观,但要按我们的规矩来。第一,不能拍照;第二,不能乱动;第三,要穿工作服。”
她这几句话,是用刚学的俄语单词加上手势说的,虽然生硬,但意思清楚。苏联人听了,不但不生气,反而更尊重了——他们觉得,这个女主人很专业。
参观很顺利。苏联人对合作社的管理很满意,当场续签了三年合同,还把采购量增加了百分之三十。
送走苏联人,哈斯对胡安娜竖起大拇指:“嫂子,厉害!你今天可立大功了!”
胡安娜笑了:“我就是照着你哥教的做。他说,做生意,该硬气的时候要硬气。”
这天晚上,冷志军从美国打来了长途电话(这是黑河院子刚装的电话,花了不少钱)。胡安娜把这一周的事,一件件说给他听。
冷志军在电话那头笑:“安娜,你做得很好。合作社要发展,你不能总待在山里,得出来见见世面。黑河是个窗口,你要帮我守好这个窗口。”
“我能行吗?”胡安娜有些忐忑。
“能行。”冷志军很肯定,“你比我细心,比我有耐心。办事处交给你,我放心。”
挂了电话,胡安娜心里暖暖的。她终于明白了冷志军的用心——他不是让她来享福的,是让她来学习的,来承担责任的。
又过了一周,胡安娜已经完全适应了城里的生活。她学会了用煤气灶,学会了看合同,学会了和不同的人打交道。她甚至开始学着打扮自己——买了件新衣服,剪了个新发型,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林秀花也变了。她不再总是念叨“不如咱们屯子好”,而是开始欣赏城里的优点:买东西方便,看病方便,文化生活丰富。她还参加了街道办组织的老年人活动,学打太极拳,认识了些新朋友。
冷峻变化最大。他学会了俄语的一些日常用语,能跟苏联小孩简单交流;他了解了边境贸易的流程,对做生意产生了兴趣;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新的规划。
“妈,我以后想考对外贸易专业。”一天晚饭时,冷峻说,“像我爸一样,把咱们的农产品卖到全世界。”
“好,妈支持你。”胡安娜欣慰地说。
点点呢?点点还是那个点点,但它也变了。它学会了在城里生活的规矩:上厕所要去指定的地方(胡安娜在后院给它搭了个“鹿厕所”);出门要戴嘴套;见到陌生人要有礼貌。它甚至学会了新技能——帮胡安娜“送货”。办事处有些小件货物,它就用特制的小背篓背着,跟着胡安娜送到客户那里,成了黑河城里的一道风景。
一个月后,冷志军从美国回来了。他没有直接回合作社,而是先来了黑河。
看到胡安娜,他眼睛一亮:“安娜,你变了。”
“变老了?”胡安娜笑。
“不,变精神了,变能干了。”冷志军拉着她的手,“这个家,被你打理得真好。”
一家人团聚,自然要庆祝。冷志军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饭桌上,大家分享着这一个月的见闻和变化。
“爸,黑河真好。”冷峻说,“我想以后就在这儿发展。”
“行啊。”冷志军说,“但不管在哪儿,都不能忘了根本。咱们的根,在兴安岭,在合作社。”
“我知道。”冷峻点头,“我就是想把合作社的产品,卖得更远。”
林秀花也说:“军子,我在这一个月,想明白了。咱们合作社要发展,不能光靠你一个人,得全家人都出力。往后,我也常来住住,帮安娜照看办事处。”
冷志军很感动:“妈,您辛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
“享福也得有事干。”林秀花说,“闲着更难受。”
点点也凑热闹,用角顶了顶冷志军,像是在说:我也出力了。
冷志军摸摸它:“点点,你最辛苦。又要适应城里生活,又要帮忙干活。等回合作社,给你放个假,让你在山里好好跑几天。”
点点“呦呦”叫,很高兴。
夜深了,一家人还在聊天。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在黑河的家,又看看远处的黑龙江,再看看身边的家人。
他心里很踏实。合作社的发展,需要这样的窗口,需要这样的视野,需要这样能适应变化的家人。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继续向前走。
让合作社的根,在山里扎得更深;让合作社的枝,向世界伸得更远。
因为,他是冷志军。
是这片土地的儿子。
是这个时代的领路人。
第399章 情报共享破阴谋
点点的鹿角在初秋的晨露中泛着冷峻的钢灰色,角尖在朝阳下凝着寒光。它最近的“情报工作”进入了实战阶段——作为合作社的“首席情报员”,它每天要穿梭于山林、江边和黑河的街巷之间,用敏锐的嗅觉和听觉捕捉那些不寻常的蛛丝马迹。此刻,它正趴在黑龙江边的一片芦苇丛中,耳朵竖得笔直,听着江面上传来的异响。
“呦呦……”点点发出低沉的警报声,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紧贴在它身边的冷志军能听见。
冷志军趴在点点身旁,手里拿着从美国带回的高倍望远镜,透过芦苇的缝隙向江面望去。江面上,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驳船正在缓慢航行,船体吃水很深,显然载着重物。奇怪的是,这艘船没有开灯,也没有鸣笛,在凌晨的薄雾中像一条幽灵船。
“就是它。”冷志军低声对身边的哈斯说,“老毛子给的线报说,今晚有走私船过境,应该就是这艘。”
这是半个月来冷志军第三次收到苏联方面的“特殊情报”。第一次是一个叫谢尔盖的苏联人——就是之前那个偷合作社资料的“间谍”,现在被策反了,成了合作社的“线人”。他通过伊万诺夫传来消息:有一伙跨国走私团伙,计划从中国东北走私珍稀野生动物到苏联,再转运到欧洲。
“他们看中了你们保护区里的紫貂。”伊万诺夫在电话里说,“还有冷水鱼、野生蓝莓。这些东西在欧洲黑市上,价格高得吓人。”
冷志军立即向边防、海关、公安部门汇报。但对方很狡猾,行动不定时,路线不固定,几次设伏都扑了空。
第二次情报更详细:走私团伙计划在黑龙江汛期,利用水位上涨,用改装过的驳船运输。船上会装一些合法货物作掩护,真正的“货”藏在暗舱里。
“他们可能会经过黑河段。”谢尔盖的情报说,“时间大概在九月中旬,具体哪天不知道。”
现在就是九月中旬。冷志军已经带着合作社的巡护队,在黑龙江边蹲守了三个晚上。点点是他们最可靠的“侦察兵”——它的听觉是人类的十倍,嗅觉更是惊人,能闻到几里外的异常气味。
“船速很慢。”哈斯看着船,“像是在等什么。”
“等接应。”冷志军说,“老毛子说,他们会在江心换船,或者靠岸卸货。”
正说着,点点突然急促地“呦呦”叫起来,用角指向岸边的某个方向。冷志军调转望远镜,看到岸边一片废弃的码头旁,停着两辆卡车,车边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岸上有接应。”冷志军立即用对讲机报告,“目标出现,重复,目标出现。”
对讲机里传来王所长的声音:“收到。我们已经到位,等船靠岸就行动。”
这次行动是多方联合:边防武警负责江面,海关负责查货,公安负责抓人,合作社巡护队负责外围警戒和提供情报。冷志军的任务就是盯住船,及时报告动向。
船越来越近,终于在那片废弃码头靠岸。船上下来几个人,和岸上的人汇合,开始从船上卸货。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到他们卸下的是一箱箱的“货物”,用帆布盖着。
“可以行动了吗?”哈斯着急地问。
“再等等。”冷志军很冷静,“等他们把货卸完,人赃俱获。”
卸货进行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最后一箱货卸下,船上的人也开始上岸。就在这时——
“行动!”王所长一声令下。
瞬间,十几道探照灯的光柱照亮了整个码头。警笛大作,埋伏在四周的公安干警、武警战士一拥而上。
“不许动!举起手来!”
码头上的人惊呆了,有的想跑,有的想反抗,但很快被制服。冷志军和哈斯也带着巡护队冲过去,配合警方控制现场。
点点跑在最前面,它直接冲向那些货箱,用角掀开帆布。帆布下,是一个个特制的木笼子,笼子里关着的,正是保护区里的紫貂!还有几个水箱,里面是冷水鱼;几筐蓝莓,都用冰保鲜着。
“我的天……”哈斯看着笼子里惊恐的紫貂,“这帮畜生!紫貂这么胆小,这一路得吓成什么样!”
冷志军脸色铁青。他数了数,一共十八只紫貂,都是成年个体;冷水鱼至少一百条;蓝莓五大筐,得有几百斤。
“全是从咱们保护区偷的。”栓柱气得浑身发抖,“这帮王八蛋!”
这时,王所长押着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走过来。那人四十多岁,满脸横肉,被铐着还不服气:“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这是正常贸易!”
“正常贸易?”王所长冷笑,“紫貂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你这也叫正常贸易?”
“我不知道什么紫貂!”那人狡辩,“我就是运点山货。”
“那这些是什么?”冷志军指着笼子。
“这……这是别人托我运的,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正说着,点点突然冲到那人面前,用鼻子使劲闻了闻,然后急促地“呦呦”叫起来。
“点点认识他?”哈斯问。
冷志军明白了:“点点闻过他的气味。他进过保护区!”
那人脸色变了。确实,为了摸清保护区内的情况,他亲自潜入过一次,没想到被点点记住了气味。
在证据面前,那人终于交代:他叫钱老三,是走私团伙的二把手。这个团伙的头目叫“老K”,是个中俄混血,常年在中俄边境活动。他们盯上合作社的保护区已经半年了,几次想下手都没成功,这次趁着汛期,以为机会来了。
“老K在哪儿?”王所长问。
“在……在对岸。”钱老三说,“他本来要亲自来接货的,但临时有事没来。”
“对岸的接应是谁?”
“是……是谢尔盖。”
“谢尔盖?”冷志军一愣。谢尔盖不是被策反了吗?怎么又成接应了?
王所长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谢尔盖是我们的人,这次是‘卧底’。他故意接近老K,取得信任,就是为了这次行动。”
原来如此。冷志军松了口气。
清点战果:抓获走私分子九人,其中中国人六人,苏联人三人;查获紫貂十八只,冷水鱼一百二十条,野生蓝莓五百斤;还有一批走私用的工具、车辆。
更重要的是,根据钱老三的交代,警方掌握了这个走私团伙的大量犯罪证据,可以顺藤摸瓜,端掉整个网络。
“冷社长,这次多亏你们的情报。”王所长握着冷志军的手,“特别是点点,立了大功。”
“应该的。”冷志军说,“这些动物是我们合作社的宝贝,谁动它们,就是动我们的命根子。”
接下来是善后工作。紫貂要放回保护区,但经过这一番折腾,它们受了惊吓,需要调养。冷志军决定在保护区边缘建一个临时救护站,让它们适应几天再放归。
冷水鱼和蓝莓也要处理。鱼放回湿地,蓝莓……冷志军做了个决定:蓝莓不吃了,全部留种,扩大蓝莓谷的规模。
“这次虽然抓住了人,但保护区暴露了问题。”在合作社的总结会上,冷志军说,“咱们的防护,还有漏洞。”
他提出改进措施:第一,在保护区周围安装红外线监控设备(这是从美国学来的);第二,增加巡护频次,特别是夜间;第三,与边防、海关建立定期情报共享机制;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提高周边群众的保护意识,建立举报奖励制度。
“光靠咱们几个人,守不住这么大一片山林。”冷志军说,“得发动群众,让大家都成为保护区的眼睛和耳朵。”
措施很快落实。合作社出钱,买了十套红外监控设备,安装在保护区关键位置;巡护队扩大到三十人,分三班倒,二十四小时巡逻;与边防、海关的联席会议每月一次,交流情报;举报奖励制度也出台了,举报一次破坏行为,奖励五十到五百元不等。
点点的工作也更重了。它现在不仅要巡护,还要“培训”新队员——教他们识别可疑气味、可疑痕迹。它还多了个新任务:定期去边防哨所“交流”,和边防军犬一起训练,学习更专业的侦察技能。
半个月后,谢尔盖从苏联回来了。他是以“生意失败,回国避难”的名义回来的,实际上带来了更重要的情报。
“老K没抓住。”谢尔盖在密室里对冷志军和王所长说,“他太狡猾,听说这边出事,立刻跑了。但他不会罢休,我听说,他又在策划新的行动。”
“什么行动?”王所长问。
“他想报复。”谢尔盖压低声音,“他认为是你们合作社坏了他的好事,要给你们点颜色看看。”
“怎么报复?”
“具体不知道,但可能是针对你们的生意,也可能是针对你们的人。”谢尔盖说,“老K这个人,心狠手辣,在苏联黑帮里很有名。你们要小心。”
冷志军眉头紧锁。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K这种亡命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谢尔盖,你能不能继续卧底?”王所长问。
“很难。”谢尔盖摇头,“老K现在谁都不信。我这次回来,也是冒着风险的。”
“那你先隐蔽起来。”冷志军说,“你的安全最重要。”
送走谢尔盖,冷志军和哈斯、栓柱商量对策。
“军哥,要不咱们加强护卫?”哈斯说,“给合作社配枪?”
“不行。”冷志军否决,“咱们是老百姓,不能动枪。而且,对方在暗处,咱们在明处,防不胜防。”
“那怎么办?”
“主动出击。”冷志军说,“老K要报复,无非几个方面:破坏咱们的生产,破坏咱们的销售,或者威胁咱们的人。咱们就针对这几个方面,做好准备。”
他做了部署:生产方面,所有关键岗位加派双岗,原料、成品加强检验;销售方面,所有货物运输增加押运人员,仓库加强守卫;人员方面,合作社骨干的家属集中居住,出入有人陪同。
“最重要的是,”冷志军说,“咱们要表现得一切正常,不能让他看出咱们害怕。他越是想看咱们乱,咱们越要稳。”
接下来的日子,合作社表面平静,实则外松内紧。点点成了“流动哨”,它每天在合作社各个角落转悠,不放过任何异常。
十天过去了,风平浪静。二十天过去了,还是没事。有人开始放松警惕。
“老K是不是吓跑了?”栓柱说。
“不一定。”冷志军依然警惕,“这种人,要么不动,要动就是狠的。”
果然,第二十五天,出事了。
这天晚上,合作社的蓝莓酒灌装线突然故障——不是普通故障,是人为破坏。有人往传输带上撒了铁屑,导致机器卡死,损失了半成品酒五百公斤。
“这是警告。”冷志军检查现场后说,“他想告诉咱们,他随时能进来,随时能破坏。”
“加强守卫!”哈斯气得直跺脚。
“不。”冷志军摇头,“他要的就是咱们紧张,咱们偏不紧张。机器修好,继续生产。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又过了五天,黑河办事处接到恐吓电话:“让你们冷社长小心点,下次就不是机器了。”
胡安娜接的电话,她稳住情绪:“你是谁?想干什么?”
“告诉冷志军,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让我损失几十万,我就让他不得安宁!”电话挂断。
胡安娜立即告诉冷志军。冷志军冷笑:“他终于沉不住气了。”
他让胡安娜如此回复:“告诉老K,有本事明着来,别玩阴的。合作社三百户人家,一千多口人,都等着他。”
这话传出去后,对方再没动静。但冷志军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找到王所长,商量了一个计划。
“老K不是想报复吗?咱们给他个机会。”冷志军说,“月底,合作社有一批货要运往大连,走水路。咱们放出消息,说这批货价值百万,还有重要文件。他一定会动手。”
“你要用这批货做饵?”王所长问。
“对。”冷志军点头,“但货是假的,文件也是假的。咱们布下天罗地网,等他来。”
计划周密部署。合作社“无意中”透出消息:月底有一批重要货物运往大连,包括最新的蓝莓酒配方、欧盟认证文件、还有合作社的财务账本。运输路线、时间、押运人员,都“不小心”泄露出去。
点点也参与了行动。它被安排在运输船的前导船上,负责侦察。它的任务很简单:发现可疑船只,立即报警。
月底那天,运输船准时出发。前导船上,冷志军、王所长、还有六名干警,都穿着便衣。点点趴在船头,眼睛盯着江面。
船行至江心,果然,两艘快艇从芦苇丛中冲出来,直扑运输船。
“来了!”王所长精神一振。
快艇上的人蒙着面,手里拿着武器。他们靠近运输船,扔出钩索,就要登船。
就在这时,警笛大作。四艘边防巡逻艇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探照灯把江面照得如同白昼。
“不许动!你们被包围了!”
快艇上的人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巡逻艇迅速合围,干警们跳上快艇,把人全部控制。
点点也跳了过去——它是去认人的。它在几个蒙面人身上闻了闻,最后停在一个身材高大的蒙面人面前,急促地叫起来。
“他就是老K!”冷志军肯定地说。
面罩被揭开,露出一张中俄混血的脸,五十多岁,眼神凶狠。正是老K。
“冷志军,算你狠。”老K盯着冷志军,“这次我认栽。但你别得意,我的人还在,早晚找你算账。”
“你没有机会了。”王所长给他戴上手铐,“你涉嫌走私、破坏生产、恐吓、非法持有武器……够你在监狱里待一辈子了。”
行动大获全胜。抓获老K及其同伙十二人,缴获快艇两艘,武器若干。更重要的是,端掉了这个盘踞中俄边境多年的走私团伙。
庆功会上,王所长特别表扬了合作社:“这次行动,合作社提供了关键情报,配合了抓捕,特别是点点,表现突出。我代表公安机关,向你们表示感谢!”
点点得到了一个特制的奖章——“反走私勇士”,挂在它的项圈上。它很得意,走路都昂着头。
夜里,冷志军摸着点点的奖章,感慨万千。
“点点,你说,为什么总有人想不劳而获,总想破坏别人的劳动成果?”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因为他们是坏人。
“是啊,是坏人。”冷志军说,“但咱们不怕坏人。因为咱们有正气,有团结,有法律。邪不压正,这是真理。”
点点把头靠在他腿上,表示赞同。
这次事件后,合作社的声誉更响了。不仅是因为保护了珍稀资源,更是因为配合警方打击了犯罪。省报、省电视台都做了专题报道,合作社成了“警民合作、共保家园”的典范。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事件,合作社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安全防范体系。这套体系,不仅能防范犯罪,更能应对各种突发情况,为合作社的长远发展提供了保障。
冷志军知道,未来的路还长,挑战还多。但他有信心,因为合作社有正气,有团结,有智慧,还有点点这样的忠诚伙伴。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继续前行。
守护这片山林,守护这个家园。
第400章 夏采林菌添新收
点点最近的“采集活动”达到了季节性高峰——作为合作社“野生菌采收队”的“特聘顾问”,它要带着妇女和老人进山采摘雨后冒出的各种蘑菇、木耳,忙得像只快乐的陀螺。
“点点,慢点跑!等等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赵大娘挎着竹篮,气喘吁吁地跟在点点后面。
点点回头“呦呦”叫了两声,放慢了脚步,但前蹄还在兴奋地原地踏步。雨后初晴的原始林里,空气清新得能拧出水来,各种菌类像变魔术一样从腐殖质里冒出来,对点点这只天生对山林了如指掌的鹿来说,这简直是一场盛大的寻宝游戏。
冷志军正蹲在一棵倒木旁,手里拿着合作社新印的《野生食用菌识别手册》,仔细对照着眼前的一丛蘑菇。这是今年合作社新开辟的增收项目——组织闲散劳动力采收野生菌,统一加工销售。
“军子,这一片是榛蘑吧?”林秀花挎着半篮蘑菇走过来。
冷志军翻着手册:“对,学名蜜环菌,咱们东北叫榛蘑。你看它的菌盖黄褐色,菌褶白色,菌柄上有环。这个是能吃的,但要注意和毒鹅膏区分——毒鹅膏菌盖纯白,菌褶也是白的,菌柄基部有菌托。”
他把识别要点说得清清楚楚。为了这个项目,他专门请省农科院的真菌专家来讲了三天课,合作社的妇女们现在个个都成了“蘑菇专家”。
“妈,您采的这些里混了一个不能吃的。”冷志军从林秀花的篮子里挑出一个,“这个是亚稀褶黑菇,有毒,吃了会拉肚子。”
林秀花赶紧把那毒蘑菇扔得远远的:“哎呀,长得太像了!”
“所以得仔细。”冷志军说,“蘑菇这东西,能吃的是山珍,不能吃的是毒药。咱们合作社收蘑菇,第一条就是安全,宁可不收,也不能收一个有毒的。”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对着散在林间采蘑菇的几十号人喊:“大家注意啊!不认识的蘑菇不要采,拿不准的单独放,等我鉴定。今天咱们的主要目标是三种:榛蘑、元蘑、木耳。其他蘑菇暂时不采!”
“知道啦!”林子里传来七嘴八舌的回应。
合作社的野生菌采收队有五十多人,大多是妇女和老人。青壮年要忙田里的活、养殖场的活,这些相对轻省的活就留给“半劳力”。但冷志军从不小看这些“半劳力”——他们经验丰富,手脚麻利,更重要的是珍惜这份能在家门口挣钱的机会。
点点在人群里穿梭,它今天的任务很重:第一,带路,找到蘑菇多的地方;第二,示范,用角轻轻把蘑菇从土里“挑”出来,不伤菌丝;第三,检查,发现有人采了毒蘑菇,就“呦呦”报警。
“快来看!点点找到一片元蘑!”胡安娜在不远处喊。
大家围过去,只见点点站在一片松林下,用角指着地面。那里,一丛丛黄褐色的元蘑(学名松茸,但东北人习惯叫元蘑)像小伞一样从松针里钻出来,密密匝匝的。
“我的天,这么多!”赵大娘眼睛都直了,“我采了一辈子蘑菇,也没见过这么肥的元蘑!”
冷志军蹲下查看:“这是原始松林,腐殖质厚,湿度合适,所以长得好。大家采的时候注意,用剪刀剪菌柄,不要连根拔,留点菌丝,明年还能长。”
妇女们小心翼翼地开始采收。元蘑是名贵山珍,在国际市场上能卖到几十美金一斤。合作社和瑞典安德森公司签了合同,今年要供五百斤干元蘑,这可是笔大买卖。
点点很懂事,它不跟人抢,而是继续在周围寻找。很快,它又发现了一片榛蘑,一片木耳。短短一上午,它带着大家找到了三处“蘑菇窝”。
中午在林中空地休息,大家拿出带来的干粮。合作社准备了统一午餐:馒头、咸菜、煮鸡蛋,还有合作社自产的蓝莓汁。
点点也有份——胡安娜给它带了特制的“工作餐”:胡萝卜、苹果、豆饼,还有一小碗加了蜂蜜的羊奶。点点吃得津津有味,吃完还舔舔碗,意犹未尽。
“点点今天立大功了。”赵大娘把半个煮鸡蛋喂给点点,“要不是它,咱们哪能找到这么多好蘑菇。”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小意思。
下午继续采收。到太阳偏西时,五十多个人的篮子都装满了。大家背着沉甸甸的收获,说说笑笑地下山。
“我采了二十斤榛蘑!”
“我采了十五斤元蘑,还有五斤木耳!”
“我采得少,但都是精品,一个个挑的!”
回到合作社,第一件事是验收。冷志军、林杏儿、还有两个懂蘑菇的老把式,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几个大簸箕。队员们排队交蘑菇,验货员一个一个检查。
“张大娘,你这榛蘑里有三个杂菌,挑出来。”
“李婶,你这元蘑有几个开伞了,开伞的品相差,按二等品收。”
“王大爷,你这木耳混了几个地耳,地耳不值钱,单独放。”
验收很严格,但大家都理解——合作社要保证品质,不能砸牌子。挑出来的次品,可以自己留着吃,但合作社不收。
验收完,过秤,记账。今天总收获:榛蘑八百斤,元蘑三百斤,木耳两百斤。按收购价:榛蘑鲜品五毛一斤,元蘑鲜品两块一斤,木耳鲜品一块五一斤。光是今天一天,合作社就要支付收购款近两千块!
“这么多钱啊!”张大娘捏着刚发的收购单,手都在抖,“我一天就挣了三十块!顶我儿子在城里干一个礼拜!”
“这还不算完。”冷志军笑着说,“蘑菇要加工成干货,附加值更高。一斤鲜榛蘑能出二两干货,能卖五块钱;一斤鲜元蘑能出一两半干货,能卖三十块;一斤鲜木耳能出二两干货,能卖十五块。你们采的蘑菇,经过加工,价值能翻好几倍!”
大家听得眼睛发亮。原来蘑菇这么值钱!
“那加工费怎么算?”有人问。
“合作社统一加工,扣除成本后,利润的百分之三十返还给采蘑菇的人。”冷志军说,“这叫二次分红。”
“好!这个好!”大家鼓掌。
蘑菇验收完,马上进入加工环节。合作社新建的菌类加工车间里,灯火通明。
第一道工序:分拣。把蘑菇按大小、品相分级。最好的做干货,次一点的做蘑菇酱,再次的做蘑菇粉。
第二道工序:清洗。用流动的清水轻轻漂洗,不能泡,一泡香味就跑了。
第三道工序:烘干。这是关键。合作社从南方引进了两台电烘干机,能精确控制温度、湿度。榛蘑在五十度下烘十二小时,元蘑在四十五度下烘十小时,木耳在四十度下烘八小时。
“温度太高,蘑菇就焦了,香味也没了;温度太低,干不透,容易发霉。”林杏儿在车间里讲解,“所以得有人轮流值班,盯着仪表。”
车间里热气腾腾,蘑菇的香气弥漫。工人们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帽子,在流水线上忙碌。点点也来“视察”,它在车间门口探头探脑,但被胡安娜拦住了:“点点,这里你不能进,要保持卫生。”
点点“呦呦”叫,不情愿地退出来,趴在窗户上看。
烘干后的蘑菇,还要经过最后一道工序:包装。合作社设计了三种包装:精品干货用铁盒装,一盒半斤,印着点点的头像;普通干货用塑料袋装,一斤一袋;蘑菇酱用玻璃瓶装,半斤一瓶。
包装好的产品,贴上标签,注明品名、产地、采收日期、加工日期、保质期。每个包装上还有一个编号,扫这个编号,能查到是哪个队员在哪片林子采的。
“这叫全程可追溯。”冷志军对来参观的客商介绍,“从山林到餐桌,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消费者吃得放心。”
第一批干货出来,样品马上送检。省质检局的报告显示:合作社的野生菌,各项指标都优于国家标准,特别是重金属含量、农药残留,都是“未检出”。
“你们这蘑菇,比人工种植的还干净。”检测员感慨,“原始林就是好,没污染。”
样品也寄给了瑞典安德森公司。安德森回电:“品质极佳!请每月供货:干榛蘑一百斤,干元蘑五十斤,干木耳八十斤。价格按合同价上浮百分之十!”
合同价已经很高了:干榛蘑每斤五十元,干元蘑每斤三百元,干木耳每斤一百五十元。上浮百分之十,就是干榛蘑五十五,干元蘑三百三,干木耳一百六十五。光是这批订单,就价值四万多元!
消息传开,合作社上下欢腾。采蘑菇的队员们算着账:自己采的蘑菇,不仅能拿收购款,还能拿二次分红,一个月下来,多的能挣五六百,少的也有两三百。这可比种地轻松多了!
“早知道蘑菇这么值钱,我早些年就专门采蘑菇了!”赵大娘乐得合不拢嘴。
“现在也不晚。”冷志军说,“咱们这大山里,宝贝多着呢。只要找对路子,合理利用,就能变成钱。”
蘑菇项目成功,冷志军又有了新想法。他在合作社大会上提出:“光靠采野生蘑菇不行,得人工培育,可持续发展。”
他讲了计划:在原始林区,选择合适的地点,人工播撒菌种,模拟野生环境,让蘑菇自然生长。这叫“仿野生栽培”。
“这样既能扩大产量,又不破坏生态。”他说,“而且能保证品质稳定,不受天气影响。”
大家觉得这个主意好,但没技术。冷志军早就想到了——他联系了省农科院的真菌研究所,请来了两位专家。
专家在黑河住了半个月,考察了合作社的山林,选定了五处试验点。他们带来了三种菌种:榛蘑、元蘑、木耳,都是适合东北气候的优良品种。
“仿野生栽培的关键是模拟自然环境。”专家讲解,“要选阴坡,土质要疏松,腐殖质要厚。播撒菌种后,不能施肥,不能打药,让它自然生长。这样长出来的蘑菇,和野生的几乎一样。”
试验开始了。合作社选了十个有经验的老人,跟着专家学技术。点点也参加了——它的任务是“选址”,用它的鼻子闻哪片林子适合种蘑菇。
“点点说,这片林子松树多,松针厚,适合种元蘑。”冷志军“翻译”着点点的意见。
“这片林子柞树多,适合种榛蘑。”
“这片林子潮湿,适合种木耳。”
专家很惊讶:“这只鹿真神了!它选的,和我们科学测算的,基本一致!”
点点昂着头,很得意。
菌种播下去了。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待。合作社安排了专人看护试验点,防止动物破坏,也记录生长情况。
点点每天都要去“视察”。它很认真,每个试验点都要看一遍,用鼻子闻闻湿度,用角拨拨覆盖物。有一次,它发现一个试验点有野猪来拱过的痕迹,立刻报警。巡护队赶来,加固了防护网。
一个月后,第一茬蘑菇长出来了。虽然不是特别多,但品质极好,和野生的几乎分不出来。
“成功了!”专家很兴奋,“这说明咱们的路子是对的。只要管理得当,产量会越来越高。”
仿野生栽培的成功,让合作社的蘑菇产业进入了新阶段。从单纯采收,到人工培育,实现了可持续发展。
蘑菇产业的兴旺,带动了整个合作社。采蘑菇的人多了,加工厂忙了,销售渠道拓宽了。更重要的是,让那些不能干重活的老人、妇女,有了用武之地,有了稳定收入。
“这才是真正的共同富裕。”冷志军在总结会上说,“合作社的发展,不是让少数人富起来,是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采蘑菇的老大娘,一个月挣五百块,比她在城里打工的儿子挣得还多。这是什么?这就是合作社的意义!”
大家热烈鼓掌。点点也“呦呦”叫,像是在鼓掌。
夜里,冷志军站在加工车间外,看着里面灯火通明,闻着飘出来的蘑菇香。点点站在他身边。
“点点,你说,这大山里,还有多少宝贝等着咱们发现?”
点点仰头看着星空,“呦呦”叫了两声,声音悠长而充满希望。
冷志军笑了。是啊,还有很多。只要用心去找,用心去保护,用心去利用,这片大山,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继续探索,继续发现。
让合作社的路,越走越宽。
让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因为,他是冷志军。
是这片土地的儿子。
是这个时代的领路人。
第401章 传统技艺申非遗
点点的鹿角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角尖挂着县文化馆送来的红绸,在风中轻轻飘动。它最近的“文化使命”颇为庄重——作为合作社“传统技艺传承”项目的“形象代表”,它要配合文化馆的工作人员,记录那些即将失传的老手艺、老规矩,忙得像个穿梭于时光隧道的使者。
“点点,来,对着这个说话。”县文化馆的老李举着录音机,那是一台笨重的日本产索尼磁带录音机,在1986年的东北县城里绝对是稀罕物。
点点好奇地看着那个黑匣子,凑近话筒“呦呦”叫了两声。老李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里传出清晰的鹿鸣。
“成了!”老李兴奋地搓着手,“这是咱们‘兴安岭狩猎号子’的天然伴奏!”
冷志军在一旁笑着摇头:“李老师,您也太会开玩笑了。点点这叫声,怎么能算伴奏?”
“怎么不算?”老李很认真,“你听这声,高亢悠长,在山谷里一叫,能传好几里地。老辈猎人进山,有带猎犬的,有带猎鹰的,也有带鹿的。鹿一叫,既是联络信号,也是威慑野兽。这就是活生生的狩猎文化啊!”
今天是合作社与县文化馆合作启动“兴安岭传统技艺申遗”项目的第三天。半个月前,省文化厅下发了通知,要在全省范围内挖掘、整理、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县文化馆第一个就想到了冷家屯合作社——这些年合作社不仅经济发展得好,在文化传承方面也做了大量工作。
“冷社长,你们合作社搞的那些‘老规矩新传承’,我都听说了。”文化馆馆长亲自上门时说,“不让砍幼树、不打怀孕母兽、猎物要物尽其用……这些老猎人的规矩,你们不仅记得,还在实践。这就是活态传承啊!”
冷志军很重视这个机会。他立即召开合作社管理委员会,一致决定:全力配合文化馆,把东北山林文化好好整理整理。
项目分几个组:狩猎文化组,由老猎人孙老爷子牵头;采药文化组,由合作社的老药农赵老栓负责;民间故事组,由屯子里最能讲古的“故事篓子”王大爷带队;民俗技艺组,由会编筐、会鞣皮、会做桦皮盒的老手艺人组成。
点点被任命为“总联络员”,因为它认识所有这些老人,也最受他们喜爱。
此刻,在合作社大院里,几个组同时开工,热闹得像过年。
狩猎文化组这边,孙老爷子穿上压箱底的老猎装——鹿皮坎肩、狗皮帽子、绑腿、千层底布鞋,虽然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他往院子当中一站,腰板笔直,眼神锐利,瞬间就有了老猎人的精气神。
“来,我先说说‘进山规矩’。”孙老爷子清清嗓子,老李赶紧打开录音机,旁边的年轻记录员摊开笔记本。
“进山前,要先拜山神。怎么拜?面朝大山,点上三炷香,说:‘山神爷在上,弟子某某进山取食,不贪多,不伤小,不绝后路。请山神爷保佑,出入平安。’”
“进了山,走路有讲究:不能走直线,要‘之’字形走,这样既省力,又能观察四周。说话要小声,不能大声喧哗,怕惊了山神,也怕吓跑猎物。”
“遇到岔路口,要扔根树枝问路:往左扔还是往右扔,看树枝落地的方向。这叫‘问山神’。”
孙老爷子说得详细,记录员记得认真。点点趴在旁边,听得入神,时不时“呦呦”附和两声,像是在补充。
“再说说打猎的规矩。”孙老爷子继续,“春天不打母兽,因为要怀崽;夏天不打幼崽,因为还没长成;秋天可以打,但要‘打大放小,打公留母’;冬天最难,动物都瘦,一般不打,除非实在没吃的。”
“打了猎物怎么处理?皮要完整剥,不能有刀口;肉要分着吃,不能独吞;骨头要埋了,或者熬汤,不能乱扔。这叫‘物尽其用,不忘山恩’。”
他拿起冷志军的双管猎枪(当然,是卸了子弹的),演示了几个动作:端枪、瞄准、击发。动作干净利落,虽然七十多了,但架势还在。
“现在年轻人用半自动,用狙击镜,方便是方便,但少了味道。”孙老爷子放下枪,“我们那会儿,用的是老套筒,打一枪装一发子弹,全靠眼力、经验。打中了,是本事;打不中,是山神爷不让打,不埋怨。”
记录员问:“孙爷爷,这些规矩,现在还有人守吗?”
孙老爷子看看冷志军,笑了:“有啊,冷社长他们合作社,就守这些规矩。要不你以为,为啥合作社的山林里,动物越来越多?为啥合作社的猎人,个个都是好手?老规矩有用啊!”
采药文化组那边,赵老栓正在演示“抬参”。
院子里铺了一块油布,上面撒了层土。赵老栓蹲在土前,手里拿着鹿骨签子、红绒绳、铜钱,神情庄重。
“发现人参,先喊‘棒槌’!这是告诉山神爷,咱们找到宝了,也是告诉人参别跑。”赵老栓说着,用红绳在虚空中绕了个圈,“然后用红绳拴住,这叫‘锁宝’,防止人参的灵气跑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鹿骨签子拨开“土”,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挖参要耐心,不能急。先找芦头(人参的根茎连接处),顺着芦头往下挖,一根须子都不能伤。伤了,参就‘破相’了,不值钱了。”
围观的人屏住呼吸。虽然知道是演示,但赵老栓那份虔诚,感染了所有人。
“挖出来的人参,要用苔藓包好,再用桦树皮裹上,最后用红布包。”赵老栓做完最后一个动作,长舒一口气,“这样,人参的灵气就能保住。”
记录员问:“赵爷爷,现在还有人这么挖参吗?”
“少了。”赵老栓摇头,“现在人都图快,用铁锹挖,一锹下去,须子全断了。那样的参,药性跑了一大半。不过……”他看看合作社的几个年轻人,“冷社长让他们跟我学,老法子又传下来了。”
民间故事组最热闹。王大爷盘腿坐在老榆树下,面前围了一圈孩子,还有几个文化馆的年轻人。
“我今天讲个‘山神爷嫁女’的故事。”王大爷抽了口旱烟,烟雾缭绕中,故事开始了,“早年间啊,咱们这山里有个年轻猎人,叫石头。有一天他进山打猎,救了一只受伤的梅花鹿……”
点点听到“梅花鹿”,耳朵竖了起来,凑得更近些。
故事讲得绘声绘色:石头如何救鹿,鹿如何变成山神爷的女儿,山神爷如何考验石头,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后来呢?”孩子们追问。
“后来啊,石头和山神爷的女儿就在山里住下了。他们生儿育女,教子孙打猎的规矩、采药的秘诀。咱们这些山里人,都是他们的后代。”王大爷摸摸身边一个孩子的头,“所以啊,咱们要敬山、爱山、护山。这山,是咱们的祖宗山。”
孩子们听得入迷。文化馆的年轻人边录音边感慨:“这些故事,比书本上的生动多了,有血有肉,有情有义。”
民俗技艺组在另一边。几个老手艺人各显神通:编筐的老刘头,手指翻飞,柳条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不一会儿就编出个精巧的菜篮子;鞣皮的老马头,把一张生鹿皮铺在木架上,用特制的刮刀一点点刮去油脂,动作娴熟得像在弹琴;做桦皮盒的鄂伦春老人乌力罕,用煮软的桦树皮剪裁、缝合,做出的盒子轻巧结实,还能防水。
点点对鞣皮最感兴趣——那是它的“亲戚”的皮。它走过去,用鼻子闻闻那张鹿皮,然后“呦呦”叫了两声,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好奇。在老猎人的观念里,用尽猎物的每一部分,是对生命的尊重。
“点点懂事。”老马头摸摸它的头,“它知道,这张皮会被做成衣服、靴子,陪着猎人在山林里行走。这是鹿的另一种活着。”
记录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周。文化馆的几个人吃住在合作社,白天记录,晚上整理。合作社全力配合,提供食宿,派人协助。
冷志军也全程参与。他发现,很多老规矩、老手艺,连他这个在山里长大的人都只知道皮毛,更深的文化内涵,还得靠这些老人一点一点“抠”出来。
比如狩猎,不只是技术,更是一种与自然相处的哲学。“打大放小”是为了种群延续;“不打怀孕母兽”是对生命的敬畏;“猎物要物尽其用”是感恩和节俭。这些理念,在今天看来,就是可持续发展的生态观。
再比如采药,“抬参”的仪式感,是对自然馈赠的珍视;“不伤须子”是对生命的尊重;“留种”是为了长远。这是古人朴素的资源保护意识。
“这些老规矩,是咱们祖祖辈辈用血汗换来的智慧。”冷志军在总结会上说,“不能丢,丢了就对不起祖宗,也对不起子孙。”
记录材料整理出来,厚厚三大本。文字记录二十万字,录音磁带五十盘,照片三百张,还有几段模糊的录像——文化馆新买的松下摄像机拍的,虽然效果不好,但毕竟是动态影像。
材料送到省文化厅,引起了高度重视。
“太珍贵了!”省里的专家看了材料后说,“这是活生生的东北山林文化,是农耕文明、渔猎文明、游牧文明的交汇。必须保护好,传承好!”
在省里的支持下,合作社和文化馆开始筹备申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项目定了三个:“兴安岭狩猎技艺”“长白山采参习俗”“东北山林民间故事”。
点点也“榜上有名”——它被列为“狩猎技艺的活态传承载体”,申报材料里有它的照片、录音,还有它和猎人们互动的记录。
“点点要成‘非遗传承人’了!”胡安娜笑着给它梳理毛发。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那当然。
申报工作紧锣密鼓。材料要反复修改,要补充证据,要完善论证。合作社抽调了五个有文化的年轻人,专门配合文化馆工作。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一天,从北京来了几个专家,说是国家民委的,专门调研少数民族文化。他们在省里听说了合作社的事,特意来看看。
带队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的女教授,姓吴,研究少数民族文化几十年了。她在合作社住了三天,看了所有材料,听了所有录音,还跟着点点进了一趟山。
临走前,吴教授对冷志军说:“冷社长,你们做的这件事,意义重大。中国是个多民族国家,各民族的文化都是中华文化的瑰宝。东北的山林文化,是汉族、满族、鄂伦春族、鄂温克族等多个民族共同创造的。你们合作社,把这些文化挖掘出来、传承下去,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她提了个建议:“别只申报省级的,直接申报国家级的。我去帮你们争取。”
冷志军又惊又喜:“吴教授,这……我们能行吗?”
“怎么不行?”吴教授很肯定,“你们的材料扎实,传承有序,还有活态实践。最重要的是,你们有情怀,有担当。国家级非遗,要的就是这个!”
在吴教授的帮助下,申报材料直接送到了北京。三个月后,好消息传来:“兴安岭狩猎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消息传回合作社,整个屯子沸腾了。鞭炮放了整整一天,合作社大院里摆起了流水席,全屯的人都来庆祝。
省里、市里、县里的领导都来了。授牌仪式在合作社大院举行。点点作为“特殊代表”,脖子上挂着大红绸花,站在冷志军身边。
省文化厅的领导把烫金的牌子交给冷志军:“冷社长,这块牌子,是荣誉,更是责任。希望你们合作社,继续做好传承工作,让这些老手艺、老规矩,一代代传下去。”
冷志军郑重接过:“请领导放心,我们一定不辱使命。”
仪式结束后,冷志军召集合作社全体成员开会。
“乡亲们,咱们合作社,今天又多了一块金字招牌。”他指着那块牌子,“但这牌子不是终点,是起点。往后,咱们要做好几件事。”
“第一,建一个‘山林文化展览馆’,把咱们的老物件、老手艺、老故事,都展示出来。”
“第二,办‘传统技艺传习班’,请老猎人、老药农、老手艺人当老师,教年轻人。”
“第三,搞‘山林文化体验活动’,让城里人、外地人来咱们这儿,亲身体验狩猎文化、采药文化。”
“第四,”他顿了顿,“把咱们的文化,和产品结合起来。比如,蓝莓酒包装上印上‘山神爷嫁女’的故事;蘑菇干包装上介绍‘抬参’的规矩;山鸡蛋包装上讲讲‘不打母兽’的理念。让消费者不仅吃产品,更吃文化。”
大家热烈鼓掌。这些想法,既保护了文化,又发展了经济,两全其美。
点点也得到了新任务——它要当“文化体验活动”的“导游”,带着游客进山,讲解狩猎规矩,示范追踪技巧。
“点点现在真是全才了。”哈斯笑道,“又是生产队长,又是侦察兵,现在又是导游。”
点点“呦呦”叫,昂着头,很骄傲。
夜里,冷志军站在合作社大院里,看着那块在月光下泛着金光的牌子。点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点点,你说,咱们做的这些,有意义吗?”
点点看看牌子,又看看冷志军,“呦呦”叫了两声,声音坚定而充满力量。
冷志军笑了。有意义,当然有意义。文化是根,是魂。丢了文化,就算挣再多的钱,也是无根的浮萍。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把这条根扎得更深,让这个魂传得更远。
第402章 秋汛抗险保家园
点点的鹿角在秋雨的冲刷下泛着湿冷的铁灰色,角尖挂着不断滴落的水珠。它最近的“应急任务”紧急升级——连续三天的暴雨让合作社面临山洪威胁,它作为“防汛应急队”的“特殊成员”,正跟着冷志军在堤坝上紧张巡视,蹄子踩在泥泞中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军子,这段堤坝怕是撑不住了!”赵德柱指着前方一段被洪水冲得摇摇欲坠的土坝,声音在暴雨中几乎听不清。
冷志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合作社药材基地边上的防洪堤,平时看着挺结实,但在连续三天的暴雨冲刷下,土质已经松软,好几处出现了裂缝,浑浊的洪水正从裂缝中渗出。
“必须加固!”冷志军吼道,“哈斯,带人去搬沙袋!栓柱,组织人挖导流渠!杏儿,你带妇女和孩子去高处!”
“明白!”众人应声而动。
点点也“呦呦”叫了两声,用角顶了顶冷志军的腿,然后转身往合作社大院跑去——它知道那里有紧急储备的防汛物资。
这是合作社成立以来遇到的最严重自然灾害。从三天前开始,兴安岭地区普降暴雨,黑龙江多条支流水位暴涨。合作社所在的河谷地带,平时清澈见底的小溪变成了奔腾的怒河,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冷志军昨天就启动了应急预案。合作社所有青壮年分成三队:一队加固堤坝,一队转移物资,一队巡逻警戒。老人、妇女、孩子集中到地势较高的合作社子弟学校,那里是屯子里最坚固的建筑。
但雨势太大,超出预期。今天凌晨,上游传来消息:有个小水库决堤了,洪水正向下游冲来。
“最多两个小时,洪峰就到咱们这儿!”凌晨四点,王所长冒着大雨送来紧急通知。
冷志军立即敲响合作社的铜钟——这是屯子里遇到大事时集合的信号。急促的钟声在暴雨中传开,很快,各家各户的灯都亮了。
“全体注意!洪峰两小时后到!男人上堤,女人转移!”冷志军站在合作社大院的高台上,用铁皮喇叭喊话。
没有慌乱,没有抱怨。这些年合作社的训练和团结在这时显现出来。男人们穿上雨衣,拿起铁锹、沙袋,直奔堤坝;女人们收拾贵重物品,搀扶着老人,牵着孩子,有序地向学校转移。
点点也跟着冷志军上了堤坝。它脖子上挂着个哨子——这是它的警报器,发现险情就吹哨。它还背了个特制的小背篓,里面装着应急药品、绳索、对讲机。
现在,堤坝上已经聚集了上百人。沙袋从合作社仓库源源不断运来,男人们排成两列,传递沙袋,加固堤坝。雨水模糊了视线,泥泞让脚步踉跄,但没人停下。
点点在堤坝上来回奔跑,用它敏锐的听觉和嗅觉寻找薄弱点。它停在一处裂缝前,急促地吹响哨子。
“这里要塌!”冷志军冲过来,看到裂缝已经扩大到拳头宽,洪水正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快!沙袋!”哈斯带着几个人扛着沙袋冲过来。
沙袋一层层垒上去,但水流太急,沙袋刚放上去就被冲走。冷志军急了,脱下雨衣,跳进齐腰深的水里,用身体顶住沙袋。
“军哥!”哈斯想拉他。
“别管我!快垒!”冷志军吼道。
男人们红了眼,沙袋传递得更快了。点点也跳进水里,用身体帮冷志军分担压力。它虽然不如人有力,但那份同甘共苦的心,激励了所有人。
终于,裂缝堵住了。冷志军被拉上岸时,嘴唇都紫了。胡安娜拿着干衣服跑过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不要命了!”
“没事。”冷志军哆哆嗦嗦地换上干衣服,“堤坝保住,药材基地就保住了。那是合作社的心血。”
药材基地是合作社今年重点发展的项目,五百亩地种着人参、黄芪、五味子,还有从美国引进的新品种。如果被淹,损失将超过百万。
但险情一个接一个。这边刚堵住裂缝,那边又传来警报:养殖场进水了!
合作社的养殖场建在河边,平时取水方便,这时候就成了重灾区。三千只山羊、五千只兔子、五万只山鸡,还有正在试验的冷水鱼、紫貂救护站,都在那里。
“栓柱,带人去养殖场!”冷志军下令,“能转移的转移,转移不了的往高处赶!”
栓柱带着三十个人冲进养殖场。里面已经进水,山羊惊慌地“咩咩”叫,兔子在笼子里乱窜,山鸡扑腾着翅膀想飞。最麻烦的是紫貂——这些胆小的小家伙,吓得缩成一团,动都不敢动。
“先救紫貂!”栓柱喊道,“那是国家的宝贝!”
点点也跟来了。它似乎理解紫貂的恐惧,轻轻地“呦呦”叫着,用头蹭蹭笼子。说来奇怪,听到点点的叫声,紫貂们稍微平静了些,乖乖地被装进特制的运输笼。
山羊和兔子被赶往山坡高处。山鸡会飞,大部分自己飞到树上避难。冷水鱼池已经和河水连成一片,鱼都跑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最让人揪心的是那些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小兔子。它们太小,走不动,男人们就把它们抱在怀里,或者装在背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高处走。
点点也帮忙。它让两只小羊羔趴在自己背上,小心翼翼地走着。雨水打湿了它的毛,但它走得很稳。
养殖场转移完,又传来坏消息:加工厂进水了!
加工厂是合作社的核心,里面有正在加工的蘑菇干、蓝莓酒、五味子膏,还有价值几十万的设备。
“来不及转移了!”林杏儿在电话里急得快哭了,“水已经到膝盖了!”
冷志军咬咬牙:“保设备!把设备垫高,能垫多高垫多高!”
哈斯带着另一队人冲进加工厂。里面一片狼藉,漂浮着各种包装盒、原料。工人们泡在水里,把设备一台台垫高:烘干机下面垫砖头,灌装机搬到桌子上,电脑(全合作社就一台)拆下来抱到二楼。
点点也来帮忙。它用角顶着沙袋,一趟趟运进来,垫在设备下面。水越来越深,已经到它肚子了,但它还在坚持。
两个小时后,所有能抢救的都抢救了,不能抢救的也没办法了。男人们撤出加工厂时,水已经齐胸深。
“损失……惨重。”哈斯看着被淹的厂房,声音哽咽。
冷志军拍拍他的肩膀:“人没事就好。东西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上午十点,洪峰到了。浑浊的江水像一头狂暴的野兽,咆哮着冲向下游。堤坝在洪水的冲击下颤抖,但终于挺住了。
合作社保住了最核心的区域:住宅区、学校、仓库。但养殖场、加工厂、部分药材地,都泡在水里。
雨渐渐小了,洪水开始退去。但更艰巨的任务才开始——灾后恢复。
冷志军立即召开紧急会议。合作社管理委员会全体成员,个个浑身湿透,满脸疲惫,但眼神坚定。
“分几步走。”冷志军沙哑着嗓子,“第一,统计损失,评估灾情;第二,清理淤泥,消毒防疫;第三,恢复生产,重建家园。”
统计结果很快出来:养殖场损失山羊二百只、兔子五百只、山鸡三千只;加工厂损失半成品价值约三十万,设备损坏待评估;药材基地三百亩被淹,损失待定。总损失预计超过八十万。
“八十万……”赵德柱倒吸一口凉气,“咱们合作社两年的利润啊!”
“钱没了可以再挣。”冷志军很冷静,“关键是,咱们的人心不能散,干劲不能松。”
他做了几件事:第一,向县里、市里汇报灾情,争取支援;第二,动用合作社公积金,先保证社员基本生活;第三,组织生产自救,能恢复的尽快恢复。
点点也投入到救灾中。它的嗅觉在这时发挥了特殊作用——能闻到被淤泥掩埋的物资,能闻到水源是否被污染,甚至能闻到哪儿有幸存的小动物。
“点点,找找还有没有活着的羊羔。”胡安娜带着点点在被淹的养殖场搜寻。
点点在泥泞中仔细嗅闻,终于在一处倒塌的羊圈下发现了动静。它用角轻轻拨开木板,下面蜷缩着三只湿漉漉的小羊羔,还活着!
“快!拿干布来!”胡安娜小心翼翼地把羊羔抱出来。
点点又找到几只幸存的兔子,还有一窝刚孵出的小山鸡。虽然数量不多,但都是希望。
清淤工作最艰苦。洪水退去后,留下厚厚的淤泥,有的地方深达半米。合作社全员上阵,铁锹、簸箕、甚至脸盆都用上了。点点也帮忙——它用角推着小推车,一趟趟运淤泥。
消毒防疫紧随其后。县防疫站送来了消毒药品,合作社组织人喷洒。点点也要“消毒”——胡安娜用稀释的消毒水给它洗澡,它很不情愿,但知道这是必须的。
最让人感动的是,周边屯子听说合作社受灾,都自发来帮忙。长白山的赵大虎带着二十个猎人来帮着清理山林;松花江的渔户送来鲜鱼给大家补充营养;甚至黑河的苏联朋友伊万诺夫都托人捎来慰问品和一笔捐款。
“冷社长,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赵大虎握着冷志军的手,“去年我们受灾,你们合作社也帮过我们。咱们猎人,讲的就是个义气。”
冷志军眼睛湿润了:“谢谢,谢谢大家!”
更让人振奋的是,县里、市里的支援也到了。县政府拨款二十万用于救灾,市农业局送来种子、化肥,省红十字会送来帐篷、棉被、药品。
“冷社长,你们合作社是全省的榜样。”市领导来视察时说,“这次抗灾,你们组织有力,自救及时,把损失降到了最低。市里决定,把你们作为灾后重建的试点,重点扶持。”
有了各方支援,合作社的重建工作进展很快。一个星期后,养殖场初步恢复,幸存的山羊、兔子、山鸡重新安置;两个星期后,加工厂设备修复完毕,恢复生产;一个月后,药材基地补种完成,虽然今年收成会受影响,但保住了根本。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感人的事。
那天,冷志军带着点点巡视重建中的药材基地。在一处被冲毁的参田旁,点点突然停住,用蹄子刨着泥土。冷志军过去一看,泥土下露出一段人参的芦头——是那株十五年的“参王”,合作社的镇社之宝,大家都以为被洪水冲走了。
“参王还在!”冷志军激动地大喊。
大家围过来,小心翼翼地挖开泥土。参王完好无损,虽然被埋了这么久,但依然饱满健壮。
“这是吉兆啊!”孙老爷子激动地说,“参王在,合作社的根就在!”
参王的发现,给了所有人巨大的鼓舞。合作社的“根”没断,希望就还在。
灾后第三个月,合作社基本恢复。冷志军召开总结大会。
“乡亲们,这次洪灾,咱们损失很大。”他坦诚地说,“但咱们也收获了很多:收获了团结,收获了友谊,收获了各方的支持。更重要的是,咱们证明了,合作社这个大家庭,经得起风雨!”
他宣布了几个决定:第一,加固所有防洪设施,修建永久性堤坝;第二,调整产业布局,把易受灾的养殖场、加工厂迁到高处;第三,建立更完善的应急预案,定期演练;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从这次救灾中总结经验,形成合作社的“抗灾文化”。
“什么是抗灾文化?”冷志军解释,“就是平时做准备,灾时不慌乱;就是一人有难,众人相帮;就是损失面前不气馁,重建家园有信心。这种文化,比金子还珍贵!”
大家热烈鼓掌。点点也“呦呦”叫,像是在鼓掌。
夜里,冷志军站在新建的堤坝上,看着月光下平静的江水。点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点点,你说,这场洪水,是坏事还是好事?”
点点看看江水,又看看远处重建的合作社,“呦呦”叫了两声,声音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希望。
冷志军笑了。是啊,是坏事,也是好事。坏事是造成了损失,好事是考验了合作社,凝聚了人心,让这个大家庭更加团结、更加坚强。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个大家庭,继续向前走。
让合作社的根,扎得更深。
让合作社的明天,更加美好。
因为,他是冷志军。
是这片土地的儿子。
是这个大家庭的当家人。
第403章 年度分红喜盈门
点点的鹿角在冬日的暖阳下泛着温润的象牙色,角尖系着喜庆的红绸,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它最近的“财务活动”颇为繁忙——作为合作社的“名誉会计师”,它要跟着冷志军在分红大会现场“监督”整个流程,确保每一分钱都分得公平、透明。此刻,它正站在合作社大院里临时搭建的主席台旁,昂着头,像个骄傲的财务总监。
“乡亲们,安静一下!”赵德柱敲了敲桌子上的搪瓷缸子,声音洪亮得震得屋檐上的雪都簌簌往下掉。
合作社大院里黑压压坐满了人,三百多户社员,一千多口子,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今天是合作社成立以来的第五个年度分红大会,也是规模最大、分红最多的一次。尽管去年经历了洪灾,但靠着全体社员的努力和八方支援,合作社不仅恢复了生产,产值还创了新高。
“现在,请冷社长讲话!”赵德柱带头鼓掌。
掌声如雷。冷志军走到主席台前,看着下面一张张期盼的脸,心里暖洋洋的。他清清嗓子,声音不大,但通过新安装的扩音器传遍整个院子:
“乡亲们,又到年底了。这一年,咱们合作社不容易。春天扩规模,夏天遭洪水,秋天忙重建,冬天……终于迎来了丰收!”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我先报几个数:今年合作社总产值,一千二百万元!纯利润,三百万元!户均收入,五千元!这三个数,都比去年翻了一番还多!”
“哗——”下面炸开了锅。
一千二百万!三百万!五千元!这些数字在1986年的中国农村,简直是天文数字。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安静,安静!”赵德柱又敲缸子,“听冷社长说!”
冷志军等大家安静下来,继续说:“我知道,有些人心里嘀咕:产值这么高,利润这么多,都怎么分的?会不会有人多拿,有人少拿?今天,咱们就把账本公开,一笔一笔算给大家听!”
他一挥手,林杏儿和合作社会计小刘抬着一个大木箱子上来,放在主席台上。箱子里是合作社全年的账本,厚厚的几十本。
“这是原始凭证。”冷志军拿起一本,“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有记录,都有签字。谁想看,随时可以来看。”
他又指向身后墙上挂着的巨大黑板:“这是简化版的账目,大家都能看懂。”
黑板上用粉笔画着清晰的表格:左边是收入项,右边是支出项,最后是利润。每一项下面都有详细说明。
“先说收入。”冷志军拿起教鞭,指着黑板,“最大头是山货出口,主要是蘑菇干、蓝莓酒、五味子膏,卖给瑞典安德森公司,收入六百万。”
“第二是养殖收入,山鸡蛋、羊肉、兔毛,收入三百万。”
“第三是药材收入,人参、黄芪、五味子,收入二百万。”
“第四是其他收入,包括山林体验园、文化展览馆的门票,还有国家给的科研补助,一共一百万。”
他每报一个数,下面就响起一阵惊呼。这些钱,是他们一筐筐蘑菇、一箱箱鸡蛋、一袋袋药材换来的,听着数字,想着辛苦,心里五味杂陈。
“再说支出。”冷志军继续,“最大头是生产成本,种子、饲料、药品、工具,支出一百万。”
“第二是人工工资,咱们合作社有固定员工一百二十人,全年工资支出一百五十万。”
“第三是公积金,按合作社章程,利润的百分之二十留作公积金,今年是六十万。”
“第四是公益金,利润的百分之十,用于建学校、修路、养老,三十万。”
“第五是生态保护基金,利润的百分之五,十五万。”
“第六是抗灾重建,花了四十万。”
“第七是税费,交了五十万。”
他算得清清楚楚:“总收入一千二百万,总支出九百万,纯利润三百万。这三百万,就是今天要分的!”
下面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怎么分?”冷志军放下教鞭,“按合作社章程,利润的百分之七十按劳分配,百分之三十按股分配。今年按劳分配是二百一十万,按股分配是九十万。”
他看向点点:“点点,把分配方案拿来。”
点点“呦呦”叫了一声,用角顶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上主席台。托盘里是一摞摞打印好的分配表。
冷志军拿起一张表:“这是分配明细。按劳分配,看三样:出勤天数、完成工作量、贡献大小。咱们合作社有完整的考勤记录、生产记录,还有社员互评。每个月都公示,大家都看过,有意见也提过,现在结果出来了。”
他把表递给赵德柱:“赵叔,您念一下前十名。”
赵德柱戴上老花镜,清清嗓子:“第一名,哈斯,全年出勤三百六十五天,完成工作量超标百分之五十,在抗洪救灾中表现突出,应分三万八千元!”
“哇——”下面一片哗然。三万八!这比城里工人十年的工资还多!
哈斯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我不要这么多……”
“该你的就是你的!”冷志军打断他,“坐下,听赵叔念完。”
赵德柱继续:“第二名,栓柱,应分三万五千元;第三名,林杏儿,应分三万两千元;第四名,赵德柱,应分三万元;第五名……”
前十名都是合作社的骨干,分到的钱最少也有两万五。下面的人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前十名这么多,那自己呢?
“大家别急。”冷志军说,“前十名是标兵,多拿应该。但咱们合作社的原则是共同富裕,差距不能太大。所以,从第十一名到第一百名,差距很小,都在一万五到两万之间。第一百名以后,也都在一万以上。”
他顿了顿:“也就是说,咱们合作社三百户,每户最少能分一万块!加上平时的工资,全年收入最少一万五!”
“我的天……”有人喃喃道,“一万五……我家祖祖辈辈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是真的吗?”有人不敢相信。
“白纸黑字,还能有假?”冷志军笑了,“一会儿就发钱,发到手才是真。”
按劳分配念完,接下来是按股分配。
“按股分配简单。”冷志军说,“就是看入股的耕地、山林、资金多少。咱们合作社的股金账目也公示过,现在公布结果。”
他亲自念:“入股耕地最多的,王老栓,十亩地,应分八千元;入股山林最多的,孙老爷子,二十亩山林,应分一万元;入股资金最多的,赵德柱,入股两万元,应分五千元……”
股金分红虽然不如按劳分配多,但对那些土地多、山林多、资金多的社员,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两项加起来,最多的哈斯能分到四万六,最少的也能分到一万二。平均每户两万左右。
“下面,开始发钱!”冷志军宣布。
点点又上场了。它用角顶着一个特制的“流动钱箱”——这是合作社木匠专门做的,有轮子,点点拉着走。钱箱里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现金,十元一张的大团结,捆得整整齐齐。
按照事先排好的顺序,社员们一家一家上台。会计念名字、念金额,出纳数钱,冷志军亲自递到社员手里。
第一个是哈斯。他走上台时,腿都在抖。冷志军把厚厚四摞钱(每摞一千张,每张十元,四万)和一小摞(六千)递给他:“哈斯,这是你今年的劳动所得。合作社感谢你!”
哈斯接过钱,手抖得差点掉地上。他看着那些钱,忽然哭了:“军哥,我……我做梦都没想到,我能挣这么多钱……我爹我娘,一辈子省吃俭用,也没攒下这么多……”
“好好干,往后更多。”冷志军拍拍他的肩膀。
第二个是栓柱,第三个是林杏儿……每个人都激动得语无伦次。老人们摸着钱,老泪纵横;年轻人捧着钱,手舞足蹈;孩子们看着钱,眼睛发亮。
点点在台上跑来跑去,帮着维持秩序,偶尔还用角轻轻顶一下排队的人,提醒他们别挤。
发钱进行了整整一上午。到最后一家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最后一家是屯子里的困难户,老光棍李老蔫。他年轻时受过伤,干不了重活,是合作社的“五保户”。按劳分配他没多少,但合作社有规定:困难户保底分红一万元。
李老蔫拄着拐杖上台时,下面响起热烈的掌声。冷志军把一万元递给他:“李叔,这是合作社给您的。”
李老蔫接过钱,看了很久,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冷社长,我……我给你磕头了!要不是合作社,我早就饿死了……”
冷志军赶紧扶起他:“李叔,快起来。合作社是大家的,大家都有份。”
所有钱发完,已经是下午一点。但没人觉得饿,没人觉得累。大家捧着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笑得合不拢嘴。
点点也得到了“分红”——不是钱,是它最爱吃的东西:一大筐胡萝卜、一大袋苹果、一大桶蜂蜜。它很高兴,在院子里转圈,“呦呦”直叫。
下午,合作社食堂摆起了庆功宴。一百张桌子,坐满了人。菜是合作社自产的:红烧羊肉、小鸡炖蘑菇、酸菜猪肉粉条、蓝莓酒管够。
冷志军举杯:“乡亲们,这一年,大家辛苦了!这杯酒,我敬大家!”
“干!”一千多人齐声喊,声音震天。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烈了。大家开始畅想未来:
“我准备用这钱,盖三间大瓦房!”
“我要买台拖拉机,明年多种地!”
“我要送孩子去省城念书!”
“我要给我娘治腿,她疼了半辈子了……”
听着这些朴实的愿望,冷志军心里很暖。这就是他办合作社的初衷——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宴席进行到一半,忽然有人提议:“冷社长,你给咱们说说,明年咋干?”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冷志军。
冷志军放下酒杯,站起来:“好,我就说说明年的打算。”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第一,扩大规模。合作社再吸收二百户社员,耕地扩大到五千亩,山林扩大到两万亩。”
“第二,科技升级。建一个现代化的育苗中心,一个饲料加工厂,一个冷链物流中心。”
“第三,品牌建设。把‘兴安岭’这个牌子,做成全国知名品牌。咱们的产品,不仅要卖到全国,还要卖到全世界。”
“第四,乡村振兴。”他顿了顿,“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把咱们冷家屯,建成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样板!统一规划,统一建设,让家家住楼房,户户通水电,人人有保障!”
下面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听呆了。住楼房?通水电?这是城里人的生活啊!
“能……能行吗?”有人小声问。
“怎么不行?”冷志军很自信,“咱们合作社现在有钱,有人,有经验。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我支持!”赵德柱第一个站起来,“冷社长,你就领着大伙干吧!我们都听你的!”
“我们都听你的!”一千多人齐声喊。
点点也“呦呦”叫,像是在喊口号。
冷志军眼睛湿润了。他知道,这份信任,比金子还珍贵。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点点趴在冷志军脚边,看着满院子的笑脸,听着满院子的笑声,心里很踏实。
这就是它的家,它要守护的家。
夜深了,人散了。冷志军和点点最后离开大院。走在回家的路上,冷志军摸着点点的头:“点点,你说,咱们能实现那些梦想吗?”
点点抬头看看满天星斗,“呦呦”叫了两声,声音坚定而充满希望。
冷志军笑了。能,一定能。因为有这片土地,有这些乡亲,有这个伟大的时代。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一步一个脚印,把梦想变成现实。
第404章 远方来信邀参展
点点的鹿角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嫩绿的茸色,角尖的茸芽毛茸茸的像两簇新发的苔藓。它最近的“通讯工作”忽然繁忙起来——省外贸厅转来了一封来自广州的加急挂号信,信封上印着醒目的“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字样,作为合作社的“首席联络员”,它必须第一时间把信送到冷志军手里。
“呦呦!呦呦!”点点用角轻轻顶开冷志军办公室的门,嘴里叼着那封厚厚的挂号信,尾巴兴奋地摇着。
冷志军正在和哈斯、林杏儿商量今年的春耕计划,看见点点这架势,不禁笑道:“这是又来什么重要文件了?瞧把点点急的。”
点点把信放在桌上,用蹄子推了推,示意冷志军快看。
信封是标准的牛皮纸,右下角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贸易部”的红色字样,左上角是“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办公室”的落款。冷志军心里一动——广交会!这可是中国对外贸易的最高舞台!
他用裁纸刀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精美的邀请函和厚厚一沓参展须知。邀请函上用中英文写着:
“致:黑龙江省兴安岭冷家屯合作社 冷志军社长
诚邀贵单位参加1987年春季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第61届广交会)……”
后面的字冷志军看不下去了,手微微发抖。哈斯凑过来,瞪大眼睛:“广……广交会?!邀请咱们合作社?!”
林杏儿抢过邀请函,逐字逐句地读:“……经省外贸厅推荐,大会组委会审核,贵单位生产的‘兴安岭’牌系列山货产品,符合参展条件。请于3月15日前确认参展意向,4月10日-30日在广州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展馆设展……”
“真是广交会!”林杏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哥!咱们的产品要上广交会了!”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起参展须知,一页页仔细翻看。须知很详细:展位分配、展品要求、人员安排、住宿交通、费用标准……事无巨细。
“一个标准展位九平方米,费用五千元。”冷志军念道,“参展人员住宿,统一安排在流花宾馆,每人每天五十元。展品运输,由大会指定物流公司负责……”
他快速心算了一下:“展位费五千,咱们去四个人,参展半个月,住宿费三千,伙食补助一千,交通费两千,展品运输费一千……总共得一万二左右。”
“一万二!”哈斯咂舌,“这么多?”
“值。”冷志军斩钉截铁,“广交会是什么地方?那是面向全世界的窗口!咱们合作社的产品要是能在广交会上打响,那就不只是卖到瑞典、卖到苏联了,是卖到全世界!”
他立即召开合作社管理委员会紧急会议。十五个委员到齐后,冷志军把邀请函和参展须知传阅了一遍。
会议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接着“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广交会!我的老天爷!”赵德柱摸着邀请函,手都在抖,“我活了六十多年,只在广播里听过广交会,没想到咱们合作社也能去!”
“这得花多少钱啊?”管财务的王会计担心。
“一万二左右。”冷志军说,“但只要能签下一两个大单子,这钱就值了。”
“问题是怎么去?”栓柱说,“广州那么远,咱们连省城都没去过几次。”
“省外贸厅会派专人陪同。”冷志军指着参展须知,“上面写了,省里组织统一参展团,有带队领导,有翻译,有后勤保障。”
“那展品呢?带什么去?”林杏儿问。
“带精品。”冷志军说,“精品蘑菇干、特级蓝莓酒、十五年野山参、还有咱们新开发的桦树汁饮料、松子油……要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东北山林的精华。”
委员们讨论得很激烈。有人担心费用太高,有人担心效果不好,但更多的人支持去。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孙老爷子说,“咱们老辈人采山货、打猎,哪想到有一天能卖到外国去?现在国家给咱们搭了台子,咱们必须唱好这出戏!”
最后投票表决:十三票赞成,两票反对,通过参展决定。
接下来的日子,合作社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为广交会做准备。
第一项是确定参展人员。冷志军亲自带队,这是肯定的;林杏儿要去,她懂技术,能介绍产品;哈斯要去,他管销售,能谈生意;还缺一个……大家的目光投向了点点。
“点点也得去!”胡安娜说,“点点是咱们合作社的形象,外国人就喜欢这个。”
“可是……”冷志军犹豫,“点点是动物,长途运输,还要住宾馆……”
“特事特办。”赵德柱说,“我给省畜牧局打电话问问,看看有没有办法。”
省畜牧局很重视,专门派了个兽医来合作社,给点点做了全面体检,开了健康证明,还教了些长途运输的注意事项。
“可以坐火车,但要包一个软卧包厢。”兽医说,“到了广州,住的地方要有院子,让点点能活动。饮食要注意,不能吃南方的草料,要带咱们本地的。”
问题解决了。参展人员定了:冷志军、林杏儿、哈斯、点点,还有省外贸厅派来的翻译小张。
第二项是准备展品。合作社把所有产品重新筛选了一遍,优中选优。
蘑菇干要选大小均匀、颜色金黄、香气浓郁的;蓝莓酒要选五年陈酿、酒体醇厚、包装精美的;野山参选了那株十五年的参王,还有几株十年的精品;新开发的桦树汁饮料、松子油,都是小批量试产的,这次带去试水。
每样产品都要有详细的说明:原料产地、生产工艺、营养成分、检测报告。林杏儿带着技术部的人,熬了几个通宵,做出了中英文对照的产品手册。
点点也有“产品”——它的形象被印在所有的包装上、手册上,还做了点点的毛绒玩具、钥匙扣、纪念章,准备作为赠品。
第三项是培训。省外贸厅派来了外事礼仪专家,给参展人员上课。
“见到外国人怎么打招呼?握手要用力,但不能太用力;眼神要交流,但不能盯着看;介绍产品要自信,但不能吹嘘……”
冷志军学得很认真。他知道,到了广交会,代表的不仅是合作社,是黑龙江,甚至是中国的农民形象。
点点也参加了培训。它要学会在公众场合保持镇定,学会和人合影时不乱动,甚至学会了简单的“表演”——用角打开产品包装,用蹄子按计算器算账。
“点点真成精了。”培训老师感慨,“比我带的很多业务员还灵光。”
第四项是路演。在去广州前,合作社在省城搞了一次模拟展销。把展品摆出来,请省里的领导、外贸公司的老总、还有在哈尔滨的外国人来看,提意见。
模拟展销很成功。点点成了焦点,很多外国人争着和它合影。产品也得到了好评,特别是蓝莓酒和野山参,好几个外贸公司当场就想订货。
“留到广交会。”冷志军婉拒,“好东西要让全世界看到。”
一切准备就绪。出发前一天,合作社开了欢送会。全屯的人都来了,像送亲人出远门。
“军子,到了广州,别紧张。”赵德柱拍着冷志军的肩膀,“咱们的产品好,咱们的人实在,不怕比不过别人。”
“点点,你要听你哥的话,别乱跑。”胡安娜给点点系上新做的红绸带,“广州热,多喝水。”
“杏儿,照顾好自己。”林秀花拉着女儿的手,“女孩子出门,要小心。”
点点似乎也知道要出远门了,很安静地站着,任由大家抚摸、嘱咐。
第二天一早,合作社的车送他们到哈尔滨。从哈尔滨坐火车到北京,再从北京转车到广州。全程要三天两夜。
点点第一次坐火车,很新奇。它的包厢是软卧改装的,铺了干草,放了水盆、食槽。它大部分时间趴在窗前,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
“点点,这是山海关。”路过山海关时,冷志军指着窗外,“出了关,就是关内了。”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感慨中国的辽阔。
火车越往南,天气越热。到了郑州,点点就开始不适应了——它习惯了东北的凉爽,受不了关内的闷热。冷志军不停地给它扇扇子,喂水。
“坚持一下,到了广州就好了。”他安慰点点,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终于到了广州。一出车站,热浪扑面而来。四月的广州,已经像东北的夏天了。点点更是难受,呼哧呼哧地喘气。
省外贸厅接站的人很周到,准备了车,直接送到流花宾馆。宾馆专门给点点安排了一个带小院的房间,院子里种了草,还搭了凉棚。
“冷社长,这是广州市政府特批的。”接待人员说,“听说你们带了只神鹿来参展,都很重视。”
安顿下来,第二天去布展。广交会展馆在流花路,是一栋巨大的白色建筑。合作社的展位在农产品馆,位置不错,靠近主通道。
展位布置得很用心:背景是兴安岭风光的喷绘,前面是原木展台,产品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最显眼的位置,留给了点点——那里有一个特制的展示台,点点可以站在那里“接待”客人。
布展时,就有很多人围观。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走过来,用生硬的中文问:“这……这是真的鹿?”
“是的,先生。”冷志军用英语回答,“它叫点点,是我们合作社的成员。”
外国人很惊讶:“你们合作社……养鹿?”
“不,点点是伙伴,不是宠物。”冷志军认真地说,“它帮助我们巡山、找蘑菇、保护山林。”
外国人竖起大拇指:“Amazing!我要告诉我朋友,让他们都来看!”
布展结束,冷志军带着大家在展馆里转了一圈。广交会真是大开眼界:机械馆里是巨大的拖拉机、机床;纺织馆里是五彩斑斓的布料、服装;轻工馆里是琳琅满目的日用品……而农产品馆里,各地的特产让人眼花缭乱:新疆的葡萄干、宁夏的枸杞、云南的普洱茶、福建的乌龙茶……
“咱们的东西,能比得过人家吗?”哈斯有些没底气。
“不比数量,比特色。”冷志军说,“咱们的东西,是东北原始山林里长的,是几百年、几千年自然选择的精华。这个,别人比不了。”
4月15日,广交会正式开幕。早上九点,展馆开门,人流如潮。
合作社展位前很快围满了人。点点成了最大的吸引力——在满是商品和推销员的展馆里,一只温顺的梅花鹿,实在太特别了。
“可以拍照吗?”一个日本客商问。
“可以,但请不要用闪光灯,点点眼睛敏感。”林杏儿回答。
拍照的人排起了队。点点很配合,站着不动,偶尔“呦呦”叫两声,引来阵阵笑声。
但冷志军知道,光靠点点吸引眼球不行,关键还是产品。他让林杏儿和哈斯主动介绍,自己则观察哪些客商是真正有购买意向的。
上午十点,来了几个中东客商。他们对蓝莓酒很感兴趣。
“这个酒,酒精含量多少?”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客商问。
“12度,先生。”林杏儿用英语回答,“我们的蓝莓酒是自然发酵,不添加任何酒精,口感醇厚,对心血管有好处。”
客商品尝了一小杯,点头:“好!我们要一千箱,运到迪拜。”
“一千箱?”哈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如果销售好,每月都要。”
第一单生意,就这么成了!虽然是口头意向,但留下联系方式,会后签合同。
接着是欧洲客商,看中了蘑菇干。“这个,有机认证有吗?”
“有欧盟有机认证,还有中国绿色食品认证。”冷志军拿出证书。
“好!我们要五百公斤,先试试。”
美国客商对野山参感兴趣。“这个人参,年份真实吗?”
“真实。”冷志军指着参王,“这株十五年,有完整的生长记录。我们从发现它,到采挖,到保存,都有录像。”
他打开随身带的录像机(从省电视台借的),播放采参的录像。客商看得连连点头。
最让人意外的是,有几个非洲客商,看中了点点的纪念品。“这个鹿玩具,可以订做吗?我们想要带我们国家国旗的。”
“可以,但要订量足够。”冷志军脑子转得快,“最少一千个起订。”
“我们要五千个!”
一天下来,合作社展位接待了上百拨客商,留下联系方式的就有五十多家。意向订单总额,超过一百万美元!
晚上回到宾馆,大家累得瘫在床上,但兴奋得睡不着。
“一百万美元……”哈斯喃喃道,“换成人民币,就是三百多万……咱们合作社一年的产值啊!”
“这才是第一天。”冷志军虽然也很兴奋,但保持冷静,“意向不等于合同,合同不等于履约。接下来几天,要重点跟进那些大客户。”
点点也很累,但它很高兴。它吃了双份的胡萝卜,趴在凉爽的地砖上,舒服地眯着眼。
接下来的几天,合作社展位热度不减。点点成了广交会的“明星”,连大会组委会都来采访,说要上会刊。
冷志军他们则忙着谈生意、签意向。到第七天,已经签了三十多份意向书,总额突破三百万美元。
但也遇到了问题。有几个东南亚客商,想低价大量采购蘑菇干,要求降低标准。
“价格可以优惠,但标准不能降。”冷志军很坚决,“我们的蘑菇,必须是野生的,必须是精挑细选的。如果降低了标准,就是砸自己的牌子。”
客商很不满:“别人家的蘑菇,价格只有你们的一半!”
“那您可以去买别人的。”冷志军不卑不亢。
客商悻悻地走了。哈斯有些担心:“军哥,这样会不会得罪客户?”
“宁可得罪客户,不能砸了牌子。”冷志军说,“咱们合作社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品质。这个底线,不能破。”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那几个客商后来转了一圈,又回来了:“我们还是要你们的,虽然贵,但品质确实好。”
广交会最后一天,举行了签约仪式。合作社签了十二份正式合同,总额二百八十万美元。最大的一单是瑞典安德森公司追加的订单:蓝莓酒五千箱,蘑菇干一千公斤,野山参一百株,总额一百万美元。
“冷社长,恭喜!”安德森亲自来签约,“你们的产品在广交会上大放异彩,我很自豪是你们的合作伙伴!”
“谢谢安德森先生一直以来的支持。”冷志军和他握手。
签约仪式后,广交会组委会给合作社颁发了“优秀参展单位”奖牌。点点也得到了一个特别奖——“最佳形象展示奖”。
闭幕式上,冷志军作为农民企业代表发言。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他心里百感交集。
“各位领导,各位朋友,我是黑龙江省一个普通农民。几年前,我们还在为吃饱饭发愁;今天,我们能站在这里,把产品卖到全世界。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我们合作社全体社员的功劳,是改革开放政策的功劳!”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想说,中国的农民,不仅能种地,还能做企业;中国的农产品,不仅能吃饱肚子,还能走向世界。只要我们坚持品质,坚持诚信,坚持创新,就一定能赢得世界的尊重!”
掌声雷动。点点在台下“呦呦”叫,像是在喝彩。
广交会结束了,但合作社的新征程,刚刚开始。
回程的火车上,点点趴在窗前,看着渐行渐远的广州。这次南行,让它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
冷志军摸着它的头:“点点,想家了吗?”
点点“呦呦”叫,声音里带着思乡的情绪,也带着满载而归的喜悦。
是啊,该回家了。带着订单,带着荣誉,带着更开阔的眼界,回家。
他要告诉乡亲们:合作社的路,走对了。
他要带领合作社,走向更辉煌的明天。
第405章 整装待发向南疆
点点的鹿角在深秋的晨雾中泛着凝重的青铜色,角尖挂着的霜花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它站在合作社大院的最高处——新修的了望台上,俯瞰着这个它守护了多年的家园。远方,兴安岭的群山在晨曦中显露出黛青色的轮廓,像一道道沉默的脊梁。
“点点,下来吧,该出发了。”冷志军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点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熟悉的土地:合作社整齐的厂房、新修的砖瓦房、扩建的养殖场、远处保护区的原始森林……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木梯。蹄子踏在阶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告别的心跳。
今天是合作社进京参加全国农业博览会、然后南下深圳参加首届“中国乡镇企业产品展销会”的日子。这次南下,不是半个月、一个月的短差,而是长达三个月的巡回展销——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合作社要带着东北山林的精华,走遍大江南北。
大院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合作社的骨干们,屯子里的乡亲们,甚至邻屯的人都来了。院子里停着三辆解放卡车,车厢里装满了展品:精装的蘑菇干、蓝莓酒、野山参,新开发的松子油、桦树汁饮料,还有合作社这些年获得的奖牌、证书的复制品。
“军子,东西都清点三遍了,一样不差。”赵德柱把清单递给冷志军,眼眶有点红,“你们这一走,就是三个月啊……”
冷志军接过清单,没有看,只是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赵叔,家里就交给你们了。春耕的事,按计划来;养殖场,注意防疫;加工厂,保证质量。”
“你放心。”赵德柱挺直腰板,“有我们在,合作社垮不了。”
哈斯和栓柱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哈斯爬上车厢,一个个箱子核对标签;栓柱检查车辆的油、水、轮胎,还用锤子敲了敲车轴。
“军哥,车况良好,随时可以出发。”栓柱汇报。
林杏儿和胡安娜在另一边整理随身物品。这次南下队伍有八个人:冷志军带队,林杏儿负责技术讲解,哈斯负责业务洽谈,还有四个年轻业务员,以及点点。胡安娜不去,她留下来照顾家里,但此刻正一件件地往行李箱里塞东西:毛衣、棉裤、感冒药、胃药……
“杏儿,南方湿冷,多穿点。你哥胃不好,提醒他按时吃饭。点点怕热,多给它喝水……”胡安娜絮絮叨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我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林杏儿抱了抱母亲,“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点点也有专门的行李:一麻袋东北的干草(南方草它吃不惯)、两箱胡萝卜和苹果、特制的降温背心(里面能放冰袋)、还有它那些奖牌——这次要带出去展示。
点点似乎知道这次要出远门,很安静地站在冷志军身边。它不叫,不闹,只是用头轻轻蹭着冷志军的手,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
出发仪式简单而庄重。冷志军站在卡车前,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这些乡亲,有的从小看他长大,有的跟他一起创业,有的在他的合作社里找到了生计。今天,他要带着合作社的希望,去更远的地方闯荡。
“乡亲们!”冷志军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今天,我们合作社要南下展销。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出差,是咱们合作社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他顿了顿:“几年前,咱们还在为吃饱饭发愁;今天,咱们的产品要卖到深圳,卖到特区。这是什么?这是改革开放给咱们的机会,是党的政策给咱们的出路!”
下面响起掌声。
“但我要说,这只是开始。”冷志军提高声音,“合作社的路还很长。咱们不能满足于把产品卖出去,要把‘兴安岭’这个牌子打响,要让全国人民、全世界人民都知道,咱们东北的山林里,有这么好的东西,有这么一群勤劳智慧的人!”
“好!”下面齐声喊。
“这次南下,任务重,困难多。但我们不怕。”冷志军看看身边的队员,又看看点点,“我们有最好的产品,有最团结的队伍,有点点这样的好伙伴。我们一定能把合作社的旗帜,插到南方去!”
掌声雷动。点点也“呦呦”叫起来,像是在宣誓。
该上车了。冷志军第一个登上驾驶室,点点跟着跳上来,坐在副驾驶位置——这是它的专座,铺着干草垫子。林杏儿、哈斯和其他人上了后面两辆车。
“出发!”冷志军挥手。
卡车缓缓驶出合作社大院。乡亲们跟在车后,送出很远很远。孩子们追着车跑,喊着:“点点,早点回来!”“冷叔叔,给我们带糖!”
点点从车窗探出头,“呦呦”地回应着。冷志军从后视镜里看着渐渐变小的乡亲们,看着合作社的轮廓消失在晨雾中,心里百感交集。
车队驶上公路,向哈尔滨方向前进。第一站是哈尔滨,在省外贸厅集合,然后统一乘火车进京。
车上,冷志军对点点说:“点点,这一路,你要辛苦了。但咱们必须去。合作社发展到今天,不能只守着东北这一亩三分地,得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让外面的世界看看咱们。”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我懂。
到达哈尔滨,省外贸厅已经准备好了。带队的是外贸厅的刘处长,五十多岁,很干练。
“冷社长,你们可算来了。”刘处长握着冷志军的手,“这次全省就选了五家企业参展,你们合作社是唯一的乡镇企业。省里很重视,寄予厚望啊!”
“感谢领导信任。”冷志军说,“我们一定不辱使命。”
在哈尔滨休整一天,办理各种手续:车皮托运(展品要走铁路)、人员车票、住宿安排……点点的手续最麻烦,要有检疫证明、运输许可,还要和铁路部门协调,给它安排专门的“包厢”。
“你们这只鹿,可真是个宝贝。”铁路局的人笑着说,“我们跑了几十年车,还是第一次运鹿去北京参展。”
一切办妥,第二天晚上,登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合作社的展品装了整整一个车皮,人员坐的是硬卧,点点还是软卧包厢。
火车开动,点点趴在窗前,看着哈尔滨的灯火渐渐远去。这次它不新奇了,经过上次的广交会,它已经习惯了长途旅行。
冷志军却睡不着。他来到点点的包厢,坐在它身边。
“点点,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冷志军摸着点点的头,“那时候你还是只小鹿,受了伤,躲在灌木丛里。我把你抱回家,你吓得直哆嗦。”
点点“呦呦”叫,用头蹭蹭冷志军,像是在说:记得。
“一转眼,这么多年了。”冷志军感慨,“你长大了,合作社也长大了。咱们一起打过猎,一起采过药,一起斗过坏人,一起抗过洪灾……现在,又要一起去闯南方。”
点点安静地听着,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这次南下,不比往常。”冷志军像是自言自语,“深圳是特区,是最前沿。那里的市场,竞争激烈;那里的客户,眼光挑剔。咱们能不能站稳脚跟,就看这一趟了。”
点点把头靠在冷志军腿上,像是在给他打气。
两天后,到达北京。全国农业博览会在全国农业展览馆举行,规模比广交会还大。合作社的展位在乡镇企业区,位置不错。
布展时,就引来了很多人围观——主要还是因为点点。在北京,能看到一只活的梅花鹿,实在是稀罕事。
“同志,这鹿卖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
“不卖,它是我们的伙伴。”冷志军回答。
“那……能合影吗?我闺女特喜欢动物。”
“可以,但不能用闪光灯。”
点点的“粉丝”越来越多。但冷志军知道,光靠点点不行,关键还是产品。
农博会开幕后,合作社的产品果然引起了关注。特别是那些野山参、蓝莓酒,在北京这个见多识广的地方,也显得与众不同。
“你们这人参,真是野生的?”一个老干部模样的人问。
“千真万确。”林杏儿拿出生长记录、采挖录像,“我们有完整的溯源系统。”
老干部看了,点头:“好东西!现在市场上,假货太多了。你们这样实诚的企业,难得!”
更让冷志军意外的是,有几个农业院校的教授,对合作社的模式很感兴趣。
“你们这个‘合作社+农户+公司’的模式,很有研究价值。”一位农大的教授说,“能不能详细介绍一下?”
冷志军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给教授们讲解合作社的运作方式、分配机制、管理模式。教授们听得津津有味,还说要带学生去合作社调研。
“你们这是走出了中国特色的农业发展道路啊!”教授感慨。
农博会开了十天,合作社签了不少订单,但更重要的是,积累了人脉,打响了名声。闭幕时,合作社获得了“全国乡镇企业创新奖”,冷志军还作为代表发了言。
从北京出发,下一站是上海。这次是乘飞机——展品走铁路,人员坐飞机。点点又要面临新挑战:坐飞机。
“点点能坐飞机吗?”哈斯担心。
“能,但要有专门的手续。”冷志军已经咨询过了,“要走货运通道,有专门的动物运输箱。”
在上海虹桥机场,点点被装进特制的运输箱,送上飞机货舱。冷志军很担心,一直等到飞机落地,看到点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上海的展销会在上海展览中心。这座充满异国情调的建筑里,合作社的东北山货显得格外特别。
“阿拉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蘑菇!”一个上海阿姨尝了蘑菇干后说,“比我们菜市场的好吃多了!”
“这个蓝莓酒,老好的!”一个老克勒(上海话,指有品位的老先生)品着酒,“我要买两瓶,送给我老朋友。”
在上海,合作社的产品打开了高端市场。几个大饭店、高档超市,都来洽谈合作。最让冷志军高兴的是,上海外贸公司看中了合作社的产品,想代理出口到日本、韩国。
“你们的产品,完全符合东亚市场的需求。”外贸公司的经理说,“特别是野山参,在日本、韩国,那是高档礼品。”
在上海签的订单,比北京还多。合作社的名声,从东北传到了江南。
一个月后,转战广州。这是第二次来广州了,但这次不是广交会,是乡镇企业专场展销会。
广州的客商对合作社已经很熟悉了。很多上次广交会认识的客户,听说合作社来了,专门过来看望。
“冷社长,又见面了!”安德森从瑞典赶来,“你们的产品,在欧洲卖得很好!这次我要追加订单!”
“谢谢安德森先生!”冷志军很高兴。
在广州,合作社的产品已经形成了稳定的客户群。展销会很顺利,签单、发货、收款,流程已经很熟练了。
点点也适应了南方的生活。虽然还是怕热,但胡安娜给它做的降温背心很管用。它在广州也有了不少“粉丝”,甚至还有记者来采访它。
最后一站:深圳。
到达深圳时,已经是十一月底。北国早已冰天雪地,深圳却还温暖如春。点点脱掉了降温背心,终于觉得舒服了些。
深圳的展销会在刚落成的深圳国际贸易中心举行。这是当时全国最高的建筑,站在上面能俯瞰整个深圳特区。
站在大厦前,冷志军感慨万千。几年前,深圳还是个小渔村;现在,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成了中国改革开放的窗口。
“这就是特区速度啊。”他对队员们说,“咱们合作社,也要有这个劲头!”
深圳的展销会规模不大,但规格很高。来的都是港澳客商、外国商人,还有特区的企业家。
合作社的产品再次引起轰动。在香港客商眼里,东北的野山参、蓝莓酒,是纯天然、无污染的“健康食品”,非常受欢迎。
“冷先生,你们的产品,能不能供应到香港?”一个香港贸易公司的老板问。
“可以,但要办理相关手续。”冷志军说。
“手续我们来办!只要你们保证供应!”
最让冷志军意外的是,有几个台湾商人,也对合作社的产品感兴趣。
“大陆的山货,品质这么好!”一个台商惊讶地说,“我们在台湾,很难吃到这么正宗的东西。”
冷志军很谨慎。虽然两岸关系在缓和,但涉及台湾的事务还是要小心。他请示了省外贸厅,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可以做生意,但要通过正规渠道。
于是,合作社的产品,第一次卖到了台湾。
深圳展销会结束的那天晚上,冷志军带着点点登上国贸大厦的顶层。站在这里,俯瞰着特区的万家灯火,远处香港的灯光也依稀可见。
“点点,你看,这就是中国。”冷志军轻声说,“北方有咱们的兴安岭,南方有这深圳特区。咱们的产品,从最北边走到最南边,走了大半个中国。”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感慨。
“这一路,咱们看到了很多,学到了很多。”冷志军继续说,“北京的大气,上海的精致,广州的开放,深圳的速度……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特点。但咱们合作社,也有咱们的特点——那就是咱们的山林,咱们的朴实,咱们的诚信。”
他摸摸点点的头:“点点,出来三个月,想家了吧?”
点点重重地“呦呦”叫了一声,眼睛里流露出浓浓的思乡之情。
“我也想家了。”冷志军望着北方,“想咱们的合作社,想咱们的乡亲,想咱们的山林。出来这一趟,让咱们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也让咱们更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他蹲下身,看着点点的眼睛:“点点,咱们该回家了。带着订单,带着经验,带着更开阔的眼界,回家。把合作社办得更好,让乡亲们过得更幸福。”
点点用头蹭蹭冷志军,表示赞同。
第二天,合作社南下团队启程返乡。这次不是原路返回,而是从深圳直飞哈尔滨——三个月的展销,合作社赚的钱,足够让大家坐飞机回去了。
飞机上,点点还是走货运通道。冷志军坐在舷窗边,看着下面渐渐变小的深圳,心里很平静。
这三个月,合作社的足迹遍及大江南北,签了上千万元的订单,结识了无数的客户和朋友。更重要的是,让合作社的每一个人都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识。
“合作社的路,还很长。”冷志军想,“但这第一步,我们走得很稳,走得很扎实。”
飞机降落在哈尔滨机场时,已经是傍晚。走出机场,寒风扑面而来——这才是家乡的味道。
合作社的车已经在等候了。坐上车,往冷家屯驶去。越接近家乡,冷志军的心跳得越快。
终于,看到了合作社的灯火。虽然已经是晚上,但合作社大院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车开进大院,鞭炮声响起。全屯的人都来了,等着他们归来。
“军子回来了!”
“点点回来了!”
“英雄们回来了!”
冷志军下车,看着一张张熟悉的笑脸,眼睛湿润了。点点跳下车,兴奋地“呦呦”叫着,在人群里穿梭,接受大家的抚摸和问候。
赵德柱走上前,紧紧握住冷志军的手:“辛苦了!辛苦了!”
“家里怎么样?”冷志军问。
“好!一切都好!春耕完成了,养殖场扩大了,加工厂又上了新设备……就等你们回来了!”
胡安娜扑过来,抱住冷志军,眼泪直流:“你可算回来了……瘦了……”
“没事,结实了。”冷志军拍拍妻子的背。
点点也被胡安娜抱住,亲了又亲:“点点也瘦了……回家好好补补!”
欢迎仪式持续到深夜。合作社大院里摆开了庆功宴,庆祝南下团队凯旋。
宴席上,冷志军向大家汇报了这次南下的成果:签单总额一千二百万元,结识客户三百多家,产品打入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市场,甚至卖到了香港、台湾。
“这只是开始。”冷志军最后说,“往后,咱们合作社要建自己的销售网络,要在全国主要城市设办事处,要把‘兴安岭’这个牌子,做成全国名牌,世界名牌!”
掌声经久不息。
夜深了,人散了。冷志军和点点站在合作社大院里,看着熟悉的星空。
“点点,回家了。”冷志军说。
点点“呦呦”叫,声音里满是回家的喜悦和安心。
是的,回家了。但这次回家,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合作社的路,从兴安岭出发,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而他和点点,将带领着这个大家庭,继续向前走。
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走向更辉煌的明天。
因为,他是冷志军。
是这片土地的儿子。
是这个时代的领路人。
第406章 春回大地谋新局
点点的鹿角在早春的暖阳下泛着新绿的茸色,角尖的茸芽已经长到鸡蛋大小,毛茸茸的像两簇嫩绿的苔藓。它站在合作社新落成的“发展规划馆”门前,用角轻轻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这是它最新的“工作职责”之一,作为合作社的“首席展示员”,它要负责带领来访者参观这个记录着合作社五年奋斗历程的展览馆。
“呦呦——”点点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唤,声音在空旷的展馆里回荡。
冷志军正在展馆中央的巨大沙盘前调整灯光,听到点点的叫声,笑着回过头:“点点,这么早就来上班了?今天第一批参观者是县里的老干部,你要好好表现。”
点点昂着头走进来,蹄子踩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它绕着沙盘转了一圈,用角轻轻拨动沙盘上几个可移动的模型——那是合作社未来五年的发展规划模型。
这是1988年的春天。合作社南下巡回展销大获成功归来后,冷志军没有沉浸在庆功宴的喜悦中,而是立即着手制定合作社的第二个“五年发展规划”。过去的五年,合作社从几只兔子、几亩地起步,发展成产值千万、闻名全省的龙头企业。下一个五年,该怎么走?
“军子,规划草案出来了。”林杏儿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走进来,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为了这份规划,技术部的人已经熬了好几个通宵。
冷志军接过文件,没有立即翻看,而是走到窗前。窗外,合作社的田野已经苏醒,拖拉机在田间轰鸣,播种机划开黑色的土地,社员们在地头忙碌。更远处,新建的养殖场已经封顶,现代化的加工厂正在安装设备,山林体验园里第一批游客正在老猎人的带领下学习识别动物足迹。
“五年……”冷志军喃喃道,“五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五年后,这里成了全省的样板。下一个五年,我们要让这里成为全国的样板。”
他转身回到沙盘前,打开规划文件。首页是醒目的标题:《兴安岭合作社第二个五年发展规划(1988-1992)》。
“规划分三大块。”林杏儿指着沙盘讲解,“第一块是产业发展。种植业要扩大到一万亩,其中有机种植达到五千亩;养殖业要形成‘林-草-畜’循环模式,山羊存栏一万只,山鸡十万只;加工业要升级,建成年产五百吨的蓝莓酒生产线,一百吨的蘑菇干生产线。”
她移动沙盘上的模型:“第二块是生态建设。把保护区扩大到五千亩,建立完整的生态监测系统;在保护区外围发展生态旅游,建设‘山林文化度假村’;实施‘退耕还林还草’工程,五年内植树造林一万亩。”
“第三块是社会事业。”林杏儿继续,“建一所完全小学,让屯子里的孩子在家门口就能完成小学教育;建一个养老院,让合作社的老人老有所养;建一个文化活动中心,传承和发扬东北山林文化。”
冷志军听完,沉思良久:“目标很宏大,但钱从哪里来?人从哪里来?技术从哪里来?”
“这正是我要说的。”林杏儿翻到后面几页,“资金来源分三部分:合作社自有资金投入百分之四十,银行贷款百分之三十,招商引资百分之三十。人员方面,我们要办职业技术学校,自己培养人才;同时从省农大、林大引进毕业生。技术方面,我们已经和省农科院、林科院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他们答应派专家常驻指导。”
冷志军点点头,又提出一个问题:“这么大动作,社员们能接受吗?特别是‘退耕还林还草’,那是要动一些人的承包地。”
“所以我们设计了补偿机制。”林杏儿显然考虑过这个问题,“退一亩耕地,合作社补偿一千元,同时安排退耕户到合作社就业,保证收入不低于种地。另外,退耕地种植的经济林,收益的百分之三十归原承包户。”
“这个办法好。”冷志军赞许,“既保护了生态,又保障了农民利益。杏儿,你成长了,考虑问题很周全。”
林杏儿脸一红:“都是跟哥学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汽车声。点点立刻跑到门口,透过玻璃门望去——三辆吉普车停在展馆前,县里的老干部参观团到了。
冷志军整理了一下衣服,迎了出去。带队的是县里退休的老书记,姓周,七十多岁了,精神矍铄。
“周书记,欢迎欢迎!”冷志军上前握手。
“小冷啊,我又来‘检查工作’啦!”周书记爽朗地笑着,拍拍冷志军的肩膀,“听说你们合作社又搞了新名堂,我这把老骨头忍不住要来瞧瞧。”
“周书记说笑了,您能来指导,是我们的荣幸。”
一行人走进展馆。点点很懂事地站在门口,对每个进来的老人“点头致意”——这是它新学的礼仪,用低头抬头表示欢迎。
周书记一进门就被巨大的沙盘吸引住了:“哟,这个气派!这是咱们县的地形?”
“是咱们合作社的规划沙盘。”冷志军介绍,“这边是种植区,这边是养殖区,这边是加工区,那边是生态保护区……”
他详细讲解着合作社的五年规划。老干部们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问题。
“退耕还林,农民愿意吗?”一个退休的农业局长问。
“我们设计了补偿机制……”冷志军把刚才和林杏儿讨论的方案说了一遍。
“办学校?咱们县的教育经费很紧张啊。”退休的教育局长担心。
“合作社出钱办,不要县里一分钱。”冷志军说,“我们算过账,培养一个孩子,将来他成才了,回报合作社的远不止这点投入。”
“好!有远见!”周书记竖起大拇指,“小冷啊,你这不是在办合作社,是在建设一个小社会啊!”
参观完展馆,冷志军带着老干部们实地考察。第一站是新建的养殖场。
这是合作社今年重点建设的项目,占地一百亩,采用全封闭管理。羊舍是砖混结构,通风采光良好,地面铺着发酵床——这是从日本引进的技术,用锯末、秸秆和微生物菌种混合,羊的粪便在上面自然发酵,没有臭味,还能做有机肥。
“这里能养多少羊?”周书记问。
“设计存栏一万只。”负责养殖的哈斯介绍,“现在进了三千只,都是优良品种,每只母羊一年能产两胎,每胎两到三只。”
“效益怎么样?”
“一只羊出栏能卖三百元,羊绒一年能剪一次,每只羊能产一斤绒,一斤羊绒现在市场价一百元。算下来,一只羊一年的产值在四百元左右。”
“一万只就是四百万!”老干部们惊叹。
第二站是加工厂。新建的蓝莓酒生产线已经安装完毕,正在调试。这条生产线是从意大利进口的,全自动控制,从清洗、破碎、发酵到灌装、贴标,全部机械化。
“这条生产线,花了多少钱?”有人问。
“连设备带厂房,一百五十万。”林杏儿回答,“但产能是原来的十倍,产品质量更稳定。预计年产值能达到五百万。”
“投资大,回报也大。”周书记点头,“小冷,你们这是要走现代化、规模化道路啊。”
第三站是生态保护区。经过两年的保护,保护区里的动植物更加丰富。点点带着大家走在林间小路上,不时停下,用角指指某个方向——那里可能有紫貂、有飞龙鸟、有野鹿。
“这里真是世外桃源。”退休的林业局长感慨,“我干了一辈子林业,没见过保护得这么好的山林。小冷,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靠规矩,靠大家。”冷志军说,“我们定了严格的保护制度,每个社员都是保护员。更重要的是,让大家从保护中得到实惠——生态旅游的收入,百分之三十返还给社员。”
“这就是良性循环啊。”周书记感慨,“保护生态,生态回报你。这个道理简单,但做起来难。你们合作社做到了!”
考察结束,在合作社食堂吃午饭。菜都是合作社自产的:清炖羊肉、山鸡炖蘑菇、凉拌野菜、蓝莓酒。老干部们吃得赞不绝口。
“这羊肉,一点膻味都没有!”
“这蘑菇,真鲜!”
“这酒,醇!”
饭后座谈,周书记代表老干部们发言:“小冷,今天看了你们合作社,我感触很深。你们不仅经济发展得好,生态保护得好,社会事业也做得好。这就是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样子!我要向县里、市里、省里建议,把你们的经验推广出去!”
“谢谢周书记肯定。”冷志军很谦虚,“我们还在摸索,还有很多不足。”
“不要谦虚。”周书记摆摆手,“成绩就是成绩。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们这么大的规划,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冷志军想了想:“最大的困难……是人才。我们需要懂技术、懂管理、懂市场的人才。合作社现在最缺的,就是大学生。”
“这个问题,我来帮你们解决。”周书记说,“我虽然退休了,但在省里还有几个老关系。我帮你们联系省农大、林大,让他们派学生来实习,优秀的就留下来。”
“那太感谢了!”冷志军激动地说。
送走老干部们,已经是下午三点。冷志军没有休息,立即召集合作社管理委员会开会,传达老干部们的意见,进一步完善五年规划。
会上,大家讨论得很热烈。
“周书记说要帮咱们引进大学生,这是好事。”赵德柱说,“但大学生来了,住哪儿?待遇怎么定?”
“建人才公寓。”冷志军早有打算,“就在合作社旁边,建二十套单元房,大学生来了免费住。待遇方面,基本工资不低于县城平均水平,加上绩效奖金,保证比在城里挣得多。”
“那本地社员会不会有意见?”有人担心。
“所以要讲清楚。”冷志军说,“大学生来了,带来的是技术、是管理、是眼界。他们能让合作社发展得更好,大家都能受益。这个道理,大家应该能明白。”
“我同意。”孙老爷子说,“老话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咱们这山沟沟,需要新鲜血液。”
“那就这么定了。”冷志军拍板,“人才公寓马上立项,上半年动工,年底前完工。”
会议一直开到天黑。散会后,冷志军没有回家,而是带着点点来到合作社的试验田。
这是合作社的“科技园”,只有十亩地,但种的都是新品种、新技术。有从美国引进的蓝莓,有从日本引进的蘑菇菌种,有省农科院培育的抗寒水稻……
点点很喜欢这里,它轻车熟路地走到一片蓝莓试验田旁,用角拨开防鸟网,小心地不碰伤嫩芽。
“点点,你看这些蓝莓。”冷志军蹲下身,“这是第四代品种了,果实更大,更甜,产量更高。等这批试验成功,咱们就大面积推广。”
点点“呦呦”叫,低头闻了闻蓝莓的嫩叶,然后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它似乎能闻到丰收的气息。
冷志军抚摸着点点的背:“点点,今年是你来合作社的第六个年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你还记得刚来的时候吗?瘦瘦小小的,现在长得这么壮实。”
点点用头蹭蹭冷志军的手,像是在回忆。
“这六年,合作社变化大,你变化也大。”冷志军继续说,“从一只受伤的小鹿,成了合作社的‘形象大使’,‘首席展示员’,还得了那么多奖。有时候我想,要是没有你,合作社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
点点“呦呦”叫了两声,像是在说:不会的,没有我,你也能办好合作社。
“你呀,总是这么谦虚。”冷志军笑了,“好了,天黑了,该回家了。明天还有好多事呢。”
他站起身,点点跟在他身边。一人一鹿,在暮色中向家的方向走去。
远处的合作社,灯火点点。新建的养殖场亮着灯,加工厂还在加班,子弟学校里传出孩子们的读书声。更远处,保护区的山林在夜色中沉默着,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宁静。
冷志军知道,明天的合作社,会比今天更好;明年的合作社,会比今年更强。因为这条路,他选对了;这些人,他跟对了;这个时代,他赶上了。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走向更美好的明天。
第407章 科技兴农引新机
点点的鹿角在春耕的晨曦中泛着温润的玉石光泽,茸毛上挂着细密的露珠。它站在合作社新建的“农业科技示范园”门口,用角轻轻顶开栅栏门——这个动作它已经练习了三天,既要能打开门,又不能把门撞坏,难度不亚于猎人用枪打百米外的铜钱。
“点点,小心点,那门刚刷的漆!”林杏儿在身后喊道,手里抱着一摞刚从省城取回来的技术资料。
点点“呦呦”应了一声,放轻了动作,门“吱呀”一声开了。它昂首走进示范园,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园子里,十亩试验田被划分成一个个整齐的方格子,每个格子都插着牌子:A区-新品种蓝莓,b区-日本松茸,c区-美国抗寒葡萄,d区-无土栽培蔬菜……
这是合作社今年重点建设的项目,也是第二个五年规划的开篇之作。周书记果然说到做到,回省城后联系了省农科院、林科院,半个月后就派来了第一批专家——三位农学博士,两位林学硕士,还有四个农大毕业生。示范园就是他们的“战场”。
“冷社长,这是从日本引进的松茸菌种,已经接种到赤松根上了。”说话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博士,姓陈,刚从日本留学回来,专攻食用菌栽培。
冷志军蹲在b区试验田边,看着那些刚埋下菌种的松树桩:“陈博士,这松茸真能在咱们这儿种出来?我听说这玩意儿娇贵得很,对土壤、气候要求极高。”
“理论上可以。”陈博士推了推眼镜,“日本北海道的气候和咱们兴安岭相似。关键是模拟野生环境——不能施肥,不能打药,要保持适当的湿度和光照。我们安装了自动喷灌系统和遮阳网,应该没问题。”
“需要多长时间?”
“顺利的话,明年秋天就能出第一茬。”
冷志军点点头,转向旁边的c区。这里的负责人是个女硕士,姓李,研究果树栽培的。
“李老师,这美国葡萄能在东北过冬吗?”
“可以的。”李老师说话干脆利落,“这是美国康奈尔大学培育的抗寒品种,能耐受零下三十度的低温。关键是埋土防寒——冬天要把枝条埋进土里,春天再挖出来。我们正在设计一种机械,可以自动埋土、自动出土。”
她指着田埂上的一台样机:“看,这就是第一代‘葡萄埋土机’,用拖拉机牵引,一天能埋十亩地。”
冷志军走过去仔细看。机器结构不复杂,一个V形犁,后面跟着覆土板,再后面是压实轮。虽然简陋,但解决了大问题——以前人工埋土,一亩地要两个人干一天。
“这个好!”冷志军赞道,“要是成功了,咱们合作社就又多了一项专利。”
d区最让冷志军感兴趣。这里没有土,只有一排排塑料槽,槽里流动着营养液,蔬菜的根须浸泡在液面下,叶子却长得绿油油的。
“这叫营养液膜技术,简称NFt。”负责这个区的是个胖乎乎的农大毕业生,叫小王,说话爱比划,“不用土,省地方,产量高,还干净。你看这生菜,二十天就能收一茬,一年能种十八茬!”
“营养液贵吗?”
“自己配,不贵。”小王拿出一张配方单,“硝酸钙、硝酸钾、硫酸镁……都是普通化肥,按比例兑水就行。一亩地一年的营养液成本,不到五百块钱。”
冷志军算了一笔账:一亩地传统种植,一年收两茬生菜,产量三千斤,产值一千五百元;无土栽培,一年收十八茬,产量一万八千斤,产值九千元。扣除成本,净收益是传统的五倍!
“这个要推广!”他当即决定,“先在示范园试验,成功了就在合作社全面推广。”
点点在示范园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A区的蓝莓试验田旁。这里是它的“老本行”——合作社的蓝莓产业,就是它当年带着冷志军发现的野生蓝莓谷发展起来的。现在看到这些新品种,它很好奇,用鼻子闻闻叶子,用角轻轻碰碰花苞。
“点点对蓝莓情有独钟啊。”林杏儿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陈博士,咱们这第四代蓝莓,和野生蓝莓比,有什么优势?”
陈博士走过来:“三个优势:第一,果实更大,平均单果重是野生蓝莓的两倍;第二,更甜,糖度能达到16度,野生蓝莓只有12度;第三,丰产,亩产能到一千公斤,是野生蓝莓的三倍。”
“那营养价值呢?”冷志军关心这个。
“经过检测,花青素含量比野生蓝莓还高百分之二十。”陈博士很自豪,“我们采用了野生蓝莓和栽培蓝莓杂交,既保留了野生品种的营养,又具备了栽培品种的丰产性。”
“好!”冷志军拍板,“今年就扩种五百亩!”
考察完示范园,冷志军召集专家和合作社骨干开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墙上挂着示范园的规划图,桌上摆着各种样品。
“各位专家,各位同志,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想商量一件事。”冷志军开门见山,“示范园的技术很好,但怎么推广到全合作社,让三百户社员都用上,这是个问题。”
陈博士第一个发言:“我觉得应该分步走。先在示范园把技术摸透,形成标准操作规程;然后选几个有文化的社员当‘科技示范户’,手把手教他们;示范户成功了,再向其他社员推广。”
“这个办法好。”李老师补充,“但要有激励机制。示范户承担了风险,成功了应该有奖励。”
“奖励没问题。”冷志军说,“合作社可以给示范户补贴,成功了还有奖金。关键是,技术要简单、实用、省钱。太复杂了,老百姓接受不了;成本太高了,老百姓用不起。”
小王举手:“冷社长,我觉得无土栽培可以优先推广。这个技术简单,一学就会;成本低,家家都能搞;见效快,二十天就见钱。特别适合那些地少、劳力少的家庭。”
“对!”林杏儿眼睛一亮,“咱们屯有好几户,家里就老两口,种不了地,要是能在院子里搞无土栽培,种点生菜、油菜,一个月也能挣几百块。”
“那就这么定。”冷志军总结,“第一,示范园继续试验,完善技术;第二,选二十户‘科技示范户’,每项技术选五户;第三,合作社提供技术指导、物料补贴、保底收购。”
他顿了顿,看向几位专家:“只是要辛苦各位专家,要多往社员家里跑,手把手地教。”
“应该的。”陈博士代表大家表态,“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合作社的田野上出现了新气象。
东头老赵家,院子里搭起了塑料大棚,里面是一排排营养液槽。小王每天都来,教老赵两口子怎么配营养液、怎么控制温度、怎么防治病虫害。
“王老师,这生菜叶子怎么黄了?”老赵焦急地问。
小王看了看:“营养液浓度太高了,烧根了。稀释一倍就行。”
“哎哟,这么简单!”
西头孙大娘家,后院种上了抗寒葡萄。李老师带着两个学生,教孙大娘怎么修剪、怎么埋土、怎么施肥。
“李老师,这葡萄真能过冬?”孙大娘半信半疑。
“能,您就放心吧。”李老师拍着胸脯,“要是冻死一棵,我赔您十棵!”
南头小张家,承包了五亩蓝莓新品种。陈博士几乎住在他家了,从整地、栽苗、浇水、施肥,全程指导。
“陈博士,这蓝莓苗,是不是栽得太深了?”
“不深,刚好。蓝莓是浅根植物,栽深了反而不好。”
点点也没闲着。它成了“科技推广特派员”,每天跟着专家们东家进西家出。它虽然不懂技术,但它认识路,知道哪家在哪,知道谁家有什么困难。更重要的是,社员们看到点点来了,就觉得亲切,就愿意听专家的话。
“看,点点都来监工了,咱们可得好好干!”老赵开玩笑说。
示范户的工作如火如荼,示范园也没闲着。几位专家除了指导示范户,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园子里搞试验。
这天,陈博士有了新发现。
“冷社长,快来看!”他在松茸试验田里兴奋地喊。
冷志军跑过去,只见陈博士蹲在一棵松树桩前,手里拿着放大镜,眼睛发亮:“出菌丝了!松茸菌丝和松树根结合成功了!”
冷志军凑近看,果然,松树根的切口处,长出了白色的菌丝,像蛛网一样缠绕在根上。
“这意味着什么?”他问。
“意味着接种成功!”陈博士激动地说,“只要菌丝能存活,明年秋天就很可能长出松茸。冷社长,你知道松茸在国际市场上什么价吗?特级品,一公斤五百美元!”
五百美元!按现在的汇率,就是两千五百人民币!一公斤!
“那这一亩地能产多少?”
“野生环境下,一亩松林能产十到二十公斤。人工促繁的话,可以达到五十公斤。”
“那就是十二万五千元!”冷志军快速心算,“一亩地!”
“对!”陈博士眼睛放光,“而且松茸是多年生的,种一次,能收十年。这简直是一本万利!”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如果松茸栽培成功,合作社又将增加一个拳头产品,而且是高附加值的出口产品。
“陈博士,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他郑重地说,“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现在最重要的是监测。”陈博士说,“要定期检测土壤湿度、温度、酸碱度,还有菌丝生长情况。我建议安装一套自动监测系统。”
“买!”冷志军毫不犹豫。
无土栽培那边也传来好消息。老赵家的第一批生菜上市了,二十天,从播种到收获,长得又大又嫩。合作社按每斤五毛钱收购(市场价三毛),老赵一茬就卖了三百块。
“二十天三百,一个月就是六百!”老赵数着钱,手都在抖,“我种了一辈子地,也没挣过这么容易的钱!”
消息传开,其他社员坐不住了,纷纷要求加入。合作社顺势推出了“庭院经济计划”:社员可以在自家院子搞无土栽培,合作社提供技术、物料、收购一条龙服务。
不到一个月,就有五十多户报名。合作社的塑料大棚、营养液槽一度脱销,紧急从哈尔滨进货。
抗寒葡萄那边,孙大娘成了“葡萄专家”。她不但自己种得好,还学会了嫁接、扦插,帮其他社员育苗。李老师索性在孙大娘家开了个“葡萄培训班”,每周三晚上上课,来听课的人挤满了院子。
“这叫‘以点带面’。”李老师在给省里的汇报中写道,“通过培养科技示范户,带动周边农户,效果比直接推广好得多。”
蓝莓新品种的推广最顺利。小张家的五亩蓝莓,长势良好,预计明年就能挂果。合作社已经和瑞典安德森公司签了意向合同,新品种蓝莓的价格比老品种高百分之三十。
“冷社长,你们合作社,成了我们农科院的‘明星试验基地’了。”省农科院的领导来视察时感慨,“这么多新技术,在你们这儿都落地了,都见效了。我们要把你们的经验,在全省推广!”
冷志军很谦虚:“都是专家们的功劳,我们就是提供了块试验田。”
“不。”领导摇头,“技术再好,也要有人用。你们合作社,有眼光,有魄力,敢试敢闯。这才是最宝贵的。”
送走领导,冷志军站在示范园的高处,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景象。点点站在他身边,也望着这片土地。
“点点,你看,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冷志军轻声说,“一株蓝莓苗,经过科学选育,产量能提高三倍;一棵松树,接种菌种,能长出价值千金的松茸;一块巴掌大的地方,不用土,能种出吃不完的蔬菜。”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感慨。
“但这只是开始。”冷志军继续说,“科技要变成生产力,还需要人。咱们合作社的人,要学习,要进步,要跟上时代的步伐。”
他转身,看着合作社的方向。那里,新的人才公寓正在打地基,子弟学校传来朗朗书声,加工厂的机器日夜轰鸣。
“点点,下一个五年,合作社要更上一层楼。咱们要建研究所,要培养自己的专家,要开发自己的技术。要让‘兴安岭’这个牌子,不光是山货的品牌,还是科技的品牌,创新的品牌。”
点点昂起头,迎着春风,角上的茸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它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冷志军的话,但它能感受到那份雄心壮志。
它知道,这个它守护的家园,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它,点点,这只从山林里走出来的梅花鹿,要见证这一切,要参与这一切。
因为它,也是合作社的一员。
是这个大家庭不可或缺的一员。
冷志军摸摸点点的头:“走吧,点点,回家。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一人一鹿,在夕阳的余晖中,向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示范园里,自动喷灌系统开始工作,细密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
新的希望,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第408章 人才引进添活力
点点的鹿角在初夏的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琥珀色,茸毛已经完全长成,像两柄覆盖着柔软天鹅绒的权杖。它站在合作社新落成的“人才公寓”楼前,用角轻轻顶了顶挂在门口的铜牌——那是省里一位老书法家题写的“聚贤楼”三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点点,别碰,漆还没干透呢。”胡安娜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崭新的被褥,“来,帮我拿一下。”
点点很听话地低下头,让胡安娜把一个装着脸盆、暖水瓶的网兜挂在它的角上。它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像杂技演员顶碗一样,跟着胡安娜往楼里走。
今天是人才公寓正式入住的日子。这栋三层小楼是合作社今年新建的,专门为引进的大学生和技术人员提供住宿。楼虽然不大,但设计得很用心:每层六套房间,每套两室一厅,带厨房和卫生间;楼前有小院,楼后有菜地;一楼还有公共活动室、图书室、洗衣房。
“比咱们家都好。”胡安娜一边铺床一边感慨,“你看这地板,水磨石的;这窗户,双层玻璃;这暖气,冬天肯定暖和。”
点点把网兜放在地上,好奇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它用鼻子闻闻新家具的味道,用角轻轻碰碰墙上的插座(当然没敢真的插进去),又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菜地——那里已经种上了西红柿、黄瓜、豆角,绿油油的一片。
“点点喜欢这里?”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点点转过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戴着眼镜的年轻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行李。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皙,文文静静,但眼神很亮。
“呦呦。”点点叫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胡安娜赶紧站起来:“你是……李静同学吧?省农大来的?”
“是的,阿姨好。”李静很有礼貌,“我叫李静,学果树栽培的。陈老师说让我住203房间。”
“对对,203就在隔壁。”胡安娜热情地帮李静拿行李,“走,我带你去。”
点点也跟着过去。203房间和202结构一样,但朝向更好,阳光充足。李静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新鲜!比城里的空气好多了!”
“那是,咱们这儿是山林,没污染。”胡安娜笑着说,“你先收拾,中午到食堂吃饭。对了,你同学王强、张伟他们下午到,房间都准备好了。”
“谢谢阿姨。”
点点对这个新来的姑娘很好奇,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李静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收音机,还有一个小木箱——打开来,里面是各种工具:剪枝剪、嫁接刀、放大镜、温度计……
“点点,你看,这是我的‘武器’。”李静拿起剪枝剪,做了个修剪的动作,“以后咱们要一起工作啦。”
点点“呦呦”叫,表示欢迎。
这是合作社今年引进的第一批大学生,一共六人:省农大三个,学果树栽培、蔬菜栽培、土壤肥料;省林大两个,学森林保护、林木遗传育种;还有一个是省商专的,学市场营销。按照合同,他们要在合作社工作至少三年,合作社提供住宿、伙食,工资比在城里高百分之五十,还有绩效奖金。
中午,冷志军在合作社食堂为新来的大学生接风。食堂特意加了几个菜: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锅包肉、凉拌野菜,还有合作社自产的蓝莓酒。
“欢迎各位同学来到合作社!”冷志军举杯,“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敬大家一杯!”
大学生们有些拘谨,但还是举起了酒杯。点点也有一杯——当然是蓝莓汁,装在特制的木碗里。
“冷社长,我们……我们能干些什么?”说话的是王强,省农大学蔬菜栽培的,个子高高,说话直爽。
“你们啊,先熟悉环境。”冷志军说,“这几天让杏儿带你们到处转转,看看合作社的种植区、养殖区、加工厂、示范园。然后根据你们的专业,分配到各个岗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要说清楚,到了合作社,不能光动嘴,要动手。咱们这儿不养闲人。”
“我们不怕吃苦!”张伟说,他是学森林保护的,“在学校我们就经常下地干活。”
“那就好。”冷志军满意地点头。
饭后,林杏儿带着大学生们参观合作社。点点当然也跟着——它现在是“首席导游”。
第一站是示范园。大学生们看到那些新品种、新技术,眼睛都亮了。
“这是NFt系统?我在教科书上看过,没想到真见到了!”王强蹲在无土栽培槽前,仔细观察。
“这些蓝莓是第四代品种?糖度真有16度?”李静摘了一颗尝了尝,“嗯,真甜!”
“松茸人工栽培?这在日本都是尖端技术!”学森林保护的刘明很惊讶。
林杏儿详细介绍了示范园的情况,也讲了合作社的推广计划。大学生们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问题和建议。
“我觉得无土栽培可以增加品种。”王强说,“不光是叶菜,还可以种草莓、小西红柿。”
“蓝莓修剪可以更科学。”李静说,“我在学校做过实验,不同的修剪方式,对产量影响很大。”
“松茸栽培要注意病虫害防治。”刘明说,“菌类最容易感染杂菌。”
林杏儿一一记下。她知道,这些大学生带来的不仅是专业知识,还有新的思路和方法。
参观完示范园,又去了养殖场、加工厂、山林体验园。一圈转下来,大学生们对合作社有了全面的了解。
“没想到一个合作社,能做到这么大!”学市场营销的赵晓感慨,“这管理,这规模,比很多国营厂都规范。”
“所以需要你们啊。”林杏儿说,“合作社要发展,光靠我们这些‘土专家’不行,需要你们这些‘洋学生’带来新思想、新技术。”
分配岗位时,冷志军充分尊重大学生们的意愿和专业。
王强去了示范园,负责无土栽培技术推广;李静去了蓝莓基地,负责新品种的栽培管理;刘明去了保护区,负责病虫害监测防治;张伟去了山林体验园,负责生态教育;赵晓去了销售部,负责市场开拓;还有一个学林木遗传育种的孙斌,去了苗圃,负责苗木繁育。
点点也有新任务——它要当大学生们的“辅导员”。谁迷路了,它带路;谁遇到困难了,它帮忙;谁想家了,它陪着。
大学生们很快融入了合作社的生活。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第一个星期,王强在推广无土栽培时就碰了壁。他去老赵家指导,说了一堆专业术语:ph值、Ec值、营养液配方……老赵听得云里雾里。
“王老师,你就说,这水该咋兑吧?”老赵打断他。
“呃……就是硝酸钙10克,硝酸钾8克……”王强还没说完,老赵又打断:“克是啥?咱们用勺量!”
王强愣住了。在学校,他们用天平称,用烧杯量,精确到克。可在这里,老百姓用勺,用碗,用“一把”“一撮”。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合作社,正好碰到点点。点点看他情绪不对,“呦呦”叫了两声,用角轻轻顶他。
“点点,我是不是很没用?”王强蹲下身,摸着点点的头,“学了四年,连个老大爷都教不会。”
点点不会说话,但它用行动表达了安慰——它带着王强去了孙大娘家。孙大娘正在院子里摘菜,看到点点,笑呵呵地打招呼:“点点来啦!哟,王老师也来啦!”
王强看孙大娘摘菜,忽然灵机一动。他找来几个空瓶子,用马克笔画上刻度:一瓶装硝酸钙溶液,一瓶装硝酸钾溶液,一瓶装微量元素溶液。
“大娘,您看,以后配营养液,就用这个瓶盖量。”他演示着,“一盖硝酸钙,一盖硝酸钾,半盖微量元素,兑一桶水。简单吧?”
“这个好!这个我懂!”孙大娘高兴地说。
王强茅塞顿开。对啊,技术要适应农民,不是农民适应技术。他连夜设计了一套“傻瓜式”操作指南:用瓶盖当量具,用颜色区分不同溶液,用图画说明操作步骤。
这个办法很快在全合作社推广开来。无土栽培的推广速度,一下子提高了三倍。
李静在蓝莓基地也遇到了问题。她按照教科书上的方法修剪,结果有个老社员不同意。
“李老师,你这剪法不对。”老社员指着她剪过的枝条,“这么剪,明年结果枝就少了。”
“可是书上说……”李静想解释。
“书是书,地是地。”老社员很固执,“咱们这儿的蓝莓,跟书上的不一样。”
两人争执不下,差点吵起来。点点赶紧去找冷志军。
冷志军来了,没急着表态,而是说:“这样吧,咱们做个试验。这行按李老师的方法剪,那行按老张的方法剪,明年看哪行结果多。”
李静和老张都同意了。
第二年春天,结果出来了:老张修剪的那行,结果枝确实多,但果实小;李静修剪的那行,结果枝少,但果实大。总产量差不多,但李静那行的果实品质更好,能卖高价。
老张服气了:“还是年轻人有学问!”
李静也学到了:“实践出真知,书上的东西要结合实际。”
她主动找老张请教,把书本知识和实践经验结合起来,总结出一套适合合作社蓝莓的修剪方法。这套方法后来写进了合作社的技术规范。
刘明在保护区的工作最顺利。他带来了先进的监测设备:昆虫诱捕器、孢子捕捉器、土壤检测仪……这些设备让保护区的监测水平上了一个台阶。
但他也有苦恼——保护区的紫貂种群数量增长缓慢。他观察了很久,发现问题出在食物上。紫貂主要吃老鼠、小鸟,但保护区的老鼠被猫头鹰、狐狸吃得太多了。
“咱们可以适当投放食物。”刘明建议,“冬天食物匮乏的时候,投喂一些。”
“那不会让紫貂失去野性吗?”冷志军担心。
“不会,只是补充,不是替代。”刘明很有把握,“我在学校做过类似实验。”
冷志军同意了。冬天,合作社在保护区边缘设了几个投喂点,投放老鼠干、鸟蛋。果然,第二年春天,紫貂的繁殖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大学生们带来的变化,不仅仅是技术上的。赵晓在销售部,引入了现代营销理念:做产品画册,拍宣传片,搞客户联谊会……合作社的产品,第一次有了系统的品牌推广。
孙斌在苗圃,不仅培育苗木,还办起了培训班,教社员们嫁接、扦插。合作社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技术培训体系。
更让冷志军高兴的是,大学生们和社员们相处融洽。王强教会了老赵用收音机听天气预报,老赵教王强认野菜;李静帮孙大娘算账,孙大娘给李静织毛衣;刘明带张伟(学森林保护的那个)进山认药材,张伟教刘明用猎枪(当然是空枪练习)……
点点成了最受欢迎的“联络员”。它认识所有人,知道谁和谁关系好,谁和谁有矛盾。有一次,两个社员因为地界问题吵起来,点点跑去把冷志军叫来,又跑去把两个社员的家人叫来,大家一劝,矛盾就化解了。
半年后,省农大的领导来回访。看到大学生们的变化,领导很惊讶。
“这些孩子,在学校时一个个文文弱弱,现在……你看王强,晒得黑黑的,说话嗓门也大了;李静,以前说话都不敢抬头,现在能给几十个人讲课了;刘明,以前就知道看书,现在能在山林里待三天三夜……”
“农村锻炼人啊。”冷志军笑着说,“而且,他们给合作社带来的,比合作社给他们的更多。”
领导参观了合作社的新变化:无土栽培推广到一百户,蓝莓新品种扩大到一千亩,保护区建立了完整的监测体系,产品销售网络覆盖全国……
“你们合作社,成了人才成长的沃土啊。”领导感慨,“我要建议学校,把你们这儿作为实习基地,每年派学生来。”
“欢迎!”冷志军说,“合作社要发展,人才是关键。越多越好!”
夜里,冷志军站在人才公寓楼下,看着楼上亮着的灯光。点点站在他身边。
“点点,你看,这栋楼里的灯光,每一盏都是一个希望。”冷志军轻声说,“王强在写推广总结,李静在研究修剪数据,刘明在整理监测记录……他们带来的,不只是技术,还有朝气,有梦想,有未来。”
点点“呦呦”叫,抬头看着那些灯光。
“合作社的路,还很长。”冷志军继续说,“但有这些年轻人加入,这条路会越走越宽,越走越亮。”
他摸摸点点的头:“点点,你也要加油。你是合作社的‘元老’,要带好这些‘新兵’。”
点点重重地点头,像是在承诺。
楼上,王强推开窗户,看见楼下的冷志军和点点,挥手喊道:“冷社长,还没休息啊?”
“就回了。你们也早点睡。”
“我们再看会儿书!”
窗户关上了,但灯光还亮着。那灯光,在黑夜中,像星星一样闪亮。
冷志军知道,这星星之火,终将燎原。
合作社的明天,因为这些年轻人的加入,会更加灿烂。
他要做的,就是为他们搭建舞台,让他们尽情施展才华。
因为,他是冷志军。
是这片土地的儿子。
是这个大家庭的领路人。
第409章 村容村貌焕新颜
点点的鹿角在盛夏的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玉石光泽,茸毛已经完全长成,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它站在合作社新修的柏油路边,用蹄子轻轻踩了踩平整的路面——这是它最近的“质检工作”,每段路修好,它都要第一个走上去试试,确保平整、坚实。
“嗒、嗒、嗒……”点点的蹄子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它满意地“呦呦”叫了两声,然后用角顶了顶路边新栽的松树苗——这也是它的工作,检查新栽树木是否牢固,浇水是否充足。
“点点,这段路合格了?”冷志军骑着新买的“幸福250”摩托车过来,停在点点身边。这是合作社今年买的第三辆摩托车,主要用于巡路、巡山。
点点点点头,又摇摇头,用角指了指路边一处略有凹陷的地方。冷志军下车查看,果然,那里因为路基不够实,有点下沉。
“还是点点眼尖。”冷志军掏出对讲机,“老刘,东二路段有个地方要返工,坐标……点点,坐标多少?”
点点跑到路边的里程碑旁,用角点了点上面的数字:K5+300。
“K5+300处,路基下沉,派人来处理。”
“收到,马上派人。”
这是合作社“村容村貌整治工程”开工的第三个月。按照第二个五年规划,合作社不仅要发展经济,还要改善人居环境,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这个工程包括:修路、改水、改厕、绿化、建文化广场……总投资一百万元,是合作社成立以来最大的民生工程。
点点作为“工程监理助理”,每天要跟着冷志军巡视各个工地。它很喜欢这份工作,因为能看到熟悉的村庄一天一个样。
“走,点点,去自来水厂看看。”冷志军发动摩托车。
点点小跑着跟在车后。它现在跑步的速度能跟上摩托车的慢速,这是它长期巡山练出来的脚力。
自来水厂建在屯子北边的山脚下,这里有一眼优质的山泉。工程队正在安装净化设备和供水管道。负责人是合作社的老水利员赵老栓,他看到冷志军和点点,赶紧迎上来。
“冷社长,净化设备安装好了,正在调试。”赵老栓指着厂房里的几个大罐子,“这是沉淀池,这是过滤罐,这是消毒设备。水经过这三道工序,就能直接喝了。”
“水质检测做了吗?”冷志军问。
“做了,送省里检的。”赵老栓拿出一份报告,“各项指标都优于国家标准,特别是矿物质含量,比城里的矿泉水还好。”
“好!”冷志军很高兴,“什么时候能通水?”
“管道已经铺到每家每户了,就等调试完毕。”赵老栓说,“预计月底就能通水。”
点点走到供水池边,低头喝了一口刚处理过的水,然后“呦呦”叫了两声,表示好喝。
“点点都说好,那肯定好。”赵老栓笑道。
从自来水厂出来,下一站是改厕工地。这是工程里最麻烦的一项,因为要动每家每户的茅房。
东北农村的传统厕所是“旱厕”——挖个深坑,上面搭个棚子,冬天冷,夏天臭,还不卫生。合作社要改造成“三格式无害化厕所”,第一格沉淀,第二格发酵,第三格储存,出来的粪液可以直接当肥料,没臭味,没苍蝇。
但有些老人不理解:“祖祖辈辈都这么用,改啥改?”
“花那个钱干啥?茅房还能用出花来?”
负责改厕的是合作社的妇女主任胡安娜。她没少碰钉子。
冷志军和点点到胡安娜家时,她正和隔壁王奶奶“谈判”。
“王奶奶,您看,新厕所多干净。”胡安娜指着刚建好的样板厕所,“瓷砖地面,冲水马桶,还有洗手池。冬天不冷,夏天没味,多好。”
王奶奶围着厕所转了一圈,撇撇嘴:“好看是好看,可这冲水不得花钱?咱们井水不要钱,可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不是用井水,是用中水。”胡安娜解释,“咱们合作社建了污水处理站,生活废水处理后叫中水,不能喝,但能冲厕所,不花钱。”
“那粪呢?都冲走了,我拿啥肥地?”
“粪在下面发酵呢,三个月清一次,比原来的粪肥还好。”
王奶奶将信将疑。这时点点走过来,用角轻轻推开厕所门,走了进去。它在里面转了一圈,然后“呦呦”叫了两声,走出来时蹄子上一点污渍都没有。
“你看,点点都敢进去,说明干净。”胡安娜趁热打铁。
王奶奶终于松口了:“那……那就改吧。不过可说好了,要是不好使,我还改回去。”
“保证好使!”胡安娜拍胸脯。
点点很配合地又“呦呦”叫了两声,像是在做保证。
离开胡安娜家,冷志军对点点说:“点点,你现在成了‘形象代言人’了,连上厕所的事都要你示范。”
点点昂着头,很骄傲的样子。
下一站是文化广场。这是合作社今年重点建设的项目,占地十亩,包括篮球场、舞台、健身器材、长廊、花坛。广场中央还立着一座雕塑——是点点昂首挺胸的造型,用整块花岗岩雕刻而成。
雕塑是省美术学院的一位教授设计的,他来过合作社几次,对点点印象深刻。雕塑完成后,合作社想付钱,教授不要:“这只鹿的精神,就是合作社的精神。这个雕塑,算是我对你们的敬意。”
现在,雕塑已经立起来了,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打磨。点点看到自己的雕像,很好奇,跑过去用鼻子闻闻,用角碰碰。
“别碰,还没完工呢。”负责广场建设的栓柱赶紧拦住它,“等完工了,让你好好看看。”
点点退后几步,歪着头看雕像,似乎在想:这真的是我吗?
“像不像?”冷志军问。
点点点点头,又摇摇头——它可能觉得雕像比自己威武。
“广场什么时候能完工?”冷志军问栓柱。
“月底。”栓柱说,“篮球架已经订了,舞台的音响设备也从省城买了,健身器材下个星期到。到时候,咱们屯就有自己的活动中心了。”
“好。”冷志军很满意,“完工后,搞个落成典礼,把周边屯子的人都请来热闹热闹。”
“那必须的!”栓柱咧嘴笑,“我都想好了,到时候组织篮球赛、扭秧歌、放电影……让大伙儿都高兴高兴。”
巡视完几个主要工地,已经中午了。冷志军和点点回到合作社食堂吃饭。食堂今天做了冷面——这是东北夏天的特色,荞麦面煮熟过凉水,配上黄瓜丝、鸡蛋皮、牛肉片,浇上酸甜的汤汁,消暑又开胃。
点点也有份——它的冷面是特制的,面条换成莜麦的,配菜是胡萝卜丝、苹果片,汤汁是蓝莓汁调的。它吃得很香,一大碗很快就见底了。
吃饭时,冷志军听到邻桌的几个社员在聊天。
“你们家厕所改了吗?”
“改了,昨天刚改完。你还别说,真干净,一点味都没有。”
“我们家也改了。我那小孙子,以前最怕上厕所,现在主动要去。”
“路也修好了,我骑自行车去合作社,五分钟就到,以前得十五分钟。”
“等自来水通了就更好了,不用天天挑水了。”
听着这些议论,冷志军心里很暖。他知道,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变化,对老百姓来说,就是实实在在的幸福感。
下午,继续巡视。这次是绿化工程。合作社请了省林科院的专家做规划,在屯子周围、道路两旁、房前屋后,种了五千棵树:松树、杨树、柳树、果树,还有观赏花木。
负责绿化的是大学生刘明。他正在指导社员们种树。
“坑要挖深,至少六十厘米。”
“树苗要扶正,根要舒展。”
“浇水要浇透,第一次叫定根水,最重要。”
社员们干得很认真。点点也帮忙,它用角顶着水桶,一趟趟运水。虽然每次只能运半桶,但它的参与让气氛更活跃。
“点点都这么卖力,咱们可不能偷懒!”有人开玩笑说。
绿化工程不仅美化了环境,还能带来经济效益。果树将来能结果,松树能采松子,杨树能成材。合作社算了账,这些树十年后的价值,能超过现在的投入。
“这就是长远眼光。”冷志军对刘明说,“现在种树,十年后,合作社就是一片森林了。”
“不仅是森林,是生态家园。”刘明补充,“树多了,鸟就多,虫就少,形成良性循环。”
巡视完绿化工程,最后去的是污水处理站。这是整个工程的技术核心,投资最大,也最复杂。
污水处理站建在屯子下游,远离居住区。站长是大学生王强,他学的是环境工程,这个站就是他设计的。
“冷社长,你看。”王强指着几个池子,“生活污水进来,先到格栅池,去掉大块垃圾;然后到沉淀池,沉淀泥沙;再到生化池,用微生物分解有机物;最后到消毒池,用紫外线消毒。出来的水,叫中水,能浇地、冲厕所、洗车,但不能喝。”
“处理后的污泥呢?”冷志军问。
“污泥是好东西。”王强说,“经过发酵,是无毒的有机肥,比化肥好。”
“好,一举两得。”冷志军赞道,“既处理了污水,又生产了肥料。”
点点对污水处理站很好奇,但王强不让它靠近:“点点,这里细菌多,你离远点。”
点点很听话地退后,但还是伸长脖子看。
污水处理站是自动化控制,只需一个人值班。王强设计了报警系统,有问题会自动报警。
“这个站,能处理多少污水?”冷志军问。
“设计处理能力是每天一百吨,能满足三千人使用。”王强说,“咱们合作社现在才一千多人,绰绰有余。”
“那就好,为将来发展留有余地。”
夕阳西下,一天的巡视结束了。冷志军和点点站在屯子南边的山坡上,俯瞰整个村庄。
眼前的景象,和半年前完全不同了:笔直的柏油路像黑色的缎带,连接着家家户户;新栽的树木排列整齐,已经冒出了新叶;文化广场的雕塑在夕阳下闪着金光;自来水厂的水塔高高耸立;污水处理站的厂房整齐洁净……
更远处,合作社的厂房、养殖场、加工厂,还有示范园、保护区、山林体验园……构成了一幅欣欣向荣的画卷。
“点点,你看。”冷志军轻声说,“这就是咱们的家。半年前,这里还是土路、旱厕、挑水吃;半年后,这里有了柏油路、冲水厕所、自来水。变化大不大?”
点点“呦呦”叫,声音里充满了自豪。
“但这只是开始。”冷志军继续说,“等这些工程都完工了,咱们还要建幼儿园、建养老院、建图书馆……要让咱们屯的孩子,像城里的孩子一样,有好的教育;要让咱们屯的老人,像城里的老人一样,有好的养老;要让咱们屯的年轻人,不用背井离乡,在家门口就能过上好日子。”
点点把头靠在冷志军肩上,像是在说:我们一起努力。
夜幕降临,屯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新装的路灯把柏油路照得通明,文化广场上传来音乐声——是年轻人在跳交谊舞,这是从城里学来的新玩意儿。
点点竖起耳朵听,蹄子跟着节奏轻轻打拍子。
冷志军笑了:“点点,你也想跳舞?”
点点“呦呦”叫,真的往前走了两步,做了个旋转的动作——这是它跟胡安娜学的。
“好,等广场正式开放了,让你第一个表演。”冷志军拍拍它。
一人一鹿,在夜色中向家的方向走去。身后,是焕然一新的村庄;前方,是更加美好的明天。
冷志军知道,村容村貌的改变,不只是表面的变化,更是生活方式的变革,是思想观念的更新。当老百姓习惯了干净的环境、方便的生活,他们就会更加珍惜,更加努力地去创造更美好的生活。
这就是他想要的:不仅让乡亲们富起来,还要让他们活得有尊严,有品质。
因为,他是冷志军。
是这片土地的儿子。
是这个大家庭的当家人。
他要带领这个大家庭,走向更加文明、更加富裕、更加美好的未来。
第410章 合作社联盟初现形
点点的鹿角在秋日的晨光中泛着凝重的青铜色,角上的骨节清晰可见,像两柄历经风雨的古剑。它站在合作社大院新建的“联合会议室”门口,用角轻轻顶开沉重的橡木门——今天是“兴安岭地区农民专业合作社联盟”第一次全体会议召开的日子,它作为合作社的“首席礼仪官”,要负责迎接来自十三个县市的代表。
“呦呦——”点点发出一声悠长的欢迎声,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会议室是合作社新建的,能容纳两百人。正前方挂着巨大的地图——兴安岭地区行政区划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已经加入和有意向加入联盟的合作社。主席台上,铺着深绿色桌布的长桌后面,摆着十五把椅子——给十五个发起单位代表的。
冷志军正在和赵德柱、林杏儿检查会场的最后布置。桌上摆着合作社自产的矿泉水、蓝莓汁,还有新印制的联盟章程草案、成员名单、合作意向书。
“军子,还有半个小时代表们就该到了。”赵德柱看看墙上的挂钟,“接站的车都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冷志军说,“哈斯带三辆车去县里火车站接,栓柱带两辆车在高速路口等。点点,你去大门口迎宾。”
点点“呦呦”应了一声,小跑着出了会议室,来到合作社大院门口。这里已经挂起了红色横幅:“热烈欢迎兴安岭地区农民专业合作社联盟成员单位代表!”
胡安娜带着几个妇女在门口摆上了长桌,桌上放着签到处、资料袋,还有合作社自产的蘑菇干、蓝莓酒小样作为伴手礼。
“点点,一会儿代表来了,你要有礼貌。”胡安娜摸摸点点的头,“先点头,再‘呦呦’叫两声,记住了吗?”
点点很认真地练习了两遍:低头抬头,然后“呦呦”叫。动作标准得像受过专业训练。
上午九点,第一辆车到了。从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体格健壮,穿着半旧的军便服。他是长白县“林海山货合作社”的社长,叫王大江。
“欢迎欢迎!”冷志军迎上去握手。
“冷社长,久仰大名!”王大江握手很有力,“早就听说你们合作社搞得红火,今天总算来取经了!”
点点按照胡安娜教的,上前点头、叫唤。王大江眼睛一亮:“这就是点点?我在省报上看过它的照片,比照片上还精神!”
“点点,带王社长去会议室。”冷志军说。
点点很懂事地在前面带路,走得不快不慢,让客人能跟上。路上经过合作社的养殖场、加工厂、示范园,王大江看得连连点头。
“这个规模,这个管理,难怪能成事!”
第二辆车到了,下来的是松江县“松花江渔业合作社”的代表,社长李永富,五十多岁,说话带着浓重的松花江口音。
第三辆车、第四辆车……到十点钟,十三个合作社的代表全部到齐。加上冷家屯合作社,一共十四个单位,代表着兴安岭地区十四个县市的农民合作组织。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点点在门口“执勤”,看到有代表水杯空了,就“呦呦”叫提醒服务员添水;看到有代表想出去,就带路去厕所——它已经记住了厕所的位置。
会议开始。冷志军作为东道主和联盟倡议者,首先发言。
“各位社长,各位代表,欢迎大家来到冷家屯合作社!”他站在主席台前,声音洪亮,“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想商量一件大事——成立‘兴安岭地区农民专业合作社联盟’!”
下面响起一阵低语声。有人兴奋,有人疑虑,有人好奇。
“为什么要成立联盟?”冷志军自问自答,“因为咱们单个合作社,力量有限。你养鱼的,卖鱼难;我种蘑菇的,卖蘑菇难;他采山货的,卖山货难。但如果我们联合起来,你帮我卖蘑菇,我帮你卖鱼,他帮咱们联系客户,力量就大了!”
他指着墙上的地图:“咱们兴安岭地区,有山有水有林,物产丰富。但长期以来,都是单打独斗,各卖各的,结果就是互相压价,谁也赚不到钱。外地客商来了,也是各个击破,把价格压得低低的。”
代表们点头。这是他们共同的痛点。
“成立联盟,就是要改变这个局面。”冷志军继续说,“第一,统一标准。咱们联盟的产品,要定统一的质量标准,不能以次充好,不能短斤少两。第二,统一品牌。所有联盟成员的产品,都可以用‘兴安岭’这个品牌,但要达到标准才能用。第三,统一销售。联盟成立销售公司,统一对接客户,统一谈判价格,统一发货结算。第四,统一技术。联盟成立技术服务中心,好的技术大家共享,好的品种大家共用。”
他顿了顿:“简单说,就是抱团取暖,合作共赢!”
王大江第一个响应:“冷社长说得对!我们长白县的山货,品质不比你们的差,但就是卖不上价。为啥?因为没有品牌,没有渠道。要是能加入联盟,用‘兴安岭’这个牌子,那我们就敢要价了!”
李永富也举手:“我们松花江的鱼,那是冷水鱼,肉质好。但就是运输难,保鲜难。要是联盟能解决冷链运输问题,我们的鱼就能卖到全国!”
其他代表也纷纷发言,提出自己的想法和困难。
冷志军让大家畅所欲言,林杏儿在一旁记录。点点则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呦呦”叫两声,像是在发表意见——虽然没人听得懂它在说什么,但它的参与让气氛更轻松。
讨论进行了整整一上午。中午在合作社食堂吃饭,菜是合作社自产的“联盟宴”:长白县的榛蘑炖小鸡,松江县的清蒸鲤鱼,其他县的特产也各上了一道。点点也有份,它的午餐是“联盟拼盘”——每个县的特产都给它一点,让它尝尝。
“点点,好吃吗?”冷志军问。
点点每样都尝了尝,然后“呦呦”叫,点头表示好吃。
下午继续讨论,重点是联盟章程。冷志军把草案发给大家,逐条讨论。
第一条:联盟性质。大家一致同意,联盟是松散型合作组织,不改变各合作社的独立法人地位,不干涉各合作社的内部管理。
第二条:加入条件。有代表提出,应该设门槛,不能什么合作社都加入。经过讨论,定了三个条件:一、有正规的合作社注册手续;二、年产值不低于五十万元;三、产品有特色,质量有保证。
第三条:权利和义务。权利包括:使用联盟品牌、获得联盟技术支持、通过联盟销售产品。义务包括:遵守联盟质量标准、缴纳联盟会费、维护联盟声誉。
第四条:组织机构。设立理事会,由各合作社社长组成,冷志军被推举为第一届理事长。设立秘书处,负责日常事务,林杏儿被推举为秘书长。设立技术委员会、质量监督委员会、市场开拓委员会。
第五条:利益分配。这是最敏感的一条。经过激烈讨论,最后确定:联盟销售公司按销售额的百分之五收取服务费,其中百分之二作为联盟运营经费,百分之三作为发展基金,用于技术研发、品牌推广。各合作社按实际销售额分配利润。
每一条都讨论得很仔细,有分歧的地方就投票表决。点点也有“投票权”——冷志军开玩笑说,如果点点“呦呦”叫就是赞成,不叫就是反对。结果点点很配合,每次投票都“呦呦”叫,大家都笑说点点是“全票通过”。
章程草案讨论完,已经是下午五点。冷志军宣布休会,明天继续讨论具体的合作事项。
晚上,合作社安排了篝火晚会。在新建的文化广场上,点起熊熊篝火,烤全羊,喝蓝莓酒,唱东北民歌。点点成了晚会的“明星”,代表们轮流和它合影,它也很配合,站着不动,偶尔“呦呦”叫两声。
王大江端着酒杯过来:“冷社长,我今天算是开眼了。你们合作社,不光生产搞得好,文化也搞得好,人心也齐。这个联盟,我跟定了!”
李永富也说:“咱们松花江的鱼,加上你们冷家屯的蘑菇,再加上长白的山货,那不就是一桌‘兴安岭全席’?拿到北京、上海,准能卖大价钱!”
冷志军很高兴:“对!这就是联盟的意义——把咱们兴安岭的宝贝,打包卖出去,卖上好价钱!”
篝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也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希望。
第二天上午,讨论具体的合作事项。第一个议题:统一质量标准。
林杏儿把合作社的质量标准拿出来给大家参考:蘑菇干的水分含量不超过百分之十二,蓝莓酒的酒精度在11-13度之间,山鸡蛋的蛋黄颜色要达到罗氏色卡8级以上……
“这么严格?”有代表咂舌。
“不严格不行。”冷志军说,“咱们要用‘兴安岭’这个品牌,就得对得起这个品牌。一颗老鼠屎坏一锅汤,要是有一个合作社的产品不合格,砸的是所有人的牌子。”
经过讨论,大家同意以冷家屯合作社的标准为基础,制定联盟统一标准。达不到标准的,限期整改,整改不合格的,取消联盟成员资格。
第二个议题:统一品牌使用。设计了联盟的Logo——是点点的侧面头像,下面一行字:“兴安岭 源自自然”。所有联盟成员的产品,都可以在包装上印这个Logo,但要经过质量检验。
第三个议题:统一销售。决定成立“兴安岭山货贸易公司”,冷志军兼任总经理,每个合作社派一个销售员加入公司。公司在北京、上海、广州设办事处,统一接订单,统一发货。
第四个议题:技术共享。冷家屯合作社的示范园,对所有联盟成员开放,免费提供技术培训和品种试种。其他合作社有好的技术,也要拿出来共享。
每个议题都讨论得很热烈,有争论,有妥协,但最终都达成了共识。到中午时,联盟的框架已经基本成型。
下午举行签字仪式。十四个合作社的代表,在联盟章程上郑重签字。点点也用蹄子在特制的“联盟成员册”上按了个蹄印——这是冷志军的主意,点点作为合作社的“特殊成员”,也应该在联盟中有一席之地。
签字完毕,冷志军宣布:“‘兴安岭地区农民专业合作社联盟’,今天正式成立!”
掌声雷动。点点也兴奋地“呦呦”叫,在会议室里转圈。
接下来是合影留念。十四位社长站在主席台前,点点站在最前面。摄影师按下快门,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会议结束后,代表们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留在合作社考察学习。冷志军安排了三天行程:第一天看种植养殖,第二天看加工销售,第三天看生态保护和文化建设。
点点全程陪同。它现在不仅是导游,还是“翻译”——虽然它不会说话,但它能听懂各地方言。王大江说话带长白口音,李永富说话带松花江口音,有时候互相听不懂,点点就“呦呦”叫,或者用动作比划,居然能帮着沟通。
“这只鹿成精了!”李永富感慨,“比人还聪明!”
三天考察结束,代表们满载而归。他们带走的不仅是合作协议,还有新的思路、新的希望。
送走最后一位代表,冷志军站在合作社大院里,长长地舒了口气。点点走过来,用头蹭蹭他的手。
“点点,咱们又干了一件大事。”冷志军摸着点点的头,“联盟成立了,但这只是第一步。往后,要让它真正发挥作用,让所有成员都受益。”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一步一步来。
冷志军笑了:“对,一步一步来。先从统一销售开始。杏儿,你抓紧时间,把贸易公司注册下来,先把几个合作社的产品打包,拿到广交会上去试试。”
“已经在办了。”林杏儿说,“北京办事处的房子也看好了,下个月就能开业。”
“好。”冷志军望着远方,“点点,你看着吧,用不了三年,‘兴安岭’这个牌子,就能响遍全国。”
点点昂起头,迎着秋风,角上的茸毛在阳光下闪着金辉。它虽然不能完全理解联盟的意义,但它能感受到,合作社正在做一件大事,一件能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的大事。
而它,点点,这只从山林里走出来的梅花鹿,有幸参与其中,见证其中。
这是它的骄傲。
也是它的责任。
夜里,合作社召开庆祝大会。全屯的人都来了,庆祝联盟成立。
冷志军在会上说:“乡亲们,联盟成立了,但咱们不能骄傲。联盟能不能成功,关键看咱们合作社能不能带好头。咱们的产品要最好,咱们的管理要最规范,咱们的人要最团结。只有这样,才能让其他合作社服气,才能让‘兴安岭’这个牌子越来越亮!”
“保证完成任务!”大家齐声喊。
点点也“呦呦”叫,像是在宣誓。
篝火再次点燃,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唱的是新编的《联盟之歌》:
“兴安岭上松涛涌,合作社里人心齐。
你种蘑菇我养鱼,联盟带来新天地。
点点引路向前走,共同富裕不是梦。
哎嘿哟,哎嘿哟,联盟带来新天地……”
歌声在夜空中飘荡,传得很远很远。
冷志军知道,这歌声,会传遍兴安岭,传遍黑土地,传遍每一个农民的心中。
因为,这是希望之歌。
是团结之歌。
是新时代农民走向富裕、走向尊严的奋斗之歌。
他要做的,就是带领大家,把这首歌,唱得更响,唱得更远。
第411章 山林体验迎客忙
点点的鹿角在深秋的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琥珀色,角尖挂着几片金黄的落叶,像精心点缀的饰品。它站在合作社新建的“山林体验园”入口处,用角轻轻推开竹篱门——这是它每天早晨的“开门仪式”,标志着新一天的接待工作正式开始。
“点点,早啊!”穿着崭新工作服的导游小王笑着打招呼。他是合作社新招的六个导游之一,省旅游学校毕业,专业就是生态旅游。
点点“呦呦”回应,然后走到入园登记处,用角顶了顶桌上的登记本——这是提醒工作人员准备好迎接第一批客人。
今天是山林体验园正式对外开放的第十天,也是第一个周末。按照预约记录,今天要来五个旅游团,总共一百二十人。这是体验园开园以来接待量最大的一天。
冷志军骑着摩托车过来,后座上坐着林杏儿。两人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胸前别着“体验园管理”的胸牌。
“都准备好了吗?”冷志军问。
“准备好了。”小王递上今天的接待计划,“上午两个团,下午三个团。上午团主要是省城来的退休老干部,下午团是哈尔滨来的学生团和摄影爱好者团。”
“点点今天的任务是什么?”林杏儿摸摸点点的头。
“点点上午带老干部团走‘养生线’,下午带学生团走‘科普线’。”小王翻着计划表,“摄影团不需要导游,他们自己活动,但点点也要去露个面——人家就是冲着点点来的。”
点点似乎听懂了,昂着头“呦呦”叫了两声,表示没问题。
八点整,第一辆旅游大巴到了。车上下来二十多位老人,个个精神矍铄,有的挂着拐杖,有的背着相机。带队的省老干部局李局长,冷志军的老熟人。
“冷社长,我们又来啦!”李局长热情地握手,“上次来看了你们合作社,回去一说,这些老家伙都坐不住了,非要来体验体验。”
“欢迎欢迎!”冷志军笑着招呼,“点点,来见见李局长。”
点点很懂事地上前,点头、叫唤。老人们围过来,啧啧称奇。
“这就是那只神鹿?比照片上还漂亮!”
“能摸摸吗?”
“可以,但请轻轻摸。”小王赶紧提醒。
点点很温顺地让老人们抚摸。它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知道只要配合,就能给合作社带来好名声。
“各位老领导,咱们今天的行程是这样安排的。”小王拿着小喇叭讲解,“上午走‘养生线’,主要是认识草药、学习养生知识、体验山林空气。中午在合作社食堂吃养生餐,下午自由活动。点点全程陪同。”
“好!我们就跟着点点走!”老人们兴致很高。
点点在前面带路,走得不快,正好适合老人家的步速。小王拿着喇叭,边走边讲解。
“大家看左边这片林子,这是合作社的药材基地。那边开着紫色小花的是黄芪,补气固表;那边叶子像手掌的是刺五加,抗疲劳;那边……”
老人们听得很认真,有的还拿出小本子记录。
走到一处林间空地,这里摆着几张原木桌椅。小王说:“咱们在这里休息一下,请合作社的老药农赵爷爷给大家讲讲采药的学问。”
赵老栓已经等在那里了,面前摆着各种药材标本。点点走到赵老栓身边,用角轻轻碰了碰一个标本——那是一株十五年野山参的复制品。
“各位领导,这就是咱们合作社的镇社之宝,十五年野山参。”赵老栓拿起标本,“采这样的参,讲究可多了……”
他讲了采参的规矩、工具、方法,还演示了“抬参”的过程。老人们听得入迷,不时提问。
“赵师傅,这参真能续命吗?”
“不能续命,但能强身。”赵老栓很实在,“咱们东北的老话:七两为参,八两为宝。这株参重八两二钱,是真正的宝贝。但再好的药,也比不上好心态、好习惯。”
“说得好!”李局长带头鼓掌。
休息结束,继续往前走。点点带着大家来到“森林浴场”——这是一片原始红松林,合作社在林间修了木栈道,安装了负氧离子监测仪。
“这里的负氧离子浓度,是城里的五十倍。”小王指着监测仪的显示屏,“大家深呼吸,感受一下。”
老人们深深呼吸,满脸陶醉。
“真舒服!肺都洗干净了!”
“这空气,甜丝丝的!”
点点也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呦呦”叫,像是在说:这是家的味道。
上午的行程很顺利。中午在合作社食堂,吃的是特制的“养生餐”:黄芪炖小鸡、刺五加炒鸡蛋、松子玉米、蓝莓汁。老人们吃得赞不绝口。
“这鸡,有鸡味!”
“这鸡蛋,真香!”
“这蓝莓汁,比药店的保健品强多了!”
李局长拉着冷志军的手:“冷社长,你们这体验园办得好!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既长了知识,又锻炼了身体,还吃了健康食品。我回去要好好宣传,让更多的老同志来!”
“感谢李局长支持!”冷志军很高兴。
送走老干部团,已经下午一点。点点匆匆吃了午饭——它的午饭是特制的“工作餐”:胡萝卜、苹果、豆饼,还有一小碗加了蜂蜜的羊奶。吃完来不及休息,学生团就到了。
这是哈尔滨一所中学的初二学生,四十多人,由两位老师带队。孩子们一下车就炸开了锅。
“哇!真有大森林!”
“那是梅花鹿吗?真好看!”
“老师,我能和它合影吗?”
点点一下子被孩子们围住了。它有点紧张,但很快镇定下来,按照训练时的要求:站定不动,允许拍照,但不能喂食。
带队的王老师是个年轻女教师,很负责任:“同学们,安静!听导游姐姐安排!”
小王接过指挥权:“同学们,欢迎来到山林体验园!我是你们的导游小王,这位是你们的特别导游——点点!今天下午,点点将带大家走‘科普线’,认识山林里的动植物,学习生态保护知识。大家要遵守纪律,不能乱跑,不能乱摘,不能乱扔垃圾。能做到吗?”
“能!”孩子们齐声回答。
“好,出发!”
点点带着孩子们走进另一条路线。这条路更注重互动和体验。第一站是“昆虫观察区”,这里设置了几个观察箱,里面有合作社常见的昆虫:天牛、瓢虫、螳螂、蝴蝶……
“大家看,这是七星瓢虫,它是益虫,专吃蚜虫。”小王讲解,“这是螳螂,它是害虫的天敌……”
孩子们趴在观察箱前,看得津津有味。点点也凑过去看——它对昆虫不感兴趣,但知道这是工作。
第二站是“鸟类观察点”。这里有几个伪装得很好的观察棚,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喂食台。合作社每天在这里投放食物,吸引鸟类。
“现在能看到的有:大山雀、红肋蓝尾鸲、灰喜鹊……”小王指着远处,“如果运气好,还能看到猫头鹰和鹰。”
孩子们很安静,生怕吓跑鸟儿。点点也很安静,它知道哪些鸟儿怕它,所以离得远远的。
第三站是“动物足迹识别区”。这里有一片沙地,上面印着各种动物的足迹模型:野兔、狐狸、狍子、野猪……孩子们可以对比图册,学习识别。
“这是野兔的脚印,前小后大,呈跳跃状。”
“这是狍子的脚印,两瓣,比野兔的大。”
“这是野猪的脚印,像个小梅花……”
点点走到沙地边,抬起前蹄,在沙地上按了一个清晰的蹄印。孩子们围过来对比,发现点点的脚印和狍子的很像,但更大、更深。
“点点的脚印真大!”
“它一定很重!”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那当然,我很强壮。
最后一站是“生态保护教育馆”。这里用图片、标本、视频,展示了合作社的生态保护工作:如何建立保护区,如何救助野生动物,如何平衡发展和保护……
小王讲得很动情:“同学们,山林是我们的家园,也是动物们的家园。我们要像爱护自己的家一样,爱护山林,爱护动物。点点就是最好的例子——它曾经受伤,被合作社救助,现在它成了山林的守护者。我们要向点点学习!”
孩子们听得很认真。点点也听得很认真,虽然它不完全懂,但它知道这是在说它的故事。
参观结束,在体验园门口的纪念品商店,孩子们争相购买纪念品:点点的毛绒玩具、钥匙扣、明信片,还有合作社的蘑菇干、蓝莓糖……
“我要买点点玩具,晚上抱着睡!”
“我要买蓝莓糖,给我奶奶吃!”
“我要买明信片,寄给我南方的表弟!”
王老师很感慨:“冷社长,你们这个体验园,比课堂教育效果好多了。孩子们在这里学到的,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冷志军说,“不仅要保护生态,还要传播生态理念。孩子是未来,他们懂得了保护的重要性,咱们的生态才有希望。”
送走学生团,已经下午四点。点点累得直喘气,但它不能休息——摄影团还在等着它。
摄影团只有十个人,但装备精良,长枪短炮的。他们是省摄影家协会的会员,专门来拍秋日山林的。
带队的张主席是冷志军的老朋友:“冷社长,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拍秋色,拍动物,特别是拍点点。你得让点点配合配合。”
“没问题。”冷志军说,“但有个条件——不能用闪光灯,不能追着点点跑,要保持安全距离。”
“放心,我们是专业人士。”
点点被带到一片白桦林。金黄的叶子在夕阳下闪着金光,点点站在林中,昂首挺胸,角上的茸毛在逆光中泛着金边。
“咔嚓、咔嚓……”快门声此起彼伏。
“点点,往左转一点!”
“点点,抬头看天空!”
“点点,慢慢往前走!”
点点很配合,按照指令做动作。它已经习惯了被拍摄,知道什么样的姿势好看,什么样的角度上镜。
摄影师们拍得如痴如醉。
“太美了!这光影,这构图,绝了!”
“这张能上《国家地理》!”
“点点真是天生的模特!”
拍了半个小时,张主席满意地喊停:“够了够了,今天收获太大了!冷社长,我们要在省里办个摄影展,主题就是‘点点的山林’,到时候请你和点点去剪彩!”
“一定去!”冷志军笑着答应。
送走摄影团,太阳已经落山。点点累得趴在地上,一动不想动。冷志军蹲下来,轻轻按摩它的脖子和背部。
“点点,辛苦了。今天接待了一百二十人,走了十几里路,还当了半天模特。你是咱们合作社最辛苦的员工。”
点点“呦呦”叫,声音里透着疲惫,但也透着满足。
胡安娜拿着热毛巾过来,给点点擦脸擦身子:“咱们点点今天立大功了。我听说,那几个摄影家说要把点点的照片拿到全国去展览。到时候,点点就成名鹿了!”
点点享受着按摩,舒服地眯起眼睛。
晚上,合作社开总结会。小王汇报今天的接待情况:“五个团,一百二十人,总收入六千元。其中门票收入两千,餐饮收入两千,纪念品销售两千。客人满意度百分之百,都表示还要再来,还要介绍朋友来。”
“好!”冷志军很满意,“但咱们不能满足。杏儿,你觉得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
林杏儿想了想:“我觉得可以增加互动项目。比如,让客人体验采蘑菇(在指定区域)、学认草药、学设陷阱(当然不是真陷阱,是教学用的)。还可以搞主题活动:春天采野菜,夏天观鸟,秋天赏红叶,冬天看雪景。”
“这个想法好。”冷志军点头,“还有,可以开发‘深度体验’项目:让客人在合作社住几天,跟社员一起劳动,一起生活。这样的体验,更有价值。”
“那收费可以高一些。”小王说,“现在城里人,就喜欢这种原生态的体验。”
“就这么办。”冷志军拍板,“杏儿,你负责设计新项目;小王,你负责培训导游;哈斯,你负责后勤保障。咱们要把山林体验园,做成全省乃至全国的生态旅游标杆!”
散会后,冷志军带着点点回家。走在新建的柏油路上,看着路两旁新装的路灯,点点虽然累,但脚步很轻快。
“点点,你知道吗?”冷志军轻声说,“今天这一百二十个客人,他们回去后,每个人至少会告诉十个人。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知道合作社、知道点点的人就越来越多。咱们的产品就好卖了,咱们的理念就传播开了。”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我懂。
“更重要的是,”冷志军继续说,“通过这种体验,人们会真正理解生态保护的意义。不是口号,不是标语,是亲眼看到,亲身感受。看到山林的美丽,看到动物的可爱,他们就会发自内心地想要保护。”
他摸摸点点的头:“点点,你是最好的‘形象大使’。你用你的存在,告诉人们:人与自然可以和谐相处,发展与保护可以兼得。”
点点把头靠在冷志军腿上,很享受这份理解和信任。
夜空下,合作社的灯火点点。山林体验园里,最后一个工作人员检查完设施,锁上了大门。但园子里的生命并没有休息:猫头鹰开始捕猎,狐狸开始觅食,紫貂在树洞里安睡……
而点点,这只从山林里走出来,又回到山林中去的梅花鹿,在人类的关爱和自然的怀抱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它是桥梁,连接着人与自然。
它是使者,传播着和谐与希望。
它是点点,冷家屯合作社的点睛之笔,兴安岭山林的灵动之魂。
冷志军知道,山林体验园的成功,只是合作社发展的一个新起点。往后,还有更多的路要走,更多的事要做。
但他有信心,因为有点点,有合作社的所有人,有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继续前行。
让合作社的路,越走越宽。
让山林的歌,越唱越响。
第412章 风雪夜归暖心肠
点点的鹿角在初冬的第一场雪中披上了银装,茸毛上凝结的冰晶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它站在合作社大院门口的石墩上,竖着耳朵听着远方的动静——蹄子不时焦躁地刨着积雪,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呦呦——呦呦——”点点发出一声声悠长而急切的呼唤,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胡安娜裹着厚厚的棉袄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点点,回屋吧,外头太冷了。你哥他们肯定是在路上耽搁了,不会有事的。”
点点摇摇头,固执地站在原地,眼睛紧紧盯着通往县城的公路方向。今天是合作社运输队去哈尔滨送货的日子,按计划下午四点就该回来,可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还不见踪影。
林杏儿也出来了,手里拿着对讲机:“我刚才又呼叫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应。这么大的雪,路肯定不好走。”
“要不咱们去找找?”胡安娜担心地说。
“再等等。”林杏儿看看天色,“如果九点还不回来,我就带人去找。”
点点等不及了。它从石墩上跳下来,在雪地里转了两圈,然后忽然朝公路方向跑去。
“点点!回来!”胡安娜急得大喊。
但点点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它跑得很快,四蹄在积雪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记。
点点不是盲目地跑。作为一只在山林里长大的鹿,它有辨别方向和追踪气味的天赋。它顺着公路跑出三里地,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用鼻子仔细嗅着。雪地上有车辙印,但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它辨认出这是合作社卡车的轮胎花纹,方向是往县城去的。
点点继续往前跑。雪越下越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它不觉得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冷志军,找到运输队。
又跑了五里地,前面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点点加快速度跑过去,发现那是一辆陷在雪坑里的卡车——正是合作社的东风140,车厢上盖着帆布,但驾驶室里没有人。
点点围着卡车转了一圈,用鼻子闻了闻。驾驶室里有冷志军的气味,还有哈斯、栓柱的气味。气味很新鲜,说明人离开不久。它看到雪地上有一串脚印,通往路边的山林。
“呦呦——”点点朝着山林方向叫了一声,然后顺着脚印追过去。
脚印很凌乱,深一脚浅一脚,显然走得很艰难。点点追了约莫一里地,听到了人声。
“军哥,这样不行,咱们得找个地方避避风!”
“前面好像有个山洞,我去看看!”
是哈斯和栓柱的声音。点点兴奋地“呦呦”大叫,朝声音方向奔去。
在一片背风的山坡下,冷志军他们果然找到了一个山洞。山洞不大,但足够容纳三四个人。三个人正在生火,火柴划了好几根都点不着——柴火太湿了。
“让我来。”冷志军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合作社特制的“火绒”——用桦树皮浸了松脂做的,一点就着。
火终于生起来了。三个人围着火堆,冻得发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这雪下得太突然了。”哈斯搓着手说,“下午出发时还只是阴天,走到半路就飘雪花了,越下越大。”
“车陷在雪里,推都推不动。”栓柱往火里添柴,“咱们走了得有两个小时了吧?”
“差不多。”冷志军看看手表,“八点半了。家里人肯定急坏了。”
正说着,洞外传来点点的叫声。
“点点?”三个人都站了起来。
点点冲进山洞,浑身是雪,但眼睛亮晶晶的。它跑到冷志军身边,用头使劲蹭他,“呦呦”叫着,像是在责备:怎么这么晚不回家?
“点点,你怎么找来的?”冷志军又惊又喜,抱住点点的脖子,“家里人知道吗?”
点点“呦呦”叫,用角顶了顶冷志军的手,然后又跑到洞口,回头看着他们,意思是:跟我走。
“点点要带我们回去。”冷志军明白了,“可是车怎么办?”
“车只能明天来拖了。”哈斯说,“今晚先回家,别让家里人担心。”
三人收拾东西,跟着点点出了山洞。点点在前面带路,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它似乎知道哪里的雪浅,哪里的雪下有坑,走的路虽然绕,但安全。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但有点点带路,三个人的心里踏实多了。
“点点真行。”栓柱感慨,“这么大的雪,它居然能找过来。”
“点点在山林里长大的,比咱们适应。”冷志军说,“而且它聪明,记得路。”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终于看到了合作社的灯火。点点兴奋地“呦呦”大叫,合作社那边立刻有了回应——好几道手电筒的光柱照过来。
“军哥!是你们吗?”林杏儿的声音传来。
“是我们!点点找到我们了!”哈斯大声回应。
很快,胡安娜带着十几个人迎上来。看到冷志军他们安然无恙,大家都松了口气。
“可算回来了!急死我们了!”胡安娜眼泪都出来了。
“多亏了点点。”冷志军摸摸点点的头,“要不是点点找到我们,我们今晚就得在山洞里过夜了。”
“点点真棒!”大家都围过来夸奖点点。
点点很得意,昂着头,“呦呦”叫着,像是在说:小意思。
回到合作社,食堂已经准备好了热腾腾的饭菜: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蒸馒头、小米粥。三个人冻坏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点点也有份——一大碗加了姜汤的羊奶,帮它驱寒。
吃饭时,冷志军讲了今天的经历。
“今天去哈尔滨送货,本来很顺利。蘑菇干、蓝莓酒、山鸡蛋,一共送了五吨货,货款都结清了。回来时路过县城,看到百货公司进了批新棉袄,我想着快入冬了,给合作社的老人孩子们添件新衣裳,就停车买了五十件。”
他指指堆在墙角的几个大包裹:“就是那些。买完出来,天就阴了,开始飘雪花。我想着赶紧回来,没想到雪下这么大,车陷在半路了。”
“人没事就好。”胡安娜说,“货呢?车呢?”
“货在车上,用帆布盖着,应该没问题。”哈斯说,“车陷在往县城方向八里地的岔路口,明天得去拖回来。”
“明天我去。”栓柱说,“我带上防滑链、铁锹,再叫几个人。”
吃完饭,冷志军让大家都回去休息,自己却睡不着。他披上棉袄,来到院子里。雪已经小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雪地一片银白。
点点也没睡,跟了出来,站在他身边。
“点点,今天谢谢你。”冷志军摸着点点的头,“要不是你,我们三个今晚可就遭罪了。”
点点“呦呦”叫,用头蹭蹭冷志军的手,像是在说:应该的。
“我在想,”冷志军望着远处的山路,“咱们合作社现在车多了,人出外勤多了,这种突发情况以后可能还会有。得有个应急预案。”
他想起今天在山洞里生火的艰难:“比如,每辆车都应该配一个应急包:火绒、干粮、药品、保暖毯。司机要经过培训,知道在野外怎么自救。”
点点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呦呦”应两声。
“还有通讯。”冷志军继续说,“今天对讲机没信号,就是因为距离太远。得在几个关键位置建中转站,保证整个合作社辖区都能通联。”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明天就开个会,把应急预案制定出来。点点,你也要参加——你是咱们的‘野外生存专家’。”
点点郑重地点头。
第二天一早,合作社召开紧急会议。冷志军把昨晚的想法说了出来,大家都很赞同。
“早就该这么办了。”赵德柱说,“咱们现在有八辆车,经常往外跑,安全是第一位的。”
“应急包我来准备。”胡安娜说,“火绒、压缩饼干、急救药品、保温毯,这些东西合作社仓库都有。”
“通讯中转站我来办。”哈斯说,“我去县里无线电管理委员会申请,在几个山头建基站。”
“司机培训我来负责。”栓柱说,“我当过兵,学过野外生存。”
会议决定:第一,成立“安全生产办公室”,由冷志军兼任主任;第二,制定《合作社安全生产管理规定》;第三,开展全员安全培训;第四,建立应急通讯网络;第五,每辆车配备标准应急包。
散会后,大家分头行动。点点也没闲着,它跟着栓柱去拖车。
拖车队开了两辆车,带着防滑链、铁锹、钢丝绳。点点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置,给司机指路。
到了昨天陷车的地方,那辆东风140还陷在雪坑里,但帆布盖得严严实实,货应该没问题。
“先把雪铲开。”栓柱指挥,“然后垫木板,挂钢丝绳。”
大家热火朝天地干起来。点点也帮忙——它用角推雪,虽然效率不高,但精神可嘉。
忙活了两个小时,车终于拖出来了。检查了一下,除了轮胎有点磨损,其他没问题。货也完好无损。
“回合作社!”栓柱大手一挥。
车队回到合作社时,已经是中午。食堂做了热乎乎的羊肉汤,给大家驱寒。
下午,冷志军召集司机和安全员培训。点点也参加了——它被聘为“特约教练”,主要教大家如何在野外辨别方向、寻找水源、躲避危险。
栓柱先讲理论:“在东北的冬天,如果车坏在半路,第一件事是什么?不是修车,是保暖!人冻伤了,车修好了也没用。”
他拿出应急包,一样样讲解:“这是火绒,用油纸包着,防潮;这是压缩饼干,热量高,体积小;这是急救包,有纱布、酒精、冻伤膏;这是保温毯,锡箔的,反射体温……”
点点很认真地听着,还时不时“呦呦”叫,像是在提问。
理论讲完,实践课开始。栓柱带大家到合作社后山,模拟各种突发情况。
“现在假设车坏了,你们要步行回合作社。该怎么做?”
“先辨别方向!”一个年轻司机举手。
“怎么辨别?”
“看太阳……哦,今天阴天,没太阳。”
“看树木!北面的树枝稀疏,南面的密集!”
“看雪!北面积雪厚,南面积雪薄!”
大家七嘴八舌。点点走到一棵大树前,用角指了指树皮——北面的树皮粗糙,有苔藓;南面的光滑。
“点点说对了!”栓柱赞道,“点点在山林里长大,这些都是它的本能。咱们要向点点学习!”
接下来是生火练习。每人发三根火柴,一堆湿柴,看谁能把火生起来。
结果很惨——大部分人三根火柴用完,火还没生起来。只有两个老猎人出身的司机成功了,但他们用了特殊方法:用匕首刮树皮里的干纤维做引火物。
“看到了吧?光有火柴不够,还得有技术。”栓柱说,“所以咱们的应急包里,除了火柴,还要有火绒,有打火石。多重保障。”
点点也演示了它的“绝活”——它在雪地里找到一丛干枯的蒿草,用蹄子刨出来,然后衔到避风处。大家一看,那蒿草虽然外面湿了,但里面是干的,是很好的引火物。
“点点真聪明!”大家都服了。
培训进行了三天。三天后,所有司机和安全员都通过了考核。合作社的八辆车,也都配上了标准的应急包。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事件,合作社的凝聚力更强了。大家看到,冷志军不仅关心生产,更关心每个人的安全;看到点点不仅是“形象大使”,更是忠诚可靠的伙伴;看到合作社这个大家庭,真正把每个人放在心上。
周五晚上,合作社举办“风雪夜归”主题晚会,庆祝应急预案的建立,也表彰点点的勇敢。
晚会上,冷志军讲话:“前几天的那场风雪,给我们上了一课。它告诉我们,发展不能光顾着往前跑,还要看看脚下,还要想着安全。咱们合作社从几个人、几亩地,发展到今天三百户、上万亩,不容易。但越是这样,越要小心,越要把安全放在心上。”
他看向点点:“这次,点点给我们做了榜样。它用行动告诉我们: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忠诚,什么是守望相助。我提议,授予点点‘合作社忠诚卫士’称号!”
掌声雷动。点点被请上台,脖子上挂上了一枚特制的奖章——正面是点点的头像,背面刻着“忠诚卫士”四个字。
点点很骄傲,昂着头,在台上走了两圈,接受大家的掌声和欢呼。
晚会结束后,冷志军和点点站在合作社大院里。雪已经停了,月亮很圆,照得雪地一片光明。
“点点,你看,这场风雪,虽然带来了麻烦,但也带来了启示。”冷志军轻声说,“它让我们看到了不足,让我们变得更完善。这就是成长,这就是进步。”
点点“呦呦”叫,仰头看着月亮,眼睛里映着月光。
“往后,可能还会有风雨,还会有困难。”冷志军继续说,“但只要我们团结一心,互帮互助,就没有过不去的坎。点点,你说对吗?”
点点转过头,看着冷志军,重重地点头。
一人一鹿,在月光下,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他们知道,前路还长,但有了这次风雪夜的经历,他们更加坚信:只要心在一起,路就在脚下。
合作社的路,会越走越稳。
这个大家庭,会越来越暖。
因为,这里有心,有爱,有守望相助的情谊。
而这,比任何财富都珍贵。
第413章 年关将至备货忙
点点的鹿角在腊月的寒风中泛着冷峻的钢铁色泽,角尖凝结的冰凌像精心雕琢的水晶饰物。它站在合作社新建的“年货仓储中心”门口,用角轻轻推开厚重的保温门——门内涌出的热浪裹着各种山货的混合香气:蘑菇干的醇厚、蓝莓酒的甜香、松子油的清新、还有新开发的榛子巧克力的可可味。
“呦呦——”点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小心地走进仓库,蹄子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
仓库里灯火通明,十几排货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包装精美的年货礼盒。三十多个工人正在流水线上忙碌:有的在装箱,有的在贴标签,有的在打包,有的在搬运。叉车在过道里穿梭,把打包好的礼盒运到装卸区。
“点点,来检查工作了?”胡安娜从一堆货箱后探出头,手里拿着发货单,“正好,帮我核对一下这批货的数量。”
点点很听话地走过去。胡安娜念着单子:“‘兴安岭’至尊礼盒,一千箱,每箱六瓶蓝莓酒、两斤蘑菇干、一斤松子、半斤野山参片……”
点点用角轻轻碰触货箱,一个个数过去。它虽然不会说话,但数数很准——这是冷志军教它的,用不同的叫声表示不同的数字:一声“呦”是一,两声是二……最多能数到十,超过十就用重复的方式表示。
“……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胡安娜念完,点点正好数到最后一个箱子,发出一声长“呦”,表示正确。
“点点真棒!”胡安娜摸摸它的头,“比计数器还准!”
点点很得意,昂着头在仓库里巡视。这是合作社每年最忙的时候——春节前的备货季。今年尤其特殊,因为合作社加入了联盟,要供应十三个县市的年货需求,订单量是往年的五倍。
仓库的另一头,冷志军正在和几个合作社社长开视频会议——这是联盟新装的设备,花了三万块钱,但很值,不用跑路就能开会。
“冷社长,我们长白县的榛蘑礼盒,还需要追加五百箱。”屏幕上的王大江说,“省城几家大单位来采购,点名要咱们联盟的产品。”
“我们松江县的冷水鱼礼盒,也再加三百箱。”李永富补充,“哈尔滨的超市说卖断货了。”
“我们县的蓝莓酒,要加一千箱……”
“我们县的松子油……”
冷志军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录:“各位社长,订单我都记下了。但咱们得说清楚:第一,必须保证质量,不能因为赶工就降低标准;第二,必须按时交货,不能耽误客户过年;第三,价格必须统一,不能私下打折。”
“明白!”社长们齐声回答。
“那好,我让生产部调整生产计划,加班加点也要把货赶出来。”冷志军说,“散会!”
关掉视频,冷志军揉了揉太阳穴。林杏儿端着一杯热茶过来:“哥,喝点茶,休息一下。你都三天没好好睡觉了。”
“睡不着啊。”冷志军接过茶,“今年订单太多了,是好事,也是压力。万一哪批货出问题,砸的是整个联盟的牌子。”
“放心吧,咱们的生产线是全自动的,质量控制很严格。”林杏儿说,“倒是运输问题得重视,这么多货要发往全省各地,可不能在路上耽搁。”
“运输的事,哈斯在负责。”冷志军说,“他联系了省运输公司,租了二十辆卡车,还买了保险。应该没问题。”
正说着,哈斯风风火火地进来:“军哥,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天气预报说,后天有大雪,可能要封路。”哈斯脸色凝重,“咱们的货大部分要在后天发出去,要是封路,就全耽搁了。”
冷志军立即站起来:“那就提前发!今天能发的今天发,明天能发的明天发。告诉司机们,路上注意安全,宁愿慢一点,也要保证安全。”
“我这就去安排!”哈斯转身就走。
点点听到“大雪”两个字,耳朵竖了起来。它走到冷志军身边,用头蹭蹭他的手,“呦呦”叫了两声。
“点点也担心下雪?”冷志军摸摸它,“是啊,下雪会影响交通。但咱们有经验了,上次的风雪夜教会了咱们很多。”
他想起什么:“点点,你去养殖场看看,那些准备出栏的山羊、山鸡,都喂饱了没有?下雪天饲料运输可能受影响,要多备一些。”
点点“呦呦”应了一声,小跑着出了仓库。
养殖场在山坡上,点点顺着新修的柏油路跑上去。路两旁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堆在路肩,像两道白色的矮墙。
养殖场里,赵德柱正在指挥工人们加固羊舍、鸡舍。
“把塑料布再铺一层,防风!”
“饲料槽加满,多备三天的量!”
“饮水管要包保温层,不能冻了!”
看到点点,赵德柱招呼:“点点来了?正好,帮我看看,还有哪里需要加固?”
点点在养殖场里转了一圈,用角顶了顶一处有点松动的围栏,又用蹄子刨了刨饮水槽下面的地面——那里有点积水,结了冰会滑。
“好,马上处理!”赵德柱立即叫人加固围栏、清理积水。
点点又去看了山鸡舍。五万只山鸡在五十亩的林子里自由活动,但下雪天它们不爱出去,都挤在鸡舍里。点点在鸡舍里转了一圈,发现通风口有点小,空气不太好。它“呦呦”叫着,用角指了指通风口。
“通风口要开大点?”赵德柱明白了,“可是开大了会灌风……”
点点跑到鸡舍的另一端,用角顶了顶那里堆着的草帘——那是夏天遮阳用的。赵德柱一拍脑袋:“懂了!通风口开大,但挂上草帘挡风!点点,你真聪明!”
从养殖场出来,点点又去了加工厂。这里是合作社最忙碌的地方,三条生产线全开,机器轰鸣,热气腾腾。
蓝莓酒灌装线上,一瓶瓶深紫色的酒液被自动灌装、压盖、贴标、装箱。蘑菇干烘干房里,一排排烘干机二十四小时运转,工人们三班倒。松子油车间里,新引进的冷榨设备正把松子压榨成金黄色的油……
点点在每个车间都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工人们看到点点,都笑着打招呼:“点点来视察了?”“点点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点点很满意,“呦呦”叫着表示鼓励。
从加工厂出来,点点没有回仓库,而是去了合作社的子弟学校。今天是学校放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孩子们正在大扫除。
点点一进校园,就被孩子们围住了。
“点点!看我做的窗花!”
“点点,我给你做了个围脖!”
“点点,寒假你能来我家玩吗?”
点点很耐心地和每个孩子互动:看看这个的窗花,闻闻那个的围脖,对邀请“呦呦”回应。它知道,这些孩子是合作社的未来,要对他们好。
校长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姓周,看到点点,笑呵呵地说:“点点来了?正好,我们要发寒假安全告知书,你给孩子们示范一下,雪天要注意什么。”
点点很配合。周校长说一条,它就做一个动作:
“雪天路滑,走路要小心——”点点在雪地上慢慢走,蹄子踩得很稳。
“不能去冰面上玩——”点点走到学校旁边的池塘边,停住,摇头。
“帮助老人扫雪——”点点用角推了推雪堆。
“注意保暖——”点点抖抖身上的毛。
孩子们看得哈哈大笑,同时也记住了安全知识。
从学校出来,天色已晚。点点回到合作社大院,发现这里更忙了。十几辆卡车正在装货,工人们喊着号子,把一箱箱年货搬上车。
“一号车,发往哈尔滨,装满了!”
“二号车,发往佳木斯,还差五十箱!”
“三号车,发往牡丹江,马上就好!”
冷志军站在一辆卡车的驾驶室旁,对司机嘱咐:“老张,这条路你熟,但下雪天还是要小心。宁可慢,不能急。车上配了防滑链、铁锹、应急包,知道怎么用吧?”
“知道,冷社长,您就放心吧!”老张拍着胸脯。
点点走到冷志军身边,“呦呦”叫了两声。
“点点回来了?”冷志军摸摸它,“都看过了?没问题吧?”
点点点头。
“那就好。”冷志军看着装货的场面,感慨道,“点点,你看,这一车车的货,是咱们合作社一年的心血,也是乡亲们一年的希望。它们会被送到千家万户,成为年夜饭桌上的一道菜,成为走亲访友的一份礼。这就是咱们劳动的价值。”
点点静静地听着,大眼睛映着车灯的光。
装货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最后一辆车发走后,冷志军宣布:“今天辛苦了!食堂准备了夜宵,大家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工人们欢呼着涌向食堂。点点也有夜宵——一大碗热羊奶,里面打了两个鸡蛋,还加了蜂蜜。它喝得很香,喝完舔舔碗,意犹未尽。
夜里,冷志军睡不着,又来到仓库。点点跟着他。
仓库里静悄悄的,货架上的货物少了一大半,但明天又会被补满。冷志军走在货架间,手指拂过那些礼盒。
“点点,你还记得吗?咱们合作社第一年卖年货,就一百箱蘑菇干,还是用麻袋装的。”冷志军回忆着,“我骑着自行车,一趟趟往县城送,一趟只能带两箱。路上摔了好几次,蘑菇都摔碎了。”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记得。
“第二年,咱们有了拖拉机,能拉五十箱了。”
“第三年,买了第一辆卡车。”
“第四年,建了这个仓库。”
“今年,有了联盟,要供应十三个县市……”
冷志军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点点,这就是发展,这就是进步。但越是这样,咱们越要谨慎,越要把好质量关,越要对得起客户的信任。”
他走到质检台前,那里还放着几箱抽检样品。他打开一箱,拿出一瓶蓝莓酒,对着灯光看:“这酒,清澈透亮,颜色纯正,是上品。”
又拿出一袋蘑菇干:“这蘑菇,大小均匀,香气浓郁,是精选。”
最后拿出一盒野山参片:“这参片,厚薄一致,纹理清晰,是正品。”
点点也凑过来看,用鼻子闻闻,然后“呦呦”叫,表示认可。
“点点,你说,咱们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品质吗?”冷志军像是在问点点,又像是在问自己。
点点重重地点头,然后用角轻轻顶了顶冷志军的手,像是在说:只要你在,就能。
冷志军笑了:“对,只要咱们不忘初心,就能。”
他把样品放回箱子,拍拍点点的头:“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接着忙呢。”
一人一鹿,在仓库的灯光下,向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些整齐的货架,那些精美的礼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它们不只是商品,是合作社五年的汗水,是乡亲们勤劳的结晶,是这片土地深情的馈赠。
而点点,这只从山林里走出来,见证了这一切的梅花鹿,知道它的责任:守护这份品质,守护这份信任,守护这个大家庭来之不易的一切。
因为它不只是点点。
它是合作社的眼睛,是合作社的良心,是合作社跳动的、温暖的心。
夜深了,雪又开始下了。但合作社的灯光还亮着,照得雪花像金色的粉末,在夜空中飞舞。
明天,又会有新的订单,新的货物,新的希望。
而点点和冷志军,会继续站在这里,守护着,努力着,前行着。
因为,这是他们的家。
是他们的根。
是他们要用一生去守护的梦想和荣光。
第414章 猎手齐聚话传承
点点的鹿角在小年的晨光中泛着温润的象牙白,角尖上挂着昨夜新结的霜花,像精心雕琢的冰晶皇冠。它站在合作社新建的“猎手文化馆”门前,用角轻轻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打开了尘封的记忆。
“呦呦——”点点的叫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惊起了几只落在窗台上的麻雀。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按照合作社的新传统,这一天要举办“猎手聚会”,邀请十里八乡的老猎手们聚在一起,交流技艺,讲述故事,传承文化。点点作为“特邀嘉宾”,要负责接待和引导。
文化馆是合作社今年新建的,占地三亩,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完全是传统东北民居的风格。馆内分为四个展厅:“猎具展厅”陈列着从石器时代到现代的狩猎工具;“猎物展厅”展示着各种动物标本;“猎俗展厅”介绍狩猎的习俗和禁忌;“猎手展厅”记录着本地着名猎手的故事。
冷志军和赵德柱正在馆里做最后的布置。赵德柱拿着一块鹿皮,仔细擦拭着一杆老猎枪的枪管——那是他爷爷传下来的“老洋炮”,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了。
“军子,你看这枪,还能看到当年打熊的痕迹。”赵德柱指着枪托上一道深深的爪印,“我爷爷说,那是光绪年间,他在老黑山遇到一头熊瞎子,搏斗时留下的。”
冷志军凑近看了看:“真是惊险。这枪得好好保存,是咱们的传家宝。”
点点走过来,用鼻子嗅了嗅那杆枪,然后“呦呦”叫了两声,似乎在表示敬意。
“点点也认得出这是老物件。”赵德柱笑道,“动物有时候比人还灵性。”
上午九点,老猎手们陆续到了。第一个来的是八十岁的关老爷子,他是这一带最有名的老猎手,年轻时一个人打死过三头野猪。虽然现在腿脚不便了,但精神矍铄,眼睛还像鹰一样锐利。
“关爷爷,您来了!”冷志军赶紧迎上去搀扶。
“不用扶,我自己能走!”关老爷子倔强地甩开手,但看到点点,眼睛一亮,“这就是那只神鹿?让我看看。”
点点很懂事地上前,低头让关老爷子抚摸它的角。关老爷子摸着点点的角,又摸摸它的皮毛,点点头:“好鹿!骨架匀称,毛色光亮,眼神清亮,是山林的精灵。”
“关爷爷好眼力。”冷志军说。
“我打了六十年猎,什么动物没见过?”关老爷子感慨,“年轻时不懂事,见什么打什么。现在老了,明白了,山林里的生灵,都是有灵性的,不能乱杀。”
正说着,又来了几位老猎手:七十岁的张炮头,当年是有名的神枪手;六十五岁的李铁脚,以追踪术闻名;还有几位六十多岁的,都是各有绝活。
点点按照冷志军的指示,一个个引导老猎手们入座。它记性很好,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座位。
十点钟,聚会正式开始。文化馆的“猎手讲堂”里坐了三十多位老猎手,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多岁了。点点站在讲堂门口,像忠诚的卫兵。
冷志军首先发言:“各位老前辈,今天是小年,把大家请来,一是聚聚,热闹热闹;二是想请大家把狩猎的技艺、故事传下来。咱们这一代还能记住,下一代就难说了。”
关老爷子第一个响应:“军子说得对!我那几个孙子,现在都在城里打工,连兔子都没打过,更别说打大牲口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不能断在咱们手里。”
“那咱们就从最基础的讲起。”冷志军说,“张炮头,您先讲讲枪法?”
张炮头站起来,走到讲堂中央。他虽然七十了,但腰板挺直,拿起那杆“老洋炮”,动作依然利落。
“打猎的枪法,和打靶不一样。”张炮头的声音洪亮,“打靶,靶子是死的;打猎,猎物是活的,会跑,会躲,会反击。所以打猎讲究三点:稳、准、狠。”
他端起枪,做了个瞄准的姿势:“稳,心要稳,手要稳。看到猎物,不能慌,一慌手就抖。准,要打要害。打野猪打前胛,打狍子打脖子,打兔子打头。狠,一击必中,不能让猎物受罪。”
他讲了各种猎物的要害位置,还讲了不同季节、不同地形的射击技巧。老猎手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补充几句。
点点也听得很认真,虽然听不懂全部,但它能感受到那种专注和敬畏。
张炮头讲完,李铁脚接着讲追踪术。
“追踪,不是光看脚印。”李铁脚拿出一张狍子皮铺在地上,“要看整体:脚印的深浅、方向、间距;要看粪便的新鲜程度、形状、成分;要看啃食的痕迹、休息的痕迹、逃跑的痕迹……”
他蹲下身,指着狍子皮上的纹路:“比如这只狍子,从毛色看是成年公狍,从蹄印看右前蹄受过伤,从粪便看它最近吃的是榛树叶……”
老猎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点点也凑过去看,用鼻子闻闻狍子皮,然后“呦呦”叫,似乎在发表意见。
“点点也懂追踪?”关老爷子笑道,“它从小在山林里长大,这些是它的本能。”
接着,其他老猎手也讲了各自的绝活:如何设陷阱,如何辨风向,如何模仿动物叫声,如何在雪地里追踪……每一个细节,都是几十年经验的结晶。
冷志军让林杏儿全程录像、记录。这些都是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要保存下来,传给后人。
中午,在合作社食堂吃饭。菜都是野味:野鸡炖蘑菇、红烧野兔、清蒸冷水鱼、凉拌野菜……但冷志军特别说明:“这些野味都是养殖的,不是捕猎的。咱们现在提倡保护野生动物,不能乱捕乱杀。”
关老爷子夹了一块野鸡肉,点点头:“嗯,味道不错,和野生的差不多。这样好,既解了馋,又保护了山林。”
吃饭时,老猎手们讲起了当年的故事。关老爷子讲了他打熊的经历:
“那是民国二十八年,我十八岁,跟父亲进山打猎。在老黑山的密林里,遇到一头熊瞎子,站起来比人还高。我父亲开枪打中了它的肚子,但没打死,熊发狂了,朝我们冲过来……”
老人们听得入神,连点点都竖起耳朵。
“我父亲让我快跑,他自己留下挡熊。我没跑,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正好砸中熊的眼睛。熊疼得大叫,转身跑了。我和父亲赶紧爬上树,在树上躲了一夜。”
关老爷子喝了一口酒:“第二天早上,我们顺着血迹找到熊,它已经死在一个山洞里了。那是我打的第一头大牲口,也是最后一头。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打猎不是逞能,是保命,是养家。”
张炮头也讲了他的故事:“我打的最远的一枪,是在二道梁子上。那时候我才二十岁,看到对面山上一头野猪,离着至少三百米。我用的是一杆汉阳造,瞄了半天,一枪过去,野猪应声倒地。跑过去一看,子弹正好从眼睛打进去……”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讲着当年的惊险、趣事、教训。点点安静地听着,大眼睛里闪着光,仿佛看到了那些它从未见过的山林岁月。
下午,活动转到室外。合作社在后山开辟了一个“传统狩猎体验区”,这里有各种陷阱的模型,有射击靶场,有追踪训练场。
老猎手们现场演示。张炮头演示了“甩手炮”——不用瞄准,抬手就射,十米外的靶子应声而中。李铁脚演示了“雪地追踪”,在雪地上走了一圈,就能说出刚才走过的是什么动物,往哪个方向去了,走了多久。
点点也参与了演示。冷志军让它在雪地上跑了一圈,然后请老猎手们判断。
关老爷子仔细看了看脚印:“这是成年公鹿,体重在一百五十斤左右,右后蹄有点外撇,跑的时候有点跛——点点,你右后腿受过伤?”
点点“呦呦”叫,点点头。它确实在两年前摔伤过右后腿,虽然好了,但跑快了还是能看出来。
“神了!”年轻人们惊叹。
“这不算什么。”关老爷子摆摆手,“我年轻时,能在雪地里分辨出公鹿母鹿,老鹿小鹿,甚至能看出它吃的是什么,要去哪里。”
接着,老猎手们教年轻人设陷阱。不是真陷阱,是教学用的,不会伤到动物。
“这叫‘吊脚套’,专门套狍子、鹿。”关老爷子拿起一个绳套,“要设在它们常走的路上,高度要正好,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这叫‘翻板坑’,抓野猪用的。”张炮头挖了个浅坑,上面盖着木板,“野猪踩上去,木板翻过来,它就掉坑里了。坑不能太深,太深了摔死,肉就不好吃了。”
点点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呦呦”叫,像是在提醒什么。冷志军问:“点点,你觉得哪里不对?”
点点走到一个陷阱模型前,用角指了指绳套的结——那结打得不够紧,容易松开。
“点点说得对!”关老爷子眼睛一亮,“这结要打成‘猪蹄扣’,越挣扎越紧。现在的年轻人,连扣都不会打了。”
他现场教年轻人打各种猎扣:猪蹄扣、渔夫扣、活套扣……点点很认真地看,还用角试着比划。
夕阳西下,活动接近尾声。冷志军总结道:“今天,各位老前辈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了,我代表合作社,代表年轻人,谢谢大家!”
他深深鞠躬,点点也跟着低头。
“狩猎是咱们东北文化的一部分,但不能因为保护动物就全盘否定。”冷志军继续说,“我们要传承的,不是滥捕滥杀,而是对山林的了解,对自然的敬畏,还有那种勇敢、智慧、团结的精神。”
关老爷子点头:“军子说得对!我们当年打猎,是为了生存。现在不打猎了,但山林的智慧不能丢。要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要知道怎么在山里生存;要知道怎么和动物相处。”
他看向点点:“就像点点,它虽然是鹿,但它懂得报恩,懂得守护。这就是山林的道理:你善待它,它就善待你。”
点点“呦呦”叫,走到关老爷子身边,用头轻轻蹭他的手。
晚上,合作社设宴款待老猎手们。菜更丰盛了,还有合作社自产的蓝莓酒。老猎手们喝得高兴,唱起了古老的狩猎歌谣:
“一更里来月儿明,背起猎枪进山林。
二更里来星儿稀,寻着脚印追鹿去。
三更里来风儿紧,瞄准猎物手要稳。
四更里来天要亮,扛起收获回家乡……”
苍凉的歌声在夜空中飘荡,点点静静地听着,眼睛里映着篝火的光。
宴会结束后,冷志军送老猎手们回家。点点一直送到村口,看着车灯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合作社,冷志军和点点站在文化馆前。馆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那些古老的猎具、那些动物标本、那些老照片。
“点点,今天听到了很多故事吧?”冷志军摸着点点的头,“那些故事里,有你的祖先,有我的祖先。我们和这片山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点点“呦呦”叫,仰头看着星空。
“现在不打猎了,但山林的智慧要传下去。”冷志军继续说,“我们要告诉年轻人:山林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而是需要呵护的家园。要取之有度,用之有节。”
他看向点点:“点点,你也是传承的一部分。你用你的存在,告诉人们:动物不是猎物,是伙伴;山林不是战场,是家园。”
点点把头靠在冷志军肩上,很温暖。
夜很深了,但文化馆的灯还亮着。冷志军知道,这灯光会一直亮下去,照亮过去,也照亮未来。
那些老猎手的故事,那些狩猎的技艺,那些山林的智慧,会像这灯光一样,一代代传下去。
而点点,这只从古老山林里走出来的梅花鹿,会成为这传承的见证者、参与者、守护者。
因为它不只是点点。
它是山林的精灵,是时间的信使,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冷志军牵着点点,慢慢往家走。雪又下了起来,细细的雪花在灯光中飞舞,像无数白色的精灵,在讲述着古老而永恒的故事。
他们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山林还会苏醒。
而传承,就像这生生不息的生命,永远不会断绝。
第415章 春节联欢庆丰收
点点的鹿角在除夕的晨曦中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角尖上系着的红绸子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像两簇跃动的火苗。它站在合作社新落成的“文化广场”中央,用蹄子轻轻刨了刨铺着红毯的舞台地面——今晚,这里将举办合作社成立以来的第五个春节联欢晚会,而点点,将首次登台表演。
“嗒、嗒、嗒……”点点的蹄子在红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它抬起头,望向广场四周——能容纳两千人的观众席已经搭建完毕,大红的灯笼一串串挂满了广场四周的松树,临时搭建的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几十个社员正在紧张地进行最后的彩排。
“点点!别在舞台上乱跑!”胡安娜从后台探出头,手里拿着一套特制的“演出服”——一件绣着金色梅花的大红马甲,“来试试衣服合不合身。”
点点听话地走过去,让胡安娜给它穿上马甲。马甲是合作社的裁缝王婶亲手缝制的,用的是上好的绸缎,前胸绣着一朵金色的梅花,后背绣着“合作社”三个大字。点点穿上后,显得格外精神。
“真好看!”胡安娜退后两步欣赏,“点点今晚要当明星了。”
点点很配合地转了个圈,然后“呦呦”叫了两声,像是在说:我会好好表现的。
上午九点,冷志军骑着摩托车来到广场。他今天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合作社的徽章,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显得格外精神。
“都准备得怎么样了?”冷志军问正在调试音响的林杏儿。
“差不多了。”林杏儿擦了擦额头的汗,“节目单定了二十个节目,从下午两点开始,到晚上八点结束。有歌舞、相声、小品、杂技,还有点点的话剧。”
“点点的话剧准备得怎么样?”
“没问题,点点可聪明了,台词都记住了。”林杏儿笑道,“虽然它不会说话,但会用动作表达。”
点点听到在说自己,跑过来“呦呦”叫,表示很有信心。
冷志军摸摸点点的头:“今晚就看你的了。不过记住,如果紧张了,就看看我,我会在台下给你加油。”
点点重重地点头。
上午十点,开始最后的彩排。第一个节目是开场舞《丰收锣鼓》,三十个男女社员穿着传统的东北秧歌服,手持锣鼓,在舞台上跳得热火朝天。点点在台下看得很认真,蹄子跟着节奏轻轻打拍子。
第二个节目是相声《合作社趣事》,表演者是合作社的两个年轻人,说的都是合作社里发生的真实趣事:比如王强刚开始推广无土栽培时闹的笑话,比如点点如何帮助解决社员之间的矛盾……台下彩排的社员们笑得前仰后合。
点点听到自己的名字,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眼睛里闪着得意的光。
第三个节目是小品《风雪夜归人》,重现了去年冬天运输队被困、点点去救援的故事。点点要亲自出演“自己”,这是它第一次正式登台。
彩排开始。当演到点点在风雪中寻找冷志军他们时,点点在舞台上来回奔跑,时而竖起耳朵倾听,时而用鼻子嗅探,时而焦急地“呦呦”叫。虽然它不会说话,但通过动作和眼神,把那种急切、担忧、勇敢表现得淋漓尽致。
演到点点找到山洞、带领大家回家时,台下观看的社员们都鼓起掌来。
“点点演得真好!”
“跟真的一样!”
“点点天生就是演员!”
点点听到夸奖,更来劲了,后面的表演更加投入。
彩排一直进行到中午。吃完饭,点点被带到专门为它准备的“休息室”——其实是合作社的一间办公室,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还有胡萝卜、苹果等零食。胡安娜嘱咐它:“点点,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下午还要正式演出呢。”
点点听话地趴下休息,但眼睛还睁着,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下午一点,开始有观众入场了。不仅是合作社的社员和家属,还有周边屯子的乡亲,甚至县城里都有人专门赶来看晚会。合作社派了专车在县城和周边屯子接送,光是大巴就安排了十辆。
点点从窗户看到越来越多的人涌进广场,有些紧张了。它站起来,在休息室里转圈,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点点,别紧张。”冷志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点点最爱吃的苹果,“来,吃个苹果,压压惊。”
点点接过苹果,慢慢地吃着,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点点,你知道吗?”冷志军坐在点点身边,“今晚来的这两千人,很多都是冲着看你来的。你在咱们这一带,已经是名鹿了。”
点点“呦呦”叫,声音里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点点,你要记住,大家喜欢你,不只是因为你聪明、可爱,更是因为你的品格:忠诚、勇敢、善良。”冷志军认真地说,“今晚的演出,不只是表演,是向所有人展示咱们合作社的精神。你要把这种精神表现出来,能做到吗?”
点点看着冷志军,眼睛亮晶晶的,然后重重地点头。
下午两点,晚会正式开始。文化广场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舞台上方挂着巨大的横幅:“冷家屯合作社第五届春节联欢晚会暨丰收庆祝大会”。
冷志军作为主持人,首先上台致辞。
“各位乡亲,各位朋友,欢迎大家来到冷家屯合作社春节联欢晚会!”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广场,“过去的一年,是合作社丰收的一年,也是咱们所有社员辛勤付出的一年。今晚,我们欢聚一堂,用歌声、用舞蹈、用欢笑,庆祝我们的丰收,迎接新春的到来!”
掌声如雷。点点在后台听到掌声,既兴奋又紧张。
开场舞《丰收锣鼓》拉开了晚会的序幕。震天的锣鼓,欢快的舞蹈,喜庆的音乐,一下子把气氛点燃了。台下的观众跟着节奏鼓掌,有些老人还跟着扭起了秧歌。
点点从幕布的缝隙往外看,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到一张张笑脸,看到冷志军在台侧向它竖大拇指,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接下来是相声、小品、独唱、合唱……一个个节目精彩纷呈。合作社真是藏龙卧虎:平时默默无闻的社员,上了台个个都有绝活。王强和李静合演的小品《科技兴农》,把大学生在农村推广新技术的故事演得活灵活现;赵德柱带着几个老猎手表演的《山林号子》,苍凉雄浑,震撼人心;连八十岁的关老爷子都上台唱了一段东北二人转,赢得满堂彩。
点点的话剧排在第十五个节目。当前一个节目结束,报幕员报出“下一个节目:话剧《点点的故事》”时,台下响起了特别热烈的掌声。
点点深吸一口气,跟着胡安娜走上舞台。当它出现在舞台中央时,台下爆发出欢呼声和掌声。
“点点!点点!”孩子们兴奋地喊着。
话剧开始了。这是一个独角戏,点点要通过动作,配合旁白,讲述它从被救到成长的故事。
第一幕:受伤被救。点点躺在舞台上,右后腿做出受伤的样子,痛苦地挣扎。当“冷志军”上场(由演员扮演)发现它时,它眼睛里流露出恐惧和哀求。
第二幕:康复成长。点点在“胡安娜”的照料下慢慢康复,学会了与人相处,成为了合作社的一员。
第三幕:守护山林。点点在保护区巡逻,救助其他受伤的动物,成为山林的守护者。
第四幕:风雪救援。重现了去年冬天救援运输队的故事。
第五幕:展望未来。点点站在舞台上,昂首挺胸,望向远方,象征着合作社和山林的未来。
点点演得非常投入。当演到受伤时,它的眼神让人心疼;当演到康复时,它的欢快感染了所有人;当演到救援时,它的勇敢赢得了敬佩;当演到展望时,它的坚定给了所有人希望。
虽然它不会说话,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传达出丰富的情感。台下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有些人甚至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当最后一幕结束,点点向观众深深鞠躬时,全场起立,掌声经久不息。
“点点!点点!点点!”有节奏的呼喊声响彻广场。
点点在舞台上转了一圈,向各个方向的观众致意,然后才在胡安娜的引导下走下舞台。
一下台,点点就瘫在了地上——它太紧张,太投入,耗尽了体力。
“点点,你太棒了!”林杏儿跑过来,抱住点点的脖子,“你没看到,台下好多人都哭了。”
冷志军也过来了,蹲下身摸着点点的头:“点点,你演得真好,把咱们合作社的精神都演出来了。我为你骄傲。”
点点“呦呦”叫,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但也充满了满足。
后面的节目点点没有再看,它在休息室里休息,吃着胡安娜给它准备的特制“庆功宴”:苹果片、胡萝卜条、蜂蜜水。但它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晚会在晚上八点准时结束。最后一个节目是大合唱《合作社之歌》,全体演员上台,冷志军领唱:
“兴安岭下黑土香,合作社里歌声扬。
你种田来我养殖,共同富裕路宽广。
点点引路向前走,幸福生活万年长。
哎嘿哟,哎嘿哟,幸福生活万年长……”
台下的观众也跟着唱起来。两千人的合唱,声音震天动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很远。
演出结束后,合作社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在广场上摆了一百张桌子,每桌十道菜: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红烧鲤鱼、锅包肉、杀猪菜……还有合作社自产的蓝莓酒、山葡萄酒。
点点也有专门的座位——在第一桌,和冷志军、胡安娜、林杏儿、赵德柱等合作社领导坐在一起。它的面前摆着特制的年夜饭:蔬菜沙拉、水果拼盘、坚果盘,还有一小碗加了人参片的羊奶。
关老爷子端着酒杯过来:“冷社长,我敬你一杯!你们合作社办的这个晚会,是我这辈子看过最好的晚会!特别是点点的话剧,把我这老头子都看哭了。”
冷志军赶紧站起来:“关爷爷,您过奖了。这晚会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不,是你们带得好。”关老爷子很认真,“一个合作社,能把文化搞得这么红火,能把人心聚得这么齐,不容易。我活了八十岁,见过太多事儿,但像你们这样的,少见。”
其他桌的乡亲们也纷纷过来敬酒,说的都是感谢和祝福的话。点点虽然不能喝酒,但也收到了很多祝福——大家摸摸它的头,夸它演得好,祝它新年快乐。
年夜饭吃到晚上十点。饭后,开始放烟花。合作社今年特意从县城买了五千块钱的烟花,要放整整一个小时。
“砰砰砰——”第一束烟花升空,在夜空中绽开巨大的金色花朵。
“哇!”孩子们欢呼起来。
点点一开始被巨响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适应了。它抬起头,看着夜空中不断绽放的烟花,眼睛亮晶晶的。
冷志军站在点点身边,轻声说:“点点,你看,这些烟花多美。但它们的美只是一瞬间,而咱们合作社的美,是长久的。就像这些烟花会熄灭,但咱们心中的希望,永远不会熄灭。”
点点“呦呦”叫,把头靠在冷志军肩上。
烟花放了整整一个小时。当最后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形成“合作社新年好”六个大字时,全场爆发出最热烈的欢呼声。
晚会结束了,但人们舍不得离开。大家聚在广场上,聊着天,唱着歌,跳着舞。点点虽然累了,但还是陪着大家,这里走走,那里看看,接受着人们的喜爱和祝福。
午夜十二点,新年的钟声敲响。冷志军站在舞台上,通过音响向所有人拜年:
“乡亲们,朋友们,新年快乐!我代表合作社,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家庭幸福,万事如意!也祝咱们合作社,在新的一年里,更上一层楼!”
“新年快乐!”两千人齐声回应。
点点也“呦呦”叫,送上它的祝福。
夜深了,人们渐渐散去。冷志军牵着点点,最后一个离开广场。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满地的红纸屑,闻着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冷志军感慨万千。
“点点,五年了。咱们合作社办了五次春节晚会,一次比一次好,一次比一次热闹。”他轻声说,“这五年,咱们从几十个人发展到几百个人,从几亩地发展到上万亩,从穷得叮当响到现在家家有余粮……不容易啊。”
点点静静地听着。
“但是点点,我最骄傲的,不是合作社挣了多少钱,不是合作社发展得多大,而是咱们这个大家庭,越来越团结,越来越温暖。”冷志军继续说,“你看今晚,两千人一起笑,一起唱,一起迎接新年。这种凝聚力,这种归属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点点“呦呦”叫,表示赞同。
“往后,合作社还要发展,还会遇到困难,还会有挑战。”冷志军看着远方,“但只要咱们心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点点,你说对吗?”
点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冷志军,然后重重地点头。
月光下,一人一鹿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们的身后,是渐渐寂静的广场;他们的前方,是万家灯火的家园。
而新年的第一缕曙光,即将从东方的山巅升起,照亮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
冷志军知道,这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合作社的路,还很长。
但有了点点,有了所有社员,有了这份团结和温暖,他相信,这条路会越走越宽,越走越亮。
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在走。
是一个大家庭,在携手前行。
第416章 冬捕开湖祈丰年
点点的鹿角在正月十五的晨光中凝结着细密的霜花,角尖系着的冰凌在寒风中轻轻碰撞,发出风铃般清脆的声响。它站在松花江封冻的冰面上,四蹄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冰层的厚度——脚下是深达三米的冰层,冰下是暗流涌动的江水,而今天,这里将举行合作社加入联盟后的第一次大型冬捕活动。
“咔嚓、咔嚓……”点点用前蹄轻轻踩踏冰面,冰层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回应。它满意地“呦呦”叫了两声,转头看向正在冰面上忙碌的人群。
冷志军穿着厚重的羊皮袄,头戴狗皮帽,正指挥着几十个社员在冰面上凿洞、下网。冰镐撞击冰面的“叮当”声、拉网号子的“嘿呦”声、柴油发电机的“突突”声,在空旷的江面上交织成一首冬捕的交响乐。
“军子,祭祀台搭好了!”赵德柱从远处跑来,胡子上挂满了冰碴,“关老爷子说时辰快到了,让点点过去。”
冷志军点点头,朝点点招招手:“点点,来,该你上场了。”
点点小跑着过来,蹄子在冰面上打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它今天穿着特制的“祭祀服”——一件绣着祥云图案的白色斗篷,这是松花江渔业合作社李永富社长特意为它准备的,据说是按满族古老的萨满传统制作的。
祭祀台设在冰面中央,是用冰块垒成的三层圆台,上面铺着红布,摆放着猪头、全鸡、鲤鱼、馒头、水果等祭品。关老爷子穿着萨满传统的鹿皮袍,头戴神帽,手持神鼓,已经站在了祭台前。他是这一带唯一还懂得完整冬捕祭祀仪式的老人。
“点点,站到这里来。”关老爷子指着祭台左侧的位置,“你是山林的灵鹿,今天要请你为冬捕祈福。”
点点很庄重地站到指定位置,昂首挺胸,角上的霜花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陆续有渔民和社员围拢过来。除了冷家屯合作社的人,还有松花江渔业合作社的李永富和他的三十多个渔民,以及从其他联盟合作社赶来观摩的二十多个代表。冰面上聚集了上百人,大家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祭祀开始。
上午八点整,关老爷子敲响了神鼓。
“咚——咚——咚——”沉重的鼓声在江面上回荡。
“吉时已到,祭祀开始!”关老爷子的声音苍老而洪亮,“一敬天,风调雨顺!”
他举起一杯酒,洒向天空。点点跟着仰头望天,“呦呦”长鸣。
“二敬地,五谷丰登!”第二杯酒洒向冰面。
“三敬江,鱼虾满仓!”第三杯酒洒向凿开的冰洞。
接着,关老爷子开始跳祭祀舞。虽然已经八十高龄,但他的舞步依然稳健有力,鹿皮袍上的铜铃随着舞步发出清脆的响声。神鼓时急时缓,时重时轻,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传说。
点点静静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它虽然不懂祭祀的含义,但能感受到那种庄严、那种虔诚、那种人与自然的对话。
舞蹈进行了约莫一刻钟。最后,关老爷子走到点点面前,将一条蓝色的哈达系在点点的角上。
“灵鹿点点,山林的使者,请你为今天的冬捕赐福!”
点点很懂事地低下头,让关老爷子系好哈达,然后它走到冰洞边,对着幽深的江水“呦呦——”发出三声长鸣。声音清澈悠远,在江面上传得很远。
“礼成!”关老爷子高声宣布,“开网捕鱼!”
“开网喽!”渔民们齐声呐喊,冬捕正式开始了。
李永富是今天冬捕的总指挥。他是个老渔民,在松花江上打了四十年的鱼,对江水的脾气了如指掌。
“第一网,下在老鱼道!”李永富指着江心位置,“那里水深流缓,是鲤鱼、草鱼过冬的地方。”
十几个渔民开始操作。冬捕用的是“大拉网”,网长五百米,网眼有巴掌大,专捕大鱼,放过小鱼。先在冰面上凿出一排冰眼,每个冰眼相距十米,然后用长长的“穿杆”带着网绳从一个冰眼穿到下一个冰眼,最后把整张网下到江底。
点点好奇地跟着看。当渔民们用“冰镩子”(一种特制的冰凿)凿冰眼时,它被飞溅的冰碴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适应了。它看到冰眼凿开后,江水从下面涌上来,冒着白色的寒气,水里有小气泡不断上升。
“那是鱼在下面呼吸。”一个老渔民告诉点点,“看气泡的大小和密度,就能判断下面有多少鱼。”
点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网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力气活。冰面上寒风刺骨,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但渔民们干得满头大汗。他们的棉袄后背都结了一层白霜——那是汗水蒸发后凝结的冰晶。
点点也没闲着。它用角推着装渔网的雪橇,虽然力量不大,但心意到了。它还负责“传话”——当李永富需要工具时,点点就跑过去把工具叼过来。
“点点真懂事!”李永富感慨,“比我家那孙子强多了,那小子让他递个东西都不情愿。”
第一网下了半个小时。当网的两端在远处的冰眼汇合时,李永富一声令下:“收网!”
二十个壮劳力分成两组,开始拉网。网绳通过冰眼穿出来,缠在绞盘上。随着绞盘的转动,大网从江底慢慢收拢。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出网的冰眼。这是冬捕最激动人心的时刻——谁也不知道这一网能捕到多少鱼。
“来了来了!”有人大喊。
冰眼处的水开始翻涌,接着,第一条鱼露出了水面——是一条三斤多重的鲤鱼,在冰面上拼命扑腾。
“好!开门红!”大家欢呼。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鱼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鲤鱼、草鱼、鲢鱼、鳙鱼,还有珍贵的鳜鱼、大白鱼。鱼在冰面上堆积起来,银光闪闪,生机勃勃。
点点兴奋地在鱼堆旁转圈,“呦呦”叫着,想用角去碰碰那些活蹦乱跳的鱼,又怕把它们碰坏了,样子十分可爱。
“点点,别闹,小心滑倒!”冷志军笑着提醒。
第一网收了整整一个小时。当最后一截网绳拉出水面时,冰面上已经堆起了小山般的鱼。李永富拿着尺子挨个测量,凡是不到一尺长的小鱼,都扔回冰洞——这是冬捕的规矩:捕大放小,不绝后路。
“过秤!”李永富喊道。
几个年轻人抬来大秤,一筐一筐地称。最终结果出来:第一网,净重两千三百斤!
“好收成!”众人欢呼。
按照传统,冬捕的第一网鱼要当场分掉,见者有份。李永富亲自操刀,把最大的那条鲤鱼——足有十五斤——送给了关老爷子。
“关老,这条‘鱼王’您带回去,炖汤补身子。”
“好,好!”关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
接着,每个参与冬捕的人都分到了鱼,连点点都分到了一条两斤重的鲫鱼——这是给它晚上加餐的。
第二网下在了不同的位置。李永富根据多年的经验判断:“这里是鲑鱼区,冷水鲑鱼,肉质最好。”
这一网果然不同。网上来的主要是鲑鱼,还有不少细鳞鱼、哲罗鱼。虽然数量没有第一网多,但价值更高。合作社计划把这些冷水鱼做成高档礼盒,供应春节市场。
点点对鲑鱼特别感兴趣。它围着一条五斤重的鲑鱼转圈,用鼻子闻了又闻。这条鲑鱼鳞片细小,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非常漂亮。
“点点喜欢这条鱼?”冷志军问。
点点“呦呦”叫,点点头。
“那这条就给点点留着,做成标本,放在文化馆里。”冷志军说。
点点高兴地蹭蹭冷志军的手。
冬捕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总共下了四网,捕鱼八千多斤,创下了合作社冬捕的新纪录。其中最大的收获是一条二十八斤的鳡鱼——这是松花江的“水老虎”,凶猛无比,能吃掉比自己小的鱼。
“这家伙,至少活了十年。”李永富抚摸着鳡鱼光滑的脊背,“放了它吧,长这么大不容易。”
大家都同意。于是几个年轻人抬着这条大鱼,把它从冰眼放回了江中。鳡鱼入水时尾巴一甩,溅起一片水花,然后迅速消失在深水中。
“它会记住这次经历的。”关老爷子说,“鱼也有灵性。”
冬捕结束后,合作社在江边支起了大锅,现场炖鱼。用的是松花江的江水,炖的是刚捕上来的鲜鱼,加些豆腐、粉条、白菜,再撒上一把辣椒,香气飘出几里地。
点点也分到了一大碗鱼汤。它小心地喝着,烫得直吐舌头,但还是喝得津津有味。
吃饭时,李永富对冷志军说:“冷社长,今天的冬捕很成功。但我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把冬捕也开发成旅游项目?”
“旅游项目?”
“对。你看城里人,没见过冬捕,觉得新鲜。咱们可以组织‘冬捕体验游’,让游客参与凿冰、下网、收网,最后还能吃上自己捕的鱼。”李永富越说越兴奋,“这样既能增加收入,又能传播渔猎文化。”
冷志军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咱们有山林体验园,再加上冬捕体验,就齐全了。春天采山菜,夏天游山林,秋天收山货,冬天捕鱼——四季都有活动。”
林杏儿在一旁记录:“那得做好规划。安全第一,冰上活动有风险。还得培训专门的导游,讲解冬捕的文化和技巧。”
“这件事交给你们俩负责。”冷志军说,“争取明年冬天就能推出。”
饭后,开始分鱼。除了现场分掉的,剩下的鱼要运回合作社,一部分供应食堂,一部分加工成鱼干、鱼罐头,还有一部分作为年货发给社员。
点点看着一筐筐鱼被装上卡车,突然想起了什么,跑过去用角顶了顶一个鱼筐。
“点点,怎么了?”冷志军问。
点点“呦呦”叫,又顶了顶鱼筐,然后看向江对面的山林。
冷志军明白了:“你是说,给山里的动物也留点?”
点点重重地点头。
冷志军很感动:“点点想得周到。冬天食物少,山里的狐狸、猞猁、猫头鹰都难熬。好,咱们留一百斤小鱼,撒在山林边上,给它们过年。”
点点高兴地“呦呦”叫。
下午四点,冬捕活动全部结束。人们开始收拾工具,清理现场。点点在冰面上来回跑,检查有没有遗漏的东西。它在一个冰眼边发现了一副手套,叼起来还给失主;在另一个地方发现了一个水壶,也送了回去。
关老爷子看着点点忙碌的身影,对冷志军说:“军子,点点不只是聪明,它有仁心。知道关心人,还知道关心动物。这样的灵物,百年难遇啊。”
“是啊。”冷志军感慨,“点点给合作社带来的,不只是实际的帮助,更是一种精神。它让我们懂得:对待自然,要有敬畏;对待生命,要有仁爱;对待他人,要有情义。”
夕阳西下,江面被染成一片金红。冰层在夕阳下闪着琥珀般的光泽,那些冰眼像一面面小镜子,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点点站在冰面上,望着远方。它的白色斗篷在寒风中飘动,角上的哈达猎猎作响。这一刻,它不像一只鹿,倒像一位守护江河的精灵。
冷志军走过来,拍拍点点的背:“点点,今天辛苦了。咱们回家吧。”
点点“呦呦”回应,最后看了一眼江面,然后跟着冷志军向岸边走去。
身后,冰面上的凿痕、鱼鳞、水渍,记录着这一天的丰收和喜悦。而松花江,在冰层之下,依然静静地流淌,孕育着生命,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冷志军知道,冬捕不只是捕鱼,更是一种仪式,一种传承,一种人与自然的对话。
而点点,是这对话中最美妙的音符。
它连接着山林与江河,连接着传统与现代,连接着人类与自然。
在点点身上,冷志军看到了合作社最宝贵的财富:不是那些鱼,不是那些山货,而是这份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尊重,对和谐的追求。
这才是合作社能够走到今天,并且会走得更远的根本。
夜色渐浓,合作社的灯火次第亮起。
而松花江上的冰层,在月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星空,也映照着人间。
这一夜,很多人会梦见银光闪闪的鱼,梦见冰面上的欢呼,梦见那只系着哈达的灵鹿。
而点点,会梦见深流的江水,梦见游动的鱼群,梦见一个更加美好的明天。
第417章 护林防火保家园
点点的鹿角在三月春阳的照耀下泛着新生的琥珀光泽,角尖刚刚冒出的茸毛细软如丝,在春风中轻轻颤动。它站在合作社新建的“防火了望塔”下,仰头望着三十米高的塔顶——塔顶的观察室里,冷志军正举着望远镜,仔细巡视着周围的山林。
“呦呦——”点点朝塔顶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关切。
冷志军从观察窗探出头,朝点点挥挥手:“点点,我没事!你在下面等着,我马上下来!”
今天是三月初八,农历惊蛰刚过,东北的春天真正开始了。但伴随春暖花开而来的,是森林防火最严峻的时期——去冬今春降水偏少,林下枯草落叶堆积,一旦起火,后果不堪设想。合作社今年提前半个月就进入了防火期,这座新建的了望塔就是防火体系的重要一环。
点点在塔下来回踱步,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它不喜欢冷志军爬这么高,虽然知道这是工作,但还是担心。
五分钟后,冷志军从塔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点点,放心吧,塔很结实,我系着安全绳呢。”
点点凑过去闻闻冷志军的手,确认他没事,才“呦呦”叫了两声,像是在责备他太冒险。
“走,咱们去检查防火道。”冷志军从摩托车上取下防火服穿上,“今年春天干燥,一点火星都可能酿成大祸,得把准备工作做扎实。”
点点也有自己的“防火装备”——脖子上挂着一个特制的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这是提醒人们注意防火的“移动警示器”。此外,它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型灭火器,虽然它不会用,但可以及时送到需要的人手里。
一人一鹿沿着新修的防火道向山里走去。这条防火道宽十米,沿着山脊开辟,把整片山林分割成几个区块。道两旁的树木已经砍掉,地上裸露着黄土,可以有效阻隔火势蔓延。
“去年秋天咱们动员了三百人,干了整整一个月,才修出这二十里防火道。”冷志军边走边检查,“现在看来,这功夫没白下。有了这条道,就算起火,也能控制在一个区块内。”
点点仔细地检查着防火道两侧。它用角轻轻拨开道边的枯草,看看下面有没有隐藏的火源;用鼻子嗅着空气中的气味,警惕任何烟味;耳朵竖得笔直,倾听着山林里的异常声响。
走了约莫三里地,点点突然停下脚步,耳朵转向左侧的山谷,“呦呦”叫了起来。
“怎么了点点?”冷志军立即警觉。
点点朝着山谷方向跑了十几米,然后回头看着冷志军,示意他跟上。
冷志军赶紧追过去。进入山谷,点点在一处岩石后停下,用角指了指地面——那里有一堆灰烬,显然是不久前有人在这里生过火。
“谁这么大胆!”冷志军脸色一沉,“防火期严禁一切野外用火,这是死命令!”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灰烬已经凉了,但还能看出烧的是枯枝和松针。周围有脚印,是胶鞋印,尺码不小,应该是成年男子。还有几个烟头,是最便宜的“经济”牌香烟。
“可能是进山采野菜的。”冷志军判断,“惊蛰过后,山韭菜、蕨菜都出来了,有人忍不住进山了。”
点点用鼻子嗅了嗅烟头,然后朝着山林深处“呦呦”叫,意思是人往那个方向去了。
“追!”冷志军立即决定,“必须找到这个人,进行防火教育。如果屡教不改,要按合作社的规定处罚。”
点点在前面带路,它的追踪能力在山林里无人能及。脚印虽然时断时续,但点点总能通过细微的痕迹找到方向:折断的草茎、碰落的露珠、残留的气味……它就像最精密的追踪仪器,在复杂的地形中穿梭自如。
追了约莫二里地,点点突然停下,耳朵朝前竖起。冷志军也听到了——前面有哼歌声,还有挖土的声响。
两人悄悄靠近,躲在一丛灌木后观察。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正在山坡上挖野菜,旁边放着一个竹篮,里面已经装了大半筐嫩绿的山韭菜。汉子嘴里叼着烟,一边挖一边哼着小曲,完全没意识到危险。
“老哥!”冷志军走出来,尽量让声音平和,“挖野菜呢?”
汉子吓了一跳,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地上。他抬头看到冷志军,又看到冷志军身后的点点,脸色一变:“冷……冷社长……”
“认识我就好。”冷志军走过去,“知道现在是防火期吗?”
“知……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在山里抽烟?”冷志军的语气严厉起来,“还在山谷里生火?”
汉子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赶紧用脚踩灭:“我……我就是挖点野菜,家里孩子想吃……生火是煮了点方便面,我保证火完全熄灭了才走的……”
“完全熄灭?”冷志军拿出一个打火机,从灰烬堆里挑出一点没烧透的松针,一打火,松针“呼”地冒起了火苗,“这叫完全熄灭?今天要是起风,这点火星就能把整座山点着!”
汉子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点点走到汉子身边,用角轻轻碰了碰他手里的野菜篮子,然后“呦呦”叫了两声,声音里没有责备,而是带着规劝的意味。
“点点都比你懂事。”冷志军叹了口气,“老哥,我知道挖野菜是为了孩子,但安全第一啊。去年邻县那场山火,烧了三千亩林子,三户人家房子都烧没了,就是因为有人扔了个烟头。这个教训还不够惨痛吗?”
汉子低下头:“冷社长,我错了……我认罚。”
“罚是必须的。”冷志军说,“按照合作社防火规定,防火期违规用火,罚款五十元,参加防火巡逻十天。但更重要的是,你要真正认识到错误,还要告诉其他人,让大家都有这个意识。”
“我一定改!我一定宣传!”汉子连连保证。
冷志军从摩托车上取下一摞宣传单:“这些防火宣传单,你带回去,发给你们屯子的人。另外,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来合作社报到,跟着防火队巡逻。”
“是是是!”
处理完这件事,冷志军和点点继续巡视。下午他们来到合作社的“防火物资储备库”,这里存放着各种防火设备:风力灭火机、灭火弹、防火服、对讲机、应急药品……
负责物资管理的是大学生刘明。他正在清点库存,看到冷志军,赶紧汇报:“冷社长,所有设备都检查过了,状态良好。风力灭火机加了油,灭火弹在有效期内,对讲机充好了电。”
“好。”冷志军拿起一台风力灭火机,“这东西你会用吗?”
“会,我们培训过。”刘明说,“其实原理很简单,就是通过强大的气流把火吹灭。但对操作者有要求,要站在上风口,要保持安全距离……”
他详细讲解了各种设备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点点也凑过来听,虽然听不懂全部,但它记住了那些设备的样子和气味。
“点点也要培训。”冷志军突发奇想,“它经常在山林里活动,如果遇到小火情,可以及时报警。”
“这个可以。”刘明想了想,“我们可以教点点识别烟雾的气味,发现情况就回来报信。还可以在点点身上装个哨子,它一吹,我们就能听到。”
说干就干。刘明拿来几个训练用的烟雾弹——这种烟雾弹只冒烟不起火,专门用于训练。他在空地点燃一个,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
“点点,闻闻这个味道。”冷志军把点点带到烟雾旁,“记住这个气味,如果在山林里闻到,就赶紧回来告诉我们。”
点点仔细地闻了闻,打了个喷嚏,但还是认真记住了。接着,刘明又教点点吹哨子——那是一个特制的口哨,用嘴一吹就能发出尖锐的响声。点点学了很久才掌握要领,但它很努力,终于能吹出清晰的哨音了。
“点点真聪明!”刘明赞道,“这样,点点就成了咱们的‘移动防火哨’了。”
下午四点,冷志军召集防火队开会。防火队由三十人组成,分为六个小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队长是栓柱,他当过兵,有组织经验。
“今年的防火形势很严峻。”冷志军在会上说,“去冬少雪,今春少雨,林下可燃物多。咱们合作社有上万亩山林,还有保护区,一旦起火,损失不可估量。”
他指着墙上的防火地图:“我宣布,从今天起,防火队进入24小时值班状态。了望塔三班倒,每班两人,不间断观察。巡逻队每天巡山,重点检查进山路口、坟地、旅游线路。宣传队要挨家挨户宣传,做到家喻户晓。”
栓柱补充:“我建议设立几个固定检查点,在进山的主要路口,对进山人员进行登记,没收火种。还要组织几次防火演练,让大家熟悉应急流程。”
“同意。”冷志军点头,“演练就定在下周一。另外,要和周边屯子联动,建立联防机制。山火可不管边界,烧起来整片山都遭殃。”
散会后,冷志军带着点点去拜访周边屯子的负责人。第一站是五里外的刘家屯,屯长是老熟人刘大脑袋。
“冷社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刘大脑袋热情地招呼。
“防火的风。”冷志军开门见山,“刘屯长,今年春防形势严峻,咱们得联起手来。”
冷志军讲了合作社的防火措施,建议两个屯子建立联防:共享了望信息,统一巡逻时间,互相支援人力物力。
刘大脑袋很赞同:“早该这样了!去年你们修防火道,我就想说来着。山是连着的,火是窜着的,光自己防不行,得大家一起防。”
两人当即敲定了联防方案:在两个屯子交界处设立联合检查站,各派两人值班;了望信息每小时通报一次;如果发生火情,双方人员无条件支援。
点点在会谈中表现得很懂事。它安静地站在冷志军身边,当冷志军讲到关键处时,它会适时地“呦呦”叫两声,像是在强调重点。刘大脑袋很喜欢点点,临走时还塞给点点两个苹果。
接着又走访了三个屯子,都达成了联防协议。回合作社时,天已经黑了。
夜里,冷志军睡不着,又上了了望塔。点点跟着他上去——塔里有专门为点点设计的“观察位”,是一个铺着软垫的平台,点点可以站在上面观察。
夜晚的山林一片寂静,但在望远镜里,能看到的细节更多:哪里有灯光,哪里有动静,甚至能看到一些夜行动物的眼睛反光。
“点点,你看。”冷志军指着东南方向,“那里有一小片红光,可能是有人家在用炉子。要记住这个位置,如果是白天看到烟雾,就能判断是不是异常。”
点点很认真地看,眼睛一眨不眨。
“防火这件事,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安全。”冷志军轻声说,“咱们合作社能有今天,靠的是这片山林。如果山烧了,咱们的根就断了。所以,防火就是保家园,就是保未来。”
点点“呦呦”叫,把头靠在冷志军腿上。
“我知道你担心我太累。”冷志军摸着点点的头,“但这是我的责任。我是社长,是领路人,我不冲在前面,谁冲在前面?”
点点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仿佛在说:我陪你。
就这样,一人一鹿在了望塔上待到深夜。他们看着星空下的山林,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看着这个他们深爱的家园。
冷志军知道,防火是一场持久战,不能有丝毫松懈。但他不孤单,有点点,有合作社的所有人,有周边屯子的乡亲们。
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一定能守护好这片山林。
因为,这不仅是山林。
这是家园。
是根。
是子孙后代赖以生存的宝贵财富。
而守护它,是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的责任。
点点似乎听懂了冷志军的心声,它仰起头,对着星空,“呦呦——”发出悠长的鸣叫。
那叫声,像誓言,像承诺,像守护家园的坚定决心。
在寂静的春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第418章 科技兴农添翅膀
点点的鹿角在四月春雨的滋润下迅速生长,茸毛丰盈如丝绒,在细雨中闪着湿润的光泽。它站在合作社新建的“农业科技推广中心”门口,用角轻轻推开玻璃大门——门内传来的不是泥土气息,而是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
“呦呦——”点点的叫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敬畏。
大厅里,冷志军正在和几位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调试设备。看到点点,他招招手:“点点,来,看看咱们的新宝贝。”
点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蹄子踩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它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左侧是一排排培养架,上面摆满了各种植物幼苗;右侧是各种仪器设备,有的闪着指示灯,有的屏幕上跳动着数字;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显示着合作社各区域的实时数据——温度、湿度、光照、土壤墒情……
“这是咱们合作社的‘大脑’。”冷志军指着显示屏,语气中透着自豪,“通过这些传感器,咱们坐在屋里就能知道地里什么情况。哪块地该浇水了,哪块地该施肥了,一看就知道。”
点点仰头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虽然看不懂,但能感受到那种精确和高效。它走到一个培养架前,用鼻子闻闻那些幼苗——那是蓝莓的组培苗,在无菌条件下培育出来的,每株都一模一样。
“这是组织培养技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人员介绍,“通过这种技术,咱们可以在短时间内大量繁殖优质种苗,而且保证每株苗都健康、无病。点点你看,这些苗子比传统扦插的苗子长得快多了。”
点点“呦呦”叫,表示赞叹。
这个农业科技推广中心是合作社今年重点建设项目,投资五十万元,引进了组培设备、土壤检测仪、气象监测站、病虫害预警系统等先进设备。更重要的是,中心有六名专职技术人员,都是省农大、省林大的毕业生,由他们负责技术研发和推广。
“点点,带你去看看更有意思的。”冷志军领着点点走进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更大,里面没有土壤,只有一排排金属架子,架子上是流动的营养液,植物根系浸泡在营养液中,枝叶在LEd灯的照射下茁壮成长。
“这是无土栽培的升级版——水培工厂。”技术人员王强介绍,“咱们现在不光能种叶菜,还能种草莓、小西红柿、黄瓜。你看,这些草莓已经开花了,再有一个月就能结果。”
点点凑近看,那些草莓的根系像白色的胡须,在透明的营养液中清晰可见。它很想尝尝,但知道不能乱动,只是“呦呦”叫了两声。
“点点也想吃草莓?”王强笑道,“等成熟了,第一个给你尝。”
从水培工厂出来,又参观了组织培养室、土壤分析室、病虫害检测室。每到一个地方,点点都认真看,认真听,虽然很多专业术语听不懂,但它知道,这些都是能让合作社变得更好的“法宝”。
参观完,冷志军召集技术人员开会,点点也列席——它有“特邀顾问”的身份。
“各位老师,设备都调试好了,下一步就是推广。”冷志军说,“咱们不能光自己用,要让全合作社的社员都用上新技术。”
技术负责人李静推了推眼镜:“冷社长,我们制定了一个推广计划。分为三步:第一步,在示范园全面应用新技术,做出样板;第二步,选择二十户有文化、接受能力强的社员作为示范户,手把手教;第三步,在全合作社推广。”
“时间表呢?”
“现在四月初,正是春耕时节。我们计划用一个月完成示范园改造,五月培训示范户,六月开始在全社推广,争取今年秋天见到明显效果。”
“好。”冷志军点头,“但要注意方法。新技术好是好,但农民最讲实际。你要告诉他这技术能多挣钱,他才愿意学。”
“我们明白。”李静说,“我们算过账:用组培苗,蓝莓成活率能从70%提高到95%;用水培技术,蔬菜产量能翻两番;用精准施肥,肥料用量能减少30%。这些都能直接转化为经济效益。”
“那就这么干。”冷志军拍板,“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
散会后,点点跟着冷志军去看示范园。示范园已经开始了改造:原来的土垄被推平,铺上了防草布;自动喷灌系统正在安装,喷头均匀分布;几个大棚正在改造,要装上补光灯和温控系统。
“点点,你看。”冷志军指着一个正在安装的传感器,“这东西叫土壤湿度传感器,埋在地里,能随时监测土壤水分。数据传到中心,电脑自动分析,该浇水了就会报警。”
点点好奇地用角轻轻碰了碰传感器,又赶紧缩回来,生怕碰坏了。
示范园的负责人是老社员孙大富,他正带着几个年轻人干活。看到冷志军,他擦擦汗走过来:“军子,这新玩意儿好是好,就是太精细了。咱们粗手粗脚的,怕弄坏了。”
“孙叔,慢慢就习惯了。”冷志军笑道,“当年咱们用拖拉机,您不也说不习惯吗?现在离不开了吧?”
“那倒是。”孙大富咧嘴笑了,“不过这电脑控制浇水,我还是觉得不放心。万一下雨了它不知道,还浇水,不就浪费了?”
“这个不用担心。”跟过来的李静解释,“传感器不光测土壤湿度,还连着气象站。如果监测到要下雨,系统会自动停止浇水计划。”
“这么神?”孙大富将信将疑。
点点走到一个已经安装好的传感器旁,用蹄子轻轻踩了踩旁边的土地,“呦呦”叫了两声,像是在说:试试看。
李静拿出一个便携式检测仪,连接到传感器上。屏幕上立即显示出数据:土壤湿度32%,温度15c,ph值6.5……
“孙叔您看,现在湿度是32%,最适合蓝莓生长的是30%-35%。如果低于30%,系统就会启动喷灌。”李静解释,“这样既不会旱着,也不会涝着,刚刚好。”
孙大富凑近看了半天,终于点点头:“嗯,是有道理。以前浇水全凭经验,有时候浇多了,有时候浇少了。这个准。”
示范园的改造进展很快。点点几乎每天都来“监工”,它对新技术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有一次,它看到工人在安装补光灯,就站在灯下不走了,仰头看着那些LEd灯管。
“点点喜欢光?”王强问。
点点“呦呦”叫,点点头。
“动物也需要光照。”王强解释,“特别是冬天日照短的时候,补光灯能促进植物生长,也能改善动物生活环境。我们计划在养殖场也安装补光灯,让山鸡多下蛋,让山羊长得壮。”
点点听了很高兴,围着王强转圈。
四月中旬,示范园改造完成,召开了现场观摩会。合作社所有社员都来了,周边屯子也来了不少人,总共五百多人,把示范园挤得水泄不通。
冷志军亲自主持:“乡亲们,今天请大家来,是看看咱们合作社的新技术。这些技术不是摆着好看的,是能让咱们多挣钱、少受累的真本事!”
李静和王强轮流讲解演示。他们展示了自动喷灌系统——一声令下,几百个喷头同时喷水,水雾均匀细密;展示了土壤检测——现场取土,十分钟出结果,告诉社员这块地缺什么肥;展示了组培苗——和传统苗对比,组培苗根系发达,长势旺盛。
最让社员们震撼的是水培蔬菜。当看到没有土壤,蔬菜却长得又高又壮时,大家都啧啧称奇。
“这菜能吃吗?”有人问。
“当然能。”王强现场摘了几片生菜叶子,洗干净分给大家尝,“而且更干净,因为没有土壤,没有病虫害,不用打农药。”
大家尝了尝,纷纷点头:“嗯,甜,脆,好吃!”
“这要是拿到城里卖,肯定贵!”
“就是这设备得花不少钱吧?”
冷志军接过话头:“设备是要花钱,但咱们合作社出大头,社员出小头。而且我们算过账,一套水培设备三千元,一年种六茬菜,纯利润至少五千元,当年就能回本还有赚。”
这个账一算,很多人动心了。当场就有三十多户报名要当示范户。
点点在人群中穿梭,听到大家议论纷纷,心里很高兴。它走到几个还在犹豫的老社员身边,“呦呦”叫着,用角轻轻碰碰他们的手,像是在劝他们:试试吧,真的很好。
一个老社员摸摸点点的头:“点点都说好,那肯定好。我报名!”
观摩会开了一整天。结束时,冷志军宣布:“从明天开始,农业科技推广中心全天开放,有想了解技术的,随时来。我们会派技术人员上门指导,包教包会!”
接下来的一个月,合作社掀起了学技术的热潮。白天,社员们在地里干活;晚上,就到中心听课。李静和王强把复杂的知识编成顺口溜,画成漫画,让文化不高的社员也能听懂。
点点也经常来“听课”。它最喜欢听病虫害防治课,因为老师会展示各种害虫的标本。当看到危害蓝莓的果蝇标本时,点点“呦呦”叫,很生气的样子——它见过果蝇祸害蓝莓。
“点点也认得这个坏东西?”李静笑道,“不过现在咱们有办法了。用性诱剂诱捕雄虫,用防虫网隔离,再配合生物农药,保证让果蝇有来无回。”
点点听了,满意地点点头。
五月,示范户开始实操。李静和王强分片包干,每天骑着摩托车到各户指导。点点经常跟着去,它成了技术员的“助理”——帮忙拿工具,提醒注意事项,有时候还能发现一些技术人员忽略的问题。
有一次在王老蔫家指导水培设备安装,点点突然“呦呦”叫起来,用角指着一段水管。王强检查后发现,那根水管有个细微的裂缝,如果不处理,以后肯定会漏水。
“点点,你真是火眼金睛!”王强赞道。
点点很得意。
还有一次在李寡妇家,点点闻到营养液的味道不对,不让李寡妇往水培槽里加。李静一检测,发现那桶营养液配比错了,氮肥过多,如果用了会把菜烧死。
“点点救了这一槽菜!”李寡妇后怕地说,“这一槽菜值好几百呢!”
点点的事迹传开,大家更信任新技术了。到六月初,全合作社三百户社员,有二百八十户用上了至少一项新技术:有的装了滴灌,有的用了组培苗,有的开始尝试水培,还有的用上了土壤检测指导施肥。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六月中旬,第一批水培蔬菜上市了。生菜、油菜、小白菜,水灵灵、绿油油,没有虫眼,没有泥土,用塑料袋一装,直接就能进超市。
冷志军联系了县城的几个大超市,搞了一次“科技蔬菜”推介会。点点也去了,它站在展台前,脖子上挂着“科技示范员”的牌子,吸引了很多顾客。
“这菜真干净!”
“多少钱一斤?”
“比普通菜贵五毛,但值!”
“这鹿是干什么的?”
“这是合作社的点点,它可是技术监督员,菜不好它不让卖。”
点点很配合,当顾客犹豫时,它会走过去闻闻菜,然后“呦呦”叫,像是在做推荐。这一招很管用,很多顾客因为点点而买了菜。
推介会大获成功。合作社的“科技蔬菜”一炮打响,订单纷至沓来。冷志军算了一笔账:光是水培蔬菜这一项,今年就能为合作社增加收入三十万元。
更重要的是,新技术改变了社员的观念。大家不再靠天吃饭,不再凭经验种地,而是开始相信科学,学习科学,应用科学。
七月的一个傍晚,冷志军和点点站在科技推广中心的楼顶,俯瞰着合作社的田野。夕阳下,自动喷灌系统正在作业,水雾在阳光中形成一道道彩虹;大棚里的补光灯陆续亮起,像夜空中闪亮的星星;远处的电子显示屏上,各种数据平稳跳动,显示着这片土地的勃勃生机。
“点点,你看。”冷志军轻声说,“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它让土地更高效,让劳动更轻松,让收获更丰硕。”
点点“呦呦”叫,望着这片它熟悉的土地,眼中闪烁着新的光彩。它虽然是一只鹿,但它能感受到变化:空气更清新了,植物更健康了,人们的笑容更多了。
“但这只是开始。”冷志军继续说,“科技在进步,咱们也要进步。点点,往后咱们还要引进更多新技术:智能温室、无人机植保、农产品溯源系统……要让咱们合作社,始终走在前面。”
点点转过头,看着冷志军,然后郑重地点头。它虽然不会说话,但它用行动表示:我会一直陪着你,见证这一切,参与这一切。
夜色渐浓,合作社的灯火次第亮起。科技推广中心的灯光格外明亮,像一座灯塔,照亮着合作社前行的道路。
冷志军知道,科技兴农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条实实在在的致富路。这条路上会有困难,会有挑战,但只要坚持走下去,就一定能到达更美好的未来。
而点点,这只从山林走来,却拥抱了科技的梅花鹿,将成为这条路上最独特的风景。
它是传统的象征,也是现代的见证。
它是自然的精灵,也是科技的朋友。
在点点身上,冷志军看到了合作社最宝贵的品质:既扎根土地,又仰望星空;既尊重传统,又拥抱创新。
这才是合作社能够持续发展,并且会发展得更好的根本。
夜风吹过,点点角上的茸毛轻轻拂动。
而在科技推广中心里,技术人员还在加班,研究着下一个创新项目。
这一夜,很多人会梦见丰收的田野,梦见先进的设备,梦见那只在科技与自然间自由穿行的灵鹿。
而点点,会梦见更加智能的家园,梦见更加美好的明天。
第419章 春耕播种新希望
点点的鹿角在四月底的晨光中已经完全骨化,坚硬如铁,角尖在阳光下泛着青铜般的光泽。它站在合作社千亩连片耕地的地头,用蹄子轻轻踩了踩刚刚翻耕过的黑土——泥土松软湿润,散发着春天特有的芬芳。
“呦呦——”点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回头看向身后浩浩荡荡的春耕队伍。
今天是谷雨过后的第三天,正是东北春耕的最佳时节。合作社今年的春耕与往年不同——第一次实现了全程机械化,第一次全面采用新品种,第一次系统应用新技术。五十台拖拉机在田野里轰鸣,二十台播种机紧随其后,还有施肥机、镇压器、喷药机……组成了一支现代化的春耕大军。
冷志军站在最前面的一台“东方红-75”拖拉机驾驶室旁,手持对讲机,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整个耕作区。他今天穿着合作社统一配发的蓝色工装,胸前别着“总指挥”的红色袖标,显得格外精神。
“各机组注意,按照预定方案,一字排开,同时推进!”冷志军的声音通过车载电台传遍所有拖拉机,“一号区种玉米,二号区种大豆,三号区种蓝莓,四号区种蔬菜。播种深度、密度按技术方案执行,不得擅自更改!”
“一号机组收到!”
“二号机组收到!”
……
对讲机里传来各机组驾驶员的回应声。
点点跑到冷志军身边,仰头“呦呦”叫了两声,像是在问:我可以做什么?
冷志军蹲下身,拍拍点点的背:“点点,你今天的任务是‘质量监督员’。沿着地垄走,检查播种深度是否一致,看看有没有漏播、重播的地方。发现问题就吹哨子。”
点点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小哨子,这是专门为它配的“工作哨”。它郑重地点点头,小跑着上了田间路。
春耕开始了。五十台拖拉机同时启动,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翻耕过的黑土在履带下翻滚,像黑色的波浪。播种机紧随其后,种子均匀地撒入土中,覆土器随即盖上薄土,镇压器轻轻压实——一气呵成。
点点沿着田垄仔细巡视。它的眼睛很尖,能看到播种机漏掉的地方;它的鼻子很灵,能闻出不同种子的气味;它的蹄子很敏感,能感觉出土层的松紧。
巡视到三号区时,点点突然停下,朝着一个方向“呦呦”叫起来,然后吹响了哨子。
“哔——哔哔——”
负责三号区的技术员王强赶紧跑过来:“点点,怎么了?”
点点用蹄子刨开一处土壤,露出下面的种子——那是蓝莓种子,但埋得太深了,目测有十厘米。
“播种机调节出了问题!”王强脸色一变,立即通过对讲机报告,“冷社长,三号区三号播种机播种过深,请立即停机检查!”
冷志军下令三号播种机停止作业。经检查,果然是调节杆松动了,导致播种深度失控。如果不是点点及时发现,这一片蓝莓种下去就很难出苗了。
“点点立了一功!”冷志军在对讲机里表扬,“各机组注意,每作业半小时停机检查一次,确保播种质量!”
点点继续巡视。在五号区,它又发现了一处问题——大豆播种机的排种盘有堵塞,导致播种不均匀。在七号区,它闻出化肥施放过量,及时提醒调整。
点点的工作让整个春耕队伍更加认真细致。驾驶员们开玩笑说:“点点比质检员还严格,一点马虎都不让有。”
上午十点,春耕进行到一半,突然出了意外。十二号拖拉机在作业时,右侧履带突然脱落,整个机身歪斜在地里。驾驶员老赵从驾驶室跳出来,焦急地围着拖拉机打转。
“怎么回事?”冷志军骑着摩托车赶过来。
“履带销子断了。”老赵指着脱落的履带,“得换新销子,可咱们没带备件。”
“备件在仓库,回去取要两个小时。”冷志军皱起眉头,“这台车挡在这里,后面的机器都过不去。”
春耕最讲究时节,耽误两个小时,就可能错过最佳播种期。点点在旁边看着,突然“呦呦”叫了两声,然后朝着合作社方向跑去。
“点点去干什么?”老赵问。
“可能是去叫人了。”冷志军说,“咱们先想办法。”
点点确实去叫人了。它没有回合作社,而是直接跑到维修队的工作间。维修队长孙师傅正在检修另一台机器,看到点点急匆匆跑来,知道出事了。
“点点,哪里出问题了?”孙师傅问。
点点用角顶了顶工具箱,又朝着田野方向“呦呦”叫。
“拖拉机坏了?需要工具?”
点点点头。
孙师傅立即拎起工具箱,骑上三轮车:“走,带路!”
点点在前面跑,孙师傅骑着三轮车跟在后面。十分钟就赶到了现场。
孙师傅检查后说:“销子断了,但我有个办法——用临时固定的方法,让拖拉机先挪到地头,不影响后面作业。等备件来了再彻底修理。”
“能行吗?”冷志军问。
“能行,我在部队修过坦克,这比坦克简单多了。”孙师傅很有信心。
他拿出铁丝、螺栓、撬棍,蹲在履带旁忙碌起来。点点在旁边帮忙递工具,虽然不懂维修,但它能准确地把孙师傅需要的工具叼过去。
二十分钟后,临时固定完成。拖拉机虽然不能继续作业,但能缓慢移动到地头。后面的机器得以继续前进,春耕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孙师傅,点点,你们立了大功!”冷志军松了口气,“等春耕结束,给你们记功!”
中午,春耕暂停,大家在田间吃饭。合作社食堂送来了热乎乎的饭菜:猪肉炖粉条、大馒头、小米粥。点点也有特制的午餐:胡萝卜、苹果、豆饼。
吃饭时,冷志军召集各片区负责人开会,点点也旁听。
“上午的春耕总体顺利,但也暴露出一些问题。”冷志军说,“第一,机械维护不到位,导致故障;第二,个别驾驶员操作不熟练,影响效率;第三,部分地块整地质量不高,需要返工。”
他看向点点:“点点上午发现了三处质量问题,一处机械故障。这说明咱们的质量监督体系有效,但也说明咱们的工作还有改进空间。”
王强发言:“冷社长,我建议下午调整作业方案。把技术好的驾驶员调到关键地块,把新驾驶员放在相对简单的地块。同时,每个片区增加一名质检员,和点点配合,双重把关。”
“同意。”冷志军点头,“另外,维修队要现场待命,随时处理突发故障。后勤组要保证油料、种子、化肥供应不断。”
下午一点,春耕继续。调整后的方案效果明显,作业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二十。点点继续它的巡视工作,它现在有了助手——每个片区都配了一名质检员,点点发现问题后,质检员立即处理。
在巡视到九号区时,点点突然竖起耳朵,朝着远处的一片树林“呦呦”叫起来,声音里带着警觉。
“点点,怎么了?”质检员小张问。
点点朝着树林方向跑了十几米,又回头看看小张,示意他跟上来。
小张跟着点点来到树林边。点点用角拨开草丛,露出下面的一窝鸟蛋——是两只野鸡的蛋,总共十二枚,母野鸡被春耕的动静惊飞了。
“野鸡蛋!”小张眼睛一亮,“这个季节正是野鸡孵蛋的时候,咱们的耕作惊扰它们了。”
点点用蹄子轻轻碰了碰鸟窝,然后看着小张,“呦呦”叫,像是在问:怎么办?
小张想了想:“得把鸟窝移到安全的地方。点点,你在这儿守着,别让其他动物来破坏,我去叫人来帮忙。”
小张跑回田里,叫来两个社员,拿来一个草筐。他们小心翼翼地把野鸡蛋连同巢材一起移到草筐里,然后抬到树林深处一个更隐蔽的地方。
“点点,你在这儿看着,等母野鸡回来。”小张说,“我们继续去春耕。”
点点听话地守在鸟窝旁。它趴在地上,尽量不发出声音,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母野鸡小心翼翼地回来了,看到鸟窝被移动,起初很惊慌,但发现蛋都完好无损后,慢慢平静下来,重新开始孵蛋。
点点这才悄悄离开,继续它的巡视工作。这件事传到冷志军耳朵里,他感慨道:“点点不仅监督生产质量,还关心山林生命。这就是咱们合作社的精神——既要发展生产,也要保护生态。”
傍晚时分,春耕进入尾声。千亩耕地基本播种完毕,只剩下最后几块边角地需要用小型机械或人工补种。
冷志军站在高处,望着这片新播的土地,心中充满感慨。点点站在他身边,也望着这片土地,眼中映着夕阳的金光。
“点点,你看,这一千亩地,种下去的是种子,长出来的是希望。”冷志军轻声说,“这些种子里,有从省农科院引进的玉米新品种‘吉单101’,亩产能达到一千斤;有大豆新品种‘黑农48’,蛋白质含量高;有蓝莓第四代品种‘北陆’,口感更好;还有各种蔬菜,都是市场上最受欢迎的品种。”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回应。
“今年和往年不一样。”冷志军继续说,“咱们有了全程机械化,有了科学种植方案,有了质量监督体系。点点,你感受到了吗?合作社正在从传统农业向现代农业转变。”
点点点点头,它虽然不完全懂这些概念,但它能感受到变化:作业更高效了,质量更可控了,人们的信心更足了。
夕阳完全落下时,最后一台拖拉机停在了地头。驾驶员们从车上跳下来,虽然满身泥土,满脸疲惫,但眼中都闪着兴奋的光。
“报告总指挥,春耕任务完成!”栓柱大声报告。
“辛苦了!”冷志军和每个人握手,“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总结会。”
点点也受到了表扬。冷志军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点点今天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它认真负责,细致入微,及时发现问题,避免了很多损失。我宣布,授予点点‘春耕功臣’称号!”
大家鼓掌,点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眼睛里满是自豪。
晚上,合作社食堂加餐,庆祝春耕顺利完成。点点也加餐了——除了常规伙食,还多了两个煮鸡蛋,这是胡安娜特意为它准备的。
吃饭时,冷志军和几个老社员聊天。七十岁的孙大爷感慨地说:“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种地的。五十台拖拉机一起干活,一天耕完一千亩,这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孙大爷,这就是科技进步。”冷志军说,“但科技进步不是目的,让咱们过上好日子才是目的。今年用了新品种、新技术,咱们的收成至少能增加三成。”
“三成!”孙大爷眼睛一亮,“那可了不得。我家那二十亩地,往年收两万斤玉米,增加三成就是两万六!多出这六千斤,孙子上大学的学费就够了!”
“不仅玉米,大豆、蓝莓、蔬菜,都能增产。”冷志军说,“咱们合作社今年定的目标是总产值突破五百万元,人均收入超过两千元。这个目标,现在看来很有希望实现。”
大家听了都很振奋。点点虽然听不懂数字,但它能感受到那种喜悦和希望。
饭后,冷志军带着点点来到田野边。夜幕下的耕地一片寂静,但仔细听,能听到种子在土壤里吸水的细微声音,能感受到生命在萌动的力量。
“点点,你听。”冷志军蹲下身,把耳朵贴近地面,“这是生命的声音。每一颗种子都在努力,都要破土而出,都要开花结果。”
点点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耳朵贴近地面。它确实听到了——那是细碎的、充满生机的声音,是大地的脉搏,是春天的呼吸。
“点点,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重视春耕吗?”冷志军望着夜空,“因为春耕不只是播种,是播撒希望。这一千亩地,关系到三百户人家一年的收成,关系到一千多人的吃饭穿衣,关系到孩子们的学费、老人的药费、年轻人的梦想。”
点点静静地听着。
“所以咱们不能马虎,一点都不能。”冷志军的声音坚定而深情,“点点,谢谢你今天这么认真。你的认真,是对这片土地的尊重,是对这份希望的守护。”
点点抬起头,看着冷志军,然后走到他身边,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那意思是:我会一直这样,一直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份希望。
月光下,一人一鹿的身影映在新耕的土地上,像一幅静谧而深情的剪影。
远处的合作社,灯火点点。
近处的田野,生机勃勃。
而明天,太阳升起时,这些种子将在阳光下发芽,生长,开花,结果。
点点知道,它见证了又一个春天的开始。
见证了合作社又一次的播种与希望。
而它,点点,这只从山林走来,却深爱着这片土地的梅花鹿,会继续守护这一切。
用它的眼睛,用它的鼻子,用它的心。
因为这里,是家。
是根。
是它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地方。
第420章 青黄不接渡难关
点点的鹿角在五月的细雨中挂着晶莹的水珠,茸毛湿漉漉地贴在角干上,显得沉静而肃穆。它站在合作社的粮食储备库门口,耳朵竖起,听着仓库里传出的噼啪算盘声和压抑的讨论声——那声音里透着焦虑,透着急迫,透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啪嗒。”仓库门开了,冷志军走出来,脸色凝重如铁。他手里捏着一份报表,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到点点,他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点点,你在啊。”冷志军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蹲下身,摸了摸点点的头,“去把老赵、杏儿、栓柱、还有几个小组长都叫到会议室来,紧急会议。”
点点“呦呦”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它敏锐地察觉到合作社遇到了大问题——冷志军这样凝重的表情,它只在去年那场暴风雪时见过。
十五分钟后,合作社骨干会议室的灯亮了。点点也列席——它有自己专属的位置,在冷志军座位旁的一个软垫上。
冷志军把报表放在桌上,手指敲击着纸面:“情况很严重。咱们的储备粮,最多还能维持二十天。”
“什么?!”赵德柱猛地站起来,“年前不是还够吃到七月底吗?”
“那是按正常消耗算的。”林杏儿接过话,声音低沉,“但现在不是正常情况。开春到现在,整整四十五天没下过透雨,春播的种子大部分没发芽,补种了两次还是不行。按照这个趋势,今年的夏粮至少要减产六成。”
会议室陷入死寂。六成减产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那意味着合作社三百户人家,一千多口人,将面临断粮的危险。
栓柱脸色发白:“不能从外地买粮吗?”
“买了。”冷志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我已经派人去了三个县的粮食局,都说库存紧张,优先保障城镇供应。黑市粮价已经翻了一倍,而且还在涨。就算咱们把家底都拿出来,也只够买一个月的口粮。”
点点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蹄子,它虽然不完全明白“断粮”的严重性,但能感受到房间里弥漫的绝望气息。
“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林杏儿拿出一份文件,“县水利局发来通知,松花江水位比往年同期下降了三米,沿岸的灌溉渠都断了流。如果半个月内再不下雨,别说夏粮,连人畜饮水都成问题。”
“老天这是要绝咱们的路啊。”一个老组长喃喃道。
冷志军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老天绝不绝路,咱们说了不算。但咱们自己不能先绝望。青黄不接是难关,但不是死关。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要想办法渡过去。”
他走到墙边,指着合作社的地图:“首先,清点所有能吃的。粮食、干菜、腌菜、咸肉,包括仓库里准备做种子的存粮,全部登记在册,统一分配。”
“种子不能动啊!”赵德柱急道,“动了种子,秋天种什么?”
“先顾眼前,再想以后。”冷志军语气坚决,“人都饿死了,还要种子做什么?大不了秋天咱们去买种子,或者向农科院求援。”
他继续部署:“第二,组织人力上山。野菜、蘑菇、野果,只要是能吃的,都采回来。点点,这件事需要你带路,你知道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点点重重地点头。
“第三,压缩一切非必要开支。合作社所有基建项目暂停,所有外出考察学习取消,所有招待从简。省下来的钱,全部用来买粮。”
“第四,启动应急预案。从明天开始,食堂实行定量供应,一日两餐,干的稀的搭配。老人、孩子、病人优先保障。”
“第五,向联盟求援。咱们十四个合作社,有山区的,有平原的,有江边的,互相调剂,共渡难关。”
会议开到深夜。散会时,冷志军叫住点点:“点点,明天天一亮就出发。这次的任务很重,靠你了。”
点点用头蹭蹭冷志军的手,眼神坚定。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点点就站在了合作社大院门口。它身边聚集了五十个社员,男女老少都有,每人背着一个大竹筐,手里拿着铲子、镰刀、布袋。
冷志军做了简单动员:“乡亲们,现在是合作社最困难的时候。但再困难,咱们也要活下去。上山采野菜,是救急的办法。点点会带路,它会带大家找到最多、最好的野菜。但是记住三条:第一,注意安全,不要走散;第二,不要破坏山林,挖野菜留根;第三,互相照应,一起回来。”
“出发!”
点点走在最前面,它的步伐稳健而迅捷。作为一只在山林里长大的鹿,它对这片山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它知道哪片山坡的蕨菜最嫩,哪片林下的蘑菇最多,哪条沟谷的野果最早熟。
第一站是东山阳坡。这里阳光充足,土壤湿润,是蕨菜生长的好地方。点点带着大家来到一片榛子林下,用蹄子刨开落叶,露出下面刚冒出头的蕨菜——嫩绿的,打着卷的,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蕨菜!”人们欢呼起来,小心翼翼地采摘,尽量不伤到根系。
点点继续带路。它带着大家翻过山梁,来到一片白桦林。这里的林下长满了羊肚菌——这是一种珍贵的食用菌,营养价值高,味道鲜美。点点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呦呦”叫,示意大家这里有宝贝。
“羊肚菌!这一朵就值一块钱!”有经验的老人惊喜道。
人们小心翼翼地采摘,像对待珍宝一样把羊肚菌放进竹筐。
接着是野葱、野蒜、山芹菜、刺老芽……点点像个最称职的向导,带着大家在山林里穿梭,发现一处又一处可食用的野菜野果。
中午,大家在一条小溪边休息,清点收获。五十个竹筐,几乎都装满了。按照估算,这些野菜野果晒干后,能供合作社吃十天。
“点点真厉害!”一个年轻社员摸着点点的头,“要是靠我们自己找,三天也找不到这么多。”
点点“呦呦”叫,眼睛里闪着光。
下午继续。点点带着大家来到一片很少有人去的山谷。这里地势险峻,但点点走得很稳,它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
在山谷深处,点点突然停下,耳朵竖起,朝着一个方向“呦呦”叫起来,声音里透着兴奋。
“点点发现什么了?”冷志军问。
点点朝着山谷尽头跑去。大家跟过去,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小片野燕麦田!虽然只有两亩左右,但麦穗已经灌浆,再有一个月就能成熟。
“野燕麦!”赵德柱激动得声音发颤,“这能当粮食啊!”
“而且这里地势低洼,有地下水渗出,所以没受旱。”冷志军仔细观察,“虽然不多,但成熟了能收几百斤,够应急。”
点点绕着燕麦田转了一圈,然后站定,昂首“呦呦”长鸣,像是在宣布它的发现。
这一天,采野菜的队伍收获满满。晚上回到合作社,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山珍。食堂连夜加工:蕨菜焯水晒干,蘑菇烘干,野果熬酱……能长期保存的尽量保存。
接下来的三天,点点每天带着不同的队伍上山。合作社几乎全员出动,老人孩子在家加工,青壮年上山采集。点点成了最忙碌的“员工”,它几乎走遍了周围所有的山林,每天要走几十里山路,蹄子都磨薄了一层。
第四天傍晚,点点带着最后一支队伍回来时,累得几乎站不稳。冷志军心疼地给它按摩腿脚:“点点,辛苦你了。这几天,你帮合作社找到了至少能吃一个月的食物。”
点点疲惫地“呦呦”叫,把头靠在冷志军腿上。
然而,食物危机刚刚缓解,水危机又来了。
第五天,合作社的几口水井水位明显下降,最浅的一口已经见底。松花江的水位又降了半米,沿岸的抽水站完全抽不上水。
“必须找到新水源。”冷志军在紧急会议上说,“点点,你对山林熟,知道哪里有稳定的水源吗?”
点点想了想,然后“呦呦”叫了两声,用角在地上画了个圈——那是老黑山的方向。
“老黑山深处有水源?”冷志军眼睛一亮,“我记得关老爷子说过,老黑山有个‘不老泉’,常年不干。”
点点点点头。
事不宜迟。冷志军立即组织了一支十人的勘探队,由栓柱带队,点点引路,进山寻找水源。
老黑山是这一带最高的山,山势险峻,林木茂密,平时很少有人深入。点点走在最前面,它的蹄子在崎岖的山路上踏出稳健的节奏。
走了约莫三个小时,进入老黑山腹地。这里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光线昏暗。点点时而停下,用鼻子嗅嗅空气,用耳朵听听声音,判断方向。
“点点,你确定有路吗?”栓柱擦了把汗,“这地方我都没来过。”
点点“呦呦”叫,继续前进。
又走了半个小时,前方传来潺潺水声。点点加快脚步,带着大家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处山坳,一汪清泉从山崖石缝中涌出,汇成一个小潭,潭水清澈见底,几条小鱼在水中游弋。
“找到了!”人们欢呼起来。
栓柱蹲下身,捧起泉水尝了尝:“好水!甘甜清凉,水量还不小。”
他测量了一下泉眼的出水量:“每小时至少五吨,够咱们合作社用了!”
点点也低头喝水,它喝得很慢,很珍惜。喝完,它抬起头,看着这汪清泉,眼中流露出虔诚的光芒——在动物的本能里,水源是生命之源,是最宝贵的馈赠。
勘探队立即行动。他们测量了地形,规划了引水路线——从泉眼到合作社,直线距离八里,但需要翻过两座山梁。最可行的方案是用管道引水,但需要大量资金和时间。
“先解决眼前。”栓柱拍板,“咱们用最原始的办法——挑水。组织一个挑水队,每天从这往合作社挑水,先保证人畜饮水。”
于是,合作社又组织了一支三十人的挑水队。每天天不亮就出发,用扁担、水桶,从“不老泉”往合作社挑水。山路难行,每人一次只能挑两桶,一天跑三趟,勉强维持合作社最基本的用水需求。
点点也加入了挑水队——当然,它不能挑担子,但它负责护送和引路。每天早上,它第一个出发,在队伍前面开路;晚上,它最后一个回来,确保所有人都安全返回。
青黄不接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合作社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放弃。大家互相扶持,互相鼓励,共同面对困难。
老人们把省下的口粮让给孩子们;年轻人把挑水的重活揽在身上;妇女们想尽办法把有限的食材做出花样;孩子们懂事地不再吵闹要零食……
点点看到这一切,它虽然不会说话,但它用行动表达着感动和敬意。它把自己那份特供的胡萝卜省下来,偷偷放到生病孩子的窗前;它把找到的野果带给最需要营养的老人;它在夜晚巡逻时,会特别留意那些困难家庭,确保他们安全。
第十天,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县里的救灾物资到了!虽然不是粮食,但有一批抗旱物资:水泵、水管、柴油发电机。还有省农科院派来的技术小组,带来了抗旱保苗的技术方案。
“这些物资来得太及时了!”冷志军激动地说,“有了水泵,咱们就能从松花江抽水浇地,救活一批庄稼。农科院的技术,能提高作物的抗旱能力。”
技术小组的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专家,姓周。她查看了合作社的情况后,提出了一套综合抗旱方案:
“第一,对还能救的庄稼,采用‘小水勤浇’的办法,保持土壤表层湿润。”
“第二,喷施抗旱剂,减少水分蒸发。”
“第三,补种耐旱作物,比如谷子、高粱。”
“第四,推广地膜覆盖,保墒增温。”
合作社立即行动起来。水泵安装到松花江边,虽然水位低,但勉强能抽上水;抗旱剂从省城紧急调运;耐旱种子从邻县调剂;地膜从仓库调拨……
点点也没闲着。它跟着技术小组在田间巡视,学习抗旱技术。它很聪明,很快就明白了哪些庄稼还能救,哪些必须放弃。当看到一片玉米苗因为及时浇水而重新挺立时,它会高兴地“呦呦”叫;当看到一片大豆实在救不活时,它会难过地低下头。
第十五天,终于下雨了。
不是瓢泼大雨,是绵绵细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三夜。虽然雨量不大,但足以缓解旱情。土地喝饱了水,庄稼挺直了腰,山林恢复了生机。
雨后,合作社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冷志军站在台上,声音铿锵:
“乡亲们,最难的日子,咱们挺过来了!这十五天,咱们经历了缺粮、缺水、缺希望的考验。但咱们没有倒下,没有放弃。为什么?因为咱们团结,因为咱们互助,因为咱们心中有这个家!”
他看向点点:“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点点。它带着大家上山找吃的,带着大家进山找水,在最困难的时候,它给了我们希望和力量。”
点点站在台上,脖子上挂着“抗旱功臣”的奖章。它昂着头,眼睛里闪着泪光——那是感动的泪,是自豪的泪,是对这片土地和这群人深深热爱的泪。
“难关过去了,但教训要记住。”冷志军继续说,“咱们要建更大的水库,要打更多的深井,要储备更多的粮食。咱们要让合作社,有抵御任何风险的能力!”
掌声如雷。点点也跟着鼓掌——它用蹄子轻轻拍打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散会后,冷志军和点点站在合作社的高处,望着雨后的田野。庄稼虽然受了损失,但大部分保住了。山林虽然经历了干旱,但依然青翠。
“点点,你看。”冷志军轻声说,“经过这场考验,合作社更强了。咱们不仅找到了新的食物来源,新的水源,更重要的是,咱们的心贴得更紧了。”
点点“呦呦”叫,表示赞同。
“青黄不接是难关,但也是洗礼。”冷志军望着远方,“它让咱们懂得了珍惜,懂得了团结,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点点抬起头,看着雨后的彩虹。那道七色彩虹横跨天际,一端连着山林,一端连着田野,像一座桥,连接着苦难与希望,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点点知道,难关已经过去。
但合作社的路,还很长。
而它,点点,这只经历了考验、见证了团结、守护了家园的梅花鹿,会继续走下去。
和所有人一起。
走向更加坚实、更加美好、更加充满希望的明天。
第421章 八方支援显真情
点点的鹿角在六月的骄阳下闪着温润的光泽,茸毛已经完全长成,像两柄覆盖着细密天鹅绒的权杖。它站在合作社新建的“八方支援纪念碑”前,用角轻轻触碰着碑身上镌刻的一行行名字——那些名字,记录着在合作社最困难时伸出援手的人们,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雪中送炭的故事。
“呦呦——”点点的叫声在寂静的清晨中回荡,带着深深的感激。
今天是六月十五日,距离合作社渡过春旱难关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合作社不仅恢复了正常生产,还因为那场考验而变得更加团结、更加强大。而今天,合作社要举办一个特别的仪式——答谢所有在困难时期帮助过他们的人。
冷志军从合作社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他看到点点,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点点,都记住了吗?这些名字,这些恩情,咱们要记一辈子。”
点点“呦呦”叫,重重点头。它确实都记住了——每一个送粮的人,每一个送水的人,每一个在合作社最困难时站在他们身边的人。
上午八点,客人陆续到了。第一个来的是县粮食局的王局长,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冷社长,省里特批了五十吨救济粮,已经到县粮库了。”王局长握着冷志军的手,“我第一批就想到你们合作社,下午就安排车辆送来。”
“王局长,太感谢了!”冷志军激动地说,“这批粮来得太及时了,虽然我们现在缓过来了,但秋收前还有两个多月,有了这批粮,心里就踏实了。”
点点走到王局长身边,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表示感激。王局长笑了:“这就是点点吧?我在县里都听说了,说你们合作社有只神鹿,在最困难的时候带着大家上山找吃的。”
“点点是我们的功臣。”冷志军说,“没有它,我们可能撑不到现在。”
第二个到的是省农科院的周教授。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来了一个技术团队和整整一卡车的抗旱种子。
“冷社长,这是我们最新培育的耐旱玉米品种‘抗旱一号’。”周教授指着卡车上的种子袋,“这些种子不仅耐旱,而且成熟期短,现在种下去,九月底就能收获。我们免费提供,算是支援灾区。”
冷志军眼睛湿润了:“周教授,你们已经帮了我们那么多,现在又……”
“别说客气话。”周教授摆摆手,“我们是搞农业的,知道农民的难处。你们在最困难的时候没有放弃,坚持生产,这种精神让我们感动。这些种子,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点点走到周教授身边,从她手里接过一颗玉米种子,仔细地闻了闻,然后“呦呦”叫了两声,像是在说:这是好种子。
接下来到的是联盟的其他合作社代表。长白县的王大江带来了五吨山货——蘑菇干、榛子、松子;松江县的李永富带来了三吨干鱼和两吨鲜鱼;其他合作社也带来了各自的特产:小米、高粱、豆油、粉条……
“冷社长,咱们是一个联盟,就是一家人。”王大江拍着胸脯说,“你们有难,我们不帮谁帮?”
“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永富说,“这些鱼是刚捕的,给大家补补身子。”
合作社的广场上很快堆满了各种物资。点点在物资堆中穿梭,闻闻这个,看看那个,眼睛里闪着感动的光。它虽然不会说话,但它能感受到那种浓浓的情谊——那是在困难时伸出援手的情谊,那是同甘共苦的情谊,那是比血缘更珍贵的、基于共同理想和追求的情谊。
上午十点,答谢仪式正式开始。合作社广场上坐满了人,不仅有合作社的社员,还有周边屯子的乡亲,总共一千多人。
冷志军站在台上,声音洪亮而深情:
“各位领导,各位朋友,各位乡亲,欢迎大家来到冷家屯合作社!今天,我们在这里举办这个仪式,不是为了庆祝什么成就,而是为了表达一份感谢——感谢所有在我们最困难时,伸出援手的人们!”
他拿起那份长长的名单:“这份名单上,有县粮食局的王局长,有省农科院的周教授,有联盟的十三个合作社,有周边七个屯子的乡亲,还有县里、乡里的各级领导,以及许多不留名的好心人。”
“在一个月前,我们合作社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春旱导致粮食减产,储备粮告急,水源紧张。那时,我们真的感到了绝望。”冷志军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是,就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是你们,伸出了援手。”
他看向王局长:“王局长连夜协调,从有限的储备粮中挤出二十吨,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看向周教授:“周教授带着技术团队,在我们田间地头一待就是半个月,手把手教我们抗旱技术。”
看向王大江、李永富:“联盟的兄弟们,自己也不宽裕,却把最好的东西送给我们。”
看向台下的乡亲们:“周边的乡亲们,有的送来了家里仅存的粮食,有的送来了自家种的蔬菜,有的放下了手里的活,来帮我们挑水、浇地……”
点点站在台侧,静静地听着。它的眼睛湿润了,因为它亲眼见证了这一切——那些送粮的车,那些挑水的人,那些在烈日下指导的技术员,那些在深夜里还在研究抗旱方案的专家……
冷志军继续说:“有人说,现在这个时代,人情淡了。但我要说,不!在我们合作社最困难的时候,我们感受到了最温暖的人情,最真挚的情谊。这份情谊,比山高,比海深,我们合作社所有人,会永远铭记在心!”
掌声雷动。很多人的眼睛都湿润了。
接着,冷志军宣布了合作社的决定:“为了表达感谢,也为了纪念这份情谊,我们合作社决定做三件事:第一,建立‘感恩基金’,每年从合作社利润中拿出百分之五,用于帮助其他遇到困难的集体和个人;第二,设立‘八方支援纪念碑’,把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人的名字刻在上面,让子孙后代都记住这份恩情;第三,承诺在今后任何时候,只要其他集体或个人需要帮助,我们合作社一定全力以赴!”
“好!”台下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点点也鼓起掌来——它用蹄子轻轻敲打地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仪式结束后,合作社准备了丰盛的答谢宴。所有的食材都来自各方的馈赠——长白县的蘑菇炖了鸡,松江县的鱼做了红烧和清蒸,农科院的玉米煮了苞米,各家送的蔬菜做了大丰收……
点点也有特别的席位。它面前摆着各种美食:蘑菇汤、鱼块、玉米粒、蔬菜沙拉。但它没有先吃,而是站起来,走到每一桌客人面前,用角轻轻碰碰他们的手,用“呦呦”的叫声表达感谢。
“点点真懂事。”周教授感慨,“它好像什么都懂。”
“点点是有灵性的。”冷志军说,“它见证了整个过程,知道每一份帮助的分量。”
宴会进行到一半,突然有人跑进来报告:“冷社长,外面来了一辆军车!”
“军车?”冷志军赶紧出去看。
果然,合作社大院门口停着一辆草绿色的军车,车上跳下来三个军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上尉军官。
“请问哪位是冷志军同志?”军官敬了个礼。
“我就是。”冷志军赶紧上前握手,“请问您是……”
“我是驻军某部的李连长。”军官说,“我们部队听说了你们合作社抗旱的事迹,很受感动。这是我们部队官兵自发捐赠的两吨大米和一千元钱,请收下。”
冷志军愣住了:“李连长,这……这怎么好意思?部队的粮食也很紧张……”
“军民一家亲嘛。”李连长笑道,“你们在最困难的时候坚持生产,不向国家伸手,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学习。这点心意,是我们的一点敬意。”
点点也走了过来,它看着那车大米,又看着这些军人,眼睛闪闪发亮。它走到李连长面前,昂起头,郑重地敬了一个“礼”——这是它跟冷志军学的,虽然动作不太标准,但心意到了。
“这就是点点吧?”李连长蹲下身,摸摸点点的头,“我们在部队都听说了,说这里有只神鹿,带着大家渡过了难关。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点点“呦呦”叫,表示谦虚。
军人的到来把宴会推向了高潮。冷志军请李连长和战士们入席,大家举杯共饮,气氛更加热烈。
下午,客人们陆续离开。冷志军和点点一一送别。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已经是傍晚时分。冷志军和点点站在“八方支援纪念碑”前,望着碑身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点点,你看,这么多名字。”冷志军轻声说,“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份情谊,一份恩情。咱们合作社能有今天,不是靠哪一个人,是靠大家。”
点点“呦呦”叫,表示赞同。
“今天,咱们接受了帮助;明天,咱们要把这份帮助传递出去。”冷志军继续说,“我已经想好了,等秋收后,咱们要组织一支‘互助队’,去帮助那些还在困难中的地方。咱们有了技术,有了经验,要分享出去,让更多的人受益。”
点点兴奋地“呦呦”叫,它听懂了——这是要把爱传递下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纪念碑上,那些镌刻的名字闪闪发光,像一颗颗金子般的心。
冷志军知道,这场春旱带来的不仅仅是困难,更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它让合作社懂得了感恩,懂得了互助,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这种力量,不是来自一个人,而是来自一群人;不是来自一个地方,而是来自四面八方;不是来自利益,而是来自真情。
有了这种力量,合作社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点点似乎也明白了这个道理。它走到纪念碑前,用角轻轻碰了碰碑身,然后转过身,看着合作社的田野,看着那些在夕阳下茁壮成长的庄稼,眼中充满了希望。
它知道,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
但它也知道,合作社的路还很长。
而它,点点,这只见证了真情、感受了温暖、懂得了感恩的梅花鹿,会继续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份情谊,守护这个充满爱的大家庭。
因为它不只是点点。
它是合作社的眼睛,是合作社的良心,是合作社跳动着的、温暖的心。
夜风吹过,纪念碑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像是在诉说着那些感人的故事,又像是在唱着一首关于真情、关于互助、关于希望的歌。
点点抬起头,望着满天的繁星。
那些星星,像无数双眼睛,看着这片土地,看着这个合作社,看着这群善良的人们。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合作社,会在真情中,在互助中,在希望中,走向更加美好的未来。
第422章 夏管田间忙
点点的鹿角在七月的烈日下闪着琥珀般的光泽,茸毛已经完全长成,像两把覆盖着细密天鹅绒的扇子。它站在合作社千亩连片的玉米地地头,仰头望着那片比人还高的玉米林——叶片宽大如剑,在热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吟唱。
“呦呦——”点点发出一声悠长的赞叹,然后低下头,用角轻轻拨开一株玉米根部的泥土,仔细观察着根系生长情况。这是它每天早晨的例行工作:检查每一块地,每一片庄稼的生长状况。
七月的东北,是一年中最关键的“夏管”时期。春播的种子已经破土成长,但离秋收还有漫长的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庄稼要经历拔节、抽穗、灌浆等关键阶段,任何一个环节管理不到位,都可能影响最终的收成。而今年的夏管任务格外繁重——经历了春旱的考验后,补种的庄稼普遍比正常播种晚了一个月,管理上需要更加精细。
“点点,发现什么问题了吗?”冷志军骑着摩托车过来,车后座上绑着各种农具和测量仪器。他今天穿着合作社特制的夏管工作服——薄薄的棉布衬衫,宽檐草帽,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已经被汗水浸透。
点点“呦呦”叫了两声,用角指了指玉米根部——那里有几条蚜虫正在吸食汁液。
“蚜虫又来了。”冷志军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今年天气热,虫害来得早。得马上防治。”
他拿出对讲机:“各片区注意,玉米地发现蚜虫,立即启动防治方案。一号方案,生物防治,释放瓢虫。”
对讲机里传来各片区负责人的回应。不一会儿,几个技术人员提着竹笼子过来,笼子里是合作社自繁的七星瓢虫——这是今年新引进的生物防治技术,用天敌来控制害虫。
“点点,让开点,要放瓢虫了。”技术人员小张说。
点点退后几步,好奇地看着小张打开笼子。成百上千只瓢虫飞出来,像一片红黑相间的云,纷纷落在玉米叶片上,开始寻找蚜虫大快朵颐。
“这些瓢虫都是咱们自己繁殖的。”小张向点点介绍,“吃蚜虫,不吃庄稼,是咱们的‘虫虫卫队’。”
点点“呦呦”叫,表示明白了。它走到另一片玉米地,继续检查。这次它发现的是另一类问题——有些玉米植株叶片发黄,长势不如旁边的健壮。
“这是缺肥的症状。”冷志军跟过来,拔起一株玉米,仔细观察根系,“看,根系不够发达,吸收能力弱。需要追肥。”
他拿出土壤检测仪,插入泥土中。几秒钟后,屏幕上显示出一组数据:氮含量偏低,磷钾正常。
“追施尿素,每亩十公斤。”冷志军做出判断,“但要把握好时机和用量,太多会烧苗,太少没效果。”
点点很认真地听着。经过这几年的学习和实践,它已经能辨认很多常见的作物病害和营养缺乏症状。虽然不会说话,但它能用动作和叫声提醒人们注意。
上午九点,太阳已经很高了。玉米地里闷热得像蒸笼,但夏管工作不能停。合作社的社员们分散在千亩田间,有的在除草,有的在施肥,有的在查看病虫害,有的在引水灌溉——虽然下了几场雨,但今年夏天偏旱,灌溉仍然不能放松。
点点跟着冷志军巡视了整个玉米区,然后转到大豆区。大豆的长势比玉米稍差一些,毕竟补种得晚。但经过精心管理,大部分大豆也已经长到膝盖高,开始结荚了。
“大豆最怕的是豆荚螟。”冷志军蹲在一株大豆旁,仔细查看豆荚,“点点,你看,这个豆荚上有虫眼,就是豆荚螟钻进去了。”
点点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呦呦”叫,用角轻轻碰了碰旁边一株健康的大豆,像是在做对比。
“对,健康的豆荚是饱满的,有虫害的就瘪了。”冷志军说,“得抓紧时间防治,不然一株大豆能损失一半的产量。”
他拿出一个小本子记录:“大豆区,豆荚螟轻度发生,需要喷施一次生物农药。时间定在傍晚,那时候害虫活动频繁,效果好。”
点点跟着记录,它虽然不会写字,但会用特殊的记号——在发现问题的植株旁,用蹄子在地上画个圈,等技术人员来处理时,一看就知道这里有情况。
巡视完大豆区,又去了蓝莓基地。这里是合作社的“金饭碗”,管理上更加精细。蓝莓已经过了花期,开始坐果,一颗颗青色的小果实藏在叶片下,像害羞的孩子。
“蓝莓最娇贵。”负责蓝莓区的李静说,“水多了不行,水少了不行;肥多了不行,肥少了不行;阳光多了不行,阳光少了也不行。今年夏天热,特别要注意防晒和浇水。”
点点在蓝莓丛中穿梭,仔细检查每一株。它发现有几株蓝莓叶片边缘焦枯,立即“呦呦”叫起来。
“这是日灼。”李静过来查看,“太阳太毒,把叶片晒伤了。得赶紧搭遮阳网。”
几个工人立即行动,在蓝莓地上方拉起了黑色的遮阳网。阳光透过网格变得柔和,那些晒伤的蓝莓像是松了一口气,叶片都舒展了一些。
点点继续检查,又发现了几处问题:有的蓝莓根部有蚂蚁窝——蚂蚁会保护蚜虫,影响蓝莓生长;有的蓝莓果实上有鸟啄的痕迹——虽然合作社在蓝莓地周围布置了防鸟网,但总有漏网之鸟。
“这些问题都要一一解决。”冷志军说,“蚂蚁窝用草木灰处理,鸟啄的果实要尽早摘除,防止腐烂传染。”
一个上午的巡视,发现了十几处问题,都记录在案,安排专人处理。点点累得直喘气,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它喜欢这份工作,喜欢看到庄稼在它的“监督”下茁壮成长。
中午,在田间临时搭建的休息棚里吃饭。饭菜是合作社食堂送来的: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大馒头、绿豆汤。虽然简单,但很解暑。
点点也有特制的午餐:胡萝卜条、苹果片、清水。它吃得很香,吃完还喝了一大碗绿豆汤。
吃饭时,冷志军召集各片区负责人开现场会。
“上午的巡视,大家都看到了,问题不少。”冷志军说,“夏管就是绣花活,要细,要准,要及时。我总结了几点:第一,病虫害防治要抓早抓小,不能等大面积发生了再处理;第二,水肥管理要科学精准,不同作物、不同长势要区别对待;第三,极端天气要有应对预案,防晒、防涝、防风都要准备好。”
李静补充:“我建议建立‘夏管日志’,每天记录天气情况、作物长势、管理措施、发现问题、处理结果。这样既能总结经验,又能及时发现问题。”
“这个建议好。”冷志军点头,“从今天开始,每个片区都要记日志。点点,你也要记——用你的方式。”
点点“呦呦”叫,表示没问题。它确实有自己的“记录方式”——在不同的地块做不同的记号,时间长了,连冷志军都能看懂它的“鹿语日志”。
下午的工作更加繁重。因为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雷阵雨,必须在下雨前完成几项关键工作:玉米追肥、大豆喷药、蓝莓疏果。
点点跟着施肥队来到玉米地。施肥用的是合作社新买的施肥机,可以精确控制用量和深度。点点的工作是“质量监督”——它跟在施肥机后面,检查施肥是否均匀,有没有漏施或重施的地方。
施肥进行得很顺利。点点只发现了两处小问题:一处是施肥机的排肥管有点堵塞,导致那一行施肥偏少;另一处是地头转弯时,施肥机抬得不够高,漏施了几米。
“点点眼睛真尖!”施肥员小刘佩服地说,“这么细小的问题都能发现。”
点点“呦呦”叫,很谦虚的样子。
施肥结束,转战大豆区。喷药队在傍晚时分开始作业,用的是合作社自制的生物农药——用苦参、烟叶等植物熬制的,对害虫有效,对人畜安全。
点点也参与了喷药工作——当然,它不直接喷药,而是负责“警戒”。它在喷药区域外围巡逻,防止有人或动物误入。当看到有小孩子好奇地想进来看时,它就“呦呦”叫着拦住他们;当看到有小鸟飞过时,它就仰头叫,提醒它们避开。
喷药进行了一个小时。结束后,点点又跟着疏果队来到蓝莓基地。疏果是个精细活,要把过密的、太小的、有病虫害的果实摘掉,保证剩下的果实能充分吸收养分,长得又大又甜。
点点也学着疏果。它用角轻轻拨开叶片,找到那些需要疏掉的果实,然后用嘴小心翼翼地摘下来。虽然速度不如人工快,但它很认真,摘得很准。
“点点都会疏果了!”李静惊讶地说,“而且摘的都是该摘的,一个没错。”
点点“呦呦”叫,很得意。
疏果工作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当最后一篮疏掉的果实被运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晚霞。
点点累得几乎站不稳,但心里很充实。它跟着冷志军往合作社走,蹄子踩在田埂上,发出疲惫但满足的声响。
“点点,今天辛苦了。”冷志军摸摸它的头,“夏管就是这样,一天都闲不下来。但今天的辛苦,是为了秋天的丰收。你看那些庄稼,在咱们的精心管理下,长得多好。”
点点“呦呦”叫,回头望着那片在晚霞中泛着金光的田野。玉米在风中摇曳,大豆在轻轻摇摆,蓝莓在枝叶间闪着光——那是希望的光,是收获的光,是汗水浇灌出的光。
回到合作社,天已经黑了。食堂还留着饭,点点吃完就趴在地上,一动不想动。冷志军给它按摩腿脚,胡安娜给它擦洗身子。
“咱们点点今天可是立了大功。”胡安娜说,“我听说,点点今天发现了十几处问题,还学会了疏果。”
点点“呦呦”叫,声音里透着疲惫,也透着自豪。
夜里,点点做了个梦。它梦见秋天的田野,金黄的玉米,饱满的大豆,紫黑的蓝莓,人们在田间欢笑,在场上忙碌,合作社的仓库堆满了粮食……
它知道,那不只是梦。
那是正在一步步实现的现实。
今天的每一滴汗水,每一次检查,每一次管理,都是在为那个丰收的秋天做准备。
夏管是辛苦的。
但为了丰收的喜悦,一切辛苦都值得。
点点在梦中“呦呦”叫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安静的合作社大院里。
而在远处的田野里,庄稼在月光下静静生长,在夜露中悄悄拔节,在夏夜里孕育着秋天的希望。
冷志军站在窗前,望着月光下的田野,心中充满了感慨。
夏管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合作社的庄稼,一天天长高。
而点点,这只在田间忙碌、在夏管中成长的梅花鹿,也在一天天变得更加成熟,更加能干。
它不只是合作社的“形象大使”,更是合作社的“田间卫士”,是夏管工作中的得力助手。
有了点点,冷志军觉得,再繁重的夏管工作,也不再那么艰难。
因为,他们是在一起努力。
为了同一个目标:秋天的丰收。
为了同一个梦想:合作社的美好明天。
第423章 山野采摘正当时
点点的鹿角在八月的晨露中闪着温润的光泽,茸毛上凝结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它站在合作社后山的榛子林边,仰头望着那些已经开始泛黄的榛子壳——壳子裂开小口,露出里面饱满的果仁,像一张张咧开的笑脸,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呦呦——”点点发出一声欢快的叫声,然后用角轻轻碰了碰身边的一丛榛子枝。几颗成熟的榛子应声落下,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点点的蹄边。
八月,是东北山野的“采摘季”。经过春夏两季的生长,山林里的各种野果、蘑菇、山菜都到了成熟的时节。对合作社来说,这是一年中除了秋收之外最重要的收获期——山野采摘不仅能丰富社员的餐桌,更是合作社重要的经济来源。
“点点,这么早就来了?”胡安娜挎着竹篮从林间小路走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妇女,个个背着大筐小篓,“今天咱们的任务是采榛子,采蘑菇,还有找野葡萄。”
点点“呦呦”回应,然后带头走进榛子林。作为山林里长大的鹿,它知道哪片榛子最饱满,哪片蘑菇最肥厚,哪片野葡萄最甜美。
榛子林里已经有不少社员在忙碌了。男人们用长竹竿敲打树枝,成熟的榛子噼里啪啦地落下;妇女和孩子们蹲在地上捡拾,手指飞快地将榛子装进布袋。丰收的喜悦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林间充满了欢声笑语。
点点没有直接参与采摘,而是负责“质量检查”。它走到一个个布袋前,用鼻子闻闻,用角拨开看看,检查榛子的成熟度和品质。如果发现里面有未成熟的、发霉的、被虫蛀的,它就“呦呦”叫着提醒。
“点点真细心。”王婶笑着说,“昨天我捡的榛子里混了几个坏的,就是点点发现的。”
点点昂着头,很骄傲的样子。
上午九点,榛子采摘告一段落。点点带着妇女们转战蘑菇区。今年的雨水适中,蘑菇长得特别好。榛蘑、松蘑、鸡油菌、牛肝菌……各种蘑菇在落叶下探出头来,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
“采蘑菇要讲规矩。”胡安娜一边示范一边说,“用剪刀剪,不要连根拔,这样来年还能长。小的不要采,等长大了再来。有毒的蘑菇不碰,不认识的蘑菇不采。”
点点在一旁监督。它认得所有可食用的蘑菇,也认得几种有毒的蘑菇。当看到有人要去采一朵颜色鲜艳但有毒的蘑菇时,它立即“呦呦”叫着跑过去,用角将那朵蘑菇拨开。
“点点说这朵不能采!”社员们明白了。
点点还会“指导”大家寻找蘑菇。它用蹄子轻轻刨开落叶,露出下面成片的蘑菇;用鼻子嗅着空气,找到蘑菇最集中的地方;用角指着那些藏在树根下、石头后的“蘑菇窝”。
“点点简直是蘑菇向导!”一个年轻妇女惊叹,“跟着点点,一会儿就采满了一筐。”
点点“呦呦”叫,继续带路。它知道蘑菇的生长规律:榛蘑喜欢长在榛子树下,松蘑喜欢松树林,鸡油菌喜欢潮湿的沟谷……有了点点的指引,采蘑菇的效率提高了好几倍。
中午,大家在林间空地上休息,清点上午的收获。榛子采了五十多袋,约一千斤;蘑菇采了三十筐,约五百斤。这还只是半天的成果。
“下午咱们去采野葡萄。”胡安娜拿出合作社新印制的《山野采摘指南》,“按照这本指南,野葡萄要选紫黑色的,颗粒饱满的。采的时候要留三分之一给鸟儿过冬。”
点点凑过来看指南。虽然它不识字,但能看懂上面的图画。它“呦呦”叫了两声,表示记住了。
午饭后稍作休息,采摘队向野葡萄沟进发。野葡萄沟在更深的山里,路不好走,但点点走得很稳。它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到达野葡萄沟。这里果然名副其实——沟谷两侧的山坡上爬满了野葡萄藤,一串串紫黑色的葡萄挂在藤蔓上,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哇!”大家惊叹,“这么多!”
点点也很兴奋。它走到一丛葡萄藤下,仰头看着那些葡萄,然后用角轻轻碰了碰一串最饱满的。几颗葡萄掉下来,点点接住,尝了尝,然后“呦呦”叫,表示很甜。
采摘开始了。野葡萄藤长得高,需要搭梯子或者用钩子勾下来。男人们负责高处的,妇女孩子们负责低处的。点点在中间巡视,确保采摘方法正确——不破坏藤蔓,不过度采摘,给鸟儿留够食物。
采着采着,点点突然竖起耳朵,朝着沟谷深处“呦呦”叫起来,声音里带着警觉。
“点点,怎么了?”胡安娜问。
点点朝着叫声方向跑去,胡安娜赶紧跟上。
在沟谷深处的一片灌木丛后,点点停下了。胡安娜跟过来一看,吃了一惊——那里有一只受伤的野兔,左后腿被捕兽夹夹住了,正在痛苦地挣扎。
“哎呀,这谁下的夹子?”胡安娜心疼地说,“现在不是禁猎期吗?”
点点用角轻轻碰了碰捕兽夹,然后看看胡安娜,“呦呦”叫着,像是在问:怎么救它?
胡安娜观察了一下:“这是老式的铁夹子,得两个人才能掰开。点点,你在这儿守着,我去叫人。”
点点听话地守在野兔身边。它趴下来,尽量不吓到野兔,用温和的眼神看着它,像是在说:别怕,我们来救你。
野兔似乎感受到了点点的善意,挣扎得轻了一些,但还是疼得直发抖。
不一会儿,胡安娜带着两个男社员回来了。他们带着工具,小心地掰开捕兽夹。野兔的腿受伤不轻,流血了,但骨头应该没断。
“得包扎一下。”一个男社员说,“否则感染了就麻烦了。”
他们用随身携带的急救包给野兔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点点全程在旁边看着,很专注的样子。
包扎好后,野兔尝试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看点点和这几个人类,眼睛里有感激的神色,然后慢慢跳进了灌木丛。
“希望它能好起来。”胡安娜说。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祝福。
这件事让采摘队更加注意保护野生动物。在接下来的采摘中,大家更加小心,尽量不破坏动物的栖息地,不惊扰动物。
傍晚,采摘队满载而归。合作社的广场上堆满了当天的收获:榛子、蘑菇、野葡萄,还有顺便采的一些山野菜。
冷志军正在组织人手进行初步加工:榛子要晾晒,蘑菇要烘干,野葡萄要酿酒。看到点点回来,他走过来:“点点,今天辛苦了。听说你还救了一只野兔?”
点点“呦呦”叫,点点头。
“做得好。”冷志军摸摸点点的头,“咱们采摘山货,但不能破坏山林,不能伤害动物。这才是可持续的发展。”
点点很认真地听着。
晚上,合作社召开采摘总结会。点点也列席,它有专门的座位——一个铺着软垫的椅子。
“今天的采摘很成功,但咱们不能满足。”冷志军在会上说,“山野采摘是合作社重要的收入来源,今年定的目标是采摘山货收入达到五十万元。要实现这个目标,需要做到三点:第一,科学采摘,保护资源;第二,精细加工,提高附加值;第三,拓宽销路,卖上好价钱。”
他看向点点:“点点今天救了野兔,给咱们做了榜样。咱们采摘,要像点点那样,有爱心,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取,什么该留。”
点点“呦呦”叫,表示赞同。
接下来几天,采摘活动全面展开。合作社组织了五支采摘队,每队三十人,由点点轮流带路,分区作业。有的队专门采坚果,有的队专门采蘑菇,有的队专门采野果,有的队专门采山菜。
点点成了最忙碌的“向导”。它每天要走几十里山路,带着不同的队伍,去不同的地方。虽然累,但它很快乐,因为它喜欢山林,喜欢采摘,喜欢看到人们收获时的笑脸。
在点点的带领下,采摘队不仅效率高,而且质量好。点点知道哪里的榛子最饱满,哪里的蘑菇最新鲜,哪里的野果最甜美。它还知道采摘的最佳时间——早上采蘑菇,露水未干时最新鲜;下午采坚果,太阳晒过后最容易脱落;傍晚采野果,经过一天的光合作用最甜。
除了带路,点点还负责“技术指导”。它教会了人们很多采摘技巧:采蘑菇要用剪刀,留根;采榛子要敲打树枝,不能摇晃树干;采野葡萄要留三分之一给鸟儿……
点点还发现了一些新的可食用资源。有一次,它带着采摘队去一个很少有人去的山谷,发现了一大片野生蓝莓——不是合作社种植的那种,是纯野生的,颗粒小但味道特别浓郁。
“这是野蓝莓!”李静惊喜地说,“营养价值比种植的还高,做果酱特别好!”
点点“呦呦”叫,很得意。
还有一次,点点在一片松林里发现了大量的松茸——这是最珍贵的食用菌之一,市场价很高。以前合作社也发现过松茸,但数量很少,这次却是一大片。
“松茸!”王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这一片至少能采一百斤!一斤能卖五十块钱!”
点点昂着头,像是在说:这都是我发现的。
因为点点的“慧眼”,合作社的采摘收入大幅增加。到八月中旬,已经完成了全年采摘收入目标的百分之七十。
但点点最关心的不是收入,而是山林的健康。每次采摘,它都会留意山林的变化:树木的生长情况,动物的活动痕迹,水源的水质……如果发现异常,它会立即报告。
有一天,点点在一片采过的榛子林里巡视,发现有几棵榛子树叶片发黄,长势不好。它“呦呦”叫着,用角刨开树根部的土壤,发现土壤板结严重,透气性差。
“这是采摘时踩踏太频繁造成的。”冷志军来查看后说,“得让这片林子休养一段时间。”
于是合作社决定:对采摘过的山林实行轮作制,一片林子采一年,休养两年。同时,在采摘时铺设临时步道,减少对地面的踩踏。
点点对这个决定很满意。它知道,只有这样,山林才能永续利用,采摘才能长久持续。
八月下旬,采摘季接近尾声。合作社举办了一个“山珍品鉴会”,展示这个采摘季的成果:各种晾晒好的坚果,各种烘干的蘑菇,各种酿造的果酒,各种腌制的山菜……
点点也参加了品鉴会。它站在展台前,脖子上挂着“首席采摘顾问”的牌子,接受人们的赞誉。
“点点真厉害,带着咱们采了这么多好东西!”
“没有点点,咱们哪知道山里有这么多宝贝!”
“点点是咱们合作社的福星!”
点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眼睛里满是自豪。
品鉴会上,合作社和几家大客户签订了长期供货合同。山野采摘的产品,将销往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成为城市人餐桌上的美味。
冷志军在品鉴会上说:“今年的采摘季很成功,但成功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我们要把山野采摘做成合作社的特色产业,做出品牌,做出口碑。而这一切,都离不开点点的贡献。”
他看向点点:“点点,谢谢你。你用你的智慧,你的爱心,你对山林的了解,帮助合作社开拓了一条新的致富路。”
点点“呦呦”叫,走到冷志军身边,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它想说的很多,但不会说话。
但它知道,冷志军懂。
合作社的所有人都懂。
他们懂点点对山林的爱,懂点点对合作社的情,懂点点那颗金子般的心。
夜幕降临,品鉴会结束了。
点点站在合作社的高处,望着远处的山林。
那些山林,是它的家,是它的根,是它永远眷恋的地方。
而合作社,是它的新家,是它的归属,是它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地方。
它知道,采摘季结束了。
但山林的馈赠,永远不会结束。
合作社的发展,永远不会停止。
而它,点点,这只从山林走来,又守护着山林的梅花鹿,会继续在这条路上,坚定地走下去。
和所有人一起。
走向更加丰饶、更加美好、更加充满希望的明天。
第424章 合作社五年展宏图
点点的鹿角在九月的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茸毛已经完全骨化,角尖在秋风中显得锐利而威严。它站在合作社新建的“五年成就展览馆”门前,用角轻轻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门轴发出沉稳的“吱呀”声,仿佛在开启一段厚重的历史。
“呦呦——”点点的叫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带着几分庄重,几分自豪。
展览馆内,冷志军正在和几个老社员布置最后几个展区。看到点点,他招手:“点点,来看看,这是咱们合作社五年的历程。”
点点走进展厅。整个展览馆分为五个部分:创业艰难、初具规模、稳步发展、跨越提升、展望未来。每个部分都用图片、文字、实物、模型,详细记录了合作社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发展历程。
第一展区“创业艰难”,展示的是合作社成立初期的照片和实物。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那是五年前的冬天,冷志军、赵德柱、胡安娜等七个人站在一间破旧的土房前,手里拿着合作社的第一面旗子。照片上的七个人都穿着打补丁的棉袄,但眼神坚定。
实物展柜里,放着合作社最早的家当:一把缺口的铁锹、一个漏水的木桶、几张手写的账本、还有点点刚被救回来时躺过的那个草窝。
点点走到草窝前,低下头闻了闻,然后“呦呦”叫了两声,眼睛里闪着回忆的光芒——它记得那个冬天,记得那间土房,记得那些善良的人们。
“点点还记得呢。”胡安娜走过来,摸摸点点的头,“那时候你才这么大,腿还断着,可怜巴巴的。”
点点用头蹭蹭胡安娜的手,表示它都记得。
第二展区“初具规模”,展示的是合作社第一年春天开荒种地的场景。照片上,几十个人在田野里劳作,用的是最原始的工具:锄头、镰刀、木犁。实物展柜里,放着第一年收获的玉米、大豆样品——颗粒干瘪,产量很低,但那是合作社第一次靠自己的劳动收获的粮食。
“那时候真难啊。”赵德柱看着照片感慨,“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手上磨的都是泡,收成还不够自己吃的。”
点点走到展柜前,用角轻轻碰了碰那些玉米样品,然后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敬意——它虽然那时还小,但它记得那些辛勤劳作的身影,记得那些在田间挥洒的汗水。
第三展区“稳步发展”,展示的是合作社第二年到第三年的发展。照片上,合作社有了第一台拖拉机,建起了第一批砖瓦房,办起了第一个加工厂。实物展柜里,放着合作社第一批加工产品:蘑菇干、蓝莓酱、山野菜罐头。
“从这时候开始,合作社才算走上正轨。”冷志军指着照片说,“咱们开始有了积累,有了发展后劲。”
点点看到一张照片——那是它在加工厂“检查”产品的照片,照片上的它还小,角上刚开始长茸毛,站在一堆蘑菇干前,样子很认真。
“点点那时候就开始帮忙了。”林杏儿笑着说,“别看它小,可认真了,坏的一个都不放过。”
点点“呦呦”叫,有点不好意思。
第四展区“跨越提升”,展示的是合作社最近两年的快速发展。照片更多了,内容也更丰富了:新建的科技推广中心、现代化的养殖场、标准化的加工车间、宽敞的文化广场、整齐的社员新居……实物展柜里,放着合作社获得的各种奖状、奖杯、荣誉证书,还有新开发的几十种产品。
“这两年,合作社真正实现了跨越式发展。”冷志军说,“从传统农业向现代农业转变,从单一生产向多种经营转变,从自给自足向市场开拓转变。”
点点在这个展区停留了很久。它看到了自己的很多照片:在示范园指导,在保护区巡逻,在文化广场表演,在冬捕现场祈福……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它和合作社共同成长的足迹。
“点点也是合作社发展的见证者和参与者。”冷志军说,“没有点点,合作社的发展不会这么顺利,这么有特色。”
点点“呦呦”叫,表示它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第五展区“展望未来”,展示的是合作社的未来规划。墙上挂着大幅的发展蓝图,沙盘上展示着规划中的新项目:生态旅游度假村、农产品深加工园区、农业科技示范园、老年康养中心、子弟学校新校区……
“这是咱们的下一个五年计划。”冷志军指着蓝图,“目标是产值突破一千万元,人均收入达到三千元,把合作社建设成全省乃至全国的示范合作社。”
点点很认真地看。它虽然不完全懂那些数字和规划,但它能感受到那种雄心,那种信心,那种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参观完展览馆,点点跟着冷志军来到合作社大院。今天这里格外热闹——合作社成立五周年庆祝大会即将在这里举行。来自县里、乡里的领导,联盟其他合作社的代表,周边屯子的乡亲,还有合作社的所有社员和家属,总共两千多人,把大院挤得水泄不通。
点点有特别的任务——它要作为“合作社元老”,和冷志军一起主持庆祝仪式。
上午十点,庆祝大会正式开始。冷志军和点点站在主席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社员,乡亲们!”冷志军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大院,“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集会,庆祝冷家屯合作社成立五周年!”
掌声如雷。点点也抬起前蹄,轻轻拍打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五年,在历史长河中只是短暂的一瞬,但对咱们合作社来说,是翻天覆地的五年,是艰苦奋斗的五年,是铸就辉煌的五年!”冷志军的声音铿锵有力,“五年前,我们只有七个人,一间土房,几件破工具;五年后,我们有三百户社员,上万亩土地,几十栋厂房,年产值五百万元!”
台下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很多老社员眼眶湿润了——他们是亲历者,他们知道这五年有多么不容易。
冷志军回顾了合作社五年的发展历程,重点讲述了几个关键节点:如何克服开荒的艰难,如何渡过春旱的考验,如何实现科技的突破,如何开拓市场的销路……
“合作社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冷志军问,然后自答,“靠的是党的政策好,靠的是各级领导的支持,靠的是全体社员的团结奋斗,靠的是社会各界的无私帮助!”
他看向点点:“还要特别感谢咱们的点点。点点虽然是一只鹿,但它用它的智慧,它的爱心,它的忠诚,为合作社的发展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点点是合作社的福星,是合作社的骄傲!”
点点昂起头,“呦呦”长鸣,声音清越悠远,在秋日的天空中回荡。
接下来是颁奖环节。合作社评选出了五年来在各个岗位上做出突出贡献的先进个人和集体。点点也获奖了——它获得了“特殊贡献奖”,奖品是一个特制的金牌,上面刻着点点的头像和“合作社功臣”四个字。
点点很庄重地接受了金牌。冷志军亲自为它戴上,点点低头致谢,然后转身向台下所有人致意。
颁奖结束后,文艺表演开始。合作社的文艺队准备了精彩的节目:歌舞《合作社之歌》、快板《五年巨变》、小品《点点趣事》、合唱《走向未来》……点点也参与了表演——它和孩子们一起表演了舞蹈《鹿鸣山林》,虽然动作简单,但憨态可掬,赢得了满堂彩。
中午,合作社准备了盛大的庆祝宴。在文化广场上摆了二百桌,每桌十二道菜,都是合作社自产的山珍野味: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清蒸冷水鱼、锅包肉、杀猪菜……还有合作社自酿的蓝莓酒、山葡萄酒。
点点也有专属的座位——在第一桌,和冷志军、县乡领导坐在一起。它的面前摆着特制的宴席:蔬菜拼盘、水果沙拉、坚果盘,还有一小碗加了蜂蜜的人参汤。
宴会进行到一半,县领导讲话:“冷家屯合作社五年的发展,是我县农村改革的一个缩影,一个典范。你们探索出了一条适合山区农村发展的新路子,为全县乃至全省提供了宝贵经验。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你们表示热烈祝贺!”
他举起酒杯:“希望合作社再接再厉,在新的五年里,取得更大的成就!”
“干杯!”所有人举杯。
点点也举起它的木碗——里面是蓝莓汁,和所有人一起庆祝。
下午,庆祝活动继续。合作社组织了参观活动,分批参观五年成就展览馆、示范园、加工厂、养殖场、文化广场……点点是当然的“首席讲解员”,虽然它不会说话,但它用动作和眼神,向参观者展示着合作社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
参观者无不赞叹:
“真没想到,一个农村合作社能做到这个程度!”
“这管理,这规模,比很多国营厂都强!”
“点点真神了,什么都懂!”
点点很耐心地带领每一批参观者,不厌其烦地展示,讲解(用它的方式)。它知道,这是合作社的骄傲,也是它的骄傲。
傍晚,庆祝活动接近尾声。合作社举行了篝火晚会,在文化广场上点起熊熊篝火,大家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庆祝五年的丰收,展望未来的美好。
点点也加入了舞蹈。它在篝火旁旋转、跳跃,角上的金牌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它的舞蹈自由而奔放,那是山林的舞蹈,是生命的舞蹈,是庆祝丰收、庆祝成长的舞蹈。
冷志军看着点点的舞蹈,心中感慨万千。五年,点点从一只受伤的小鹿,成长为合作社的功臣;合作社从七个人的小集体,发展成为三百户的大集体。这五年,有汗水,有泪水,有困难,有挑战,但更多的是收获,是成长,是希望。
篝火渐熄,庆祝活动结束了。人们陆续散去,合作社大院渐渐安静下来。
点点和冷志军最后离开。他们站在展览馆前,望着馆内透出的灯光。
“点点,五年了。”冷志军轻声说,“这五年,咱们一起走过来了。往后,还有更多的五年,咱们还要一起走下去。”
点点“呦呦”叫,把头靠在冷志军肩上。
“我知道你会一直陪着合作社,陪着大家。”冷志军摸着点点的头,“因为这里不只是一个合作社,这里是家,是咱们所有人的家。”
点点重重点头。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
合作社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但展览馆的灯还亮着。
那灯光,照亮着过去的五年,也照亮着未来的道路。
点点知道,五年展宏图,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合作社的路,还很长。
而它,点点,这只见证了合作社五年发展、参与了合作社五年建设的梅花鹿,会继续在这条路上,坚定地走下去。
和所有人一起。
走向更加辉煌、更加美好、更加充满希望的明天。
因为这里,是家。
是根。
是它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地方。
第425章 秋收开镰迎丰收
点点的鹿角在九月底的晨光中闪着温润的蜜色光泽,角尖上挂着几颗晶莹的露珠,像精心镶嵌的水晶。它站在合作社千亩玉米地的地头,仰头望着那片金黄色的海洋——玉米秆已经齐人高,穗子沉甸甸地低垂着,在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大地在低声诉说丰收的喜悦。
“呦呦——”点点的叫声清越而悠长,在秋天的田野上回荡,仿佛吹响了秋收的号角。
今天是九月二十八日,农历秋分刚过,正是东北秋收开镰的最佳时节。合作社今年的秋收与往年不同——这是经历了春旱考验后的第一次大丰收,是检验合作社抗旱成果的关键时刻,更是合作社成立五年来最让人期待的一场收获。
冷志军站在一台崭新的联合收割机旁,手里拿着对讲机,目光如炬地扫视着眼前这片金色的海洋。他今天穿着合作社统一配发的秋收工作服——橘红色的夹克,头戴安全帽,胸前别着“总指挥”的红色袖标,显得格外精神。
“各机组注意,按照预定方案,一字排开,同时推进!”冷志军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所有收割机,“一号区收玉米,二号区收大豆,三号区收谷子,四号区收高粱。注意安全,注意质量,颗粒归仓!”
“一号机组收到!”
“二号机组收到!”
……
对讲机里传来各机组驾驶员的回应声,声音里透着兴奋和期待。
点点跑到冷志军身边,仰头“呦呦”叫了两声,像是在问:我的任务是什么?
冷志军蹲下身,拍拍点点的背:“点点,你今天的任务是‘质量总监’。跟着收割机走,检查收割质量,看看有没有漏割、掉穗、破碎的情况。发现问题就吹哨子。”
点点脖子上挂着一个金色的哨子,这是专门为秋收配的“质量哨”。它郑重地点点头,小跑着上了田间路。
秋收开始了。二十台联合收割机同时启动,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收割机像一只只钢铁巨兽,张开大口,一排排玉米被整齐地吞入,秸秆被粉碎还田,金黄的玉米粒从卸粮口喷涌而出,装入紧随其后的运粮车。
点点跟在第一台收割机后面,眼睛紧盯着收割过程。它的眼睛很尖,能看到收割机漏掉的玉米穗;它的耳朵很灵,能听到机器运转是否正常;它的鼻子很敏锐,能闻到玉米粒是否新鲜饱满。
收割进行到一里地时,点点突然停下,朝着收割机方向“呦呦”叫起来,然后吹响了哨子。
“哔——哔哔——”
负责一号区的技术员王强赶紧跑过来:“点点,怎么了?”
点点用蹄子指了指地垄——那里有几穗玉米被收割机碰倒了,但没有被收进去,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收割机割台高度没调好!”王强脸色一变,立即通过对讲机报告,“冷社长,一号收割机割台偏高,有漏割现象,请立即停机调整!”
冷志军下令一号收割机停止作业。经检查,果然是液压系统有点漏油,导致割台自动升高。调整后,收割机重新作业,漏割问题解决了。
“点点眼睛真毒!”驾驶员老李佩服地说,“这么细微的问题都能发现。”
点点“呦呦”叫,很谦虚的样子。
点点继续巡视。在二号区,它发现一台收割机的脱粒装置转速不稳,导致玉米粒破碎率偏高;在四号区,它闻到一台运粮车里有霉味,检查发现车斗没清理干净,混有去年的陈粮。
点点的工作让整个秋收队伍更加认真细致。驾驶员们开玩笑说:“点点比质检员还严格,一点马虎都不让有。”
上午十点,秋收进行到三分之一,突然出了意外。八号收割机在作业时,右侧履带突然陷入一个暗坑——那是早年挖的排水沟,后来填平了,但土质松软,经不住重型机械。
收割机倾斜了三十度,驾驶员小张赶紧熄火跳下来,焦急地围着机器打转。
“怎么回事?”冷志军骑着摩托车赶过来。
“履带陷进暗坑了。”小张指着陷坑,“得用拖拉机拖出来。”
“拖车在仓库,回去取要一个多小时。”冷志军皱起眉头,“这台车挡在这里,后面的机器都过不去。”
秋收最讲究时节,耽误一个小时,就可能遇到天气变化。点点在旁边看着,突然“呦呦”叫了两声,然后朝着合作社方向跑去。
“点点去干什么?”小张问。
“可能是去叫救援队了。”冷志军说,“咱们先想办法。”
点点确实去叫救援队了。它没有回合作社,而是直接跑到维修队的工作间。维修队长孙师傅正在检修另一台机器,看到点点急匆匆跑来,知道出事了。
“点点,哪里出问题了?”孙师傅问。
点点用角顶了顶工具箱,又朝着田野方向“呦呦”叫。
“收割机陷车了?需要拖车?”
点点头。
孙师傅立即组织救援队,开着拖拉机、带着钢丝绳、木板、铁锹,跟着点点赶往现场。
十分钟就赶到了。孙师傅检查后说:“不算严重,垫上木板,用拖拉机拖就能出来。点点,你去旁边指挥交通,别让其他车过来。”
点点很听话地跑到路口,站在那里,像个小交警。当有其他收割机要过来时,它就“呦呦”叫着,用角指指旁边的岔路,示意绕行。
救援队忙碌起来。垫木板,挂钢丝绳,拖拉机发力,“轰隆”一声,陷车的收割机被拖了出来。
“点点立了一功!”冷志军松了口气,“等秋收结束,给你记功!”
点点“呦呦”叫,继续它的巡视工作。
中午,秋收暂停,大家在田间吃饭。合作社食堂送来了热乎乎的饭菜:猪肉炖粉条、大馒头、小米粥。点点也有特制的午餐:胡萝卜、苹果、豆饼。
吃饭时,冷志军召集各片区负责人开现场会,点点也旁听。
“上午的秋收总体顺利,但也暴露出一些问题。”冷志军说,“第一,有些地块整地质量不高,有暗坑、暗沟;第二,个别驾驶员操作不熟练,影响效率;第三,运输环节衔接不够紧密,有等待现象。”
他看向点点:“点点上午发现了三处质量问题,一处机械故障。这说明咱们的质量监督体系有效,但也说明咱们的工作还有改进空间。”
王强发言:“冷社长,我建议下午调整作业方案。把技术好的驾驶员调到关键地块,把新驾驶员放在相对平坦的地块。同时,增加运输车辆,减少等待时间。”
“同意。”冷志军点头,“另外,维修队要现场待命,随时处理突发故障。后勤组要保证油料、麻袋、绳子供应不断。”
下午一点,秋收继续。调整后的方案效果明显,作业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点点继续它的巡视工作,它现在有了助手——每个片区都配了一名质检员,点点发现问题后,质检员立即处理。
在巡视到六号区时,点点突然竖起耳朵,朝着地头的一片灌木丛“呦呦”叫起来,声音里带着兴奋。
“点点,发现什么了?”质检员小刘问。
点点朝着灌木丛跑去,小刘赶紧跟上。
在灌木丛后,点点停下了。小刘跟过来一看,惊喜地叫起来:“野鸡蛋!”
那是一窝野鸡蛋,总共八枚,母野鸡被秋收的动静惊飞了。蛋壳呈淡青色,个头比家鸡蛋小,但看起来很新鲜。
“现在是野鸡下蛋的季节。”小刘说,“咱们的秋收惊扰它们了。”
点点用蹄子轻轻碰了碰鸟窝,然后看看小刘,“呦呦”叫着,像是在问:怎么办?
小刘想了想:“野鸡蛋营养价值高,但咱们不能都拿走。拿一半,留一半,让母野鸡还能孵小鸡。”
他小心翼翼地拿了四枚蛋,用干草把剩下的四枚盖好。点点在旁边看着,很满意的样子。
“点点真懂事。”小刘说,“知道不能赶尽杀绝。”
点点“呦呦”叫,表示这是应该的。
傍晚时分,秋收进入高潮。夕阳下,收割机在金黄色的田野中穿梭,运粮车在田间路上奔驰,人们忙碌而有序,构成了一幅壮丽的秋收画卷。
点点站在高处,望着这片丰收的景象,心中充满了喜悦。它虽然是一只鹿,但它懂得丰收的意义——那是汗水的回报,是努力的成果,是希望的实现。
冷志军走过来,站在点点身边:“点点,你看,这就是丰收。经过春旱的考验,经过夏管的辛苦,咱们终于迎来了这一天。”
点点“呦呦”叫,眼睛里映着夕阳的金光。
“但丰收不是结束。”冷志军继续说,“接下来还要晾晒、储藏、加工、销售。点点,你的任务还没完成,还要继续监督。”
点点重重点头。它知道,秋收只是第一步,后面的工作同样重要。
夜幕降临时,第一天的秋收结束了。合作社的广场上,金黄的玉米堆成了小山;仓库里,饱满的大豆装满了麻袋;院子里,各种谷物晾晒在席子上。
冷志军统计了第一天的成果:收获玉米三百亩,约三十万斤;大豆二百亩,约四万斤;谷子一百亩,约三万斤;高粱一百亩,约三万斤。这只是第一天,整个秋收要持续十天。
“开门红!”冷志军在晚间的总结会上说,“但咱们不能骄傲,要继续保持今天的劲头,安全、高效、高质量地完成整个秋收。”
点点也受到了表扬。冷志军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点点今天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它认真负责,细致入微,及时发现问题,避免了很多损失。我宣布,授予点点‘秋收功臣’称号!”
大家鼓掌,点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眼睛里满是自豪。
晚上,点点虽然累,但睡不着。它悄悄来到合作社的粮仓,看着那些新收的粮食,心中充满了满足感。
它用鼻子闻闻玉米的清香,用角碰碰大豆的饱满,用蹄子感受谷物的干燥。这些都是它和人们一起守护、一起培育的成果,是合作社的希望,是未来的保障。
冷志军也来了,看到点点,笑了:“点点也来看粮食了?”
点点“呦呦”叫,点点头。
“点点,你知道吗?”冷志军轻声说,“这些粮食,够咱们合作社吃两年。有了这些粮食,咱们心里就踏实了,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搞发展,搞建设了。”
点点静静地听着。
“今年虽然经历了春旱,但咱们的收成反而比去年好。”冷志军感慨,“这就是科技的力量,这就是团结的力量,这就是坚持的力量。”
他摸摸点点的头:“点点,这丰收里,也有你的一份功劳。你带着大家找水,带着大家抗旱,在田间监督,在秋收把关……谢谢你,点点。”
点点把头靠在冷志军肩上,很温暖。
月光下,粮仓里的粮食闪着温润的光泽。
那是丰收的光泽,是希望的光泽,是合作社五年奋斗的结晶。
点点知道,秋收还会继续。
合作社的路,还会继续。
而它,点点,这只见证了春播、经历了夏管、迎来了秋收的梅花鹿,会继续在这条路上,坚定地走下去。
和所有人一起。
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份丰收,守护这个充满希望的大家庭。
因为它不只是点点。
它是合作社的眼睛,是合作社的良心,是合作社跳动着的、温暖的心。
夜风吹过,带来了田野的芬芳,带来了丰收的喜悦。
点点抬起头,望着满天的繁星。
那些星星,像无数双眼睛,看着这片丰收的土地,看着这个勤劳的合作社,看着这群可爱的人们。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秋收,会继续。
合作社,会在丰收中,在希望中,走向更加美好的未来。
第426章 颗粒归仓稳基础
点点的鹿角在十月的晨霜中闪着清冷的光泽,角尖凝结的霜花像精心雕琢的水晶饰品。它站在合作社新建的“现代化粮仓”门前,用角轻轻推开厚重的金属大门——门内涌出的不是陈年的霉味,而是新粮的清香和干燥剂的特殊气息。
“呦呦——”点点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小心地走进粮仓。蹄子在防滑塑胶地面上发出轻柔的“嗒嗒”声,在空旷的仓房里回荡。
这是合作社今年新建的第三座粮仓,也是最大、最先进的一座。仓容一千吨,配备了机械通风系统、温湿度自动控制系统、虫害监测系统、防火防潮系统。点点作为“仓储质检员”,每天要巡视三座粮仓,确保新收获的粮食安全储藏。
粮仓里,新收的玉米已经堆成了小山,金黄色的颗粒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几个保管员正在操作机械,将玉米通过输送带运到指定位置,然后用扒谷机扒平。
“点点来了?”保管员老张停下手中的活,擦了把汗,“正好,帮我看看这批玉米的水分达标了没有。”
点点走到一堆玉米前,用蹄子刨开表层,露出下面的粮食,然后用鼻子仔细闻了闻,又用角拨弄了几下。最后它“呦呦”叫了两声,点点头——水分在安全范围内。
老张不放心,还是拿出水分测定仪测了一下:14.2%。“点点说得对,在安全线以下。”老张佩服地说,“点点的鼻子比仪器还灵。”
点点继续巡视。它检查通风口是否畅通,检查温度传感器是否正常,检查墙角有没有虫害迹象,检查消防设施是否完好。每发现一处问题,它就用蹄子在地上画个圈,等保管员来处理。
巡视完玉米仓,又去大豆仓、谷子仓、高粱仓。每一座粮仓,点点都检查得格外仔细。因为它知道,这些粮食是合作社一年的心血,是三百户社员一年的希望,容不得半点闪失。
上午九点,冷志军来到粮仓检查工作。看到点点认真的样子,他欣慰地笑了:“点点,有你监督,我就放心了。”
点点“呦呦”叫,表示这是它应该做的。
“今年秋收很顺利,但储藏是关键。”冷志军对保管员们说,“粮食从地里到仓里,只是完成了第一步。能不能安全储藏到明年春天,甚至更长时间,就看咱们的管理水平了。”
老张汇报:“冷社长,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已经制定了详细的储藏方案:水分超过15%的粮食单独存放,先通风降水;不同品种、不同等级的粮食分开储藏;每天巡查三次,记录温湿度变化;每周进行一次全面检查,防治虫害霉变。”
“好。”冷志军点头,“但要记住,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要随时根据天气变化、粮食状况调整管理措施。比如这几天天气回暖,就要加强通风;过几天降温,就要注意保温。”
点点很认真地听着。虽然很多专业术语它不懂,但它明白一个道理:粮食储藏,要用心,要细心,要随时注意变化。
离开粮仓,冷志军和点点去看晾晒场。这里是粮食入库前的最后一道工序——晾晒降水。合作社新建的晾晒场占地二十亩,全部水泥硬化,四周有排水沟,中央有机械翻晒设备。
晾晒场上,金黄色的玉米铺满了整个场地,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金光。几十个社员拿着木锨、耙子,正在翻晒粮食。阳光照在粮食上,水分慢慢蒸发,空气里弥漫着粮食特有的芬芳。
点点在晾晒场边巡视。它的任务是检查晾晒均匀度,防止局部过热或过湿。它用蹄子感受地面的温度,用鼻子嗅闻粮食的气味,用眼睛观察粮食的颜色变化。
巡视到晾晒场东南角时,点点突然停下,朝着那堆玉米“呦呦”叫起来,声音里带着警觉。
“点点,怎么了?”负责晾晒的王婶跑过来。
点点用蹄子刨开表层的玉米,露出下面的一层——颜色发暗,有霉变的迹象。
“哎呀,这里积水了!”王婶仔细一看,“昨天下午那场雨,这个角落地势低,水没排干净。”
她立即招呼几个人过来,把这块玉米单独扒出来,运到另一个场地重新晾晒。点点在旁边监督,确保霉变的粮食全部挑出来,不能混进好粮里。
“多亏点点发现得早。”王婶后怕地说,“要是等到入库才发现,整仓粮食都可能受影响。”
点点“呦呦”叫,表示这是它的职责。
中午,点点跟着冷志军去检查合作社的加工厂。这里是粮食转化增值的地方——玉米加工成饲料和淀粉,大豆加工成豆油和豆粕,谷子加工成小米,高粱加工成酒。
加工厂里机器轰鸣,一派繁忙景象。新收的粮食经过清理、脱壳、研磨、榨油、酿造等工序,变成了各种产品,准备销往市场。
点点在加工车间巡视。它检查原料质量,检查生产过程,检查成品质量。在豆油车间,它闻到一批豆油有哈喇味,立即“呦呦”叫着提醒。
车间主任检查后发现,是榨油温度控制出了问题,导致油脂氧化。这批油被单独存放,准备重新精炼。
“点点简直是行走的质量检测仪。”车间主任感慨,“什么质量问题都逃不过它的鼻子。”
点点很谦虚地“呦呦”叫。
下午,合作社召开“颗粒归仓”专题会议。点点也列席,它有专门的座位。
“今年的秋收已经基本结束,粮食也大部分入库。”冷志军在会上说,“但颗粒归仓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接下来,我们要做好三件事:第一,安全储藏,确保粮食不霉变、不虫蛀、不损失;第二,精细加工,提高附加值;第三,开拓市场,卖上好价钱。”
他看向点点:“点点在储藏、晾晒、加工各个环节都发挥了重要作用。我们要向点点学习,把工作做细做实,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各环节负责人汇报了工作情况。粮仓保管组汇报了储藏方案和巡查制度,晾晒组汇报了晾晒进度和质量控制,加工组汇报了加工计划和产品开发,销售组汇报了市场调研和客户对接。
会议决定:成立“粮食安全管理委员会”,由冷志军任主任,点点任“特邀监督员”;制定《粮食安全管理办法》,从收获到储藏到加工到销售,全程质量控制;建立责任追究制度,哪个环节出问题,追究哪个环节的责任。
散会后,点点跟着冷志军去看合作社的种子库。这里是合作社的“命根子”——存放着明年要用的各种种子。
种子库是合作社防护最严密的地方:双重门锁,恒温恒湿,防鼠防虫。库房里,一袋袋种子整齐码放,标签上详细记录着品种、产地、纯度、发芽率等信息。
“点点,这些种子比粮食还珍贵。”冷志军轻声说,“粮食吃完了可以再种,种子要是坏了,明年就种不了了。”
点点很庄重地点点头。它走到种子架前,用鼻子闻闻这袋,闻闻那袋,检查有没有异常气味。又用角轻轻碰碰包装袋,检查有没有破损。
检查到一袋玉米种子时,点点突然“呦呦”叫起来,用蹄子在地上画了个圈。
保管员赶紧过来,打开袋子检查。果然,袋子里有几粒种子发霉了。
“这是怎么回事?”冷志军问。
“可能是入库时没彻底晾干。”保管员说,“也可能是包装袋有破损,受潮了。”
这批种子被立即隔离,准备重新检验。点点继续检查,又发现了两袋有问题的大豆种子。
“点点又立了一功。”冷志军说,“要是把这些种子种下去,出苗率肯定受影响,损失就大了。”
点点“呦呦”叫,表示这是它应该做的。
从种子库出来,天色已晚。冷志军和点点站在合作社的高处,望着月光下的粮仓、晾晒场、加工厂。
“点点,你看。”冷志军轻声说,“这些粮食,从地里到仓里,从原粮到产品,要经过多少道工序,多少人的手。每一个环节都不能马虎,因为粮食是咱们的命。”
点点静静地听着,眼睛望着那些粮仓。在月光下,粮仓的轮廓显得格外厚重,像一座座堡垒,守护着合作社的希望。
“今年咱们的粮食大丰收,但越是这样,越要小心。”冷志军继续说,“历史上多少教训,丰收后因为储藏不当,导致粮食霉变、虫蛀,结果丰产不丰收。咱们不能犯这样的错误。”
点点“呦呦”叫,表示明白。
“点点,谢谢你。”冷志军摸摸点点的头,“有你监督,我心里踏实多了。你是合作社的守护神,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这些粮食,守护着这个大家庭。”
点点把头靠在冷志军肩上,很温暖。
夜风吹过,带来了粮食的芬芳,也带来了秋夜的凉意。
点点知道,颗粒归仓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储藏、加工、销售,每一个环节都同样重要。
而它,点点,这只在田间生长、在粮仓巡视、在合作社守护的梅花鹿,会继续履行它的职责。
用它的眼睛,用它的鼻子,用它的心。
守护这些粮食,守护这份丰收,守护这个家。
因为它不只是点点。
它是合作社的眼睛,是合作社的良心,是合作社跳动着的、温暖的心。
在它的守护下,合作社的粮食会安全储藏,会精细加工,会卖上好价钱。
合作社的家底会越来越厚,日子会越来越好。
而这一切,都从颗粒归仓开始。
都从认真守护开始。
都从点点每一天的巡视开始。
月光如水,洒在安静的合作社大院里。
粮仓里,新粮静静沉睡,等待着转化,等待着增值,等待着为合作社创造更美好的明天。
而点点,会一直守护在这里。
守护着这份丰收,守护着这份希望,守护着这个它深爱的家。
第427章 重返冷家屯
火车在清晨四点三刻到了县里,冷志军一手抱着冷小军,一手拎着帆布提包,从车厢里跳下来。胡安娜跟在后面,背着个花布包袱,里面装着从省城买的布料、糖果和几本小人书。四月的东北早晨还凉飕飕的,冷小军缩在爸爸怀里,小脸冻得通红,但还是瞪大眼睛四处看——他是头一回坐火车,新鲜劲儿还没过。
“爸,啥时候到家?”冷小军揉着眼睛问。
“快了,坐汽车到镇上,再从镇上走五里地,就到了。”冷志军把儿子往上颠了颠,这孩子又沉了,在省城待了半个月,吃得好,小脸圆了一圈。
出了站,县里到镇上的班车还得等一个钟头。冷志军找个背风的地方,把提包垫在屁股底下坐着,胡安娜从包袱里翻出件棉袄给冷小军裹上。车站外面已经有人了,都是赶早班车的,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背着背篓赶集的,还有几个跟冷志军一样从外地回来的,大包小包的。
“他爹,你说爹娘会不会来接咱们?”胡安娜问。
“不会吧,我又没发电报。”冷志军说,“再说这么早,班车都不一定有。”
话虽这么说,等班车晃晃悠悠到了镇上,冷志军一眼就看见老远站着两个人——冷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叼着旱烟袋,靠着公路边的杨树站着;林秀花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条手绢,看见班车停了,踮着脚往车门这边瞅。
“爷爷!奶奶!”冷小军眼尖,第一个看见了,挣着要下来。
冷志军刚把儿子放到地上,冷小军就撒开小腿跑过去了。林秀花一把搂住孙子,眼泪唰就下来了:“我的乖孙啊,想死奶奶了,半个月没见,又长高了,又胖了……”
冷潜没说话,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走过来接过冷志军手里的提包,上上下下打量儿子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爹。”冷志军应了一声。
爷俩没再多说,但冷志军看见爹眼角湿了一下,又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山。冷潜这人就这样,一辈子不会说软话,心疼儿子也不挂在嘴上。冷志军心里一热,伸手把爹肩上的提包接过来自己拎着:“爹,我拎,不沉。”
一家五口顺着土路往家走。冷小军骑在爷爷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冷潜的耳朵,咯咯地笑。林秀花拉着胡安娜的手,娘俩走在后面,嘀嘀咕咕地说着话,一会儿说冷小军在省城听话不听话,一会儿说家里这半个月都办了啥事。
冷志军走在最前面,看着眼前这条路,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省城是好,高楼大厦,马路宽敞,可那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这山沟沟里,在这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尽头,在那个冒着炊烟的小屯子里。
走了二里多地,拐过一个山嘴,冷家屯就在眼前了。晨雾还没散尽,几十间土房瓦屋错落着趴在山脚下,屯子后面是黑黢黢的老林子,山顶上还顶着雪。屯子前面的田地里,有人已经在干活了,弯着腰点种子的,赶着牛犁地的,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
冷小军在爷爷脖子上喊起来:“到了!到家了!”
屯子里的人听见动静,有人探出头来看。王婶子正在当院喂鸡,看见冷志军一家,扯着嗓子喊:“哎呦,志军回来了!这去省城半个月,可把俺们想坏了!”
这一嗓子不要紧,半个屯子的人都出来了。李大爷拄着拐棍站在门口笑,赵大娘端着饭碗就出来了,连老孙家的小孙子都骑在墙头上看热闹。
“志军啊,省城咋样?”
“听说你上电视了?真的假的?”
“在省城挣钱不挣钱?”
乡亲们七嘴八舌地问,冷志军一一应着,脸上笑呵呵的。冷小军被这个婶子摸摸头,被那个大爷捏捏脸,也不认生,仰着小脸叫爷爷叫奶奶,叫得大伙儿心里都热乎乎的。
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冷志军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点点站在院子中央,竖着耳朵,瞪着大眼睛看着他。
点点比半个月前又壮实了,身上的毛换过了,夏天毛短,贴着皮,油光水滑的。角上的茸毛已经褪干净了,露出骨化的角干,在晨光里泛着青铜色。它看着冷志军,前蹄刨了两下地,“呦呦——”叫了一声,声音又清又脆,像是埋怨他走了这么久。
“点点!”冷小军从爷爷脖子上滑下来,跑过去抱住点点的脖子,“你想我没?我给你带糖了,上海的奶糖,可甜了!”
点点低下头,用鼻子拱拱冷小军的脸,又抬头看看冷志军,走过来用角轻轻顶了顶他的胸口。冷志军摸着点点的头,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一下子就没了:“点点,我回来了。”
胡安娜把包袱放下,先去灶房烧水。林秀花跟进来说:“你别忙,我去烧,你歇着。”胡安娜说:“妈,我不累,您跟小军玩去。”
娘俩在灶房里忙活,一个烧火一个添水,咕嘟咕嘟地烧了一大锅。胡安娜又从包袱里翻出从省城买的红糖,沏了一大碗糖水,先端给冷潜,又端给冷志军,最后给林秀花也沏了一碗。冷潜抿了一口,咂咂嘴:“这省城的糖,是比咱们这儿的甜。”
冷小军已经拉着点点满院子跑了。他掏出裤兜里的奶糖,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又剥了一颗塞进点点嘴里。点点嚼了两下,觉得甜丝丝的,“呦呦”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好吃。
冷志军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头满满的。冷潜蹲在台阶上抽烟,林秀花和胡安娜在灶房里忙活,冷小军和点点在院子里疯跑。这才是家,这才是日子。
吃过早饭,冷志军把从省城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冷潜的是一条“大前门”香烟和一顶毡帽,给林秀花的是一块花布和一双棉鞋,给胡安娜的是一块手表——他在省城托人买的,上海牌,花了一百多块。胡安娜接过来,眼睛红了:“花这么多钱……”冷志军说:“应该的,这些年你跟着我受苦了。”
林秀花在一旁看着,抿着嘴笑,心里头美得很。
冷小军的礼物最多:小人书、铅笔、橡皮、铁皮青蛙、还有一个会跳的塑料鸭子。他把玩具摆了一炕,一样一样地给点点看。点点歪着头看那个塑料鸭子蹦跶,“呦呦”叫,像是在说这什么玩意儿。
东西分完了,冷志军坐在炕沿上,跟爹说话。
“爹,我在省城看见不少新鲜事儿。”冷志军说,“人家那边的农村,种地都用机器了,浇水都是自动的,一个人能种几百亩。”
冷潜抽着烟,没吭声。
“还有,我听说明年可能要出台个啥法,保护野生动物的。到时候打猎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随便了。”
冷潜的烟袋杆在炕沿上磕了磕:“打了几辈子猎了,说不能打就不能打了?”
“也不是不能打,是有规矩地打。啥时候能打,啥时候不能打,啥能打,啥不能打,都得按规矩来。”
冷潜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这些年,山里的东西是少了。我年轻时,老黑山里的熊瞎子成群,现在能找到两三头就不错了。要是真有个规矩管着,也不是坏事。”
冷志军点点头:“所以我想着,咱们得趁早做准备。以后打猎不能光靠枪了,还得靠脑子。把山养好了,东西多了,才能长久。”
冷潜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有赞许,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晚上,林秀花张罗了一桌子菜。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炒山野菜、拌黄瓜,还有一盆酸菜汤。冷潜拿出自己泡的人参酒,给冷志军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喝一个。”冷潜举起杯。
冷志军双手端着杯子,跟爹碰了一下,一口干了。酒辣嗓子,但心里头热乎。
胡安娜给婆婆夹了块鸡肉:“妈,您吃。”
林秀花笑着吃了,又给儿媳妇夹了块粉条:“你吃,别光顾着我。”
冷小军扒拉着饭碗,吃得满嘴是油。点点趴在炕沿边,冷小军偷偷给它扔了块肉,点点接住了,嚼了嚼,咽了。
一家人围在炕桌上,热热乎乎地吃着饭,说着话。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屯子里的狗偶尔叫两声,远处山里的猫头鹰在叫。炕烧得热,屋子里暖烘烘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层雾气。
吃完饭,林秀花收拾碗筷,胡安娜帮着刷锅。冷潜把旱烟袋别在腰上,说出去溜达溜达。冷志军知道爹的习惯,饭后爱在屯子里转转,跟老哥们儿说说话。
冷小军玩累了,趴在炕上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铁皮青蛙。林秀花给他盖上被,小声说:“这孩子,跟志军小时候一个样,玩起来不要命。”
胡安娜坐在炕沿上,看着儿子睡觉的样子,脸上带着笑。
冷志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屯子里的灯一盏盏亮着,像是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远处的老黑山黑黢黢的,山顶上能看见一点雪光。
“想啥呢?”胡安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没想啥,就是觉得,回来真好。”冷志军说。
胡安娜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的屯子,看着远处的山。
过了一会儿,冷潜回来了,脸上红扑扑的,带着酒气——肯定是找老哥们儿又喝了两盅。他脱了鞋上炕,靠着被垛坐着,掏出烟袋点上。
“志军,”冷潜吸了口烟,“今年冬天,我想带你进老黑山深处转转。”
冷志军转过头:“多深?”
“走到头。老黑山最里头,有一片老林子,我年轻时去过一回,那里头东西多。熊、鹿、狍子、野猪,啥都有。还有一片水泡子,里头鱼大得吓人。”
“爹,你去过?”
“去过。那年我二十出头,跟你莫日根大叔一起去的。那回我俩打了三头熊,五只鹿,还弄了好几张猞猁皮。”冷潜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当年的事,“那地方偏,一般人进不去,得有向导。”
冷志军知道,爹说的莫日根,是鄂伦春的老猎手,方圆百里最好的赶山人。老爷子七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
“莫日根大叔还能进山吗?”冷志军问。
“他是不行了,腿不行了。但他有个侄子,叫阿力克,跟他学的本事,也是个好猎手。”冷潜说,“回头你去请请他,看他愿不愿意跟咱们搭伙。”
“行。”冷志军应了。
冷潜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今年冬天雪大,是打猎的好年景。咱们得早点准备,把人和家伙什都备齐了。”
冷志军点点头。他知道,爹这是要把他带进真正的猎手圈子了。以前他打猎,都是在屯子附近转转,打点野兔山鸡啥的。这次要进老黑山深处,那才是真正的赶山。
“爹,咱们都请谁?”
冷潜掰着指头数:“你莫日根大叔那边,让阿力克来,再带两个帮手。呼延铁柱得请,他那手箭法,打熊最好使。巴特尔也得叫上,草原上的人骑马打围是行家。还有额尔德尼老头,他养了一群驯鹿,能帮咱们驮东西。”
冷志军听着,心里头盘算。这几个都是方圆百里有名的猎手,各有所长。莫日根家的人熟悉山林,呼延铁柱箭法准,巴特尔骑术好,额尔德尼有驯鹿。再加上爹和自己,还有几条好狗,点点领路,这队伍就齐整了。
“那明天我就去请人。”冷志军说。
冷潜“嗯”了一声,把烟袋灭了,躺下睡了。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林秀花和胡安娜收拾完,也上了炕。一家人挤在热炕上,暖暖和和的。冷志军躺在炕梢,听着爹的呼噜声,娘的翻身声,儿子细细的呼吸声,心里头踏实得很。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点点趴在窗根底下,偶尔动动耳朵,听屯子里的动静。远处山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喵——咕咕喵——”的,在夜里传得特别远。
第二天天刚亮,冷志军就起来了。冷小军还睡着,胡安娜在灶房里烧火做饭。冷志军洗了把脸,吃了两个贴饼子,喝了一碗稀粥,就出门了。
先去找莫日根。莫日根住在邻屯,离冷家屯八里地。冷志军顺着山路走,点点跟在后面。四月的山林已经绿了,道两旁的柞树、桦树都冒了新叶,地上开着些早春的野花,黄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的。林子里的鸟叫得欢实,啄木鸟“梆梆梆”地敲树干,山雀子“唧唧喳喳”地吵个不停。
走了大半个钟头,到了莫日根家。老爷子正坐在院子里编筐,看见冷志军来了,放下手里的活:“志军来了?听说你去省城了?”
“回来了,大叔。给您带了条烟。”冷志军从怀里掏出条“大前门”。
莫日根接过来看了看,笑了:“好烟。来,坐。”他搬了个木墩子给冷志军。
冷志军坐下,把来意说了。莫日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进老黑山深处?那地方我也好些年没去了。路不好走,得有准备。”
“我爹说了,让阿力克跟我们去。”
莫日根点点头:“阿力克行,他跟我学了好些年,山里的路他都熟。我再给你们找个帮手,叫乌力音,也是鄂伦春的,年轻,腿脚好。”
“那太好了。”冷志军说。
莫日根又说了些进山的规矩:进山不能喊真名,得叫代号,怕山神听见;打到猎物要先敬山神爷,才能自己吃;熊瞎子不能直呼其名,得叫“大爷”;母兽带崽的不打,怀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
冷志军一一记在心里。
从莫日根家出来,冷志军又去了嘎仙屯找呼延铁柱。嘎仙屯在山的另一头,得翻一道梁子。点点在前面带路,走得飞快。冷志军跟着,出了一身汗。
呼延铁柱四十出头,人高马大,胳膊有常人腿粗。他正在院子里练箭,靶子是五十步外的一个草人。冷志军到的时候,他正拉弓搭箭,“嗖”的一声,正中草人胸口。
“好箭法!”冷志军喊了一声。
呼延铁柱回头看见他,笑了:“志军回来了?来,试试。”
他把弓递给冷志军。冷志军接过来,拉了一下——好家伙,三石硬弓,他使了吃奶的劲儿才拉开一半。
“不行不行,我拉不动。”冷志军笑着把弓还回去。
呼延铁柱哈哈大笑:“你这身子骨,还得练。”
冷志军把来意说了。呼延铁柱眼睛一亮:“进老黑山?好啊!我正想找机会进去呢。去年我在西沟那边看见过熊瞎子的脚印,有海碗大,肯定是头大家伙。”
“那你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呼延铁柱拍着胸脯说,“我把这张祖传的弓带上,再带几十支箭,管叫它有来无回。”
从呼延铁柱家出来,已经是晌午了。冷志军在路边找了个泉眼,捧了两口水喝,又让点点喝了些。点点喝完水,抬头“呦呦”叫了两声,像是在说:下一站去哪?
冷志军摸摸它的头:“去草原屯,找巴特尔。”
草原屯在更远的草甸子上,得走十几里。冷志军加快脚步,点点跟在后面,一人一鹿的影子在阳光下越拉越长。
到草原屯的时候,巴特尔正在放马。他骑着一匹枣红马,在草甸子上跑圈。看见冷志军,勒住马,翻身下来:“志军!听说你上省城了?咋样?”
“挺好。”冷志军把来意说了。
巴特尔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进山打猎,算我一个!我带上我那匹枣红马,再叫上三个徒弟,都能骑马射箭。”
“太好了。”冷志军说,“咱们冬天进山,到时候我来叫你。”
最后一站是额尔德尼的驯鹿点。那地方在山脚下,得走二十多里。冷志军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额尔德尼正赶着驯鹿回圈,一群驯鹿有二三十头,哞哞地叫着。
额尔德尼七十多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看见冷志军,招招手:“志军来了?吃饭了吗?”
“还没呢,大爷。”
“那就别走了,在这儿吃。”额尔德尼让儿子阿力克去煮肉。
阿力克四十来岁,矮壮结实,脸被山风吹得黑红。他不爱说话,但干活利索,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一盆煮鹿肉、一碗鹿奶、几张饼。
冷志军边吃边把来意说了。额尔德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黑山深处,我年轻时去过。那地方确实好东西多,但路也难走。你们要去,我让阿力克跟你们去,当向导。再借你们五头驯鹿驮东西。”
“谢谢大爷!”冷志军说。
额尔德尼摆摆手:“谢啥,都是靠山吃饭的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阿力克在旁边闷声说:“山里的路我都熟,啥地方有熊,啥地方有鹿,啥地方有野猪,我都知道。到时候我带路,保准错不了。”
冷志军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头热乎乎的。鄂伦春、鄂温克、鲜卑、蒙古、汉族,五族人凑在一起,就为了一个目标——进山打猎。
晚上回到家,冷志军把事情跟爹说了。冷潜点点头:“人齐了,家伙什也得备。明天我去把枪擦擦,火药铅弹都得备足。”
林秀花在一旁听着,叹了口气:“又要进山了,这心又得悬着。”
胡安娜没说话,但脸色也不太好。她知道,进山打猎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老黑山深处,熊瞎子、野猪、狼群,哪样都能要人命。
冷志军握住她的手:“没事,有爹在,有点点在,还有那么多人,不会有事的。”
胡安娜点点头,但还是说:“你千万小心,我和小军在家等你。”
夜里,冷志军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接下来的事。进山打猎,是他从小的梦想。小时候听爹讲赶山的故事,讲怎么打熊,怎么掏仓,怎么在雪地里追踪猎物,听得他心驰神往。现在,他终于要亲自去了。
点点趴在窗外,月光照在它的角上,泛着银白色的光。冷志军看着它,心想:这次进山,点点能帮上大忙。它是山林里长大的,对老林子比谁都熟,有它带路,能少走不少冤枉路。
想着想着,冷志军睡着了。梦里,他看见茫茫雪原,看见成群的鹿,看见黑熊在山洞里冬眠,看见猞猁在树上潜伏……他端着枪,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爹,是阿力克,是呼延铁柱,是巴特尔。点点在他身边跑着,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那铃声,在梦里响了一夜。
第428章 鄂伦春老猎手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冷志军就醒了。炕上其他人还睡着,冷小军蜷在胡安娜怀里,小嘴一张一合地吧唧着,不知梦见啥好吃的。冷潜的呼噜声从炕头传过来,一声比一声响,震得窗户纸都跟着颤。
冷志军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拎着鞋光脚走到外屋,才把鞋穿上。胡安娜在里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这么早干啥去?”
“再去一趟莫日根大叔那儿,昨天有些事儿没细说。”冷志军压着嗓子,“你睡吧,我带了干粮。”
他在灶房里拿了两张饼子揣在怀里,又灌了一葫芦水。点点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看见他出来,轻轻“呦”了一声,用角顶开院门。
清晨的冷家屯还在睡着。东边的山头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屯子里的鸡才开始叫头一遍。冷志军和点点顺着屯子后面的小路上山,露水打湿了裤腿,凉丝丝的。山路两旁的柞树叶子还没长开,毛茸茸的嫩芽在晨光里泛着淡红色,像是谁用毛笔尖蘸了胭脂点上去的。
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翻过一道梁子,就到了鄂伦春屯。这个屯子比冷家屯还小,拢共十来户人家,都是桦树皮盖的尖顶房子,跟汉族人的土房不一样。屯子后面是一片白桦林,林子边上拴着几匹马,还有几头驯鹿,低着头啃地上的草。
冷志军熟门熟路地找到莫日根家。老爷子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用桦树皮编筐。他身边蹲着一条老猎狗,毛都花白了,趴在地上耷拉着眼皮,听见动静才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大叔,我又来了。”冷志军推开栅栏门。
莫日根抬起头,露出一口黄牙:“来得早。吃了吗?”
“带了干粮。”
“别吃那凉的了,进屋,让你婶子给你热碗粥。”
冷志军跟着进了屋。鄂伦春人的房子看着不大,里头还挺宽敞,中间是个铁皮炉子,烧着柈子,屋里热烘烘的。莫日根的老伴儿正在炉子上熬粥,看见冷志军进来,也不说话,舀了一碗递过来,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碟子咸菜。
冷志军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糊糊的,放了碱,有一股特别的香味。他一边喝一边打量屋里——墙上挂着好几张兽皮,有狍子皮、鹿皮、猞猁皮,最显眼的是正中间那张熊皮,足有六尺长,油光锃亮,嘴张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这张皮子,是我二十五岁那年打的。”莫日根注意到冷志军的目光,伸手摸了摸熊皮,“那时候我跟你这么大,一个人进老黑山,碰见这头熊,三百多斤,一枪打在脑门上,熊滚下山坡,我在后头追,追了二里地才追上。”
冷志军听得入神:“一个人打的?”
“一个人。”莫日根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当年的事,“那会儿年轻,不知道怕。要搁现在,借我两个胆儿也不敢一个人进山了。”
冷志军把碗里的粥喝完,抹了把嘴:“大叔,昨天我走得急,有些事儿没细问。进老黑山深处,得准备些啥?”
莫日根从腰里摸出烟袋,装上烟丝,点上火,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你爹没跟你说?”
“说了个大概,具体的还得问您。”
“那你听好了。”莫日根磕了磕烟灰,“第一,家伙什得备齐。枪要擦好,火药铅弹要多带,不能省。冬天山里冷,火药受潮了打不响,所以得用油纸包好,贴身放着。箭要多备,呼延铁柱那小子箭法好,但箭得够用,打大牲口,一箭两箭不管用,得连珠箭。”
冷志军点头记着。
“第二,粮草得备足。冬天进山,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带干粮不够,得带炒面、肉干、奶疙瘩。还得带酒,高度的,驱寒用。盐也不能少,打着的猎物当场就得用盐腌上,不然肉放不住。”
“第三,狗得带够。你家那几条狗不行,太小,进山打大牲口不顶事。我给你借几条鄂伦春的猎狗,都是跟熊干过的,不怕事儿。再让阿力克带他那条老狗‘黑子’,那狗精着呢,能闻出三里地外的野猪味儿。”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莫日根看着冷志军,“进山的人,心要齐。老黑山里头不是闹着玩的,一个不对付,就是人命关天。你爹当年跟我进山,我俩一条心,他说往东我绝不往西。这次你去,你是领头的,说话得算数,谁要是不听招呼,趁早别去。”
冷志军郑重地点头:“大叔,我记住了。”
莫日根又吸了口烟:“还有,你得学会听山。”
“听山?”
“对。山里有啥,山会告诉你。”莫日根指着窗外,“你看那树,叶子朝哪边歪,风就从哪边来。你听那鸟叫,山雀子叫得急,说明有东西过来了;松鸦叫得欢,说明那边有死牲口;啄木鸟不叫了,说明林子里进了生人。这些都是山在跟你说话,你得会听。”
冷志军听得入了迷。这些东西,爹也教过他一些,但没有莫日根说得这么细。
“还有。”莫日根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个桦树皮做的哨子,有小手指长,扁扁的,“这是鹿哨,能学鹿叫。春天学母鹿叫,引公鹿来;秋天学公鹿叫,争地盘的时候最好使。你吹吹看。”
冷志军接过来,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呜——”声音又粗又闷,像牛叫。
“不对不对。”莫日根摇头,“你舌头得顶着上牙床,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这样——”
他拿过哨子,放在嘴边,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一吹——“呦呦——呦——”声音又细又长,跟真鹿叫一模一样。
冷志军又试了几次,总算摸着了点门道,但吹出来的声音还是不太像。
“慢慢练,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莫日根把哨子塞给他,“这个送你了,回去好好练。冬天进山用得着。”
冷志军小心地把哨子揣进怀里。
从莫日根家出来,日头已经老高了。冷志军没急着回去,让点点带路,顺着屯子后面的山路往山里走了一段。他想试试莫日根教的听山。
走了没多远,点点突然停下,耳朵竖起来,朝左边的一丛灌木“呦呦”叫了两声。冷志军看过去,啥也没看见。但他相信点点,蹲下来仔细听——果然,灌木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一会儿,从灌木丛里钻出一只野兔,灰褐色的毛,支棱着两只长耳朵,蹦蹦跳跳地过了山路,钻进对面的草丛里去了。
冷志军笑了,摸摸点点的头:“你比啥哨子都好使。”
点点得意地“呦”了一声。
一人一鹿顺着山路又走了一段。山越来越深,林子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冷志军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掏出饼子啃了两口,又掰了一块给点点。
正吃着,远处传来一阵歌声,苍老浑厚,顺着风飘过来:
“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一呀一匹猎马一呀一杆枪,獐狍野鹿满山满岭打也打不尽……”
冷志军站起来,循着声音看过去,就见山路上走来一个老人,穿着鹿皮袍子,头上戴着狍皮帽,肩上扛着一杆老枪,腰里别着猎刀,脚上蹬着鹿皮靴。老人走得很快,步子又稳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莫日根大叔?”冷志军认出来了——老爷子换了身行头,跟上回见的时候判若两人。
莫日根走过来,上下打量冷志军一番:“我就知道你会上山来。走,带你看看我的猎场。”
冷志军跟着莫日根往山里走。老爷子边走边说,指着地上的脚印告诉冷志军这是啥牲口留下的,是公是母,是大的还是小的,是今天早上还是昨天晚上的。
“你看这个。”莫日根蹲下来,指着地上一个蹄印,“狍子的,母的,带着崽。脚印深,走得不快,说明就在前面不远。”
他站起来,从腰里摸出一个用桦树皮做的小喇叭,放在嘴边吹了两声——“呜——呜——”声音低沉,像是风穿过树林。
过了一会儿,前面的灌木丛动了一下,探出一只狍子的头,竖着两只耳朵,瞪着眼睛往这边看。莫日根又吹了两声,狍子犹豫了一下,居然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站在空地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冷志军大气都不敢出。那只狍子离他不过二十步远,他能看清它身上的毛,灰褐色的,肚子底下是白的,两只眼睛又黑又亮。
莫日根从怀里掏出一把盐,慢慢走过去,蹲下来,把手伸出去。狍子犹豫了一下,凑过来舔他手心里的盐。莫日根另一只手轻轻摸着狍子的背,狍子也不躲,就那么乖乖地站着。
冷志军看呆了。
过了一会儿,莫日根站起来,拍拍狍子的屁股:“走吧。”狍子蹦跳着跑进灌木丛,不见了。
“大叔,这……”冷志军不知道该说啥。
莫日根笑笑:“这狍子我喂了三年了,从它还是个崽的时候就喂。它认得我,不怕我。但我从来不伤它,也不让别人伤它。它信我,我就不能辜负它。”
他收起盐袋,看着远处的山林:“志军,你记住,咱们赶山人,不是跟山过不去,是跟山过日子。山给咱们吃的,给咱们穿的,咱们得敬着山,不能把山里的东西赶尽杀绝。打猎有打猎的规矩,母的带崽的不打,怀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谁坏了规矩,谁就是跟山过不去,跟祖宗过不去,跟子孙后代过不去。”
冷志军听着,心里头震了一下。这话,爹也说过,但没有莫日根说得这么重。
莫日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掏出烟袋点上:“你爹当年跟我进山,我俩打了三头熊,五只鹿,还弄了好几张猞猁皮。那时候年轻,觉得山里的东西打不完。现在老了才知道,山里的东西也有打完的时候。这些年,老黑山里的熊瞎子少了一半,鹿也少了,狍子也少了。为啥?因为打的人多了,规矩没人守了。”
他叹了口气:“所以这次你进山,我让阿力克跟你去。一来他路熟,二来他能守规矩。你是个明白人,知道啥该做啥不该做。有你领头,我放心。”
冷志军点点头:“大叔,你放心,我一定守规矩。”
莫日根看着他,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担忧:“还有一件事,你得记住——山里最危险的不是熊瞎子,不是野猪,也不是狼。”
“那是啥?”
“是人。”莫日根说,“比野兽更可怕的,是人心。你进山之后,啥人都有可能碰上。有的守规矩,有的不守。碰上守规矩的,你是他兄弟;碰上不守规矩的,你就是他眼里的肉。”
他从腰里拔出猎刀,在冷志军面前晃了晃:“这把刀跟了我五十年,杀过熊,杀过野猪,也杀过狼。但我不希望你有天用它来对付人。所以,进山之后,眼睛放亮点,离那些不守规矩的远点。”
冷志军郑重地点头。
莫日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带你去见见阿力克。”
阿力克住在屯子最东头,一间桦树皮盖的房子,门口拴着几头驯鹿。他正在院子里剥鹿皮,手上血糊糊的,看见莫日根和冷志军,站起来擦了擦手。
“阿力克,这是冷志军,你冷叔家的。”莫日根说。
阿力克点点头,闷声说:“我知道,见过。”他的东北话说的不利索,但能听懂。
冷志军仔细打量这个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胳膊上全是腱子肉。脸被山风吹得黑红,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穿着一件鹿皮坎肩,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胸膛。脚上没穿鞋,光着脚站在地上,脚底板跟牛皮一样厚。
“阿力克从小跟我学赶山,山里的路他比我熟。”莫日根说,“老黑山的沟沟岔岔,他闭着眼都能走。哪座山有熊,哪条沟有鹿,哪片林子有野猪,他心里都有数。”
阿力克闷声说:“大叔过奖了。”他蹲下来,继续剥鹿皮。刀法很利索,从肚皮中间下刀,沿着腿往下走,皮肉分离得干干净净,一张鹿皮剥下来,上面不带一丝肉。
冷志军蹲在旁边看。阿力克也不避讳,一边剥一边说:“剥皮要从肚子下刀,不能从背上,背上的毛最好,伤了就不值钱了。腿上的皮薄,要小心,不能割破。”
他三下五除二把皮剥完,翻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从旁边拿过一个木盆,里面装着盐水,把皮泡进去。
“得泡三天,然后用木棍撑开晾干,干了之后再揉,揉软了才能用。”阿力克站起来,在水桶里洗了把手,“你进山要用的东西,我帮你准备。驯鹿我出五头,狗我出一条,枪我自己有,子弹我备。”
“阿力克大哥,谢谢了。”冷志军说。
阿力克摆摆手:“不用谢。你爹跟我大叔是老交情,咱们也是老邻居,互相帮忙应该的。”
他领着冷志军去看他的驯鹿。圈里养着二十多头驯鹿,有大有小,毛色有灰有白,头上都长着角,跟梅花鹿不一样,驯鹿的角是分叉的,像是树枝。
“这头最大,叫‘大角’,力气大,能驮两百斤。”阿力克指着一头高大的公鹿,“这头叫‘灰毛’,走得快,山路跑得稳。这头母的叫‘白鼻头’,刚下了崽,不能驮东西,但奶多,进山可以挤奶喝。”
冷志军看着这些驯鹿,心想这可比马好使,山路陡峭的地方马走不了,驯鹿走得了,还不怕冷,冬天大雪封山照样能走。
从阿力克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莫日根送冷志军到屯子口:“志军,回去跟你爹说,东西我这边都准备好了,啥时候进山,捎个信就行。”
“大叔,您不去?”冷志军问。
莫日根摇摇头:“老了,腿不行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但我的心跟你们去。”他拍拍胸口,“你们打着了好东西,回来给我留一口就行。”
冷志军鼻子一酸,想说啥又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冷志军一直在想莫日根说的话。“山里有啥,山会告诉你。”“咱们赶山人,不是跟山过不去,是跟山过日子。”“比野兽更可怕的,是人心。”
这些话,比爹教他的那些打猎的本事还重要。爹教的是术,莫日根教的是道。术能让你打到猎物,道能让你在山里活下来,还能让子孙后代也有山可进,有猎可打。
点点走在他前面,步子很轻快,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它身上,皮毛泛着金光。
冷志军看着点点的背影,突然想起莫日根喂的那只狍子。点点是不是也把他当成那个喂盐的人?点点信他,就像那只狍子信莫日根。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就像莫日根不辜负那只狍子一样。
走到冷家屯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屯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一柱一柱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白。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水。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担心死了。”胡安娜把水递给他。
“跟莫日根大叔多说了会儿话。”冷志军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抱着点点的脖子:“点点你去哪了?我等你老半天了!”
林秀花在灶房里喊:“回来了就吃饭,饭都凉了。”
晚饭是苞米面糊糊,贴饼子,一碟子咸菜,还有一碗炖豆腐。冷志军吃得香,一口气喝了三碗糊糊,吃了四个饼子。
冷潜在旁边看着他吃,等他放下了碗筷才开口:“莫日根咋说?”
“人齐了。阿力克去,还带个帮手叫乌力音。驯鹿出五头,狗出一条。”
冷潜点点头:“东西我明天开始备。枪要擦,火药要装,铅弹要化。还得备干粮,你娘烙的饼子能放,再炒些炒面,带些盐巴。”
林秀花在一旁听着,叹了口气:“又要进山了。”
胡安娜没说话,但脸色不太好看。冷小军不懂事,还在那儿跟点点玩。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冷小军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点点的角,点点趴在地上,由着他攥。冷潜抽着烟,林秀花纳着鞋底,胡安娜在灯下补衣裳。
冷志军坐在炕沿上,把今天莫日根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跟爹说了。
冷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莫日根是好人,也是个好猎手。他说的那些话,你得记在心上。尤其是那句——比野兽更可怕的,是人心。”
他磕了磕烟灰:“我赶了半辈子山,啥人都见过。有的守规矩,有的不守。守规矩的,山养他一辈子;不守规矩的,山迟早收拾他。你这次进山,人多,心要齐。你是领头的,说话得算数,谁要是不听招呼,趁早别让他去。”
冷志军点点头。
冷潜又说:“还有,进山之后,点点你得看好了。它是你的眼睛,是你的耳朵,是你的命。有它在,你在山里就死不了。它要是出了事,你在山里就是瞎子聋子。”
冷志军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点点,点点也抬起头看他,大眼睛在油灯下亮晶晶的。
“爹,我知道。”
夜深了,冷潜和林秀花先睡了。冷志军和胡安娜还在炕上坐着。
“志军,”胡安娜小声说,“我怕。”
“怕啥?”
“怕你进山出事。”胡安娜的眼圈红了,“我听人说,老黑山里有熊瞎子,有野猪,还有狼。你去了,万一……”
冷志军握住她的手:“没事,有爹在,有点点在,还有那么多人。莫日根大叔说了,有规矩有办法,不会有事的。”
胡安娜靠在他肩上:“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回来。”
“我答应你。”冷志军说,“等我回来,给你带一张好皮子,做件皮袄。”
胡安娜破涕为笑:“我不要皮袄,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点点趴在窗根底下,耳朵竖着,听着屋里的动静。远处山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冷志军躺在炕上,想着今天莫日根说的那些话,想着爹说的那些话,想着胡安娜的担心,想着冷小军攥着点点角的小手。
他是丈夫,是父亲,是儿子,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不能出事,他得平平安安地回来。
但他也必须进山。这是他的命,是他的根,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路。他要走这条路,还要把这条路走好,走得稳,走得长远。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梦里,他又听见莫日根唱的那首歌:
“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一呀一匹猎马一呀一杆枪,獐狍野鹿满山满岭打也打不尽……”
那歌声在山林里飘着,顺着风,传得很远很远。
第429章 鲜卑族神箭手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又出门了。这回要去的是嘎仙屯,找呼延铁柱。嘎仙屯在山的另一头,比鄂伦春屯还远,得翻一道梁子,再走七八里山路。冷志军怕天黑赶不回来,天刚蒙蒙亮就起了,揣上林秀花烙的饼子,灌了一葫芦水,带着点点就出了门。
四月底的山里,早晨还是凉飕飕的。冷志军紧了紧棉袄,顺着屯子后面的小路上山。点点走在前面,蹄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山道两旁的达子香开得正旺,粉红粉红的一大片,把半个山坡都染红了。冷志军顺手折了一枝,别在点点的角上,点点甩了甩头,没甩掉,也就由着他了。
翻过梁子,就能看见嘎仙屯了。这个屯子比冷家屯大些,三四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的一条小河两边。屯子后面是一片黑松林,林子深处据说有鲜卑人的山洞,里头还有古人刻的字。冷志军小时候听老人讲过,但从来没去看过。
呼延铁柱家住在屯子东头,院子最大,门口拴着两条大狗,看见生人就汪汪叫。冷志军推开栅栏门进去,喊了一嗓子:“呼延大哥在家不?”
“在!”屋里应了一声,门帘一挑,呼延铁柱弯着腰出来了。
这人个子高,得有一米八几,站在低矮的房门底下得低着头。肩膀宽得能把整个门框挡住,胳膊粗得像常人小腿。他穿着一件蓝布对襟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黑黝黝的前臂,上面青筋暴起,像是盘着几条蚯蚓。
“志军来了?快进屋!”呼延铁柱笑着招呼,声音跟铜钟似的,嗡嗡的。
冷志军跟着进了屋。呼延家的房子是早年盖的青砖瓦房,比屯子里多数人家都气派。堂屋正当中挂着一张大弓,足有四尺长,弓臂是用牛角和榆木复合制成的,缠着鹿筋,弓弦是牛皮绳拧的,看着就结实。
“这就是你那张祖传的弓?”冷志军问。
“对。”呼延铁柱把弓摘下来,递给冷志军,“你拉拉看。”
冷志军接过弓,左手握把,右手拉弦,使了吃奶的劲儿往后拉——弓弦纹丝不动。他又加了把劲儿,脸都憋红了,弓弦才勉强拉开一半。
“不行不行。”冷志军喘着气把弓还回去,“这得多少石的弓?”
“三石。”呼延铁柱接过来,轻轻松松就拉满了,弓臂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我爹那辈是四石的,到我这儿减了一石。四石的弓我拉得开,但射不准,射三箭就胳膊发软。三石的正合适,连射十箭不费劲。”
他从墙上摘下一个箭壶,里头插着二十多支箭,箭杆是桦木的,笔直溜光,箭头是铁的,磨得锃亮,尾部粘着鹰毛。“这箭都是我自个儿做的,从削箭杆到磨箭头到粘尾羽,一支箭得忙活大半天。这二十多支,够我用一个冬天了。”
冷志军拿起一支箭仔细看。箭杆削得很光滑,粗细均匀,箭头是三角锥形的,刃口锋利,尾羽是三片鹰毛粘成的,呈螺旋状,能让箭旋转着飞出去,又稳又准。
“呼延大哥,你这箭法跟谁学的?”
“跟我爹。”呼延铁柱把弓挂回去,坐在炕沿上,掏出烟袋点上,“我爹年轻时候是这一带最好的箭手,百步之外射铜钱,十箭能中七八。我比不上他,但也差不离。”
他吸了口烟,眯起眼睛:“我们鲜卑人祖祖辈辈就是靠弓箭吃饭的。早年打猎,没有枪,全靠弓箭。我爷爷那辈,能用箭射天上飞的老鹰,地上跑的兔子,水里游的鱼。到了我爹这辈,枪多了,弓箭用得少了。但真正的好猎手,还是离不开弓箭——枪会卡壳,会受潮,会没子弹,弓箭不会。只要有把弓,有支箭,你就饿不死。”
冷志军点点头。这话莫日根也说过,真正的猎手,不能光靠枪。
“上回你说要进老黑山,我答应了,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呼延铁柱弹了弹烟灰,“老黑山我进去过几次,那地方邪性。林子密得不见天日,沟沟岔岔多得能把你绕晕,还有不少暗坑暗洞,一脚踩空就交代了。咱们进去,得有个章程。”
“啥章程?”
“第一,得有个领头的。你是发起人,你爹也去,这领头的自然是你。你说话,我们听。第二,得有个向导。老黑山的路我不熟,阿力克熟,让他走前头带路。第三,得有分工。谁负责前头探路,谁负责后头殿后,谁负责左边右边,都得说好。不能一窝蜂似的乱窜。”
冷志军听着,心里头暗暗佩服。呼延铁柱看着粗犷,心思却细,这些事他都想到了。
“还有第四。”呼延铁柱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张兽皮,“你看看这是啥。”
冷志军凑近一看——是一张狼皮,灰白色的毛,又长又密,但皮子上有好几个洞眼,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穿的。
“这是我前年在西沟打的狼。”呼延铁柱说,“这狼精得很,它不跟人正面干,专门在背后偷袭。那天要不是我反应快,一箭把它射穿了,现在躺着的就不是它,是我了。”
他转过身,撩起棉袄后摆,露出腰上的一道伤疤,有半尺长,紫红色的,看着触目惊心。
“那狼一爪子拍的,差点把我腰子掏出来。我躺了三个月才下地。”他放下棉袄,“所以我说,进老黑山,后头也得有人盯着。狼这东西,最会从背后下手。”
冷志军倒吸了一口凉气。
呼延铁柱重新坐下,语气缓了缓:“不过你也别怕。有我在,有阿力克在,有你爹在,出不了大事。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山里滚出来的?大风大浪见多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壶酒,两个碗,倒上酒:“来,喝一碗。喝完我带你去试试箭。”
冷志军端起碗,跟呼延铁柱碰了一下,一口干了。酒是自酿的高粱烧,辣嗓子,但喝下去浑身热乎乎的。
喝完酒,呼延铁柱领着冷志军出了门,往后山走。点点跟在后面,呼延铁柱看见点点,眼睛一亮:“这就是你那头鹿?好牲口!角长得齐整,毛色也好,是头好鹿。”
点点似乎听懂了,昂起头“呦”了一声。
后山有一块空地,是呼延铁柱平时练箭的地方。空地尽头立着几个草人,五十步开外,身上插满了箭。
呼延铁柱从肩上取下弓,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他站定,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推弓,右手拉弦,弓慢慢张开,弓臂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他眯起一只眼,箭头对准了五十步外的草人。
“嗖——”
箭离弦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冷志军还没看清,那支箭已经钉在了草人胸口,箭杆还在颤,嗡嗡的。
“好!”冷志军忍不住叫了一声。
呼延铁柱没说话,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弦,拉开弓。这回他动作更快,几乎没怎么瞄准,箭就飞出去了——“嗖——”正中草人额头。
第三支箭,他转过身,背对着草人,从腋下往后一箭——“嗖——”又中了,钉在草人肚子上。
冷志军看呆了。他见过不少人射箭,但从没见过这么准的,更没见过背身射箭还能中的。
“还行吧?”呼延铁柱把弓收起来,笑呵呵地问。
“何止还行!神了!”冷志军真心实意地说。
“这不算啥。”呼延铁柱摆摆手,“我爹年轻时候,能骑马射箭,马跑得飞快,他还能连珠箭,一箭接一箭,箭箭不离靶心。我比不上他。”
他走到草人跟前,把箭一支支拔下来,检查箭头有没有卷刃。“这些箭都旧了,得重新磨。进山之前,我得做几十支新箭,箭头要淬火,箭杆要校直,尾羽要重新粘。”
“我帮你打下手。”冷志军说。
“行。”呼延铁柱也不客气,“你会磨箭头不?”
“会。我小时候跟我爹学过。”
“那就好。你帮我磨箭头,我削箭杆。两个人干,两天就能把箭备齐。”
两人说着话往回走。路过屯子中间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一棵大榆树底下,吵吵嚷嚷的。
“咋回事?”呼延铁柱问。
有人回头看见他,赶紧说:“铁柱,你来得正好!老李家的大小子跟他爹吵架,把家里的猎枪摔了,说要上山打熊去,谁拦跟谁急!”
呼延铁柱脸色一沉,分开人群走进去。冷志军跟在后面。
人群中间站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涨得通红,气得直哆嗦;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梗着脖子,脸红脖子粗的,脚边躺着一杆摔成两截的猎枪。
“你个小兔崽子,你还要翻天不成!”老汉指着儿子骂。
“你们不让我去,我自己去!我就不信了,我李虎还打不着个熊!”
呼延铁柱走过去,一把揪住小伙子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提了起来:“你说你要去打熊?”
小伙子被拎着,双脚离地,脸更红了:“铁、铁柱哥……”
“就你这身板,熊一巴掌就能把你拍成肉饼。”呼延铁柱把他放下来,“你打过猎吗?你见过熊吗?你知道熊瞎子一掌有多大力气?能把碗口粗的松树拍断!你那小身板,比松树硬?”
小伙子被说得低下了头。
“你爹不让你去是为你好,你还跟他吵,还把枪摔了。那是你爹的枪,你爹的命根子!你个不孝的东西!”呼延铁柱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
老李头在旁边抹眼泪:“这孩子,就是不让人省心。他非要上山打熊,我说你连个兔子都没打着过,打啥熊?他不听,还跟我吵……”
冷志军走过去,拍拍小伙子的肩膀:“兄弟,你想打猎是好事,但不能蛮干。这样吧,今年冬天我们要进老黑山,你要是有兴趣,跟我们去。先从小的打起,打打野兔山鸡,练练手。等有经验了,再考虑打大牲口。”
小伙子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能带我去?”
“能。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能再跟你爹吵了,更不能摔东西。”
“我答应!我答应!”小伙子连连点头,转身给他爹鞠了一躬,“爹,我错了,我不该跟您吵,不该摔您的枪。那枪我给您修好,修不好我攒钱给您买新的。”
老李头的脸色这才缓过来:“行了行了,知道错了就行。”
人群散了。呼延铁柱拍拍冷志军的肩膀:“志军,你行啊,几句话就把那愣头青给说通了。”
“年轻人,好面子,给个台阶就下来了。”冷志军说。
呼延铁柱点点头:“也是。不过这小子确实有股子犟劲儿,好好练练,说不定能成个好猎手。”
回到呼延铁柱家,天已经快晌午了。呼延铁柱的媳妇做好了饭,留冷志军吃。饭菜简单,但实惠——小米干饭,炖了一锅酸菜粉条,还切了一盘咸肉。
两人吃着饭,说着话。冷志军问起鲜卑人的事,呼延铁柱来了兴致。
“我们鲜卑人,祖上是在大兴安岭这一带游猎的。”他放下筷子,比划着,“后来往南迁,在中原立了国,叫什么北魏。但有一部分没走,就留在这一带了。我们嘎仙屯的人,就是那支没走的。”
“那你们还留着老祖宗的规矩不?”
“留一些。比如打猎的规矩——母的不打,小的不打,怀崽的不打。还有,打到猎物要先祭山神爷,拜完才能吃。再比如,每年春天开猎之前,要祭祖,在嘎仙洞里头点上香,磕头。”
“嘎仙洞?就是后山那个山洞?”
“对。那洞里有老祖宗刻的字,说是北魏时候的皇帝派人来祭祖留下的。我小时候进去看过,字看不太清了,但大概意思是说,这里是鲜卑人的老家。”
呼延铁柱叹了口气:“现在年轻人都往城里跑,这些规矩快没人守了。我那几个侄子,都在城里打工,连弓箭都不会使,更别说祭祖的事了。”
“所以你才守着这张弓?”冷志军问。
“对。”呼延铁柱摸着那张大弓,“这张弓是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又传给我的。我要是守不住,我儿子也守不住,那鲜卑人的根就断了。”
他顿了顿,又说:“志军,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学鲜卑人的规矩。我是想说,咱们这些人,不管是汉族、鄂伦春、鄂温克、鲜卑还是蒙古族,都是靠山吃饭的。山养了咱们,咱们就得敬着山。这是咱们共同的规矩,共同的根。这根不能断。”
冷志军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是啊,不管是啥民族,都是这片山林养大的。山林给了他们吃的穿的,给了他们活路,他们就得敬着山林,护着山林。
吃完饭,冷志军帮着呼延铁柱磨箭头。两人坐在院子里,一个磨,一个削,忙活了一下午。点点趴在旁边,眯着眼睛打盹,偶尔动动耳朵,赶赶苍蝇。
呼延铁柱削箭杆的手艺确实好。他先把桦木杆截成等长,然后用刨子刨直,再用砂纸打磨光滑。箭杆的粗细、长短、直度,他不用尺子量,全凭手感,但削出来的一支支都一样。
“你这手艺,不去城里当木匠可惜了。”冷志军开玩笑说。
“木匠?”呼延铁柱哼了一声,“我可不干那憋屈活。我就喜欢在山里待着,打打猎,种种地,自在。”
他把削好的箭杆一支支摆在台阶上晾着:“这些箭杆得晾三天,让水分跑一跑,然后才能上漆。上完漆再晾三天,才能粘尾羽、装箭头。急不得。”
冷志军磨了一下午箭头,磨了二十多个,每个都磨得锃亮,刃口锋利得能刮胡子。
“行啊志军,有两下子。”呼延铁柱拿起一个箭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小时候跟我爹学的。他说磨箭头跟磨刀一样,要用心,不能急。”
“你爹说得对。”呼延铁柱把箭头收好,“等箭头淬了火,就能装了。淬火也有讲究,火候不到,箭头太软,打不穿兽皮;火候过了,箭头太脆,碰到骨头就断。这个我来,你看着学。”
太阳偏西了,冷志军起身告辞。呼延铁柱送到门口:“志军,东西我这边都准备好了。啥时候进山,你捎个信,我带着家伙就过去。”
“好嘞。”
回去的路上,冷志军走得慢。点点在前面带路,角上别的那枝达子香已经蔫了,花瓣掉了好几片,但还有几朵顽强地开着,在夕阳里泛着粉红色的光。
走到半路,冷志军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掏出饼子啃了两口。点点也累了,趴在他脚边,喘着粗气。
冷志军摸着点点的背,想着今天的事。呼延铁柱这个人,看着粗犷,其实心思细腻,想得周到。有他跟着进山,安全上就多了一层保障。他那手箭法,百步穿杨,打大牲口最管用。熊瞎子皮糙肉厚,枪打不穿的地方,箭能射穿。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鲜卑人的根,赶山人的规矩,敬山护山的道理。这些话,跟莫日根说的差不多,都是一个意思:咱们是靠山吃饭的,得敬着山,护着山,不能把山里的东西赶尽杀绝。
冷志军想起小时候,爹也是这样教他的。“打猎不是跟山过不去,是跟山过日子。”爹说,“山养了咱们,咱们就得养山。你把山里的东西打绝了,山就养不了你了。”
那时候他不太懂,现在懂了。
日头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色暗下来。冷志军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吧点点,回家。”
点点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在前头。山路上已经看不清了,但点点走得稳,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是两盏小灯笼。
走到冷家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屯子里的灯一盏盏亮着,远远看去,像是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冷志军推开院门,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爸!你怎么才回来?我想你了!”
冷志军抱起儿子,亲了一口:“爸去办正事了。”
胡安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快进来吃饭,等你半天了。”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冷潜坐在炕沿上抽烟,林秀花在灶台前忙活。炕烧得热,屋子里暖烘烘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层雾气。
冷志军洗了手,坐在炕桌旁。胡安娜给他盛了一碗苞米面糊糊,又端上来一碟子咸菜,几个贴饼子。
“吃吧。”胡安娜坐在他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冷志军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热乎乎的,甜丝丝的,一直暖到心里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点点趴在窗根底下,眯着眼睛,耳朵偶尔动一下。远处山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冷志军吃着饭,心里想着:再过些日子,就要进山了。到时候,他要带着爹,带着点点,带着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他们,走进那片茫茫的老林子,去打熊,打鹿,打狍子,打野猪。那是他从小就盼着的事,是赶山人的本分,是这片山林给他们的活路。
他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
胡安娜看见他笑,问他:“想啥呢,这么高兴?”
冷志军说:“没想啥,就是觉得,日子真好。”
胡安娜白了他一眼,但自己也笑了。
第430章 蒙古族牧人
冷志军在家歇了一天,帮着胡安娜劈了一垛柴,又跟爹去地里看了一趟苞米苗。苞米出了半尺高,绿油油的,在风里摇。冷潜蹲在地头,捏了把土,说墒情还行,今年要是风调雨顺,收成差不了。
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又出门了。这回要去的是草原屯,找巴特尔。草原屯在更远的草甸子上,从冷家屯出发,得走二十多里山路,翻两道梁子,过了柳条沟,再走一段草甸子才能到。
冷志军带了两张饼子,一葫芦水,还特意揣了一瓶从省城带回来的白酒。莫日根说过,蒙古人好喝酒,带着酒去,比啥都管用。
点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很。四月底的山里,天亮得早了,五点钟东边就泛了鱼肚白。山道两旁的草叶子上挂着露珠,点点走过去,蹄子带起一串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第一道梁子,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缓坡草甸子,草还没长高,刚没过脚脖子,绿茸茸的,像是铺了一层毯子。草甸子上开了好些野花,黄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的。几只百灵鸟在天上叫,声音又脆又亮。
“歇会儿。”冷志军在草甸子上坐下来,掏出饼子掰了一半给点点,自己啃另一半。点点把饼子嚼了,低头啃了几口嫩草,又抬起头,耳朵朝远处竖着。
冷志军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草甸子尽头,有一群马在吃草,大概二三十匹,棕的、黑的、白的,在晨光里慢慢移动。马群边上有个骑马的人,裹着一件深色的袍子,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里拿着根长长的套马杆。
“那就是草原屯的牧场。”冷志军自言自语。他小时候跟爹来过一回,那会儿这儿的马群还小,现在都这么大了。
吃完饼子,继续赶路。翻过第二道梁子,又走了一段柳条沟——沟里长满了柳条丛,密密麻麻的,得绕过去。点点在前头探路,专找柳条稀的地方走,冷志军跟在后面,脸上被柳条抽了好几下,火辣辣的。
过了柳条沟,就是草原屯了。这个屯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房,但院子特别大,家家户户都拴着马,门口堆着马粪。屯子后面是一望无际的大草甸子,天宽地阔,跟山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冷志军打听着找到巴特尔家。巴特尔家的院子比旁人都大,门口拴着三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青花,一匹白马。院子里搭着个蒙古包式的毡房,旁边还有几间土坯房。
冷志军推开栅栏门进去,喊了一嗓子:“巴特尔大哥在家不?”
毡房里有人应了一声,门帘一挑,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这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宽,胸膛厚,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他脸盘大,颧骨高,眼睛小但有神,眯起来像两条缝。头上戴着顶毡帽,身上穿着件蓝色的蒙古袍,腰里系着条红绸带,脚上蹬着双马靴。
“你就是冷志军?”那人上下打量他,汉语说得挺流利,但带着浓重的蒙古口音。
“是我。你是巴特尔大哥?”
“对,就是我。”巴特尔伸出手,跟冷志军握了一下。他的手又大又厚,像蒲扇一样,握得冷志军手都疼了。
“进屋说话。”巴特尔掀开门帘,让冷志军进去。
毡房里头收拾得挺干净,地上铺着毡子,正中间是个铁皮炉子,烧着牛粪,屋里暖烘烘的。靠墙摆着几张矮柜,柜子上放着马鞍子、马鞭子、还有几张奖状。
巴特尔让冷志军坐在毡子上,自己从柜子里拿出个银碗,倒上奶茶递过来。冷志军接过来喝了一口——咸的,还有股奶腥味,不太习惯,但还是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听说你来找我,是要进山打猎?”巴特尔开门见山。
“对。”冷志军把来意说了,又把从省城带来的那瓶酒掏出来放在矮柜上,“这是从省城带回来的,给大哥尝尝。”
巴特尔拿起酒瓶看了看,眼睛亮了:“好酒!晚上咱哥俩喝。”
他把酒瓶小心地放在柜子上,然后盘腿坐在毡子上,正色道:“志军兄弟,你来找我打猎,是瞧得起我。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我们蒙古人打猎,跟你们汉族人不一样。你们在山里钻林子,我们在草甸子上骑马跑。你们打熊打野猪,我们打狼打狐狸。路数不同,得互相适应。”
“大哥说得对。我就是想请你帮忙,打狼的时候,你们是行家。”
巴特尔点点头:“狼这东西,最狡猾。你在地面上跑,追不上它;你在暗处躲着,它能闻出你的味儿。打狼得骑马,得有好狗,得懂狼的脾气。”
他从墙上取下一张狼皮,扔在冷志军面前:“你看看,这是去年冬天我打的。这狼精得很,连着咬死了我们好几匹马驹子。我追了它三天,追到黑龙江边才把它打死。”
冷志军摸了摸那张狼皮——毛又长又密,灰白色的,摸着很柔软。皮子上有好几个枪眼,最大的那个在胸口,是被一枪打穿的。
“这狼有多大?”
“不小,六七十斤。在我们这儿算大的了。”巴特尔把狼皮叠起来,放回墙上,“今年狼更多了。开春以来,光我们草原屯就被咬死了十几头牛和马。老百姓都急眼了,说要组织打狼队。你要是进山碰上狼群,叫上我,我骑马去,保准帮你收拾它们。”
冷志军点点头。他听爹说过,蒙古人打狼有绝活。他们能在马背上射箭,能甩套马杆套狼,还能用狼夹子、狼陷阱。这些本事,山里人学不来。
“巴特尔大哥,你骑马射箭的功夫,能不能给我看看?”冷志军试探着问。
巴特尔笑了:“行,让你见识见识。”他站起来,从墙上摘下弓箭,又从门后拿出根套马杆,领着冷志军出了毡房。
院子里,巴特尔吹了声口哨,那匹枣红马就从马群里跑过来了。这匹马高大健壮,毛色油亮,鬃毛又长又密,跑起来四蹄生风。
巴特尔翻身上马,动作利索得很,跟猴子爬树似的。他把弓箭背在背上,右手握着套马杆,两腿一夹马肚子,枣红马就窜了出去。
草甸子上,巴特尔纵马飞驰。他先在马背上站起来,把套马杆甩出去,一下子就套住了草地上立着的一根木桩。套马杆一抖,木桩被拔起来,飞出去老远。
接着他把套马杆挂在马鞍上,摘下弓箭,搭箭拉弓。马跑得飞快,他身子微微前倾,眯着眼瞄准——“嗖”的一声,箭飞出去,正中五十步外的一个草靶子,钉在靶心偏上的位置。
“好!”冷志军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巴特尔没停下,又抽出一支箭,这回是回头箭——他扭过身子,朝后面射了一箭,正中另一个草靶子。然后第三支箭,他从马肚子底下射出去,又中了。
三箭射完,巴特尔勒住马,翻身下来,脸不红气不喘。
“咋样?”他笑呵呵地问。
“神了!”冷志军真心实意地说,“这马背上射箭,比在地上还准。”
“练出来的。”巴特尔把弓箭收好,“我五岁就骑马,七岁开始学射箭,练了三十多年了。我们蒙古人,打猎打仗都靠马背上的功夫。这本事,不能丢。”
他拍拍枣红马的脖子:“这马跟了我八年,比亲兄弟还亲。我指哪它跑哪,我拉弓它就知道减速,我甩套马杆它就知道转向。进山打猎,我带上它,保准不拖后腿。”
冷志军看着这匹马,心里头羡慕。要是合作社也有这样的好马,上山下地都方便。他想着等手头宽裕了,也买一匹。
巴特尔把马拴好,领着冷志军进了屋。他媳妇端上来手把肉和奶茶,两人边吃边聊。
“巴特尔大哥,你们草原上打狼,有啥规矩?”冷志军问。
巴特尔撕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嚼着说:“规矩多了。头一条,不打母狼带崽的。你把母狼打死了,狼崽子也得饿死,那是造孽。第二条,不赶尽杀绝。狼是草原上的清道夫,没狼了,兔子老鼠就成灾,草场就毁了。第三条,打了狼要敬长生天,感谢老天爷赏饭吃。”
他喝了口奶茶,又说:“我们蒙古人信长生天,啥都是老天爷给的。草场是老天爷给的,马牛羊是老天爷给的,狼也是老天爷给的。狼吃我们的牲口,我们打狼,这都是长生天安排好的。但不能多打,打多了就坏了规矩,长生天要怪罪的。”
冷志军听着,觉得跟莫日根说的那些规矩差不多。虽然民族不同,信的东西不同,但道理是一样的——不能把山里的东西赶尽杀绝,要给子孙后代留口饭吃。
“大哥,进山打猎的事,你答应了?”冷志军问。
“答应了。”巴特尔拍着胸脯说,“我带上我这匹枣红马,再叫上三个徒弟。他们都是草原上的好小伙子,骑术箭术都拿得出手。你啥时候进山,捎个信,我们就过去。”
“太好了!”冷志军高兴地说。
巴特尔又给他倒了碗奶茶:“志军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答应跟你进山,不全是为了打猎。”
“那是为啥?”
“我想跟你学学山里的本事。”巴特尔说,“我们蒙古人,在草原上是好汉,进了山就不行了。林子密,看不清方向;地上坑坑洼洼,马跑不开;野兽藏在暗处,你看不见它,它看得见你。这些年,我们草原屯的人也想进山打猎,但不得法,吃亏不少。我想跟你学学,学会了教给我们屯子的人。”
冷志军点点头:“行,大哥想学啥,我教啥。咱们互相学——你教我打狼,我教你赶山。”
“好!”巴特尔一拍大腿,“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马蹄声,还有人大喊:“巴特尔大哥!巴特尔大哥!”
巴特尔脸色一变,掀开门帘出去。冷志军跟在后面。
院子外面来了个年轻牧民,骑着一匹青马,马浑身是汗,呼哧呼哧直喘。那牧民脸上带着焦急,看见巴特尔就喊:“大哥,出事了!北边草场上发现狼了,咬死了三只羊,还伤了一匹马!”
巴特尔脸色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那狼还在草场附近转悠,好几户人家都不敢放牧了。”
巴特尔转身进屋,摘下弓箭,背上猎枪,又拎起套马杆。他冲冷志军说:“兄弟,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我跟你去。”冷志军说,“我也打过狼,能帮忙。”
巴特尔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上马!”
他牵出那匹枣红马,又给冷志军备了一匹青花马。冷志军翻身上马,骑术虽然比不上巴特尔,但也能骑得住。点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也跟着跑出来,跟在马后面。
巴特尔带着冷志军和那年轻牧民,打马往北边跑去。草甸子上一马平川,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风吹在脸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草场。草场边上围着一圈人,都是附近的牧民。地上躺着三只死羊,脖子上有深深的咬痕,血还没干。旁边还有一匹受伤的马,后腿上被撕掉了一大块皮肉,血淋淋的,疼得直哆嗦。
一个老汉蹲在地上,眼睛红红的,看见巴特尔就站起来:“巴特尔,你得帮我们收拾这畜生!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巴特尔下马,蹲下来查看死羊。他摸了摸伤口,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站起来说:“是一只大公狼,个头不小。脚印往北边去了,还没走远。”
他转身对冷志军说:“兄弟,你是山里人,懂追踪。你帮我看看,这狼往哪边跑了。”
冷志军下了马,蹲在地上仔细看。地上的狼脚印很清楚,每个都有小孩拳头大,深深陷在泥土里。他顺着脚印往前走了几十步,又看了看草被踩倒的方向。
“往北偏东,跑得不快,像是在找东西。”冷志军说。
巴特尔点点头:“跟我想的一样。这畜生咬死了羊,又伤了马,肯定还在附近转悠,想再捞一把。”
他招呼那几个年轻牧民:“你们几个,从东边绕过去,把狼往北边赶。我和志军兄弟从西边包抄。记住,别开枪,别射箭,把它赶到北边的洼地里去。那儿跑不开,好收拾。”
几个牧民骑着马散开了。巴特尔翻身上马,冲冷志军一招手:“走,咱们抄近道。”
两人打马往西边跑了一段,然后折向北,绕了一个大圈。点点跟在后面跑,四条腿倒腾得飞快,竟然没落下。
跑了十几分钟,到了一片洼地。洼地四周是高高的草坡,中间低,像个大碗。巴特尔勒住马,从背上摘下弓箭:“就在这儿等着。那畜生要是被赶过来,咱俩就堵住它。”
冷志军也下了马,把枪端在手里。点点趴在他身边,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盯着远处的草坡。
等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吆喝声和马蹄声。接着,一只灰白色的狼从草坡上窜出来,往洼地里跑。这狼个头真不小,比狗大一圈,毛色发灰,尾巴拖在地上,跑起来像一道闪电。
“来了!”巴特尔低喝一声,搭箭拉弓。
狼跑进洼地,左冲右突,想找出口。但四周都有人,它慌了,在洼地里转圈。
巴特尔一箭射出去——“嗖”——正中狼的后腿。狼惨叫一声,打了个趔趄,但没倒下,瘸着腿继续跑。
冷志军举枪瞄准,但狼跑得太快,他不敢开枪,怕打不中。
巴特尔又抽出一支箭,这回瞄准了狼的胸口。“嗖”——箭又飞出去,正中狼的前胸。狼嗷地一声,翻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好箭法!”冷志军喊了一声。
巴特尔骑马过去,下了马,蹲在狼跟前看了看。这狼足有七八十斤,灰白色的毛,嘴边长着白胡子,是头老狼。
“就是它。”巴特尔说,“这畜生祸害了不少牲口,今天总算收拾了。”
那几个年轻牧民也赶过来了,围着狼看,七嘴八舌地议论。那个老汉也赶来了,看见死狼,上去踢了一脚:“叫你咬我的羊!叫你咬我的马!”
巴特尔把狼拎起来,挂在马鞍上:“走吧,回去剥皮分肉。”
回到屯子,天已经晌午了。巴特尔在院子里把狼皮剥了,狼肉剁成块,分给被狼祸害了牲口的人家。狼皮他留着,说等鞣好了送给冷志军。
“兄弟,今天多亏你帮忙。”巴特尔拍着冷志军的肩膀说,“你那追踪的本事,比我们草原上的人都强。”
“大哥的箭法才叫绝,两箭就把狼撂倒了。”
两人相视大笑。
巴特尔留冷志军吃饭。他媳妇炖了一大锅羊肉,还有奶茶、奶豆腐、炒米。冷志军吃了三碗羊肉,喝了两碗奶茶,撑得直打嗝。
吃完饭,冷志军起身告辞。巴特尔送到门口:“兄弟,进山的事,你定好日子就捎信来。我带上马和人,跟你们去。”
“好嘞。”
回去的路上,冷志军骑着一匹借来的马,走得快。点点跟在后面跑,跑了一身的汗。
走到半路,冷志军勒住马,回头看了看草原屯的方向。夕阳照在草甸子上,一片金黄。远处的马群在慢慢移动,像是一幅画。
他想起巴特尔说的话:“我们蒙古人,在草原上是好汉,进了山就不行了。”其实反过来也一样——他在山里是条汉子,到了草原上,也得跟人家学。
这就是赶山人的本事,不光会打猎,还得会跟不同的人学,跟不同的地方学。这片山林,这片草原,教会了他很多东西。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黑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他,手里举着油灯。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在巴特尔大哥家吃的羊肉。”
胡安娜笑了:“看你那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抱着点点的脖子:“点点你累不累?我给你留了饼子!”
点点“呦”了一声,舔了舔冷小军的手。
冷潜坐在炕上抽烟,看见冷志军进来,问:“巴特尔咋说?”
“答应了。他带一匹马,再叫三个徒弟。”
冷潜点点头:“蒙古人打狼是把好手。有了他们,碰上狼群就不怕了。”
林秀花从灶房里端出一碗酸菜汤:“喝碗汤消消食,别撑坏了。”
冷志军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酸菜汤解腻,喝下去胃里舒服多了。
晚上,一家子坐在炕上。冷小军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点点的角。点点趴在地上,也睡着了,鼻子一吸一吸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冷志军躺在炕上,想着这几天的事。莫日根、呼延铁柱、巴特尔,三个人,三个民族,三种本事,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靠山吃山、靠草原吃草原的人,都守着祖辈传下来的规矩,都敬着天,敬着地,敬着这片养活他们的山林草原。
再过些日子,这些人就要凑到一起,走进老黑山,去打猎。那是他从小就盼着的事,是赶山人的本分,是这片山林给他们的活路。
他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的山里,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歌。
那歌,跟莫日根唱的一样,跟巴特尔唱的一样,跟呼延铁柱拉的马头琴一样,都是这片土地上的歌,都是赶山人的歌。
第431章 鄂温克驯鹿人
从草原屯回来的第三天,冷志军又起了个大早。这回要去的是山脚下的驯鹿点,找鄂温克族的老猎手额尔德尼。这地方最远,得走三十多里山路,翻三道光秃秃的石砬子,再穿过一片落叶松林,才能到。
天还黑着,冷志军就摸着黑出了门。胡安娜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了四个煮鸡蛋,用布包着,还热乎。“路上吃,别饿着。”她说。冷志军揣好鸡蛋,又把军用水壶灌满了,背上帆布挎包,带着点点上了路。
四月底的山里,早晨还是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冷志军把棉袄紧了紧,跟着点点往前走。点点走得快,蹄子踩在山路上的碎石子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月亮还没落,挂在西边的山尖上,像半个银盘子,把山路照得灰蒙蒙的。
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第一道石砬子。这地方叫鹰嘴崖,石头黑乎乎的,像老鹰的嘴,悬在半空中。冷志军小时候跟爹来过一回,爹说这底下有金子,但谁也没找到过。他站在崖上歇了口气,掏出个煮鸡蛋剥了吃。点点在旁边的石头上舔盐巴——冷志军专门给它带了一小包粗盐,山里牲口都缺盐,隔几天就得补一回。
点点舔完了盐,抬起头,耳朵朝东边竖了竖,“呦”了一声。
冷志军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东边的天际泛了鱼肚白,山峦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远处的老黑山还罩在雾里,山顶的雪在晨光中泛着淡粉色。几只早起的松鸦在林子叫,嘎嘎的,声音又尖又哑。
吃完鸡蛋,继续赶路。翻过第二道石砬子,是一片落叶松林。林子里的落叶松还没返青,光秃秃的,但地上已经长了草,绿茸茸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林子里安静,只有风吹树枝的呜呜声和点点的蹄子声。
冷志军走在林子里,心里头想起小时候的事。那会儿爹带他来过这一带,说是找额尔德尼爷爷买驯鹿奶。他记得额尔德尼爷爷是个矮个子老头,脸黑黑的,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满脸褶子。他养了一大群驯鹿,在林子里的帐篷住,一年到头不咋下山。
过了落叶松林,又翻了一道梁子,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开阔地边上搭着两顶桦树皮做的帐篷,尖尖的顶,像圆锥一样。帐篷旁边围着一圈木栅栏,栅栏里养着几十头驯鹿,有的站着,有的卧着,有的低着头啃地上的苔藓。
“到了。”冷志军松了口气,擦了把汗。
点点看见那些驯鹿,兴奋起来,朝栅栏那边“呦呦”叫了两声。栅栏里的驯鹿抬起头,竖着耳朵朝这边看。它们比点点大一圈,毛色有灰有白,角像树枝一样分叉,有的角上还挂着去年的旧茸毛,一绺一绺的,在风里飘。
帐篷门口蹲着个老头,正在用桦树皮编筐。他穿着一件翻毛皮袄,头上戴着狍皮帽子,脚上蹬着鹿皮靴。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往这边看。
“额尔德尼大叔!”冷志军喊了一嗓子,走过去。
老头站起来,个子不高,也就一米六出头,但很壮实,肩膀宽宽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又深又密,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黑亮黑亮的,像是两颗山葡萄。他嘴角叼着一根烟袋,烟袋锅子红红的,冒着烟。
“你是……”老头眯着眼打量冷志军,认了好一会儿,“冷潜家的?”
“对,我是冷志军,冷潜的儿子。”
“哦,志军啊。”额尔德尼点点头,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长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上回见你,你才这么高。”他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
“大叔记性真好。”
“记性不好喽,好多事都忘了。”额尔德尼磕了磕烟袋锅子,又装上烟丝点上,“你爹还好?”
“好着呢,身子骨硬朗。”
“那就好,那就好。”额尔德尼吸了口烟,看向点点,“这鹿是你养的?”
“对,叫点点,从小养到大的。”
额尔德尼走过去,蹲下来,仔细打量点点。他摸摸点点的背,捏捏点点的腿,又掰开点点的嘴看了看牙口。“好鹿。”他点点头,“骨架匀称,毛色好,牙口也齐整。你养得好。”
点点被他摸得舒服,眯起眼睛,“呦”了一声。
额尔德尼站起来,领着冷志军往帐篷走。帐篷门口拴着一条老猎狗,毛都花白了,趴在地上打盹,听见动静只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进屋说话。”额尔德尼掀开门帘。
冷志军弯腰钻进去。帐篷里头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苔藓,踩上去软乎乎的。正中间是个铁皮炉子,烧着柈子,屋里热烘烘的。靠墙摆着几张兽皮,还有几个桦皮箱子。帐篷顶上开了个洞,烟囱从那儿伸出去,天光从洞口漏进来,照在地上一个亮晃晃的圆圈。
额尔德尼让冷志军在苔藓上坐下,自己从炉子上拎下铁壶,倒了两碗奶茶。奶茶是咸的,用驯鹿奶煮的,有一股特别的膻味。冷志军喝了一口,不太习惯,但还是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大叔,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帮个忙。”冷志军放下碗,把来意说了。
额尔德尼听完,没急着回答,抽了两口烟,慢慢吐出来:“进老黑山?那地方我年轻时候常去,现在老了,走不动了。”
“我知道。我爹说了,让阿力克大哥跟我们一起去。想请您借几头驯鹿驮东西。”
额尔德尼点点头:“阿力克行,他路熟。驯鹿嘛,借五头够不够?”
“够了够了。”
“那就借五头。再让阿力克带上他那条狗‘黑子’,那狗跟驯鹿处得好,能帮着赶鹿。”
“谢谢大叔!”冷志军说。
额尔德尼摆摆手:“谢啥。你爹跟我是老交情了,当年我俩一起赶过山,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熊。他的儿子来找我帮忙,我还能说不?”
他站起来,从桦皮箱子里翻出一样东西,递给冷志军。那是一副鹿鞍子,用桦木做的,轻巧结实,上面垫着厚厚的鹿毛毡子。
“这个给你用。进山的时候,驯鹿驮东西,得用这种鞍子。轻,不磨鹿背,还能多驮些。”
冷志军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鞍子做得精细,榫卯结构,没用一根钉子,但结实得很。
“大叔,这是您做的?”
“嗯。年轻时做的,用了好多年了。现在用不着了,给你用。”
冷志军小心地把鞍子放在身边,心里头热乎乎的。
额尔德尼又点了一袋烟,吸了两口,慢悠悠地说:“志军,我跟你说说老黑山的事。”
“您说。”
“老黑山,我们鄂温克人叫它‘阿林’——就是大山的意思。那山里头,好东西多,但凶险也多。你进去之后,有几样东西要当心。”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一样,是熊瞎子。老黑山的熊,比别处的都大,也凶。它们不怕人,你敢进它的地盘,它就敢跟你干。打熊有个窍门——打冬眠的熊最容易,找到熊仓,一枪一个。但你要是碰上醒着的熊,就得小心了。那东西跑得快,一巴掌能把人脑袋拍碎。打熊要打头,打胸口,别的地方打不死它。”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样,是野猪。老黑山的野猪成群,少则十几头,多则几十头。领头的是大公猪,獠牙有这么长。”他比了比半尺长的距离,“那獠牙能挑死人。碰上野猪群,别跟它们硬干,绕道走。要是非打不可,先打头猪,头猪一倒,其他的就散了。”
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样,是草爬子。那东西小,跟芝麻粒似的,叮在人身上吸血,还能传病。进山之前,把裤腿扎紧,袖口扎紧,脖子围上毛巾。回来之后,浑身上下仔细检查,尤其是胳肢窝、腿根子这些地方。要是让草爬子叮了,别硬拔,用烟头烫,它自己就松口了。”
冷志军一一记在心里。
额尔德尼又吸了口烟,语气缓了缓:“除了这些,还有一样——山里的路。老黑山的路,不是人走出来的,是野兽踩出来的。那些路弯弯绕绕,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走不好就迷路。你得记住几个地标——最高的那个山头叫‘鹰嘴峰’,像个老鹰嘴,看见它就知道方向。山脚下有条河,叫‘黑水河’,顺着河走能出山。还有一片‘石林’,石头立得跟柱子似的,那是老黑山的中心,到了那儿,就算是进到深处了。”
“阿力克知道这些路吗?”
“知道。他跟我进过好几次老黑山,这些地标他都熟。”额尔德尼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指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影,“你看,那就是老黑山。从这儿望过去,最近的那个山头是‘鹿鸣岭’,翻过去是‘熊窝沟’,再往里走,就是‘石林’了。”
冷志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近处的是青灰色,远处的是黛黑色,最远的融在天色里,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大叔,老黑山最里头是啥样?”
额尔德尼沉默了一会儿,说:“最里头,我没去过。那地方太深了,得走好几天。我听老一辈人说,最里头有一片‘哑巴林子’——那林子里的树又高又密,不见天日,走进去连鸟叫都听不见,静得吓人。林子里头有个大水泡子,方圆好几里,水深不见底,里头有大鱼,大的有一人多长。”
“您见过那大鱼?”
“没见过,听说的。”额尔德尼回到炉子边坐下,倒了一碗奶茶,“那地方太远,去一趟不容易。来回得半个多月,带的干粮不够,路上还有凶险。我年轻时候想去,我爹不让,说那地方是山神爷住的,凡人不能去。”
冷志军听着,心里头又好奇又敬畏。
额尔德尼喝完奶茶,站起来:“走,我带你去看看驯鹿。”
两人出了帐篷。栅栏里的驯鹿看见额尔德尼,都围过来了,哞哞地叫。额尔德尼走进栅栏,驯鹿们围着他,有的舔他的手,有的蹭他的衣服,亲热得很。
“这头叫‘大角’,是领头公鹿,力气大,能驮两百斤。”额尔德尼拍着一头高大的公鹿说。这鹿角真大,分了好多叉,像一棵小树。
“这头叫‘灰毛’,走得快,山路跑得稳。”一头灰色的母鹿,身上的毛又密又亮。
“这头母的叫‘白鼻头’,刚下了崽,奶多。你们进山可以带它,路上能挤奶喝。驯鹿奶比牛奶好,营养高,喝了有劲儿。”
冷志军看着这些驯鹿,心里头佩服。这些牲口真是山里人的宝——能驮东西,能骑,能挤奶,还耐寒,大雪封山照样能走。
“大叔,驯鹿好养不?”
“好养。它们自己找吃的,苔藓、地衣、嫩草、树叶,啥都吃。冬天雪深了,它们用蹄子刨开雪,吃底下的苔藓。不用喂料,省事。”额尔德尼摸着驯鹿的背,脸上带着笑,“它们跟人亲,你待它们好,它们就对你好。”
他从栅栏里出来,拍拍手上的灰:“志军,驯鹿的事你放心,到时候让阿力克给你挑五头最好的。狗也带上,黑子虽然老了,但经验足,能带路。”
“大叔,阿力克大哥在吗?我想见见他。”
“在,在后山砍柴呢,一会儿就回来。”额尔德尼朝后山喊了一嗓子,“阿力克——来客人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林子里走出来,肩上扛着一捆柴。这人个子不高,但很敦实,肩膀宽,胸膛厚,胳膊粗得像小腿。他穿着一件鹿皮坎肩,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胸脯。脚上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地上,脚底板跟牛皮一样厚。
“爸,谁来了?”他把柴放下,走过来。
“这是冷志军,冷潜家的。”
阿力克点点头,伸出手跟冷志军握了一下。他的手粗糙,满是老茧,但很有力。
“阿力克大哥,进山的事,大叔跟你说了吗?”冷志军问。
“说了。”阿力克闷声说,“我跟你去。路我熟,啥地方有熊,啥地方有鹿,啥地方有野猪,我都知道。”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从腰里掏出烟袋点上:“老黑山我去过七八回。头一回是跟我爸去的,那时候我才十几岁。后来自己又去了几回。最近一回是前年冬天,去打熊,打了一头,三百多斤。”
“碰上啥凶险没有?”
阿力克想了想:“有一回碰上狼群了。那年在熊窝沟,打了头熊,熊肉味重,把狼招来了。七八只狼,围着我转。我点了一堆火,在火边上坐了一夜,天亮狼才走。”
他说得平淡,但冷志军听得心惊。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被七八只狼围着,那是啥滋味?
“后来呢?”
“后来天亮了,狼走了。我把熊肉分了一半扔给它们,算是买路钱。以后再去那片地方,狼就不找我麻烦了。”阿力克吸了口烟,“野兽也懂事,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
冷志军点点头。这话跟莫日根说的一样——野兽也有灵性,你善待它,它就不跟你过不去。
阿力克磕了磕烟灰,站起来:“走,我带你去认认路。”
他领着冷志军往后山走。点点跟在后面,好奇地看着那些驯鹿。驯鹿们也好奇地看着点点,有几头年轻的公鹿凑过来,用角碰碰点点,像是在打招呼。点点有点紧张,竖起耳朵,往冷志军身边靠了靠。
“别怕,它们不咬人。”阿力克拍拍点点的背。
后山是一片落叶松林,林子边上有个小山坡。阿力克爬到坡顶上,指着远处的山:“你看,那就是老黑山。从这儿到那儿,直线距离二十多里,但山路弯弯绕绕,得走一天多。”
冷志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远处的山黑黝黝的,山顶上还有雪,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进山的路有三条。”阿力克掰着指头数,“一条从北边进,翻鹿鸣岭,过熊窝沟,到石林。这条路近,但难走,要翻好几道梁子。一条从西边进,顺着黑水河走,路远,但平缓,好走。还有一条从南边进,穿过哑巴林子,那条路我没走过,听老人说,林子里头容易迷路。”
“咱们走哪条?”
“走北边的。那条路我熟,虽然难走,但近。进山打猎,时间要紧,不能在路上耽搁太久。”
阿力克从坡上下来,又领着冷志军在附近转了一圈。他指着一棵树说:“这是落叶松,木头硬,耐腐,盖房子打家具都用它。树底下的苔藓是驯鹿的食儿,冬天雪大了,它们就刨雪吃苔藓。”
又指着地上的一丛草:“这是鹿蹄草,熊瞎子最爱吃。你要是在山里看见大片鹿蹄草被啃了,说明附近有熊。”
又指着远处的石壁:“那上面有岩盐,野兽常去舔。你要打鹿打狍子,在岩盐附近等着,保准有收获。”
冷志军一一记着。这些东西,爹也教过一些,但没有阿力克说得这么细。阿力克是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对山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转了一圈回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冷志军看了看天色,该回去了。他跟额尔德尼和阿力克告辞,揣上那副鹿鞍子,带着点点往回走。
走到半路,冷志军回头看了看老黑山。夕阳照在山顶上,雪变成了金黄色,像镀了一层金。山腰以下罩在阴影里,黑黢黢的,看不清轮廓。
那座山,他从小就看,看了二十多年,但从没进去过。再过些日子,他就要走进去了。那里头有啥在等着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阿力克带路,有呼延铁柱的弓箭,有巴特尔的马,有爹的枪,有点点的鼻子,还有莫日根和额尔德尼的祝福。
他不怕。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黑了。胡安娜照例在院门口等他,手里举着油灯。
“回来了?吃饭了吗?”
“在额尔德尼大叔家吃了鹿肉干。”
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冷志军背上的鹿鞍子,好奇地摸了摸:“爸,这是啥?”
“鹿鞍子,给点点驮东西用的。”
“点点要驮东西了?驮啥?”
“进山打猎的时候驮粮食、驮帐篷。”
冷小军眼睛亮了:“我也要去!”
“你还小,等长大了再去。”
冷小军嘟着嘴,不太高兴。点点走过来,用角轻轻顶了顶他,像是在安慰他。
冷潜坐在炕上抽烟,看见冷志军进来,问:“额尔德尼咋说?”
“答应了。借五头驯鹿,让阿力克带路。”
冷潜点点头:“阿力克行,他路熟。有他带路,进山就放心了。”
林秀花从灶房里端出一碗酸菜汤:“喝碗汤,暖暖身子。”
冷志军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酸菜汤酸溜溜的,喝下去胃里舒服多了。
晚上,一家子坐在炕上。冷小军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点点的角。点点趴在地上,也睡着了,鼻子一吸一吸的。
冷志军躺在炕上,想着今天的事。额尔德尼说的那些话——熊瞎子的打法,野猪的习性,草爬子的防范,还有老黑山的路。阿力克说的那些——被狼群围了一夜,给狼分肉买路。还有那副鹿鞍子,是额尔德尼年轻时做的,用了好多年,现在送给他了。
这些东西,比啥都珍贵。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圆了,挂在窗格子中间,像一面银盘子。再过些日子,等月亮缺了又圆,他们就要进山了。
他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慢慢睡着了。
第432章 制定围猎计划
从驯鹿点回来的第三天,冷志军把几个猎手都请到了家里。莫日根派了阿力克来,呼延铁柱自己骑马来的,巴特尔也带了两个徒弟。加上冷潜和冷志军,堂屋里坐了七八个人,满满当当的。
林秀花和胡安娜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上午,炖了一只鸡,炒了一盘山野菜,蒸了一锅馒头,还切了一盘咸肉。冷潜把自己泡的人参酒搬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冷志军开了口:“各位大哥,今天把大家请来,是商量商量进山的事。人齐了,家伙什也备得差不多了,咱们得定个章程。”
阿力克闷声说:“章程的事,你定就行,我们听你的。”
“对,你领头,你说了算。”呼延铁柱也说。
巴特尔点点头:“你咋说我们咋干。”
冷志军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我是牵头的不假,但进山打猎是大家的事,得商量着来。各人有各人的本事,各人有各人的主意,凑在一起才是好汉。”
冷潜坐在炕头,抽着烟,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儿子这话说得在理。
冷志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炕桌上。那是他让林杏儿照着县里地图描的老黑山地形图,虽然画得不专业,但主要的山梁、沟谷、河流都标出来了。
“这是老黑山的地形。”冷志军指着图纸,“北边是鹿鸣岭,翻过去是熊窝沟,再往里走是石林,石林过去是哑巴林子。阿力克大哥,你看我画得对不对?”
阿力克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差不多。鹿鸣岭在这儿,熊窝沟在这儿,石林在这儿。但哑巴林子我没去过,不知道具体位置。”
“那就先不管哑巴林子,咱们这次的目标是熊窝沟和石林这一片。”冷志军用筷子指着地图,“我爹和莫日根大叔早年进去过,说那一片熊多、鹿多、野猪也多。咱们这次进山,以打熊为主,顺带打鹿和野猪。”
呼延铁柱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茬:“打熊我赞成。但熊这东西,不好打。冬眠的熊好对付,醒着的熊就麻烦了。咱们是等冬眠的打,还是打醒着的?”
冷潜开口了:“现在才四月,熊早醒了。要打冬眠的,得等到冬天。莫日根的意思也是冬天进山,那时候熊在洞里,好打。”
“那就冬天进山。”巴特尔说,“冬天雪大,野兽的脚印看得清楚,好追踪。而且天冷,打着的肉也放得住。”
冷志军点头:“对,定在冬天。具体时间,等下了头场大雪,咱们就进山。现在才四月,还有大半年,足够准备了。”
阿力克闷声说:“冬天进山,路难走。雪深的地方没膝盖,人走不动,马也走不动,得靠驯鹿。”
“驯鹿的事交给你。”冷志军说,“额尔德尼大叔答应借五头,你帮着挑五头最好的。”
“行。”阿力克应了。
冷志军又指着地图:“进山的路线,我倾向于走北边,翻鹿鸣岭,过熊窝沟,到石林。这条路近,虽然难走,但阿力克大哥熟。”
阿力克点点头:“北边的路我走过好几回,哪段好走哪段难走,心里有数。”
“那就定北边的路。”冷志军说,“进山之后,咱们不能一窝蜂乱窜,得有分工。我爹经验足,当顾问;阿力克大哥带路;呼延大哥负责远程射击;巴特尔大哥负责追击和打狼;我负责统筹,点点当侦察兵。另外,巴特尔大哥带两个徒弟,阿力克大哥带一个帮手,加上我,一共八个人。人不多不少,正好。”
呼延铁柱喝了口酒:“分工我同意。但有一件事得说清楚——打着的猎物咋分?”
这是最实际的问题。几个人都看着冷志军。
冷志军早就想好了:“按老规矩,见者有份。打着的猎物,先留出一份敬山神爷,剩下的分成几份:出人出力的按份分,出家伙什的按价补。具体咋分,到时候看情况定。但有一条——孤寡老人、困难户,多分一份。这是莫日根大叔的意思,也是咱们赶山人的规矩。”
“没二话。”巴特尔第一个表态。
呼延铁柱和阿力克也点了头。
冷潜在一旁听着,脸上有了笑意。这小子,想得周全。
冷志军又说:“还有一件事,得定个规矩——进山之后,不管遇到啥情况,不能单独行动。打猎的时候,两人一组,互相照应。晚上宿营,轮流守夜。谁要是违反规矩,不管是谁,立马赶出队伍。”
“该!”呼延铁柱一拍大腿,“赶山最怕不听话的。一个人乱跑,害的是大家。”
阿力克闷声说:“还有一条,进山之后不能喊真名,得叫代号。这是老规矩,怕山神听见。”
“这个我听说过。”冷志军说,“那咱们都起个代号。我爹叫‘老把头’,阿力克大哥叫‘驯鹿’,呼延大哥叫‘神箭’,巴特尔大哥叫‘套马杆’,我叫‘赶山’。点点就叫‘探子’。”
几个人都笑了。巴特尔说:“‘套马杆’这名字好,我喜欢。”
阿力克想了想:“‘驯鹿’也行。”
呼延铁柱摸了摸弓:“‘神箭’——这名儿太狂了,我怕折寿。”
“就是个代号,有啥折寿不折寿的。”冷潜难得开了句玩笑。
大家又笑了一阵。
笑完了,冷志军正色道:“还有最后一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进山之后,碰到母的、小的、怀崽的,一律不打。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谁都不能破。”
“这话对。”巴特尔说,“我们蒙古人也是这样,母狼带崽的不打,打了一个害一窝。”
阿力克点点头:“鄂温克也是这个规矩。”
呼延铁柱说:“鲜卑也一样。”
冷潜抽了口烟:“汉族也是。这是咱们所有赶山人的规矩,不管哪个民族,都守着。”
冷志军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头热乎乎的。不同民族,不同地方,但守着一样的规矩,敬着一样的山。这就是赶山人。
事情定得差不多了,几个人又喝了几碗酒,吃了几个馒头。酒足饭饱之后,巴特尔先告辞,说要回去喂马。呼延铁柱也走了,说要回去磨箭。阿力克没走,留下来跟冷志军和冷潜细说进山的路线。
三个人围在炕桌上,对着地图,一五一十地商量。
“从鹿鸣岭进去,头一天能到这儿。”阿力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地方有个山洞,能住人,还有水源。我以前在那儿住过。”
“第二天呢?”冷志军问。
“第二天翻过鹿鸣岭,下到熊窝沟。那沟深,两边都是林子,熊多。前年我就是在熊窝沟打的那头熊。”
“沟里好走不?”
“不好走。沟底是乱石,两边是陡坡,有的地方得攀着树才能过去。但熊就在这种地方待着,平坦的地方它们不去。”
冷潜插嘴道:“熊窝沟我年轻时去过一回,那沟里有好几棵老橡树,熊爱吃橡子。秋天橡子熟了,熊就在树底下等着。冬天它们就在沟里的石洞冬眠。”
“咱们冬天去,直接找熊仓?”冷志军问。
阿力克点头:“对。熊窝沟的石洞多,熊爱在里头冬眠。找到洞口有白霜的,里头准有熊。”
“白霜?”
“对。熊在洞里呼吸,呼出的热气遇到冷空气,在洞口结成霜。所以冬天找熊仓,就找洞口有白霜的石洞。”
冷志军记下了。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是老猎手一代代传下来的经验。
阿力克又指着地图:“过了熊窝沟,再走一天,就到石林了。那地方石头立得跟柱子似的,有的好几丈高。石林里头也有熊,还有鹿和狍子。石林边上有个水泡子,冬天结冰,但冰层底下有鱼。要是打不着大牲口,凿冰捕鱼也能填饱肚子。”
“石林再往里呢?”冷志军问。
阿力克摇头:“再往里我没去过。听老人说,石林再往里走半天,就是哑巴林子。那林子密得不见天日,走进去啥也听不见,连鸟叫都没有。林子里头有个大水泡子,方圆好几里,水深不见底。那地方太深了,去一趟不容易,咱们这次就不去了。”
冷潜也说:“别去那地方。我年轻时想去,莫日根不让,说那地方邪性,进去了容易出不来。”
冷志军点点头。他虽然好奇,但知道轻重。第一次进老黑山,能把熊窝沟和石林这一片摸透就不错了。
三人商量到天黑,总算把路线和日程定下来了。从进山到出山,计划半个月。头三天进山,中间七八天打猎,后三天出山。带足粮食、弹药、盐巴、酒。驯鹿驮东西,狗跟着跑,点点探路。
送走阿力克,冷志军回到屋里。胡安娜已经把炕铺好了,冷小军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点点的角。点点趴在地上,也睡着了。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进山的事——路线、分工、规矩、猎物。想着想着,又想起莫日根说的话:“你是领头的,说话得算数。”
他翻了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缺了一角,像被谁咬了一口。再过些日子,等月亮又圆了,他们就要进山了。
“睡不着?”胡安娜在黑暗中轻声问。
“嗯。想事儿。”
“想进山的事?”
“嗯。”
胡安娜沉默了一会儿,说:“志军,我不拦你。但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回来。”
冷志军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
胡安娜没再说话,但手一直握着他的。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窗格子,照在炕上,照在冷小军的小脸上,照在点点的角上。点点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呦”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冷志军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蓝天白云。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远处传来熊的吼声,鹿的叫声,狼的嚎声,混在一起,像是山在唱歌。
他听着那歌声,嘴角翘了起来。
第433章 进山前的准备
计划定下来之后,冷家就忙开了。冷志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到院子里练一阵枪法,把爹那杆老洋炮擦了又擦,装了又卸,卸了又装,直到闭着眼都能把零件拆下来再装回去。然后骑着马去各个屯子转,看看各家各户的准备情况。冷潜在家里也没闲着,把进山要用的东西一样样清点,该买的买,该修的修,该做的做。
林秀花和胡安娜在灶房里忙活了整整三天,烙了二百张饼子,金黄金黄的,摞起来有小山高。又炒了三十斤炒面,用油纸包好,一包一包地码在桦皮篓子里。还腌了一大坛子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拌上辣椒油,装在坛子里封好。
“娘,够了够了,这么多饼子,够吃一个月的了。”冷志军看着那堆饼子,哭笑不得。
“够啥够?”林秀花白了他一眼,“你们七八个大老爷们儿,进山半个月,一天三顿饭,二百张饼子哪够?我还怕少了呢。再说了,天冷,饼子能放住,多带点不碍事。万一在山里耽搁了呢?万一打不着猎物呢?万一雪大封山出不来呢?有粮在手,心里不慌。”
冷志军不敢再说什么,娘说的也在理。山里的事,谁也说不准,多带点粮食总没错。
胡安娜又翻出一件旧羊皮袄,拆了重新缝,把皮板子揉软了,毛理顺了,里子换了新棉布。缝好了让冷志军试,肥瘦刚好,长短也合适,领子立起来能护住半张脸。
“山里冷,这皮袄能挡风。”胡安娜把衣角抻平,“你穿上,我就不担心了。”
冷志军穿着皮袄在屋里走了两步,暖烘烘的,像揣了个火炉子。“暖和,比我那件棉袄强多了。”
“那件棉袄太薄了,进山不顶事。”胡安娜又从柜子里翻出两双毡袜,一双鹿皮手套,一条围脖,都是新做的,“这些都带上,别冻着。”
冷志军看着这一堆东西,心里头又暖又酸。媳妇的心思,都在这一针一线里了。
冷潜把自己那杆老洋炮拆开了,零件摆了一炕,一样一样地擦,擦完了上油,上完了油再装上。这枪跟了他二十多年,枪托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木头本色,但枪管锃亮,机件灵活,保养得好好的。
“爹,这枪打了几头熊了?”冷志军蹲在旁边看。
冷潜想了想:“算上跟你莫日根大叔那次,五头。”
“五头!那这枪可立了大功了。”
“枪是死物,人才是活的。”冷潜把枪管擦了一遍又一遍,“枪再好,拿枪的人不行,也是白搭。进山之后,枪要随身带,不能离手。睡觉搁枕头底下,吃饭搁手边,拉屎也得搁跟前。山里不比屯子,啥时候碰上啥事,说不准。”
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皮袋子,解开绳子,里头是黄澄澄的铅弹,一粒一粒的,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铅弹是我自己化的,称过分量,大小一样,打出去准。”他拿出几粒给冷志军看,“你摸摸,圆不圆?”
冷志军捏了一粒,在指尖上转了转,确实圆,滑溜溜的,跟机器车出来的一样。
“爹好手艺。”
“练出来的。年轻时化铅弹,化了一百多粒,没一粒圆的。你爷爷骂我手笨,我不服气,天天练,练了半年才算过关。”冷潜把铅弹装回皮袋子里,“这东西金贵,一粒就是一枪,一枪就是一条命。不能浪费。”
他把火药也翻出来了,用油纸包着,一包一包的,每包的分量都称过,正好是一枪的量。
“火药怕潮,得用油纸包严实了,贴身放着。山里潮气大,要是火药受了潮,枪打不响,那就抓瞎了。”
冷志军一一记着。这些东西,爹教过他,但没有这回说得这么细。进山不比在家门口打兔子,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下午,呼延铁柱来了,背着他那张大弓,还有满满一壶箭。他把箭一支支抽出来,摆在炕上让冷志军看。
“新做的,二十支,每支都校过,直溜溜的,不偏不歪。”他拿起一支箭,搭在弓上,对着墙上的靶子比了比,“箭头淬了三回火,硬得能钻骨头。”
冷志军拿起一支箭仔细看。箭杆是桦木的,削得溜光,笔直笔直的,上面刷了一层桐油,黄亮亮的。箭头是铁的,三棱形,刃口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尾羽用的是鹰毛,三片粘成螺旋状,能让箭旋转着飞出去,又稳又准。
“好箭!”冷志军赞了一声。
呼延铁柱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解开绳子,里头是一把牛角弦,搓得紧紧的,油亮油亮的。
“备用弦,带了三根。弓弦最怕断,断了就抓瞎了。这三根够用了。”
他试了试弓弦的松紧,又调了调,满意地点点头:“行了,万事俱备。”
巴特尔也来了,骑着他那匹枣红马,后头跟着两个徒弟,一人骑一匹青马。三匹马都喂得溜光水滑,马鬃编了小辫子,马尾巴扎了红布条,精神得很。
“志军,你看看我的马,咋样?”巴特尔翻身下马,拍着枣红马的脖子。
冷志军围着马转了一圈。这马真俊,身子高,腿长,胸宽,屁股圆,浑身的毛像缎子一样,在阳光下闪着红光。马蹄子又大又圆,钉了新马掌,走起路来嗒嗒响。
“好马!比上回见又壮实了。”
“这阵子加了料,豆饼、苞米、鸡蛋壳,啥好喂啥。进山不能亏了它。”巴特尔拍拍马背,“它能跑能驮,还听话。我让它往东它不往西,让它撵狼它不撵兔子。”
他又从马背上卸下一个大包袱,打开来,里头是马鞍、马镫、马嚼子、套马杆,还有几根皮绳。
“套马杆是新做的,六尺长,桦木的,轻巧结实。这皮绳是牛皮绳,能拽住五百斤的牲口。”
冷志军摸了摸套马杆,光滑顺手,确实好使。
“巴特尔大哥,你的弓箭呢?”
巴特尔从背上摘下弓,递给冷志军。这是一把牛角弓,比呼延铁柱的小一号,但做得也精致,弓臂上缠着鹿筋,弓弦是牛皮绳拧的。
“我这弓比不上呼延铁柱的,但也有三石的力量。射狼够用了。”
他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对着远处的草靶子就是一箭——“嗖”——正中靶心,箭杆颤悠悠的。
“好!”冷志军喊了一声。
巴特尔得意地笑了:“还行吧?进山之后,打狼的事交给我。我保准让狼群有来无回。”
阿力克是傍晚到的,牵了五头驯鹿,还有一条老狗。驯鹿排成一队,慢悠悠地走过来,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那条老狗跟在后面,毛都花白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眼睛还亮,警惕地看着四周。
“这五头驯鹿,是我爸挑的。”阿力克把驯鹿拴在院子里的木桩上,“大角领头,灰毛和白鼻头驮东西,还有两头年轻的,走山路稳当。”
冷志军看了看这些驯鹿。大角的角最大,分了好多叉,像一棵小树,站在队伍最前面,昂着头,威风凛凛的。灰毛是灰色的母鹿,毛又密又亮,背上搭着两个桦皮筐子。白鼻头的鼻子上有一块白斑,肚子圆滚滚的,奶水足。
“黑子呢?”冷志军问。
阿力克指了指那条老狗:“这就是黑子。老了,但经验足,能带路,能赶鹿,还能看营地。有它在,驯鹿跑不散。”
黑子听见叫它,抬起头看了看,又趴下了,尾巴摇了摇。
“好狗。”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黑子的头。黑子的毛硬扎扎的,耳朵上有个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它年轻时候跟熊干过,耳朵被熊咬了一口。”阿力克说,“从那以后,它见了熊就红眼,不要命地往上冲。老了还是这个脾气。”
阿力克又从驯鹿背上卸下几个桦皮箱子,打开来,里头是帐篷、鹿皮、干粮、盐巴、铁锅、斧头、锯子,还有几捆绳子。
“帐篷是我爸年轻时用的,能住五六个人。鹿皮是铺地上隔潮的。盐巴带了十斤,够用了。铁锅煮肉用,斧头砍柴用,锯子锯木头用。绳子备用,啥时候都能用上。”
冷志军一样一样地看,心里头踏实。阿力克心细,该带的一样没落下。
晚上,几个猎手在冷志军家吃了顿饭。林秀花炖了一只鸡,炒了一盘狍子肉,蒸了一锅馒头,还拌了一盆凉菜。冷潜把人参酒又搬出来了。
吃着饭,冷志军又把进山的事捋了一遍。
“粮食、盐巴、弹药,都备齐了。家伙什也齐了。人也都到了。等下了头场大雪,咱们就进山。”
“头场雪得啥时候?”呼延铁柱问。
冷潜说:“老黑山那边,十月底十一月初就下雪了。头场雪不大,盖不住地皮,但能看出野兽的脚印。咱们等雪下稳了再进山,大概十一月中旬。”
“那就还有一个多月。”巴特尔说,“这一个多月,把马喂好,把箭备足,把枪擦好。”
“对。”冷志军说,“还有一件事——进山之前,咱们得合练一次。不是真打猎,是练配合。在山里走一趟,看看哪个人走得快哪个人走得慢,哪个位置该谁站,哪个情况该咋办。不能等进了山再磨合,那会儿就晚了。”
“这话对。”冷潜点头,“赶山跟打仗一样,得练。不练就进山,那是送死。”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定在十月初十,在冷家屯后山合练一天。
吃完饭,送走了客人,冷志军回到屋里。胡安娜正在灯下补他的棉袄,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都走了?”
“走了。”
“志军,我跟你说个事。”胡安娜放下针线,抬起头。
“啥事?”
“我也想进山。”
冷志军愣了一下:“你进山干啥?那是打猎,不是游山玩水。”
“我知道。但我会做饭,会烧水,会缝补。你们七八个大老爷们儿在山里,没人做饭咋行?总不能天天啃干粮吧?”
“我们有阿力克,他会做饭。”
“他一个大男人,能做啥好吃的?”胡安娜不依不饶,“我去了,给你们烙饼、炖肉、熬汤。你们打了一天猎,回来能吃口热乎的,不比啃干饼子强?”
冷志军想了想,觉得胡安娜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但山里危险,他不放心。
“不行。山里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有啥危险的?有你在,有点点在,有那么多人在,还能让我出事?”胡安娜看着他,眼圈红了,“志军,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也是山里长大的,我知道山里的规矩。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冷志军看着媳妇的眼睛,心里头软了。他知道胡安娜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让我想想。”他说。
“想啥想?就这么定了。”胡安娜笑了,拿起针线继续补棉袄,“你放心,我保证不拖后腿。你们打猎,我做饭。你们累了,我给你们烧水泡脚。你们受伤了,我给你们包扎。我在家也是闲着,进山还能帮上忙。”
冷志军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点点趴在窗根底下,眯着眼睛,耳朵偶尔动一下。远处山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冷志军躺在炕上,想着进山的事。人齐了,东西齐了,计划也定了。现在就等那场雪了。头场雪一下,他们就进山。走进那片茫茫的老林子,去打熊,打鹿,打狍子,打野猪。那是他从小就盼着的事,是赶山人的本分,是这片山林给他们的活路。
他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慢慢睡着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窗格子,照在炕上,照在冷小军的小脸上,照在胡安娜的针线上,照在冷潜的老洋炮上。点点翻了个身,“呦”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远处山里,猫头鹰又叫了,咕咕喵,咕咕喵,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那歌,从老黑山里飘出来,飘过鹿鸣岭,飘过熊窝沟,飘过石林,飘到冷家屯,飘进冷志军的梦里。
第434章 老黑山脚下
十月初八,黄道吉日。天还没亮,冷家屯就热闹起来了。
冷志军是被灶房的响动吵醒的。胡安娜天不亮就起来了,在灶房里忙活。烙饼的香味顺着门缝飘进来,馋得冷小军在炕上翻来覆去,迷迷糊糊地喊:“妈,我要吃饼……”林秀花把他按回去:“睡你的,天还没亮呢。”
冷志军穿上衣裳,推开房门。院子里,点点已经站着了,角上系着红布条,是胡安娜昨天给系的,说是吉祥物。它看见冷志军,轻轻“呦”了一声,走过来用角顶了顶他的胸口。
“今天进山了。”冷志军摸摸点点的头,心里头热乎乎的。
灶房里,胡安娜正在往桦皮篓子里装饼子。金黄的饼子摞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的,码了满满一篓子。旁边还有炒面、咸菜、盐巴、茶叶,都是进山要带的东西。
“够了够了,这么多饼子,够吃半个月的了。”冷志军说。
“多带点没错。”胡安娜头也不抬,“山里的事说不准,万一耽搁了呢?万一雪大封山出不来呢?有粮在手,心里不慌。”这话跟林秀花说的一模一样。冷志军笑了,娘俩一个脾气。
冷潜在院子里擦枪。老洋炮擦得锃亮,枪管能照见人影。他把火药装好,铅弹揣在怀里,又检查了一遍枪机,才把枪背在肩上。
“爹,准备好了?”冷志军问。
“准备好了。”冷潜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吧。”
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冷志军的腿:“爸,你要走了?”
“爸进山打猎,过几天就回来。”
“你给我打个小熊崽回来,我要养着。”
冷志军笑了:“熊崽不能养,养大了咬人。爸给你带张好皮子回来,做件皮袄。”
“那我要猞猁皮的,花花的,好看。”
“行,猞猁皮的。”
冷小军这才满意,松开手,又跑去抱点点的脖子:“点点,你帮我看着我爸,别让他摔了,别让他让熊咬了。”点点“呦”了一声,舔了舔冷小军的手。
林秀花站在门口,眼圈红了,但没掉泪。她擦了擦手,走过来帮冷志军整了整衣领:“山里冷,多穿点。别逞能,该躲就躲。你爹岁数大了,你多照应着点。”
“知道了,娘。”
胡安娜把装好的干粮背出来,递给冷志军。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冷志军接过背篓,握住她的手:“别担心,过几天就回来了。”
“嗯。”胡安娜点点头,声音有点哑,“你答应我的,要好好的回来。”
“我答应你。”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猎手们陆续到了。阿力克赶着五头驯鹿,从山路上走来,驯鹿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在清晨的雾气里传得很远。黑子跟在后面,走得一瘸一拐的,但精神头还好,东闻闻西嗅嗅。
呼延铁柱骑着马来的,背上背着大弓,腰里挂着箭壶,马鞍上驮着皮褥子和干粮袋。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狍皮袄,头上戴着貉绒帽子,显得格外精神。
巴特尔带着两个徒弟,骑着三匹马,后头还牵着一匹空马,驮着帐篷和锅碗。枣红马今天格外精神,鬃毛梳得顺顺溜溜,马尾巴扎了红布条,走起路来昂首挺胸。
冷潜把院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清点:枪、弹药、干粮、盐巴、铁锅、斧头、绳子、皮褥子、帐篷……一样一样地数,一样一样地往驯鹿背上装。大角驮的最多,背上搭了两个大筐子,一边是干粮,一边是被褥。灰毛驮的是锅碗和盐巴。白鼻头驮的是帐篷和斧头。两头年轻的驯鹿驮的是杂七杂八的东西。
“齐了。”冷潜最后数了一遍,点点头。
冷志军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些人,这些马,这些驯鹿,这条狗,还有点点。八个人,五头驯鹿,三匹马,两条狗,一只鹿。这是他的队伍,他要带着他们走进老黑山,去打熊,打鹿,打狍子,打野猪。这是他从小就盼着的事,是赶山人的本分。
“走吧。”冷志军说。
队伍出发了。冷志军走在最前面,点点跟在身边。后面是阿力克赶着驯鹿,再后面是呼延铁柱和巴特尔骑着马,冷潜在最后头压阵。巴特尔的两个徒弟走在两边,看着马和驯鹿别走散了。
屯子里的人听见动静,都出来了。王婶子站在门口喊:“志军,多打几头熊回来!”李大爷拄着拐棍说:“小心点,别让熊把你们打了!”孩子们跟在队伍后头跑,一直送到屯子口。
冷小军站在院门口,挥着小手:“爸,早点回来!点点,早点回来!”
胡安娜站在他身后,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冷志军的背影,一直看,一直看,直到队伍拐过山嘴,看不见了。
队伍沿着山路往北走。这条路冷志军走过好多回,但今天走起来不一样。以前是去串门,去办事,今天是去赶山,去打猎。脚下的路仿佛也变了,变得更深,更远,通向那片他从没进去过的老林子。
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第一道梁子。冷志军回头看了看,冷家屯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炊烟在晨光里飘着,一缕一缕的,像是谁在天上画的白线。
“志军,歇会儿不?”冷潜在后面喊。
“再走一段,过了柳条沟再歇。”
队伍继续往前走。太阳出来了,照在山坡上,金灿灿的。柞树的叶子红了,桦树的叶子黄了,松树还是绿的,远远看去,像是谁在山坡上泼了颜料,红一块黄一块绿一块的。
过了柳条沟,又翻了一道梁子,到了鹰嘴崖。冷志军让大家歇一会儿。几个人把马和驯鹿拴在树上,找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掏出干粮喝水。
阿力克蹲在一块石头上,指着远处的山:“那就是老黑山。”
冷志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山黑黝黝的,山顶上已经有雪了,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山腰以下罩在一层薄雾里,看不清轮廓,只觉得高大,威严,像是蹲在地上的一个巨兽。
“从这儿走过去,还得大半天。”阿力克说,“天黑之前能到山脚下。”
“今晚在山脚下宿营?”冷志军问。
“对。山脚下有个山洞,能住人。以前我进山都在那儿歇脚。”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赶路。太阳越升越高,雾气散了,老黑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楚。那山真大,连绵起伏,望不到头。近处的山坡上是林子,落叶松、白桦、柞树,密密匝匝的。再往上是黑松林,树又高又直,把山坡遮得严严实实。山顶上是光秃秃的石头,还有没化的雪。
冷志军看着那山,心里头又敬畏又兴奋。那就是老黑山,他从小听着它的故事长大,今天终于要走进去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队伍到了老黑山脚下。阿力克说的那个山洞在一处石崖下面,洞口不大,但里头挺宽敞,能住十几个人。洞里干燥,地上还有前人留下的柴火灰烬。
“就这儿了。”阿力克把驯鹿拴在洞口的树上,“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进山。”
大家把东西从驯鹿和马背上卸下来,搬进洞里。阿力克和呼延铁柱去捡柴火,巴特尔带着徒弟去河边打水,冷志军和冷潜在洞里收拾铺位。
冷潜把皮褥子铺在地上,又把老洋炮放在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今晚我守夜,你们都好好睡,明天进了山就没这么舒坦了。”
“爹,我守吧。”
“你头一回进山,不习惯,夜里睡不踏实。我守,你睡。”
冷志军没再争。他知道爹的脾气,说了的事不会改。
柴火捡回来了,阿力克在洞口点了一堆火。火烧得很旺,噼里啪啦地响,把洞里头照得通红。巴特尔把铁锅架在火上,倒上水,放上茶叶和盐巴,煮了一大锅茶。呼延铁柱从马背上解下一块咸肉,切成片,放在锅里煮。
几个人围着火堆坐下,喝茶,吃肉,吃饼子。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红彤彤的。
“阿力克,明天进山,第一站去哪儿?”冷志军问。
阿力克嚼着肉,指了指北边:“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就是鹿鸣岭。从鹿鸣岭下去,是熊窝沟。咱们明天翻鹿鸣岭,天黑之前在熊窝沟宿营。”
“熊窝沟有熊吗?”
“有。去年我在那儿看见过熊脚印,有海碗大,是头大熊。今年不知道还在不在。”
冷潜说:“熊窝沟的熊多,我年轻时去,一下午看见三头。有一头大公熊,站起来比人高,一巴掌能把碗口粗的树拍断。”
“爹,你打过那头熊?”
“没打过。那时候跟你莫日根大叔一起去的,我俩都带了枪,但没敢打。那熊太大了,怕一枪打不死,惹毛了反而麻烦。”冷潜喝了口茶,“莫日根说,打熊不能贪大,要打有把握的。太大太老的熊,皮厚骨头硬,不好打。太小太嫩的,肉不好吃,皮也不值钱。要打就打半大的,两三百斤的,肉嫩,皮好,也好打。”
阿力克点点头:“你爹说得对。打熊要看准了再打,不能贪。”
呼延铁柱摸了摸弓:“我这张弓,射穿熊皮没问题。但得射对地方。射脑袋,一箭就能放倒。射身上,两三箭不一定打得死。”
“那得射哪儿?”冷志军问。
“眼睛,耳朵根子,胸口。这三个地方最要命。”呼延铁柱比划着,“熊的脑袋硬,普通的箭射不穿,但眼睛和耳朵根子是软的,射进去就是脑子。胸口虽然皮厚,但三石弓的箭能射穿,射中心脏,熊跑不出五十步。”
巴特尔说:“我们蒙古人打狼,也是射脑袋。狼的脑袋也硬,但眼睛和嘴巴是软的。射准了一箭毙命,射不准就跑。”
几个人围着火堆,说着打猎的事,说着老黑山的事。火光跳动着,影子在洞壁上晃来晃去,像是有人在跳舞。
夜深了,火渐渐小了。阿力克往火里添了几块柴,又烧旺了。冷潜拎着枪,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冷志军躺在皮褥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山里的野兽叫声,听着爹的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响声。
“爹。”他轻轻喊了一声。
“嗯?”
“你说,老黑山里头是啥样的?”
冷潜沉默了一会儿:“进去了你就知道了。那地方,跟咱们这儿不一样。林子密,沟深,石头多。走进去,连方向都分不清。但那里头的东西也多,熊、鹿、狍子、野猪,啥都有。你要是运气好,还能看见鹿群,几十头一起跑,跟流水似的,好看得很。”
冷志军听着,心里头更向往了。
“睡吧。”冷潜说,“明天还要赶路。”
冷志军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远处传来熊的吼声,鹿的叫声,狼的嚎声,混在一起,像是山在唱歌。
他听着那歌声,嘴角翘了起来。
洞口的火渐渐熄了,只剩下一堆红通通的炭火,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像是谁的眼睛。冷潜坐在洞口,抽着烟,看着远处的老黑山。月光照在山顶上,雪变成了银白色,亮晶晶的。山腰以下是黑沉沉的林子,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风穿过树林的呜呜声,河水冲刷石头的哗哗声,还有野兽的叫声,远远的,隐隐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冷潜听着那些声音,想起了年轻时跟莫日根进山的事。那会儿他二十出头,莫日根也还年轻,两个人背着枪,牵着马,走进这片老林子,一走就是半个月。那时候的山跟现在不一样,熊多,鹿多,狍子也多。随便找个沟,就能看见野兽的脚印。随便找个山头,就能听见鹿的叫声。
现在不一样了。山还是那座山,但东西少了。打的人多了,规矩没人守了,山里的东西就少了。冷潜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又装上一袋,点上。
他回头看了看洞里。儿子躺在皮褥子上,已经睡着了。点点趴在他身边,耳朵竖着,听动静。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他们也睡了,打着呼噜,此起彼伏的。
冷潜看着这些人,心里头想,这次进山,不光是打猎,也是给儿子上一课。教他怎么在山里活下来,教他怎么守规矩,教他怎么敬山、敬天、敬地。这些东西,书本上学不到,得在山里学,得在风里学,得在雪里学,得在熊瞎子面前学。
他把烟抽完了,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远处的老黑山。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山的另一边,把山的轮廓勾了出来,黑黝黝的,像一堵墙。
天快亮了。明天,他们就要翻过那道梁子,走进那片他从没进去过的老林子。那里头有啥在等着他,他不知道。但他不怕,因为爹在,有点点在,有这些兄弟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又凉又甜,带着松树和枯叶的味道。
这是山里的味道,是赶山人的味道。
第435章 发现野猪踪迹
天还没亮,冷志军就被冻醒了。山里的早晨比屯子里冷得多,风从洞口灌进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把皮袄裹紧了,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但身底下的石头硌得慌,怎么躺都不舒服。
点点趴在他身边,倒是睡得安稳,鼻子一吸一吸的,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一团一团的。
洞口有个人影,是冷潜。他裹着皮袄坐在那里,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已经守了一夜。
“爹,你去睡会儿,我守着。”冷志军爬起来。
“不用,天快亮了。”冷潜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你去把火生上,烧点水,一会儿该走了。”
冷志军摸到洞口,把昨晚剩的炭火拨了拨,添上干树枝,又加了几块柈子。火苗舔着树枝,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洞里渐渐亮了,也暖了。
阿力克第一个醒了。他翻了个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看洞外头的天色,闷声说:“该走了。”然后站起来,把皮褥子卷好,捆在驯鹿背上。
呼延铁柱和巴特尔也陆续醒了。巴特尔打着哈欠,走到洞口,看了看天:“好天,没风,进山的好日子。”
胡安娜从洞里最里头走出来,头发用头巾包着,脸上还带着睡意,但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她把剩下的饼子从篓子里拿出来,数了数,又装回去。把茶叶和盐巴包好,塞进桦皮盒子。把铁锅擦干净,扣在驯鹿背上。
“你昨晚没睡好吧?”冷志军问她。
“睡了,睡得不踏实。”胡安娜笑了笑,“山里太静了,不习惯。”
冷志军握住她的手,凉冰冰的。“今天进山,你跟在后头,别走散了。”
“我知道。”胡安娜把手抽回去,“你别管我,管好你自己。”
大家就着火吃了点东西——每人两块饼子,一碗茶水,几口咸菜。饼子虽然凉了,但就着热茶吃,也还对付。
吃完东西,阿力克把驯鹿一头一头地检查了一遍。大角的鞍子松了,他重新紧了紧;灰毛的蹄子里夹了石子,他抠出来;白鼻头的奶胀了,他挤了一碗,分给大家喝了。驯鹿奶有点膻,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走吧。”阿力克把黑子从地上拎起来,老狗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跟在驯鹿后面。
队伍从山洞出来,顺着山坡往上走。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老黑山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山腰以下还是黑的,山顶上的雪却已经亮了,泛着淡粉色的光。
点点走在最前面,蹄子踩在碎石上,嗒嗒地响。它的角上系着红布条,在晨风里飘。冷志军跟在它后面,肩上背着枪,腰里别着猎刀,挎包里装着干粮和弹药。胡安娜走在队伍中间,两边是驯鹿和马匹。冷潜在最后头,老洋炮横在膝上,烟袋叼在嘴里,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一道梁子,眼前出现了一片缓坡。坡上的柞树和桦树已经落叶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灰蒙蒙的。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雪地上一样。
阿力克突然停下来,举起手,示意大家停下。
“怎么了?”冷志军压低声音问。
阿力克蹲下来,指着地上的落叶。冷志军凑过去看——落叶上有一片被翻过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用鼻子拱过,露出底下的黑土和枯草。
“野猪。”阿力克闷声说,用手指量了量拱痕的大小,“大公猪,昨天晚上来过。”
冷潜也凑过来了,蹲下看了看:“不止一头。你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好几处拱痕。至少五六头。”
阿力克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坡上的柞树底下,到处都有被拱过的痕迹,有的新鲜,有的已经干了。
“野猪爱吃橡子。”他指着那些柞树,“这坡上的橡子多,野猪常来。昨晚它们来过,今早可能还在附近。”
冷志军的心跳加快了。进山头一天就碰上野猪,运气不错。他看向冷潜,冷潜点了点头,意思是让他做主。
“阿力克,能找到它们吗?”冷志军问。
阿力克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上的痕迹,又站起来,朝坡上走了几步,趴在地上闻了闻。黑子也凑过来,东闻闻西嗅嗅,尾巴竖起来了。
“往坡上走了,没多久。”阿力克站起来,指着坡上的一片柞树林,“翻过那道坎,可能就在那边。”
冷志军想了想,把几个人叫到一起。
“阿力克,你带路,走前头。呼延大哥,你跟在我后面,准备弓箭。巴特尔大哥,你和你徒弟从左边绕过去,截住野猪的退路。我爹在后头压阵,看着马和驯鹿。胡安娜,你留在后头,别跟上来。”
“我不留。”胡安娜说,“我能帮忙。”
“你帮啥忙?野猪冲起来,你跑得过?”冷志军难得对她凶了一句。
胡安娜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退到后头去了。
几个人分头行动。阿力克带着黑子走在前头,顺着野猪的脚印往坡上摸。冷志军和呼延铁柱跟在后面,猫着腰,尽量不发出声音。点点走在冷志军身边,蹄子轻轻抬起轻轻落下,一点声响都没有,比人还轻。
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翻过一道坎,前面是一片更密的柞树林。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了,地上的落叶更厚,踩上去几乎没声。
阿力克突然停下来,慢慢蹲下身子,朝前面指了指。
冷志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林子深处,有一片黑影在动。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是野猪!五六头,大大小小,正在一棵老柞树底下拱橡子吃。最大的那头公猪,浑身黑毛,脊背上的鬃毛竖着,像一堵墙。它低着头,用鼻子拱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獠牙在暗光里白森森的。
冷志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还是头一回看见活的大野猪,这畜生比他想的大得多,少说也有三百斤。
他回头看了看呼延铁柱。呼延铁柱已经把弓摘下来了,搭上一支箭,但没拉弦,等着他的信号。
冷志军又看了看阿力克。阿力克打手势——先打头猪,头猪一倒,其他的就跑了。
冷志军点点头,把枪从肩上摘下来,轻轻顶上火。他的手指有点抖,手心出了汗。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把枪托抵在肩上,瞄准了那头大公猪的脑袋。
野猪离他大概六七十步远,在柞树底下,光线暗,看不太清楚。他瞄了瞄,觉得没把握,又把枪放下了。
“太远了,再近点。”他小声对阿力克说。
阿力克点点头,猫着腰,往前摸了几步。冷志军跟在后头,脚踩在落叶上,沙沙响。他赶紧停住,怕惊动野猪。但野猪们还在拱地,哼哼唧唧的,没听见。
又往前摸了十几步,离野猪只有四五十步了。冷志军再次举枪瞄准。这回看得清楚了——大公猪的侧面对着他,脑袋低着,耳朵支棱着,脊背上的鬃毛一绺一绺的。
他瞄准了公猪的耳朵根子——那是呼延铁柱说的,打熊要打耳朵根子,打野猪应该也一样。他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震得树上的枯叶簌簌往下掉。
大公猪惨叫一声,猛地抬起头,踉跄了两步。冷志军看见它耳朵根子那里有个血洞,黑红色的血往外冒。但野猪没倒下,反而转过身,朝冷志军这边冲过来了!
“小心!”阿力克大喊。
冷志军来不及装第二发弹,往旁边一滚,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野猪从他身边冲过去,獠牙划在树皮上,哧啦一声,留下一道白印子。
呼延铁柱早就准备好了,一箭射出去——“嗖”——正中野猪的脖子。野猪又一个踉跄,但还没倒,转了个方向,朝呼延铁柱冲过去。
呼延铁柱不慌不忙,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拉满了弓。野猪冲到跟前的时候,他一箭射出去,正中野猪的脑门。野猪嗷地一声,前腿一软,栽倒在地,滑出去老远,在地上犁出一道沟。
山坡左边传来枪声——巴特尔他们截住了想跑的野猪。两枪,又倒下了一头。剩下的野猪四散奔逃,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冷志军从树后面出来,腿有点软。他走到那头大公猪跟前,用脚踢了踢,不动了。这畜生真大,浑身黑毛硬得像鬃刷,獠牙有小擀面杖粗,黄乎乎的,尖端磨得锃亮。
“好险。”冷志军擦了把汗,“我一枪没打死它,差点让它拱了。”
“你打中它耳朵根子了,打进去了,但没打准要害。”呼延铁柱走过来,把箭从野猪脖子上拔出来,在猪毛上擦干净血,“这东西皮厚骨头硬,一枪打不死是常事。所以打野猪得两个人,一个打枪,一个补箭,互相照应。”
阿力克已经把另一头野猪拖过来了,是一头母猪,两百来斤,被巴特尔一枪打穿了胸口。
“两头,够了。”阿力克说,“再追下去,天就黑了。”
巴特尔带着徒弟从山坡左边绕过来,身上沾了不少枯叶和草籽。“跑了三头,追不上。不过这两头够咱们吃一阵子了。”
冷志军蹲下来,仔细看那头大公猪。这畜生的獠牙真长,下牙往上长,上牙往下长,交错着,像两把弯刀。它身上的毛又硬又密,脊背上的鬃毛有一拃长,竖起来的时候,看着就吓人。
“这东西,要是在林子里撞上,一个人真对付不了。”冷志军说。
“所以赶山不能一个人走。”冷潜从后面走过来,看了看两头野猪,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进山头一天就有收获,好兆头。”
胡安娜也跟上来了,看见那两头野猪,吓了一跳:“这么大!”她围着野猪转了一圈,摸了摸那獠牙,“这东西要是撞到人……”
“所以不让你跟上来。”冷志军说。
胡安娜白了他一眼,没吭声,但也不再提要帮忙的事了。
阿力克从驯鹿背上解下绳子,把两头野猪的四条腿分别捆上,用一根粗木杠子穿过去,两个人抬一头。野猪重,抬着走山路费劲,但没办法,只能这样。
“就在前头宿营吧。”阿力克指了指坡下的一条沟,“沟里有水,有平地,能搭帐篷。”
大家把野猪抬到沟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开始搭帐篷。阿力克的帐篷是鄂温克式的,用桦木杆子搭架子,外面蒙上鹿皮,里头能睡五六个人。巴特尔又搭了一个小帐篷,给他和他徒弟睡。冷志军和冷潜、呼延铁柱挤在大帐篷里,胡安娜一个人睡小帐篷。
帐篷搭好了,天已经快黑了。阿力克和呼延铁柱去沟里打水,巴特尔带着徒弟去捡柴火,冷志军和冷潜收拾野猪。
冷潜从腰里拔出猎刀,在磨石上蹭了蹭,蹲在大公猪跟前。他从肚皮中间下刀,一刀划开,露出里头白花花的脂肪和红彤彤的肉。刀往下走,经过胸口,经过脖子,一直到下巴。皮肉分开,冒着热气,血腥味冲鼻子。
“先开膛,把内脏掏出来。”冷潜一边说一边做,刀尖挑开腹膜,肚子里的东西哗地涌出来,一堆一堆的,花花绿绿。他把心、肝、肺捡出来,放在一边的桦树皮上。“这些是好东西,留着吃。肠子肚子不要了,太重,带着累赘。”
冷志军学着他的样子,收拾那头母猪。他的刀法不如爹利索,割了好几下才把肚皮划开,手上沾满了血,滑腻腻的。
“刀要贴着皮走,不能太深,太深了割破肠子;不能太浅,太浅了皮剥不下来。”冷潜在旁边指点。
冷志军试着调整刀的角度,慢慢找到了感觉。他把母猪的内脏掏出来,心肝肺捡好,其余的都扔了。
“皮要剥下来吗?”他问。
“先不剥,天黑了,看不清。明天再剥。”冷潜把野猪的腿捆好,吊在树枝上,离地一人高。“吊起来,狼够不着。”
胡安娜在帐篷前生了一堆火,把铁锅架上,倒上水,放了几块野猪肝进去煮。水开了,猪肝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人直流口水。
“熟了!”胡安娜用筷子扎了扎猪肝,捞出来,切成片,撒上盐巴,分给大家。
冷志军接过一片,塞进嘴里。猪肝又嫩又鲜,带着一股野味儿,好吃得不行。他一口气吃了三四片,又喝了一碗热汤,浑身暖洋洋的。
“志军,今天头一天就打了两头野猪,好兆头。”呼延铁柱端着碗,笑呵呵地说。
“运气好。要不是阿力克发现得早,咱们也碰不上。”
阿力克闷声说:“不是运气,是这片山里有东西。老黑山跟别处不一样,东西多。只要找对地方,不愁打不着。”
吃完饭,大家在火堆旁边坐着,喝茶,说话。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红彤彤的。远处的林子里,有狼在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冷志军靠在树上,听着那狼嚎,心里头很平静。这是他在老黑山的第一个晚上,打了两头野猪,学了不少东西。明天,他们要继续往里走,去熊窝沟,去打熊。那是他从小就盼着的事,是赶山人的梦。
他看了看身边的点点。点点趴在他脚边,眯着眼睛,耳朵偶尔动一下。它似乎也很享受这个夜晚,山里的夜晚,有火,有人,有同伴,有远处野兽的叫声。
冷志军摸了摸点点的头,嘴角翘了起来。
火堆里的柈子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飞上天,消失在黑暗中。远处的狼嚎停了,林子里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沟里的流水声。
冷潜又点了一袋烟,坐在火堆边上,慢慢抽着。他看着远处的林子,看着黑黝黝的山影,看着头顶的星星,心里头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跟莫日根一起,坐在火堆边上,听着狼嚎,抽着烟,等着天亮。那时候他还年轻,莫日根也还年轻,两个人在这片山里走了半个月,打了三头熊,五只鹿,还弄了好几张猞猁皮。
现在他老了,但儿子长大了。儿子带着他,又走进了这片山。冷潜看了看冷志军,儿子靠在树上,已经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点点趴在他脚边,也睡着了,鼻子一吸一吸的。
冷潜把烟抽完了,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把皮褥子铺好,躺下来。身底下的石头硌得慌,但他不在乎。这是山里的石头,他从小就睡在这种石头上,习惯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沟里的流水声,听着儿子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第436章 头一次围猎
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他睁开眼睛,帐篷外头已经有人声,还有斧头劈柴的“咔咔”声。他掀开鹿皮帘子探出头去,冷潜蹲在火堆边烧水,胡安娜在收拾昨晚剩的猪肝,阿力克正用斧头劈一根粗柈子,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醒了?”冷潜头也没回,“过来喝口水,一会儿该收拾野猪了。”
冷志军爬出帐篷,山里的早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他走到火堆边,胡安娜递过来一碗热茶,他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茶是砖茶煮的,放了盐,咸乎乎的,但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那两头野猪吊了一夜,该收拾了。”冷潜站起来,走到吊着野猪的树底下。
冷志军跟过去。昨晚吊起来的野猪已经僵了,硬邦邦的,身上的毛都立着。冷潜从腰里拔出猎刀,在磨石上蹭了几下,开始剥皮。
“看好了。”他从野猪的后腿根子下刀,顺着腿往下走,一刀到底,皮肉分开,露出白花花的脂肪和红彤彤的肉。“剥皮要从腿开始,先把腿上的皮剥开,再往身上走。刀要贴着皮,不能太深,太深了伤肉;不能太浅,太浅了皮剥不下来。”
冷志军蹲在旁边,看得仔细。冷潜的手很稳,刀在他手里像是长在肉上的,该深的时候深,该浅的时候浅,一张皮剥下来,上面不带一丝肉。
“你来试试。”冷潜把刀递给冷志军。
冷志军接过刀,蹲在另一头野猪跟前。他学着爹的样子,从后腿根子下刀,刀尖刺进皮里,顺着腿往下走。刚开始还行,走到膝盖那儿就不顺手了,刀歪了一下,在皮上划了个口子。
“慢点,不急。”冷潜在旁边指点,“刀要顺着骨头走,到关节那儿拐弯,别硬来。”
冷志军放慢速度,一点一点地剥。剥了半个多时辰,总算把一张皮剥下来了,虽然不完整,有几处割破了,但好歹算是剥下来了。
“还行,多练练就好了。”冷潜把皮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这皮硝好了,能做双皮靴。”
剥完皮,接着开膛。冷潜把猪心、猪肝、猪肺掏出来,放在桦树皮上。“心肝肺是好东西,留着吃。肠子肚子不要了,太重。”他又把猪板油撕下来,装进一个桦皮篓子里,“这油炼出来,能炒菜,能烙饼,还能治冻疮。”
两头野猪收拾完,肉分成了几十块,用桦树皮包好,码在驯鹿背上的筐子里。阿力克数了数,光肉就有四百多斤,够他们吃好几个月的。
“这么多肉,咱们带得动吗?”冷志军问。
“带得动。”阿力克拍拍大角的背,“五头驯鹿,一头驮一百斤,没问题。就是走得慢点。”
冷潜把野猪心切成片,让胡安娜煮了一锅汤。大家就着汤吃了饼子,喝了茶,算是早饭。猪心汤又鲜又浓,喝下去浑身冒汗。
吃完早饭,阿力克把驯鹿一头一头地检查了一遍,紧了紧鞍子,又把肉块重新码了一遍,让每头鹿驮的重量差不多。黑子趴在地上,啃着冷志军扔给它的一块猪骨头,啃得嘎吱嘎吱响。
“走吧,今天得翻过鹿鸣岭。”阿力克站起来,指了指北边的山梁。
队伍出发了。阿力克走在最前面,黑子跟在他脚边。后面是五头驯鹿,排成一队,慢悠悠地走。巴特尔和他徒弟骑马走在两边,看着驯鹿别走散了。呼延铁柱骑马走在后头,冷潜骑着另一匹马跟在最后。冷志军和点点走在队伍中间,胡安娜跟在他身边,背着个桦皮篓子,里头装着干粮和盐巴。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林子密了起来,落叶松和白桦挨挨挤挤的,枝丫伸出来,时不时刮到人身上。地上的落叶更厚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脊上。阿力克停下来,指着前面:“看,那就是鹿鸣岭。”
冷志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是一道长长的山梁,光秃秃的,石头上长着些矮趴趴的松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山梁的北边,是一片黑沉沉的沟谷,沟谷里长满了大树,密得看不见底。
“翻过这道梁子,就是熊窝沟了。”阿力克说,“从这儿下去,路不好走,得小心。”
山脊上的风大,吹得人站不稳。冷志军把皮袄的领子竖起来,护住半张脸。点点站在他身边,毛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底下的绒毛。
“歇口气再走。”冷潜从后面赶上来,掏出烟袋点上。
大家在山脊上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头,坐下来喝水吃干粮。胡安娜从篓子里掏出饼子,一人分了两块。饼子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就着热水还能咽下去。
“阿力克,熊窝沟里真有熊?”巴特尔一边嚼饼子一边问。
“有。”阿力克闷声说,“我前年在这儿打了一头,三百多斤。去年又来过一回,看见脚印了,有海碗大,是头大公熊。”
“多大?”
“站起来比人高,一巴掌能把碗口粗的树拍断。”
巴特尔吹了声口哨:“那可得小心。”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赶路。翻过鹿鸣岭,往熊窝沟下去。这面的坡更陡,路更难走。驯鹿倒是走得稳,它们的蹄子宽,能扒住石头,一步一步地往下挪。马就不行了,马蹄子滑,走几步就打趔趄。巴特尔和呼延铁柱只好下马,牵着马往下走。
冷志军跟在阿力克后面,脚踩在碎石上,一滑一滑的。点点走在他前头,蹄子稳稳当当的,时不时回头看看他,像是怕他摔了。
“点点,你走你的,我能行。”冷志军笑着说。
下到沟底,天已经晌午了。沟底是一条小河,水不深,但很急,哗哗地响。河两边是密密的林子,落叶松、白桦、柞树,还有几棵大青杨,树冠遮天蔽日的,把阳光都挡住了。沟里阴冷阴冷的,跟山脊上完全是两个世界。
阿力克在河边找了块平地,让大家停下来歇脚。他把驯鹿拴在树上,从背上的筐子里掏出肉块,切了几片,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肉烤得滋滋响,油滴在火上,冒起一阵阵青烟。
“就在这儿宿营?”冷志军问。
“不,再往前走一段。”阿力克指着沟的深处,“前面有个石洞,能住人。今晚住那儿,明天开始找熊。”
吃完饭,继续往前走。沟越来越深,林子越来越密。河边的路被灌木丛堵住了,阿力克拿出斧头,一边走一边砍。黑子跟在他后面,东闻闻西嗅嗅,尾巴竖着,像是闻到了什么。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阿力克突然停下来,举起手。
“怎么了?”冷志军问。
阿力克蹲下来,指着地上的泥土。冷志军凑过去看——泥地上有个脚印,圆圆的,有海碗大,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的,指甲印子深深的。
“熊!”阿力克闷声说,“新鲜的,今早留下的。”
大家围过来看。冷潜蹲下,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大小:“不小,四五百斤。”
呼延铁柱摸了摸弓:“往哪边去了?”
阿力克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了几步,又蹲下看了看:“往沟里去了,跟咱们走的方向一样。”
冷志军的心跳加快了。这么快就碰上熊了?他看向冷潜,冷潜点了点头,意思是让他做主。
“阿力克,你带路,顺着脚印追。呼延大哥,你跟在后面,准备弓箭。巴特尔大哥,你和你徒弟从右边绕过去,截住熊的退路。我爹在后头,看着马和驯鹿。胡安娜,你留在后头。”
这回胡安娜没吭声,乖乖地退到后头去了。
几个人分头行动。阿力克带着黑子走在前面,顺着熊的脚印往沟里摸。冷志军和呼延铁柱跟在后面,猫着腰,尽量不发出声音。点点走在冷志军身边,蹄子轻轻抬起轻轻落下,一点声响都没有。
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沟里的林子更密了,光线暗得像是黄昏。地上的落叶厚厚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阿力克突然停下来,慢慢蹲下身子,朝前面指了指。
冷志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是一片柞树林,树底下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在动。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是熊!一头大黑熊,正蹲在一棵老柞树底下,用爪子扒树根上的什么东西吃。它浑身黑毛,脊背宽宽的,像一堵墙。脑袋圆圆的,耳朵竖着,嘴巴一拱一拱的,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冷志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他头一回看见活的大黑熊,这畜生比他想的大得多,比昨晚打的野猪还大,少说也有四五百斤。
他回头看了看呼延铁柱。呼延铁柱已经把弓摘下来了,搭上一支箭,但没拉弦,等着他的信号。
他又看了看阿力克。阿力克打手势——太远了,再近点。
三个人猫着腰,借着树和灌木的掩护,慢慢地往前摸。点点跟在后头,每一步都轻轻的。冷志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往前摸了二三十步,离熊只有四五十步了。那头熊还在树底下扒东西吃,没发现他们。冷志军把枪从肩上摘下来,轻轻顶上火,把枪托抵在肩上,瞄准了熊的胸口。
他的手不抖了。昨晚打野猪的时候手还抖,今天不抖了。他把呼吸调匀,手指慢慢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沟里炸开,震得树上的枯叶簌簌往下掉。
黑熊猛地抬起头,嗷地一声惨叫,踉跄了两步。冷志军看见它胸口有个血洞,黑红色的血往外冒。但熊没倒下,反而转过身,朝冷志军这边冲过来了!
“小心!”阿力克大喊。
呼延铁柱一箭射出去——“嗖”——正中熊的脖子。熊又一个踉跄,但还没倒,继续往前冲。冷志军来不及装第二发弹,往旁边一滚,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熊从他身边冲过去,爪子拍在树干上,“啪”的一声,树皮飞了一块。
呼延铁柱又抽出一支箭,拉满了弓,瞄准熊的脑袋。“嗖”——箭正中熊的耳朵根子。熊嗷地一声,前腿一软,栽倒在地,滑出去老远,在地上犁出一道沟。
黑熊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想站起来,但站不起来了。它的嘴里往外冒血泡,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眼睛还瞪着,但眼神已经散了。
冷志军从树后面出来,端着枪,慢慢地走过去。走到跟前,熊已经不动了,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死了。
“好险。”冷志军擦了把汗,腿有点软,“我一枪打中它胸口了,它还能冲。”
“熊就这样,一枪打不死,它能冲好远。”呼延铁柱走过来,把箭从熊身上拔出来,“心脏被打穿了,但熊有劲,心脏烂了还能跑几十步。”
阿力克蹲下来,掰开熊的嘴看了看牙口:“老熊,七八年了。公的,四百斤出头。”
冷潜从后面赶上来,看了看熊,点点头:“好熊。皮子能卖钱,熊胆值钱,熊掌更值钱。”
巴特尔带着徒弟从右边绕过来,身上沾了不少枯叶。“听见枪声就赶过来了,可惜没帮上忙。”
“帮忙抬熊吧。”冷志军笑着说。
这熊真重,四个人才抬得动。阿力克用绳子把熊的四条腿捆上,穿上一根粗木杠子,两个人抬一头,吭哧吭哧地往回走。
回到营地,胡安娜已经烧好了一锅水。看见这头大熊,她吓了一跳:“这么大!”
“四百多斤呢。”冷志军说。
冷潜开始收拾熊。他从胸口下刀,一刀划到肚子,把皮剥下来。熊皮比野猪皮厚多了,剥起来费劲,冷潜剥了半个多时辰才剥完。熊胆是阿力克取的,他小心翼翼地把胆囊从肝脏上分离出来,碧绿碧绿的,有拳头大。
“好胆!”阿力克说,“这熊胆能卖不少钱。”
“不卖。”冷志军说,“留着配药。莫日根大叔说了,熊胆是好东西,能治好多病。”
阿力克把熊胆用白酒泡上,装进坛子里,小心地放在驯鹿背上。
熊掌是冷潜剁下来的,前掌后掌一共四个,每个都有小脸盆大。“熊掌是八珍之一,最金贵的东西。这四只掌,拿到城里能卖好价钱。”
“不卖,留着吃。”冷志军说,“进山一趟,怎么也得尝尝熊掌啥味。”
冷潜笑了:“行,今晚就炖一只。”
胡安娜把熊掌用开水烫了,拔掉毛,洗干净,放进锅里,加上盐巴、花椒、野葱,慢慢地炖。炖了整整一下午,香味飘得满沟都是。
天黑的时候,熊掌炖好了。胡安娜把锅端下来,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熊掌炖得烂乎乎的,皮子透明,颤颤悠悠的,看着就好吃。
冷志军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又黏又糯,满嘴的胶质,香得不得了。“好吃!”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大家围着锅,一人夹了一块,吃得满嘴流油。点点也分了一块,嚼了嚼,咽了,又抬头看冷志军,意思是还要。
“点点也爱吃熊掌。”冷志军笑着又给它夹了一块。
吃完熊掌,大家坐在火堆边上喝茶。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红彤彤的。远处的林子里,有狼在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冷志军靠在树上,摸着点点的头,心里头美滋滋的。进山第二天,打了一头熊,四百多斤,好兆头。明天,他们要继续往里走,去石林,去打更多的熊,打鹿,打狍子。那是他从小就盼着的事,是赶山人的梦。
他看了看身边的点点。点点趴在他脚边,眯着眼睛,耳朵偶尔动一下。它似乎也很享受这个夜晚,山里的夜晚,有火,有人,有同伴,有远处野兽的叫声。
冷志军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437章 猪王拼命
那一夜,冷志军睡得格外踏实。也许是熊掌的劲儿足,也许是打了熊心里高兴,他头一沾皮褥子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是被点点的叫声吵醒的。点点在帐篷外头“呦呦”叫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很急。冷志军一骨碌爬起来,掀开帘子探出头去——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沟东边的山梁上照过来,把对面的林子照得金灿灿的。点点站在帐篷门口,竖着耳朵,朝着沟里头看。
“咋了?”冷志军问。
点点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朝沟里头“呦”了一声。
冷潜已经站在火堆边上了,手里端着枪,也往沟里头看。阿力克蹲在他旁边,黑子趴在他脚边,尾巴竖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有动静?”冷志军走过去。
“沟里头有东西。”冷潜压低声音,“黑子闻着了,点点的耳朵也竖起来了。”
几个人盯着沟里头看。沟里头的林子密,看不清远处,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一片。但能听见声音——树枝折断的声音,喀嚓喀嚓的,还有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拱地。
“野猪。”阿力克闷声说,“不少。”
话音刚落,沟里头窜出一群黑乎乎的东西——野猪!大大小小十几头,从林子里冲出来,顺着沟底往这边跑。领头的是头大公猪,浑身黑毛,脊背上的鬃毛竖着,像一面旗。它低着头,獠牙白森森的,跑起来地都震。
“这么多!”巴特尔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拎着弓。
“别慌!”冷潜喊了一声,“先看清有多少头。”
野猪群越跑越近,能数清了——大大小小十三头,领头的公猪最大,少说也有三百多斤,后头跟着几头母猪,还有半大的猪崽子。它们跑得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撵着似的。
“不对劲。”阿力克皱着眉头,“野猪白天不这么跑,肯定有东西撵它们。”
话音未落,沟里头又传来一声吼叫——低沉的,闷雷似的,从林子里滚出来。野猪群更慌了,四散奔逃,有的往坡上跑,有的往河里跑,乱了套。
“熊!”冷潜脸色一变,“是熊撵出来的!”
沟里头的林子里,一头大黑熊冲了出来。这熊比昨天打的那头还大,浑身黑毛油亮亮的,脊背宽得像堵墙。它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地都在颤。它盯着那头大公猪,嘴巴张着,露出黄乎乎的牙。
“好家伙!”呼延铁柱倒吸一口凉气,“这熊得五百斤!”
大公猪看见熊追来了,不跑了。它转过身,低着头,獠牙对着熊,嘴里喷着白气,哼哼唧唧地叫。其他的野猪早就跑没影了,就剩下它一个。
熊和猪对峙着。熊站起来,后腿着地,前掌拍着胸口,嗷嗷地叫。它比人高出一大截,黑压压的,像一座塔。大公猪不怕,低着头,鬃毛炸着,蹄子刨地,嘴里吐着白沫。
“要干上了。”冷潜小声说。
熊先动了。它扑上去,一巴掌拍在野猪的背上。野猪嗷地一声,打了个趔趄,但没倒,反而低着头往前一拱,獠牙扎在熊的肚子上。熊疼得嗷嗷叫,一巴掌又拍下来,拍在野猪的脑袋上。野猪的耳朵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脑袋往下淌。
两个大家伙在沟底翻滚,树被撞断了好几棵,石头被踩得乱滚。熊的力气大,但野猪的獠牙厉害,谁都不让谁。
“打不打?”呼延铁柱问。
冷志军看了看冷潜。冷潜摇了摇头:“让它们打,等打完了再收拾。”
熊和野猪打了足足一袋烟的功夫。最后,熊一掌拍在野猪的脑门上,野猪踉跄了两步,栽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不动了。熊也伤了,肚子上被獠牙豁了一道口子,血淋淋的,站在野猪旁边喘粗气。
“该咱们了。”冷志军把枪端起来。
“等等。”冷潜拦住他,“这熊受了伤,更凶,得小心。”
几个人散开,从三面围上去。阿力克带着黑子从左边绕,巴特尔和他徒弟从右边绕,冷志军和呼延铁柱从正面摸过去,冷潜在后头压阵。
熊发现他们了。它抬起头,瞪着血红的眼睛,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它没有跑,反而转过身,面对着冷志军这边,前掌拍着地,把碎石拍得乱飞。
“别靠太近。”呼延铁柱小声说,“受伤的熊最凶,能跟你拼命。”
冷志军在五十步外停下来,举枪瞄准。熊的胸口有个血洞,是野猪獠牙豁的,还在往外冒血。他瞄准那个血洞,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砰——”
熊惨叫一声,身子晃了晃,但没倒。它朝冷志军冲过来,速度比想象的快得多。冷志军来不及装弹,往旁边一闪,躲到了一棵树后面。熊一巴掌拍在树上,“啪”的一声,树皮飞了一块,树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爪印。
呼延铁柱一箭射出去,正中熊的脖子。熊又一个踉跄,但还没倒,转身朝呼延铁柱扑过去。呼延铁柱往后退了两步,又抽出一支箭,拉满了弓。熊扑到跟前的时候,他一箭射在熊的脑门上。熊嗷地一声,前腿一软,栽倒在地,滑出去老远。
“快,补一枪!”冷潜喊。
冷志军端着枪跑过去,对着熊的脑袋又开了一枪。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几个人围上去。这熊真大,比昨天那头大了一圈,毛色油亮,爪子有半尺长,像五把弯刀。肚子上那道口子有一尺多长,翻着红肉,血还在流。
“好家伙,五百斤打不住。”冷潜蹲下来,掰开熊嘴看了看牙口,“老熊,十来年了。”
阿力克把野猪也拖过来了。这野猪也不小,三百多斤,獠牙有小擀面杖粗,尖端磨得锃亮。它的脑袋被熊拍裂了,脑浆子都出来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一场架,送了两头。”巴特尔笑着说,“这买卖划算。”
冷志军蹲在熊跟前,摸了摸它的毛。又粗又硬,像鬃刷。他掰开熊的爪子看了看,指甲有半尺长,黄乎乎的,尖得能扎穿牛皮。
“这东西,一巴掌拍在人身上,能拍死。”他说。
“所以打熊得小心。”冷潜说,“一枪打不死,它就能跟你拼命。今天要不是呼延铁柱那两箭,你就危险了。”
冷志军点点头。他想起刚才熊冲过来的样子,地都在颤,心里头还有点后怕。
收拾两头大家伙可不容易。冷潜和阿力克忙活了整整一上午,才把熊和野猪的皮剥下来,肉分开。熊皮比昨天那张还大,摊开有一丈多长,油光锃亮的。熊胆也大,碧绿碧绿的,有小碗大。熊掌四个,每个都有海碗大。
“这回发了。”呼延铁柱摸着熊皮说,“这张皮子,拿到城里能卖好几百。”
“不卖。”冷志军说,“留着给爹做件皮袄。”
冷潜嘴上没说什么,但嘴角翘了一下。
肉太多了,驯鹿驮不动。冷志军和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把熊肉和野猪肉分成两份,一份带走,一份就地腌了,藏在山洞里,等出山的时候再来取。
阿力克从驯鹿背上卸下两个大筐子,把要带走的肉装好。剩下的肉切成条,用盐搓了,挂在树枝上晾着。熊皮和野猪皮也晾在树枝上,等干了再叠起来。
忙活完了,天已经快黑了。胡安娜煮了一大锅熊肉,大家围在火堆边上吃。熊肉比野猪肉粗,但炖烂了也好吃,尤其是蘸着盐巴吃,香得很。
“志军,今天这头熊,是你打的。”冷潜端着碗说,“头一回进山就打了两头熊,好样的。”
“不是我一个人打的。要不是呼延大哥那两箭,我就危险了。”
呼延铁柱摆摆手:“你那枪也中了,打中了胸口。要不是你那一枪,我也射不准。”
“都是好样的。”冷潜难得夸人,“明天再往里走,石林那边东西更多。”
夜深了,火堆渐渐小了。冷志军靠在树上,摸着点点的头,想着今天的事。熊和野猪打架,他头一回见,真跟说书先生讲的一样,地动山摇的。他那一枪打中了熊的胸口,但熊还能冲,要不是呼延铁柱,他真够呛。
他看了看呼延铁柱。呼延铁柱靠在石头上,已经睡着了,弓还抱在怀里。他又看了看阿力克,阿力克坐在火堆边,抽着烟,看着远处的林子。巴特尔和他徒弟在帐篷里打呼噜,冷潜在帐篷口坐着,枪搁在膝盖上。
胡安娜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志军,进来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来了。”冷志军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钻进帐篷。
帐篷里黑乎乎的,但暖和。他躺在皮褥子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火堆噼里啪啦的响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那头大黑熊,站起来比人高,巴掌拍在树上,树皮乱飞。他端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心跳得咚咚响。
第438章 满载而归
天还没亮,冷志军就被胡安娜推醒了。“志军,起来,该收拾东西了。”他揉揉眼睛,帐篷外头已经有人声。阿力克在给驯鹿喂料,巴特尔在备马,冷潜在磨刀。火堆烧得旺旺的,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
冷志军钻出帐篷,山里的早晨还是冷得刺骨。他走到火堆边,胡安娜递过来一碗热茶,他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茶是昨晚剩的熊骨汤热了热,放了盐,咸乎乎的,喝下去浑身暖洋洋。
“今天该往回走了。”冷潜蹲在火堆边,把猎刀在磨石上蹭来蹭去,发出“嚓嚓”的声响,“出来的日子不短了,家里该惦记了。”
冷志军点点头。进山到今天,整整十二天了。这十二天里,他们翻过了鹿鸣岭,走过了熊窝沟,最远到了石林边上的水泡子。打了野猪,打了熊,还打了几只狍子和鹿。驯鹿背上驮得满满当当的,是该回去了。
阿力克把驯鹿一头一头地牵过来,检查背上的筐子。大角驮的最多,两张熊皮、四只熊掌、一个熊胆,还有几十斤熊肉,压得它直喘粗气。灰毛驮的是野猪肉和狍子肉,也有百来斤。白鼻头驮的是鹿肉和几捆晾干的野菜。两头年轻的驯鹿驮的是帐篷、锅碗、干粮和剩下的盐巴。
“大角有点吃力。”阿力克摸着大角的脖子,“山路不好走,得给它减点分量。”
冷志军想了想,把自己背着的挎包解下来,装了些肉干和盐巴进去,又让呼延铁柱帮忙把一张熊皮捆在马背上。“匀一匀,别把鹿累坏了。”
巴特尔把枣红马牵过来,拍了拍马背:“我这马有劲儿,多驮点没事。”他又把一张狍子皮搭在马鞍上,用绳子捆结实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天已经大亮。冷志军站在营地边上,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沟谷。沟里的柞树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灰蒙蒙的。小河还在哗哗地流,水比来的时候凉多了,边上结了薄薄的冰碴子。
“走吧。”冷志军说。
队伍出发了。阿力克走在最前面,黑子跟在他脚边。后面是五头驯鹿,驮着满满当当的猎物,走得慢腾腾的。巴特尔和呼延铁柱骑马走在两边,冷潜在最后头压阵。冷志军和点点走在队伍中间,胡安娜跟在他身边。
往回走比来的时候快。路已经走熟了,不用边探边走了。阿力克认得每道梁子、每条沟,闭着眼都能走出去。
走了两个时辰,翻过鹿鸣岭。站在岭上往下看,冷家屯的方向一片白茫茫的——下雪了。远处的山、树、屯子,都罩在一层薄薄的雪里,灰蒙蒙的,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层盐。
“下雪了。”胡安娜说,声音里带着高兴,“到家正好赶上头场雪。”
冷志军站在岭上,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山里的雪下得早,屯子里的雪还得等些日子。等他回去了,就可以坐在热炕头上,喝着茶,跟爹说说山里头的事,跟冷小军讲讲打熊的故事。
下山的路上,雪越下越大。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的、密密的雪粒子,被风吹着,打在脸上生疼。路越来越滑,驯鹿走得慢了,马也走得慢了。阿力克在前面带路,专拣背风的地方走。
“歇会儿吧。”冷潜在后面喊,“雪太大了,看不清路。”
阿力克在一处石崖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驯鹿和马拴好。大家蹲在石崖下边,掏出干粮吃。饼子已经硬得咬不动了,得掰碎了泡在热水里才能咽下去。
“这雪得下到啥时候?”巴特尔问。
“头场雪,下不大,天黑前就能停。”冷潜说。
果然,过了晌午,雪就小了。到下午,天放晴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晃眼睛。
过了柳条沟,就能看见冷家屯了。屯子里的烟囱冒着烟,一柱一柱的,在雪后的天空下格外白。屯子后面的山白茫茫的,老林子也白了,只有松树还绿着,一块一块的,像是谁在白纸上点了绿墨。
冷小军是第一个跑出来的。他远远地看见队伍,就从院子里冲出来,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的,一边跑一边喊:“爸——爸回来了——”
冷志军蹲下来,一把抱起儿子。冷小军搂着他的脖子,脸冻得通红,鼻涕都出来了,但笑得可开心了:“爸,你给我带啥了?”
“带了好东西,回去看。”
林秀花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手绢,眼睛红红的,但没掉泪。她看着冷志军,又看看冷潜,再看看胡安娜,挨个看了一遍,才说:“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冷潜走到她跟前,把肩上的枪摘下来靠在门框上:“回来了,打了三头熊,五只鹿,还有野猪和狍子。”
林秀花这才笑了:“那么多?快进屋,炕烧好了,饭也做好了。”
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王婶子、李大爷、赵大娘,还有好几个邻居,都来看热闹。孩子们围着驯鹿转,摸摸这个,看看那个,稀奇得很。
“志军,打了几头熊?”王婶子问。
“三头。”
“三头!我的天,那可了不得!”
“最大的那头五百多斤,熊掌有小脸盆大。”巴特尔在旁边添油加醋。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叹声。
阿力克把驯鹿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卸下来。熊皮、鹿皮、狍子皮,一张一张地铺在雪地上。人群围过来看,啧啧称奇。那张最大的熊皮,油光锃亮,毛又密又厚,摊开有一丈多长。
“这皮子,值老钱了!”李大爷摸着熊皮,眼睛都直了。
冷志军把熊掌从筐子里拿出来,四个大熊掌,每个都有小脸盆大,毛茸茸的,看着就喜人。“这个留着,过年炖了吃。”
“熊掌可是八珍之一啊!”赵大娘啧啧嘴,“我这辈子还没尝过熊掌啥味呢。”
“过年的时候请大家来吃。”冷志军笑着说。
东西都搬进屋里了,人群才渐渐散了。冷志军洗了手,上了炕。炕烧得热乎乎的,坐上去烫屁股。冷小军趴在他腿上,仰着脸问:“爸,你真打熊了?熊大不大?”
“大,站起来比爸还高。”
“那你怕不怕?”
“怕,但爸有枪,有点点,有爷爷,有叔叔们,就不怕了。”
冷小军眼睛亮亮的:“等我长大了,我也要进山打熊。”
“行,等你长大了,爸带你进山。”
胡安娜从灶房里端出饭来——酸菜炖粉条,一大盆;贴饼子,黄灿灿的;还有一碗野猪肉,是冷志军让阿力克带回来的,胡安娜炖了一下午,肉烂乎乎的,筷子一扎就透。
一家人围在炕桌上吃饭。冷潜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跟林秀花说山里的事,说怎么打的熊,怎么追的野猪,怎么在雪地里走的。林秀花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危险不?”“冷不冷?”“吃饱了没有?”
冷志军吃着饭,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头满满的。出去半个月,回来能吃上热乎饭,能坐在热炕头上,能听娘唠叨,能看儿子笑,这就是日子。
吃完饭,冷志军把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林秀花的是一张狍子皮,又软又暖和,是做皮袄的好料子。“娘,这个给你,冬天穿上暖和。”
林秀花接过来,摸了摸,眼圈又红了:“我有棉袄,不用这个。你留着自个儿穿。”
“我还有呢,打了三头熊,熊皮比这个暖和。”
给冷小军的是一副小鹿角,是阿力克帮着挑的,又直又光溜。“给你玩,长大了用这个做刀把。”
冷小军捧着鹿角,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爸,这个能当刀使不?”
“不能,得磨了才行。等你长大了,爸给你磨一把刀。”
给胡安娜的是一张猞猁皮,花花的,毛又密又软。“这个给你做皮袄,穿上好看。”
胡安娜接过来,脸上红了:“我不要,你留着卖钱。”
“卖啥钱,给你做的。”
胡安娜低下头,摸着那张皮子,不说话了,但嘴角翘着。
晚上,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烧得太热了,烫屁股。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快圆了,照在窗纸上,白花花的。点点趴在窗根底下,已经睡着了,鼻子一吸一吸的。
他想着山里头的事。那三头熊,那头野猪,那些鹿和狍子,还有那片老林子,那道沟,那条河。他在里头走了半个月,打了那么多猎物,学了不少本事。爹教他的,阿力克教他的,呼延铁柱教他的,巴特尔教他的,他都记着了。怎么找熊仓,怎么打冬眠的熊,怎么追受伤的野猪,怎么在山里不迷路,怎么在雪地里宿营。这些东西,书本上学不到,得在山里学,得在风里学,得在雪里学,得在熊瞎子面前学。
他又想起莫日根说的话:“你是领头的,说话得算数。”他做到了。进山这些天,没有一个人出事,没有一个人受伤,大家平平安安地进去,平平安安地出来,还带回来那么多猎物。
他想起胡安娜说的话:“你答应我的,要好好的回来。”他也做到了。他好好的回来了,带着一身伤疤——手上划了几道口子,膝盖磕青了一块,脸上被树枝抽了两道红印子。但都是小伤,不碍事。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外头又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点点在窗根底下翻了个身,“呦”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冷志军听着那雪声,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远处传来熊的吼声,鹿的叫声,狼的嚎声,混在一起,像是山在唱歌。
那歌声,从老黑山里飘出来,飘过鹿鸣岭,飘过熊窝沟,飘过石林,飘到冷家屯,飘进他的梦里。他在梦里笑了。
第439章 分肉
天刚亮,冷志军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不是人声,是点点的叫声,一声接一声的,在院子里头转圈。他披上衣裳推开门,冷小军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穿着小棉袄,戴着狗皮帽子,正抱着点点的脖子咯咯笑。点点角上系着昨天胡安娜新换的红布条,在晨风里飘,精神得很。
“爸,你看点点,它高兴呢!”冷小军喊。
冷志军笑了。点点当然高兴,回家了,有热炕头,有苞米面饼子,有小主人抱着它的脖子。它用角轻轻顶了顶冷小军的屁股,冷小军笑得前仰后合。
昨夜的雪下了一宿,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的山白了,屋顶白了,院墙头上的草也白了,只有点点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是雪地里头开了一朵花。
冷潜已经起来了,蹲在台阶上抽烟,看着院子里的雪,眯着眼睛。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皮袄——用那张最大的熊皮做的,林秀花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缝好。皮袄又厚又沉,穿在身上像披了一面墙,但暖和,外头零下十几度,他里头就穿了一件单布衫。
“爹,起这么早?”冷志军走过去。
“睡不着。”冷潜在台阶上磕了磕烟灰,“想着今天分肉的事。”
分肉是老规矩。打了猎物回来,不能全自个儿留着,得给帮过忙的人家分一份,给屯子里的孤寡老人分一份,给困难户分一份。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冷家屯的老传统。冷志军小时候就记得,爹每次从山里回来,院子里就排满了人,端着盆的,拎着筐的,等着分肉。那会儿肉少,一家分个一斤二斤的,但人人脸上都带笑,比过年还高兴。
“东西都准备好了?”冷志军问。
“准备好了。熊肉、野猪肉、狍子肉、鹿肉,都分好了。按户分,一家一份。”冷潜站起来,指了指仓房,“你去看看,够不够。”
冷志军推开仓房门,一股血腥味混着寒气扑面而来。仓房里头吊着几十块肉,一块一块的,用桦树皮包着,码得整整齐齐。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张皮子,熊皮最大,挂在那里像一面旗。地上搁着几个坛子,里头是炼好的熊油,雪白雪白的,冻得硬邦邦的。
林秀花和胡安娜已经在仓房里忙活了。林秀花拿着一把砍刀,把肉一块一块地砍开,胡安娜在旁边用秤称,称好了用油纸包上,贴上红纸签,写上户名。
“娘,分多少户?”冷志军问。
“全屯四十七户,一家一份。孤寡老人多给一份,困难户也多给一份。”林秀花头也不抬,刀起刀落,一块肉正好二斤,“你爹说了,这回打的猎物多,不能小气。”
胡安娜把称好的肉包好,递给冷志军:“你把这个给王奶奶送去,她腿脚不好,来不了。”
王奶奶住在屯子东头,八十多了,一个人过,儿子早年进山打猎再没回来。冷志军拎着肉,踩着雪过去。王奶奶家的烟囱冒着烟,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老太太正坐在炕上纳鞋底,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奶奶,给您送肉来了。熊肉,炖着吃,补身子。”冷志军把肉放在炕桌上。
王奶奶看了看肉,又看了看冷志军,眼眶红了:“志军啊,你们进山打猎不容易,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婆子。”
“应该的,奶奶。您尝尝,熊肉香着呢。”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手上有口子,山里苦吧?”
“不苦,奶奶。您好好歇着,过两天我再来看您。”
从王奶奶家出来,冷志军又跑了几家。老李头家、赵大爷家、孙寡妇家,一家一家地送。每家接过肉,都是那句话:“志军啊,你们不容易,还惦记着我们。”每家都要留他喝水,他都说“不了,还有好几家要送”。
送完最后一家,日头已经老高了。他站在屯子中间的井台边,喘了口气。阳光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晃眼睛。屯子里的烟囱都在冒烟,一柱一柱的,在冷空气里直直地往上升。
冷小军从家里跑出来,后头跟着点点,一人一鹿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爸,快回来,爷爷说要炖熊掌!”
冷志军回到家,院子里已经支起了大锅。冷潜蹲在灶台边烧火,林秀花在切酸菜,胡安娜在洗熊掌。熊掌昨晚上就用开水烫了,拔了毛,刮了皮,白生生的,跟小孩的拳头似的,但大好几圈。
“熊掌得炖一整天。”林秀花把酸菜下进锅里,“得用文火慢炖,炖烂了才好吃。”
冷小军趴在锅台边,踮着脚往里看:“奶奶,啥时候能吃?”
“晚上,天黑就能吃了。”
冷小军咽了咽口水,又跑去跟点点玩了。
晌午的时候,阿力克来了,骑着马,后头跟着黑子。他手里拎着一个桦皮篓子,里头装着晒干的蘑菇和木耳。“我妈让带来的,给你们炖熊掌用。”他把篓子递给胡安娜,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冷志军家新盖的瓦房,又看了看院子里晾着的皮子,闷声说:“好房子。”
“进屋坐,喝口水。”冷志军拉着阿力克进了屋,给他倒了碗茶。
阿力克坐在炕沿上,端着碗,慢慢喝。他不爱说话,但今天话多了一些:“昨儿回去,我爸看了熊皮,说好,说这皮子硝得好,能卖好价钱。”
“大叔身子还好?”
“好,就是腿不行了,走不了远路。但他高兴,说你们打了大熊,给他长了脸。”
冷志军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东西,递给阿力克:“这是给大叔带的,熊胆酒。用那头大公熊的胆泡的,治风湿最好。”
阿力克接过来,揣进怀里,没多说,但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呼延铁柱和巴特尔也来了。呼延铁柱骑着他那匹青马,巴特尔骑着枣红马,后头还跟着他两个徒弟。几个人在院子里下了马,拍打着身上的雪。
“志军,听说你们要炖熊掌?”呼延铁柱笑呵呵地问,“我们可闻着味来了。”
“来得正好,天黑就能吃了。”冷志军把他们让进屋。
几个人坐在炕上,喝着茶,说着进山的事。呼延铁柱把他那张大弓放在炕上,让大家看。弓臂上刻了几道痕,一道代表一头熊。
“这回又添了两道。”他摸着那些刻痕,“加上以前打的,一共七头了。”
巴特尔把他的套马杆靠在墙角,杆子上也刻了痕,但都是打狼的记号。“我比不上你们,打熊不行,打狼还行。这回进山,没碰上狼群,可惜了。”
“下回就有狼了。”冷志军说,“莫日根大叔说了,今年冬天雪大,狼群肯定下山。”
天黑的时候,熊掌炖好了。林秀花把锅盖揭开,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冷小军第一个跑到锅台边,踮着脚往里看。胡安娜用筷子扎了扎熊掌,一扎就透,烂乎乎的。
“好了,端上桌吧。”
一家人加上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围着炕桌坐了一圈。炕桌上摆着四大碗熊掌,每个碗里一只,炖得烂乎乎的,皮子透明,颤颤悠悠的。旁边还有酸菜炖粉条、野猪肉炒干蘑菇、狍子肉炖萝卜,还有一大盆鹿肉丸子汤。
冷潜把人参酒搬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碗。“来,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大家端起碗,碰了一下,咕咚一口。酒辣嗓子,但喝下去浑身热乎乎的。
“吃熊掌!”冷志军夹了一块放进冷小军碗里。
冷小军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跟果冻似的!”
大家都笑了。冷志军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又黏又糯,满嘴的胶质,香得不得了。他想起在山里吃的那个熊掌,也是这么炖的,但没有酸菜,没有蘑菇,没有酒,就是白水煮的,蘸着盐巴吃。那也香,但跟家里的没法比。家里的有酸菜味,有蘑菇味,有酒味,有娘的味道,有媳妇的味道。
“志军,下回啥时候进山?”呼延铁柱啃着熊掌问。
“等雪再大些,十二月份,进山打狼。”
“打狼好!”巴特尔眼睛亮了,“我们蒙古人打狼在行。到时候我多带几个人,多带几匹马,保准让狼群有来无回。”
阿力克闷声说:“我也去。我爸说了,冬天狼多,皮子好,能卖钱。”
“那就说定了。”冷志军端起碗,“来,为下回进山,干一个!”
大家碰了一下碗,咕咚咕咚喝干了。
酒喝完了,熊掌也吃完了,几个人歪在炕上,说着话。冷小军已经睡着了,趴在冷志军腿上,小脸通红,嘴角还挂着油星子。点点趴在炕沿边,也睡着了,鼻子一吸一吸的。
冷志军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头满满的。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那歌声,从老黑山里飘来,飘过鹿鸣岭,飘过熊窝沟,飘过石林,飘到冷家屯,飘进这间暖烘烘的屋子,飘进每个人的梦里。
他靠在被垛上,慢慢闭上了眼睛。炕烧得热,屋里暖,外头是漫天的大雪。他在雪声里,在酒意里,在熊掌的余香里,沉沉睡去。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风里飘。那声音不吓人,反倒好听,像是山在唱歌。他听着那歌,笑了。
第440章 大雪封山
进了十一月,雪就没断过。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的、密密的雪粒子,一天到晚下个不停,下个三五天停一停,过两天又接着下。到十一月中旬,地里的雪已经没膝盖了,山上的雪更深,沟沟岔岔都填平了,远看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沟哪是梁。
冷志军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推门看雪。雪停了,他就站在院子里往北看——老黑山的方向白茫茫的,山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界线。雪还在下,他就缩回屋里,坐在炕上擦枪。老洋炮擦了又擦,枪管锃亮,能照见人影。火药和铅弹也翻出来检查了好几遍,怕受潮。
“急啥?”冷潜坐在炕头抽烟,看他坐立不安的样子,嘴角带着笑,“雪还没稳呢,得等雪稳了才能进山。”
“啥叫雪稳了?”冷小军趴在炕上,仰着脸问爷爷。
“雪稳了就是雪不化了。”冷潜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现在这场雪,底下还有地气,化一层落一层,不瓷实。等到了腊月,地冻透了,雪也就不化了。那时候进山,雪地里头的脚印看得清楚,好追踪。”
冷小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玩他的小鹿角。这些天他天天攥着那副鹿角,睡觉都搁枕头底下,谁也不让碰。
胡安娜从灶房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粘豆包,放在炕桌上。黄米面的,包着红小豆馅,蒸得软乎乎的,一碰直颤悠。冷小军伸手就要抓,被胡安娜一巴掌打开了:“洗手去!”
冷小军溜下炕,跑到外屋洗手,冻得龇牙咧嘴地跑回来,抓起一个粘豆包就往嘴里塞。“慢点,烫!”胡安娜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在嘴里倒腾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妈,真好吃!”他又咬了一口。
冷志军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黏黏的,甜甜的,红小豆的香味在嘴里化开。他想起小时候,每到冬天,娘就蒸粘豆包,一蒸就是好几锅,放在外头冻上,能吃一冬天。那会儿爹进山打猎,带的干粮就是粘豆包和炒面,在火上烤热了吃,又顶饿又暖和。
“志军,你说今年冬天雪大,会不会把山路封了?”胡安娜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针在头发里抿了抿。
“封了就封了,又不是没被封过。”冷志军又拿了一个粘豆包,“往年不也这样?雪大了就在家猫冬,等雪小了再进山。”
胡安娜没再说什么,低着头纳鞋底。她这些天没闲着,给冷志军做了两双新毡袜,一双新皮手套,还把旧皮袄翻出来重新絮了一层羊毛。冷志军知道她心里头担心,嘴上不说罢了。
十一月二十这天,天终于放晴了。头天晚上刮了一夜北风,把云彩刮得一干二净。早上起来,天蓝得像水洗过似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冷志军站在院子里,往北看。老黑山的轮廓清清楚楚的,山顶上的雪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山腰以下是黑黝黝的林子,松树还是绿的,在一片白里头格外显眼。
“好天!”冷潜也出来了,站在他身边,眯着眼看山,“雪稳了,地冻住了,该进山了。”
冷志军心里头一跳,转头看爹。冷潜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晌午的时候,阿力克来了。他骑着马,牵着两头驯鹿,后头跟着黑子。他把驯鹿拴在院子里的木桩上,拍拍身上的雪,进了屋。
“我爸说了,雪稳了,该进山了。”他坐在炕沿上,接过胡安娜递过来的茶碗,双手捧着,“他说今年雪大,老黑山里的熊肯定早进洞了,这会儿去打冬眠的熊,正好。”
“你爸身体咋样?”冷潜问。
“好着呢,就是腿不行了,走不了远路。但他高兴,说你们上回打的那头大熊,皮子硝得好,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好的熊皮。”
冷志军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东西,递给阿力克:“这是给大叔带的,熊油。用那头大熊的板油炼的,治冻疮最灵。”
阿力克接过来,揣进怀里,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呼延铁柱和巴特尔也来了。呼延铁柱骑着青马,背上背着大弓,腰里挂着箭壶。巴特尔骑着枣红马,后头跟着两个徒弟,一人骑一匹青马,马背上驮着帐篷和干粮。
几个人围在炕上,喝着茶,商量进山的事。
“这回进山,主要打冬眠的熊。”冷志军指着墙上挂着的地图,“阿力克说,熊窝沟那边的石洞多,熊爱在里头冬眠。咱们直奔熊窝沟,找到熊仓就掏。”
“找到熊仓咋打?”呼延铁柱问。
“用长杆子捅,把熊捅醒了再打。”冷潜说,“冬眠的熊迷迷糊糊的,从洞里爬出来,一枪就能撂倒。比打醒着的熊容易多了。”
“那得带长杆子。”阿力克说,“五米长的松木杆子,一头绑上铁钩子,伸进洞里搅和,熊就出来了。”
“杆子我来做。”呼延铁柱说,“我家后山的松木直溜,做杆子正好。”
“带几头驯鹿?”阿力克问。
“五头。大角、灰毛、白鼻头,再带两头年轻的。驮东西够了。”
“带几条狗?”
“黑子带上,再带几条鄂伦春的猎狗。打冬眠的熊,狗用不上,但路上能看营地。”
几个人商量到天黑,把进山的日子定在三天后。还是那几条规矩:不能单独行动,两人一组互相照应,打着的猎物先敬山神爷,母的、小的、怀崽的一律不打。
送走了客人,冷志军回到屋里。胡安娜正在灯下给他缝皮袄,把领子加高了一圈,能护住半张脸。
“这回进山,得去多久?”她低着头问。
“半个月吧。找到熊仓就打,打着了就回来。”
胡安娜没再说什么,针线在皮子上走,一针一针的,很密。
冷小军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那副鹿角,嘴角还挂着口水。点点趴在炕沿边,也睡着了,耳朵偶尔动一下,像在听什么。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山里头的事。上回进山,打的都是醒着的熊,惊险是惊险,但心里头有底。这回打冬眠的熊,听爹说容易,但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熊虽然冬眠,但不是死了,捅醒了照样能跟你拼命。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快圆了,照在窗纸上,白花花的。外头又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
“睡不着?”胡安娜在黑暗中轻声问。
“嗯。想进山的事。”
胡安娜沉默了一会儿,说:“志军,我不拦你。但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回来。”
“我答应你。”
胡安娜没再说话,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但很软。
三天后,天还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胡安娜比他起得还早,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她烙了一摞饼子,炒了一盆炒面,煮了一锅茶叶蛋,正往桦皮篓子里装。
“够了够了,这么多,吃不完。”冷志军说。
“多带点没错。山里的事说不准,万一耽搁了呢?”
冷志军不说话了,帮她把东西往篓子里装。
天刚亮,阿力克就来了,赶着五头驯鹿,后头跟着黑子和三条鄂伦春猎狗。驯鹿背上的筐子装得满满当当的,有帐篷,有皮褥子,有干粮,有盐巴,还有几捆绳子。
呼延铁柱也来了,背上背着大弓,腰里挂着箭壶,手里拎着一根五米长的松木杆子,一头绑着铁钩子。“杆子做好了,你试试。”
冷志军接过来,掂了掂,顺手,不轻不重。
巴特尔带着两个徒弟,骑着三匹马,后头还牵着一匹空马,驮着帐篷和锅碗。枣红马今天格外精神,鬃毛梳得顺顺溜溜,马尾巴扎了红布条。
冷潜背着老洋炮,腰里别着猎刀,肩上挎着弹药袋。他今天穿上了那张大熊皮做的皮袄,又厚又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冷志军把枪背上,挎包里装上干粮和弹药,腰里别上猎刀。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系着红布条,在晨风里飘。
“走吧。”冷志军说。
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抱着他的腿:“爸,你早点回来。”
“爸过几天就回来。你在家听话,别惹奶奶生气。”
“嗯。”冷小军点点头,又去抱点点的脖子,“点点,你帮我看着我爸。”
点点“呦”了一声,舔了舔冷小军的手。
林秀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绢,眼圈红了。胡安娜站在她身边,没哭,但眼眶也红了。
冷志军看了她们一眼,转过身,跟着队伍走了。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驯鹿走得稳,蹄子宽,能扒住雪,不滑。马就不行了,走几步就打滑,巴特尔和呼延铁柱只好下马,牵着马走。点点走在前头,蹄子轻轻抬起轻轻落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又深又圆。
走了大半天,到了老黑山脚下。上回住的那个山洞还在,洞口挂着冰溜子,一尺多长,亮晶晶的。
“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进山。”阿力克把驯鹿拴在洞口的树上。
大家把东西卸下来,搬进洞里。阿力克和呼延铁柱去捡柴火,巴特尔带着徒弟去打水,冷志军和冷潜在洞里收拾铺位。
冷潜把皮褥子铺在地上,老洋炮搁在手边。他看了看洞外头的天色,说:“明天是个好天,进山正合适。”
夜里,几个人围在火堆边上喝茶。火光映在洞壁上,影子晃来晃去。洞外头风很大,呜呜地叫,但洞里暖和。
“阿力克,熊窝沟那边的石洞,你都知道在哪儿?”冷志军问。
“知道几个。”阿力克闷声说,“去年我在那儿看见过熊仓,洞口有白霜,里头肯定有熊。今年不知道还在不在。”
“白霜?”
“对。熊在洞里冬眠,呼出的热气遇到冷空气,在洞口结成霜。所以冬天找熊仓,就找洞口有白霜的石洞。”
冷志军记下了。
“打冬眠的熊,有啥窍门?”他问冷潜。
冷潜喝了口茶:“窍门就是不能急。找到熊仓,先用杆子捅,把熊捅醒了,让它自己爬出来。它刚醒的时候迷迷糊糊的,爬得慢,这时候开枪最好打。等它完全清醒了就麻烦了,它能跟你拼命。”
“要是熊不出来呢?”
“那就用烟熏。在洞口点一堆火,把烟灌进去,熊受不了了就出来了。”
冷志军点点头。
夜深了,火渐渐小了。冷潜往火里添了几块柴,又烧旺了。他坐在洞口,抽着烟,看着外头的雪。
冷志军躺在皮褥子上,听着外头的风声,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雪原,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远处传来熊的吼声,闷雷似的,从地底下滚过来。
他听着那吼声,嘴角翘了起来。
第441章 寻找熊仓
天没亮,冷志军就被冷潜推醒了。洞外头还是黑的,风停了,静得能听见雪从树枝上簌簌往下落的声音。火堆已经烧旺了,胡安娜蹲在火边热饼子,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
“吃了走。”冷潜把一张热饼子递过来,又倒了一碗茶。
冷志军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出来。饼子是胡安娜烙的,用的是猪油,又香又酥,比在家吃的那顿还香。他吃了两张饼子,喝了两碗茶,浑身暖和过来。
阿力克已经在收拾驯鹿了。他给每头鹿检查了一遍鞍子,紧了紧肚带,又把筐子里的东西重新码了码。大角今天驮的是干粮和盐巴,灰毛驮的是帐篷和皮褥子,白鼻头驮的是斧头、锯子和那根五米长的松木杆子。
黑子蹲在阿力克脚边,尾巴竖着,耳朵支棱着,比平时精神多了,像是知道今天要进山找熊。
“走吧。”阿力克把黑子从地上拎起来,放在驯鹿背上,老狗打了个哈欠,趴下了。
队伍从山洞出来,踩着雪往沟里走。天渐渐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老黑山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山腰以下是黑沉沉的林子,山顶上的雪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
点点走在前头,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它的角上系着红布条,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冷志军跟在他后面,肩上背着枪,腰里别着猎刀,挎包里装着干粮和弹药。
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鹿鸣岭,往熊窝沟下去。这面的坡陡,雪也深,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驯鹿走得很稳,蹄子宽,能扒住雪,一步一步地往下挪。马就不行了,蹄子滑,走几步就打趔趄。巴特尔和呼延铁柱只好下马,牵着马往下走。
下到沟底,天已经大亮了。沟里头的林子密,阳光照不进来,阴冷阴冷的。小河冻实了,盖着厚厚的雪,看不出来是河,只比两边矮一截。
阿力克站在沟底,往四周看了看,指着前面说:“往前走,我记得前头有个石洞,去年在那儿看见过熊仓。”
队伍顺着沟底往前走。雪很深,走起来费劲。驯鹿还好,人就不行了,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冷志军额头上出了汗,皮袄领子解开了,热气从脖子里冒出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阿力克突然停下来,举起手。
“怎么了?”冷志军压着声音问。
阿力克蹲下来,指着前面的一面石崖。石崖下面黑乎乎的,有个洞口,不大,但能看出很深。洞口边上的石头上,结着一层白霜,亮晶晶的,跟别处的石头不一样。
“熊仓!”阿力克闷声说,声音里带着兴奋,“洞口有白霜,里头肯定有熊!”
大家围过来看。冷潜蹲下,眯着眼看了半天:“不错,是熊仓。这霜是熊呼出的热气凝成的,新鲜,里头的熊还活着。”
冷志军的心跳加快了。他看了看那个洞口,黑乎乎的,看不清深浅。他想象里头有一头大黑熊,蜷着身子在睡觉,呼哧呼哧地喘气,呼出的热气在洞口结成霜。
“咋打?”呼延铁柱把弓摘下来,搭上一支箭。
冷潜看了看地形。洞口在石崖下面,前面是一块平地,再往前就是沟底。要是熊从洞里出来,肯定往平地上跑。
“阿力克,你拿杆子捅。呼延铁柱,你站在洞口左边,熊出来你就射。志军,你站在右边,熊出来你也开枪。巴特尔,你和你徒弟在下头堵着,别让熊跑了。我在后头压阵。”
几个人散开,各就各位。阿力克把那根五米长的松木杆子从驯鹿背上卸下来,双手握着,走到洞口。杆子一头的铁钩子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他回头看了看冷志军,冷志军点了点头。
阿力克把杆子伸进洞里,搅和。洞里传出“噗噗”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阿力克又搅了几下,洞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闷雷似的,从地底下滚出来。
“出来了!”冷潜喊了一声。
洞口探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是熊!它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嘴里喷着白气。它的毛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泥土,显然刚被捅醒,还没弄清怎么回事。
冷志军举枪瞄准。熊的脑袋在洞口晃来晃去,他瞄不准。他等着,手指扣在扳机上,手心出了汗。
熊慢慢地从洞里爬出来,先探出半个身子,又爬出整个身子。它站在洞口,前掌着地,后腿蹬着,伸了个懒腰,像刚从炕上爬起来的人一样。
“打!”冷潜喊。
冷志军扣动扳机——“砰”——枪声在沟里炸开,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熊惨叫一声,身子晃了晃,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但它没倒下,反而转过身,想往洞里钻。呼延铁柱一箭射出去——“嗖”——正中熊的脖子。熊又一个踉跄,前腿一软,栽倒在洞口,滑出去老远。
“快,补一枪!”冷潜喊。
冷志军跑过去,对着熊的脑袋又开了一枪。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大家围上去。这熊不小,虽然没有上回那头大,但也有三百多斤。毛色黑亮,爪子又长又弯,像五把镰刀。
“好!”巴特尔拍着大腿,“头一枪就撂倒了!”
冷潜蹲下来,掰开熊嘴看了看牙口:“母熊,五六岁,不算老。”
阿力克把杆子从洞里抽出来,伸进去又搅了搅,没有动静。“就一头,没有第二头。”
冷志军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看了看那头熊,又看了看洞口。洞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象这头熊在洞里睡觉的样子,蜷着身子,鼻子埋在肚皮底下,呼哧呼哧地喘气。然后被杆子捅醒了,迷迷糊糊地爬出来,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挨了一枪。
“打冬眠的熊,比打醒着的容易多了。”冷志军说。
“容易是容易,但也得小心。”冷潜蹲下来,开始收拾熊,“去年邻屯有个人打冬眠的熊,一枪没打死,熊冲出来,把他拍成重伤,躺了三个月。”
冷志军点点头。他知道,不管什么时候,熊都是熊,不能大意。
阿力克从驯鹿背上解下绳子,把熊的四条腿捆上,穿上一根粗木杠子。两个人抬一头,吭哧吭哧地往回走。
回到营地,天已经晌午了。胡安娜烧了一锅水,把熊肉切了几块煮上。大家围着火堆喝茶,吃饼子,说话。
“志军,今天这头熊,是你打的。”冷潜端着碗说。
“不是我一个人打的。要不是呼延大哥那一箭,它就钻回洞里了。”
呼延铁柱摆摆手:“你那枪也中了,打中了胸口。要不是那一枪,它也跑不快。”
“都是好样的。”巴特尔说,“头一天就打着熊,好兆头。”
吃完饭,阿力克把熊皮剥了,熊胆取出来,熊掌剁下来。肉分成块,用盐搓了,码在驯鹿背上的筐子里。
“明天再往里走,石林那边还有熊仓。”阿力克说,“我前年在那儿看见过好几个,不知道今年还在不在。”
“在不在,去看看就知道了。”冷志军说。
夜里,大家围着火堆坐着。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红彤彤的。远处的林子里,有狼在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冷志军靠在树上,摸着点点的头,心里头美滋滋的。进山头一天就找到熊仓,打了一头熊,好兆头。明天还要往里走,去石林,去找更多的熊仓。
他看了看身边的点点。点点趴在他脚边,眯着眼睛,耳朵偶尔动一下。它似乎也很享受这个夜晚,山里的夜晚,有火,有人,有同伴,有远处野兽的叫声。
冷志军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雪原,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远处传来熊的吼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山在唱歌。
他听着那歌声,嘴角翘了起来。
第442章 熊胆
小黑是第二天早上被冷小军的名字叫醒的。不是冷小军本人,是冷志军喊了一声“小黑”,那小东西就从皮褥子里拱出来了,晃晃悠悠地走到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嘴里吱吱地叫。点点也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小黑,小黑被拱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又爬起来,追着点点的尾巴跑。
“行了行了,别闹了。”胡安娜笑着把小黑抱起来,搂在怀里。小黑在她怀里拱来拱去,找奶吃。胡安娜从阿力克手里接过一碗驯鹿奶,喂给它。小黑把整个脑袋都扎进碗里,咕咚咕咚地喝,奶从嘴角淌出来,滴在胡安娜的皮袄上。
“这小东西,跟冷小军小时候一个样,吃东西不老实。”林秀花不在,但胡安娜学着她的口气说话,大家都笑了。
冷潜蹲在火堆边,把昨天打的那头熊的胆囊从酒坛子里捞出来,放在一块桦树皮上。熊胆在酒里泡了一夜,已经缩了水,皱巴巴的,但颜色还是碧绿碧绿的,像一块老玉。
“这胆不小。”他把胆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泡了酒还能有这个头,新鲜的时候更大。”
阿力克凑过来看了看:“母熊的胆,比公熊的差一点,但也是好东西。治眼病最灵,还能退烧、止疼。”
“咋使?”冷志军问。
“用的时候,刮一点粉末下来,用酒送服。”阿力克把熊胆翻了个面,“要是眼睛发炎,用酒泡过的胆水洗,一洗就好。”
冷潜把熊胆重新放回酒坛子里,倒上新酒,封好口。“这坛酒泡上三个月,就能用了。到时候分几瓶,莫日根一瓶,额尔德尼一瓶,咱们留一瓶。”
“给呼延大哥也留一瓶。”冷志军说,“他腰上有伤,这酒能治。”
呼延铁柱摆摆手:“我不用,我那点伤早好了。”
“好了也留着,万一犯了呢。”
呼延铁柱没再说什么,嘴角翘了一下。
胡安娜喂完了小黑,把它放在皮褥子上。小黑在褥子上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缩成一团,又睡着了。
“这小东西,吃饱了就睡,跟冷小军一模一样。”冷志军笑着说。
“像你。”冷潜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小时候也这样。”
大家都笑了。
吃完早饭,阿力克把驯鹿一头一头地检查了一遍。大角的鞍子磨破了皮,他找了一块软皮子垫上。灰毛的蹄子里夹了石子,他抠出来。白鼻头的奶胀了,他挤了一碗,分给大家喝了。
“今天还往里走不?”巴特尔问。
冷志军看了看冷潜,冷潜摇了摇头:“不走了。打了两头熊,够本了。再往里走,雪太深,驯鹿走不动。”
“那就往回走?”呼延铁柱问。
“往回走。”冷志军站起来,“顺着原路回去,把上回藏在山洞里的肉取上,回家。”
“回家”两个字一说出口,几个人脸上都带了笑。出来七八天了,在山里风餐露宿的,谁不想家里的热炕头?
队伍开始往回走。阿力克走在前面,黑子跟在他脚边。驯鹿排成一队,驮着满满的猎物,走得慢腾腾的。巴特尔和呼延铁柱骑着马走在两边,冷潜在最后头压阵。冷志军和点点走在队伍中间,胡安娜跟在他身边,怀里抱着小黑。
往回走比来的时候快。路已经走熟了,不用边探边走了。阿力克认得每道梁子每条沟,闭着眼都能走出去。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上回藏肉的山洞。阿力克钻进洞里去,把腌好的肉一块一块地搬出来。熊肉、野猪肉、狍子肉、鹿肉,用桦树皮包着,码得整整齐齐。腌了七八天,肉已经风干了,颜色发暗,但闻着还是香的。
“都带上?”阿力克问。
“都带上。”冷志军说,“回家分给乡亲们。”
驯鹿背上的筐子又添了不少分量。大角喘着粗气,但还能走。灰毛的步子慢了下来,但也没掉队。白鼻头奶水足,倒是精神头最好,走在前头,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翻过鹿鸣岭的时候,天已经晌午了。站在岭上往下看,冷家屯的方向白茫茫一片,炊烟从雪地里冒出来,一柱一柱的,在冷空气里直直地往上升。
“到家了。”胡安娜说,声音里带着高兴。
小黑在她怀里醒了,吱吱地叫,拱来拱去找奶吃。胡安娜从篓子里掏出奶瓶——那是她用桦树皮做的,里头装着驯鹿奶,用皮塞子塞着。她把奶瓶塞进小黑嘴里,小黑咕咚咕咚地喝,喝完了,又缩回她怀里,闭上眼睛,继续睡。
下山的路上,碰见了几个人。都是冷家屯的,背着篓子,上山捡柴火。看见冷志军他们,远远地就喊:“回来了?打着啥了?”
“两头熊,还有野猪、狍子、鹿!”巴特尔骑着马走在前头,嗓门大,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两头熊!好家伙!”那几个捡柴火的连柴火都不捡了,跟着队伍往回走,一路上帮着吆喝,“志军回来了!打了两头熊!”
到屯子口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冷小军是第一个跑出来的,他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的,一边跑一边喊:“爸——爸回来了——”
冷志军蹲下来,一把抱起儿子。冷小军搂着他的脖子,脸冻得通红,鼻涕都出来了,但笑得可开心了:“爸,你给我带啥了?”
“带了个好东西。”冷志军朝胡安娜那边努了努嘴。
胡安娜走过来,把怀里的小黑露出来。小黑刚睡醒,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又闭上了。
冷小军眼睛瞪得溜圆:“熊!是小熊!”
“对,小熊,叫小黑。以后跟你作伴。”
冷小军从胡安娜怀里接过小黑,小心地捧着,像捧着一件宝贝。小黑在他手心里拱了拱,吱吱叫了两声,又睡着了。
“爸,它叫了!它认识我了!”冷小军兴奋得脸都红了。
“认识你了,以后它就是你兄弟了。”
冷小军把小黑贴在脸上,轻轻地摸着它的毛。小黑在他手里暖暖的,软软的,像个小毛球。
林秀花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手绢,眼圈红红的。她看着冷志军,又看看冷潜,再看看胡安娜,挨个看了一遍,才说:“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回来了,娘。”冷志军走过去,“打了两头熊,还捡了头小熊。”
林秀花看了看冷小军怀里的小黑,笑了:“这小东西,怪可怜的。好好养着,长大了能看家。”
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王婶子、李大爷、赵大娘,还有好几个邻居,都来看热闹。孩子们围着冷小军转,看他怀里的小黑,七嘴八舌地问:“这是啥?”“小熊!”“它咬人不?”“不咬,它还吃奶呢!”
阿力克把驯鹿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卸下来。熊皮、鹿皮、狍子皮,一张一张地铺在雪地上。人群围过来看,啧啧称奇。那张最大的熊皮,油光锃亮,毛又密又厚,摊开有一丈多长。
“这张皮子,比上回那张还好!”李大爷摸着熊皮,眼睛都直了。
冷志军把熊掌从筐子里拿出来,四个大熊掌,每个都有小脸盆大,毛茸茸的。“这个留着,过年炖了吃。”
“又是熊掌!”赵大娘啧啧嘴,“上回的熊掌我还想着呢,这回又有!”
“过年请大家来吃。”冷志军笑着说。
东西都搬进屋里了,人群才渐渐散了。冷志军洗了手,上了炕。炕烧得热乎乎的,坐上去烫屁股。冷小军也爬上来了,把小黑放在炕上。小黑在热炕上打了个滚,找了个暖和的地方,缩成一团,又睡着了。
“爸,它咋老睡觉?”冷小军趴在小黑旁边,用手轻轻地摸着它的毛。
“它还小,跟小孩子一样,吃饱了就睡。”
“那我小时候也这样?”
“你小时候比它能睡。你妈说你一天能睡二十个钟头,醒了就吃,吃了就睡。”
冷小军嘿嘿笑了。
胡安娜从灶房里端出饭来——酸菜炖粉条,一大盆;贴饼子,黄灿灿的;还有一大碗野猪肉,炖得烂乎乎的。
一家人围在炕桌上吃饭。冷潜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跟林秀花说山里的事,说怎么找到的熊仓,怎么打的熊,怎么捡的小熊。林秀花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危险不?”“冷不冷?”“吃饱了没有?”
冷志军吃着饭,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头满满的。出去七八天,回来能吃上热乎饭,能坐在热炕头上,能听娘唠叨,能看儿子笑,这就是日子。
吃完饭,冷志军把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给林秀花的是一张狍子皮,比上回的还好,又软又暖和。“娘,这个给你,冬天铺炕上。”
林秀花接过来,摸了摸,眼圈又红了:“我有,你留着自个儿用。”
“我还有呢,打了两头熊,熊皮比这个暖和。”
给冷小军的是一副小熊掌,是小黑它妈的,用绳子穿好了,挂在脖子上。“给你戴着玩,长大了给你做刀柄。”
冷小军把小熊掌挂在脖子上,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给胡安娜的是一瓶熊胆酒,用那个小坛子装的。“这个给你,你眼睛不好,用这个酒洗洗,能好。”
胡安娜接过来,低下头,摸着坛子,不说话了,但嘴角翘着。
晚上,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烧得太热了,烫屁股。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快圆了,照在窗纸上,白花花的。点点趴在窗根底下,已经睡着了,鼻子一吸一吸的。小黑趴在点点旁边,缩成一个小毛球,也睡着了。
他想着山里头的事。那两头熊,那个熊仓,那头小熊。他想起莫日根说的话:“母兽带崽的不打。”这是老规矩,他没守住。但小黑活了,他把它带回来了,养着它,等它长大了,带它进山,教它怎么在林子里找吃的,教它怎么躲避危险,教它怎么在山里活下来。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该做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外头又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点点在窗根底下翻了个身,“呦”了一声。小黑吱吱叫了两声,又沉沉睡去。
冷志军听着那雪声,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雪原,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小小的,黑黑的,像个小毛球。
他低头看了看小黑,小黑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笑了。
第443章 熊油
第二天天刚亮,冷志军就被灶房的响动吵醒了。不是胡安娜,是林秀花。她天没亮就起来了,在灶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冷志军披上衣裳推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冻得他一哆嗦。外头的雪停了,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山头只露出一线白。院子里的雪被风吹平了,像一张大白纸,点点的蹄子印在上面,踩出一串梅花。
林秀花在灶房里把昨天剥下来的熊板油切成块,一块一块的,白花花的,堆了满满一盆。板油是从那头大公熊身上撕下来的,厚厚的一层,像棉被似的裹在熊的肚子里面。山里人管这个叫“熊油板子”,最金贵的东西,比熊肉还值钱。
“娘,起这么早?”冷志军站在灶房门口,冷风跟着他往里钻。
“早啥?天都快亮了。”林秀花头也没抬,刀起刀落,板油在她手底下变成均匀的小块,“这熊油得赶紧炼,放不住。天暖了就化了,有味。”
冷志军蹲在灶台边,帮她烧火。柈子塞进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大铁锅烧热了,林秀花把切好的板油倒进去,“刺啦”一声,白烟冒起来,满灶房都是油香。
胡安娜也起来了,披着衣裳走进灶房,头发还没梳,用根橡皮筋扎着。“妈,我来吧,您歇着。”
“不用,你看着小黑去。那小东西醒了,在炕上叫呢。”
胡安娜转身回屋,不一会儿就传来小黑的叫声,吱吱的,像老鼠叫。冷小军在炕上跟它玩,把手指头伸过去让它咬,小黑没牙,咬不动,急得直哼哼。
板油在锅里慢慢化开,油渣子浮上来,金黄金黄的,在油里翻滚。林秀花用笊篱把油渣子捞出来,放在盆里晾着。油渣子也是好东西,撒上盐巴,又香又脆,小孩最爱吃。
“这熊油,比猪油强。”林秀花一边捞一边说,“猪油凉了发硬,熊油不发硬,抹在手上跟雪花膏似的。治冻疮最灵,冬天手上裂了口子,抹上就好。”
冷志军想起小时候,每到冬天他的手就裂口子,娘就用熊油给他抹。熊油白白的,软软的,抹在手上一股子腥味,但管用,抹两天口子就合上了。
第一锅油炼好了,林秀花把它舀进坛子里。油是金黄色的,透亮,像蜂蜜。凉了以后就变白了,跟雪花膏一样。
“这坛给你莫日根大叔送去。”林秀花把坛子盖好,“他腿不好,冬天疼,用熊油揉揉能好点。”
“知道了,娘。”
第二锅油炼好了,舀进另一个坛子。“这坛给额尔德尼送去,他岁数大了,冬天怕冷,熊油补身子。”
“嗯。”
第三锅油炼好了,舀进一个小坛子里。“这坛留着自家用。”
冷志军看着那三个坛子,心里头热乎乎的。打了熊,皮子能卖钱,肉能吃,掌能炖,胆能入药,油能治病,浑身上下都是宝,一点不糟践。
冷小军抱着小黑从屋里出来了。小黑醒着,眼睛亮晶晶的,东张西望,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空气中的油香味。冷小军把它放在地上,小黑站不稳,四条腿打晃,走两步就趴下了,在雪地上印出一个小小的影子。
“爸,它咋不会走?”冷小军蹲下来,把小黑的爪子摆正。
“它还小,过几天就会了。”
小黑趴在地上,吱吱叫,点点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它,把它拱了个跟头。小黑翻了个身,又趴下了,点点又拱,它又翻。冷小军笑得前仰后合。
“点点,别闹了。”冷志军把小黑拎起来,放在点点的背上。小黑趴在点点背上,爪子抓着点点的毛,不叫了,安安稳稳的。点点也不动,由着它趴着。
“你看,它喜欢点点。”冷小军拍着手说。
油渣子晾凉了,林秀花撒上盐巴,端上炕桌。冷小军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又酥又脆,满嘴喷香。他又抓了一把,塞给冷志军,又抓了一把,塞给胡安娜。最后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喂给点点。点点闻了闻,舌头一卷,全吃了。小黑从点点背上探下脑袋来,闻了闻,也吃了两口,嚼不动,又吐出来了。
“它还小,吃不了。”冷小军把小黑抱下来,放在炕上。小黑在热炕上打了个滚,找了个暖和的地方,缩成一团,又睡着了。
下午,冷志军拎着那坛熊油,去莫日根家。雪很深,路不好走,他踩着别人的脚印,一步一步地挪。点点跟在他后头,背上驮着小黑。小黑醒着,趴在点点背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到莫日根家的时候,老爷子正坐在炕上编筐。看见冷志军进来,放下手里的活,眯着眼笑:“来了?听说你打了头大熊?”
“打了,大叔。给您送点熊油来。”冷志军把坛子放在炕桌上。
莫日根揭开盖子,闻了闻:“好油!这熊油炼得干净,一点杂味没有。”他盖上盖子,看着冷志军,“听说还捡了头小熊?”
“嗯,母熊带崽,打了母熊,小熊没处去,就带回来了。”冷志军把小黑从点点背上抱下来,放在炕上。
小黑在热炕上打了个滚,睁开眼看了看莫日根,又闭上了。莫日根伸手摸了摸它的毛,点点头:“好崽子,好好养着,长大了能看家。”
“大叔,打那头母熊的时候,不知道它带崽。知道了已经晚了。”冷志军低下头,“您说过,母兽带崽的不打,我没守住规矩。”
莫日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赶山人有赶山人的规矩,但有时候规矩也守不全。守不全的时候,就尽力弥补。你把小熊养大了,就是弥补。”
他拿起烟袋,装上烟丝,点上火,吸了一口:“我年轻时候也犯过这毛病。有一回打了一头母鹿,回去才发现它带着崽。那鹿崽还没断奶,在母鹿身边转,吱吱地叫。我看着难受,把那鹿崽抱回去养,养大了放回山里。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打带崽的母兽。”
他看了看小黑:“这小东西命好,碰上你了。好好养着,等它大了,你就知道,养一头熊比打一头熊难多了。”
从莫日根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冷志军踩着雪往回走,点点跟在后头,背上驮着小黑。小黑又睡着了,缩成一团,像个黑毛球。
路过屯子中间的时候,碰见几个邻居在井台边打水。看见他,都围过来问:“志军,听说你打了头大熊?”“熊皮卖不卖?”“熊掌留着自己吃?”
冷志军一一应着,心里头热乎乎的。打了熊,不光自家高兴,全屯子都跟着高兴。这就是赶山人的日子,苦是苦,但苦里有甜。
回到家,胡安娜已经把饭做好了。酸菜炖粉条,一大盆;贴饼子,黄灿灿的;还有一碗熊油炒鸡蛋,金黄金黄的,满屋喷香。
“用熊油炒的?”冷志军问。
“嗯,你尝尝。”胡安娜给他夹了一筷子。
鸡蛋又嫩又滑,带着一股子特殊的香味,比猪油炒的好吃多了。冷志军吃了两口,又夹了两筷子,停不下来。
“好吃吧?”胡安娜笑着问。
“好吃。以后就用熊油炒菜。”
“那可舍不得。”林秀花端着碗说,“熊油金贵,留着给你爹揉腿用。他腿冬天疼,用熊油揉揉能好点。”
冷潜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炕上。冷小军跟小黑玩,把手指头伸过去让它咬。小黑没牙,咬不动,急得吱吱叫。点点趴在炕沿边,眯着眼睛看,偶尔用鼻子拱拱小黑,小黑被拱得在炕上打滚。
“爸,小黑啥时候能长大?”冷小军问。
“得两三年。”
“两三年是多久?”
“就是你上完小学那么久。”
冷小军掰着指头算了算,觉得太久,叹了口气:“那它啥时候能跟我进山打猎?”
“等它长大了,能驮东西了,就带你进山。”
冷小军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夜深了,冷小军搂着小黑睡着了。小黑在他怀里缩成一团,也睡着了。点点趴在炕沿边,也睡着了,耳朵偶尔动一下。
冷志军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圆了,照在窗纸上,白花花的。他想着山里头的事,想着那头母熊,想着小黑。等小黑长大了,他带它进山,教它怎么在林子里找吃的,教它怎么躲避危险,教它怎么在山里活下来。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该做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外头又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
他听着那雪声,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雪原,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不是小毛球了,长成半大的熊,跟在他后头,像条狗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小黑,小黑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笑了。
第444章 猞猁皮
进了腊月,雪就没断过。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的、密密的雪粒子,一天到晚下个不停,下个三五天停一停,过两天又接着下。到腊月初十,地里的雪已经没膝深了,山上的雪更深,沟沟岔岔都填平了,远看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沟哪是梁。
小黑一天比一天壮实了。刚抱回来那会儿,它站都站不稳,走两步就打晃,现在能满院子跑了。它跟点点最亲,点点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点点趴下它就往点点肚皮底下钻,点点站起来它就咬点点的尾巴。点点脾气好,由着它闹,偶尔用鼻子拱它一下,把它拱个跟头,它爬起来接着闹。
“这小东西,跟冷小军一个德行。”林秀花坐在炕上纳鞋底,看着院子里的小黑和点点,笑着说。
冷小军不服气:“我才不跟它一样呢!”
“咋不一样?你小时候也这样,追着点点的尾巴跑,点点上哪儿你上哪儿。”
冷小军脸红了,跑出去跟小黑玩去了。
冷志军坐在炕沿上,擦着枪。老洋炮擦得锃亮,枪管能照见人影。他把火药装好,铅弹揣在怀里,又检查了一遍枪机。
“又要进山?”胡安娜从灶房探出头来。
“嗯,莫日根大叔说西沟那边有猞猁,皮子好,能卖钱。”
“啥时候走?”
“明天。”
胡安娜没再说什么,转身回灶房了。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比平时响。
冷潜抽着烟,看着窗外:“猞猁这东西不好打。精得很,跑得快,还会上树。得用狗围,狗少了不行。”
“莫日根大叔说借几条鄂伦春的猎狗给咱们。”
“那就好。鄂伦春的狗好使,见过世面,不怕猞猁。”
夜里,胡安娜把冷志军的皮袄翻出来,又絮了一层羊毛。她把皮袄铺在炕上,一针一针地缝,针脚又密又匀。
“山里冷,多穿点。”她低着头说。
“嗯。”
“猞猁厉害不?”
“厉害。比狗大,爪子利,能上树。”
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缝:“那你小心点。”
“嗯。”
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胡安娜比他起得还早,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她烙了一摞饼子,煮了一锅茶叶蛋,正往桦皮篓子里装。
“够了够了,就去两三天,带这么多干啥?”
“多带点没错。山里的事说不准。”
冷志军不说话了,帮她把东西往篓子里装。
天刚亮,阿力克就来了,骑着马,后头跟着黑子和三条鄂伦春猎狗。狗是莫日根借的,个头不大,但结实,毛厚,尾巴卷着,眼睛亮亮的。
“走吧。”阿力克闷声说。
冷志军背上枪,挎上篓子,拍拍点点的头:“走,进山。”
点点站起来,抖了抖毛,角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飘。小黑从窝里钻出来,跟在点点后头,也要走。
“你留下,看家。”冷志军把小黑拎起来,放在炕上。小黑不乐意,趴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他们走,吱吱地叫。
冷小军抱着它:“别叫了,我爸过两天就回来。”
西沟在老黑山的西边,从冷家屯出发,翻一道梁子,走二十多里山路。雪深,路不好走,马走几步就打滑,阿力克只好下马,牵着马走。点点走在前头,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走了大半天,到了西沟。沟不深,但宽,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柞树和桦树,林子密,雪地上到处都是野兽的脚印。
阿力克蹲下来看脚印。有狍子的,有野兔的,有狐狸的,还有一串梅花形的,比狗脚印大一圈。
“猞猁。”阿力克指着那串脚印,“今早留下的,新鲜。”
冷志军蹲下来看。脚印顺着沟底往前延伸,消失在林子里。
“追不追?”他问。
“追。但得小心,猞猁耳朵灵,跑得快,不能让它发现。”
阿力克把狗从马背上放下来。三条鄂伦春猎狗加上黑子,四条狗在地上闻了闻,尾巴竖起来了,顺着脚印往前跑。
阿力克跟在狗后头,猫着腰,尽量不发出声音。冷志军跟在他后头,枪端在手里,点点走在最后头,蹄子轻轻抬起轻轻落下,一点声响都没有。
顺着沟底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狗突然停下来,朝着前面一棵大柞树叫起来。阿力克举起手,示意冷志军停下。
“在树上。”他压低声音说。
冷志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棵大柞树有两人合抱粗,枝丫伸得老远,树冠密得看不见天。在最高的那个树杈上,蹲着一个灰黄色的东西,尾巴短短的,耳朵尖上耸着一撮毛。
“猞猁!”冷志军的心跳加快了。
这还是他头一回看见活猞猁。这畜生比狗大一圈,浑身灰黄色的毛,背上有一道道暗纹,两只耳朵上各耸着一撮黑毛,像两把小刷子。它蹲在树杈上,低着头看下头的狗,眼睛绿莹莹的,嘴里的牙白森森的。
狗在树底下叫,往上扑,扑不上去,就围着树转。猞猁不怕,蹲在树杈上,尾巴慢慢地摇。
“咋打?”冷志军问。
阿力克看了看那棵树:“太高了,打不下来。得用狗把它撵下来。”
他朝狗吹了声口哨。四条狗叫得更凶了,黑子带头往树上扑,爪子扒着树皮,往上窜了一截,又滑下来。另外三条狗也跟着往上扑。
猞猁被惹毛了,在树杈上站起来,龇着牙,发出“呼呼”的声音。它用爪子拍了一下树枝,雪簌簌地往下落。
“下来了!”阿力克喊了一声。
猞猁从树上跳下来,不是往下跳,是往旁边的树上跳。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另一棵树的树杈上。
狗又追过去,围着那棵树叫。
猞猁又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狗在底下追,它在树上跳,像耍杂技似的。
“这畜生,成心逗狗玩呢。”阿力克闷声说。
冷志军端着枪,瞄了半天,瞄不准。猞猁在树杈上跳来跳去,太快了,根本瞄不住。
“得找个机会,等它停下来。”阿力克说。
猞猁跳了好几棵树,累了,在一棵大柞树上停下来,蹲在树杈上喘气。狗在底下叫,它不理了,眯着眼睛,像是要睡觉。
冷志军举枪瞄准。猞猁蹲在树杈上,侧面对着他,他瞄了瞄它的胸口,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沟里炸开,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猞猁惨叫一声,从树杈上栽下来,在雪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就跑。它跑得很快,但一条后腿拖在地上,被打瘸了。
“追!”阿力克喊。
狗追上去,黑子最快,一口咬住猞猁的后腿。猞猁回过头,一爪子拍在黑子脸上,黑子嗷地一声,松了口,脸上开了几道血口子。另外三条狗扑上去,咬住猞猁的脖子和后背。猞猁拼命挣扎,爪子乱拍,又有一条狗被拍翻了。
冷志军跑过去,对着猞猁的脑袋又开了一枪。猞猁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大家围上去。这猞猁不小,比狗大一圈,毛色灰黄,背上暗纹清晰,耳朵上的黑毛一拃长,像两把小刷子。它的爪子又大又厚,指甲弯弯的,像钩子。
“好皮子!”阿力克把猞猁翻过来看了看,“毛密,颜色好,能卖好价钱。”
黑子蹲在旁边,脸上被猞猁拍了几道口子,血糊糊的,但精神还好,摇着尾巴。阿力克给它上了点药,用布条缠了缠。
“没事,皮外伤。”阿力克拍拍黑子的头。
冷志军蹲下来,摸着猞猁的毛。又密又软,跟熊皮不一样,熊皮粗,猞猁皮细,摸着像缎子。
“这皮子,给胡安娜做件皮袄正好。”他说。
“胡安娜穿上准好看。”阿力克闷声说,嘴角翘了一下。
往回走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冷志军把皮袄领子竖起来,护住半张脸。点点走在他前头,背上驮着猞猁,走得稳稳当当的。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快黑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油灯。看见冷志军,她松了口气:“回来了?”
“回来了。”冷志军把猞猁从点点背上卸下来,“给你打的好东西。”
胡安娜看了看猞猁,灰黄色的毛,耳朵上耸着两撮黑毛,虽然死了,但看着还是威风。“这就是猞猁?”
“嗯。皮子好,给你做件皮袄。”
胡安娜低下头,摸着猞猁的毛,不说话了,但嘴角翘着。
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猞猁,眼睛瞪得溜圆:“爸,这是啥?”
“猞猁。给你妈做皮袄的。”
“真好看!比熊皮好看!”
小黑也从屋里钻出来了,围着猞猁转了一圈,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又跑回去了。
晚上,冷志军坐在炕上,剥猞猁皮。阿力克教过他,猞猁皮金贵,不能伤着毛,得从肚皮中间下刀,慢慢剥。他剥了一个多时辰,才把皮完整地剥下来。皮子摊开,有一米多长,毛又密又软,摸着像缎子。
“硝好了,给你做皮袄。”他把皮子叠好,递给胡安娜。
胡安娜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红扑扑的。
冷小军趴在她旁边,摸着猞猁皮:“妈,你穿上肯定好看。”
“就你嘴甜。”胡安娜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雪还在下,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点点趴在炕沿边,小黑趴在它肚皮底下,都睡着了。
冷志军靠在被垛上,看着胡安娜手里的猞猁皮,想着今天打猞猁的事。猞猁在树上跳来跳去,狗在底下追,他在底下瞄,瞄了半天才打着。要是阿力克不在,要是那几条狗不在,这猞猁就打不着。
他想起莫日根说的话:“赶山不是一个人的事,得互相照应。”这话不假。打熊的时候有呼延铁柱,打野猪的时候有巴特尔,打猞猁的时候有阿力克。没有他们,他啥也打不着。
他看了看胡安娜。胡安娜还在看那张皮子,翻过来翻过去,脸上带着笑。他想起她刚嫁过来那会儿,穿的是娘家带来的旧棉袄,补丁摞补丁。他当时就想,等日子好了,给她做件好皮袄。现在日子好了,皮袄也有了。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外头的雪还在下,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他听着那雪声,睡得很踏实。
第445章 石缝擒猞猁
那张猞猁皮硝好之后,胡安娜挂在仓房里看了好几天,翻过来掉过去地摸,就是舍不得拿去做皮袄。“再放放,等过年再做。”她说。冷志军知道她心疼,也没催。倒是冷小军天天去仓房看,摸完了猞猁皮又摸熊皮,嘴里念叨着“这张是我的,那张是妈的”,把几张皮子都分了一遍。
小黑这些天又长了一圈,身上的毛从黑灰色变成了纯黑色,油亮亮的,四条腿粗了,跑起来呼呼生风。它跟点点已经处得跟亲兄弟似的,点点趴着它就往点点肚皮底下钻,点点站起来它就咬点点的尾巴。点点有时候被它缠烦了,用角把它顶开,它在地上打个滚,爬起来又追上去。
“这小东西,跟个跟屁虫似的。”林秀花坐在炕上纳鞋底,隔着窗户看院子里的小黑和点点,笑得满脸褶子。
冷小军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也往外看:“奶奶,小黑啥时候能跟点点一样大?”
“得两三年呢。熊长得慢,不像狗,几个月就长成了。”
“那它啥时候能驮东西?”
“等它长大了就能驮。你爸说了,等它长大了,带你进山。”
冷小军眼睛亮了,回头看了看冷志军。冷志军正坐在炕沿上擦枪,没理他,嘴角翘了一下。
腊月十五这天,阿力克又来了。他骑着马,后头跟着黑子,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劲儿。
“西沟那边又发现猞猁了。”他坐在炕沿上,接过胡安娜递过来的茶碗,双手捧着,“这回不是一只,是一窝。老猎人看见的,一只大的带两只小的,在西沟的石砬子那边。”
“一窝?”冷志军放下手里的枪。
“嗯。大的那只比上回打的那只还大,毛色也好。两只小的半大不小,皮子也值钱。”
冷潜从里屋走出来,坐在炕头,点上烟袋:“猞猁这东西,一窝住在一起不常见。公猞猁单独过,母猞猁带崽,崽大了就分开了。这一窝能凑到一起,稀罕。”
“咋打?”冷志军问。
阿力克想了想:“石砬子那边石头多,洞多,不能用狗硬追。得用烟熏,把它们从石缝里呛出来。”
“啥时候走?”
“明天。早点去,趁着雪还没化,脚印清楚。”
冷志军点点头,看了看窗外。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的样子。
胡安娜从灶房探出头来:“又要进山?”
“嗯,去一两天就回来。”
胡安娜没再说什么,转身回灶房了。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
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胡安娜比他起得还早,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她烙了一摞饼子,又煮了一锅小米粥,正往保温桶里装。
“就一两天,带这么多干啥?”冷志军看着她把饼子、咸菜、茶叶蛋一样一样地往篓子里装。
“多带点没错。万一耽搁了呢?”
冷志军不说话了,帮她把东西装好。
天刚亮,阿力克就来了。他骑着马,牵着两头驯鹿,后头跟着黑子和那三条鄂伦春猎狗。驯鹿背上驮着帐篷、皮褥子和干粮。
“走吧。”阿力克闷声说。
冷志军背上枪,挎上篓子,拍拍点点的头。点点站起来,抖了抖毛,角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飘。小黑从窝里钻出来,跟在点点后头也要走。
“你留下,看家。”冷志军把小黑拎起来放在炕上。小黑不乐意,趴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他们走,吱吱地叫。冷小军抱着它:“别叫了,我爸明天就回来。”
西沟的石砬子在沟的最里头,从上次打猞猁的地方再往里走五六里。沟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崖越来越高,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驯鹿走在前头,蹄子宽能扒住雪,不滑。马不行,蹄子滑,走几步就打趔趄。阿力克把马拴在一棵树上,步行往里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沟到头了。一面石崖堵在前面,石崖底下全是乱石头,大的像间房子,小的像人头,堆在一起,形成无数个石缝和石洞。
阿力克蹲下来看雪地上的脚印。有猞猁的,梅花形,比狗脚印大一圈;有狐狸的,小一些;还有野兔的,一串一串的。猞猁的脚印最多,大的小的都有,在石缝之间进进出出。
“就在这儿。”阿力克指着最大的那个石缝,“里头深,通到哪儿不知道。猞猁肯定在里头。”
冷志军蹲下来看那个石缝。缝口有一人多高,能钻进一个人,里头黑乎乎的,看不见底。洞口边上的石头上,有爪子抓过的痕迹,新鲜的,还有几根灰黄色的毛。
“咋熏?”他问。
阿力克看了看风向。风从沟口往里吹,正好灌进石缝里。“在下风口点火,烟往里灌,猞猁受不了就出来了。”
几个人分头去捡柴火。沟里的枯树枝不少,被雪盖着,扒开雪底下就是。阿力克专捡桦树枝和松树枝,桦树枝烧得快,烟大,松树枝烟更大,还带股子松油味,呛得很。
柴火堆了一大堆,堆在石缝口下风头的位置。阿力克把柴火点着,火苗舔着树枝,噼里啪啦地响。烟起来了,白乎乎的,被风灌进石缝里。
几个人退到远处,端着枪,搭着箭,等着。
烟灌进去不一会儿,石缝里就传出动静。先是“噗噗”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打喷嚏,接着是爪子扒石头的“嚓嚓”声。
“出来了!”阿力克低声说。
石缝口探出一个灰黄色的脑袋——是猞猁!大猞猁,比上回打的那只还大一圈,浑身毛又密又长,耳朵上的黑毛一拃多长,像两把刷子。它被烟呛得直眨眼睛,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龇着牙,白森森的。
冷志军举枪瞄准。猞猁在洞口晃来晃去,他瞄不准。他等着,手指扣在扳机上,手心出了汗。
猞猁从石缝里爬出来了,站在洞口,前爪着地,后腿蹬着,打了个喷嚏。它甩了甩头,像是要把烟味甩掉。
“打!”阿力克喊。
冷志军扣动扳机——“砰”——枪声在沟里炸开,震得石崖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猞猁惨叫一声,身子晃了晃,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但它没倒下,转过身想往石缝里钻。呼延铁柱不在,阿力克一箭射出去——“嗖”——正中猞猁的脖子。猞猁又一个踉跄,前腿一软,栽倒在洞口。
“补一枪!”阿力克喊。
冷志军跑过去,对着猞猁的脑袋又开了一枪。猞猁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大家围上去。这猞猁真大,比上回那只大了一圈,毛色灰黄,背上的暗纹又深又密,耳朵上的黑毛有两拃长,威风凛凛的。
“好皮子!”阿力克把猞猁翻过来看了看,“这张皮子,比上回那张还好。”
石缝里又传出动静。吱吱的,尖尖的,像是小东西在叫。
“还有小的!”阿力克趴下来,往石缝里看。
石缝里头黑乎乎的,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吱吱的叫声,还有爪子扒石头的“嚓嚓”声。
“不出来咋办?”冷志军问。
“再熏。”阿力克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把松树枝,烟更大了,白乎乎地往石缝里灌。
不一会儿,石缝口探出两个小脑袋——是两只小猞猁,半大不小,比猫大一圈,毛色灰黄,耳朵上的黑毛还没长齐,短短的,像两撮绒毛。
它们被烟呛得直咳嗽,在洞口转来转去,不敢出来。大的那只倒在洞口,它们闻了闻,吱吱地叫,用爪子扒拉,像是想把它叫醒。
“小的打不打?”冷志军问。
阿力克沉默了一会儿:“打了吧。皮子也能卖钱。”
冷志军看了看那两只小猞猁。它们趴在大的旁边,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想起上回打的那头母熊,想起小黑,想起莫日根说的话:“母兽带崽的不打。”
“不打了。”他把枪放下,“带回去养着。”
阿力克看了看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冷志军走过去,蹲下来。两只小猞猁看见他,往后退了退,龇着牙,发出“呼呼”的声音。他伸出手,慢慢地靠近。小猞猁往后退,退到石壁上,没处退了,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他轻轻抓住一只的后脖子,提起来。小猞猁在他手里挣扎,爪子乱抓,但没抓破皮。另一只也抓起来,两只一起放在怀里。它们在怀里拱来拱去,吱吱地叫,慢慢地不叫了,缩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跟小黑一样。”冷志军笑了。
往回走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冷志军把皮袄解开,把两只小猞猁塞进怀里,贴着肉。它们暖和了,不叫了,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快黑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油灯。看见冷志军怀里鼓鼓囊囊的,问:“又捡了啥?”
“猞猁。两只。”
他把皮袄解开,露出两只小猞猁。它们睡得很香,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像两个小毛球。
“哎呀,这么小!”胡安娜接过来,搂在怀里,“跟小黑刚来的时候一样大。”
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小猞猁,眼睛瞪得溜圆:“爸,又是小熊?”
“不是熊,是猞猁。”
“猞猁是啥?”
“就是上回打的那个,给你妈做皮袄的那个。”
冷小军摸了摸小猞猁的毛,又软又密,跟小黑的不一样,小黑的毛硬,猞猁的毛软。“真好看!比小黑好看!”
小黑从屋里钻出来,闻了闻小猞猁,打了个喷嚏,又跑回去了。
晚上,冷志军坐在炕上,把两只小猞猁放在炕上。它们在热炕上打了个滚,找了个暖和的地方,缩成一团,又睡着了。
“给它们起个名。”胡安娜坐在旁边,看着它们,脸上带着笑。
“大的叫大黄,小的叫二黄。”冷小军抢着说。
“猞猁不是黄的,是灰的。”冷志军说。
“那就叫大灰、二灰。”
“行,就叫大灰二灰。”
小黑趴在炕沿边,看着这两只新来的,歪着头,不明白这是啥东西。它凑过去闻了闻,大灰睁开眼睛看了它一眼,又闭上了。小黑又闻了闻二灰,二灰也不理它。小黑没趣,又趴回去了。
点点倒是很淡定,趴在地上,眯着眼睛,偶尔动动耳朵。它见惯了这些小东西,不稀奇了。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雪还在下,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点点趴在炕沿边,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大灰二灰趴在胡安娜的皮袄上,都睡着了。
冷志军靠在被垛上,看着这一炕的小东西,心里头满满的。小黑长大了,又来了大灰二灰,家里越来越热闹了。
他想起今天那两只小猞猁,趴在母猞猁旁边,瑟瑟发抖的样子。他想起莫日根说的话:“母兽带崽的不打。”上次没守住规矩,这次守住了。他看了看大灰二灰,它们睡得很香,肚皮一鼓一鼓的。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外头的雪还在下,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他听着那雪声,睡得很踏实。
第446章 豹子脚印
大灰二灰来家里的第三天,就闹翻了天。这两只小猞猁跟小黑不一样,小黑温顺,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跟着点点转悠,不吵不闹。大灰二灰不行,精神头足得很,满屋子乱窜,上炕下炕,钻柜子爬桌子,啥都好奇,啥都要咬一口。胡安娜纳鞋底的麻绳被它们咬断了三根,林秀花放在炕上的老花镜被它们叼走藏到柜子底下,冷小军的作业本被它们撕了个稀烂。
“大灰!二灰!”冷小军举着撕烂的作业本,气得直跺脚。大灰蹲在柜子顶上,歪着头看他,二灰躲在炕柜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两个小东西一脸无辜,好像不是它们干的。
“行了行了,跟畜生置啥气。”林秀花把作业本接过来,看了看,“粘粘还能用。下回把东西收好,别到处乱扔。”
冷小军瞪了大灰二灰一眼,趴在炕上粘作业本。大灰从柜子顶上跳下来,落在他背上,踩了两脚,又跳走了。冷小军气得要追,被胡安娜拉住了:“别追了,越追越来劲。”
小黑趴在地上,看着这两个闹腾的新伙伴,不明白它们哪来这么大的精神头。点点倒是淡定,趴在窗根底下晒太阳,眯着眼睛,耳朵偶尔动一下,随它们闹去。
冷志军坐在炕沿上擦枪,看着这一屋子的小东西,心里头又好笑又无奈。他想起莫日根说的话:“养一头熊比打一头熊难多了。”养猞猁也不容易,比养熊还难。
腊月二十这天,天放晴了。头天晚上刮了一夜北风,把云彩刮得一干二净。早上起来,天蓝得像水洗过似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冷志军站在院子里往北看,老黑山的轮廓清清楚楚的,山顶上的雪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他正想着要不要再进一趟山,打点狍子野兔过年,就看见阿力克骑着马从屯子口进来了。马跑得很急,浑身是汗,阿力克的脸色也不太对。
“志军,出事了。”阿力克翻身下马,脸上的表情比冷志军认识他以来任何时候都严肃。
“咋了?”
“西沟那边发现豹子脚印了。”
冷志军心里头一跳。豹子?这一带好多年没见过豹子了。他小时候听爹说过,老黑山早年有豹子,后来被人打绝了,几十年没见着。上回打那头猞猁的时候,莫日根还念叨过,说现在的年轻人连豹子长啥样都不知道了。
“你看清了?真是豹子?”冷志军问。
阿力克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个脚印形状:“这么大,梅花形,比猞猁的大三圈,爪子印深,前头有指甲印。猞猁的指甲能缩回去,印子浅;豹子的指甲缩不回去,印子深。我看了,是豹子。”
冷潜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脸色也变了。他蹲下来看阿力克画的脚印,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是豹子。这一带好几十年没见着了,咋又出来了?”
“从哪儿来的?”冷志军问。
“可能是从老黑山最里头出来的。”冷潜站起来,往北看了看,“那地方人进不去,野兽多。豹子在那地方待着,东西吃完了,就往外走。”
“这东西厉害不?”
“厉害。比熊厉害。”冷潜的脸色很沉,“熊虽然凶,但笨,跑不快,不会上树。豹子不一样,跑得快,会爬树,还会偷袭。你在明处它在暗处,你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扑过来了。”
冷志军想起莫日根说过的话:“山里最危险的不是熊瞎子,不是野猪,也不是狼。是人。”但现在他觉得,豹子比人都危险。
“打不打?”阿力克问。
冷志军看了看冷潜。冷潜没说话,掏出烟袋点上,吸了两口,慢慢吐出来:“打。这东西不能留。它吃了西沟的狍子野兔,还会往外走,迟早到咱们屯子来。到时候伤着人,就晚了。”
“啥时候去?”
“明天。今天准备东西,明天一早走。”
冷潜转身进了屋,把老洋炮从墙上摘下来,开始擦。他擦得很仔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仔细。枪管擦了又擦,枪机上了油,火药和铅弹翻出来检查了好几遍。
“爹,你怕了?”冷志军蹲在旁边看他擦枪。
冷潜没说话,擦完了枪,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猎刀,在磨石上磨。刀磨得锃亮,刃口能刮胡子。
“不怕是假的。”他一边磨刀一边说,“我赶了半辈子山,只见过一回豹子。那回跟你莫日根大叔进老黑山,远远地看见一只,蹲在石头上看我们。莫日根说别惹它,绕道走。我们绕了二里地,回头一看,它还蹲在那儿看我们。那眼睛,绿莹莹的,到现在我还记得。”
冷志军听着,心里头也发毛。
阿力克回去准备了。他把那三条鄂伦春猎狗都带上,又带了黑子。四条狗,对付豹子,不一定够。他又多带了几条皮绳,准备做陷阱用。
呼延铁柱和巴特尔也得了信,骑马赶来了。呼延铁柱把大弓检查了一遍,又磨了二十支箭,箭头淬了三回火。巴特尔把枣红马喂了精料,备上新马掌,带了套马杆和牛皮绳。
“豹子这东西,我们蒙古草原上有。”巴特尔说,“跑得快,能从马背上扑人。打豹子得骑马,不能在地上跟它干。”
夜里,几个人聚在冷志军家商量对策。冷潜把老黑山西沟的地图画出来,标出阿力克发现豹子脚印的位置。
“从脚印看,这只豹子不小。”阿力克说,“脚印比我的拳头还大,爪子印深,至少上百斤。”
“上百斤的豹子,一巴掌能拍死人。”呼延铁柱说。
“打豹子不能用打熊的法子。”冷潜说,“熊笨,能跟它正面干。豹子精,它不跟你正面干,专从背后偷袭。所以咱们得设埋伏,不能硬追。”
“咋埋伏?”冷志军问。
“找个它常走的地方,下套子,设夹子,人在高处等着。它来了,先套先夹,打不死再开枪。”
阿力克想了想:“西沟那边有个地方,两边是石崖,中间一条窄道,是野兽常走的路。豹子要是从沟里出来,肯定走那条道。”
“就在那儿设埋伏。”冷潜拍板。
商量到半夜,几个人才散了。冷志军送他们到门口,外头的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雪地一片银白。
“志军,明天小心点。”呼延铁柱骑在马上,回头说。
“你也小心。”
“嗯。”
马蹄声在雪地里渐渐远了。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老黑山。黑黝黝的,山顶上的雪在月光下泛着白光。他心里头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回到屋里,胡安娜还没睡,坐在炕上纳鞋底。大灰二灰趴在她旁边,睡得很香。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明天又要进山?”胡安娜低着头问。
“嗯。”
“这回打啥?”
“豹子。”
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针扎在鞋底上,半天没拔出来。“豹子……厉害不?”
“厉害。但没事,有爹在,有阿力克在,有呼延大哥和巴特尔大哥在。”
胡安娜没再说什么,低着头继续纳鞋底。针脚比平时密,一针一针的,像是要把什么缝住。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明天的事,想着那只豹子。他没见过豹子,但听爹说过。爹说豹子跟猫一样,会爬树,会偷袭,会从背后扑人。你走在林子里,它在树上跟着你,你看不见它,它看得见你。等你走到它下头,它一跳就下来了,一巴掌拍在你脑袋上,你就啥也不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快圆了,照在窗纸上,白花花的。点点趴在窗根底下,没睡,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点点,你怕不怕?”他小声问。
点点“呦”了一声,像是在说不怕。
“我也不怕。”他说,但心里头还是有点发毛。
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胡安娜比他起得还早,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她烙了一摞饼子,煮了一锅茶叶蛋,又切了一盘咸肉,用油纸包好,装进篓子里。
“够了够了,就去一两天,带这么多干啥?”
“多带点没错。万一耽搁了呢?”
冷志军不说话了,帮她把东西装好。
天刚亮,阿力克就来了。他骑着马,牵着两头驯鹿,后头跟着黑子和三条鄂伦春猎狗。驯鹿背上驮着皮绳、铁夹子、帐篷和干粮。呼延铁柱和巴特尔也来了,一个背着大弓,一个拎着套马杆。
冷潜背着老洋炮,腰里别着猎刀,肩上挎着弹药袋。他今天穿上了那张大熊皮做的皮袄,又厚又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走吧。”冷潜说。
队伍出发了。阿力克走在前面,黑子跟在他脚边。驯鹿排成一队,驮着满满的东西,走得慢腾腾的。巴特尔和呼延铁柱骑着马走在两边,冷潜在最后头压阵。冷志军和点点走在队伍中间。
雪很深,路不好走。马走几步就打滑,巴特尔和呼延铁柱只好下马,牵着马走。点点走在前头,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走了大半天,到了西沟。阿力克带着大家往沟里头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窄道。两边是石崖,中间一条窄道,只够两个人并排走。道上全是野兽的脚印,狍子的、野兔的、狐狸的,还有一串梅花形的,比猞猁的大三圈。
“就是这儿。”阿力克蹲下来看那串脚印,“新鲜的,今早留下的。”
冷志军蹲下来看。脚印确实大,比他的拳头还大,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的,指甲印子深深的。
“豹子往沟里去了。”阿力克顺着脚印往前看了看,“可能还在沟里头。”
冷潜看了看地形。两边石崖高,中间窄道是必经之路。豹子要从沟里出来,肯定走这条道。
“就在这儿设埋伏。”他指了指两边的石崖,“阿力克,你在左边崖上守着。呼延铁柱,你在右边崖上。志军,你跟我在下头,在道上设套子夹子。巴特尔,你在沟口等着,豹子要是冲出来,你用套马杆套它。”
几个人分头行动。阿力克和呼延铁柱爬上石崖,找了个能看清窄道的位置,趴下来。冷潜和冷志军在道上设套子。
冷潜从驯鹿背上解下皮绳,打了几个活套,埋在雪底下,一头拴在旁边的石头上。又把铁夹子打开,埋在雪里,用树叶盖上,只露出一点机关。
“这夹子能夹住豹子不?”冷志军问。
“夹不住也能夹伤。它腿伤了就跑不快了。”
设好了套子夹子,冷潜和冷志军退到道边的石头后面,端着枪等着。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沟里头没有动静。冷志军的手冻僵了,他把手塞进怀里暖了暖。点点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盯着沟里头。
又等了半个时辰,沟里头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雪上。冷志军的心跳加快了,他把枪端起来,瞄准窄道的方向。
沟里头走出来一个灰黄色的东西——不是豹子,是狍子。它低着头,边走边啃路边的树枝。走到窄道中间,前腿踩进了活套,皮绳一紧,狍子惊了,往后一挣,套子勒得更紧了。它挣扎了几下,摔倒了,在雪地上打滚。
“不是豹子。”冷潜低声说,“别动,让它挣。套子挣不脱,等豹子来。”
狍子在道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没力气了,趴在那里喘气。
又等了半个时辰,沟里头又传来声音。这回不是“沙沙”声,是“嚓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上走。
冷志军往沟里头看,看见一个灰黄色的影子,在石头之间跳来跳去。那影子很大,比狗大好几圈,尾巴长长的,拖在身后。
“豹子!”冷潜低声喊,“别动,等它过来。”
豹子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在道上。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像猫一样,爪子落在雪上几乎没有声音。它走到狍子跟前,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狍子趴在地上,吓得直哆嗦。
豹子伸出爪子,拍了拍狍子的脑袋。狍子动也不敢动,闭着眼睛,浑身发抖。豹子又拍了拍,像是在玩。
冷志军瞄准了豹子的胸口。豹子离他不到五十步,侧面对着他,灰黄色的毛上有黑色的斑点,尾巴又粗又长,在身后慢慢地摇。
他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豹子突然抬起头,朝冷志军这边看过来。它闻到了人的气味。它转过身,想往回跑。
“打!”冷潜喊。
冷志军扣动扳机——“砰”——枪声在沟里炸开,震得石崖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豹子惨叫一声,身子晃了晃,屁股上出现了一个血洞。它没倒下,四条腿一蹬,往石崖上窜。呼延铁柱在崖上一箭射下来,“嗖”——正中豹子的后背。豹子又一个踉跄,从石崖上摔下来,在雪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就跑。
“追!”冷潜喊。
豹子跑得很快,但后腿被打伤了,一瘸一拐的。冷志军追上去,又开了一枪,没打中。豹子拐进一条石缝,不见了。
“堵住石缝!”阿力克从崖上跳下来,带着狗往石缝那边跑。
四条狗追到石缝口,往里叫,不敢进去。豹子在里头发出“呼呼”的声音,低沉的,像闷雷。
“用烟熏。”冷潜说。
阿力克抱来一捆干树枝,堆在石缝口,点上火。烟灌进去,豹子在里头咳嗽,爪子扒石头,嚓嚓响。
不一会儿,豹子从石缝里窜出来了。它浑身是烟味,眼睛通红,龇着牙,朝冷志军扑过来。冷志军来不及装弹,往旁边一闪,豹子从他身边冲过去,爪子划在他的皮袄上,“刺啦”一声,皮袄开了道口子。
呼延铁柱一箭射出去,正中豹子的脖子。豹子又一个踉跄,前腿一软,栽倒在地。巴特尔骑马冲过来,套马杆一甩,套住豹子的后腿,马一使劲,豹子被拖出去老远。
冷志军跑过去,对着豹子的脑袋开了一枪。豹子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大家围上去。这豹子真大,浑身灰黄色的毛,黑色的斑点密密麻麻的,像铜钱一样。尾巴又粗又长,足有三尺。嘴里的牙白森森的,爪子像钩子,有半拃长。
“好家伙!”巴特尔倒吸一口凉气,“这豹子得一百多斤!”
“金钱豹。”冷潜蹲下来,掰开豹子嘴看了看牙口,“公的,壮年,正厉害的时候。”
冷志军蹲下来,摸着豹子的毛。又密又软,比猞猁皮还细,斑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好皮子。”他说,“这张皮子,留着给爹做皮袄。”
冷潜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驯鹿驮着豹子,走得慢腾腾的。冷志军走在后头,看着那只豹子,心里头又后怕又高兴。后怕的是刚才豹子扑过来那一下,要不是闪得快,就被它扑倒了。高兴的是打着了,这么大一只豹子,好几年没见过。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黑透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油灯。看见驯鹿背上的豹子,她吓了一跳:“这么大!”
“一百多斤呢。”冷志军说,“差点让它扑了。”
胡安娜的脸白了:“伤着没?”
“没有,皮袄被划了道口子。”
胡安娜看了看他的皮袄,后背上确实有道口子,一尺多长,棉花都露出来了。“好在是皮袄厚,要是薄点,你就伤了。”
“没事,有惊无险。”
晚上,一家人围在炕上看豹子皮。冷潜把皮剥下来,摊开在炕上。皮子很大,足有一丈长,灰黄色的毛,黑色的斑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张皮子,值老钱了。”冷潜摸着豹子皮说。
“不卖。”冷志军说,“留着给爹做皮袄。”
“我有熊皮袄,够了。这张给你娘做皮袄。”
林秀花在旁边听着,嘴上说“我不要,留给志军穿”,但眼睛一直在皮子上打转。
“那就给娘做。”冷志军说,“娘这些年没穿过好皮袄。”
林秀花不说话了,摸着豹子皮,脸上红扑扑的。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大灰二灰趴在豹子皮上,不肯下来,翻来覆去地打滚,像是很喜欢这张皮子。
“这两个小东西,比人还识货。”胡安娜笑着说。
冷志军靠在被垛上,看着这一炕的皮子——熊皮、猞猁皮、豹子皮,还有狍子皮、鹿皮,堆了半炕。这是他进山一年的收获,也是他赶山人的本钱。
他想起今天那只豹子,想起它扑过来那一下,想起它眼睛通红龇着牙的样子。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皮袄上的口子,那道口子有一尺长,棉花都露出来了。
“以后进山,得小心点。”他对自己说。
第447章 追豹
那张豹子皮在炕上铺了三天,林秀花翻过来掉过去地摸,就是舍不得让人拿去做皮袄。“再放放,等过了年再做。”她说。冷志军知道她心疼,也没催。倒是冷小军天天趴在皮子上打滚,大灰二灰也跟着他在皮子上翻跟头,三个小东西闹成一团,把皮子上的毛滚得乱糟糟的。林秀花心疼得直叫唤,把他们都撵下去,用梳子把毛一点一点地梳顺。
“这皮子金贵,不能糟践。”她一边梳一边念叨,“你爸差点让豹子扑了,才得了这张皮子。你们倒好,在上头打滚,毛都滚掉了。”
冷小军被说得不好意思,蹲在旁边看奶奶梳毛。大灰二灰不管,趁林秀花不注意又跳上去了,被胡安娜一手一个拎下来,关到外屋去了。两个小东西在外屋挠门,吱吱叫,没人理它们。
小黑倒是老实,趴在点点肚皮底下,眯着眼睛看热闹。它现在长大了不少,快赶上点点高了,但还跟小时候一样,点点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点点趴着它就往点点肚皮底下钻,点点站起来它就咬点点的尾巴。点点脾气好,由着它闹,偶尔用角顶它一下,它在地上打个滚,爬起来又追上去。
腊月二十五这天,阿力克又来了。这回他没骑马,是走来的,脸上带着比上次发现豹子还严肃的表情。冷志军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斧头停住了。
“又出事了?”
“西沟那边又有豹子脚印了。”阿力克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个脚印形状,“比上回那只还大。”
冷志军心里头一沉。上回那只豹子已经够大了,比那只还大,那得是多大?他蹲下来看阿力克画的脚印,确实比上回的大一圈,爪子印更深,前头的指甲印更明显。
“你看清了?不是上回那只留下的?”
“看清了。上回那只的脚印我认得,这只大一圈,不是同一只。”阿力克站起来,往北边看了看,“可能是一对。公的母的,一只被打死了,另一只来找。”
冷潜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脸色也变了。他蹲下来看脚印,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是公的。公豹子比母的大,脚印也大。上回打的是母的,这回这只才是正主。”
“这东西记仇不?”冷志军问。
“记仇。”冷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豹子这东西,记性好。你打了它的伴,它记住你了,会来找你。你不去找它,它也会来找你。”
冷志军想起上回那只豹子扑过来时的样子,眼睛通红,龇着牙,爪子像钩子。那是一只母豹子,已经够凶了。公豹子比母的大,比母的凶,比母的厉害。他心里头有点发毛。
“打不打?”阿力克问。
冷潜没说话,掏出烟袋点上,吸了两口,慢慢吐出来:“打。这东西记仇,你不打它,它来找你。与其等它来,不如去找它。”
“啥时候去?”
“明天。今天准备,明天一早走。”
冷潜转身进了屋,把老洋炮从墙上摘下来,开始擦。他擦得很仔细,比上回还仔细。枪管擦了又擦,枪机上了油,火药和铅弹翻出来检查了好几遍。他又把那把猎刀从柜子里翻出来,在磨石上磨。刀磨得锃亮,刃口能刮胡子。
“爹,你怕了?”冷志军蹲在旁边看他磨刀。
冷潜没说话,磨完了刀,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短刀,递给冷志军:“这个你带上。上回豹子扑你的时候,你要是有刀,就不至于那么被动。”
冷志军接过短刀,拔出鞘看了看。刀不长,一尺来长,但很沉,刃口雪亮,柄上缠着麻绳,防滑。
“这刀是你爷爷留给我的,跟了我一辈子。现在我把它给你。”冷潜看着那把刀,目光里有不舍,也有期待,“好好用,别给你爷爷丢脸。”
冷志军把刀插回鞘里,别在腰上。刀很沉,坠得腰带往下垮,但他没换地方。这是爷爷的刀,爹的刀,现在传给他了。
阿力克回去准备了。他把那三条鄂伦春猎狗都带上,又带了黑子。四条狗,对付公豹子,不一定够。他又多带了几条皮绳,多带了几副铁夹子。呼延铁柱和巴特尔也得了信,骑马赶来了。呼延铁柱把大弓检查了一遍,又磨了三十支箭,箭头淬了三回火。巴特尔把枣红马喂了精料,备上新马掌,带了套马杆和牛皮绳,还多带了一根备用的。
“公豹子比母的厉害。”巴特尔说,“我们蒙古草原上,打公豹子得用马群围。马跑得快,豹子追不上马,马能把豹子累垮。”
“咱们没有马群,只有几匹马。”冷志军说。
“那就用狗。狗追,马堵,人开枪。”
夜里,几个人聚在冷志军家商量对策。冷潜把老黑山西沟的地图画出来,标出阿力克发现豹子脚印的位置。
“从脚印看,这只公豹子比上回那只大不少。”阿力克说,“脚印深,说明体重沉。爪子印长,说明指甲长。这东西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也得对付。”冷潜说,“它记仇,你不打它,它来找你。咱们明天进山,顺着脚印追。狗在前头追,马在两边堵,人在后头开枪。追上就打,打不死就围,围不住就套。”
“要是它跑进石缝里呢?”呼延铁柱问。
“用烟熏。上回熏出来一只,这回也能熏出来。”
“要是它上树呢?”
“上树更好办。它在树上跑不了,人在底下开枪,一枪一个。”
商量到半夜,几个人才散了。冷志军送他们到门口,外头的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雪地一片银白。
“志军,明天小心点。”呼延铁柱骑在马上,回头说。
“你也小心。”
“嗯。”
马蹄声在雪地里渐渐远了。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老黑山。黑黝黝的,山顶上的雪在月光下泛着白光。他心里头不踏实,比上回还不踏实。公豹子,比母的大,比母的凶,比母的厉害。上回那只母的差点扑了他,这回公的会咋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去。不去,豹子会来找他。与其等它来,不如去找它。
回到屋里,胡安娜还没睡,坐在炕上纳鞋底。大灰二灰趴在她旁边,睡得很香。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明天又要进山?”胡安娜低着头问。
“嗯。”
“这回打啥?”
“豹子。公的。”
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针扎在鞋底上,半天没拔出来。“公的……比上回那只还厉害?”
“厉害。但没事,有爹在,有阿力克在,有呼延大哥和巴特尔大哥在。”
胡安娜没再说什么,低着头继续纳鞋底。针脚比上回还密,一针一针的,像是要把什么缝住。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明天的事,想着那只公豹子。他没见过公豹子,但听爹说过。爹说公豹子比母的大一圈,爪子有半拃长,一巴掌能拍死一条狗。它跑得快,会爬树,会偷袭,会从背后扑人。你走在林子里,它在树上跟着你,你看不见它,它看得见你。等你走到它下头,它一跳就下来了,一巴掌拍在你脑袋上,你就啥也不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很沉,硌得他腰疼,但他没摘下来。这是爷爷的刀,爹的刀,现在传给他了。他得带着它,用它。
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胡安娜比他起得还早,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她烙了一摞饼子,煮了一锅茶叶蛋,又切了一盘咸肉,用油纸包好,装进篓子里。
“够了够了,就去一两天,带这么多干啥?”
“多带点没错。万一耽搁了呢?”
冷志军不说话了,帮她把东西装好。
天刚亮,阿力克就来了。他骑着马,牵着两头驯鹿,后头跟着黑子和三条鄂伦春猎狗。驯鹿背上驮着皮绳、铁夹子、帐篷和干粮。呼延铁柱和巴特尔也来了,一个背着大弓,一个拎着套马杆。
冷潜背着老洋炮,腰里别着猎刀,肩上挎着弹药袋。他今天穿上了那张大熊皮做的皮袄,又厚又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走吧。”冷潜说。
队伍出发了。阿力克走在前面,黑子跟在他脚边。驯鹿排成一队,驮着满满的东西,走得慢腾腾的。巴特尔和呼延铁柱骑着马走在两边,冷潜在最后头压阵。冷志军和点点走在队伍中间。
雪比上回还深,路更难走。马走几步就打滑,巴特尔和呼延铁柱只好下马,牵着马走。点点走在前头,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走了大半天,到了西沟。阿力克带着大家往沟里头走,走到上回设埋伏的地方,停下来看雪地上的脚印。脚印很多,狍子的、野兔的、狐狸的,还有一串梅花形的,比上回那只大三圈。
“往沟里头去了。”阿力克顺着脚印往前看,“可能还在沟里头。”
冷潜看了看地形。上回设埋伏的窄道还在,但公豹子不一定走这条路。它比母的精,比母的狡猾,不会走老路。
“顺着脚印追。”冷潜说,“狗在前头追,马在两边堵,人在后头开枪。”
阿力克把狗从驯鹿背上放下来。四条狗在地上闻了闻,尾巴竖起来了,顺着脚印往前跑。阿力克跟在狗后头,猫着腰,尽量不发出声音。冷志军跟在他后头,枪端在手里,点点走在最后头。
顺着沟底追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岔沟。岔沟很窄,两边的石崖很高,沟底全是乱石头,被雪盖着,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
狗在岔沟口停下来,朝着沟里头叫。阿力克举起手,示意冷志军停下。
“在里头。”他压低声音说。
冷志军往沟里头看。沟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但能听见声音——爪子扒石头的“嚓嚓”声,还有低沉的“呼呼”声,像闷雷。
“它知道咱们来了。”阿力克小声说,“在里头等着呢。”
冷潜从后面赶上来,看了看地形。岔沟窄,两边石崖高,人进去施展不开。豹子在里头等着,人进去就是送死。
“不能进去。”他说,“得把它引出来。”
“咋引?”冷志军问。
“用狗。狗进去叫,它受不了就出来了。”
阿力克朝狗吹了声口哨。四条狗叫得更凶了,黑子带头往沟里头冲,另外三条跟在后头。沟里头传来豹子的吼声,低沉的,震得石崖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狗在沟里头叫,豹子在沟里头吼,混在一起,听不清谁是谁。冷志军端着枪,瞄准沟口,手心出了汗。
不一会儿,沟里头窜出一个灰黄色的影子——是豹子!公豹子,比上回那只大一圈,浑身灰黄色的毛,黑色的斑点密密麻麻的,尾巴又粗又长,足有三尺多。它从沟里头冲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打!”冷潜喊。
冷志军扣动扳机——“砰”——枪声在沟里炸开,震得石崖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豹子惨叫一声,身子晃了晃,但没倒下。它转过身,朝冷志军扑过来。冷志军来不及装第二发弹,往旁边一闪,豹子从他身边冲过去,爪子划在他的胳膊上,“刺啦”一声,皮袄袖子开了道口子,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呼延铁柱一箭射出去,“嗖”——正中豹子的后背。豹子又一个踉跄,但还没倒,转身朝呼延铁柱扑过去。呼延铁柱往后退了两步,又抽出一支箭,拉满了弓。豹子扑到跟前的时候,他一箭射在豹子的脖子上。豹子嗷地一声,前腿一软,栽倒在地。
“补一枪!”冷潜喊。
冷志军跑过去,对着豹子的脑袋又开了一枪。豹子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大家围上去。这豹子真大,比上回那只大了一圈,浑身灰黄色的毛,黑色的斑点又大又密,像铜钱一样。尾巴又粗又长,足有三尺多。嘴里的牙白森森的,爪子像钩子,有半拃长。
“好家伙!”巴特尔倒吸一口凉气,“这豹子得一百五十斤!”
“公的,壮年,正厉害的时候。”冷潜蹲下来,掰开豹子嘴看了看牙口,“这东西记仇,你不打它,它来找你。打了就打了,省心了。”
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胳膊上的伤。皮袄袖子被划了道口子,胳膊上有几道血痕,不深,但疼。胡安娜给他缝的皮袄,又坏了。上回后背划了道口子,这回袖子又划了道口子。回去又得挨说了。
“伤着了?”冷潜问。
“没事,皮外伤。”
冷潜看了看他的胳膊,点了点头:“还行,没伤着骨头。下回注意,豹子扑你的时候,别往旁边闪,往前扑。往前扑它扑不着你,往旁边闪它爪子能够着你。”
冷志军记住了。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驯鹿驮着豹子,走得慢腾腾的。冷志军走在后头,看着那只豹子,心里头又后怕又高兴。后怕的是刚才豹子扑过来那一下,要不是闪得快,就被它扑倒了。高兴的是打着了,这么大一只公豹子,好多年没见过。公的母的都打了,一对,齐了。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黑透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油灯。看见冷志军胳膊上的伤,脸白了:“伤着了?”
“没事,皮外伤。”
“皮外伤也是伤!”胡安娜拉着他进屋,翻出药箱子,给他上药包扎。胳膊上有几道血痕,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划到胳膊肘。
“好在皮袄厚,要是薄点,你这胳膊就废了。”胡安娜一边包一边说,眼眶红了。
“没事,不疼。”
“还不疼?都见血了!”
冷志军不说话了,由着她包。包完了,胡安娜看着那件皮袄,袖子被划了道口子,棉花都露出来了。“这件皮袄,坏了两次了。上回后背,这回袖子。下回还不知道哪儿呢。”
“下回小心点,不会再坏了。”
胡安娜没再说什么,把皮袄收起来,拿回屋去补了。
晚上,一家人围在炕上看公豹子皮。冷潜把皮剥下来,摊开在炕上。皮子很大,比上回那张还大一圈,灰黄色的毛,黑色的斑点又大又密,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张皮子,比上回那张还好。”冷潜摸着豹子皮说。
“留着给志军做皮袄。”林秀花说,“他那件坏了,该换新的了。”
“不换,补补还能穿。”冷志军说。
“补补还能穿,但不如新的暖和。”林秀花把皮子叠好,收起来,“等过了年,找好皮匠,给你做件新的。”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大灰二灰趴在公豹子皮上,不肯下来,翻来覆去地打滚。
“这两个小东西,上回趴在母豹子皮上,这回趴在公豹子皮上,比人还识货。”胡安娜笑着说。
冷志军靠在被垛上,看着这一炕的皮子——熊皮、猞猁皮、母豹子皮、公豹子皮,还有狍子皮、鹿皮,堆了半炕。这是他进山一年的收获,也是他赶山人的本钱。
他想起今天那只公豹子,想起它扑过来那一下,想起它眼睛通红龇着牙的样子。他的手摸了摸胳膊上的伤,虽然包着布,但还是隐隐地疼。
“以后进山,得更小心点。”他对自己说。
第448章 江边伏击
公豹子的皮晾在仓房里,跟母豹子皮并排挂着。林秀花每天都要去看一遍,摸摸这张,摸摸那张,嘴里念叨着:“一对,齐了。”冷小军也跟着去看,仰着脑袋比划了半天,说公的比母的大这么多,两只手比了个一尺多的距离。大灰二灰也想进去,被胡安娜拦在门口,两个小东西挠门挠了半天,没人理它们,只好去找小黑玩。小黑现在比它们大好几圈,一巴掌就能把它们拍个跟头,但它不拍,趴在地上由着它们在身上爬。
腊月二十八这天,巴特尔骑马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头跟着两个草原屯的牧民,骑的马浑身是汗,像是跑了远路。
“志军,出事了。”巴特尔翻身下马,脸上的表情比上回发现公豹子还严肃,“江边那边发现狼群了。很大一群,从北边过来的,在江边的草场上转了好几天了。咬死了好几头牛,还伤了人。”
“多少人?”冷志军问。
“十几只,可能还不止。我们屯的人看见过,灰压压一片,少说有二十只。”
冷志军心里头一沉。二十只狼的狼群,他没见过,但听爹说过。爹说早年老黑山里有大狼群,几十只一群,冬天没东西吃就下山,咬牛咬马咬人,祸害得厉害。后来被人打散了,好多年没见过。这回又来了。
冷潜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脸色也变了。“二十只的狼群,不好对付。狼这东西精,打一只两只容易,打一群难。”
“咋办?”冷志军问。
冷潜没说话,掏出烟袋点上,吸了两口,慢慢吐出来:“打。不打不行,它祸害牲口,迟早祸害到人头上。但不能硬打,得用围猎的法子。”
“咋围?”
“江边那地方,一面是江,三面是草甸子。狼群在草甸子上,人从三面围上去,把它们往江边赶。赶到江边,它们没处跑了,就好打了。”
巴特尔点头:“我们蒙古人打狼也是这个法子。马群围,人开枪,狼跑不了。”
“啥时候去?”冷志军问。
“明天。今天准备,明天一早走。”
冷潜转身进屋,把老洋炮从墙上摘下来,开始擦。他擦得很仔细,比上回还仔细。枪管擦了又擦,枪机上了油,火药和铅弹翻出来检查了好几遍。他又把那把猎刀磨了磨,虽然已经很锋利了,但他还是磨了好一会儿。
冷志军把那把短刀从腰上解下来,也磨了磨。上回打公豹子的时候,这把刀没派上用场,但他知道,打狼群的时候,刀比枪管用。狼冲到跟前的时候,来不及开枪,只能用刀。
阿力克来了,骑着马,牵着两头驯鹿,后头跟着黑子和三条鄂伦春猎狗。这回他没带帐篷和干粮,带的是皮绳、铁夹子和几捆狼夹子。狼夹子比普通铁夹子大一圈,专门对付狼的。
呼延铁柱也来了,背着大弓,腰里挂着箭壶。他多带了一壶箭,三十支,箭头都淬过火,能射穿狼皮。
巴特尔回去准备了。他带了五个徒弟,每人骑一匹马,带一套马杆和牛皮绳。加上他自己,一共六匹马。六匹马对付二十只狼,不一定够,但比没有强。
夜里,几个人聚在冷志军家商量对策。冷潜把江边草甸子的地图画出来,标出狼群出没的位置。
“从北边来的,在江边转了好几天了。”巴特尔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昨天在这儿,今天可能往南走了。咱们明天从南边上去,把它们往北赶,赶到江边。”
“江边有冰,狼能上冰不?”冷志军问。
“能。但冰上滑,狼跑不快。人在冰上也不方便,得穿防滑的鞋。”
“那就穿防滑的。把毡袜套在鞋外头,能防滑。”
“狗带不带?”阿力克问。
“带。狗能追狼,能堵狼,还能报信。但狗不能多,多了乱。带黑子一条就够了。黑子经验足,知道咋对付狼。”
“枪呢?咋打?”
“三面围上去,把狼群赶到江边。到了江边,狼没处跑了,就开枪打。先打头狼,头狼一倒,狼群就乱了。再打母狼,母狼一倒,小狼就散了。剩下的就好打了。”
商量到半夜,几个人才散了。冷志军送他们到门口,外头的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雪地一片银白。
“志军,明天小心点。”呼延铁柱骑在马上,回头说。
“你也小心。”
“嗯。”
马蹄声在雪地里渐渐远了。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江边方向。黑乎乎的,看不见,但他知道狼群在那儿,二十多只,灰压压一片。
回到屋里,胡安娜还没睡,坐在炕上纳鞋底。大灰二灰趴在她旁边,睡得很香。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明天又要进山?”胡安娜低着头问。
“嗯。打狼。”
“打狼……狼多不?”
“多。二十多只。”
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针扎在鞋底上,半天没拔出来。“二十多只……危险不?”
“危险。但没事,有爹在,有阿力克在,有呼延大哥和巴特尔大哥在。”
胡安娜没再说什么,低着头继续纳鞋底。针脚比上回还密,一针一针的。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明天的事,想着那群狼。他见过狼,单只的,两三只的,但没见过二十多只的狼群。爹说狼群厉害,头狼聪明,母狼凶狠,小狼跑得快。人跟狼群干,不能硬拼,得用脑子。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很沉,硌得他腰疼,但他没摘下来。
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胡安娜比他起得还早,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她烙了一摞饼子,煮了一锅茶叶蛋,又切了一盘咸肉,用油纸包好,装进篓子里。
“够了够了,就去一天,带这么多干啥?”
“多带点没错。万一耽搁了呢?”
冷志军不说话了,帮她把东西装好。
天刚亮,队伍就出发了。阿力克走在前面,黑子跟在他脚边。驯鹿驮着皮绳和狼夹子,走得慢腾腾的。巴特尔和他五个徒弟骑着马,每人带一套马杆。呼延铁柱骑着青马,背着大弓。冷潜骑着马,背着老洋炮。冷志军和点点走在队伍中间。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江边草甸子。草甸子很大,一眼望不到边,被雪盖着,白茫茫的。江在草甸子北边,冻实了,冰面上盖着雪,看不出来是江。
巴特尔指着草甸子北边:“狼群就在那边。昨天有人看见过,灰压压一片,在雪地上趴着。”
冷潜看了看地形。草甸子南边是山,东边和西边也是山,北边是江。三面是山,一面是江,正好围猎。
“巴特尔,你带人从东边绕过去。阿力克,你带狗从西边绕过去。我和志军从南边上去。三面围,把它们往北赶。赶到江边,就开枪打。”
几个人分头行动。巴特尔带着五个徒弟骑马往东边去了,阿力克带着黑子往西边去了。冷潜和冷志军从南边慢慢地往北走。
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冷志军看见了狼群。在草甸子北边,靠近江边的地方,灰压压一片,趴着躺着,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舔毛,有的在雪地上打滚。数了数,大大小小二十多只。领头的那只最大,灰白色的毛,趴在那里比别的狼高出一截,耳朵竖着,不时抬起头往四周看。
“头狼。”冷潜小声说,“先打它。”
冷志军端起步枪,瞄准了头狼。头狼离他大概两百步远,在雪地上趴着,侧面对着他。他瞄了瞄,觉得太远,没把握。
“再近点。”他小声说。
两个人猫着腰,借着雪地上的灌木丛掩护,慢慢地往前摸。往前摸了几十步,离狼群只有一百多步了。头狼抬起头,往这边看了看,耳朵竖得直直的。
“它发现咱们了。”冷潜小声说,“打!”
冷志军扣动扳机——“砰”——枪声在草甸子上炸开,震得雪地上的雪簌簌地跳。
头狼惨叫一声,身子晃了晃,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它没倒下,站起来,往北边跑。狼群炸了窝,跟着头狼往北边跑。
“追!”冷潜喊。
两个人站起来,往北边追。东边传来马蹄声,巴特尔带着徒弟从东边包过来了。西边传来狗叫声,阿力克带着黑子从西边包过来了。三面围,把狼群往北边赶。
狼群跑得很快,但雪深,跑不快。头狼受了伤,跑得更慢。它跑在最后头,嘴里喷着白气,血从胸口滴在雪地上,一串红点。
跑到江边,狼群停住了。江面上是冰,冰上盖着雪,看不清哪是冰哪是雪。狼群在江边转圈,不敢上冰。
“开枪!”冷潜喊。
冷志军举枪瞄准头狼。头狼离他不到五十步,侧面对着他,喘着粗气。他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砰——”
头狼惨叫一声,栽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狼群乱了。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跑,有的往江面上跑。往江面上跑的几只,蹄子踩在冰上,打滑,跑不快。巴特尔骑马追上去,套马杆一甩,套住一只,马一使劲,狼被拖出去老远。呼延铁柱一箭射出去,射中一只,狼在冰上打了个滚,不动了。
冷志军装好子弹,又开了一枪,打中一只。黑子追上去,咬住一只的后腿,狼回过头咬黑子,阿力克一箭射过去,射中狼的脖子。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二十多只狼,打死了十五只,跑了几只。雪地上躺着灰压压一片,血把雪染红了。
“好!”巴特尔骑马跑过来,脸上带着笑,“打得好!十五只,够本了!”
冷潜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狼。头狼最大,灰白色的毛,嘴边长着白胡子,是头老狼。还有几只母狼,几只半大的小狼。
“皮子能卖钱,狼牙能辟邪,狼肉喂狗。”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收拾收拾,回家。”
大家把狼一只一只地堆在一起。十五只,大大小小,堆了一堆。阿力克把皮剥下来,狼牙拔下来,狼肉剁成块,装在驯鹿背上的筐子里。
冷志军把那只头狼的皮剥下来,翻过来看了看。毛又密又厚,灰白色的,摸着很软。他把狼牙拔下来,用红绳穿好,挂在脖子上。
“回去给冷小军。”他想。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驯鹿驮着狼皮和狼肉,走得慢腾腾的。冷志军走在后头,看着那一堆狼皮,心里头又后怕又高兴。后怕的是刚才狼群冲过来的时候,要是头狼没被打死,狼群不乱,人跟狼群干起来,不知道谁输谁赢。高兴的是打着了,十五只狼,好几年没见过这么多狼。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黑透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油灯。看见冷志军脖子上的狼牙,问:“打着多少?”
“十五只。”
“这么多!”胡安娜吓了一跳。
“头狼最大,皮子好,狼牙给冷小军戴。”
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冷志军脖子上的狼牙,眼睛瞪得溜圆:“爸,这是啥?”
“狼牙。给你戴的,辟邪。”
冷小军接过狼牙,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大灰二灰也凑过来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跑回去了。
晚上,一家人围在炕上看狼皮。十五张狼皮,大大小小,堆了半炕。头狼的皮最大,灰白色的毛,又密又厚。
“这张皮子,给爹做皮褥子。”冷志军说,“铺在炕上,暖和。”
冷潜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大灰二灰趴在狼皮上,不肯下来,翻来覆去地打滚。
“这两个小东西,啥皮子都喜欢。”胡安娜笑着说。
冷志军靠在被垛上,看着这一炕的皮子——熊皮、猞猁皮、豹子皮、狼皮,还有狍子皮、鹿皮,堆了半炕。这是他进山一年的收获。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狼牙,想起今天那群狼,想起头狼冲过来时的样子,想起它眼睛通红龇着牙的样子。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以后进山,还得小心。”他对自己说。
第449章 剥豹皮
那张大豹子皮在炕上铺了一整天,林秀花翻过来掉过去地摸,从早上摸到晚上,从毛尖摸到皮板,从脑袋摸到尾巴根子。冷小军想往上爬,被她一巴掌拍下去了:“别糟践东西!这皮子金贵,你爸差点让豹子扑了才得来的。”冷小军揉着屁股站在炕沿边上看,大灰二灰也想往上跳,被胡安娜一手一个拎住了。两个小东西在半空中蹬腿,吱吱叫,眼巴巴地看着那张皮子,馋得不行。
“这皮子咋这么亮?”林秀花凑近了看,鼻子都快贴到毛上了。
冷潜坐在炕头抽烟,眯着眼睛看那张皮子:“老豹子的皮都亮。毛密,油性大,跟小豹子不一样。小豹子皮发干,老豹子皮发亮。这只豹子活了十几年,毛里的油性攒了一辈子,能不光亮?”
“那这皮子能卖多少钱?”林秀花问。
“卖?不卖。”冷潜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志军说了,给你做皮袄。”
林秀花嘴上说“我不要,留给志军穿”,手却没离开那张皮子,从脑袋摸到尾巴,又从尾巴摸到脑袋。
冷志军靠在被垛上,看着娘摸皮子,心里头热乎乎的。他想起小时候,娘穿的那件旧棉袄,补丁摞补丁,领子磨得发白,袖子短了一截,露着里头的旧棉花。那时候他就想,等长大了,给娘做件好皮袄。现在皮袄有了,豹子皮的,比全屯子任何人的皮袄都好。
“娘,等过了年,找最好的皮匠,给您做件皮袄。”他说。
林秀花没说话,低着头摸皮子,眼圈红了。
第二天就是年三十。天没亮,胡安娜就起来忙活了。灶房里热气腾腾的,炖肉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冷志军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灶台前站了半个多时辰了,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炖的啥?”冷志军凑过去看。
“熊掌。你不是说过年炖熊掌吗?昨晚就泡上了,今早天不亮就下锅了。”
锅里的熊掌炖得咕嘟咕嘟响,汤白得像奶,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冷志军咽了咽口水,想掀锅盖看看,被胡安娜一巴掌打开了:“别掀,跑了气就炖不烂了。”
冷小军也起来了,揉着眼睛钻进灶房:“妈,啥味?这么香!”
“熊掌。去洗脸刷牙,一会儿就能吃了。”
冷小军跑去洗脸刷牙,比平时快了三倍,水溅了一脖子,沫子没吐干净就跑了回来。大灰二灰跟在他脚后跟跑,比他还急。
早饭是熊掌汤下面条。胡安娜把炖熊掌的汤舀了一盆,煮了一大锅面条,切了一把葱花撒上。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面,吸溜吸溜的,谁都不说话。熊掌汤鲜得没法说,面条吸饱了汤,滑溜溜的,一口下去满嘴香。冷小军吃了两大碗,还要,被胡安娜拦住了:“留点肚子,晚上还有好的呢。”
大灰二灰蹲在炕沿边,眼巴巴地看着,冷小军偷偷夹了一筷子面条给它们,两个小东西抢着吃了,又抬头看他。小黑也凑过来了,趴在炕沿边,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点点倒是淡定,趴在地上眯着眼睛,不争不抢。
吃完早饭,一家人开始忙活年夜饭。冷潜杀了一只鸡,褪了毛,开膛破肚,收拾得干干净净。林秀花剁馅子,猪肉酸菜的,叮叮当当地剁了一上午。胡安娜和面,揉了一遍又一遍,面揉得光溜溜的,盖上布醒着。冷志军劈柴,把灶房门口的柈子垛又加高了一层。
冷小军帮不上忙,带着大灰二灰在院子里玩。小黑也跟着,三个小东西在雪地里打滚,滚得浑身是雪。点点站在旁边看,偶尔用鼻子拱一下滚到脚边的大灰,大灰被拱了个跟头,爬起来接着滚。
下午,阿力克来了,骑着马,后头跟着黑子。他手里拎着一个桦皮篓子,里头装着晒干的蘑菇和木耳。“过年了,给婶子拿点蘑菇木耳炖肉吃。”他把篓子递给林秀花,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冷志军家贴的对联和挂的红灯笼,闷声说:“好看。”
“进屋坐,喝口水。”冷志军拉着他进了屋。
阿力克坐在炕沿上,接过胡安娜递过来的茶碗,双手捧着,慢慢喝。他不爱说话,但今天话多了一些:“我爸说了,那张豹子皮好,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好的豹子皮。他说你们有福气,老黑山的山神爷赏饭吃。”
“大叔身子还好?”
“好,就是腿不行了,走不了远路。但他高兴,说你们打了大豹子,给他长了脸。”
冷志军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东西,递给阿力克:“这是给大叔带的,熊油。用那头大公熊的板油炼的,治腿疼最灵。”
阿力克接过来,揣进怀里,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呼延铁柱和巴特尔也来了。呼延铁柱骑着他那匹青马,巴特尔骑着枣红马,后头还跟着他两个徒弟。几个人在院子里下了马,拍打着身上的雪。
“志军,过年好!”呼延铁柱笑呵呵地喊。
“过年好!进屋坐!”
几个人进了屋,炕上已经摆满了。熊掌炖了一锅,野猪肉炖干蘑菇,狍子肉炒酸菜,鹿肉丸子汤,还有一大盆猪肉酸菜馅饺子。冷潜把人参酒搬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碗。
“来,先喝一口,过年了!”
大家端起碗,碰了一下,咕咚一口。酒辣嗓子,但喝下去浑身热乎乎的。
“吃熊掌!”冷志军夹了一块放进林秀花碗里,“娘,您尝尝。”
林秀花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烂乎,香!”
“再尝尝这个,野猪肉炖蘑菇。”冷志军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行了行了,我自己来,你吃你的。”
冷小军早就自己动手了,左手一个熊掌,右手一个饺子,嘴里塞得满满的。大灰二灰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他偷偷扔了一块肉,两个小东西抢着吃了。小黑也凑过来了,趴在他脚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又扔了一块,小黑一口吞了,舔舔嘴,还想要。
“别喂了,它们吃饱了就不闹了。”胡安娜说。
冷小军不听,又扔了一块。大灰二灰抢,小黑也抢,三个小东西在桌子底下打起来了,滚成一团。点点趴在地上,眯着眼睛看,不掺和。
“行了行了,别打了。”冷志军弯腰把大灰二灰拎起来,放在炕上。两个小东西在炕上打了个滚,又跑到林秀花身边去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人歪在炕上说话。呼延铁柱摸着他的大弓,弓臂上又添了一道新刻痕——那只大豹子的记号。
“加上这回,我用这张弓打了八头熊,三只豹子,还有数不清的鹿和狍子。”他摸着那些刻痕,像是在摸什么宝贝,“这张弓跟了我二十多年了,比老婆还亲。”
“你老婆听见了,不让你上炕。”巴特尔开玩笑。
“她不让上炕,我就跟弓睡。”
大家都笑了。
巴特尔把他的套马杆靠在墙角,杆子上也刻了痕,打狼的记号。“这回打了十五只狼,我又添了十五道痕。加上以前的,一共打了四十三只狼了。”
“四十三只!那可不少。”冷志军说。
“不算多。我爹年轻时,一年打二三十只。现在狼少了,一年能打十几只就不错了。”
冷潜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我年轻时,老黑山里的狼多,一群一群的,几十只一群。冬天没东西吃就下山,咬牛咬马咬人,祸害得厉害。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打狼,一年能打死上百只。后来狼被打怕了,不敢下山了,山里的也少了。”
“现在又多了。”巴特尔说,“这回一下子来了二十多只,要不是咱们打散了,明年春天更多。”
“多了就打。”冷潜说,“赶山人有赶山人的规矩,该打的时候打,不该打的时候不打。狼多了祸害牲口,就得打。但不能打绝了,打绝了也不行,山里的东西得有个平衡。”
冷志军听着爹说的话,心里头琢磨。该打的时候打,不该打的时候不打。这话跟莫日根说的一样。打猎不是跟山过不去,是跟山过日子。
夜深了,几个人才散了。冷志军送他们到门口,外头的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雪地一片银白。远处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的,是屯子里的人家在过年。
“志军,过年好。”呼延铁柱骑在马上,回头说。
“过年好。”
“明年再进山,还叫我。”
“一定。”
马蹄声在雪地里渐渐远了。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老黑山。黑黝黝的,山顶上的雪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回到屋里,胡安娜正在收拾碗筷。林秀花坐在炕上,摸着那张豹子皮,还没摸够。冷小军已经睡着了,趴在炕上,手里还攥着一个饺子。大灰二灰趴在他旁边,也睡着了。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冷志军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圆了,照在窗纸上,白花花的。他想着这一年的事,进山打熊,打野猪,打猞猁,打豹子,打狼。打了这么多东西,攒了这么多皮子,日子越过越好了。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这是爷爷的刀,爹的刀,现在传给他了。明年进山,他还带着它。
外头的爆竹声越来越密了,新的一年要来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雪原,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黑乎乎的,像座小山。大灰二灰也长大了,蹲在他肩膀上,灰黄色的毛,耳朵上耸着两撮黑毛。
他站在山顶上,看着远方。远方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他笑了笑,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点点跟在他身后,小黑跟在他身后,大灰二灰也跟在他身后。
第450章 设伏
二十八张狼皮在仓房里挂了三排,跟熊皮、猞猁皮、豹子皮挤在一起,把仓房挂得满满当当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林秀花每天都要进去看一遍,从熊皮看到狼皮,一张一张地摸,嘴里念叨着:“这张好,这张也好,这张更好,这张最好。”她摸着那张最大的头狼皮,翻过来掉过去地看,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冷小军也跟着进去,仰着脑袋数了一遍又一遍,总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张。他回头喊冷志军:“爸,到底多少张?”冷志军在院子里劈柴,头也没抬:“数不清就别数了,等你上学了就会数了。”冷小军不服气,又数了一遍,这回数清楚了,连熊皮带豹子皮带猞猁皮带狼皮,统共四十三张。他跑出去跟冷志军显摆,冷志军笑了笑:“行,比你妈强,你妈数了三回,三回数得都不一样。”胡安娜在灶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骂:“就你能!”
大灰二灰想进仓房,被胡安娜拦在门外,两个小东西挠门挠了半天,没人理它们,只好去找小黑玩。小黑现在比点点还高半个头,身上的毛黑得发亮,四条腿粗得像小树,跑起来地都颤。它跟点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好,点点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点点趴着它就往点点身边趴,点点站起来它就站起来。点点有时候被它挤得没地方趴,就用角顶它一下,它往旁边挪一挪,过一会儿又挤过来了。
“这两个东西,比亲兄弟还亲。”林秀花坐在炕上纳鞋底,隔着窗户看院子里的小黑和点点,笑得满脸褶子。
冷小军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也往外看:“奶奶,小黑啥时候能驮东西?”
“快了,再养半年就行了。你爸说了,等它能驮东西了,带你进山。”
冷小军眼睛亮了,回头看了看冷志军。冷志军正坐在炕沿上擦枪,没理他,但嘴角翘了一下。
正月十八这天,巴特尔又骑马来了。这回他是走着来的,马没骑,人是走来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他的脸沉得能拧出水来,比上回来还难看。
“志军,又出事了。”他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接过胡安娜递过来的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狼群又来了。上回跑掉的那些,又回来了,还带了新的。我们屯的人昨晚看见了,在屯子外头转,灰压压一片,比上回还多。”
“比上回还多?”冷志军放下手里的枪,“上回二十八只,跑了几只,又带了新的,那得多少?”
“少说三四十只。有人看见头狼了,不是上回那只,是只新的,比上回那只还大,灰白色的毛,比别的狼高出一大截。”
冷潜从里屋走出来,听见这话,脸色也变了。“新头狼?那得是别的狼群的头,跑过来收编了剩下的。”
“这东西记仇不?”冷志军问。
“记仇。”冷潜坐下来,掏出烟袋点上,“狼这东西记性好。你打了它的伴,它记住你了。上回打了那么多,跑掉的那些肯定记住咱们了。这回带着新头狼回来,是来报仇的。”
“那咋办?”
冷潜吸了两口烟,慢慢吐出来:“打。不打不行。它记仇,你不打它,它来找你。与其等它来,不如去找它。”
“啥时候去?”
“明天。今天准备,明天一早走。”
冷潜转身进屋,把老洋炮从墙上摘下来,开始擦。他擦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仔细,枪管擦了又擦,枪机上了一遍又一遍油,火药和铅弹翻出来检查了又检查。
冷志军把那把短刀从腰上解下来,磨了又磨。上回打狼群用的是枪和毒饵,这回不一定管用了。狼吃过一次毒饵,不会再吃第二次。狼夹子也夹过它们了,它们认得那东西,不会再踩。这回得硬打。
阿力克来了,骑着马,牵着两头驯鹿,后头跟着黑子和三条鄂伦春猎狗。这回他没带毒饵,也没带那么多夹子,带的是皮绳和弓箭。他知道,这回得硬打。
“新头狼,不好对付。”阿力克闷声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一直摸着黑子的头。那老狗趴在他脚边,尾巴夹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呼延铁柱也来了,背着大弓,腰里挂着三个箭壶,六十支箭。他又多带了一壶,八十支箭。他还多带了两根备用弓弦,还带了一把短刀,一把长刀。
“八十支箭,够用了。”他把箭壶一个个挂在腰上,拍了拍。
巴特尔回去准备了。他带了十个徒弟,每人骑一匹马,带一套马杆和牛皮绳。加上他自己,一共十一匹马。他又多带了几根套马杆,还带了两张大网,准备用网兜狼。
夜里,几个人聚在冷志军家商量对策。冷潜把江边草甸子的地图画出来,标出狼群出没的位置。
“从北边来的,在屯子外头转了好几天了。”巴特尔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昨晚在这儿,今早可能往南走了。咱们明天从南边上去,正面打。”
“这回不能用毒饵了。”冷潜说,“狼吃过一次,不会再吃。夹子也不能用了,它们认得。”
“那就硬打。”呼延铁柱摸了摸弓,“正面打,狗追,马堵,人开枪射箭。”
“狼群三四十只,正面打,人有危险。”冷志军说。
“有危险也得打。”冷潜站起来,“不打不行。它们在屯子外头转,迟早进屯子。进了屯子,咬人咋办?”
几个人不说话了。外头的风大了,呜呜地叫,窗户纸被吹得呼嗒呼嗒响。
商量到半夜,几个人才散了。冷志军送他们到门口,外头的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雪地一片银白。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比上回近,像是在屯子外头不远的地方。
“听见没?”巴特尔骑在马上,回头说,“就在那边。”
冷志军站在院子里,听着那狼嚎。比上回近,比上回密,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打了个寒噤,不全是冷的。
回到屋里,胡安娜还没睡,坐在炕上纳鞋底。大灰二灰趴在她旁边,睡得很香。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明天又要进山?”胡安娜低着头问。
“嗯。打狼。三四十只,新头狼,比上回那只还大。”
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针扎在鞋底上,半天没拔出来。“新头狼……比上回还大……那得多大?”
“不知道。但没事,有爹在,有阿力克在,有呼延大哥和巴特尔大哥在。”
胡安娜没再说什么,低着头继续纳鞋底。针脚比上回还密,一针一针的。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明天的事,想着那群狼。新头狼,比上回那只还大,灰白色的毛,比别的狼高出一大截。那得是多大?他没见过,但他知道,那东西不好对付。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很沉,硌得他腰疼,但他没摘下来。
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胡安娜比他起得还早,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她烙了一摞饼子,煮了一锅茶叶蛋,又切了一盘咸肉,用油纸包好,装进篓子里。
“够了够了,就去一天,带这么多干啥?”
“多带点没错。万一耽搁了呢?三四十只狼,打一天打不完呢?”
冷志军不说话了,帮她把东西装好。
天刚亮,队伍就出发了。阿力克走在前面,黑子跟在他脚边,后头跟着三条鄂伦春猎狗。驯鹿驮着皮绳和弓箭,走得慢腾腾的。巴特尔和他十个徒弟骑着马,每人带一套马杆。呼延铁柱骑着青马,背着大弓,腰里挂着四个箭壶。冷潜骑着马,背着老洋炮。冷志军和点点走在队伍中间。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屯子外头的草甸子。狼群就在那儿,灰压压一片,在雪地上趴着。领头的那只最大,灰白色的毛,比别的狼高出一大截,趴在那里像个小山包。
“就是它!”巴特尔压低声音说。
冷潜看了看地形。草甸子平坦,没有灌木丛可以藏身,只能正面打。
“散开。”他说,“巴特尔,你带人从左边包过去。阿力克,你带狗从右边包过去。我和志军从正面上去。三面围,打。”
几个人散开了。巴特尔带着十个徒弟骑马往左边去了,阿力克带着四条狗往右边去了。冷潜和冷志军从正面慢慢地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狼群发现了他们。头狼站起来,朝这边看了看,仰头“嗷呜——”长嚎了一声。狼群跟着站起来,灰压压一片,眼睛绿莹莹的。
“它要冲了。”冷潜说,“准备。”
冷志军端起步枪,瞄准头狼。头狼离他大概一百步远,侧面对着他,灰白色的毛在晨光里发亮。他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头狼冲过来了。不是往别处跑,是往冷志军这边冲。后头的狼跟着它,灰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打!”冷潜喊。
冷志军扣动扳机——“砰”——枪声在草甸子上炸开。
头狼惨叫一声,身子晃了晃,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但它没倒下,继续往前冲。冷志军来不及装第二发弹,往旁边一闪,躲到了马后面。头狼从他身边冲过去,爪子划在马腿上,马惊了,前腿一抬,把冷志军掀了个跟头。
呼延铁柱一箭射出去,“嗖”——正中头狼的脖子。头狼又一个踉跄,但还没倒,转身朝呼延铁柱扑过去。呼延铁柱往后退了两步,又抽出一支箭,拉满了弓。头狼扑到跟前的时候,他一箭射在头狼的脑门上。头狼嗷地一声,前腿一软,栽倒在地。
后头的狼冲上来了。黑子带着三条鄂伦春猎狗迎上去,咬住一只狼的后腿。那只狼回过头咬黑子,阿力克一箭射过去,射中狼的脖子。巴特尔骑马冲过来,套马杆一甩,套住一只,马一使劲,狼被拖出去老远。
冷志军从地上爬起来,装上子弹,又开了一枪,打中一只。呼延铁柱连珠箭,一箭一只,一箭一只。巴特尔的徒弟们骑马在狼群里冲杀,套马杆左甩右甩,套住一只拖一只。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狼群被打散了,雪地上躺着二十多只,跑了一些。头狼最大,灰白色的毛,躺在那儿像个小山包。
“数数!”巴特尔骑马跑过来。
几个人把狼一只一只地拖到一起,数了数。二十六只。加上头狼,二十七只。
“二十七只!好!”巴特尔大笑。
冷潜蹲下来,看了看头狼。这只真大,比上回那只还大一圈,灰白色的毛,又密又厚,嘴边长着白胡子,是头老狼。
“这狼成精了。”他说,“这么大的岁数,还这么壮实。”
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头狼的毛。又密又硬,比上回那只还粗。他把狼牙拔下来,用红绳穿好,挂在脖子上。上回那只头狼的狼牙给了冷小军,这回这只自己留着。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驯鹿驮着狼皮和狼肉,走得慢腾腾的。冷志军走在后头,看着那一堆狼皮,心里头又后怕又高兴。后怕的是头狼冲过来的时候,要不是闪得快,就被它扑倒了。高兴的是打着了,新头狼,比上回那只还大。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黑透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油灯。看见驯鹿背上那一大堆狼皮,吓了一跳:“又打了这么多!”
“二十七只。”冷志军说,“头狼比上回那只还大。”
胡安娜看了看他脖子上的狼牙,又看了看他的胳膊腿,确认他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晚上,一家人围在炕上看狼皮。二十七张狼皮,加上上回的二十八张,统共五十五张。头狼的皮最大,灰白色的毛,又密又厚。
“这张皮子,给爹做皮褥子。”冷志军说,“铺在炕上,暖和。”
冷潜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大灰二灰趴在狼皮上,不肯下来,翻来覆去地打滚。
“这两个小东西,啥皮子都喜欢。”胡安娜笑着说。
冷志军靠在被垛上,看着这一炕的狼皮,心里头满满的。熊皮、猞猁皮、豹子皮、狼皮,都有了。五十五张狼皮,加上其他的,仓房快挂不下了。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狼牙,想起今天那头狼,想起它冲过来时的样子,想起它眼睛通红龇着牙的样子。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远处的山里,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比昨晚少了,但还是有。那是跑掉的那些狼,在叫它们的同伴。
冷志军听着那狼嚎,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这是赶山人的命。山养你,你也得养山。狼多了祸害牲口,就得打。但不能打绝了。山里的东西得有个平衡。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451章 狼群来袭
正月二十这天夜里,冷志军被一阵狗叫声惊醒了。不是屯子里普通的狗叫,是那种带着惊恐的、尖厉的、一声接一声的狂叫,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猛地从炕上坐起来,伸手就去摸枕边的枪。冷潜也醒了,老洋炮已经端在手里,一声不吭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点点在院子里叫起来了,“呦呦”的,声音又急又尖,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小黑也在叫,不是叫,是吼,低沉的、闷雷似的吼声,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大灰二灰在炕上炸了毛,弓着背,龇着牙,发出“呼呼”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狼来了。”冷潜说,声音很平静,但脸色铁青。
冷志军的心猛地揪紧了。他跳下炕,光着脚跑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院子外头,屯子边的雪地上,有无数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有多少双。
“爹,好多!”他的声音发颤。
冷潜走过来,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至少五六十只。这是把山里的狼都招来了。”
胡安娜也醒了,搂着冷小军坐在炕上,脸色煞白。大灰二灰从炕上跳下来,躲在胡安娜身后,浑身发抖。小黑不吼了,站在门口,浑身的毛都竖起来,像一座黑色的铁塔。
外头的狗叫声越来越密,整个屯子的狗都在叫,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报信。然后是狼嚎,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几十只一起嚎,声音又长又厉,在夜里传得特别远,像是在互相叫应,又像是在嘲笑屯子里的人。
“它们要进屯子。”冷潜把枪端起来,“志军,你去把阿力克和呼延铁柱叫来。我去敲锣,把全屯子的人都叫起来。”
冷志军穿上鞋,抓起枪,从后门跑出去。点点跟在他后头,小黑也要跟,被他拦住了:“你留下,看家。”小黑不情愿地站在门口,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
屯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狗在叫,孩子在哭,大人在喊。冷潜拿着铜锣在屯子中间敲,当当当的,声音又急又密。“狼来了!都起来!拿上家伙,到屯子口集合!”
冷志军跑到阿力克家,阿力克已经起来了,正在给黑子套绳子。黑子老得走不动了,但还龇着牙,喉咙里呜呜地叫。“听见了。”阿力克闷声说,背上弓,拎起箭壶,“走。”
呼延铁柱家更远,冷志军跑到的时候,他已经骑在青马上了,大弓背在背上,腰里挂着四个箭壶。“我听见了。”他说,声音很沉,“五六十只,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狼群了。”
三个人赶到屯子口的时候,巴特尔也到了。他是骑马来的,后头跟着五个徒弟,每人一匹马,一套马杆。“我们屯也发现狼了。”他说,“我留了五个徒弟守着,我先过来了。”
屯子口已经聚了二三十个人,拿着枪的、拿着叉的、拿着斧头的、拿着锄头的,什么人都有。冷潜站在最前头,手里端着老洋炮,看着外头那些绿莹莹的眼睛。
“它们还没进来。”他说,“在外头转呢。在等机会。”
“不等了,打出去!”有人喊。
“不能出去。”冷潜摇头,“外头雪地开阔,人跑不过狼。出去了就是送死。就在屯子里守着,它们敢进来就打。”
狼群在屯子外头转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一只忍不住了,从黑暗中窜出来,往屯子里冲。冷潜一枪撂倒它,“砰”的一声,枪声在夜里炸开,那只狼在雪地上打了个滚,不动了。
狼群静了一下,然后又嚎起来,比刚才还凶。接着,三四只狼一起冲进来,从不同的方向。巴特尔一箭射倒一只,阿力克一箭射倒一只,呼延铁柱连珠箭,一箭一只,两只狼应声倒地。冷志军开了一枪,打中一只,但没打死,那只狼瘸着腿往回跑,被巴特尔的徒弟骑马追上去,一马杆子敲死了。
狼群又退回去了,在屯子外头转,嚎,叫,但不敢再冲。
“它们怕了。”冷潜说,“守着,别放松。”
一直守到天快亮,狼群才散了。那些绿莹莹的眼睛一双一双地消失在黑暗中,狼嚎声也渐渐远了。屯子口外头的雪地上,躺着七八只狼,血把雪染红了一大片。
天亮了,人们从屯子口走出来,看那些死狼。大大小小七八只,最大的那只灰白色,毛又密又厚,是只母狼。
“母狼带头。”冷潜蹲下来看了看,“公狼被打死了,母狼带着狼群来报仇。”
“还会再来不?”冷志军问。
“会。”冷潜站起来,“狼记仇,母狼更记仇。它还会来的。”
果然,第二天夜里,狼群又来了。这回不是从屯子口,是从屯子后头。它们学精了,不从一个方向冲,从四面八方一起冲。冷志军听到动静的时候,狼已经进了屯子,咬死了两只羊,还伤了一匹马。
全屯子的人又起来了,拿枪的拿枪,拿叉的拿叉,在屯子里追狼。狼在屯子里乱窜,见人就咬,见牲口就咬。冷志军追着一只狼跑到屯子东头,那只狼回过头来扑他,他一枪打在狼的脑袋上,狼栽倒在雪地里。
阿力克被一只狼堵在墙角,那只狼龇着牙,一步步地逼近他。阿力克不慌不忙,从腰里拔出猎刀,狼扑上来的时候,他一刀捅进狼的脖子,狼惨叫一声,倒在雪地上抽搐。
呼延铁柱骑在马上,在屯子里来回跑,见狼就射箭。一箭一只,一箭一只,箭无虚发。巴特尔带着徒弟骑马堵在屯子口,不让狼往外跑。
战斗持续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狼群才退了。这回打死了十几只狼,但屯子里也损失不小——三只羊、两匹马、一头牛被咬死了,还有两个人被狼咬伤了。
“不能再等了。”冷潜在天亮后的碰头会上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等它们再来,损失更大。得主动出击,找到狼窝,一锅端了。”
“狼窝在哪儿?”冷志军问。
阿力克闷声说:“我知道。在北边的山沟里,有个石洞,很深,能藏东西。上回我进山的时候看见过狼脚印,往那个方向去了。”
“今天就去。”冷潜站起来,“白天狼在窝里睡觉,正好打。”
“我也去。”巴特尔说。
“我也去。”呼延铁柱说。
“我也去。”阿力克说。
冷志军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冷潜,点了点头:“我去准备。”
几个人分头回去准备。冷志军回到家,胡安娜已经把干粮装好了,饼子、茶叶蛋、咸肉,装了一篓子。她没说话,只是把篓子递给他,又递给他一壶热水。
“小心。”她说。
“嗯。”
冷小军站在门口,抱着小黑,大灰二灰蹲在他脚边。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冷志军,眼睛红红的。
冷志军摸了摸他的头:“没事,爸晚上就回来。”
点点站在院子里,角上系着红布条,在晨风里飘。它精神得很,耳朵竖着,眼睛亮亮的,像是知道要进山了。冷志军拍拍它的背:“走,进山。”
队伍出发了。阿力克走在前面,黑子跟在他脚边,后头跟着三条鄂伦春猎狗。驯鹿驮着皮绳和弓箭,走得很快,像是也知道这回是去办大事。巴特尔和他五个徒弟骑着马,每人带一套马杆。呼延铁柱骑着青马,背着大弓。冷潜骑着马,背着老洋炮。冷志军和点点走在队伍中间。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北边的山沟。沟很深,两边的石崖很高,沟底全是乱石头,被雪盖着,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阿力克在前面带路,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雪地上的脚印。
“就在前面。”他指着沟里头,“再走一袋烟的功夫就到了。”
又走了一会儿,沟到头了。一面石崖堵在前面,石崖底下有个大洞,黑乎乎的,看不见底。洞口边上的雪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狼脚印,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数不清有多少。
“就是这儿。”阿力克蹲下来看那些脚印,“昨晚来过,今早又来了,狼群就在里头。”
冷潜看了看洞口,又看了看地形。洞口不大,但很深,人钻不进去,只能用烟熏。
“阿力克,点火。用烟熏,把它们呛出来。”
阿力克抱来一捆干树枝,堆在洞口,点上火。树枝湿,烟大,白乎乎地往洞里灌。不一会儿,洞里就传出动静,先是“噗噗”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打喷嚏,接着是爪子扒石头的“嚓嚓”声,然后是狼嚎,一声一声的,在洞里回荡。
“出来了!”巴特尔喊。
洞口探出一个灰白色的脑袋——是那只母狼,比别的狼大一圈,灰白色的毛,眼睛绿莹莹的,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吼声。它被烟呛得直眨眼睛,但没往外跑,又缩回去了。
“不出来?”冷志军问。
“再熏。”阿力克又抱来一捆树枝,添在火上。烟更大了,白乎乎地往洞里灌。
洞里头的狼叫得更凶了,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终于,那只母狼又从洞口探出头来,这回没缩回去,往外窜出来了。后头跟着一只,又一只,又一只,大大小小,灰压压一片,从洞里往外涌。
“打!”冷潜喊。
冷志军举枪瞄准母狼,一枪打在它的脑袋上。母狼惨叫一声,栽倒在洞口,后头的狼从它身上踩过去,往外冲。呼延铁柱连珠箭,一箭一只,一箭一只,箭无虚发。阿力克也射,箭法不如呼延铁柱,但也一箭一只。巴特尔骑马堵在沟口,套马杆左甩右甩,套住一只拖一只。
冷志军装上子弹,又开了一枪,打中一只。再装,再打,又中一只。枪管热得烫手,火药味呛得他直咳嗽,但他顾不上,一只接一只地打。
狼群从洞里往外涌,像开了闸的水,拦都拦不住。打死的狼在洞口堆了一堆,后头的狼从死狼身上爬过来,继续往外冲。
“还有多少?”冷志军喊。
“不知道!”阿力克喊回来,“数不清!”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洞里终于没有狼往外跑了。洞口外头的雪地上,躺着三四十只狼,大大小小,灰压压一片,血把雪染红了,冒着热气。
“进洞看看。”冷潜端着枪,猫着腰钻进洞里。冷志军跟在后头,点着火把。洞里很黑,很潮,一股子腥臭味。走了几十步,洞到头了,地上铺着干草和树叶,是狼的窝。窝里有几只小狼崽,还没睁眼睛,缩成一团,吱吱地叫。
“小狼崽。”冷潜蹲下来看了看,“五六只,还没断奶。”
“咋办?”冷志军问。
冷潜沉默了一会儿:“带回去吧。养大了,能看家。跟小黑作伴。”
冷志军把几只小狼崽抱起来,揣在怀里。它们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吱吱地叫,找奶吃。
从洞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巴特尔把死狼一只一只地数了一遍:“三十八只,加上洞里的六只小狼崽,一共四十四只。好家伙,这么大的狼群,好多年没见过了!”
冷潜蹲下来,看了看那只母狼。灰白色的毛,又密又厚,嘴边长着白胡子,是只老狼。
“这东西成精了。”他说,“这么大的岁数,还带着这么大的狼群。”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驯鹿驮着狼皮和狼肉,走得慢腾腾的。冷志军走在后头,怀里揣着六只小狼崽,它们不叫了,缩在他怀里,睡着了。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黑透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油灯。看见冷志军怀里鼓鼓囊囊的,问:“又捡了啥?”
“狼崽。六只。”
他把小狼崽一只一只地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炕上。六只小东西,灰白色的毛,还没睁眼睛,缩成一团,吱吱地叫。
“哎呀,这么小!”胡安娜心疼了,赶紧用皮褥子给它们围了个窝。
大灰二灰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跑回去了。小黑也凑过来闻了闻,歪着头看,不明白这是啥东西。点点倒是淡定,趴在地上眯着眼睛,不稀奇了。
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小狼崽,眼睛瞪得溜圆:“爸,又是狼崽!”
“嗯,六只,养大了看家。”
冷小军蹲在炕沿边,看着那些小狼崽,伸手摸了摸,软软的,暖暖的。“爸,它们没眼睛。”
“还没睁眼呢,过几天就睁了。”
“它们吃啥?”
“吃奶。找只奶羊,挤羊奶喂。”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六只小狼崽在皮褥子里缩成一团,睡着了。大灰二灰趴在它们旁边,好奇地看着。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冷志军靠在被垛上,看着这一炕的小东西,心里头满满的。小黑长大了,大灰二灰也长大了,又来了六只小狼崽,家里越来越热闹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狼牙,那是母狼的,又大又白,比上回那只头狼的还大。他把它用红绳穿好,挂在脖子上。上回那只头狼的狼牙给了冷小军,这回这只自己留着。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远处的山里,没有狼嚎了。这群狼被打光了,山里的狼要消停好一阵子了。他知道,这是赶山人的命。山养你,你也得养山。狼多了祸害牲口,就得打。但不能打绝了。他把小狼崽养大了,放回山里,山里的狼就不会绝。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该做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雪原,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六只小狼崽跟在他脚后跟,灰压压一片,像一群小狗。
他站在山顶上,看着远方。远方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他笑了笑,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
第452章 雪夜杀狼
六只小狼崽来家里的头几天,大灰二灰好奇得不行,围着皮褥子转了一圈又一圈,闻闻这个,闻闻那个,鼻子都快凑到狼崽脸上了。小黑也过来看,歪着头瞅了半天,不明白这几个灰乎乎的小东西是啥。点点倒是淡定,趴在窗根底下晒太阳,眯着眼睛,连看都不看一眼。
“别闻了,再闻就闻醒了。”胡安娜把大灰二灰拨拉开,又给小狼崽们喂了一顿羊奶。奶是借的王婶家的奶羊挤的,白花花的,装在碗里。小狼崽们闻见奶味,拱过来,把脑袋扎进碗里,咕咚咕咚地喝,奶从嘴角淌出来,滴在皮褥子上。
冷小军趴在炕沿边看着,伸手摸了摸最大那只狼崽的背,毛软软的,暖暖的。“爸,它们啥时候睁眼睛?”
“快了,再过几天就能睁了。”
“睁了眼睛就能看见我了?”
“能。”
冷小军高兴了,又摸了摸那只最大的狼崽,给它起了个名:“你叫大灰。你叫二灰。你叫三灰。你叫四灰。你叫五灰。你叫六灰。”大灰二灰在旁边听见了,以为叫它们,跑过来仰着头看。冷小军拍拍它们的脑袋:“不是叫你们,是叫它们。你们是大灰二灰,它们是三灰四灰五灰六灰。”大灰二灰没听懂,又跑回去闻狼崽了。
正月二十五这天,阿力克来了。他不是骑马来的,是走着来的,靴子上沾满了雪,脸被风吹得通红。他坐在炕沿上,接过胡安娜递过来的茶碗,双手捧着,没喝,先说了话:“北沟那边又发现狼了。”
冷志军心里头一紧:“又有了?不是打光了吗?”
“不是一群,是几只。从别的山跑过来的,在沟里转了好几天了。有人看见了,四五只,不大,可能是小狼群。”
“四五只,不多。”冷潜从里屋走出来,“打不打?”
“打。”阿力克喝了口茶,“留着祸害牲口。四五只,一天就能打完。”
“啥时候去?”
“明天。今天准备,明天一早走。”
冷潜转身进屋,把老洋炮从墙上摘下来,开始擦。他擦得很快,不像前几回那么仔细,枪管擦了两遍,枪机上了一遍油,火药和铅弹检查了一遍,就装好了。
冷志军把那把短刀从腰上解下来,在磨石上蹭了蹭。刀本来就快,蹭几下就锃亮了。
阿力克回去准备了。他带了黑子和三条鄂伦春猎狗,没带驯鹿,也没带皮绳和夹子。四五只狼,用不上那些。
呼延铁柱也来了,背着大弓,腰里挂着一个箭壶,二十支箭。“四五只狼,二十支箭够了。”他说。
巴特尔没来。他让人捎了口信,说草原屯那边也发现了狼,他得守着,来不了。
夜里,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怕,是心里头不踏实。上回打了那么多狼,公狼母狼小狼崽,一窝端了。这才过了几天,又有狼来了。山里的狼到底有多少?打也打不完?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很沉,硌得他腰疼。
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胡安娜比他起得还早,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她烙了几张饼子,煮了几个茶叶蛋,装进篓子里。
“就去一天,带这些够了。”冷志军说。
“多带点没错。”
冷志军不说话了,帮她把东西装好。
天刚亮,队伍就出发了。阿力克走在前面,黑子跟在他脚边,后头跟着三条鄂伦春猎狗。呼延铁柱骑着青马,背着大弓。冷潜骑着马,背着老洋炮。冷志军和点点走在队伍中间。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北沟。沟不深,也不宽,两边是缓坡,长着些柞树和桦树。雪地上有狼脚印,新鲜的,四五只的样子,顺着沟底往里走。
“往里头去了。”阿力克蹲下来看了看脚印,“没多久,半个时辰前还在。”
顺着脚印往里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沟到头了。一面土坡堵在前面,坡上有个洞,不大,黑乎乎的,能钻进一个人。洞口边上的雪地上,全是狼脚印,大的小的,新鲜的。
“在里头。”阿力克低声说。
“咋打?”冷志军问。
“用烟熏。洞不深,烟一灌就出来了。”
阿力克抱来一捆干树枝,堆在洞口,点上火。树枝湿,烟大,白乎乎地往洞里灌。不一会儿,洞里就传出动静,先是“噗噗”的声音,接着是爪子扒土的“嚓嚓”声,然后是狼叫,尖尖的,细细的,不像大狼。
“是小狼。”冷潜说,“大狼不在。”
话音刚落,洞里钻出一只小狼,灰白色的毛,半大不小,比猫大一圈。它被烟呛得直眨眼睛,在洞口转了一圈,又缩回去了。
“大狼去哪儿了?”冷志军问。
“出去找食了。”冷潜往四周看了看,“可能就在附近,一会儿就回来。”
“等着?”阿力克问。
“等着。大狼回来,一块打。”
几个人退到远处的树后头,等着。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沟里头传来动静,不是狼,是人的脚步声。冷志军从树后头探出头去看,是个老头,背着柴火,从沟里头走出来。
“李大爷?”冷志军认出来了,是屯子里的李大爷,上山捡柴火的。
李大爷也看见他们了,放下柴火走过来:“志军?你们在这儿干啥?”
“打狼。沟里有窝狼崽,等着大狼回来。”
“狼崽?”李大爷往沟里头看了看,“我早上来的时候没看见狼啊。”
“在洞里,没出来。”
李大爷点了点头,背起柴火走了。他走了没多远,沟里头又传来动静。这回是狼,一只大狼,灰黄色的毛,从沟外头跑进来,嘴里叼着一只野兔。它跑到洞口,把野兔放在地上,朝洞里叫了一声。洞里的小狼钻出来了,围着野兔抢着吃。
“打不打?”阿力克低声问。
“打。”冷潜端起了枪。
冷志军也端起了枪,瞄准那只大狼。大狼蹲在洞口,看着小狼吃兔子,尾巴慢慢地摇。他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砰——”
枪声在沟里炸开,大狼惨叫一声,栽倒在洞口,抽搐了几下,不动了。小狼们吓坏了,吱吱地叫着,往洞里钻。
“还有一只。”阿力克说,“脚印是两只大狼的,一公一母。这是母的,公的还没回来。”
“等着。”冷潜说。
又等了半个时辰,沟里头又传来动静。一只更大的狼,灰白色的毛,从沟外头跑进来,嘴里叼着一只野兔。它跑到洞口,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母狼,停下来,竖着耳朵,往四周看。
“打!”冷潜喊。
冷志军扣动扳机——“砰”——子弹打偏了,打在狼旁边的雪地上。狼惊了,丢下野兔,转身就跑。呼延铁柱一箭射出去,“嗖”——正中狼的后腿。狼瘸着腿跑,跑不快。阿力克又一箭射出去,射中狼的脖子。狼栽倒在雪地上,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大家围上去。两只大狼,一公一母,灰黄色的毛,不大,几十斤一只。洞里的小狼有四五只,半大不小,缩在洞里头,吱吱地叫。
“小狼咋办?”阿力克问。
冷潜看了看那些小狼,又看了看冷志军:“带回去?跟那六只作伴。”
“带回去。”冷志军弯腰钻进洞里,把小狼一只一只地掏出来,揣在怀里。五只,灰白色的毛,比家里那六只大一圈,眼睛已经睁开了,蓝汪汪的,看着人,吱吱地叫。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冷志军走在后头,怀里揣着五只小狼崽,它们不叫了,缩在他怀里,睡着了。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黑透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油灯。看见冷志军怀里鼓鼓囊囊的,问:“又捡了狼崽?”
“嗯,五只。”
他把小狼崽一只一只地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炕上。五只小东西,灰白色的毛,眼睛蓝汪汪的,在炕上打了个滚,缩成一团,吱吱地叫。
家里那六只小狼崽听见叫声,从皮褥子里拱出来,往这边凑。十一只小狼崽凑在一起,你闻闻我,我闻闻你,不一会儿就混熟了,挤成一堆,睡着了。
“又多了五只。”胡安娜看着那一堆小狼崽,又好笑又好气,“仓房里都快挂不下了,炕上也快睡不下了。”
“养大了放回山里。”冷志军说,“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
胡安娜没再说什么,又找了一张皮褥子,给小狼崽们铺上。十一只小狼崽挤在皮褥子上,灰压压一片,像一堆小毛球。
大灰二灰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跑回去了。小黑也凑过来闻了闻,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趴回去了。点点还是那么淡定,趴在窗根底下,眯着眼睛,连看都不看一眼。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十一只小狼崽在皮褥子上挤成一团,睡着了。大灰二灰趴在它们旁边,也睡着了。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冷志军靠在被垛上,看着这一炕的小东西,心里头满满的。十一只小狼崽,加上大灰二灰,加上小黑,加上点点,家里快成动物园了。他知道,这些小狼崽养大了,得放回山里。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兔子就多了,兔子多了草就没了,草没了牲口就没吃的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
他摸了摸怀里的狼牙,是那只公狼的,不大,但很白。他把它用红绳穿好,挂在冷小军脖子上。冷小军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只小狼崽。那只小狼崽在他手心里缩成一团,睡得很香。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远处的山里,没有狼嚎了。这几只打完,山里的狼要消停好一阵子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雪原,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十一只小狼崽跟在他脚后跟,灰压压一片,像一群小狗。
他站在山顶上,看着远方。远方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他笑了笑,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
第453章 狼皮
十一只小狼崽来家里的头几天,冷家就彻底热闹起来了。这些小东西比大灰二灰小时候还能闹腾,白天睡觉,晚上精神,满炕爬,吱吱叫,一会儿要吃的,一会儿要喝的,一会儿拱来拱去打架。胡安娜一宿要起来好几回,给它们热奶,给它们换尿湿的皮褥子,把打架的分开。冷小军也跟着操心,半夜醒了就爬起来看,数数少没少,摸模凉没凉,比他妈还上心。
“妈,三灰又尿了!”他举着湿了一块的皮褥子喊。
“换一块。”胡安娜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旧皮子铺上。
“妈,五灰和六灰又打架了!”
“别管它们,打够了就不打了。”
“妈,大灰不见了!不是那个大灰,是这个大灰,三灰它不叫大灰,它叫三灰,我说的是那个大灰——”
胡安娜被他绕晕了,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睡觉!再闹把你也扔出去跟它们一块睡!”冷小军捂着屁股钻进被窝,不说话了。
冷志军躺在炕上,听着这一屋子的动静,想笑又不敢笑。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这些日子进山打狼,打了一群又一群,打了一只又一只,仓房里的狼皮挂了三排,炕上的狼崽养了十一只。他闭上眼睛,听着外头的雪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冷志军起来的时候,胡安娜已经把狼崽们喂饱了。十一只小东西吃饱了奶,不叫了,挤在皮褥子上晒太阳,眼睛眯着,尾巴卷着,像一群小狗。
“今天该收拾那些狼皮了。”冷潜坐在炕沿上抽烟,指了指仓房,“挂了这么多天了,干了,该硝了。”
冷志军推开仓房门,一股子腥臊味扑面而来。三排狼皮,大大小小,灰压压一片,把仓房挂得满满当当的。他一张一张地往下摘,数了数,加上最后那两只大狼和五只小狼的皮,统共六十三张。六十三张狼皮,堆在雪地上,灰蒙蒙的一大堆。
“这么多!”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围着那堆狼皮转了一圈又一圈,“爸,这些皮子能卖多少钱?”
“不卖。”冷志军把皮子一张一张地抖开,铺在雪地上,“留着用。”
“用啥?”
“给你做皮褥子,给你妈做皮袄,给你爷爷奶奶做皮坎肩。”
“那大灰二灰呢?给它们做啥?”
“它们自己有皮,不用做。”
冷小军想了想,又问:“那小黑呢?”
“小黑是熊,不怕冷,不用穿衣裳。”
冷小军满意了,蹲下来摸那些狼皮。毛又密又厚,摸着软软的,暖暖的。大灰二灰也跑过来了,在狼皮堆里打滚,滚得浑身是毛。小黑也凑过来了,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又跑回去了。
冷潜蹲下来,拿起一张最大的狼皮翻过来看了看,皮板子已经干了,白花花的,油性大。“这张硝得好,皮板软,毛不掉。”
“咋硝的?”冷志军蹲在他旁边。
“用矾水泡,泡三天,捞出来刮,刮干净了再泡,泡软了再刮。反复几回,皮板就软了。”冷潜把皮子放下,又拿起一张,“你娘会硝,让她教你。”
林秀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我可没空教他,一大家子人要吃饭,十一只狼崽要喂,大灰二灰要管,小黑要遛,我哪有空硝皮子?”
“那让胡安娜学。”冷潜说。
胡安娜在屋里听见了,走出来:“行,我学。”
林秀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仓房里翻出一个大木盆,倒上水,又倒了一包明矾进去,搅匀了。“把皮子泡进去,泡三天。每天翻一回,泡匀了。”
胡安娜把狼皮一张一张地泡进木盆里。六十三张皮子,木盆装不下,又找了两个大盆,才勉强装下。
“泡好了捞出来,刮。”林秀花拿出一把刮刀,在磨石上蹭了蹭,“刮皮子是个力气活,也得有巧劲。刀不能太重,太重了刮破皮板;不能太轻,太轻了刮不干净。”
她示范了一下,在一张小狼皮上轻轻刮了几下,皮板上的碎肉和脂肪被刮下来,白花花的,皮板变得光溜溜的。
胡安娜学着刮,第一刀太重了,刮破了一个口子。“轻点。”林秀花说。第二刀又太轻了,没刮下来。“重一点。”林秀花说。第三刀正好,刮下来一条白花花的碎肉,皮板光溜溜的。
“行了,就这个劲。”林秀花满意地点点头。
冷小军蹲在旁边看,手痒痒,也想试试。胡安娜把刮刀递给他,他学着刮了一刀,太重了,又刮破了一个口子。“行了行了,你别添乱了。”胡安娜把刀抢回去,把他撵走了。
冷志军蹲在木盆边,看着胡安娜刮皮子。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一刀一刀的,又快又稳。阳光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汗。他想起她刚嫁过来那会儿,什么都不会,做饭糊了,纳鞋底扎手,喂鸡被鸡啄了。现在她会烙饼,会炖肉,会纳鞋底,会缝皮袄,还会硝皮子了。
“看啥?”胡安娜发现他在看她,脸更红了。
“看你硝皮子。”冷志军笑了笑。
“有啥好看的,一边去。”
冷志军没走,蹲在那儿继续看。
下午,阿力克来了。他骑着马,后头跟着黑子,手里拎着一个桦皮篓子。他进了院子,看见雪地上铺着的那些狼皮,愣了一下:“这么多?”
“六十三张。”冷志军说。
阿力克把桦皮篓子递给胡安娜:“我妈让拿来的,蘑菇干,炖肉吃。”他蹲下来,拿起一张狼皮看了看,“硝得好,皮板软,毛不掉。”
“胡安娜硝的。”
阿力克看了看胡安娜,闷声说:“好手艺。”胡安娜脸红了,转身进了灶房。
“大叔身子咋样?”冷志军问。
“好着呢。就是腿不行了,走不了远路。但他高兴,说你们打了这么多狼,给他长了脸。”
冷志军从仓房里拿出一张最大的狼皮,叠好,递给阿力克:“这个给大叔,铺炕上,暖和。”
阿力克接过来,摸了摸,揣进怀里,嘴角翘了一下。
傍晚,呼延铁柱和巴特尔也来了。呼延铁柱骑着他那匹青马,巴特尔骑着枣红马,后头跟着两个徒弟。几个人在院子里下了马,看见雪地上那些狼皮,都愣住了。
“六十三张!”巴特尔蹲下来数了数,“好家伙,这么多!”
“加上上回的,统共六十三张。”冷志军说。
“六十三张!”呼延铁柱倒吸一口凉气,“我打了半辈子猎,没见过这么多狼皮堆在一块儿。”
“给你留了几张好的。”冷志军从仓房里拿出几张狼皮,递给呼延铁柱和巴特尔,“给嫂子做皮袄。”
呼延铁柱接过来,摸了摸:“好皮子,比我自己打的好。”巴特尔也接过来,翻过来掉过去地看,笑得合不拢嘴。
晚上,几个人坐在炕上喝酒。冷潜把人参酒搬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碗。胡安娜炒了几个菜,野猪肉炖干蘑菇,狍子肉炒酸菜,鹿肉丸子汤,还有一大盆猪肉酸菜馅饺子。
“来,喝一个!”冷志军端起碗。
几个人碰了一下,咕咚一口。酒辣嗓子,但喝下去浑身热乎乎的。
“志军,这回狼打完了,山里的狼要消停好一阵子了。”巴特尔说。
“嗯。明年春天再说。”
“明年春天还进山不?”
“进。春天打熊,夏天打鹿,秋天打狍子,冬天打狼。一年四季都有活干。”
呼延铁柱摸了摸他的大弓,弓臂上又添了新刻痕——这回是狼的记号。“加上这回,我用这张弓打了几十只狼了。”
“几十只?”巴特尔问。
“数不清了。加上熊、豹子、鹿、狍子,这张弓打了上百只了。”
“上百只!好弓!”巴特尔竖起大拇指。
夜深了,几个人才散了。冷志军送他们到门口,外头的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雪地一片银白。
回到屋里,胡安娜正在收拾碗筷。林秀花坐在炕上,摸着那些狼皮,还没摸够。冷小军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只小狼崽。大灰二灰趴在他旁边,也睡着了。十一只小狼崽挤在皮褥子上,灰压压一片,也睡着了。
冷志军躺在炕上,看着这一炕的皮子和狼崽,心里头满满的。六十三张狼皮,十一只狼崽,这是他打了一冬天狼的收获。皮子留着用,狼崽养大了放回山里。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
他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明年春天,他还要进山。打熊,打鹿,打狍子,打野猪。一年四季,都有活干。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他听着那雪声,睡得很踏实。
第454章 草原屯的感谢
二月二,龙抬头。按老规矩,这一天该剃头,吃猪头肉。冷志军一早起来,拿剪子把冷小军脑袋上的长毛铰了铰,铰得跟狗啃的似的,胡安娜嫌丑,又拿推子给他推了一遍,推完了光溜溜的,像个和尚。冷小军摸着脑袋,咧嘴笑:“凉快!”大灰二灰也凑过来,仰着头看他光溜溜的脑袋,不明白咋回事。小黑也过来了,歪着头瞅了半天,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脑袋,差点把他拍个跟头。
“小黑!别闹!”冷小军抱着脑袋跑了。
林秀花在灶房里炖猪头肉,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冷志军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一块,劈得又快又利索。点点趴在他脚边,眯着眼睛晒太阳。十一只小狼崽在院子里疯跑,你追我赶,滚成一团,灰压压一片,像一群小老鼠。大灰二灰蹲在墙头上看,尾巴慢慢地摇,不屑于跟这些小东西玩。
“志军!志军在家不?”院门外传来喊声,不是屯子里的人,声音生,带着草原上的口音。
冷志军放下斧头,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都是蒙古族打扮,穿着皮袍子,戴着毡帽,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膛黑红,胡子花白,眼睛里带着笑。后头跟着两个年轻后生,手里拎着东西,一个是半扇羊肉,一个是牛皮袋子,鼓鼓囊囊的。
“你是冷志军?”老汉上下打量他,汉语说得不太利索,但能听懂。
“是我。您是——”
“我是巴特尔的爹,老巴特尔。”老汉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草原屯的。来谢谢你们,帮我们打了狼。”
冷志军这才想起来,巴特尔说过,他爹叫老巴特尔,是草原屯的老牧民,养了一辈子马。他赶紧把人往屋里让:“大叔,快进屋坐,外头冷。”
老巴特尔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了那一堆小狼崽,愣了一下:“这么多狼崽?”
“嗯,从山里掏回来的,养大了放回去。”冷志军说。
老巴特尔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养大了放回去,山里的狼不能绝。你是个明白人。”
进了屋,老巴特尔把带来的东西放在炕上。半扇羊肉,足有二三十斤;牛皮袋子解开,是马奶酒,一股子酸香味。“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他说,“你们帮我们打了狼,救了我们屯子的牲口,这点东西不算啥。”
胡安娜赶紧倒茶,林秀花把炖好的猪头肉端上来。老巴特尔喝了一口茶,又尝了一块猪头肉,眯着眼睛说:“好茶,好肉。”
“大叔,狼群的事,是我们应该做的。”冷志军坐在他对面,“狼祸害牲口,不打不行。咱们是邻居,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老巴特尔摆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你们冒着危险进山打狼,打了几十只,把狼群打散了。我们屯子的马、牛、羊,保住了。这份情,我们记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皮子,递给冷志军。不是狼皮,是马皮,枣红色的,油光锃亮,摸着像缎子。“这是我们家的老马,跟了我二十年,去年冬天老死了。我把皮硝好了,一直留着。这张皮子送给你,做件皮袄,暖和。”
冷志军接过来,摸了摸,心里头热乎乎的。“大叔,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老巴特尔把皮子塞在他手里,“你不收,我心里不踏实。”
冷志军看了看冷潜,冷潜点了点头。他把皮子收下,放在炕上。
老巴特尔喝了口茶,又说:“志军,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
“啥事?”
“我们草原屯的人,想跟你们学打猎。”老巴特尔说,“我们蒙古人,在草原上是好汉,进了山就不行了。林子密,看不清方向;地上坑坑洼洼,马跑不开;野兽藏在暗处,你看不见它,它看得见你。这些年,我们屯子的人也想过进山打猎,但不得法,吃亏不少。巴特尔跟你进了几回山,学了不少本事,回来教给我们屯子的人。但他说,你才是真正的赶山人,想请你来给我们讲讲。”
冷志军想了想,说:“行。等雪化了,我去草原屯,给大伙儿讲讲。打猎的规矩、山里的路、野兽的习性,我知道的都讲。”
老巴特尔高兴了,又喝了一碗茶,又吃了一块猪头肉,又喝了一碗马奶酒。他喝多了,话也多了,说起了草原上的事,说起了年轻时骑马打狼的事,说起了巴特尔小时候骑羊摔跟头的事。他说一会儿笑一会儿,笑一会儿又说一会儿,满屋子都是他的声音。
冷小军趴在炕沿边听,听得入了迷。大灰二灰也趴在炕沿边听,听了一会儿,没听懂,又跑去跟狼崽玩了。
老巴特尔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冷志军送他到门口,他握着冷志军的手,不肯松开:“志军,你是好人。你爹是好人,你娘是好人,你媳妇是好人,你儿子也是好人。你们全家都是好人。”
冷志军笑了:“大叔,您也是好人。”
老巴特尔骑马走了,走了老远还回头招手。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冷志军摸着那张马皮,枣红色的,油光锃亮,摸着像缎子。
“这张皮子,给爹做皮袄。”他说。
“我有熊皮袄了,够了。”冷潜说,“给你自己做。”
“我也不缺。给娘做。”
林秀花接过来,摸了摸:“好皮子,比我见过的任何皮子都好。留着,给冷小军做皮袄,等他长大了穿。”
冷小军从狼崽堆里探出头来:“我不要,我有狼皮的了。”
“狼皮的不如马皮的暖和。”林秀花把马皮叠好,收起来,“等你长大了,给你做件好皮袄。”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雪开始化了,房檐上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滴水,春天的脚步近了。十一只小狼崽在皮褥子上挤成一团,睡着了。大灰二灰趴在它们旁边,也睡着了。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冷志军靠在被垛上,摸着那张马皮,心里头暖暖的。打了狼,救了草原屯的牲口,老巴特尔来感谢,送了马皮,还请他去讲课。他一个赶山的,还能给人讲课了?他笑了笑,自己都觉得新鲜。不过,他愿意去。打猎的规矩、山里的路、野兽的习性,他知道的都讲。让更多的人学会赶山,让更多的人懂得敬山、护山,这是好事。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雪原,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十一只小狼崽跟在他脚后跟,灰压压一片。山下站着好多人,有汉族、蒙古族、鄂伦春族、鄂温克族、鲜卑族,都仰着头看他,听他讲话。
他站在山顶上,对着山下的人说:“赶山有赶山的规矩,母兽带崽的不打,怀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谁都不能破。”
山下的人听着,点着头。
他笑了,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
第455章 水泡子冬捕
二月二过完,天气就一天比一天暖了。白天房檐上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化水,夜里又冻上,第二天再化,一天比一天短。雪也开始化了,地里的雪变成硬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底下是稀溜溜的雪水,一脚踩深了能没到脚脖子。
冷志军蹲在院子里看天,天蓝得透亮,云彩一丝一丝的,像是谁用梳子梳过了。他站起来往北看,老黑山山顶上的雪还白着,但山腰以下的雪已经化了不少,露出黑黝黝的林子。
“雪快化完了。”冷潜站在他身后,也往北看,“该去水泡子打鱼了。”
“打鱼?”冷志军回头看他。
“嗯。趁雪还没化完,冰还没开,去水泡子凿冰打鱼。再晚几天,冰就酥了,上不去人了。”
冷志军想起小时候,爹带他去水泡子打鱼的事。那会儿他小,站在冰上往下看,能看见冰底下的鱼游来游去,黑乎乎的影子,一条一条的。爹用冰镩子凿开一个洞,把网放下去,等一会儿再拉上来,网里就挂满了鱼,银光闪闪的,在冰上蹦。
“我去准备。”他说。
冷潜从仓房里翻出冰镩子,一米多长的铁杆子,一头磨得尖尖的,能凿开半尺厚的冰。又翻出旋网,检查了一遍,网线还结实,网坠还齐全,不用补。又翻出几个大筐子,准备装鱼用。
冷志军去叫阿力克。阿力克正在院子里喂驯鹿,听见要打鱼,放下手里的草料:“行,我去。带上黑子,它能帮忙赶鱼。”
“狗还能赶鱼?”冷志军头一回听说。
“能。鱼在冰底下,狗在冰上跑,鱼听见动静就跑了,跑到网里去。”阿力克说得跟真的似的,冷志军将信将疑。
呼延铁柱也来了,背着大弓,腰里挂着箭壶。“打鱼带弓干啥?”冷志军问。“水泡子里有大鱼,几十斤的,网拉不上来,用箭射。”呼延铁柱拍了拍弓,“一箭射穿,拖上来。”
巴特尔没来,让人捎了口信,说草原屯那边有事,来不了。
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胡安娜比他起得还早,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她烙了一摞饼子,煮了一锅小米粥,又切了一盘咸菜,装在篓子里。
“就去一天,带这些够了。”冷志军说。
“多带点没错。”
冷志军不说话了,帮她把东西装好。
天刚亮,队伍就出发了。阿力克走在前面,黑子跟在他脚边,后头跟着两头驯鹿,驮着冰镩子、旋网和大筐子。呼延铁柱骑着青马,背着大弓。冷潜骑着马,背着老洋炮——打鱼带枪,是怕碰上水獭,那东西偷鱼吃,看见了就打。冷志军和点点走在队伍中间。
水泡子在北边山脚下,从冷家屯出发,走半个时辰就到了。泡子不大,方圆几百米,四周是草甸子,被雪盖着,白茫茫的。泡子里的冰还没化,灰白色的,上面盖着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阿力克在冰上走了几步,用冰镩子凿了几下,试了试冰的厚度:“半尺多,能上人。”
冷潜也走了几步,选了个地方:“就在这儿凿。这儿水深,鱼多。”
阿力克举起冰镩子,一下一下地凿。冰碴子飞溅起来,落在雪地上,亮晶晶的。凿了十几下,冰镩子一下子扎透了,底下的水涌上来,咕嘟咕嘟的,冒着白气。
“透了!”阿力克把冰镩子拔出来,洞口的水往外涌,把周围的雪都化了一圈。
冷潜蹲下来,把旋网理好,一手提着网纲,一手理着网衣。他深吸一口气,身子一转,网撒出去了,在空中张开成一个大圆圈,落在冰洞口,沉下去了。
“等着。”他说。
等了一袋烟的功夫,冷潜开始收网。他慢慢地往上拉,网越来越沉,水花四溅。
“有鱼!”冷小军不在,冷志军替他喊了一嗓子。
第一条鱼出水了——是一条大鲤鱼,金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足有五六斤。它在网上挣扎,尾巴甩得啪啪响。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鲤鱼、鲫鱼、鲶鱼、白鱼,一条接一条地被拉上来,在冰上蹦。
“好!”呼延铁柱喊了一声。
这一网打了二三十斤鱼。冷潜把鱼从网上摘下来,扔进筐子里。鲤鱼金红,鲫鱼银白,鲶鱼黑亮,在筐子里扑腾。
“再打一网。”冷潜又撒了一网。
这回更多。四五十斤,大鲤鱼有八九斤的,大鲫鱼有斤把的,还有几条大白鱼,一尺多长。
“够了够了。”冷潜把网收起来,“再多拿不了了。”
阿力克蹲在冰洞口往下看:“还有大的,在底下呢,没上来。”
“多大?”
“这么大。”阿力克比了比,一尺多长。
“用箭射。”呼延铁柱从背上摘下弓,搭上一支箭,瞄准冰洞口的水面,等着。等了一会儿,一条大黑影子从水底游上来,慢悠悠的,像一片乌云。
“嗖——”箭射出去,扎进水里,正中那条大鱼。鱼在水里翻了个身,搅起好大的水花。呼延铁柱拉着箭绳往上拽,鱼被拽出水面,在冰上扑腾。
好大一条鲶鱼,浑身黑亮,嘴巴宽宽的,两根胡子一拃长,足有十几斤。
“好家伙!”冷志军倒吸一口凉气。
呼延铁柱把箭从鱼身上拔下来,在冰上擦了擦血,装回箭壶里。“这条鱼,够全家人吃一顿了。”
黑子蹲在冰洞口,往下看,尾巴摇着。阿力克拍拍它的头:“下去赶鱼。”黑子站起来,在冰上跑了一圈,又跑回来了。
“鱼赶来了?”冷志军问。
“赶来了。”阿力克往冰洞口看,水底下黑压压一片,全是鱼。
冷潜又撒了一网,这回更多,六七十斤。筐子装不下了,又找了几个袋子装。
往回走的路上,驯鹿驮着鱼,走得慢腾腾的。冷志军走在后头,看着那些鱼,心里头美滋滋的。鲤鱼、鲫鱼、鲶鱼、白鱼,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斤。够吃一阵子了。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快黑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看见驯鹿背上那些鱼,眼睛亮了:“这么多鱼!”
“一百五六十斤。”冷志军说,“那条鲶鱼最大,十几斤。”
胡安娜把鱼一条一条地卸下来,放在盆里。鲤鱼金红,鲫鱼银白,鲶鱼黑亮,在盆里扑腾,水花溅了一地。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那条大鲶鱼,眼睛瞪得溜圆:“好大的鱼!”
“比你脑袋还大。”冷志军说。
冷小军不服气,把自己的脑袋凑过去比了比,还真没鱼大。
晚上,胡安娜炖了一条大鲤鱼,红烧的,放了酱油、醋、白糖、干辣椒,炖得咕嘟咕嘟响,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一家人围在炕上吃鱼,冷小军吃得满嘴是油,连刺都不会吐,被卡了一回,喝了一碗醋才咽下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胡安娜给他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干净了。
大灰二灰蹲在炕沿边,眼巴巴地看着。冷小军扔了一块鱼肉给它们,两个小东西抢着吃了,又抬头看他。他又扔了一块,大灰抢到了,二灰没抢到,吱吱叫,他又扔了一块,二灰才抢到。小黑也凑过来了,趴在炕沿边,鼻子一抽一抽地闻。冷小军扔了一块给小黑,小黑一口吞了,舔舔嘴,还想要。点点倒是淡定,趴在地上眯着眼睛,不争不抢。
“别喂了,它们吃饱了就不闹了。”胡安娜说。
冷小军不听,又扔了一块。大灰二灰抢,小黑也抢,三个小东西在桌子底下打起来了,滚成一团。点点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行了行了,别打了。”冷志军弯腰把大灰二灰拎起来,放在炕上。两个小东西在炕上打了个滚,又跑到林秀花身边去了。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风暖了,不像冬天那么硬了,吹在脸上软绵绵的。雪还在化,房檐上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滴水,像是谁在弹琴。
冷志军靠在被垛上,摸着肚子,吃饱了,不想动。他想起今天在水泡子打鱼的事。阿力克说狗能赶鱼,他还不信,黑子在冰上跑了一圈,水底下的鱼就聚到网里来了。这本事,比人厉害。赶山有赶山的本事,打鱼有打鱼的本事,都是老天爷赏的饭。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水泡子的冰面上,冰底下是黑压压的鱼,一条一条的,在水里游。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蹲在冰洞口往下看,大灰二灰也在看,十一只小狼崽挤成一团,也在看。冰底下的鱼游上来,一条比一条大,最后那条最大的,比人还长,黑乎乎的,像一条龙。
他站在冰上,看着那条大鱼,笑了。
第456章 冰下撒网
水泡子的鱼打回来,胡安娜忙活了整整两天。大鱼用盐腌了,挂在仓房里风干,留着慢慢吃;中不溜的炖了吃,一家人连吃了三顿鱼,吃得冷小军看见鱼就皱眉头;小鱼炸了鱼酱,装了好几坛子,够吃一整个春天。那条大鲶鱼,胡安娜没舍得吃,用盐里里外外搓了一遍,挂在仓房最通风的地方,说要等冷志军过生日的时候再炖。
“妈,我不想吃鱼了。”冷小军坐在炕上,手里掰着饼子,看着桌上的鱼,一脸苦相。
“那吃啥?”
“吃肉。野猪肉、狍子肉、鹿肉、熊肉,啥肉都行,就是不吃鱼。”
“肉吃完了。等天暖了,让你爸进山打去。”
冷小军叹了口气,掰了一小块饼子塞进嘴里,又掰了一小块扔给大灰。大灰接住了,嚼了嚼,咽了。二灰也凑过来,他又扔了一块。小黑也凑过来了,他又扔了一块。十一只小狼崽也凑过来了,他没得扔了,把手里的饼子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扔。小狼崽们抢着吃,吱吱叫,在炕上滚成一团。
“别喂了!再喂它们就不吃奶了!”胡安娜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把他撵下炕了。
冷小军抱着脑袋跑出去,大灰二灰跟在他后头,小黑也跟在后头,十一只小狼崽也跟在后头,灰压压一片,像一群小狗。
三月三,天气彻底暖了。房檐上的冰溜子化没了,地里的雪也化没了,草甸子上露出枯黄的草根,踩上去软绵绵的。风也软了,吹在脸上不疼了,带着一股子泥土化冻的腥气。
冷志军蹲在院子里擦枪,把老洋炮拆了装,装了拆,擦得锃亮。春天要进山打熊了,家伙什得准备好。冷潜在旁边磨刀,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猎刀,磨了又磨,刀刃能刮胡子。
“爹,啥时候进山?”冷志军问。
“等草绿了。熊冬眠醒了,饿了一冬天,出来找食吃。那时候好打。”
“还去熊窝沟?”
“去。那地方熊多。”
阿力克来了,骑着马,后头跟着黑子。黑子老得走不动了,趴在马背上,耷拉着脑袋,眼睛半睁半闭的。阿力克把它从马背上抱下来,放在地上,它站了一会儿,又趴下了。
“黑子老了。”阿力克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跟了我十五年了,走不动了。”
冷志军蹲下来,也摸了摸黑子的头。毛都花白了,硬扎扎的,耳朵上的缺口还在,那是年轻时候跟熊干仗留下的。它舔了舔冷志军的手,舌头粗糙得像砂纸。
“养着吧,别让它进山了。”冷志军说。
“嗯。让它在家看门。”
阿力克从马背上卸下一个桦皮篓子,递给冷志军:“我爸让拿来的,鹿肉干。春天进山带着吃,顶饿。”
冷志军接过来,打开看了看,一条一条的,暗红色,闻着就香。“替我跟大叔说谢谢。”
阿力克点了点头,蹲下来看了看那十一只小狼崽。它们长大了不少,毛色从灰白变成了灰黄,眼睛从蓝色变成了黄色,在院子里疯跑,你追我赶,滚成一团。
“该放回山里了。”阿力克说,“再大就养不住了,要咬人。”
冷志军看着那些小狼崽,心里头不是滋味。养了快两个月了,天天喂奶喂肉,跟养孩子似的,一下子要放走,舍不得。
“再养几天。”他说。
“再养几天就开春了,山里东西多了,它们自己能找食吃。现在放,正好。”
冷志军没说话,蹲下来摸了摸最大那只狼崽的头。它抬起头看他,眼睛黄黄的,尾巴摇了摇。他想起它们刚来的时候,还没睁眼睛,缩成一团,吱吱叫。现在能跑能跳能自己吃东西了,该走了。
“明天放。”他说。
夜里,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些小狼崽,明天就要放回山里了。养了快两个月,天天看着它们长大,一下子要送走,心里头像少了点什么。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第二天天刚亮,冷志军就起来了。胡安娜比他起得早,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她烙了一摞饼子,煮了一锅小米粥,又切了一盘咸菜。
“吃了再走。”她说。
“不吃了,先把狼崽送了。”
冷志军用筐子把十一只小狼崽装起来,背着筐子往北山走。点点跟在他后头,大灰二灰也跟在后头,小黑也跟在后头。冷小军也跟在后头,红着眼圈,不说话。
走到北山脚下,冷志军把筐子放下,把狼崽一只一只地掏出来,放在地上。它们以为是要出来玩,在草地上疯跑,你追我赶,滚成一团。
“走吧。”冷志军说,“回山里吧。”
狼崽们不明白,围着他转,有的咬他的裤腿,有的舔他的手,有的往他怀里钻。冷小军蹲下来,抱着最大那只狼崽,眼泪下来了:“爸,不让它们走行不行?”
“不行。它们长大了,该回山里了。”
“为啥?”
“山里的狼不能绝。把它们放回去,山里的狼就有种了。这是赶山人的规矩。”
冷小军不懂啥规矩,抱着狼崽不撒手。冷志军把他怀里的狼崽接过来,放在地上,拍了拍它的屁股:“走吧。”
狼崽们在山脚下转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一只带头往山里跑了。其他的跟着它,一只接一只,灰压压一片,消失在山林里。
冷小军站在山脚下,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眼泪还没干。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别哭了,它们长大了,该走了。就像你长大了,也该走了。”
“我走哪儿去?”
“去上学,去城里,去闯世界。”
“我不走,我就在家,跟爸进山打猎。”
冷志军笑了,站起来,拍拍他脑袋:“走吧,回家。”
往回走的路上,冷小军一声不吭,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大灰二灰跟在他脚后跟,也一声不吭。小黑跟在后头,也一声不吭。点点走在最前头,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
回到家里,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冷小军红着眼圈,问:“哭了?”
“没哭。”冷小军别过头去。
“没哭就好。吃饭吧,饼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冷小军洗了手,坐在炕上,拿了一张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不下去。他放下饼子,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看啥?”胡安娜问。
“看狼崽回不回来。”
“不回来了。它们回山里了,有自己的家了。”
冷小军不说话,趴在窗台上,一直看到天黑。
夜里,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些小狼崽,这会儿到哪儿了?找到吃的没有?找到窝没有?会不会被大狼欺负?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睡不着?”胡安娜在黑暗中轻声问。
“嗯。想狼崽。”
“我也想了。”胡安娜的声音有点哑,“养了快两个月,天天喂奶喂肉,跟养孩子似的。一下子走了,心里空落落的。”
冷志军握住她的手:“没事。它们在山上好好的,比在咱家强。山里是它们的家。”
“我知道。就是舍不得。”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听着外头的风。风软了,不像冬天那么硬了,吹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听见没?”冷志军说,“是它们。”
胡安娜没说话,但手紧紧地握着他的。
冷志军听着那狼嚎,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这是赶山人的命。山养你,你也得养山。狼崽养大了放回山里,山里的狼就不会绝。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该做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十一只小狼崽跟在他脚后跟,灰压压一片,像一群小狗。
他站在山顶上,看着远方。远方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他笑了笑,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小狼崽们跟在他后头,跑着跳着,尾巴摇着。
第457章 起网
狼崽们放回山里的头几天,冷小军天天趴在窗台上往北山看。早上看,中午看,晚上还看。看了一天又一天,狼崽们没回来,连影子都没见着。大灰二灰也趴在窗台上跟他一起看,看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跑去院子里追蝴蝶了。小黑也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跑去跟点点晒太阳了。只有冷小军还在看,下巴搁在窗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北山那片林子。
“别看了,回不来了。”胡安娜在灶房里喊。
“万一回来了呢?”
“不会回来了。它们回山里了,有自己的家了。”
冷小军不说话,还是看。胡安娜叹了口气,不喊了。
三月十五这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透亮,一丝云彩都没有,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懒洋洋的。地里的草冒芽了,嫩绿嫩绿的,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绿绒毯。屯子后头的山也绿了,松树是深绿的,柞树和桦树是浅绿的,一层一层,深深浅浅,好看得很。
冷志军蹲在院子里擦枪,把老洋炮拆了装,装了拆,擦得锃亮。春天要进山打熊了,家伙什得准备好。冷潜在旁边磨刀,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猎刀,磨了又磨,刀刃能刮胡子。
“爹,啥时候进山?”冷志军问。
“再过几天。等草再长高点,熊出来找食吃,那时候好找。”
阿力克来了,骑着马,后头没跟着黑子。黑子老了,走不动了,在家看门呢。他手里拎着一个桦皮篓子,里头装着晒干的蘑菇和木耳。
“我爸让拿来的,春天炖肉吃。”他把篓子递给胡安娜,蹲下来看冷志军擦枪,“枪擦好了?”
“擦好了。”
“子弹备足了?”
“备足了。”
“那过几天进山。熊冬眠醒了,饿了一冬天,出来找食吃。我上回去熊窝沟,看见熊脚印了,新鲜的,刚醒没几天。”
“多大?”
“不小。脚印有海碗大,是头大公熊。”
冷志军心里头一热,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阿力克走了以后,冷志军去仓房里翻东西。熊皮、猞猁皮、豹子皮、狼皮,挂了三排,满满当当的。他摸了摸那张最大的熊皮,是那头大公熊的,油光锃亮,毛又密又厚。又摸了摸那张豹子皮,是那只大公豹子的,灰黄色的毛,黑色的斑点又大又密。又摸了摸那些狼皮,六十三张,灰压压一片。
“看啥呢?”胡安娜站在仓房门口,手里端着盆。
“看皮子。”
“有啥好看的,都看了多少遍了。”
冷志军笑了笑,从仓房里出来,拍拍身上的灰。他站在院子里往北看,老黑山黑黝黝的,山顶上的雪还没化完,白一块黑一块的,像花奶牛。再过几天,他就要进山了。打熊,打鹿,打狍子,打野猪。一年四季,都有活干。
夜里,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风暖了,吹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冷小军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了一会儿,突然喊起来:“爸!狼崽回来了!”
冷志军凑过去看,院子外头,月光下,站着几只灰黄色的东西,不是狼崽,是几只大狼,眼睛绿莹莹的,在黑暗中闪烁。
“不是狼崽,是山里的狼。”冷潜说,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角的枪。
那几只狼在院子外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跑了,消失在黑暗中。
“是来看狼崽的。”冷潜把枪放下,“没找着,走了。”
冷小军趴在窗台上,看着狼消失的方向,不说话。
冷志军摸了摸他的头:“别想了,睡吧。”
冷小军钻进被窝,闭上眼睛,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爸,狼崽们在山上好好的吧?”
“好好的。山里是它们的家。”
“它们会想咱们不?”
“会。就像咱们想它们一样。”
冷小军满意了,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些狼崽,这会儿在哪儿呢?找到吃的没有?找到窝没有?会不会被大狼欺负?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找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十一只小狼崽跟在他脚后跟,灰压压一片,像一群小狗。山里的狼群站在对面的山头上,朝着这边嚎,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叫它们回去。
小狼崽们听见叫声,抬起头,竖起耳朵,朝着那个方向看。它们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有一只带头跑了,其他的跟着它,一只接一只,灰压压一片,消失在黑暗中。
他站在山顶上,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心里头空落落的,但又不全是空落落的。他知道,它们回山里了,回自己的家了。那是它们该去的地方。他笑了笑,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
第458章 小海子捕鱼
三月下旬,天暖得不行了。地里的草长到了一拃高,嫩绿嫩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屯子后头的山也绿透了,松树是深绿的,柞树和桦树是浅绿的,一层一层,深深浅浅,像是谁用颜料泼上去的。风也暖了,吹在脸上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子泥土化冻的腥气和青草发芽的甜味。
冷志军蹲在院子里擦枪,把老洋炮拆了装,装了拆,擦得锃亮。春天要进山打熊了,家伙什得准备好。冷潜在旁边磨刀,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猎刀,磨了又磨,刀刃能刮胡子。爷俩各干各的,谁都不说话,但心里头都想着山里头的事。
“志军!”院门外有人喊,是阿力克的声音。
冷志军放下枪,走过去开门。阿力克站在门外,骑在马上,后头跟着两头驯鹿,驮着筐子。他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劲儿,眼睛都比平时亮。
“志军,小海子那边鱼讯来了!”他从马上跳下来,步子都比平时快,“昨晚有人看见了,水面上翻花,一大片,是鱼群。今早我去看了,冰化了大半,就剩岸边还有一圈,能下网了。”
小海子是北边山里的一个湖,方圆好几里,水深不见底。夏天碧波荡漾,冬天冰封三尺。冷志军小时候跟爹去过一回,那回打了不少鱼,最大的那条鲶鱼比他还长,在冰上蹦,吓得他直往爹身后躲。
“去不去?”阿力克问,眼睛亮亮的。
“去!”冷志军站起来,“我去叫人。”
半个时辰后,队伍就在屯子口聚齐了。冷潜背着老洋炮,腰里别着猎刀;阿力克赶着两头驯鹿,驮着旋网和大筐子;呼延铁柱骑着青马,背着大弓——打鱼带弓,是怕碰上大鱼,网拉不上来,用箭射;巴特尔也来了,骑着枣红马,后头跟着两个徒弟。冷志军带着点点,走在队伍中间。冷小军也跟来了,死活要去看打鱼,胡安娜拦不住,只好给他穿上小皮袄,戴上狗皮帽子,嘱咐了一百遍“别往水边去”。
小海子在北边山里,从冷家屯出发,要走一个多时辰。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还被雪水泡着,稀溜溜的,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脖子。驯鹿走得稳,蹄子宽,不怕烂泥。马不行,蹄子滑,走几步就打趔趄。巴特尔和呼延铁柱只好下马,牵着马走。冷小军走不动了,冷志军把他扛在肩上,他骑在爸爸脖子上,高兴得直拍脑门。
“爸,小海子里有啥鱼?”他趴在冷志军脑袋顶上问。
“啥鱼都有。鲤鱼、鲫鱼、鲶鱼、白鱼,还有大鳇鱼。”
“鳇鱼是啥鱼?”
“最大的鱼,比你还长。”
“比我长?那得有多大?”冷小军眼睛瞪得溜圆,差点从冷志军肩膀上栽下来。
“比你爸还长。”冷潜在前头补了一句。
冷小军不说话了,张着嘴,不知道在想啥。
到了小海子,天已经晌午了。湖面上的冰化了大半,就剩岸边还有一圈,白花花的,像给湖镶了一道边。湖水蓝汪汪的,深不见底,风一吹,波光粼粼的,晃眼睛。湖边的草已经绿了,嫩嫩的,水边还长着些蒲草和芦苇,刚冒芽,黄绿黄绿的。
“好地方!”呼延铁柱站在湖边,往远处看,“水清,鱼肯定多。”
阿力克在湖边转了一圈,选了个地方:“就在这儿下网。水深,鱼多。”他把旋网从驯鹿背上卸下来,理好网纲,一手提着,一手理着网衣。他深吸一口气,身子一转,网撒出去了,在空中张开成一个大圆圈,落在水面上,慢慢沉下去了。
“等着。”他说。
等了一袋烟的功夫,阿力克开始收网。他慢慢地往上拉,网越来越沉,水花四溅。
“有鱼!”冷小军喊。
第一条鱼出水了——是一条大鲤鱼,金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足有七八斤。它在网上挣扎,尾巴甩得啪啪响,水珠溅了冷小军一脸。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鲤鱼、鲫鱼、鲶鱼、白鱼,一条接一条地被拉上来,在岸上蹦。
“好!”呼延铁柱喊了一声。
这一网打了四五十斤鱼。阿力克把鱼从网上摘下来,扔进筐子里。鲤鱼金红,鲫鱼银白,鲶鱼黑亮,在筐子里扑腾,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再打一网。”阿力克又撒了一网。
这回更多。六七十斤,大鲤鱼有十几斤的,大鲫鱼有斤把的,还有几条大白鱼,一尺多长。冷小军蹲在筐子边上看,伸手想摸那条最大的鲤鱼,被冷志军拉住了:“别摸,蹦起来打着你。”
“爸,够吃不?”
“够吃好几天呢。”
“那再打点,腌上,留着慢慢吃。”
“行,再打一网。”
阿力克又撒了一网。这回等了更久,小半个时辰。他慢慢地往上拉,网沉得不行,拉不动。
“有大鱼!”他喊了一声,脸憋得通红。
呼延铁柱跑过去帮忙,两个人一起拉。网一点一点地上来,水花翻腾,湖面上像是开了锅。
“看见没?底下!”阿力克喊。
冷志军往水里看,水底下有个黑乎乎的影子,很大,在网里翻腾,搅起一片泥沙。
“是鳇鱼!”冷潜喊了一声,“别硬拉,网会破!”
阿力克和呼延铁柱不敢拉了,拽着网纲,跟水底下的东西较劲。那东西力气大得很,拽着网往深水里跑,两个人差点被拖进水里。
“用箭!”阿力克喊。
呼延铁柱松开网纲,从背上摘下弓,搭上一支箭,等着。水底下的黑影子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嗖——”箭射出去,扎进水里,正中那条大鱼。鱼在水里翻了个身,搅起好大的水花,水浪涌到岸上,打湿了巴特尔的靴子。呼延铁柱拉着箭绳往上拽,鱼被拽出水面——好大一条鳇鱼,浑身灰黑色,嘴巴尖尖的,身子圆滚滚的,足有一人多长。
“好家伙!”巴特尔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两步。
冷小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那条鳇鱼在岸上蹦,尾巴拍在地上,啪啪响,石头都被拍裂了。几个人不敢靠近,远远地看着。蹦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力气了,躺在那儿喘气,嘴一张一合的,鳃一鼓一鼓的。
“这鱼,得七八十斤。”冷潜蹲下来,摸了摸鱼的背,滑溜溜的,跟抹了油似的。
“咋吃?”冷小军问。
“咋吃都好吃。炖着吃,煎着吃,腌了吃,都好吃。”
“那快拿回去,让妈炖了!”
大家都笑了。
往回走的路上,驯鹿驮着鱼,走得慢腾腾的。那条大鳇鱼最大,一头驯鹿驮不动,两个人抬着走。冷小军跟在旁边走,一会儿摸摸鱼头,一会儿摸摸鱼尾巴,稀罕得不行。
“爸,这鱼比我长。”他说。
“比你长多了。”
“比你也长。”
“比我也长。”
冷小军满意了,又摸了摸鱼尾巴。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快黑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看见那条大鳇鱼,吓了一跳:“这么大!”
“七八十斤呢。”冷志军说。
胡安娜围着鱼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先抬灶房去,今晚炖一锅。”林秀花从屋里出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菜刀,“剩下的腌上,风干了慢慢吃。”
几个男人把鱼抬进灶房,放在案板上。林秀花一刀下去,鱼头剁下来了,有小脸盆大。“鱼头炖豆腐,最鲜。”又一刀下去,鱼身子剁成几大块,白花花的肉,嫩得像豆腐。“鱼肉切片,用盐腌了,明天煎着吃。”
胡安娜在灶台前忙活,林秀花在旁边指挥,婆媳两个配合得挺好。冷小军蹲在灶台边看,咽着口水。大灰二灰也蹲在灶台边看,也咽着口水。小黑也蹲在灶台边看,也咽着口水。点点趴在门口看,不咽口水,它不吃鱼。
鱼头炖豆腐的香味飘出来了,满院子都是。冷小军吸了吸鼻子:“妈,好了没?”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再等一会儿。”
冷小军又等了一会儿,又问:“妈,好了没?”
“好了好了,别催了。”
胡安娜把锅端下来,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鱼头炖得烂乎乎的,汤白得像奶,豆腐吸饱了汤汁,颤颤悠悠的。
一家人围在炕上吃鱼。冷小军吃得满嘴是油,连刺都不会吐,被卡了一回,喝了一碗醋才咽下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胡安娜给他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干净了。
“妈,这鱼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明天还炖不?”
“明天煎鱼片。”
“后天呢?”
“后天吃鱼丸子。”
“大后天呢?”
“大后天吃腌鱼。”
“大大后天呢?”
“大大后天没了。吃完了。”
冷小军叹了口气,又夹了一块鱼肉。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风暖了,吹在窗户上,沙沙沙的。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冷小军趴在窗台上听了一会儿,说:“是狼崽。”
“不是狼崽,是山里的狼。”冷志军说。
“狼崽在哪儿?”
“在山里。跟这些狼在一起。”
“它们想我不?”
“想。就像你想它们一样。”
冷小军满意了,钻进被窝,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条大鳇鱼,七八十斤,在水里翻腾的样子,网都拉不上来,要不是呼延铁柱那一箭,说不定就跑了。他又想着那些狼崽,这会儿在哪儿呢?找到狼群没有?会不会被欺负?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歌。他听着那歌声,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小海子边上,湖水蓝汪汪的,深不见底。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湖面上翻花,一大片,是鱼群。那条大鳇鱼在水里游,黑乎乎的影子,比人还长。他撒了一网,网住了,鱼在水里翻腾,把他往水里拖。点点咬住他的衣角,往后拉。小黑咬住点点的尾巴,往后拉。大灰二灰咬住小黑的尾巴,往后拉。十一只小狼崽咬住大灰二灰的尾巴,往后拉。一群狼从山里跑出来,咬住小狼崽的尾巴,往后拉。
网拉上来了,鱼在岸上蹦,尾巴拍在地上,啪啪响。
他站在岸边,看着那条大鱼,笑了。
第459章 鱼满仓
开江鱼打了三天,仓房里就挂满了。鲤鱼、鲫鱼、鲶鱼、白鱼、鳜鱼,还有两条大鳇鱼,一条七八十斤,一条上百斤,挂在那里像两扇门板。胡安娜每天进去看一遍,摸摸这条,摸摸那条,嘴里念叨着:“这条炖豆腐,这条煎着吃,这条做鱼丸子,这条腌上,这条风干了慢慢吃。”冷小军也跟着进去,仰着脑袋看,数了一遍又一遍,总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条。
“妈,到底多少条?”
“数不清就别数了,反正够你吃一阵子的。”
“一阵子是多久?”
“一两个月吧。”
冷小军满意了,又摸了摸那条最大的鳇鱼,滑溜溜的,凉丝丝的。大灰二灰也想进去,被胡安娜拦在门外,两个小东西挠门挠了半天,没人理它们,只好去找小黑玩了。
四月十五,天气热得不行了。地里的草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屯子后头的山绿得发黑,松树是墨绿的,柞树和桦树是翠绿的,一层一层,深深浅浅,好看得很。冷志军蹲在院子里擦枪,把老洋炮拆了装,装了拆,擦得锃亮。春天要进山打熊了,家伙什得准备好。
“志军,啥时候进山?”冷潜在旁边磨刀,头也不抬地问。
“等草再长长,熊出来找食吃,那时候好找。”
“还去熊窝沟?”
“去。那地方熊多。”
阿力克来了,骑着马,后头跟着两头驯鹿。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劲儿。
“志军,熊窝沟那边发现熊了。”他说,“我上回去看,看见熊脚印了,新鲜的,刚醒没几天。脚印有海碗大,是头大公熊。”
“多大?”
“不小。比上回打的那头还大。”
冷志军心里头一热,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啥时候去?”他问。
“明天。今天准备,明天一早走。”
冷潜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点了点头:“行。明天去。这回多带几个人,那头熊不小,不好对付。”
呼延铁柱也来了,背着大弓,腰里挂着两个箭壶。“打熊带弓,是怕一枪打不死,补一箭。”他说,拍了拍弓。
巴特尔也来了,骑着枣红马,后头跟着三个徒弟。“我们蒙古人打熊不行,但有力气,能帮忙抬熊。”他笑着说。
夜里,几个人坐在炕上商量明天的行程。冷潜把熊窝沟的地图画出来,标出阿力克发现熊脚印的位置。
“从这儿进去,走一天,到熊窝沟。第二天找熊仓,找到了就打。”他指着地图说,“这回的熊不小,得小心。一枪打不死,它就能跟你拼命。”
“打哪儿?”冷志军问。
“打胸口,打脑袋。别的地方打不死。”
“用啥打?”
“用枪。一枪打胸口,它倒了就补一枪。没倒就用箭射脑袋。”
商量到半夜,几个人才散了。冷志军送他们到门口,外头的风暖了,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子青草和野花的香味。
回到屋里,胡安娜还没睡,坐在炕上纳鞋底。大灰二灰趴在她旁边,睡得很香。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明天又要进山?”胡安娜低着头问。
“嗯。打熊。头大公熊,比上回那头还大。”
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针扎在鞋底上,半天没拔出来。“比上回还大……那得多大?”
“不小。但没事,有爹在,有阿力克在,有呼延大哥和巴特尔大哥在。”
胡安娜没再说什么,低着头继续纳鞋底。针脚比平时密,一针一针的,像是要把什么缝住。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明天的事,想着那头大公熊。比上回那头还大,那得是多大?他没见过,但他知道,那东西不好对付。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熊窝沟的沟底,两边的石崖很高,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沟底有个大石洞,洞口有白霜,里头有熊。他把枪端起来,瞄准洞口。洞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闷雷似的,从地底下滚出来。洞口探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是熊,很大,比上回那头还大。
他扣动扳机,“砰——”枪声在沟里炸开,震得石崖上的雪簌簌往下掉。熊惨叫一声,从洞里冲出来,朝他扑过来。他来不及装第二发弹,往旁边一闪,躲到了一棵树后面。熊一巴掌拍在树上,“啪”的一声,树皮飞了一块。
呼延铁柱一箭射出去,“嗖——”正中熊的脖子。熊又一个踉跄,但还没倒,转身朝呼延铁柱扑过去。呼延铁柱往后退了两步,又抽出一支箭,拉满了弓。熊扑到跟前的时候,他一箭射在熊的脑门上。熊嗷地一声,前腿一软,栽倒在地。
他跑过去,对着熊的脑袋又开了一枪。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他蹲下来,摸着熊的毛,又粗又硬,像鬃刷。他掰开熊的爪子看了看,指甲有半拃长,黄乎乎的,尖得能扎穿牛皮。
“好熊。”他说。
他站起来,看着那头熊,笑了。
第460章 准备年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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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狩猎歌
五月端午过完,天就一天比一天热了。太阳毒得很,晒得地皮发白,晒得庄稼叶子打卷,晒得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冷志军蹲在院子里擦枪,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滴在枪管上,滋啦一声就干了。他把枪擦好了,靠在墙角,又去仓房里翻腾。熊皮、猞猁皮、豹子皮、狼皮,挂了三排,满满当当的,摸着都烫手。他摸了摸那张最大的熊皮,毛都立着,热烘烘的,赶紧把手缩回来了。
“这天气,皮子都该拿出来晒晒了。”林秀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潮了就不值钱了。”
“晒了。”胡安娜在院子里扯了几根绳子,把皮子一张一张地搭上去。熊皮最大,搭在最前头,像一面旗;豹子皮次之,灰黄色的毛在太阳底下泛着金光;猞猁皮又次之,耳朵上那两撮黑毛还支棱着;狼皮最多,灰压压一片,搭了好几绳。大灰二灰在皮子底下转悠,仰着头看,不明白这些东西咋跟自己身上的毛一个色。小黑也凑过来了,闻了闻那张大熊皮,打了个喷嚏,又闻了闻那张豹子皮,又打了个喷嚏,扭头跑了。
“妈,咱家皮子真多!”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围着绳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多吧?你爸打的。”
“等我长大了,我也打,打比这还多的。”
“行,等你长大了,跟你爸进山。”
冷小军高兴了,又围着绳子转了一圈,数了一遍有多少张,没数清,又数了一遍,还没数清,不数了。
六月六,晒衣裳。按老规矩,这一天该把冬天的衣裳都翻出来晒晒,去去潮气,好收起来。胡安娜把柜子里的棉袄、皮袄、毡袜、皮手套都翻出来了,搭了满满一院子。冷小军的衣裳最小,搭在最矮的绳上,花花绿绿的,像一串小旗子。大灰二灰在衣裳底下钻来钻去,钻了一脑袋灰,被胡安娜撵出去了。小黑也想钻,被胡安娜一巴掌拍回去了。
“别捣乱!再捣乱不让你们进屋!”
大灰二灰蹲在墙根底下,老老实实的,不敢动了。小黑也蹲在墙根底下,老老实实的,也不敢动了。点点趴在它们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慢慢摇。
冷志军蹲在院子里擦枪,把老洋炮拆了装,装了拆,擦得锃亮。夏天要进山打鹿了,家伙什得准备好。冷潜在旁边磨刀,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猎刀,磨了又磨,刀刃能刮胡子。
“爹,啥时候进山?”冷志军问。
“等天再热热,鹿出来找水喝,那时候好找。”
“还去鹿鸣岭?”
“去。那地方鹿多。”
阿力克来了,骑着马,后头跟着两头驯鹿。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脸上带着笑。
“志军,鹿鸣岭那边发现鹿群了。”他说,“我上回去看,看见鹿脚印了,一大片,少说有几十头。”
“多大?”
“不小。有公鹿,角都长齐了,正是好时候。”
冷志军心里头一热,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啥时候去?”他问。
“明天。今天准备,明天一早走。”
冷潜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点了点头:“行。明天去。这回多带几个人,鹿群不小,不好对付。”
呼延铁柱也来了,背着大弓,腰里挂着两个箭壶。“打鹿带弓,是怕一枪打不死,补一箭。”他说,拍了拍弓。
巴特尔也来了,骑着枣红马,后头跟着三个徒弟。“我们蒙古人打鹿在行,骑马追,套马杆套。”他笑着说。
夜里,几个人坐在炕上商量明天的行程。冷潜把鹿鸣岭的地图画出来,标出阿力克发现鹿群的位置。
“从这儿进去,走一天,到鹿鸣岭。第二天找鹿群,找到了就打。”他指着地图说,“这回的鹿群不小,得小心。打公鹿,不打母鹿,不打小鹿。这是规矩。”
“打哪儿?”冷志军问。
“打胸口,打脑袋。别的地方打不死。”
“用啥打?”
“用枪。一枪打胸口,它倒了就补一枪。没倒就用箭射脑袋。”
商量到半夜,几个人才散了。冷志军送他们到门口,外头的风暖了,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子青草和野花的香味。
回到屋里,胡安娜还没睡,坐在炕上纳鞋底。大灰二灰趴在她旁边,睡得很香。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明天又要进山?”胡安娜低着头问。
“嗯。打鹿。鹿群不小,几十头。”
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针扎在鞋底上,半天没拔出来。“几十头……那得多大一群?”
“不小。但没事,有爹在,有阿力克在,有呼延大哥和巴特尔大哥在。”
胡安娜没再说什么,低着头继续纳鞋底。针脚比平时密,一针一针的。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明天的事,想着那群鹿。几十头的鹿群,他见过,黑压压一片,跑起来像流水,好看得很。打鹿有打鹿的规矩,公鹿打,母鹿不打,小鹿不打。这是莫日根教他的,也是爹教他的,也是赶山人一代代传下来的。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胡安娜比他起得还早,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她烙了一摞饼子,煮了一锅茶叶蛋,又切了一盘咸肉,用油纸包好,装进篓子里。
“够了够了,就去一两天,带这么多干啥?”
“多带点没错。万一耽搁了呢?”
冷志军不说话了,帮她把东西装好。
天刚亮,队伍就出发了。阿力克走在前面,黑子没跟来,老得走不动了,在家看门呢。两头驯鹿跟在后头,驮着干粮和水。呼延铁柱骑着青马,背着大弓。巴特尔带着三个徒弟,骑着马。冷潜骑着马,背着老洋炮。冷志军和点点走在队伍中间。
走了大半天,到了鹿鸣岭。岭上全是柞树和桦树,密密匝匝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阿力克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有狍子的,有野兔的,有狐狸的,还有一串梅花形的,比狍子的大一圈。
“鹿。”他指着那串脚印,“新鲜的,今早留下的。”
几个人顺着脚印往里走。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到了一片草甸子。草甸子不大,但草很深,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像波浪一样。草甸子边上有一条小溪,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就在这儿。”阿力克蹲下来,指了指草甸子那头。
冷志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草甸子那头,有一群鹿,正在吃草。大大小小三四十头,棕黄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有几头公鹿,角已经长齐了,分了好多叉,像树枝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母鹿没有角,身子圆滚滚的,有的带着小鹿。小鹿身上有白斑点,四条腿细细的,跟在妈妈身边吃草。
“好家伙!”巴特尔小声说,“这么多!”
“打公鹿,不打母鹿,不打小鹿。”冷潜低声说,“这是规矩。”
冷志军端着枪,瞄准了最大那头公鹿。它站在鹿群边上,低着头吃草,角像一棵小树,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瞄了瞄,觉得太远,没把握。
“再近点。”他小声说。
几个人猫着腰,借着草甸子边上的灌木丛掩护,慢慢地往前摸。往前摸了几十步,离鹿群只有一百多步了。那头大公鹿抬起头,往这边看了看,耳朵竖得直直的。
“它发现咱们了。”冷潜小声说,“别动。”
几个人蹲在灌木丛后头,一动不动。公鹿看了好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又低下头吃草了。
冷志军又往前摸了几十步,离鹿群只有五六十步了。他端起步枪,瞄准那头大公鹿的胸口。公鹿侧面对着他,胸口一起一伏的,喘着气。他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砰——”
枪声在草甸子上炸开,惊起一群鸟。
大公鹿猛地抬起头,踉跄了两步,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它没倒下,转过身,跟着鹿群跑了。鹿群像流水一样,从草甸子上跑过去,黑压压一片,转眼就消失在林子里。那头大公鹿跑在最后头,越跑越慢,跑了百十来步,前腿一软,栽倒在地。
几个人跑过去。公鹿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还睁着,但眼神已经散了。它的角真大,分了好多叉,像一棵小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好鹿!”冷潜蹲下来,摸了摸鹿角,“这角能做好多东西。刀把、烟嘴、扣子,都行。”
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鹿的毛,又密又软,棕黄色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他掰开鹿嘴看了看牙口,是头壮年公鹿,正当年。
阿力克把鹿皮剥了,鹿肉分成块,鹿角锯下来,鹿鞭留起来——那是好东西,能泡酒。肉用盐搓了,码在驯鹿背上的筐子里。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驯鹿驮着鹿肉,走得慢腾腾的。冷志军走在后头,看着那头鹿,心里头又高兴又有点不是滋味。高兴的是打着了,这么大一头公鹿,角好,肉好,皮好。不是滋味的是,鹿群跑的时候,那些母鹿和小鹿惊慌的样子,在他脑子里转。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黑透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油灯。看见驯鹿背上的鹿肉,问:“打着几头?”
“一头。公鹿,角好。”
“一头就够了,多了吃不完。”
晚上,一家人围在炕上看鹿角。角真大,分了好多叉,像一棵小树,在油灯下泛着光。
“这个给冷小军做刀把。”冷志军说,“等他长大了,给他做把猎刀。”
冷小军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风暖了,吹在窗户上,沙沙沙的。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冷小军趴在窗台上听了一会儿,说:“是狼崽。”
“不是狼崽,是山里的狼。”冷志军说。
“狼崽在哪儿?”
“在山里。跟这些狼在一起。”
“它们想我不?”
“想。就像你想它们一样。”
冷小军满意了,钻进被窝,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头大公鹿,在草甸子上吃草的样子,角像一棵小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想着鹿群跑的时候,那些母鹿和小鹿惊慌的样子。他想起莫日根说的话:“母兽带崽的不打,怀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公鹿不带崽,可以打。但看着鹿群跑的时候,他心里头还是有点不是滋味。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歌。他听着那歌声,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鹿鸣岭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鹿群从林子里跑出来,黑压压一片,像流水一样,从他身边跑过去。那头大公鹿跑在最前头,角像一棵小树,在月光下闪着光。它跑到他跟前,停下来,看着他。他端着枪,瞄了半天,没开枪。公鹿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跑了,跟着鹿群消失在林子里。
他把枪放下,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笑了。
第462章 冷志军的心事
鹿角在仓房里挂了好几天,冷小军天天去看,摸了一遍又一遍,把上面的棱棱角角都摸得光溜溜的。他仰着脑袋比划了好几天,说等他长大了,要用这角做一把最大的刀,比爸的刀还大,比爷爷的刀还大。大灰二灰也天天去看,仰着脑袋看,不明白这东西有啥好看的。小黑也去看,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又跑回去了。
“爸,这鹿角能做好几把刀吧?”冷小军趴在仓房门口问。
“能。做刀把、做烟嘴、做扣子,都行。”
“那给我做一把最大的。”
“行。等你长大了,给你做一把最大的。”
冷小军高兴了,又摸了摸鹿角,才从仓房里出来。
六月过完,七月就来了。天热得不行了,太阳毒得很,晒得地皮发白,晒得庄稼叶子打卷,晒得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冷志军蹲在院子里擦枪,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滴在枪管上,滋啦一声就干了。他把枪擦好了,靠在墙角,又去仓房里翻腾。熊皮、猞猁皮、豹子皮、狼皮、鹿皮,挂了好几排,满满当当的,摸着都烫手。
“这天气,皮子都该收起来了。”林秀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潮了就不好了。”
“收了。”胡安娜把皮子一张一张地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码在柜子里。熊皮最大,码在最底下;豹子皮次之,码在熊皮上头;猞猁皮又次之,码在豹子皮上头;狼皮最多,码在最上头,灰压压一片。大灰二灰蹲在柜子边上看,不明白这些东西咋都收起来了。小黑也凑过来了,闻了闻柜子,打了个喷嚏,又跑回去了。
冷志军蹲在院子里,看着胡安娜收皮子,心里头不知道在想啥。他想起去年冬天进山打狼的事,一群一群的,打了六十三只。又想起春天进山打熊的事,那头大公熊五六百斤,巴掌有脸盆大。又想起夏天进山打鹿的事,那头大公鹿角像一棵小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打了不少东西,攒了不少皮子,日子越过越好了。可他心里头,总有点啥事,搁不下。
“想啥呢?”胡安娜收完了皮子,蹲在他旁边。
“没想啥。”
“没想啥发啥愣?”
冷志军笑了笑,没说话。胡安娜看了他一眼,也没再问。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风热了,吹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冷小军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鹿角,翻了个身,角戳在炕上,他也不撒手。大灰二灰趴在他脚边,也睡着了。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志军,你这两天咋了?”冷潜在炕头抽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心里头有事?”
冷志军沉默了一会儿,说:“爹,我在想,咱们打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冷潜的手停了一下,烟袋锅子悬在半空。“咋说?”
“去年冬天打了六十三只狼,春天打了两头熊,夏天打了一头鹿,还有猞猁、豹子、野猪、狍子,仓房里都快挂不下了。我在想,山里的东西,经得起这么打不?”
冷潜没说话,吸了两口烟,慢慢吐出来。林秀花也不说话了,手里的鞋底搁在膝盖上。胡安娜低着头,纳鞋底的针也不动了。
“你莫日根大叔年轻的时候,老黑山里的熊瞎子成群,鹿群满山跑,狼群几十只一群。”冷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现在呢?熊瞎子一年能见着几回?鹿群也就三四十头了。狼群打来打去,也就那么几只了。山里的东西,是越来越少了。”
“那咋办?”冷志军问。
“少打点。”冷潜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够吃够用就行,别贪。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你莫日根大叔说的,母兽带崽的不打,怀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这话不光说的是母兽、怀崽的、太小的,说的是别贪。够吃够用就行,别把山里的东西打绝了。”
冷志军点点头。他想起莫日根说的话,又想起爹说的话,又想起自己心里头搁不下的那点事。打猎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贪。山养你,你也得养山。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
“爹,我懂了。”
冷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烟袋灭了,躺下了。
夜深了,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山里头的事,想着那些狼崽,想着那头大公鹿,想着爹说的话。够吃够用就行,别贪。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打了一头还想打两头,打了两头还想打三头,打着打着就收不住了。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这是爷爷的刀,爹的刀,现在传给他了。爷爷打了一辈子猎,爹打了一辈子猎,他们打的肯定比他多。但山里的东西,是在他们手里慢慢少下去的。他不能跟他们一样了。他得少打点,够吃够用就行。把山里的东西留给冷小军,留给冷小军的孩子,留给冷小军的孩子的孩子。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该做的。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山里的狼群站在对面的山头上,朝着这边嚎,一声一声的。那些狼崽站在狼群中间,也朝着这边嚎,声音细细的,嫩嫩的,跟着大狼一起嚎。他站在山顶上,听着那狼嚎,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它们在山上好好的,有自己的家了。那是它们该去的地方。他笑了笑,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
第463章 山神爷
那头大熊在冷家出了最后一阵风头。皮子挂在仓房里,胡安娜每天进去看一遍,摸摸毛,拍拍灰,怕潮了,怕虫蛀了。熊掌冻在仓房里,林秀花每天进去看一遍,说等过年炖了吃,最后一回了,得吃好点。熊胆泡在酒坛子里,冷潜每天进去看一遍,说再泡几个月就能用了,治眼病最灵,最后一回了,得留着。熊油炼了三坛子,白花花的,跟雪花膏似的,胡安娜给每家每户都送了一碗,说抹手抹脚治冻疮,最后一回了,别舍不得。
冷小军天天围着熊皮转,摸了一遍又一遍,把脸贴在毛上蹭,说比枕头还软。大灰二灰也围着熊皮转,在上面打滚,滚得浑身是毛。小黑也想上去滚,被胡安娜拦住了:“你太重了,滚坏了咋办?”小黑不乐意,趴在熊皮旁边,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摸,跟摸宝贝似的。
“妈,这熊皮给谁?”冷小军问。
“留着。你爸说了,留着念想。”
“啥念想?”
“就是记着。记着打过这头熊,记着进过山,记着赶过山。”
冷小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摸了摸熊皮。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老规矩,这一天该祭灶,送灶王爷上天。冷家不祭灶,冷家祭山神爷。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一代代传下来的。冷潜从仓房里翻出一块木头疙瘩,巴掌大,歪歪扭扭的,上头刻了几道杠杠,算是眼睛鼻子嘴。这是山神爷,跟了他一辈子了,进山带着,出山供着,从不马虎。
“志军,来,给山神爷磕个头。”冷潜把木头疙瘩摆在炕桌上,前面放了一碗酒,一碗肉,一碗饭。
冷志军跪在炕前,磕了三个头。冷潜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冷小军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大灰二灰也跪下来——不是跪,是趴着,不知道在干啥,看见冷小军磕头,也跟着把脑袋往地上杵。小黑也趴下来了,点点也趴下来了,一屋子趴了一片。
“山神爷,一年了,您保佑我们平平安安,打了不少东西。今年是最后一回了,以后不打了。给您磕个头,谢谢您。”冷潜把酒洒在地上,又把肉和饭也洒在地上,“这些东西,您尝尝。往后年年来给您磕头,但不打猎了。山里的东西,留给后辈。”
冷志军跪在爹后头,听着爹说话,心里头热乎乎的。山神爷有没有,他不知道。但赶山人的规矩,他知道。敬山,护山,不贪,够吃够用就行。这是山神爷的规矩,也是山里的规矩。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风很大,呜呜地叫,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冷小军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鹿角。大灰二灰趴在他脚边,也睡着了。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爹,山神爷真有不?”冷志军问。
冷潜没说话,把烟袋点上,吸了两口,慢慢吐出来。“有没有,不打紧。敬的是个心意,敬的是个规矩。你敬它,它就保佑你。你不敬它,它也不怪你。但你心里头得有它,得记着它。记着它,就是记着山。记着山,就是记着赶山人的本分。”
冷志军点点头。他想起莫日根说的话,又想起爹说的话,又想起自己心里头搁着的事。敬山,护山,不贪,够吃够用就行。这是山神爷的规矩,也是山里的规矩。他得记着,一辈子记着。
“爹,明年真不打了?”
“不打了。打了大半辈子了,够了。留点东西给后辈。”
“那我呢?”
“你还年轻,还得打。但记着,够吃够用就行,别贪。”
冷志军点点头。他想起那些狼崽,在山里的样子,跟狼群在一起,有自己的家了。他想起那头大熊,在洞里睡觉的样子,被烟呛醒了,迷迷糊糊地爬出来,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挨了一枪。他想起那头大公鹿,在草甸子上吃草的样子,角像一棵小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想起爹说的话,够吃够用就行,别贪。把山里的东西留给后辈。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该做的。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雪原,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山里的狼群站在对面的山头上,朝着这边嚎,一声一声的。那些狼崽站在狼群中间,也朝着这边嚎,声音细细的,嫩嫩的,跟着大狼一起嚎。那头大熊站在他身后,也朝着那边嚎,声音低沉的,闷雷似的,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山神爷站在他前头,木头疙瘩刻的,歪歪扭扭的,脸上有几道杠杠,算是眼睛鼻子嘴。它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里的狼群,看着山里的熊,看着山里的鹿,看着山里的林子。
他站在山顶上,看着山神爷,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山神爷在看着山,看着山里的东西,看着赶山的人。赶山的人敬它,护山,不贪,够吃够用就行。它就在那儿看着,年年看着,代代看着。
他笑了笑,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山神爷站在山顶上,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第464章 守岁
腊月三十,天还没黑,冷家就忙开了。灶房里热气腾腾的,炖肉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连屯子口都能闻见。胡安娜在灶台前头忙活,林秀花在旁边指挥,婆媳两个配合得挺好。冷小军蹲在灶台边上看,咽着口水,大灰二灰也蹲在灶台边上看,也咽着口水。小黑也蹲在灶台边上看,也咽着口水。点点趴在门口看,不咽口水,它不吃肉。
“妈,好了没?”冷小军问。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再等一会儿。”
冷小军又等了一会儿,又问:“妈,好了没?”
“好了好了,别催了。”
胡安娜把锅端下来,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猪头肉炖得烂乎乎的,筷子一扎就透。小鸡炖蘑菇,蘑菇是阿力克送的,干蘑菇,炖肉最香。红烧鱼,鱼是江里打的,大鲤鱼,金红色的鳞片还在。还有一大盆酸菜炖粉条,一大盘饺子,猪肉酸菜馅的,包得鼓鼓囊囊的。
一家人围在炕上吃饭。冷小军吃得满嘴是油,连筷子都不会使,用手抓,抓了一手油。大灰二灰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扔了一块肉,两个小东西抢着吃了。他又扔了一块,小黑抢着了,一口吞了,舔舔嘴,还想要。他又扔了一块,大灰二灰抢,小黑也抢,三个小东西在桌子底下打起来了,滚成一团。
“别喂了!再喂它们就不吃饭了!”胡安娜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冷小军缩了缩脖子,不喂了,自己吃。
冷潜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跟林秀花说年轻时候的事,说进山打熊的事,说在雪地里追狼的事,说在江里打鱼的事。林秀花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危险不?”“冷不冷?”“吃饱了没有?”
“不危险,不冷,吃饱了。”冷潜每次都这么说。
林秀花不信,但也懒得拆穿他,又给他夹了一块肉。
冷志军吃着饭,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头满满的。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精神还好,说话还硬气。娘也老了,头发也白了,手上的青筋暴起来了,但手脚还利索,做饭还香。胡安娜忙活了一年,瘦了,但脸色还好,红扑扑的。冷小军长大了,个子蹿了一大截,快到他肩膀了,嘴巴也厉害了,说话一套一套的。大灰二灰也长大了,比猫大多了,快赶上狗了,但还是那么调皮,上蹿下跳的,没个正形。小黑也长大了,比点点还高半个头,黑乎乎的,像座小山,但还跟小时候一样,跟着点点转,点点走哪儿它跟哪儿。点点也老了,角上的茸毛少了,步子也慢了,但精神还好,眼睛还亮,角上的红布条还飘着。
吃了饭,一家人坐在炕上守岁。外头的风很大,呜呜地叫,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但屋里暖和,炕烧得热乎乎的,坐上去烫屁股。
“爸,过年了。”冷小军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嗯,过年了。”
“明年你还进山不?”
冷志军愣了一下,看了看冷潜。冷潜没说话,抽着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
“不进了。”冷志军说,“最后一回了,不进了。”
“为啥?”
“山里的东西少了,得留点给后辈。”
冷小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外头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的,是屯子里的人家在过年。接着是二踢脚,咚——啪——,咚——啪——,一声比一声响。冷小军捂着耳朵,从窗户缝里往外看,看见天上开了花,红的绿的紫的,一朵一朵的,好看得很。
“爸,你看!花!”
冷志军凑过去看,天上确实开了花,一朵一朵的,在黑暗里炸开,又落下来。他想起小时候,爹带他看花,也是站在窗户前头,也是捂着耳朵,也是这么高兴。那时候他小,不懂事,觉得花好看,年年盼着过年,盼着看花。现在他大了,懂了,花还是好看,但看花的心思不一样了。
“爸,明年还看花不?”冷小军问。
“看。年年看。”
“那后年呢?”
“后年也看。”
“大大后年呢?”
“大大后年也看。年年看。”
冷小军满意了,又趴在窗台上看花。
夜深了,花没了,爆竹声也稀了。冷小军困了,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胡安娜把他抱到炕上,盖上被。他翻了个身,手里还攥着那根鹿角,嘴里嘟囔了一句啥,听不清。
大灰二灰也困了,趴在他脚边,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像两个毛球。小黑也困了,趴在点点肚皮底下,黑乎乎的一大团,把点点挤得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头。点点也困了,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冷潜也困了,把烟袋灭了,靠在被垛上,闭上眼睛。林秀花也困了,把头靠在冷潜肩膀上,闭上眼睛。胡安娜也困了,靠在冷志军肩膀上,闭上眼睛。
冷志军不困,他坐在炕上,看着这一炕的人,心里头满满的。爹老了,娘老了,胡安娜瘦了,冷小军大了,大灰二灰大了,小黑大了,点点老了。一年又一年,过得真快。他想起去年过年,也是这么坐着,也是这么看着。前年也是,大前年也是。年年如此,但年年不一样。爹老了一岁,娘老了一岁,冷小军大了一岁,他大了一岁。日子往前过,人往前活,谁都不能倒着走。
他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这是爷爷的刀,爹的刀,现在传给他了。爷爷没了,爹老了,刀传给他了。等他老了,传给冷小军。冷小军老了,再传给冷小军的孩子。一代一代传下去,就像山里的规矩,一代一代传下去。敬山,护山,不贪,够吃够用就行。这是山神爷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他得记着,一辈子记着,传给冷小军,让冷小军也记着,一辈一辈传下去。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雪原,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山里的狼群站在对面的山头上,朝着这边嚎,一声一声的。那些狼崽站在狼群中间,也朝着这边嚎,声音细细的,嫩嫩的,跟着大狼一起嚎。那头大熊站在他身后,也朝着那边嚎,声音低沉的,闷雷似的,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山神爷站在他前头,木头疙瘩刻的,歪歪扭扭的,脸上有几道杠杠,算是眼睛鼻子嘴。它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里的狼群,看着山里的熊,看着山里的鹿,看着山里的林子。冷小军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那根鹿角,仰着脑袋看山神爷,不明白这是啥东西。
“爸,这是啥?”冷小军问。
“山神爷。”
“山神爷是啥?”
“是看山的。看着山里的东西,看着赶山的人。”
冷小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看山神爷,又看了看山里的狼群,又看了看山里的熊,又看了看山里的鹿,又看了看山里的林子。
“爸,明年还进山不?”
冷志军愣了一下,看了看山神爷,又看了看山里的狼群,又看了看山里的熊,又看了看山里的鹿,又看了看山里的林子。
“不进了。”他说,“最后一回了,不进了。”
“为啥?”
“山里的东西少了,得留点给你。”
冷小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看山神爷,又看了看山里的狼群,又看了看山里的熊,又看了看山里的鹿,又看了看山里的林子。
他站在山顶上,看着冷小军,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他知道,冷小军还小,不懂这些。等他大了,就懂了。就像他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他笑了笑,牵着冷小军的手,往山下走去。山神爷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没说话。
第465章 正月里来风光好
正月初三,天刚亮,冷志军就被外头的鞭炮声吵醒了。不是屯子里放的,是屯子外头,远远的,噼里啪啦的,响一阵停一阵。他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想起来今天是初三,该去拜年了。去年也是初三,去给莫日根拜年,给呼延铁柱拜年,给巴特尔拜年。今年还得去,年年都得去,这是规矩。
胡安娜已经起来了,灶房里冒着热气,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饼子在锅里烙得滋滋响。她听见冷志军起来了,头也没回:“吃了再走。”
“不吃了,路上吃。”
“带上。”她把饼子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怀里,又装了一壶热水,“早点回来。”
“嗯。”
冷志军推开院门,冷潜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新皮袄,是那张最大的熊皮做的,又厚又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也去拜年,去给老哥们儿拜年,一年一回,不能断。
“爹,你先走还是我先走?”
“你先走,我后走。你去给莫日根拜年,我去给你李大爷拜年。”
“行。”
冷志军带着点点,踩着雪往鄂伦春屯走。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脖子,咯吱咯吱响。点点走在前头,蹄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子。它的角上又系了红布条,是胡安娜新系的,说新年新气象,得换个新的。它走得稳稳当当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知道今天要去拜年,不能着急。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鄂伦春屯。屯子不大,十来户人家,都是桦树皮盖的尖顶房子,跟汉族人的土房不一样。屯子后头是一片白桦林,林子边上拴着几匹马,还有几头驯鹿,低着头啃雪底下的干草。
莫日根家住在屯子东头,冷志军熟门熟路地推开栅栏门,喊了一嗓子:“大叔,过年好!”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门帘一挑,莫日根弯着腰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皮袍,鹿皮的,又轻又暖和,头上戴着狍皮帽子,脚上蹬着鹿皮靴,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志军来了?快进屋!”老爷子笑着招呼,声音还跟以前一样,洪亮得很。
冷志军跟着进了屋。屋里烧着铁皮炉子,柈子烧得噼里啪啦响,热烘烘的。莫日根的老伴儿坐在炕上,正纳鞋底,看见冷志军进来,笑了笑,指了指炕桌:“坐,喝茶。”
炕桌上摆着奶茶、奶豆腐、炒米,还有一盘手把肉。莫日根给冷志军倒了碗奶茶,又抓了一把炒米撒进去。“喝,热乎的。”
冷志军接过来喝了一口,咸乎乎的,还有股奶腥味,他喝了好几年了,还是不习惯。但这是规矩,喝不惯也得喝,不能驳了人家的面子。
“大叔,过年好。给您拜年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莫日根,“这是熊胆酒,泡了大半年了,治腿疼最灵。”
莫日根接过来,看了看,笑了:“好东西,留着泡酒。你上回拿来的还没喝完呢。”
“那就留着,慢慢喝。”
莫日根把酒放在柜子上,又给他倒了碗奶茶。“志军,听说你们最后一回进山了?”
“嗯,最后一回了。打了头大熊,五六百斤。”
“好,最后一回打个大的,留个念想。”莫日根点了点头,“往后不打了?”
“不打了。山里的东西少了,得留点给后辈。”
莫日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感慨。“你爹也这么说。他年轻时候,山里的东西多,熊瞎子成群,鹿群满山跑。现在不行了,少了。你们不打了,对了。留点给后辈,这是赶山人的规矩。”
冷志军点点头。他想起爹说的话,又想起莫日根说的话,又想起自己心里头搁着的事。不打了,对了。留点给后辈,这是规矩。
从莫日根家出来,冷志军又去给呼延铁柱拜年。嘎仙屯在山的另一头,得翻一道梁子,走七八里山路。雪很深,路不好走,点点走在前头,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它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知道今天要跑好几家,不能着急。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嘎仙屯。呼延铁柱家住在屯子东头,院子最大,门口拴着两条大狗,看见生人就汪汪叫。冷志军推开栅栏门进去,喊了一嗓子:“呼延大哥,过年好!”
呼延铁柱从屋里出来了,穿着一件新皮袄,狍子皮的,又轻又暖和,手里端着一碗酒。“志军来了?来来来,喝一碗!”
冷志军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嗓子,但喝下去浑身热乎乎的。“大哥过年好,给您拜年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呼延铁柱,“这是鹿肉干,自己晒的,尝尝。”
呼延铁柱接过来,撕了一条塞进嘴里,嚼了嚼:“好,香!比我家晒的好吃。”
“嫂子呢?”
“在屋里呢,做饭呢。你别走了,在这儿吃。”
“不吃了,还得去巴特尔家呢。”
“那喝碗酒再走。”
呼延铁柱又给他倒了一碗,冷志军喝了,浑身更热乎了。
从呼延铁柱家出来,冷志军又去给巴特尔拜年。草原屯更远,得走二十多里山路,翻两道梁子,过了柳条沟,再走一段草甸子才能到。他加快了步子,点点也加快了步子,一人一鹿在雪地里走得飞快。
到了草原屯,天已经晌午了。巴特尔家住在屯子中间,院子最大,门口拴着三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青花,一匹白马。冷志军推开栅栏门进去,喊了一嗓子:“巴特尔大哥,过年好!”
巴特尔从屋里出来了,穿着一件新蒙古袍,蓝色的,腰里系着红绸带,脚上蹬着马靴,精神得很。“志军来了?来来来,喝酒!”
冷志军笑了:“又喝酒?在呼延大哥那儿喝了两碗了。”
“两碗算啥?在我们这儿,不喝三碗不让走。”
巴特尔给他倒了三碗酒,冷志军一碗一碗地喝了,喝得脸红脖子粗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巴特尔,“这是熊油,治冻疮最灵,给嫂子抹手。”
巴特尔接过来,闻了闻:“好东西,比啥都强。”他把熊油收起来,拉着冷志军进屋,“别走了,在这儿吃。杀了羊,手把肉,你尝尝。”
冷志军走不了了,被巴特尔按在炕上,吃了一顿手把肉,喝了好几碗酒。巴特尔的老伴儿手艺好,羊肉炖得烂乎乎的,蘸着盐巴吃,香得没法说。冷志军吃了好几块,撑得肚子溜圆。
“志军,听说你们最后一回进山了?”巴特尔喝着酒问。
“嗯,最后一回了。打了头大熊,五六百斤。”
“好,最后一回打个大的,留个念想。”巴特尔点了点头,“往后不打了?”
“不打了。山里的东西少了,得留点给后辈。”
巴特尔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感慨。“我们蒙古人也这么说。草原上的狼不能打绝了,打绝了兔子就多了,兔子多了草就没了,草没了牲口就没吃的了。这是规矩。”
冷志军点点头。他想起巴特尔说的话,又想起莫日根说的话,又想起爹说的话。不管哪个民族,规矩都是一样的——不能把山里的东西打绝了,得留点给后辈。
从巴特尔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冷志军踩着雪往回走,步子有点晃,酒喝多了,脑袋晕乎乎的。点点走在他前头,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它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给他带路。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黑透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油灯。看见他晃晃悠悠的,问:“喝多了?”
“没多。就喝了几碗。”
“几碗?”
“五六碗吧。”
胡安娜叹了口气,扶着他进了屋。冷小军趴在炕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鹿角。大灰二灰趴在他脚边,也睡着了。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点点也累了,趴在炕沿边,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喝点水,醒醒酒。”胡安娜给他倒了碗水。
冷志军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脑袋清醒了点。他靠在被垛上,看着这一炕的人,心里头满满的。去拜了年,见了莫日根,见了呼延铁柱,见了巴特尔,都挺好的。明年还得去,年年都得去,这是规矩。
外头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的,是屯子里的人家在放炮。正月里,天天有人放炮,从初一到十五,断断续续的,没个消停。冷小军被吵醒了,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大灰二灰也被吵醒了,抬头听了听,又趴下了。小黑也被吵醒了,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冷志军听着那爆竹声,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年过了,春天快来了。等雪化了,草绿了,山里的东西就多了。他不打猎了,但可以进山看看,看看那些狼崽,看看那头大熊,看看山里的林子。看看就好,不打。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雪原,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山里的狼群站在对面的山头上,朝着这边嚎,一声一声的。那些狼崽站在狼群中间,也朝着这边嚎,声音细细的,嫩嫩的,跟着大狼一起嚎。那头大熊站在他身后,也朝着那边嚎,声音低沉的,闷雷似的,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山神爷站在他前头,木头疙瘩刻的,歪歪扭扭的,脸上有几道杠杠,算是眼睛鼻子嘴。冷小军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那根鹿角,仰着脑袋看山神爷。
“爸,明年还来不?”冷小军问。
“来。年年来。”
“来看啥?”
“来看山,来看山里的东西,来看山神爷。”
冷小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看山神爷,又看了看山里的狼群,又看了看山里的熊,又看了看山里的鹿,又看了看山里的林子。
他站在山顶上,看着冷小军,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他知道,冷小军还小,不懂这些。等他大了,就懂了。就像他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他笑了笑,牵着冷小军的手,往山下走去。山神爷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没说话。
第466章 开春准备
正月十五过完,年就算过完了。屯子里的红灯笼收起来了,鞭炮屑被风吹得满屯子跑,家家户户开始忙活开了。冷志军蹲在院子里,把犁杖从仓房里翻出来,检查了一遍,犁铧有点钝了,得磨磨。耙也坏了两个齿,得找铁匠修修。种子去年秋天就备好了,放在仓房角落里,用麻袋装着,码得整整齐齐。他打开一袋看了看,苞米粒金黄金黄的,饱满得很,抓一把闻闻,有股子太阳晒过的香味。
“种子还行?”冷潜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抓了一把看看。
“行。去年留的,都是好种子。”
“今年种多少?”
“还跟去年一样,一百亩苞米,五十亩大豆,五十亩高粱。够吃了。”
“嗯。够吃就行,别贪。”
冷志军点点头。他想起爹说的话,够吃够用就行,别贪。打猎是这样,种地也是这样。地种多了,累死人,收成也不一定好。够吃就行,留点力气干别的。
胡安娜在灶房里忙活,把去年秋天晒的干菜翻出来,检查有没有发霉的。豆角干、茄子干、土豆干、萝卜干,一袋子一袋子的,码在墙角。她翻了翻,都还好,没发霉,也没生虫。“今年的干菜够吃了。”她跟林秀花说。
“够吃了。去年晒得多,今年少晒点,留点地种新鲜菜。”
“行。多种点黄瓜、西红柿,小军爱吃。”
“小军爱吃,志军也爱吃,你也爱吃。”林秀花笑了,“都爱吃。”
婆媳两个都笑了。
冷小军在院子里跟大灰二灰玩。大灰二灰长大了,比猫大多了,快赶上狗了,但还是那么调皮,上蹿下跳的,没个正形。冷小军拿根树枝逗它们,两个小东西抢着扑,扑来扑去,滚成一团。小黑趴在旁边看,不掺和,它大了,稳重了,不像小时候那么闹腾了。点点也趴在旁边看,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爸,今年还种地不?”冷小军跑过来问。
“种。年年种。”
“种啥?”
“苞米、大豆、高粱。你想种啥?”
“种西瓜。”
“西瓜?你会种?”
“不会。但我想吃。”
冷志军笑了:“行,种几棵。在园子边上的空地种几棵,够你吃了。”
冷小军高兴了,又跑去跟大灰二灰玩了。
阿力克来了,骑着马,后头跟着两头驯鹿。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个桦皮篓子。“我妈让拿来的,鹿肉干。春天吃,补身子。”
冷志军接过来,打开看了看,一条一条的,暗红色,闻着就香。“替我谢谢婶子。”
“嗯。”阿力克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种子,“今年还种地?”
“种。年年种。”
“我也是。种点苞米,够吃就行。不贪。”
冷志军看着他,笑了。阿力克也笑了。
呼延铁柱也来了,骑着青马,背着大弓。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把弓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今年不打了,这弓该收起来了。”
“收起来吧。挂在墙上,当个念想。”
“嗯。当个念想。”呼延铁柱把弓挂在马鞍上,蹲下来看那些种子,“今年种啥?”
“苞米、大豆、高粱。你种啥?”
“一样。够吃就行。”
“对,够吃就行。”
巴特尔也来了,骑着枣红马,后头没跟着徒弟。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把套马杆插在雪地里,搓了搓手。“今年不打了,这杆子也该收起来了。”
“收起来吧。挂在墙上,当个念想。”
“嗯。当个念想。”巴特尔把套马杆靠在墙边,蹲下来看那些种子,“今年种啥?”
“苞米、大豆、高粱。你种啥?”
“我们蒙古人不咋种地,养马。够吃就行。”
“对,够吃就行。”
几个人蹲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种子,都不说话。风吹过来,暖暖的,不像冬天那么硬了。雪开始化了,房檐上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滴水,院子里的雪变成硬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底下是稀溜溜的雪水。
“春天来了。”冷志军说。
“嗯,春天来了。”冷潜说。
“该忙活了。”阿力克说。
“该忙活了。”呼延铁柱说。
“该忙活了。”巴特尔说。
几个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各自散了。冷志军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头热乎乎的。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不打猎了,该种地了。种地也好,种地踏实,种地安心。看着种子下地,看着苗出来,看着庄稼长高,看着粮食收回来。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这是规矩。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风暖了,吹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冷小军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鹿角。大灰二灰趴在他脚边,也睡着了。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志军,明天开始整地?”冷潜问。
“明天开始。先把地翻了,再耙一遍,等雪化完了就能种了。”
“嗯。早点种,早点收。”
“爹,今年少种点吧。够吃就行。”
冷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少种点。够吃就行。”
冷志军笑了。他想起爹说的话,够吃够用就行,别贪。打猎是这样,种地也是这样。地种多了,累死人,收成也不一定好。够吃就行,留点力气干别的。留点地给后辈,就像把山里的东西留给后辈一样。这是规矩。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自家的地里,脚下是黑油油的土地,一眼望不到边。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地翻好了,耙好了,种子下地了。苞米、大豆、高粱,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苗出来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庄稼长高了,开花了,结穗了。粮食收回来了,金黄的苞米,饱满的大豆,红红的高粱,堆满了仓房。
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庄稼,笑了。
第467章 老猎手的担忧
二月二一过,天气就一天比一天暖了。雪化得差不多了,地里的雪变成一滩一滩的水,踩上去噗嗤噗嗤的。房檐上的冰溜子也化没了,滴滴答答地滴了几天,终于不滴了。风也软了,吹在脸上不疼了,带着一股子泥土化冻的腥气。
冷志军蹲在院子里整地,把犁杖扛到地里,翻了一遍。地还冻着,翻起来费劲,一犁下去,只翻起来一层硬壳子。得等,等地彻底化了,才能种。
“还得等几天。”冷潜蹲在地头,捏了一把土,土在手指缝里化成了泥,“等地温上来,就能种了。”
“嗯。再等几天。”
阿力克来了,骑着马,后头没跟着驯鹿。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脸上没笑,也没说话。他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地,闷声说:“志军,出事了。”
“咋了?”
“北沟那边来了一伙人,外地的,在山上下了好多套子。套了不少狍子和鹿,连母带崽都不放过。”
冷志军心里头一沉。他想起莫日根说的话,又想起爹说的话,又想起自己心里头搁着的事。母兽带崽的不打,怀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这是规矩。这伙人坏了规矩。
“多少人?”
“五六个。外地的,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在山里转了好几天了,下了上百个套子。我去看了,有的套子上还挂着腐烂的动物尸体,惨不忍睹。”
冷志军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走,去看看。”
他带上枪,带上点点,跟着阿力克往北沟走。冷潜也跟来了,背着老洋炮,腰里别着猎刀。呼延铁柱也来了,骑着青马,背着大弓。巴特尔也来了,骑着枣红马,拎着套马杆。
走了大半天,到了北沟。沟里的雪还没化完,一片白一片黑的,像是花奶牛。阿力克走在前头,顺着一条小路往里走。走了没多远,他停下来,指着路边的一棵树。
“你看。”
树上拴着一根铁丝,铁丝的另一头是个活套,吊在半空中。套子已经旧了,铁丝生了锈,但还结实。套子底下,有一堆骨头,已经烂得差不多了,白花花的,分不清是啥牲口。
“狍子。”阿力克蹲下来看了看那堆骨头,“半大的,还没长大。”
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那堆骨头。骨头凉丝丝的,湿漉漉的,上头的肉已经被别的牲口啃光了。他想起那些狼崽,在山里的样子,跟狼群在一起,有自己的家了。他想起那头大公鹿,在草甸子上吃草的样子,角像一棵小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想起那些小狍子,跟在妈妈身边吃草的样子,四条腿细细的,跑起来歪歪扭扭的。现在,它们被套住了,死了,烂了。
“走,往里走。”他站起来。
顺着小路往里走,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套子。有的套在树上,有的拴在石头上,有的埋在雪底下。阿力克数了数,光这一条沟,就有几十个套子。
“这伙人,是要把山里的东西打绝了。”冷潜的声音很沉,脸色铁青。
走到沟底,他们看见了那伙人。五六个,都是外乡人,穿着破棉袄,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拎着套子,正往树上拴。地上堆着一堆皮子,狍子皮、鹿皮,还有几张没长大的小皮子,皱巴巴的,还没干透。
“你们干啥的?”冷志军端着枪走过去。
那伙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冷志军手里的枪,脸色变了。为首的是个黑瘦汉子,四十来岁,一脸横肉,眼睛滴溜溜地转。“打猎的。你们干啥的?”
“这片山归我们合作社管。你们在这儿下套子,经过谁允许了?”
“下套子还要允许?山是国家的,谁都能来。”
“山是国家的,但山里的东西不能这么打。母兽带崽的不打,怀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这是规矩。你们这堆皮子里,有多少是没长大的?你自己看看!”
那黑瘦汉子看了看地上的皮子,又看了看冷志军手里的枪,不说话了。
“把这些套子拆了,走。别再来了。”
“凭啥?我们打了半天,凭啥走?”
“凭这片山归我们管。凭你们坏了规矩。凭你们再不走,我报派出所。”
那黑瘦汉子还想说什么,后头的人拉了拉他的衣角。他们看了看冷志军手里的枪,又看了看冷潜手里的枪,又看了看呼延铁柱背上的弓,又看了看巴特尔手里的套马杆,怂了。
“行,走就走。算你们狠。”
他们把皮子卷起来,扛着走了。走了几步,那黑瘦汉子回头瞪了冷志军一眼:“你们等着。”
冷志军没理他,蹲下来拆套子。铁丝拧得很紧,得用钳子才能拧开。阿力克也蹲下来拆,呼延铁柱也蹲下来拆,巴特尔也蹲下来拆。拆了整整一下午,拆了上百个套子。
“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冷潜蹲在地上,把拆下来的铁丝一根根卷起来。
“我知道。”
“他们会再来。”
“再来再说。”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冷志军走在后头,心里头沉甸甸的。他知道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再来,再来下套子,再来祸害山里的东西。他不能让他们这么干。山里的东西不多了,再这么打下去,就没了。得管。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黑透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油灯。看见冷志军脸色不好,问:“咋了?”
“没事。北沟来了伙人,下套子,把山里的东西祸害了不少。”
“人呢?”
“赶走了。”
“还会来不?”
“会。还会来。”
胡安娜没说话,把油灯举高了,照着冷志军的脸。他的脸绷得紧紧的,眉头拧着,跟平时不一样。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冷小军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鹿角。大灰二灰趴在他脚边,也睡着了。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志军,那伙人再来咋办?”冷潜问。
“再来,再赶。”
“他们人多,咱们人少。”
“那就叫人。叫阿力克,叫呼延铁柱,叫巴特尔,叫屯子里的人。咱们人多。”
冷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些套子,想着那些骨头,想着那些没长大的皮子。他想起莫日根说的话,又想起爹说的话,又想起自己心里头搁着的事。山里的东西不多了,得护着。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他不能不管。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北沟的沟底,两边的石崖很高,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那些套子还在,一个接一个的,挂在树上,拴在石头上,埋在雪底下。他一个一个地拆,拆了一个又一个,拆不完,拆不尽。那伙人又来了,黑瘦汉子走在前头,一脸横肉,眼睛滴溜溜地转。他们又在下套子,一个接一个的,把整条沟都挂满了。他跑过去,拦住他们,他们不听,推他,打他。他拔出短刀,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们怕了,跑了。他站在沟底,看着那些套子,心里头沉甸甸的。
第468章 冲突
那伙人第二次被赶走之后,冷志军就开始张罗巡山队的事。他把屯子里的青壮年叫到一起,在合作社的院子里开了个会。来了二十多个人,有拿枪的,有拿叉子的,有拿锄头的,还有拿木棍的。冷志军站在前头,把山里的事说了一遍——那伙人怎么下的套子,怎么祸害的山里的东西,怎么坏的规矩。说完了,院子里静悄悄的,谁也不说话。
“志军,你说咋办?”李大爷的儿子李大山第一个开口,他三十出头,膀大腰圆,是屯子里有名的壮劳力。
“巡山。天天巡,轮着班巡。看见那伙人,就赶走。他们不走,就报派出所。”
“报派出所有啥用?他们又没犯法。”有人嘀咕。
“没犯法也得管。山里的东西不多了,再这么打下去,就没了。咱们不能让那伙人把山里的根断了。”
“对,不能让他们把根断了!”李大山带头喊了一嗓子。其他人也跟着喊,七嘴八舌的,院子里热闹起来。
从那天起,巡山队就成立了。二十多个人,分成五组,每组四五个人,轮着班进山。冷志军带着一组,阿力克带着一组,呼延铁柱带着一组,巴特尔带着一组,李大山带着一组。天天进山,天天转,今天走北沟,明天走西沟,后天走东沟,哪条沟都不放过。点点也跟着,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它走在前头,蹄子踩在山路上,嗒嗒响,像个探路的哨兵。
转了几天,没看见人,也没看见新套子。又转了几天,还是没看见人。有人说那伙人怕了,不敢来了。冷志军不信,他知道那伙人不会就这么算了。那黑瘦汉子临走时回头瞪的那一眼,他记着呢,那眼神里有恨,有不服,还有股子阴狠劲儿。他们肯定还会来,只是不知道啥时候来,从哪条沟进来。
四月二十这天,李大山那一组巡到西沟,发现了新下的套子。新鲜的,铁丝亮闪闪的,还没生锈。李大山没声张,悄悄跑回来报信。
“志军,那伙人又来了。在西沟,下了不少套子。我看脚印,至少五六个人。”
“走。”冷志军抓起枪,叫上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跟着李大山往西沟赶。点点跑在最前头,蹄子踩在山路上,嗒嗒嗒的,比谁都急。
到了西沟,李大山指着路边的树。树上拴着新铁丝,一个接一个的,顺着兽道往里延伸。冷志军蹲下来看了看,铁丝拧得很紧,比上回还紧,像是专门跟他较劲似的。
“往里走。”
几个人猫着腰,顺着套子往里摸。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前头有动静。有人说话,骂骂咧咧的,还有铁丝拧在树上的声音。冷志军从灌木丛后头探出头去,看见了那伙人。还是那五六个,黑瘦汉子走在前头,手里拿着铁丝,正往一棵树上拴。地上堆着一堆皮子,比上回还多,狍子皮、鹿皮、野兔皮,还有几张没长大的小皮子,皱巴巴的,血淋淋的。
冷志军的火蹭地就上来了。他从灌木丛后头站出来,枪端在手里。“你们又来了?”
那伙人回头看见他,脸色变了。黑瘦汉子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铁丝,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又是你?”
“我说过,这片山归我们管。你们再下套子,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你能咋样?”黑瘦汉子把铁丝往地上一摔,往前逼了一步,“你们几个人?我们几个人?你数数。”
后头那几个人也跟着往前逼,五六个对四五个,人数差不多。但冷志军这边有枪,他们有刀。黑瘦汉子从腰里拔出一把猎刀,明晃晃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后头那几个人也拔出了刀,有长有短,都不是善茬子。
“志军,别跟他们硬来。”阿力克在身后低声说。
冷志军没理他,枪口对着黑瘦汉子的胸口,一步不退。“你动我一下试试。”
黑瘦汉子停住了,看了看枪口,又看了看冷志军的脸。冷志军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头没有一丝犹豫,跟上次一样。黑瘦汉子犹豫了,手里的刀举着,不敢往前捅,又不敢放下。
“你不敢开枪。”他说,声音发虚。
“你试试。”
两个人对峙着,谁也不让谁。空气像是冻住了,连鸟叫都没有。点点站在冷志军脚边,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黑瘦汉子手里的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像是随时准备冲上去。
“志军!”身后传来喊声,是李大山带着人赶来了。二十多个人,从沟口涌进来,拿着叉子、锄头、木棍,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黑瘦汉子脸色变了,手里的刀哆嗦了一下。他看了看冷志军,又看了看后头那二十多个人,知道今天讨不了好。
“行,算你狠。”他把刀收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我们走。”
后头那几个人也跟着往后退,把刀收起来,弯腰去捡地上的皮子。
“皮子留下。”冷志军说。
黑瘦汉子抬起头,眼睛里的恨比上回还浓。“你别欺人太甚。”
“皮子留下。这是山里的东西,不是你们的。”
黑瘦汉子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他看了看冷志军手里的枪,又看了看后头那二十多个人,终于还是把皮子扔下了。
“走!”他喊了一声,带着那几个人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瞪着冷志军,“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冷志军没理他,蹲下来看那些皮子。狍子皮、鹿皮、野兔皮,大的小的,好的坏的,堆了一堆。有几张还没干透,血淋淋的,腥气冲鼻子。他一张一张地翻,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这些人,是要把山里的东西打绝了。”阿力克蹲在他旁边,也翻着那些皮子。
“不能让他们再来了。”冷志军站起来,把那堆皮子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走,回去。”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冷志军走在后头,心里头沉甸甸的。他知道那伙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会再来,再来下套子,再来祸害山里的东西。他不能让他们这么干。山里的东西不多了,再这么打下去,就没了。得护着。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黑透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油灯。看见冷志军胳膊底下那卷皮子,问:“又碰上了?”
“嗯。又来了。”
“人呢?”
“赶走了。”
“还会来不?”
“会。还会来。”
胡安娜没说话,把油灯举高了,照着冷志军的脸。他的脸绷得紧紧的,眉头拧着,比上回还厉害。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冷小军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鹿角。大灰二灰趴在他脚边,也睡着了。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志军,那伙人再来,咱们不能光赶。”冷潜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得想个长久之计。”
“啥长久之计?”
“报派出所。让公安来处理。”
“报派出所有啥用?他们又没犯法。”
“下套子不犯法,但聚众斗殴犯法。他们今天动了刀,这就是证据。你明天去派出所,把情况说说,让公安来管。”
冷志军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就去了镇上的派出所。他把情况一说,派出所的人很重视,派了两个公安跟他回屯子。两个公安在屯子里住了三天,进山转了一圈,看了那些套子和皮子,又去周边几个屯子调查了一下。走的时候,他们告诉冷志军,那伙人是外县来的,专门在山里下套子,已经祸害了好几个地方。他们会向上级报告,采取措施。
“他们还会来不?”冷志军问。
“不一定。我们会盯着。你们也盯着。再看见他们,马上报信。”
“行。”
公安走了以后,冷志军心里头踏实了点。但没全踏实,他知道那伙人不会就这么算了。那黑瘦汉子临走时回头瞪的那一眼,他记着呢,那眼神里有恨,有不服,还有股子阴狠劲儿。他们肯定还会来,只是不知道啥时候来。
他天天进山巡,点点跟着他,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转了十来天,没看见人,也没看见新套子。又转了十来天,还是没看见人。五月都快过完了,那伙人再没出现过。
“可能真走了。”阿力克说。
“可能吧。”冷志军蹲在山梁上,看着远处的林子。林子里静悄悄的,鸟叫得欢实,好像啥事都没发生过。
“志军,你说他们还会来不?”
冷志军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不知道。来不来,咱们都得守着。这是咱们的山,咱们不守,谁守?”
阿力克看着他,点了点头。“对,咱们不守,谁守。”
两个人站在山梁上,看着远处的林子。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松树和野花的香味。点点站在他们身边,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唱歌。
第469章 驯鹿产崽
那伙人再没来过。五月过完,六月来了,山里彻底绿了。冷志军还是天天进山巡,但心里头松快多了。点点跟着他,角上的红布条换了一条新的,是胡安娜刚系的,说旧的那条褪色了,不好看。新布条红得像血,在绿林子里头格外扎眼,远远就能看见。
“志军,别天天巡了。”冷潜在炕上抽烟,看着他在屋里转悠,“那伙人走了,公安也管了,不会来了。”
“我知道。但我习惯了,不进山转转,心里头不踏实。”
“不踏实也得踏实。你看看你,瘦了,脸上都没肉了。胡安娜该心疼了。”
冷志军摸了摸脸,是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他笑了笑,没说话。
六月初六,阿力克骑着马来了,脸上带着笑,跟平时不一样。“志军,我家驯鹿产崽了,你去看看?”
“产崽了?几头?”
“两头。都是公的,壮实得很。”
冷志军跟着阿力克去看驯鹿崽。驯鹿点在北山脚下,从冷家屯出发,走半个时辰就到了。额尔德尼站在圈栏前头,脸上带着笑,褶子都舒展开了。他指着圈栏里头,两头小驯鹿正晃晃悠悠地站着,四条腿细细的,站不稳,走两步就打个趔趄。母鹿在旁边舔它们,一下一下的,很温柔。
“好牲口。”冷志军蹲下来看,小驯鹿的毛是灰褐色的,软软的,眼睛又黑又亮,看着人,不害怕。
“这两头崽子好,长大了能驮东西。”额尔德尼摸了摸小驯鹿的头,小驯鹿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像是在找奶吃。
“大叔,这驯鹿好养不?”
“好养。它们自己找吃的,苔藓、地衣、嫩草、树叶,啥都吃。冬天雪深了,它们用蹄子刨开雪,吃底下的苔藓。不用喂料,省事。”额尔德尼摸着驯鹿的背,脸上带着笑,“它们跟人亲,你待它们好,它们就对你好。”
冷志军想起点点,点点也是从山里来的,也是他从小养到大的。现在点点老了,角上的茸毛少了,步子也慢了,但精神还好,眼睛还亮。他想着,等点点再老些,走不动了,他就在家陪它,不让它进山了。
“志军,你也养几头驯鹿吧。”阿力克说,“山里有的是苔藓,不费事。”
“养。等这两头崽子大了,下崽了,我买几头。”
“买啥,送你几头。”额尔德尼摆摆手,“你帮了我们那么多忙,送你几头驯鹿算啥。”
“大叔,这可使不得。”
“使得。你帮我们打了狼,护了山,赶走了那伙下套子的,这几头驯鹿算啥。”额尔德尼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跟我客气。”
冷志军心里头热乎乎的,没再推辞。
从驯鹿点回来,冷志军跟冷潜说了养驯鹿的事。冷潜点了点头:“养。合作社也该养几头驯鹿,上山方便。你去找林杏儿,让她跟合作社商量商量。”
冷志军去找林杏儿。林杏儿在合作社的办公室里算账,看见他进来,放下笔。“哥,啥事?”
“合作社想养几头驯鹿,你帮我问问大伙儿同不同意。”
“养驯鹿?好事啊。山里那么多苔藓,不养白不养。我这就开个会,问问大伙儿的意见。”
林杏儿办事利索,当天就开了个会,全票通过。合作社拨了五千块钱,从阿力克那里买了十头驯鹿,五公五母。阿力克帮着挑的,都是好牲口,骨架大,毛色好,牙口齐整。额尔德尼帮着搭了个圈栏,在北山脚下,离屯子不远,方便照看。
点点对新来的驯鹿很好奇,站在圈栏外头看,歪着头,不明白这是啥东西。驯鹿们也好奇,围过来看点点,你闻闻我,我闻闻你,不一会儿就混熟了。大灰二灰也来看,蹲在圈栏外头,尾巴摇着,也想进去玩。小黑也来看,趴在圈栏外头,鼻子一抽一抽地闻。
“爸,咱家养了这么多驯鹿!”冷小军趴在圈栏上,数了一遍又一遍,“十头!比阿力克家的还多!”
“合作社的,不是咱家的。”
“合作社的也是咱家的。合作社是大家的,大家的就是咱家的。”
冷志军笑了,这小子,嘴皮子越来越厉害了。
驯鹿养起来了,冷志军又多了一件事。天天得去圈栏看看,看看草够不够吃,水够不够喝,圈栏有没有坏。点点也跟着去,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它跟那些驯鹿处得好,像是知道自己是它们的头,走在前头,昂着头,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驯鹿们跟在它后头,排成一队,乖乖的,像是士兵跟着将军。
“点点真行。”阿力克看着点点领着驯鹿在山坡上吃草,闷声说,“比我的黑子还厉害。黑子只会赶鹿,点点不用赶,鹿跟着它走。”
“点点是它们的头。”冷志军摸着点点的头,点点的角又硬又凉,摸着手感很好。
“嗯,头鹿。”
六月底,天热得不行了。太阳毒得很,晒得地皮发白,晒得庄稼叶子打卷,晒得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驯鹿也热得受不了,整天趴在圈栏里,不愿意动。点点也热,趴在地上,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大灰二灰也热,趴在点点旁边,张着嘴喘气。小黑也热,趴在点点另一边,也张着嘴喘气。一院子趴了一片,谁也不愿意动。
“热死了。”冷小军趴在炕上,光着膀子,手里摇着蒲扇。
“热。等过几天就好了。”胡安娜在灶房里忙活,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妈,咱啥时候去河里洗澡?”
“等你爸回来。让你爸带你去。”
冷小军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等冷志军回来。
冷志军从山里回来了,背着一捆草,是给驯鹿割的。他把草扔进圈栏里,驯鹿们站起来,围过来吃。点点也站起来,抖了抖毛,跟着他进了院子。
“爸,带我去河里洗澡!”
“走。”
父子俩带着点点,往河边走。大灰二灰也跟来了,小黑也跟来了,一大家子浩浩荡荡的。河不宽,但水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冷小军脱了衣裳,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溅了冷志军一脸。
“慢点,水凉!”
“不凉!可凉快了!”
冷志军也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凉丝丝的,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头顶,舒服得很。点点也下了水,站在浅水处,低头喝水。大灰二灰也下了水,在水里扑腾,溅了一身水。小黑也下了水,站在水里,眯着眼睛,凉快得很。
“爸,咱以后天天来河里洗澡!”
“行。天天来。”
冷小军在水里扑腾了一会儿,爬上岸,坐在石头上晾脚。他看了看远处的山,又看了看河边的林子,又看了看水里的点点。
“爸,山里有啥?”
“有树,有草,有花,有鸟,有野兽。”
“有狼不?”
“有。”
“有熊不?”
“有。”
“有豹子不?”
“有。”
“那它们咬人不?”
“不咬。你不惹它们,它们不咬你。”
冷小军点点头,又看了看远处的山。
“爸,等我长大了,我要进山。”
“进山干啥?”
“看狼,看熊,看豹子。看山里的东西。”
冷志军笑了,摸了摸他的头。“行。等你长大了,爸带你进山。”
冷小军高兴了,又跳进水里,扑腾起来。
太阳慢慢落山了,天边红了,河水也红了,山也红了。冷志军坐在石头上,看着儿子在水里扑腾,看着点点在水边喝水,看着大灰二灰在岸上打滚,看着小黑在水里站着,心里头满满的。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平平淡淡的,但踏实。不打猎了,种地,养驯鹿,巡山,过日子。够了,够吃够用了。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他笑了笑,把脚伸进水里,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第470章 春耕准备
驯鹿养起来了,地也不能耽误。七月过完,八月来了,地里的庄稼长到腰高了,苞米绿油油的,大豆也绿油油的,高粱也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一层一层的,好看得很。冷志军天天去地里看,看看苞米有没有生虫,看看大豆有没有长草,看看高粱有没有倒伏。点点也跟着去,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它走在前头,蹄子踩在田埂上,嗒嗒响,像个巡视的将军。
“爸,苞米啥时候能熟?”冷小军跟在后头问。
“再等两个月。九月就能收了。”
“九月还有多久?”
“还有一个月。”
冷小军掰着指头算了算,觉得太久,叹了口气。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苞米,心里头盼着它们快点长。
“别急,庄稼有庄稼的时节,不能急。”冷志军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苞米。
“我知道。但我等不及。”
“等不及也得等。”
冷小军又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跟着冷志军往回走。大灰二灰在地里钻来钻去,追蚂蚱,玩得不亦乐乎。小黑也在地里钻来钻去,踩倒了一片苞米,被冷志军撵出来了。点点倒是老实,趴在地头,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八月十五,中秋节。按老规矩,这一天该吃月饼,赏月亮。胡安娜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忙活,和面,拌馅,烙月饼。馅是红糖的,加了芝麻、花生、瓜子仁,香得很。烙了一下午,烙了满满一笸箩,金黄金黄的,看着就馋人。
“妈,能吃了吗?”冷小军趴在灶台边上看,咽着口水。
“等晚上,月亮出来了再吃。”
“为啥要等月亮出来?”
“这是规矩。八月十五晚上,月亮最圆,吃着月饼看月亮,团团圆圆的。”
冷小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等月亮出来。
天黑了,月亮出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个银盘子。冷志军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摆上月饼、西瓜、葡萄,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边,吃着月饼,看着月亮。大灰二灰也围过来了,蹲在桌子底下,仰着头看,不明白这些东西是啥。小黑也围过来了,趴在桌子底下,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点点也围过来了,站在桌子旁边,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爸,月亮上有啥?”冷小军咬着月饼问。
“有嫦娥,有玉兔,有吴刚。”
“嫦娥是谁?”
“是个仙女。”
“玉兔呢?”
“是个兔子。”
“吴刚呢?”
“是个砍树的。”
冷小军仰着头看月亮,看了半天,啥也没看见。“爸,我咋看不见?”
“太远了,看不见。等你长大了,就能看见了。”
冷小军又看了看月亮,还是啥也没看见,不看了,又咬了一口月饼。
夜深了,月亮更圆了,也更亮了。冷小军困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月饼。胡安娜把他抱进屋,放在炕上,盖上被。大灰二灰也困了,跟着进屋,趴在他脚边,睡着了。小黑也困了,跟着进屋,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点点也困了,趴在炕沿边,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冷志军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心里头满满的。又是一年中秋节,日子过得真快。去年中秋节,他还在山里打猎,今年就不打了。种地,养驯鹿,巡山,过日子。平平淡淡的,但踏实。
“想啥呢?”胡安娜从屋里出来,坐在他旁边。
“没想啥。看月亮。”
“月亮有啥好看的。”
“好看。又大又圆,亮堂堂的。”
胡安娜也抬头看月亮,看了好一会儿。“是挺好看的。”她靠在他肩膀上,不说话了。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庄稼和青草的味道。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
“听,狼叫。”冷志军说。
“嗯,听见了。”
“是山里的狼。在叫那些狼崽。”
“狼崽还在山里?”
“在。它们有自己的家了,跟山里的狼在一起。”
胡安娜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听着那狼嚎。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像是在唱歌。
九月,庄稼熟了。苞米金黄金黄的,大豆饱满满的,高粱红彤彤的,一眼望不到边。冷志军带着人开始秋收,天天在地里忙活,从早忙到晚。割苞米,割大豆,割高粱,一捆一捆的,码在地里,像一个个小房子。冷小军也跟着忙,在地里捡苞米,捡豆子,干得有模有样的。大灰二灰也在地里忙,追蚂蚱,追老鼠,忙得不亦乐乎。小黑也在地里忙,踩倒了一片苞米,又被冷志军撵出来了。点点倒是老实,趴在地头,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志军,今年收成不错。”冷潜蹲在地头,捏了一把土,土在手指缝里化成了泥。
“不错。比去年强。”
“嗯,比去年强。风调雨顺,好年景。”
粮食收回来了,堆满了仓房。金黄的苞米,饱满的大豆,红红的高粱,一袋一袋的,码得整整齐齐。胡安娜看着那些粮食,笑得合不拢嘴。“够了,够吃一年了。”
“够吃两年。”冷志军说,“多出来的卖钱。”
“卖钱好。卖了钱,给冷小军攒着,将来上学用。”
“嗯,攒着。”
十月,天凉了。地里的庄稼收完了,光秃秃的,一眼望不到边。冷志军开始准备过冬的事。劈柴,劈了一垛,够烧一冬天的。腌酸菜,腌了一大缸,够吃一冬天的。晒干菜,晒了满满一院子,豆角干、茄子干、土豆干、萝卜干,一袋子一袋子的,码在仓房里。
“够了够了,别晒了。”胡安娜看着满院子的干菜,又好笑又好气。
“多晒点没错。万一不够吃呢?”
“够吃。年年都够吃,你年年晒这么多。”
冷志军笑了笑,没说话,又晒了一袋子萝卜干。
十一月,下雪了。头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地上,白花花的。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雪,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山里打猎,今年就不打了。种地,养驯鹿,巡山,过日子。平平淡淡的,但踏实。
“爸,下雪了!”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伸手接雪花。
“嗯,下雪了。”
“能堆雪人不?”
“能。等雪再大点,就能堆了。”
冷小军高兴了,又伸手接雪花。大灰二灰也跑出来了,在雪地里打滚,滚得浑身是雪。小黑也跑出来了,在雪地里跑了一圈,踩了一地大脚印。点点也出来了,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雪花落在它的角上,亮晶晶的,好看得很。
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大家子,心里头满满的。又是一年冬天,日子过得真快。去年冬天,他还在山里打狼,打了一群又一群,打了六十三只。今年就不打了。种地,养驯鹿,巡山,过日子。够了,够吃够用了。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他笑了笑,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化了。
第471章 育苗
雪下了两天就停了,薄薄的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大半。冷志军站在院子里往北看,老黑山白茫茫的,山顶上的雪还没化,山腰以下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黝黝的林子。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仓房,把犁杖翻出来,检查了一遍。犁铧去年磨过,还利索,不用再磨。耙也还好,齿没断,不用修。种子在仓房角落里,用麻袋装着,码得整整齐齐。他打开一袋看了看,苞米粒金黄金黄的,饱满得很,抓一把闻闻,有股子太阳晒过的香味。
“种子还行?”冷潜走进来,蹲在他旁边,也抓了一把看看。
“行。去年留的,都是好种子。”
“今年种多少?”
“还跟去年一样,一百亩苞米,五十亩大豆,五十亩高粱。够吃了。”
“嗯。够吃就行,别贪。”
冷志军点点头。他想起爹说的话,够吃够用就行,别贪。打猎是这样,种地也是这样。地种多了,累死人,收成也不一定好。够吃就行,留点力气干别的。留点地给后辈,就像把山里的东西留给后辈一样。这是规矩。
二月二一过,天气就一天比一天暖了。雪化完了,地里的雪水也渗下去了,露出黑油油的土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冷志军开始整地,犁杖翻地,耙子耙地,把地弄得平平整整的,等着下种。
“爸,啥时候种?”冷小军蹲在地头问。
“再过几天。等地温上来了,就能种了。”
“啥是地温?”
“就是地里的温度。种子下地,地不热,它不发芽。”
冷小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蹲下来看地。
三月,天彻底暖了。地温上来了,该育苗了。冷志军带着人在合作社的大棚里忙活,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放进营养钵里,浇上水,盖上薄膜。苞米、大豆、高粱,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胡安娜也来帮忙,带着几个妇女,坐在大棚里,一边干活一边唠嗑。冷小军也来帮忙,蹲在地上,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放进营养钵里,干得有模有样的。大灰二灰也来了,在大棚里钻来钻去,追虫子,玩得不亦乐乎。小黑也来了,在大棚里踩了一地大脚印,被胡安娜撵出去了。点点倒是老实,趴在大棚门口,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志军,今年这苗能出好不?”胡安娜问。
“能。种子好,地温好,水也好,肯定能出好。”
“出了苗,啥时候能移栽?”
“再过一个月。等苗长到一拃高,就能移栽了。”
胡安娜点点头,又低头干活。
苗出来了,绿油油的,嫩嫩的,看着就喜人。冷志军天天去大棚里看,看看温度够不够,看看湿度够不够,看看苗有没有生虫。点点也跟着去,趴在大棚门口,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爸,苗出来了!”冷小军趴在大棚里,看着那些小苗,眼睛亮亮的。
“出来了。过几天就能移栽了。”
“移栽了就能吃了?”
“不能。还得等好几个月。等苞米长高了,结穗了,才能吃。”
“好几个月是多久?”
“三个月。”
冷小军掰着指头算了算,觉得太久,叹了口气。他蹲在大棚里,看着那些小苗,心里头盼着它们快点长。
“别急,庄稼有庄稼的时节,不能急。”冷志军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小苗。
“我知道。但我等不及。”
“等不及也得等。”
冷小军又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跟着冷志军往回走。
四月,苗长到一拃高了,该移栽了。冷志军带着人把苗从大棚里移出来,栽到地里。苞米、大豆、高粱,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冷小军也跟着栽,蹲在地里,把苗一棵一棵地放进坑里,盖上土,浇上水。大灰二灰也在地里钻来钻去,追蚂蚱,玩得不亦乐乎。小黑也在地里钻来钻去,踩倒了一片苗,被冷志军撵出来了。点点倒是老实,趴在地头,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志军,今年这苗栽得不错。”冷潜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苗,点了点头。
“不错。比去年强。”
“嗯,比去年强。风调雨顺,好年景。”
苗栽完了,冷志军又忙开了。天天得去地里看,看看苗有没有生虫,看看地有没有长草,看看水够不够。点点也跟着去,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它走在前头,蹄子踩在田埂上,嗒嗒响,像个巡视的将军。
“爸,苗啥时候能长高?”冷小军跟在后头问。
“再过一个月。等天热了,就长得快了。”
“天啥时候能热?”
“再过几天。”
冷小军掰着指头算了算,觉得几天不算久,高兴了,又跟着冷志军在地里转。
五月,天热了。苗长高了,苞米长到膝盖高了,大豆也长到膝盖高了,高粱也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一层一层的,好看得很。冷志军天天去地里看,看看苞米有没有生虫,看看大豆有没有长草,看看高粱有没有倒伏。点点也跟着去,趴在地头,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爸,苞米啥时候能长穗?”冷小军蹲在地头问。
“再过一个月。等苞米长到腰那么高,就结穗了。”
“腰那么高?那快了。”
“嗯,快了。”
冷小军高兴了,又蹲下来看地。
六月,苞米长到腰那么高了,结穗了。嫩嫩的,绿绿的,包着一层一层的皮,顶上的红缨子毛茸茸的,好看得很。冷小军天天去地里看,盼着苞米快点熟。
“爸,能吃了吗?”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苞米,咽着口水。
“再过几天。等红缨子干了,就能吃了。”
“几天是多久?”
“三天。”
冷小军掰着指头算了算,三天不算久,高兴了,又蹲下来看地。
三天后,冷志军掰了几穗苞米,拿回家煮了。苞米煮好了,金黄金黄的,又甜又嫩,满屋子都是香味。冷小军啃了一穗又一穗,吃了三穗还要,被胡安娜拦住了。“别吃了,撑坏了。”
“妈,真好吃!”
“好吃也不能吃那么多。留点肚子,晚上还吃饭呢。”
冷小军不吃了,舔了舔手指头,又跑去地里看苞米了。大灰二灰也跟去了,在地里钻来钻去,追蚂蚱。小黑也跟去了,在地里踩倒了几棵苞米,被冷小军撵出来了。点点也跟去了,趴在地头,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爸,咱家苞米真好吃!”冷小军蹲在地头,啃着苞米,满嘴是粒。
“好吃吧?自己种的,当然好吃。”
“明年还种不?”
“种。年年种。”
“种好多好多。”
“行。种好多好多。”
冷小军高兴了,又啃了一口苞米。
太阳慢慢落山了,天边红了,地里的苞米也红了,高粱也红了,大豆也黄了。冷志军坐在田埂上,看着儿子啃苞米,看着点点趴在地头,看着大灰二灰在地里钻来钻去,看着小黑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心里头满满的。又是一年夏天,日子过得真快。去年夏天,他还在山里打鹿,今年就不打了。种地,养驯鹿,巡山,过日子。够了,够吃够用了。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他笑了笑,掰了一穗苞米,啃了一口,又甜又嫩,好吃得很。
第472章 冷小军上学
苞米啃完了,夏天也过去了。九月一号,冷小军该上学了。头天晚上,胡安娜就把书包准备好了,是林秀花用碎布头拼的,五颜六色的,好看得很。里头装了两根铅笔,一块橡皮,一个本子,还有一个铁皮铅笔盒,是冷志军从镇上买回来的,上面印着孙悟空,举着金箍棒,威风凛凛的。
“妈,我明天就去上学了?”冷小军趴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看那个铅笔盒,眼睛亮亮的。
“嗯,明天就去。你高兴不?”
“高兴!学校里有好多小朋友,能一起玩。”
“上学不是玩,是学本事。你得好生听老师的话,不许调皮捣蛋。”
“知道了。”
冷小军把铅笔盒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妈,学校里有大灰二灰不?”
“没有。学校不让带牲口。”
“那小黑呢?”
“也不让。”
“点点呢?”
“点点也不行。学校是念书的地方,不是养牲口的地方。”
冷小军叹了口气,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妈,我想大灰二灰了。”
“它们就在外头,你想啥?”
“我明天去了学校,就见不着它们了。”
“放学回来就能见着了。”
冷小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闭上眼睛。这回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铅笔盒。
第二天天刚亮,冷小军就醒了。他爬起来,把铅笔盒从枕头底下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穿上衣裳,洗了脸,刷了牙,坐在炕上等着吃饭。胡安娜在灶房里忙活,烙了两张饼,煮了一个鸡蛋,又倒了一碗小米粥。
“吃了再走。”
冷小军拿起饼子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鸡蛋,吃得飞快。
“慢点吃,别噎着。”
“我怕迟到了。”
“不会迟到。你爸送你去,一会儿就到。”
冷小军把饼子和鸡蛋吃完了,又喝了粥,抹了抹嘴,背上书包。“妈,我走了。”
“走吧。听老师的话。”
“嗯。”
冷志军牵着他,往学校走。学校在屯子东头,不远,走一会儿就到了。是两间土房,前头有个院子,院子里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飘着红旗。冷小军站在院子门口,往里头看,有好几个小朋友已经在院子里了,跑来跑去的,嘻嘻哈哈的。
“爸,我进去了。”
“进去吧。听老师的话。”
“嗯。”
冷小军松开他的手,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爸,你啥时候来接我?”
“放学就来接你。晌午就放学。”
“晌午是啥时候?”
“太阳到头顶上的时候。”
冷小军抬头看了看太阳,还早着呢。他咬了咬嘴唇,又看了看冷志军,转身往教室里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朝冷志军挥了挥手。冷志军也朝他挥了挥手。
冷小军进了教室,找了个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掏出铅笔盒,摆在桌子角上。他看了看周围的小朋友,都不认识,有点紧张。一个女老师走进来,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老师,我姓周。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一年级的学生了。”
冷小军看着周老师,不紧张了。
晌午,冷志军去接他。冷小军从教室里跑出来,脸上带着笑。“爸!我今天学了a、o、e!”
“啥是a、o、e?”
“就是拼音。老师说了,学会了拼音就能认字了。”
“那你学会了吗?”
“学会了!a——像张大嘴巴,o——像圆圆的鸡蛋,e——像大白鹅的脖子。”
冷志军笑了:“行,学会了就好。”
冷小军拉着他的手,一边走一边说:“爸,我们班有好多小朋友,有叫铁蛋的,有叫丫蛋的,有叫二柱子的,还有叫小翠的。他们人都挺好的,跟我玩了。”
“那就好。跟小朋友好好处,别打架。”
“不打架。我们玩的可好了。”
回到家,冷小军把书包放下,跑去找大灰二灰。大灰二灰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回来了,跑过来围着他转,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小黑也跑过来了,围着他转,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点点也站起来了,走过来,用角轻轻顶了顶他。
“大灰!二灰!小黑!点点!我想你们了!”冷小军抱着大灰二灰,又摸了摸小黑,又摸了摸点点,亲热得不行。
“就半天没见,至于吗?”胡安娜在灶房里笑。
“至于!半天没见,我可想它们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冷小军把今天学的东西又背了一遍,a、o、e,背得滚瓜烂熟的。冷潜听着,点了点头:“行,这小子像他爸,聪明。”
“我小时候也聪明。”冷志军笑了。
“你聪明啥?你小时候连a、o、e都不会,成天就知道进山打猎。”
“那是我没上过学。我要上了学,比他还聪明。”
冷潜哼了一声,不说话了。林秀花在旁边笑,胡安娜也在笑。
冷小军背完了拼音,又拿出铅笔盒,翻来覆去地看。他看了看孙悟空,又看了看铅笔盒里头,里头有两根铅笔,一块橡皮,一个本子。他抽出一根铅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a,又写了一个o,又写了一个e。写得不好看,但他挺满意的。
“爸,你看我写的!”
冷志军接过来看了看,a像个蝌蚪,o像个鸡蛋,e像个勺子。“行,写得不错。明天继续练。”
“嗯!”
冷小军把本子和铅笔收好,放在枕头底下,跟铅笔盒搁在一起。他躺在炕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爸,明天还上学不?”
“上。明天后天大后天,天天上。”
“那啥时候能放假?”
“等过年就放假了。”
“过年还有多久?”
“好几个月呢。”
冷小军叹了口气,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爸,我想大灰二灰了。”
“它们就在外头,你想啥?”
“我明天去了学校,就见不着它们了。”
“放学回来就能见着了。”
冷小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闭上眼睛。这回真睡着了。
冷志军看着他,笑了笑。这小子,跟他小时候不一样。他小时候没上过学,成天在山里跑,跟着爹打猎,跟着娘种地。现在日子好了,冷小军能上学了,能认字了,能学本事了。这是好事。他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这是爷爷的刀,爹的刀,现在传给他了。等冷小军长大了,他要把这把刀传给他。但冷小军不一定用得上。冷小军有文化了,能认字了,能算账了,不用进山打猎了。这是好事。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学校的院子里,院子里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飘着红旗。冷小军从教室里跑出来,背着书包,脸上带着笑。“爸!我今天学了a、o、e!”他蹲下来,看着冷小军,冷小军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行,学会了就好。”他笑了。
第473章 胡安娜的厨艺
冷小军上学以后,胡安娜在家就闲下来了。以前成天围着他转,做饭、洗衣、缝补、喂牲口,忙得脚不沾地。现在他白天在学校,家里就剩她和林秀花、冷潜、冷志军,活少了,空下来的时间就多了。她闲不住,开始在灶房里琢磨吃的。
头一回做的是锅包肉。她没正经学过,就是看别人做过,记住了大概。里脊肉切成薄片,用刀背拍松了,裹上淀粉,下油锅炸。炸了两遍,捞出来,锅里留点底油,放糖、醋、酱油,熬成汁,把肉倒进去翻炒几下,出锅。颜色金黄金黄的,闻着就香。
“妈,你做的啥?”冷小军放学回来,闻到香味,书包都没放下就钻进灶房了。
“锅包肉。你尝尝。”
冷小军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妈,好吃!比王婶子家做的好吃!”
“真的?你别哄我。”
“真的!你尝尝。”
胡安娜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口的,外焦里嫩,确实不错。她笑了笑,又夹了一块。“还行。下回多放点糖,再甜点。”
“妈,你以后天天做锅包肉吧!”
“天天做?你想吃死我?”
冷小军嘿嘿笑了,又夹了一块。
第二回做的是小鸡炖蘑菇。鸡是自家养的,蘑菇是阿力克送的干蘑菇,泡发了,跟鸡块一块下锅炖。炖了一个多时辰,满院子都是香味。冷小军又闻着味跑回来了,书包往炕上一扔,钻进灶房。
“妈,你又做啥了?”
“小鸡炖蘑菇。别急,还没好呢。”
“啥时候好?”
“再等一会儿。”
冷小军等不及,偷偷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鸡块炖得烂乎乎的,蘑菇吸饱了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咽了咽口水,又盖上锅盖。
“别掀!跑了气就不香了。”胡安娜一巴掌拍在他手上。
冷小军缩回手,蹲在灶台边等着。好不容易等到出锅,他抢了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汤。汤鲜得没法说,眉毛都要掉了。他又夹了一块鸡肉,烂乎乎的,一抿就化了。
“妈,你真行!比我奶奶炖的还好吃!”
“别瞎说。你奶奶听见了,该不高兴了。”
“我不高兴啥?”林秀花从屋里出来,也端了一碗汤,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嗯,不错。比我炖的好。”
“妈,您别夸她,夸了她该骄傲了。”冷志军也端了一碗,蹲在灶台边喝。
“骄傲啥?做得好就得夸。”林秀花又喝了一口汤,“比她爸做的好。她爸做饭,那才叫难吃。”
冷潜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汤,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还是没说话。冷志军问他:“爹,咋样?”
“还行。”冷潜闷声说,又喝了一口。
“还行是啥意思?好还是不好?”
“还行就是还行。”冷潜端着碗进屋了。
胡安娜笑了。她知道,公公嘴笨,不会夸人。“还行”就是最好的夸奖了。
第三回做的是酸菜鱼。鱼是江里打的,去年冬天冻在仓房里的,化开了还跟新鲜的一样。酸菜是自家腌的,酸溜溜的,切碎了,下油锅炒香,加水煮开,把鱼片下进去,咕嘟咕嘟地煮。出锅前撒一把干辣椒,浇一勺热油,刺啦一声,香味炸开了,满院子都是。
“妈,你又做啥了?”冷小军从学校跑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扔,钻进灶房。
“酸菜鱼。别急,还没好呢。”
“我闻着味就饿了。”
“饿也得等。”
冷小军等不及,偷偷夹了一块鱼片,塞进嘴里。鱼片嫩得跟豆腐似的,一抿就化了,酸酸辣辣的,好吃得很。
“妈,你真厉害!啥都会做!”
“这有啥厉害的。做饭嘛,多练练就会了。”
“那你以后天天做好吃的!”
“天天做?你想把家里吃穷啊?”
冷小军嘿嘿笑了,又夹了一块鱼片。
胡安娜的厨艺在屯子里出了名。谁家办酒席,都来请她去帮忙。她也不推辞,谁叫都去。李寡妇家儿子结婚,请她去当大厨。她天没亮就起来了,带上自己磨的豆腐、灌的血肠、腌的酸菜,去了李寡妇家。冷志军给她打下手,切菜、烧火、洗碗,啥都干。点点也跟着去凑热闹,趴在大门口,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大灰二灰也跟去了,蹲在大门口,东张西望的,看啥都新鲜。小黑也跟去了,趴在大门口,鼻子一抽一抽地闻,闻着香味就流口水。
喜宴上,胡安娜做了十二道菜。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红烧鱼、锅包肉、酸菜鱼、血肠、白肉、凉拌黄瓜、炒豆角、炖豆腐、蒸鸡蛋糕、酸菜汤。一道一道的,色香味俱全,吃得宾客们赞不绝口。
“胡安娜,你这手艺,比城里的厨师还好!”李寡妇敬了她一杯酒。
“哪有,瞎做的。”
“瞎做都这么好吃,那认真做还得了?”
胡安娜脸红了,喝了酒,又去忙活了。
晚上回到家,冷志军看着她,笑了。“累不?”
“不累。就是有点腰疼。”
“躺下,我给你揉揉。”
胡安娜趴在炕上,冷志军给她揉腰。她的腰细,但有力,是干活练出来的。他揉着揉着,手就慢下来了。
“咋了?”
“没咋。就是觉得,你挺能干的。”
“啥能干?就会做个饭。”
“做饭也是本事。谁家娶了你,谁家有福。”
胡安娜笑了,翻过身来看着他。“那你娶了我,你有福不?”
“有福。大大的福。”
胡安娜脸红了,推了他一把。“去,别贫了。”
冷志军没去,又给她揉腰。
外头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窗户上,白花花的。点点趴在窗根底下,已经睡着了,鼻子一吸一吸的。大灰二灰趴在他旁边,也睡着了。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冷志军给胡安娜揉着腰,心里头满满的。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平平淡淡的,但踏实。不打猎了,种地,养驯鹿,巡山,过日子。胡安娜做饭,冷小军上学,爹娘在家歇着。够了,够吃够用了。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他笑了笑,手没停。
“还揉不揉了?”胡安娜迷迷糊糊地问。
“揉。你睡吧。”
“嗯。”胡安娜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冷志军又揉了一会儿,给她盖上被,自己躺下了。他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点点的呼吸声,听着胡安娜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灶房里,灶台上热气腾腾的,锅里炖着酸菜鱼,咕嘟咕嘟地响。胡安娜在灶台前忙活,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汗。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活,心里头满满的。她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看啥呢?还不快帮忙!”他笑了,卷起袖子,帮她切菜。
第474章 冷潜的生日
十月初八,冷潜六十岁生日。冷志军早早就开始张罗了。杀了一口猪,二百多斤,肥得流油。宰了两只鸡,是自家养的,肥嘟嘟的。又从仓房里翻出那条冻了一年的熊掌,是最后一头熊的掌,一直没舍得吃,留着给爹过寿。胡安娜头三天就开始忙活,蒸馒头、炖肉、炸丸子、拌凉菜,灶房里天天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冷小军也跟着忙,剥葱、捣蒜、递盘子,干得有模有样的。大灰二灰也跟着忙,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等着掉下来的肉渣子。小黑也跟着忙,趴在大灶台边,鼻子一抽一抽地闻,闻着香味就流口水。点点倒是老实,趴在门口,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不争不抢。
“妈,熊掌咋做?”冷小军蹲在灶台边,看着那只熊掌,毛茸茸的,有小脸盆大。
“炖。你爷爷牙口不好,得炖烂乎了。”
“炖多久?”
“得一整天。早上就开始炖,晚上才能吃。”
冷小军咽了咽口水,又看了看那只熊掌。熊掌已经用开水烫过了,毛拔干净了,皮白生生的,跟小孩的拳头似的,但大好几圈。
“妈,熊掌啥味?”
“你吃过,忘了?去年过年炖过一回。”
“忘了。啥味?”
“黏糊糊的,香得很。”
冷小军使劲想了想,没想起来,又咽了咽口水。
上午,客人陆续来了。阿力克骑着马来了,后头跟着两头驯鹿。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桦皮篓子。“我妈让拿来的,鹿肉干,给冷叔下酒。”他把篓子递给胡安娜,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皮子,是张狍子皮,又软又厚。“这是我爸让拿来的,给冷叔铺炕上,暖和。”
冷志军接过来,摸了摸,皮子软得跟缎子似的。“替我跟大叔说谢谢。”
“嗯。”阿力克闷声应了一声,进屋给冷潜拜寿去了。
呼延铁柱也来了,骑着青马,背着大弓。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把弓挂在马鞍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副鹿角做的烟嘴,打磨得油光锃亮,琥珀色的,好看得很。“冷叔,这是我自己做的,您留着用。”
冷潜接过来,看了看,叼在嘴里试了试,点了点头。“好手艺。比你爹强。”
呼延铁柱笑了:“我爹手艺比我好,我比不上他。”
巴特尔也来了,骑着枣红马,后头跟着两个徒弟。他从马背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袋子,鼓鼓囊囊的。“冷叔,马奶酒,我自己酿的,您尝尝。”他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一张羊皮,白花花的,又软又厚。“这是我们家那只老羊的皮,跟了我二十年了,去年老死了。这张皮子送给您,铺炕上。”
冷潜接过来,摸了摸,羊皮软得跟棉花似的。“好皮子。比我的熊皮还软。”
巴特尔笑了:“熊皮暖和,羊皮软和。您轮着铺。”
李大山也来了,拎着一只鸡、一篮子鸡蛋。赵大哥也来了,拎着一条鱼、一袋子粉条。王婶子也来了,端着一盆粘豆包、一碟子咸菜。屯子里的人差不多都来了,院子里挤得满满的,说话声、笑声、孩子哭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冷潜今天穿了一件新皮袄,是那张最大的熊皮做的,又厚又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坐在炕头上,接受大家的祝福,脸上带着笑,嘴上说着“来就来呗,带啥东西”,心里头美得很。林秀花也穿了一件新衣裳,是胡安娜给做的,蓝底白花,好看得很。她坐在冷潜旁边,招呼着客人,脸上也带着笑。
“冷叔,生日快乐!”阿力克端着酒碗。
“冷叔,生日快乐!”呼延铁柱也端着酒碗。
“冷叔,生日快乐!”巴特尔也端着酒碗。
“好好好,都快乐!”冷潜举起酒碗,跟大家碰了一下,咕咚一口,干了。
“爹,您少喝点。”冷志军在旁边劝。
“没事。今儿高兴,多喝点。”
“您血压高,不能多喝。”
“就喝这一回。六十大寿,还能不喝?”
冷志军不劝了,由着他喝。
中午,开席了。院子里摆了十桌,一桌八个人,坐得满满当当的。胡安娜掌勺,冷志军端菜,冷小军递盘子,大灰二灰蹲在灶台边等着掉下来的肉渣子,小黑趴在院子里等着扔过来的骨头,点点趴在门口,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头一道菜是熊掌。炖了一整天,烂乎乎的,筷子一扎就透。皮子透明,颤颤悠悠的,像果冻。胡安娜把熊掌切成片,一片一片的,码在盘子里,浇上汤汁,撒上葱花。冷志军端着盘子,从第一桌开始上。
“熊掌来了!”李大山喊了一嗓子。
大家伸着脖子看,啧啧称奇。这东西金贵,一辈子也吃不上几回。冷潜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烂乎,香。”他又夹了一片,放进林秀花碗里。“你也尝尝。”林秀花尝了一口,也点了点头。“好吃。”她又夹了一片,放进冷小军碗里。“你也尝尝。”冷小军早就等不及了,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妈,好吃!比去年还好吃!”
“去年也是我做的。”
“今年更好吃!”
胡安娜笑了,又给他夹了一片。
第二道菜是小鸡炖蘑菇。鸡是自家养的,蘑菇是阿力克送的干蘑菇,炖了一个多时辰,烂乎乎的,汤鲜得没法说。冷潜喝了一口汤,眯着眼睛,回味了半天。“好汤。”他又喝了一口。“比去年的好。”
“今年的鸡肥。”胡安娜说。
“肥了好。肥了香。”
第三道菜是红烧鱼。鱼是江里打的,去年冬天冻在仓房里的,化开了还跟新鲜的一样。冷潜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鲜。”他又夹了一块。“江里的鱼就是鲜。”
“明年还给您打。”冷志军说。
“不打了。最后一回了,不打了。”
“那我给您买。”
“买也行。买的好吃。”
大家都笑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冷潜的脸红了,话也多了。他端着酒碗,跟这个碰一下,跟那个碰一下,喝了一杯又一杯。冷志军拦不住,只好由着他。
“我跟你们说,我年轻时候,那可是好猎手。”冷潜端着碗,舌头有点大了,“老黑山里的熊瞎子,我打了好几只。最大那只,五六百斤,一巴掌能把树拍断。”
“冷叔厉害!”李大山捧场。
“厉害啥。现在不行了,老了。”冷潜叹了口气,“不打猎了,打不动了。留点东西给后辈。”
“冷叔说得对。留点东西给后辈。”阿力克点头。
“志军,你记着,够吃够用就行,别贪。”冷潜看着冷志军,眼睛红红的,“这是规矩。”
“爹,我记着呢。”
“记着就好。”冷潜又喝了一杯,靠在被垛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林秀花给他盖上被,摇了摇头。“喝多了。高兴嘛,由着他。”
下午,客人陆续散了。冷志军送他们到门口,阿力克骑在马上,回头说:“志军,冷叔是好样的。你也是好样的。”
“大哥也是好样的。”
“嗯。”阿力克闷声应了一声,打马走了。
呼延铁柱骑着青马,回头说:“志军,明年冷叔过寿,我还来。”
“来。年年都来。”
“嗯。”呼延铁柱打马走了。
巴特尔骑着枣红马,回头说:“志军,冷叔有你这样的儿子,有福。”
“大哥有福不?”
“有福。有儿子,有女儿,有老婆,有马,有羊,有福。”
“那就好。”冷志军笑了。
巴特尔也笑了,打马走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冷潜睡了一下午,醒了,精神还好。他靠在被垛上,抽着烟,看着冷小军在炕上玩。
“爷爷,生日快乐!”冷小军趴在他腿上,仰着脸说。
“快乐。你也快乐。”
“爷爷,你活一百岁!”
“一百岁?那不成老妖精了?”
“一百岁不是老妖精,一百岁是寿星。”
冷潜笑了,摸了摸他的头。“行,爷爷活一百岁,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娶媳妇,看着你生孩子。”
“爷爷,我不要娶媳妇,我要跟爷爷在一起。”
“傻孩子,哪有不娶媳妇的。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冷小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趴在他腿上玩。
夜深了,冷小军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鹿角。大灰二灰趴在他脚边,也睡着了。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点点也困了,趴在炕沿边,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冷志军坐在炕上,看着爹,看着娘,看着胡安娜,看着冷小军,看着大灰二灰,看着小黑,看着点点,心里头满满的。爹六十了,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精神还好,说话还硬气。娘也老了,头发也白了,手上的青筋暴起来了,但手脚还利索,做饭还香。胡安娜忙活了一天,累了,靠在被垛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冷小军长大了,个子蹿了一大截,快到他肩膀了,嘴巴也厉害了,说话一套一套的。大灰二灰也长大了,比狗还大,但还是那么调皮,上蹿下跳的,没个正形。小黑也长大了,比点点还高半个头,黑乎乎的,像座小山,但还跟小时候一样,跟着点点转,点点走哪儿它跟哪儿。点点老了,角上的茸毛少了,步子也慢了,但精神还好,眼睛还亮,角上的红布条还飘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平平淡淡的,但踏实。不打猎了,种地,养驯鹿,巡山,过日子。够了,够吃够用了。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雪原,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山里的狼群站在对面的山头上,朝着这边嚎,一声一声的。那些狼崽站在狼群中间,也朝着这边嚎,声音细细的,嫩嫩的,跟着大狼一起嚎。那头大熊站在他身后,也朝着那边嚎,声音低沉的,闷雷似的,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山神爷站在他前头,木头疙瘩刻的,歪歪扭扭的,脸上有几道杠杠,算是眼睛鼻子嘴。冷潜站在他身边,穿着新皮袄,叼着烟袋,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里的狼群,看着山里的熊,看着山里的鹿,看着山里的林子。
“爹,你看啥?”冷志军问。
“看山。看了六十年了,还没看够。”
“好看不?”
“好看。比啥都好看。”
冷志军也看着远处的山,山黑黝黝的,山顶上的雪在月光下泛着白光。他看了六十年了,也看不腻。他笑了笑,扶着爹,往山下走去。山神爷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没说话。
第475章 点点当妈
冷潜的生日过完,天就一天比一天冷了。十月下旬,头场雪下来了,薄薄的一层,盖在地上,白花花的。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雪,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山里打猎,今年就不打了。种地,养驯鹿,巡山,过日子。平平淡淡的,但踏实。点点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雪,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它好像知道冬天来了,步子慢了,不爱动了,成天趴在炕沿边,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点点咋了?”胡安娜从灶房里出来,看见点点趴在那儿,不爱动弹。
“老了。不爱动了。”
“老了?它还小呢。”
“不小了。跟了我好几年了。鹿的寿命短,它算长寿的了。”
胡安娜蹲下来,摸了摸点点的头。点点的毛还是那么亮,但底下的皮肉松了,不像年轻时候那么紧实了。它的眼睛也浑浊了,不像以前那么亮了,但还是温柔地看着胡安娜,轻轻“呦”了一声。
“点点,你别老。”胡安娜摸着它的头,眼眶红了。
点点又“呦”了一声,像是在说“不老,还年轻呢”。
十一月,天更冷了。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地里的雪没膝盖深了,山上的雪更深,沟沟岔岔都填平了。冷志军天天去圈栏看驯鹿,给它们添草添水。驯鹿不怕冷,毛厚,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精神得很。点点也跟着去,但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喘,冷志军就让它趴着,别动了。
“点点,你别去了,在家歇着。”冷志军摸着它的头。
点点不干,非要跟着。它慢慢走,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歇一歇,好不容易走到圈栏,就趴在那儿,看着驯鹿吃草,眼睛眯着,尾巴慢慢摇。
“点点老了。”阿力克来看驯鹿,看着点点趴在那儿,闷声说。
“嗯,老了。”
“跟我的黑子一样。黑子也老了,走不动了。”
“黑子还在不?”
“在。趴在家里,不爱动。但还活着,还能吃。”
“活着就好。”
“嗯,活着就好。”
十二月,点点不咋吃东西了。以前一顿能吃一盆,现在半盆都吃不了。胡安娜急得不行,给它煮小米粥,加红枣、红糖,它喝了几口就不喝了。给它蒸鸡蛋羹,它吃了两口就不吃了。给它煮胡萝卜,它闻了闻,连碰都不碰。
“点点,你吃点吧。”胡安娜端着碗,蹲在它面前,眼眶红红的。
点点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碗,低下头,舔了一口,又不吃了。
“它咋了?”冷小军放学回来,看见点点趴在那儿,不爱吃东西,急了。
“老了。不爱吃了。”
“那咋办?它会不会死?”
胡安娜没说话,眼泪下来了。冷小军也哭了,抱着点点的脖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点点舔了舔他的手,轻轻“呦”了一声,像是在说“别哭,我没事”。
冷志军蹲在点点面前,摸着它的头。点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着他的时候,还是亮了一下。它把头靠在他手心里,闭上了眼睛。他摸着它的头,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点点跟了他好几年了,从山里捡回来的时候,还是个崽子,腿断着,可怜巴巴的。他把它养大了,养壮实了,养得油光锃亮的。它跟他进山打猎,跟他巡山护林,跟他下地种田,跟他去河里洗澡。它救过他的命,在雪地里找到过他,在山里帮他赶过狼。它是他的伙伴,他的兄弟,他的家人。
“点点,你别走。”他摸着它的头,声音哑了。
点点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点点没回屋。它趴在院子里,趴在雪地上,不肯进来。冷志军去抱它,它不起来。他给它铺了皮褥子,它也不趴,就趴在雪地上。他蹲在它旁边,陪着它。雪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它身上,落在它角上,落在它角上的红布条上。它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轻,像是睡着了。
“点点,你冷吧?”他摸着它的头。
点点没动。
“点点,你进屋吧。”
点点没动。
“点点……”
点点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它的眼睛很亮,像是年轻时候一样亮。它轻轻“呦”了一声,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别担心,我没事”。然后它把头靠在他手心里,又闭上了眼睛。
冷志军蹲在它旁边,一直蹲到天亮。雪停了,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点点还趴在那儿,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轻。他摸了摸它的头,它没动。他摸了摸它的鼻子,它没动。他把手放在它胸口,它还跳着,很慢,很弱,但还跳着。
“点点。”他轻轻叫它。
点点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它的眼睛很亮,像是年轻时候一样亮。它慢慢站起来,抖了抖毛,雪从它身上簌簌地落下来。它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步子很慢,但很稳。它走到他面前,用角轻轻顶了顶他的胸口,然后转身,往圈栏走去。
冷志军跟在它后头,看着它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圈栏前头,它停下来,看着那些驯鹿。驯鹿们围过来,看着它,用鼻子闻它。它站在那儿,昂着头,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点点!”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它的脖子,眼泪还没干。
点点舔了舔他的手,轻轻“呦”了一声。
“点点,你好了?”
点点又“呦”了一声。
“点点,你吓死我了!”
点点又“呦”了一声,用角轻轻顶了顶他。
冷志军站在旁边,看着点点,心里头像卸了块石头,轻快多了。它老了,但还活着。还能走,还能吃,还能用角顶人。够了。活着就好。
晚上,点点吃了一盆食。胡安娜给它煮的小米粥,加红枣、红糖,它都喝了。又给它蒸的鸡蛋羹,也吃了。又给它煮的胡萝卜,也吃了。吃完,它趴在炕沿边,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冷小军趴在它旁边,摸着它的毛,嘴里嘟囔着:“点点,你以后别吓我了。你要好好的,陪着我,陪着我长大,陪着我上学,陪着我娶媳妇……”
点点“呦”了一声,像是在说“行,陪着你”。
冷志军看着他们,笑了。他想起爹说的话,够吃够用就行,别贪。他想起莫日根说的话,母兽带崽的不打,怀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他想起自己心里头搁着的事,山里的东西不多了,得护着。点点还在,活着,能吃能走,能用角顶人。够了。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雪原,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它不老,它年轻,角上的茸毛还没褪完,在月光下泛着金光。它站在他身边,昂着头,眼睛亮亮的,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里的狼群,看着山里的熊,看着山里的鹿,看着山里的林子。他站在它旁边,看着它,心里头满满的。
“点点,你好了?”
点点“呦”了一声,用角轻轻顶了顶他。他笑了,摸着它的头,往山下走去。
第476章 产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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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小鹿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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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春耕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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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林秀花的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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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合作社分红
七月里,庄稼长到腰那么高了,苞米绿油油的,大豆也绿油油的,高粱也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一层一层的,好看得很。冷志军天天去地里看,看看苞米有没有生虫,看看大豆有没有长草,看看高粱有没有倒伏。点点也跟着去,趴在地头,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大毛二毛也跟着去,在田埂上撒欢,你追我赶,滚成一团。冷小军放了暑假,也天天跟着去,在地里捉蚂蚱,用狗尾巴草串起来,回家喂鸡。
“爸,今年庄稼真好看。”冷小军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苞米,眼睛亮亮的。
“好看吧?今年风调雨顺,好年景。”
“能收不少粮食吧?”
“能。比去年多。”
冷小军高兴了,又跑去捉蚂蚱了。
七月二十八,合作社开分红大会。这是每年的规矩,把上半年的账算算,该分的分,该留的留。冷志军早早地去了合作社,林杏儿已经把账算好了,厚厚的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
“哥,今年收成好,能分不少。”林杏儿把账本递给他。
冷志军翻了翻,苞米、大豆、高粱、驯鹿、鱼,还有山货,加在一起,毛收入二十多万。去掉成本,纯利润十多万。三百户社员,一户能分好几百块。他心里头热乎乎的,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
“行。开会吧。”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说话声、笑声、孩子哭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冷志军站在前头,把账本翻开,一笔一笔地念。苞米收了多少,卖了多少钱;大豆收了多少,卖了多少钱;高粱收了多少,卖了多少钱;驯鹿卖了多少头,卖了多少钱;鱼打了多少斤,卖了多少钱;山货采了多少,卖了多少钱。念完了,会议室里静悄悄的,谁也不说话。
“今年纯利润十多万,三百户社员,一户能分好几百块。”冷志军把账本合上,“大家有啥意见不?”
“没意见!”李大山第一个喊。
“没意见!”赵大哥第二个喊。
“没意见!”“没意见!”“没意见!”一个接一个,喊声震天。
冷志军笑了。“行。那就分。”
会计开始分钱。一户一户地叫名字,一户一户地上前领钱。李大山领了五百块,笑得合不拢嘴。“今年能过个好年了。”赵大哥也领了五百块,眼泪汪汪的。“我儿子上学的钱有了。”王婶子领了五百块,拉着冷志军的手不放。“志军,你是好人。合作社是好的。跟着你干,没错。”
冷志军脸红了。“王婶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的功劳。”
“是你的功劳。不是你领着大家干,哪有今天。”
冷志军不说话了,由着她拉着手。
冷潜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抽着烟,看着大家领钱,脸上带着笑。他是合作社的元老,虽然不咋管事了,但分红大会每次都来。他那一份,冷志军替他领了,也是五百块。
“爹,给你。”冷志军把钱递给他。
冷潜接过来,数了数,揣进怀里。“够了。够花了。”
“够了就好。别省着。”
“不省。该花就花。”
冷志军笑了。爹就是这样,从来不乱花钱,但也从来不省。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穿的穿。知足常乐。这是他的性子,也是他的规矩。
冷小军也来了,蹲在门口,看着大家领钱,眼睛亮亮的。他不懂啥是分红,但他知道,大家很高兴。大灰二灰也蹲在门口,东张西望的,不明白大家在干啥。小黑也蹲在门口,鼻子一抽一抽地闻,闻着香味就流口水。点点领着大毛二毛,站在院子里,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分红分了一天,晌午歇了一会儿,下午接着分。分完了,天已经快黑了。冷志军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大家领了钱,高高兴兴地回家,心里头满满的。又是一年分红,日子过得真快。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山里打猎,今年就不打了。种地,养驯鹿,巡山,过日子。够了,够吃够用了。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
“哥,想啥呢?”林杏儿站在他旁边。
“没想啥。看大家高兴。”
“大家高兴,你不高兴?”
“高兴。当然高兴。”
林杏儿笑了。“哥,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以前不爱笑。现在爱笑了。”
冷志军摸了摸脸,是笑了。他也不知道啥时候开始爱笑的。也许是日子好了,也许是心里头踏实了,也许是点点当妈了,也许是大毛二毛出生了,也许是冷小军上学了,也许是胡安娜做饭好吃了,也许是爹娘身体还好。总之,他爱笑了。
“走吧,回家。你嫂子该等着了。”
“嗯。”
兄妹俩往家走。月亮出来了,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点点领着大毛二毛,走在他们前头,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冷小军骑着大毛,晃晃悠悠的,差点摔下来。
“大毛,你慢点!”他抱着大毛的脖子,吓得脸都白了。
大毛不听,跑得更快了。二毛也跟着跑,点点也跟着跑,一溜烟似的,消失在月色里。
“大毛!等等我!”冷小军喊。
冷志军笑了,加快了脚步。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冷潜把五百块钱从怀里掏出来,数了又数,递给林秀花。“给你。买菜买肉。”
林秀花接过来,也数了数,揣进怀里。“够了。够花一阵子了。”
“娘,你别省着。该花就花。”冷志军说。
“不省。该花就花。”
胡安娜也把她的那份拿出来了,三百块。她不是合作社的社员,但她帮着做饭、喂牲口、种菜园子,合作社给她记了工分,年底也能分一份。
“给你。”她把钱递给冷志军。
“给我干啥?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也没用。你拿着,给冷小军攒着,将来上学用。”
冷志军接过来,揣进怀里。“行。攒着。”
冷小军趴在炕上,看着大人们数钱,不明白这是啥意思。“爸,钱是啥?”
“钱是买东西的。有了钱,就能买吃的,买穿的,买用的。”
“那咱家有钱不?”
“有。够花了。”
“够了就好。别贪。”
冷志军愣了一下,看着冷小军。冷小军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爷爷说的,够吃够用就行,别贪。”
冷志军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对,够吃够用就行,别贪。”
冷潜在炕头抽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嘴角翘着。这小子,把他的记着了。
夜深了,冷小军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鹿角。大灰二灰趴在他脚边,也睡着了。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大毛二毛趴在点点旁边,也睡着了。点点也累了,趴在炕沿边,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今天分红的事,想着大家领了钱高高兴兴回家的样子,想着李大山说“今年能过个好年了”,想着赵大哥说“我儿子上学的钱有了”,想着王婶子说“跟着你干,没错”。他心里头像灌了蜜,甜得没法说。日子好了,大家高兴了,他就高兴了。这是他的性子,也是他的规矩。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合作社的院子里,院子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冷志军站在前头,手里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念。苞米收了多少,卖了多少钱;大豆收了多少,卖了多少钱;高粱收了多少,卖了多少钱;驯鹿卖了多少头,卖了多少钱;鱼打了多少斤,卖了多少钱;山货采了多少,卖了多少钱。念完了,大家鼓掌,掌声雷动。冷小军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根鹿角,仰着头看他。
“爸,你念的啥?”
“账本。合作社的账本。”
“账本是啥?”
“是记账的本子。挣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都记在上头。”
“那咱家挣了多少钱?”
“不少。够花了。”
“够了就好。别贪。”
冷志军笑了,摸了摸他的头。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大家鼓掌,心里头满满的。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平平淡淡的,但踏实。够了,够吃够用了。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他笑了笑,把账本合上,领着冷小军,往家走。
第481章 盖新房
分红拿到手,冷志军心里头就有底了。他盘算了好些日子,跟胡安娜商量了好几回,跟冷潜也商量了好几回,终于定下来——盖新房。老房子住了十几年了,还是爹年轻时候盖的,土坯墙,茅草顶,冬天透风,夏天漏雨,墙裂了好几道缝子,用泥糊了又糊,顶上的草换了一茬又一茬。冷小军小时候不觉得啥,现在大了,知道好坏,成天嘟囔:“爸,咱家啥时候盖新房?人家二柱子家都盖了砖瓦房了。”
“快了快了。”冷志军每次都这么说,说了好几年了,这回总算能兑现了。
“真盖?”胡安娜有点不敢相信,“得花不少钱吧?”
“花。该花就花。钱挣了就是花的,不花留着干啥?”
胡安娜没再说什么,心里头高兴,脸上不带出来,但嘴角翘着,瞒不了人。
冷潜在炕头抽烟,没说话,但也没反对。老房子是他盖的,住了大半辈子了,有感情了。但老了,墙裂了,顶漏了,该换了。年轻人住新房子,他住老房子也行。但冷志军不让,说新房子盖好了,爹娘住东屋,他们住西屋,热热闹闹的。冷潜没再说什么,心里头也高兴,但脸上不带出来。
说干就干。冷志军去找李大山,李大山是屯子里的瓦匠,盖房子一把好手。李大山一听要盖新房,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砖瓦、木料、人工,我帮你张罗。”
“钱不是问题。该花就花,别省着。”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李大山办事利索,没几天就把砖瓦、木料、石灰、沙子都拉回来了,堆了满满一院子。红砖青瓦,松木檩条,都是好料子。冷小军围着那堆砖瓦转了好几圈,摸摸这个,摸摸那个,稀罕得不行。
“爸,咱家真的要盖新房了?”
“真的。这回不骗你。”
冷小军高兴得跳起来,跑去告诉大灰二灰,又跑去告诉小黑,又跑去告诉点点。大灰二灰听不懂,小黑也听不懂,点点也听不懂,但它们看见冷小军高兴,也跟着高兴。大灰二灰在院子里追着尾巴转圈,小黑跟在后面跑,点点站在旁边看,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
第二天,工人们就来了。李大山带了七八个人,都是屯子里的壮劳力,泥瓦匠、木匠、小工,样样齐全。冷志军也跟着干,搬砖、和泥、递料,啥活都干。胡安娜在灶房里忙活,给工人们做饭。林秀花也帮忙,摘菜、洗菜、切菜,忙得不亦乐乎。冷小军也帮忙,递砖、递瓦、递水,干得有模有样的。大灰二灰也帮忙,在工地上钻来钻去,添乱。小黑也帮忙,在工地上踩了一地脚印,被撵出去了。点点领着大毛二毛,趴在地头看着,不添乱。
“志军,这房子盖好了,你家可就气派了。”李大山站在墙头上,一边砌砖一边说。
“气派啥。能住就行。”
“这还叫能住就行?红砖青瓦,松木檩条,比我家强多了。”
冷志军笑了,又搬了一摞砖。
房子一天一个样。头几天打地基,地基打得深,石头砌的,结实得很。接着砌墙,红砖一块一块地垒上去,眼看着就高了。冷小军天天围着工地转,仰着脑袋看墙一点点长高,嘴里念叨着:“快了快了,快盖好了。”
“急啥?盖房子不能急。得慢慢来,一步一步的。”李大山蹲在墙头上,手里拿着瓦刀,慢悠悠地砌着砖。
“李大叔,啥时候能盖好?”
“再过半个月。等墙砌好了,上梁、盖瓦、安门窗,就差不多了。”
冷小军掰着指头算了算,半个月不算久,高兴了,又去帮忙递砖了。
上梁那天,是冷潜挑的好日子。梁是松木的,又粗又直,是冷志军从山里扛回来的,扛了一整天,肩膀都磨破了。梁上系着红布,挂着铜钱,是林秀花系的,说能辟邪,能招财。冷潜站在墙头上,指挥着工人把梁架上去。梁稳稳当当地落在墙头上,工人们喊着号子,用绳子拉,用杠子撬,一点一点地挪到位。
“好了!”冷潜喊了一声,工人们松了手,梁稳稳当当地架在上头。
冷小军在底下拍手,大灰二灰也跟着拍——不是拍,是叫,汪汪的,像是在庆祝。小黑也跟着叫,嗷嗷的,声音又粗又哑。点点领着大毛二毛,站在院子门口,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志军,好兆头!”李大山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上梁顺利,一辈子顺利。”
“借你吉言。”冷志军笑了,递给他一支烟。
上完梁,就是盖瓦、安门窗、抹墙、铺地。又忙活了十来天,房子终于盖好了。三间大瓦房,红砖青瓦,玻璃窗户,木头门,亮亮堂堂的。东屋给爹娘住,西屋给冷小军住,中间是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灶房在旁边,也是砖瓦的,比老房子的大一倍,能放下一张大案板,一个大灶台,好几口锅。
“爸,咱家真好看!”冷小军站在新房里,东看看,西看看,眼睛都不够使了。
“好看吧?比二柱子家好看不?”
“好看!比二柱子家好看多了!”
冷志军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胡安娜在新房里转了一圈,摸了摸雪白的墙,又摸了摸光滑的水泥地,又摸了摸亮堂堂的玻璃窗,眼眶红了。“比我想的好。比我想的好多了。”
“哭啥?高兴还来不及呢。”冷志军站在她旁边。
“谁哭了?我没哭。”她抹了把眼睛,又笑了。
林秀花也进来了,在炕上坐了坐,又摸了摸墙,又摸了摸窗户。“好。比老房子好。亮堂,暖和。”
“娘,你跟爹住东屋。炕大,暖和。”
“行。住东屋。”
冷潜也进来了,在炕上坐了坐,没说话,但嘴角翘着,瞒不了人。
搬家那天,全屯子的人都来了。李大山、赵大哥、王婶子、李大爷、赵大爷、王奶奶,还有好多好多人,把院子挤得满满的。胡安娜做了好几桌菜,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红烧鱼、锅包肉、酸菜鱼、血肠、白肉、凉拌黄瓜、炒豆角、炖豆腐、蒸鸡蛋糕、酸菜汤,摆了满满一院子。冷志军把酒搬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碗。
“来,喝一个!庆祝搬家!”
大家端起碗,碰了一下,咕咚一口。酒辣嗓子,但喝下去浑身热乎乎的。
“志军,你家这房子盖得好!”李大山端着碗,脸红扑扑的。
“好。比我家强。”赵大哥也跟着说。
“志军有本事。合作社有本事。”王婶子竖着大拇指。
冷志军脸红了。“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是大家的本事。没有大家帮忙,哪有今天。”
“是你的本事。你领着大家干,才有今天。”李大山又端了一碗。
冷志军不说了,又喝了一碗。
冷小军蹲在台阶上,啃着鸡腿,满嘴是油。大灰二灰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掰了块肉扔给它们,两个小东西抢着吃了。小黑也凑过来了,趴在他脚边,鼻子一抽一抽地闻,他又掰了块扔给它,小黑一口吞了,舔舔嘴,还想要。大毛二毛也凑过来了,围着他转,鼻子一抽一抽地闻,他又掰了两小块,给大毛一块,二毛一块。两个小东西嚼了嚼,咽了,又抬头看他。
“别喂了!再喂它们就不吃饭了!”胡安娜在灶房里喊。
冷小军缩了缩脖子,不喂了,自己吃。
点点趴在新房门口,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大毛二毛趴在它旁边,也眯着眼睛。它们有了新家,有了新窝,安安静静的,不闹腾。
夜深了,客人们散了。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着新房,心里头满满的。红砖青瓦,玻璃窗户,木头门,亮亮堂堂的。爹娘住东屋,冷小军住西屋,他和胡安娜住堂屋后头的小屋。点点领着大毛二毛,住在院子里的新圈栏里,也是砖瓦的,比老圈栏好多了。
“志军,进来吧。外头凉了。”胡安娜站在门口喊他。
“来了。”
他进了屋,洗了脸,刷了牙,上了炕。炕是新盘的,烧得热乎乎的,坐上去烫屁股。胡安娜铺了新被褥,软乎乎的,盖在身上轻飘飘的。
“暖和吧?”她躺在他旁边。
“暖和。比老房子暖和多了。”
“那当然。新房子,新炕,新被褥,能不暖和吗?”
冷志军笑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他想起她刚嫁过来那会儿,也是这么握着他的手,也是这么躺在他旁边。那时候住的是老房子,土坯墙,茅草顶,冬天透风,夏天漏雨。她没抱怨过,一句都没有。现在住上新房子了,她也没多说啥,但嘴角翘着,瞒不了人。
“胡安娜。”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胡安娜没说话,把脸埋在他怀里。他抱着她,心里头满满的。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老房子前头,土坯墙,茅草顶,墙裂了好几道缝子,顶上的草黑乎乎的,烂了好几块。冷小军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鹿角,仰着头看他。
“爸,咱家啥时候盖新房?”
“快了快了。”
“快了是多久?”
“再过几天。”
冷小军不信,又蹲下来看地。他站在老房子前头,看着那破破烂烂的房子,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然后他醒了,躺在炕上,看着头顶的屋顶,红砖青瓦,亮亮堂堂的。胡安娜躺在他旁边,睡得很香。他笑了笑,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482章 乔迁之喜
新房盖好了,冷志军又张罗着搬家。老房子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旧家具,几床旧被褥,几袋子粮食,几坛子咸菜,还有那些皮子——熊皮、猞猁皮、豹子皮、狼皮、鹿皮,一张一张的,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这些东西跟了他好几年了,从老房子搬到新房子,一样也不能少。
“这张熊皮给你爹铺炕上。”林秀花指着那张最大的熊皮,油光锃亮的,毛又密又厚,“他怕冷,铺上这个,冬天就不冷了。”
“行。铺东屋炕上。”胡安娜把熊皮叠好,抱到东屋去了。
“这张豹子皮给你娘做皮袄。”冷志军指着那张豹子皮,灰黄色的毛,黑色的斑点又大又密,“她这辈子没穿过好皮袄。”
“你娘不要。她说给你留着。”胡安娜把豹子皮叠好,又放回箱子里。
“给她。我有狼皮的,够了。”
胡安娜又把豹子皮拿出来,抱到东屋去了。
冷小军也帮忙搬家。他抱着那根鹿角,从老房子走到新房子,又从新房子走回老房子,来回走了好几趟,不知道该搁哪儿好。
“搁你屋里。挂墙上。”冷志军说。
冷小军把鹿角挂在自己屋的墙上,左看右看,觉得好看,又摸了摸,才满意。
大灰二灰也跟着搬家。它们叼着自己的窝——两个旧筐子,从老房子拖到新房子,放在堂屋角落里,趴进去,不出来了。小黑也跟着搬家,它不用叼窝,哪儿都能睡。它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在东屋门口趴了一会儿,在西屋门口趴了一会儿,最后趴在点点窝旁边,不走了。点点领着大毛二毛,住进了新圈栏。圈栏是砖瓦的,比老圈栏大了一倍,地上铺了干草,暖暖和和的。点点在圈栏里转了一圈,闻了闻,舔了舔,满意了,趴下了。大毛二毛也跟着趴下了,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点点,新家好不好?”冷小军趴在圈栏上问。
点点“呦”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
“好就好。你好好住着,别乱跑。”
点点又“呦”了一声。
搬家搬了一天,晌午歇了一会儿,下午接着搬。太阳落山的时候,老房子里的东西都搬完了。冷志军站在老房子前头,看着那破破烂烂的土坯房,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他在这儿出生,在这儿长大,在这儿娶了胡安娜,在这儿生了冷小军。住了三十多年了,一下子搬走,还有点舍不得。
“走吧。”冷潜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老房子,“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嗯。”冷志军点点头,跟着爹走了。
晚上,新房里灯火通明。冷志军把酒搬出来,又让胡安娜炒了几个菜,一家人围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庆祝乔迁之喜。
“来,喝一个!庆祝搬家!”冷志军端起酒碗。
大家端起碗,碰了一下,咕咚一口。酒辣嗓子,但喝下去浑身热乎乎的。
“志军,这房子盖得好。”冷潜放下碗,看了看四周,雪白的墙,光滑的水泥地,亮堂堂的玻璃窗,“比我想的好。比我想的好多了。”
“爹,你喜欢就好。”
“喜欢。当然喜欢。”
林秀花也看了看四周,眼眶红了。“我嫁过来的时候,住的是土坯房,茅草顶,冬天透风,夏天漏雨。那时候就想,啥时候能住上砖瓦房。现在住上了。”
“娘,你别哭。高兴的日子,哭啥?”冷志军递给她一块手绢。
“谁哭了?我没哭。”她抹了把眼睛,又笑了。
胡安娜也看了看四周,眼眶也红了。“我嫁过来的时候,也住的是土坯房。那时候就想,啥时候能住上好房子。现在住上了。”
“你也别哭。”冷志军又递了一块手绢。
“谁哭了?我没哭。”她也抹了把眼睛,又笑了。
冷小军啃着鸡腿,看着大人们哭哭笑笑,不明白这是咋回事。“爸,你咋不哭?”
“我哭啥?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爷爷奶奶咋哭了?妈咋哭了?”
“他们高兴。高兴了也哭。”
冷小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啃了一口鸡腿。
大灰二灰蹲在桌子底下,仰着头看,等着掉下来的肉渣子。冷小军扔了一块骨头,两个小东西抢着啃。小黑也凑过来了,趴在桌子底下,鼻子一抽一抽地闻,冷小军又扔了一块骨头,小黑一口咬住,嘎嘣嘎嘣地嚼。大毛二毛也凑过来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冷小军扔了两块骨头,它们闻了闻,不吃,又跑回去了。
“别喂了!再喂它们就不吃饭了!”胡安娜喊。
冷小军缩了缩脖子,不喂了,自己吃。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喝茶。冷潜在东屋炕上铺了熊皮,躺上去试了试,眯着眼睛。“暖和。比老房子暖和多了。”
“那当然。新房子,新炕,新皮子,能不暖和吗?”林秀花坐在他旁边,也摸了摸那熊皮。
冷小军在自己屋里转了一圈,看看墙上的鹿角,又看看窗外的月亮,又看看新被褥,心里头美滋滋的。“爸,我有自己的屋了!”
“有了。你长大了,该有自己的屋了。”
“那我晚上一个人睡,不害怕。”
“不害怕就好。害怕就喊我。”
“不害怕。”冷小军躺在床上,盖着新被褥,看着窗外的月亮,慢慢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鹿角。
夜深了,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着新房。红砖青瓦,玻璃窗户,木头门,在月光下亮堂堂的。东屋的灯还亮着,爹娘还没睡。西屋的灯灭了,冷小军睡着了。堂屋的灯也灭了,胡安娜在收拾碗筷。圈栏里,点点领着大毛二毛,趴在新草上,也睡着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头满满的。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从土坯房到砖瓦房,从吃不饱到吃不完,从打猎到种地,从一个人到一大家子。平平淡淡的,但踏实。够了,够吃够用了。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
“志军,进来吧。外头凉了。”胡安娜站在门口喊他。
“来了。”
他进了屋,洗了脸,刷了牙,上了炕。炕是新盘的,烧得热乎乎的,坐上去烫屁股。胡安娜铺了新被褥,软乎乎的,盖在身上轻飘飘的。
“暖和吧?”她躺在他旁边。
“暖和。比老房子暖和多了。”
“那当然。新房子,新炕,新被褥,能不暖和吗?”
冷志军笑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他想起她刚嫁过来那会儿,也是这么握着他的手,也是这么躺在他旁边。那时候住的是老房子,土坯墙,茅草顶,冬天透风,夏天漏雨。她没抱怨过,一句都没有。现在住上新房子了,她也没多说啥,但嘴角翘着,瞒不了人。
“胡安娜。”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胡安娜没说话,把脸埋在他怀里。他抱着她,心里头满满的。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老房子前头,土坯墙,茅草顶,墙裂了好几道缝子,顶上的草黑乎乎的,烂了好几块。冷小军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鹿角,仰着头看他。
“爸,咱家啥时候盖新房?”
“快了快了。”
“快了是多久?”
“再过几天。”
冷小军不信,又蹲下来看地。他站在老房子前头,看着那破破烂烂的房子,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然后他醒了,躺在炕上,看着头顶的屋顶,红砖青瓦,亮亮堂堂的。胡安娜躺在他旁边,睡得很香。他笑了笑,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483章 准备夏猎
开江鱼吃完,天就一天比一天热了。太阳毒得很,晒得地皮发白,晒得庄稼叶子打卷,晒得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冷志军蹲在院子里擦枪,把老洋炮拆了装,装了拆,擦得锃亮。枪是好几年没用了,但保养得好,跟新的一样。他把枪靠在墙角,又去仓房里翻腾。熊皮、猞猁皮、豹子皮、狼皮、鹿皮,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他摸了摸那张最大的熊皮,毛还是那么亮,又摸了摸那张豹子皮,斑点还是那么大,又摸了摸那些狼皮,灰压压一片,还是那么多。
“看啥呢?”胡安娜站在仓房门口,手里端着盆。
“看皮子。”
“有啥好看的,都看了多少遍了。”
冷志军笑了笑,从仓房里出来,拍拍身上的灰。他站在院子里往北看,老黑山黑黝黝的,山顶上的雪化完了,露出光秃秃的石头。山腰以下是绿油油的林子,松树是深绿的,柞树和桦树是浅绿的,一层一层,深深浅浅,好看得很。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爹,今年夏天还进山不?”他问冷潜。
冷潜在炕头抽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进。最后一回了。”
“打啥?”
“打鹿。夏天鹿茸好,能卖钱。”
“还去鹿鸣岭?”
“去。那地方鹿多。”
冷志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想起去年夏天进山打鹿的事,那头大公鹿,角像一棵小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端着枪,瞄了半天,一枪打在胸口,它跑了百十来步,栽倒了。那是他打的最后一头鹿。今年再打一回,最后一回了。
阿力克来了,骑着马,后头跟着两头驯鹿。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脸上带着笑。“志军,今年夏天进山不?”
“进。最后一回了。”
“我也最后一回了。我爸说了,打了大半辈子了,够了。”
“嗯,够了。”
呼延铁柱也来了,骑着青马,背着大弓。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把弓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今年夏天进山不?”
“进。最后一回了。”
“我也最后一回了。打了大半辈子了,够了。”
“嗯,够了。”
巴特尔也来了,骑着枣红马,后头跟着两个徒弟。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把套马杆插在雪地里——雪没了,插在土里。“今年夏天进山不?”
“进。最后一回了。”
“我也最后一回了。打了大半辈子了,够了。”
“嗯,够了。”
几个人站在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风吹过来,热乎乎的,带着庄稼和青草的味道。他们打了一辈子猎,从年轻打到老,从山里打到江边,从冬天打到夏天。打熊,打狼,打豹子,打野猪,打狍子,打鹿。打了那么多,攒了那么多皮子,仓房里都快挂不下了。现在说最后一回了,心里头空落落的,但又觉得该这样。打了大半辈子了,够了。留点东西给后辈。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
“啥时候走?”阿力克问。
“明天。今天准备,明天一早走。”
“行。明天见。”
几个人散了。冷志军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明天最后一回了,打完就不打了。他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这是爷爷的刀,爹的刀,现在传给他了。最后一回了,该带着它。
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冷小军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鹿角。大灰二灰趴在他脚边,也睡着了。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大毛二毛趴在点点旁边,也睡着了。点点也累了,趴在炕沿边,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明天又要进山?”胡安娜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纳鞋底。
“嗯。最后一回了。”
“打啥?”
“打鹿。夏天鹿茸好,能卖钱。”
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针扎在鞋底上,半天没拔出来。“最后一回了?”
“最后一回了。以后不打了。”
胡安娜没再说什么,低着头继续纳鞋底。针脚比平时密,一针一针的,像是要把什么缝住。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明天的事,想着那头大公鹿,想着它的角像一棵小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想着鹿群跑的时候,那些母鹿和小鹿惊慌的样子。他想起莫日根说的话,母兽带崽的不打,怀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他想起爹说的话,够吃够用就行,别贪。他想起自己心里头搁着的事,山里的东西不多了,得护着。最后一回了,打完就不打了。够了。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鹿鸣岭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小小的,毛茸茸的,在草地上撒欢。那头大公鹿站在对面的山头上,角像一棵小树,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它看着他,他也看着它。他端着枪,瞄了半天,没开枪。公鹿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跑了,消失在林子里。他把枪放下,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笑了。
第484章 秋收之后
九月二十六,地里的庄稼收完了。苞米金黄金黄的,堆在院子里像座小山;大豆饱满满的,装了一麻袋又一麻袋,码在仓房里码了整整三排;高粱红彤彤的,穗子有尺把长,沉甸甸的,在太阳底下泛着红光。冷志军蹲在院子里,把苞米棒子一个一个地扒皮,扒好了扔进筐子里,胡安娜在旁边把扒好的苞米辫起来,一串一串的,挂在新房檐底下。金黄的苞米串子配着红砖青瓦,好看得很。
“今年收成不错。”冷潜蹲在台阶上抽烟,眯着眼睛看那些苞米串子,“比去年强。”
“强了不少。”冷志军把手里的苞米扒完,扔进筐子里,“苞米多打了二十多袋,大豆多打了十来袋,高粱也多打了。加在一起,毛收入能有三万多块。”
“三万多块?”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三万多块。刨去种子、化肥、工钱,净落两万来块。”
胡安娜没说话,又低头辫苞米。她心里头高兴,脸上不带出来,但嘴角翘着,瞒不了人。两万多块,搁在几年前,想都不敢想。那时候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能挣个千儿八百的就烧高香了。现在光种地就能挣两万多,加上合作社的分红、驯鹿的钱、山货的钱,一年下来少说也有三四万块。她想着这些钱,心里头像灌了蜜,甜得没法说。
“爸,咱家是不是有钱了?”冷小军趴在苞米堆上,啃着一根煮苞米,满嘴是粒。
“有点了。”冷志军笑了。
“那能给我买个自行车不?二柱子家就有自行车,永久牌的,可好骑了。”
“行。等卖了粮,给你买一辆。”
冷小军高兴了,从苞米堆上跳下来,跑去告诉大灰二灰。大灰二灰正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听见他说要买自行车,不明白是啥东西,歪着头看他。他又跑去告诉小黑,小黑也不明白,打了个哈欠,又趴下了。他又跑去告诉点点,点点“呦”了一声,用角轻轻顶了顶他。大毛二毛也凑过来了,围着他转,鼻子一抽一抽地闻他手里的苞米。他掰了两粒给它们,两个小东西嚼了嚼,咽了,又抬头看他。
“别喂了!再喂它们就不吃草了!”胡安娜喊。
冷小军缩了缩脖子,不喂了,自己啃。
下午,冷志军把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地算。苞米打了多少袋,能卖多少钱;大豆打了多少袋,能卖多少钱;高粱打了多少袋,能卖多少钱。算了半天,算清楚了,毛收入三万一千多块,刨去成本,净落两万二千块。他把账本合上,心里头踏实了。两万多块,加上合作社分红的一千多块,加上驯鹿卖的钱,加上山货的钱,加上胡安娜养鸡养猪的钱,一年下来四万块打不住。他想起几年前,刚从林场回来那会儿,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胡安娜嫁过来的时候,穿的是娘家带来的旧棉袄,补丁摞补丁。现在好了,新房子盖了,新衣裳有了,新被褥铺了,天天有肉吃,顿顿有白面馒头。日子越过越好了。
“想啥呢?”胡安娜走进来,坐在他旁边。
“没想啥。算账呢。”
“算清楚了?”
“算清楚了。两万多块。”
胡安娜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两个人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窗外的苞米串子在夕阳下金黄金黄的,好看得很。大灰二灰在院子里追着跑,小黑跟在后面跑,大毛二毛也跟在后面跑,一院子乱成一团。点点趴在圈栏门口,眯着眼睛看,尾巴慢慢摇。
“志军,钱存起来吧,别乱花。”胡安娜说。
“存起来。给冷小军攒着,将来上学用。”
“嗯。攒着。”
“不过得先给他买个自行车。答应他了,不能说话不算话。”
胡安娜笑了:“买就买吧。那小子,成天念叨,耳朵都起茧子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吃饭。林秀花炖了一只鸡,小鸡炖蘑菇,蘑菇是阿力克送的干蘑菇,泡发了,跟鸡块一块下锅炖,炖了一个多时辰,烂乎乎的,汤鲜得没法说。冷小军喝了两碗汤,吃了三块鸡肉,还要,被胡安娜拦住了。
“别吃了,留点明天吃。”
“明天吃就不新鲜了。”
“明天吃也新鲜。你奶奶炖的,搁三天都新鲜。”
冷小军不吃了,又夹了一块饼子。大灰二灰蹲在桌子底下,仰着头看,他掰了块饼子扔给它们,两个小东西抢着吃了。小黑也凑过来了,趴在桌子底下,鼻子一抽一抽地闻,他又掰了块扔给它,小黑一口吞了,舔舔嘴,还想要。大毛二毛也凑过来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他掰了两小块,给大毛一块,二毛一块。两个小东西嚼了嚼,咽了,又抬头看他。
“别喂了!再喂它们就不吃饭了!”胡安娜喊。
冷小军缩了缩脖子,不喂了,自己吃。
吃完饭,冷志军跟冷潜商量进山的事。今年收成好,粮食够吃了,该准备进山打猎了。秋天的狍子最肥,皮子也好,打几张回来,能卖钱,也能留着自家用。
“啥时候去?”冷潜问。
“过了十月一就去。这几天把东西备备。”
“带谁去?”
冷志军想了想,有点犯难。往年都是老班底,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加上爹和自己,五个人正好。今年不一样了,岳父胡老倔头早就托人带话,想跟着进山见识见识。大姨姐胡秀英也托人带话,想让她家大小子张铁蛋跟着学学。还有大姑冷桂花,也想让她家老二周大勇跟着。一下子多了好几个人,有老有小,有生手,麻烦不少。
“岳父想去,铁蛋想去,大勇也想去。”冷志军说,“人多了,不好带。”
冷潜抽着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想去就带着。赶山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活,人多好办事。但规矩得讲清楚,不听话的,立马撵回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冷志军点点头。
第二天,冷志军去岳父家。胡老倔头住在邻屯,离冷家屯十来里地,骑着马一会儿就到了。胡老倔头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女婿来了,放下斧头,笑呵呵地迎上来。
“志军来了?进屋坐。”
“不坐了。爹,我跟您说个事。今年进山打猎,您要是想去,就跟着去。”
胡老倔头眼睛亮了:“真能去?”
“能。但规矩得讲清楚。进山就得听我的话,不让干啥不能干,不让走哪儿不能走。您是老辈子,这话本不该我说,但赶山有赶山的规矩,谁都不能破。”
“那当然。你是领头的,我听你的。”胡老倔头拍着胸脯说。他一辈子没进过山,早就想跟着女婿去见识见识了。
从岳父家出来,冷志军又去了大姨姐家。胡秀英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来了,扯着嗓子喊:“志军来了!铁蛋,你姨父来了!”
铁蛋从屋里跑出来,十六七岁,半大小子,个子不高,但壮实,浑身是劲儿。他站在冷志军跟前,有点紧张,搓着手,不知道说啥好。
“铁蛋,想进山打猎不?”冷志军问。
“想!”铁蛋眼睛亮了。
“进山得守规矩。听我的话,不让干啥不能干。能做到不?”
“能!”
“那就行。过几天我来接你。”
胡秀英在旁边听着,高兴得不行:“志军,铁蛋就交给你了。他要是调皮捣蛋,你该骂骂,该打打,别客气。”
冷志军笑了:“放心吧,姐。”
从大姨姐家出来,冷志军又去了大姑家。冷桂花正在豆腐坊里忙活,看见他来了,擦了擦手,把他让进屋。
“大姑,大勇在家不?”
“在,在后院劈柴呢。大勇!你志军哥来了!”
周大勇从后院跑进来,比铁蛋还小一岁,但比铁蛋壮实,膀大腰圆的,说话也冲:“志军哥,是不是要进山了?带上我呗!”
冷志军看着他,心里头有点犯嘀咕。这小子性子急,嘴上没把门的,进山怕是少不了惹麻烦。但大姑的面子不能驳,只好答应了。
“进山得守规矩。听我的话,不让干啥不能干。能做到不?”
“能!保证听你的!”
冷志军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就回家了。
晚上,他跟胡安娜说了今天的事。胡安娜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铁蛋还好,那孩子老实。大勇不行,性子急,嘴上没把门的,进山怕是要惹事。”
“惹事就撵回来。规矩不能破。”
“嗯。该撵就撵,别客气。”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进山的事,想着那些规矩,想着那些生手。岳父是长辈,不能太严,但也不能太松。铁蛋和大勇是晚辈,该骂就骂,该打就打。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跟着爹进山,也是啥也不懂,也是挨了不少骂,摔了不少跟头,才慢慢学会了。赶山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得一步一步来。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485章 岳父上门
九月二十九这天,天刚亮,冷志军就被外头的驴叫声吵醒了。他推开窗户一看,胡老倔头骑着毛驴已经进了院子,后头跟着胡秀英和张铁蛋。毛驴拴在院门口的木桩上,低着头啃地上的草,尾巴一甩一甩的。胡老倔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脚上蹬着棉胶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头装着换洗衣裳和干粮。胡秀英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上裹着围巾,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志军!我们来了!”
冷志军披上衣裳出来,胡安娜也从灶房里出来了,手上沾着面,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姐姐,脸上没笑,但也没不笑。上回胡秀英在外头嚼舌根的事儿,她还没忘呢,但亲姐姐来了,总不能撵出去。
“姐夫,来了?进屋坐。”冷志军接过胡老倔头的帆布包,把人往屋里让。
胡老倔头进了堂屋,东看看西看看,嘴里啧啧的:“好房子!比我想的好!砖瓦房,亮堂!”他在八仙桌前坐下,接过胡安娜递过来的茶碗,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好茶!啥茶?”
“红茶。胡安娜她舅从南方带回来的。”冷志军坐在对面。
“好喝。比我们那儿的茶沫子强多了。”
胡秀英把鸡蛋篮子放在灶房里,也进了堂屋。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了拍炕上的新被褥,又摸了摸雪白的墙,嘴里也不闲着:“妹子,你家这日子过得真好。新房子,新家具,新被褥,比我强多了。我家那土坯房,墙裂了好几道缝子,冬天透风,夏天漏雨,跟你家没法比。”
胡安娜没接话,转身进了灶房。胡秀英跟进去,帮着烧火,一边烧一边说:“妹子,你还生我气呢?上回那事儿,是我嘴贱,不该在外头瞎说。我错了还不行吗?”
胡安娜还是不接话,低头擀面条。胡秀英讪讪的,不说了,蹲在灶台边烧火。
铁蛋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新鲜。新房子、新圈栏、驯鹿、点点、大毛二毛、大灰二灰、小黑,看了一圈,眼睛都不够使了。他蹲在圈栏前头,看点点领着大毛二毛吃草,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姨父,这是啥鹿?咋这么大?”他指着点点问。
“梅花鹿。跟了我好几年了。”
“能骑不?”
“能。但不能骑,它老了,驮不动了。”
铁蛋又看大毛二毛:“这俩小的能骑不?”
“还小呢。等长大了就能骑了。”
铁蛋点点头,又去看大灰二灰。大灰二灰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生人,站起来,龇着牙,发出“呼呼”的声音。铁蛋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别怕,它们不咬人。”冷志军说,“就是吓唬你。”
铁蛋还是有点怕,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小黑趴在旁边,懒得动,抬眼看了看铁蛋,又闭上了。大毛二毛不怕生,凑过来闻铁蛋的裤腿,铁蛋蹲下来摸了摸它们的头,两个小东西舔了舔他的手,他笑了。
晌午,胡安娜做了面条,猪肉酸菜卤子,切了一盘咸菜,又炒了一盘鸡蛋。一家人围在八仙桌前吃饭。胡老倔头吃了两碗面条,又夹了好几筷子鸡蛋,吃得满头大汗。铁蛋吃了三碗,还要,被胡秀英拦住了:“别吃了,给你姨父留点。”
“有呢,管够。”胡安娜又盛了一碗递给他。
铁蛋接过来,呼噜呼噜地吃,吃完了抹抹嘴,打了个饱嗝。胡秀英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吃完饭,冷志军把进山的规矩跟胡老倔头和铁蛋说了一遍。进山不喊真名,得叫代号。胡老倔头叫“老倔头”,铁蛋叫“铁蛋”——他本来就没大名,就叫铁蛋,也不用改。母兽带崽的不打,怀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打到猎物先敬山神爷。听领头的话,不许单独行动。
“爹,您是长辈,这话本不该我说,但赶山有赶山的规矩,谁都不能破。您要是有啥不乐意的,现在说,别等进了山再说。”冷志军看着胡老倔头。
胡老倔头摆了摆手:“没不乐意。你是领头的,我听你的。我这辈子没进过山,啥也不懂,你让我干啥我干啥,不让我干的我绝不干。”
冷志军又看铁蛋:“你呢?”
“我也听你的。”铁蛋说,眼睛亮亮的。
“那就好。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山不听话的,不管是谁,立马撵回来。到时候别怪我不给面子。”
“应该的。”胡老倔头点头。
下午,冷志军带着铁蛋去认认家伙什。他把老洋炮从墙上摘下来,递给铁蛋。铁蛋接过来,沉甸甸的,差点没拿住。
“沉吧?”
“沉。”
“这枪跟了我爹大半辈子了,打了不知多少牲口。你试试能端平不?”
铁蛋端着枪,胳膊直抖,端不平。冷志军帮他托着枪托,教他怎么端,怎么瞄。铁蛋学了半天,总算能端平了,但瞄不准。
“慢慢来,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冷志军把枪挂回墙上,又拿出短刀,递给铁蛋。
铁蛋接过来,拔出刀鞘,刀刃锃亮,能照见人影。他摸了摸刃口,差点割破手指,赶紧缩回来。
“小心点,这刀快得很。”冷志军把刀收回来,别在腰上,“这是爷爷传下来的,爹又传给了我。等你学好了,也给你打一把。”
铁蛋点点头,眼睛更亮了。
傍晚,胡老倔头要回去了。他家离得不远,骑毛驴一会儿就到。胡秀英不走,说要住几天,帮妹妹忙活忙活。胡安娜没说什么,给她铺了西屋的炕。冷小军不乐意,那是他的屋,但他不敢说,撅着嘴,跟大灰二灰玩去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喝茶。胡秀英坐在炕沿上,又开始了她的长篇大论。她说屯子里谁家媳妇跟谁家男人不清不楚,说谁家婆婆跟儿媳妇干仗,说谁家孩子偷了谁家的鸡。说了半天,没人接话,她也不觉得尴尬,继续说。
“姐,你少说两句吧。”胡安娜忍不住了。
“我说的是真事儿,怕啥?”
“真事儿也不能在外头说。传到人家耳朵里,不跟你急?”
胡秀英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又没说是谁,谁知道我说的是谁?”
胡安娜不跟她争了,低头纳鞋底。胡秀英又说了几句,没人搭腔,也觉得没意思了,不说了,躺下睡了。
夜深了,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明天的事,想着进山的事。岳父来了,铁蛋来了,大勇明天也来。人多了,热闹了,但麻烦也多了。他得把这些人都照顾好,不能出一点差错。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跟着爹进山,爹也是这么操心的。现在轮到他了。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踏实了。狼在山里,人在屯子里,各过各的日子。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
第486章 规矩
九月的最后一天,周大勇来了。他是跟着他爹周老三来的,骑着一匹青骡子,后头驮着一袋子黄豆,说是他娘让带来的,给冷志军家做豆腐吃。周老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话不多,把黄豆卸下来,跟冷志军说了几句客气话,就骑着骡子走了。周大勇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的,跟铁蛋头一回来的时候一个样,看什么都新鲜。他比铁蛋小一岁,但个子比铁蛋高半头,膀大腰圆的,说话也冲,嗓门也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志军哥,你家这房子盖得真好!比我家强多了!”他围着新房转了一圈,又去圈栏前头看驯鹿,“这是啥?鹿?这么大!能骑不?”
“不能骑。还小呢。”冷志军跟在后头,心里头有点犯嘀咕。这小子性子急,嘴上没把门的,进山怕是少不了惹麻烦。但大姑的面子不能驳,先带着吧,不行再撵回来。
铁蛋从屋里出来,看见周大勇,两个人互相打量了一眼,都没说话。上回在冰上抢鱼的事,两个人还记着呢。铁蛋记着他被鱼尾巴扇了一巴掌,脸肿了老高,周大勇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周大勇记着他笑得太厉害,被冷志军骂了一顿。两个人谁也不服谁,但谁也不先开口。
冷志军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年轻人嘛,有点火气正常,进了山磨磨就好了。
上午,冷志军把要进山的人都叫到家里,开个会,立规矩。堂屋里坐满了人,冷潜坐在炕头上抽烟,阿力克坐在他旁边闷声不响,呼延铁柱靠着门框站着,巴特尔盘腿坐在炕沿上。胡老倔头坐在八仙桌旁边,铁蛋和周大勇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都绷着脸,谁也不看谁。冷小军蹲在门口,大灰二灰趴在他脚边,小黑趴在门口,点点领着大毛二毛站在窗外,探头探脑的。
冷志军站在堂屋中间,把赶山人的规矩一条一条地讲。他说话不急不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头一条,进山不喊真名,叫代号。这是老规矩,怕山神爷听见。咱们这些人,我爹叫‘老把头’,阿力克叫‘驯鹿’,呼延大哥叫‘神箭’,巴特尔大哥叫‘套马杆’。我岳父叫‘老倔头’,铁蛋就叫‘铁蛋’,大勇就叫‘大勇’。我叫‘赶山’,点点叫‘探子’。都记住了?”
“记住了。”几个人应了一声。胡老倔头点了点头,铁蛋和周大勇也点了点头。
“第二条,母兽带崽的不打,怀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谁都不能破。打着一只母的,就是一窝。把母的打绝了,小的也活不成。山里的东西就这么多了,再打就没了。咱们得给后辈留点。”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铁蛋和周大勇一眼。两个人都低着头,没吭声。
“第三条,打到猎物先敬山神爷。这是规矩,也是心意。敬山神爷,就是敬山。山养咱们,咱们也得敬山。谁打到的东西,先拿出来一份,敬了山神爷,剩下的再分。”
“第四条,听领头的话,不许单独行动。赶山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活,得互相照应。谁要是擅自离队,出了事自个儿负责。不管是谁,不听话的,立马撵回来,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说完了,堂屋里静悄悄的,谁也不说话。冷潜在炕头抽着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阿力克闷声不响,呼延铁柱靠着门框,巴特尔盘腿坐在炕沿上,都点了点头。
“都听清楚了?”冷志军问。
“听清楚了。”几个人又应了一声。
“那就好。明天一早就走。回去准备准备,带够干粮,带够衣裳。山里冷,不比屯子里。”
几个人散了。胡老倔头领着铁蛋回去准备,周大勇也回去了。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留下来,跟冷志军商量明天的路线。
“还走北边那条路?”阿力克问。
“走北边。翻鹿鸣岭,过熊窝沟,到石林。这条路人熟,好走。”
“今年狍子多不多?”呼延铁柱问。
“多。上回我进山转了一圈,看见不少脚印。狍子群有好几群,大的有二三十只。”
“那就打狍子。皮子好,肉也香。”巴特尔说。
商量好了,几个人也散了。冷志军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了,才转身回屋。
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吃饭。胡秀英炒了几个菜,猪肉炖粉条、炒豆角、拌黄瓜、鸡蛋汤,虽然比不上胡安娜的手艺,但也说得过去。铁蛋和周大勇都不在,回去了,堂屋里清净了不少。冷小军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碗汤,打了个饱嗝,跑去跟大灰二灰玩了。
“志军,明天就走?”胡安娜问。
“明天就走。早走早回。”
“带多少人?”
“十来个。我爹、阿力克、呼延大哥、巴特尔、岳父、铁蛋、大勇,加上我,八个。还有赶驯鹿的帮手,统共十来个人。”
“人不少。得带多少干粮?”
“多带点。十来个人,十来天,饼子、炒面、咸菜、盐巴,一样不能少。”
胡安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进山不是闹着玩的,东西得备足,不能短了谁的。
胡秀英在旁边听着,插嘴道:“志军,铁蛋头一回进山,你多照应着点。他要是调皮捣蛋,你该骂骂,该打打,别客气。”
“姐,你放心。铁蛋是个好孩子,听话。”
胡秀英笑了,又给冷志军夹了一筷子菜。
夜里,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明天的事,想着那些规矩,想着那些生手。岳父是长辈,不能太严,但也不能太松。铁蛋和大勇是晚辈,该骂就骂,该打就打。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跟着爹进山,也是啥也不懂,也是挨了不少骂,摔了不少跟头,才慢慢学会了。赶山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得一步一步来。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这是爷爷的刀,爹的刀,现在传给他了。带着它进山,心里头踏实。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已经长大了不少,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头,两个人比着走,谁也不让谁。胡老倔头走在最后头,喘着粗气,但脸上带着笑。他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笑了。
第487章 备粮
十月初一,天还没亮,冷家灶房的烟囱就冒烟了。胡安娜天不亮就起来了,胡秀英也跟着起来了,姐妹俩在灶房里忙活,一个和面,一个烧火。灶台上摆着三个大盆,一个盆里是白面,一个盆里是苞米面,一个盆里是小米面。胡安娜把白面揉成团,擀成饼,放在锅里烙。胡秀英把苞米面掺了点白面,也揉成团,也擀成饼,也放在锅里烙。烙了一摞又一摞,金黄的苞米面饼子,雪白的白面饼子,摞在一起,像座小山。
“够了够了,烙这么多,吃得了吗?”胡秀英擦着汗问。
“十来个人,十来天,一天三顿饭,一顿两张饼,你算算得多少张?这些还不一定够呢。”胡安娜头也不抬,手里的擀面杖飞快地滚着。
胡秀英掰着指头算了算,十来个人,十来天,一天三顿,一顿两张,那是六七百张。她看了看那摞饼子,才二百来张,还差得远呢。叹了口气,又去和面了。
林秀花也起来了,走进灶房,看了看那摞饼子,又看了看盆里的面,摇了摇头:“不够。再加两瓢面。”她系上围裙,也忙活开了。三个女人在灶房里忙活,热气腾腾的,锅里的油滋滋响,饼子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冷小军被香味馋醒了,揉着眼睛跑进灶房,伸手就去抓饼子。胡安娜一巴掌拍在他手上:“洗手去!”冷小军缩回手,跑到外头舀了瓢水,胡乱洗了两下,又跑回来。胡安娜给他拿了一张苞米面饼子,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在嘴里倒腾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妈,真香!”
“香就多吃点。进了山就吃不着这么香的饼子了。”
“为啥?”
“山里的饼子凉了硬了,哪有家里刚出锅的好吃。”
冷小军又咬了一口,想了想,说:“那我在山里少吃点,回来再多吃。”
胡安娜笑了,又给他拿了一张。
胡秀英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想她家铁蛋,这会儿也不知道吃没吃早饭。她家那口子不会做饭,铁蛋从小就饥一顿饱一顿的。她叹了口气,又擀了一张饼。
饼子烙完了,开始炒炒面。胡安娜把白面倒进锅里,小火慢慢炒,炒得焦黄焦黄的,满屋都是香味。炒好了晾凉,装进布袋里,扎紧口子。这是进山的干粮,顶饿,方便,用开水一冲就能吃。
“这炒面管用,比饼子还顶饿。”林秀花一边装一边说,“你爹年轻时候进山,带的就是炒面。饿了抓一把,塞嘴里,喝口水,能顶半天。”
“那饼子还带不带?”胡秀英问。
“带。饼子抗时候,炒面顶饿,两样都带,饿不着。”
咸菜是早就腌好的,萝卜条、芥菜疙瘩、黄瓜扭,一样装了一坛子。胡安娜又切了一盘咸肉,用油纸包好,塞进篓子里。盐巴装了一布袋,茶叶装了一布袋,火柴装了好几盒,都用油纸包严实了,怕受潮。
“够了够了,拿不了了。”冷志军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一地的东西,有点发愁。
“拿得了。驯鹿驮着,不费劲。”胡安娜头也不回,又往篓子里塞了一包东西。
“那是啥?”
“红糖。你爹低血糖,饿了头晕,得备着点。”
冷志军不说话了,由着她塞。
胡秀英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又羡慕又心酸。她家就没这些东西,想吃口红糖都得去供销社赊账。她妹子命好,嫁了个好人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她看了看冷志军,又看了看胡安娜,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
晌午,胡老倔头骑着毛驴来了,后头跟着铁蛋。胡老倔头背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着换洗衣裳和干粮。铁蛋背着一个破书包,也是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着啥,看不出来。
“爹,来了?”冷志军迎上去。
“来了。啥时候走?”
“明天一早。今天住下,明天走。”
胡老倔头点点头,把毛驴拴在院门口的木桩上,进了屋。铁蛋跟在后头,看见灶房里那一地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姨父,这是给咱们带的?”
“嗯。你姨准备的。”
铁蛋咽了咽口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吃食。他娘一年到头也烙不了几张饼,炒面更是稀罕物,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
下午,周大勇也来了。他爹骑着骡子送他来的,也是背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周老三跟冷志军说了几句客气话,就骑着骡子走了。周大勇把包往地上一扔,大大咧咧地进了屋。
“志军哥,我来了!”
“来了就好。东西带齐了?”
“带齐了。我妈给烙了饼子,炒了炒面,还腌了一坛子咸菜。”他把包打开,里头确实有饼子、炒面、咸菜,但饼子是黑面的,炒面是苞米面的,咸菜是萝卜皮。跟胡安娜准备的那些一比,寒碜了不少。
胡安娜看了看,没说什么,把他带的东西也归到一块儿了。胡秀英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平衡了不少。她家虽然穷,但铁蛋带的饼子是白面的——她特意跟邻居借了一碗白面,给儿子烙的。周大勇家比她还穷,连白面都借不着。
晚上,胡安娜又炒了几个菜,算是给进山的人饯行。猪肉炖粉条、炒鸡蛋、拌黄瓜、酸菜汤,虽然简单,但热乎,管够。胡老倔头喝了二两白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他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说起在生产队干活的事,说起包产到户后日子慢慢好起来的事。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
“爹,您别哭。日子会越来越好的。”胡安娜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我知道。我就是高兴。你嫁了个好人家,日子过得好,我高兴。”他抹了把眼睛,又喝了一口酒。
铁蛋和周大勇埋头吃饭,谁也不说话。两个人都憋着劲儿,想在明天的进山里表现表现。
夜深了,胡老倔头和铁蛋住西屋,周大勇住堂屋的炕上。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明天的事,想着那些饼子、炒面、咸菜,想着胡安娜忙活了一天的样子,想着她往篓子里塞红糖时说的话——“你爹低血糖,饿了头晕,得备着点”。他心里头像灌了蜜,甜得没法说。
他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这是爷爷的刀,爹的刀,现在传给他了。带着它进山,心里头踏实。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已经长大了不少,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头,两个人比着走,谁也不让谁。胡老倔头走在最后头,喘着粗气,但脸上带着笑。他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笑了。
第488章 进山
十月初二,天还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灶房里已经冒热气了,胡安娜在热饼子,胡秀英在烧水,林秀花在装篓子。饼子热好了,用油纸包着,塞进篓子里;水烧开了,灌进几个暖壶里;咸菜、盐巴、茶叶、红糖,一样一样地装好。冷志军把枪擦了一遍又一遍,枪管锃亮,能照见人影。短刀别在腰上,沉甸甸的,坠得腰带往下垮。
“走吧。”冷潜站在院子里,老洋炮背在肩上,腰里别着猎刀。他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际刚泛鱼肚白,星星还没落完。
胡老倔头也起来了,穿得厚厚的,棉袄外边又套了一件棉袄,像个球似的。铁蛋跟在他后头,背着那个破书包,里头装着干粮和换洗衣裳。周大勇也起来了,大大咧咧地站在院子里,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阿力克牵着驯鹿来了,五头驯鹿,驮着帐篷、皮褥子、干粮、盐巴、铁锅、斧头,满满当当的。呼延铁柱骑着青马,背着大弓,腰里挂着两个箭壶。巴特尔骑着枣红马,后头跟着两个徒弟,也是全副武装。
“齐了?”冷志军问。
“齐了。”阿力克闷声说。
“走吧。”
冷志军走在最前头,点点跟在他脚后跟,角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飘。大毛二毛也跟来了,晃晃悠悠的,走两步歇一歇,非要跟着。冷志军赶了几回,赶不走,只好由着它们。冷小军也跟来了,死活要进山,胡安娜拦不住,只好让他跟着,嘱咐了一百遍“听你爸的话”。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冷小军不耐烦地摆摆手,跟在冷志军后头跑了。
胡安娜站在院门口,手里举着油灯,虽然天已经亮了,但她还是举着。胡秀英站在她旁边,也举着油灯,看着队伍消失在晨雾里。冷志军回头看了一眼,新房子在晨光里亮亮堂堂的,胡安娜站在门口,身影小小的。他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他转过身,往山里走。
走了大半天,翻过鹿鸣岭。岭上全是柞树和桦树,叶子黄了一半,红了一半,远远看去,像是谁在山坡上泼了颜料,红一块黄一块的,好看得很。胡老倔头头一回走这么远的山路,累得气喘吁吁,但咬着牙不吭声。铁蛋倒是精神,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新鲜。周大勇也精神,但嘴上不闲着,一会儿说这树好高,一会儿说那鸟叫得好听。
“别说话了,省点力气。”冷志军回头瞪了他一眼。
周大勇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下了鹿鸣岭,到了熊窝沟。沟里的树更密了,阳光照不进来,阴森森的。地上的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点点走在前头,蹄子轻轻抬起轻轻落下,一点声响都没有。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也学会了轻手轻脚,不发出声音。
“歇会儿。”冷志军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让大家停下来歇脚。
胡老倔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铁蛋递给他水壶,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周大勇也坐下了,但坐不住,东张西望的。
“志军,这沟里有熊不?”他问。
“有。上回在这儿打了一头,五六百斤。”
“五六百斤!”周大勇眼睛瞪得溜圆,“那得有多大?”
“站起来比人高。一巴掌能把碗口粗的树拍断。”
周大勇咽了咽口水,不说话了。铁蛋也咽了咽口水,但没说话,眼睛亮亮的,像是盼着能碰上一头。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走。又走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到了一处石崖底下。石崖下有个山洞,洞口不大,但里头宽敞,能住十来个人。阿力克把驯鹿拴在洞口的树上,开始搭帐篷。说是帐篷,其实就是几块大帆布,支在洞口,挡挡风。
“今晚住这儿。”冷志军说,“明天一早进山。”
胡老倔头累得不行了,进了洞就躺下了,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铁蛋和周大勇倒是不累,围着火堆坐着,听阿力克讲山里的故事。阿力克不爱说话,但讲起故事来,一套一套的。他讲怎么打熊,怎么追狼,怎么在雪地里找狍子。铁蛋和周大勇听得入迷,眼睛都不眨一下。
“阿力克叔,你打过最大的熊有多大?”铁蛋问。
“五六百斤。跟志军打的那头差不多。”
“用啥打的?”
“枪。一枪打在脑门上,熊栽倒了,滑出去老远。”
“你不怕?”
“怕。但怕也得打。你不打它,它打你。”
铁蛋点了点头,又问:“你打过豹子不?”
“打过。两只。一公一母,都是大个的。”
“咋打的?”
“用枪打,用箭射。公的那只最凶,扑过来的时候,一巴掌把树皮都拍飞了。”
铁蛋听得眼睛都直了。周大勇也听得眼睛都直了。两个人谁也不跟谁较劲了,都竖着耳朵听阿力克讲故事。
夜深了,火渐渐小了。冷志军往火里添了几块柴,又烧旺了。他坐在洞口,看着外头的夜色。月亮出来了,照在沟里,白花花的。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爸,你睡吧,我守着。”冷小军从皮褥子里探出头来。
“你睡。明天还得赶路呢。”
“我不困。”
“不困也得睡。明天有你累的。”
冷小军不情愿地缩回皮褥子里,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冷志军坐在洞口,抽着烟,看着月亮。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跟着爹进山,也是睡在这样的山洞里,也是听着狼嚎入睡。那时候他像铁蛋这么大,啥也不懂,也是啥都想学。爹教他认路,教他打枪,教他下套子,教他赶山的规矩。他学了好几年,才算是出师了。现在轮到他教别人了。铁蛋、周大勇,还有冷小军,都得从头学起。他笑了笑,把烟灭了,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已经长大了不少,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头,两个人比着走,谁也不让谁。胡老倔头走在最后头,喘着粗气,但脸上带着笑。他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笑了。
第489章 狍子
进山第二天,天还没亮,冷志军就把人叫起来了。山里的早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帐篷外头的草地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胡老倔头缩在皮褥子里不肯出来,被冷志军拽了一把,才哼哼唧唧地爬起来。铁蛋倒是利索,一骨碌就起来了,帮着阿力克收拾帐篷。周大勇也起来了,但动作慢,铁蛋都收拾好了,他还在穿鞋。
“快点儿,磨蹭啥?”铁蛋催他。
“你管我?”周大勇瞪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别吵了。”冷志军把他们拉开,“吃了就走。”
早饭是炒面泡水,就着饼子和咸菜。炒面是胡安娜炒的,用白面炒的,焦黄焦黄的,用开水一冲,香得很。胡老倔头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第三碗还要,被冷志军拦住了。
“爹,别喝太多了,一会儿走路不方便。”
胡老倔头不喝了,把碗放下,又拿了一张饼子揣在怀里。
铁蛋和周大勇也吃完了,把碗筷收拾好,装进篓子里。冷小军吃得慢,最后一口饼子还没咽下去,就被冷志军催着走了。
“快点儿,天亮了就不好找牲口了。”
队伍出发了。点点走在前头,角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飘。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走得很稳当,不像头一天那么晃晃悠悠了。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缰绳,美得不行。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头,两个人谁也不理谁,各走各的。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点点突然停下来,耳朵竖着,朝着左边的林子看。冷志军举起手,示意大家停下。
“有动静。”他压低声音说。
阿力克也停下来了,蹲在地上看。地上有脚印,梅花形的,不大,是狍子的。
“新鲜的,刚过去没多久。”他指了指林子里头。
冷志军顺着脚印往林子里看,林子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但他听见了声音——树枝折断的声音,很轻,但能听见。
“是狍子群。不小。”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想了想,把铁蛋叫过来,“铁蛋,你跟我来。”
铁蛋眼睛一亮,赶紧跟上去。周大勇也要跟,被冷志军拦住了:“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周大勇不乐意,但不敢说什么,撅着嘴蹲在树底下。
冷志军带着铁蛋,猫着腰,顺着脚印往林子里摸。点点跟在后头,蹄子轻轻抬起轻轻落下,一点声响都没有。大毛二毛也想跟,被冷小军拉住了,不让它们去。
林子里头很暗,阳光照不进来,到处都是灌木丛和倒木。冷志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轻的,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铁蛋跟在他后头,学着他的样子,但脚底下不灵便,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响。
冷志军回头瞪了他一眼。铁蛋脸红了,缩了缩脖子,更小心了。
往前走了几十步,冷志军停下来,蹲在一丛灌木后头,朝前面指了指。铁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的林间空地上,有一群狍子,正在吃草。大大小小七八只,领头的是只公狍子,角不大,但身子壮实,毛是棕黄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母狍子没有角,身子圆滚滚的,有的带着小狍子。小狍子身上有白斑点,四条腿细细的,跟在妈妈身边吃草。
铁蛋的心跳加快了,手心出了汗。他头一回看见活的狍子群,离他不到五十步远,他能看清它们身上的毛,能看见它们嚼草的样子,能听见它们咀嚼的声音。
冷志军把枪递给他,铁蛋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冷志军帮他把枪托抵在肩上,教他瞄准。
“瞄准那只公的,打胸口。”他压低声音说。
铁蛋瞄了瞄,准星在晃,瞄不准。他太紧张了,呼吸急促,手抖得厉害。
“别急,稳住。呼吸放慢,手指慢慢扣。”
铁蛋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手不抖了,准星稳住了。他瞄准了公狍子的胸口,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林子里炸开,惊起一群鸟。
公狍子猛地抬起头,踉跄了两步,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它没倒下,转过身,跟着狍子群跑了。狍子群像流水一样,从林间空地上跑过去,转眼就消失在林子里。公狍子跑在最后头,越跑越慢,跑了四五十步,前腿一软,栽倒在地。
“打中了!”铁蛋兴奋得跳起来。
“别跳!还没死呢,过去补一枪。”冷志军拿过枪,拉着铁蛋跑过去。
公狍子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还睁着,但眼神已经散了。冷志军对着它的脑袋又开了一枪,狍子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铁蛋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的毛,又密又软,棕黄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掰开狍子嘴看了看牙口,是头壮年公狍子,正当年。
“好!”他高兴得不知道说啥好,只会说“好”。
冷志军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头一回就打着了,不错。”
铁蛋咧着嘴笑,笑得合不拢嘴。他抱起狍子想扛起来,但狍子不轻,六七十斤,他扛不动,又放下了。冷志军帮他扛起来,两个人往回走。
回到原地,周大勇正蹲在树底下生闷气。看见冷志军扛着狍子回来,铁蛋跟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他眼睛红了。
“打着了?”他问,声音发酸。
“打着了!我打的!”铁蛋故意大声说。
周大勇不吭声了,低下头,使劲揪地上的草。
胡老倔头看见狍子,高兴得不行,围着狍子转了一圈,摸了摸毛,又摸了摸角。“好!好!我姑爷有本事,我外孙也有本事!”
冷潜也笑了,蹲下来看了看狍子,点了点头:“好牲口。肉嫩,皮子也好。”
阿力克把狍子捆好,挂在驯鹿背上。大家继续往前走。铁蛋走在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大大的。周大勇走在最后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晚上,在一条小溪边宿营。阿力克把狍子皮剥了,肉分成块,用盐搓了,挂在树枝上晾着。铁蛋蹲在旁边看,学剥皮。冷志军教他,从肚皮中间下刀,顺着腿往下走,刀要贴着皮,不能太深,不能太浅。铁蛋手笨,第一刀就割破了皮,第二刀好多了,第三刀就像那么回事了。
“行,有长进。”冷志军说。
铁蛋高兴了,又去帮阿力克搓盐。
周大勇蹲在火堆边,看着铁蛋忙活,心里头不是滋味。他也想打猎,也想打只狍子,也想让人夸。但冷志军不让他去,让他在这儿等着。他越想越憋屈,站起来,走到冷志军跟前。
“志军哥,明天让我也打一回呗。”
冷志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铁蛋,点了点头:“行。明天让你打。”
周大勇高兴了,又蹲回火堆边,这回不憋屈了,等着明天。
晚上,大家围在火堆边烤狍子肉。肉切成薄片,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烤得滋滋响,油滴在火上,冒起一阵阵青烟。胡老倔头头一回吃烤狍子肉,香得不行,连吃了好几块。铁蛋也吃,吃得满嘴是油。周大勇也吃,但吃得心不在焉,老往林子里看。
“看啥呢?”冷志军问他。
“看有没有大东西。我想打大的,不想打小的。”
冷志军笑了:“大东西有的是,但得先把小的打好了,才能打大的。走路还没学会呢,就想跑?”
周大勇不服气,但没敢顶嘴,又吃了一块肉。
夜深了,大家睡了。冷志军坐在洞口,看着月亮。月亮圆了,照在沟里,白花花的。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踏实了。铁蛋打着了狍子,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周大勇没打着,憋屈得不行。明天让他打一回,打着了就好了。年轻人嘛,得给他们机会。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已经长大了不少,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铁蛋扛着狍子,走在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周大勇跟在后头,低着头,一声不吭。他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他笑了笑,往山下走去。
第490章 剥皮
狍子肉烤好了,铁蛋啃得满嘴是油,骨头都啃得溜光,连骨髓都吸干净了。他把骨头扔给大灰二灰——大灰二灰没跟来,在家看门呢,骨头扔给了小黑。小黑趴在火堆边,一口咬住骨头,嘎嘣嘎嘣地嚼,嚼得满嘴是渣。大毛二毛也凑过来了,闻了闻骨头,不吃,又跑回去了。冷小军也啃了一块,啃得满脸是油,胡老倔头又给他撕了一块,他接过来又啃。
“别吃了,撑坏了。”冷志军把他手里的肉抢过来。
“没吃饱。”冷小军嘟着嘴。
“没吃饱也不能吃了。半夜肚子疼咋办?”
冷小军不说话了,又去摸那块肉,被冷志军一巴掌拍开了。他缩回手,蹲在火堆边,看着铁蛋吃。铁蛋不好意思了,把手里那块肉递给他。冷小军接过来,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抹了抹嘴,满意了。
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又把人都叫起来了。铁蛋头天打了狍子,兴奋得一宿没睡好,天不亮就醒了,等着出发。周大勇也醒了,他憋着一股劲儿,今天要打个比铁蛋还大的。
“今天往沟里头走。”冷志军指着沟的深处,“阿力克说里头有狍子群,不小。大勇,今天你跟我。”
周大勇眼睛一亮,赶紧跟上去。铁蛋也想跟,被冷志军拦住了:“你留下,帮阿力克收拾皮子。”
铁蛋不乐意,但不敢说什么,撅着嘴蹲在火堆边。
冷志军带着周大勇,猫着腰,顺着沟底往里走。点点跟在后头,蹄子轻轻抬起轻轻落下。周大勇学着冷志军的样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轻的,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比铁蛋灵便,脚底下稳当,不像铁蛋那么毛躁。
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点点停下来,耳朵竖着,朝着前面的灌木丛看。冷志军举起手,示意周大勇停下。
“有东西。”他压低声音说。
两个人蹲在树后头,往灌木丛那边看。灌木丛后头,有两只狍子正在吃草,一公一母,公的不大,角才分了两叉,母的圆滚滚的,像是怀了崽。
周大勇端起枪,瞄准了那只公的。他手不抖,气不喘,准星稳得很。冷志军点了点头,示意他打。
“砰——”
枪声在沟里炸开,公狍子应声倒地,连跑都没跑。母狍子惊了,撒腿就跑,转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打中了!”周大勇跳起来。
“别跳!过去看看。”冷志军拉着他跑过去。
公狍子躺在地上,已经死了,子弹打穿了胸口,正中心脏。周大勇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的毛,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是头年轻公狍子,不到两年。
“好!”他高兴得不知道说啥好,只会说“好”。
冷志军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打得准。比铁蛋强。”
周大勇咧着嘴笑,笑得合不拢嘴。他扛起狍子,六七十斤,他扛得动,扛着往回走,步子迈得大大的,腰杆挺得笔直。
回到营地,铁蛋正蹲在地上剥狍子皮。他手笨,剥了半天才剥了一半,皮子上还挂着不少肉。阿力克在旁边看着,不时指点两句。周大勇把狍子往地上一扔,故意大声说:“我打的!一枪就打死了,连跑都没跑!”
铁蛋看了看那只狍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张剥了一半的皮子,心里头不是滋味。他的狍子跑了四五十步才倒,周大勇的一枪就倒了,连跑都没跑。谁打得好,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错。”冷潜蹲下来看了看那只狍子,“打得准。枪法比你爹强。”
周大勇更得意了,下巴抬得老高。铁蛋低着头,继续剥皮,不吭声了。
冷志军蹲下来,教铁蛋剥皮。他把那张剥了一半的皮子接过来,从肚皮中间下刀,顺着腿往下走,刀贴着皮,不深不浅,一张皮剥下来,上面不带一丝肉。
“看见没?刀要贴着皮,不能太深,太深了伤肉;不能太浅,太浅了皮剥不下来。你刚才就是太深了,肉都剜下来了。”
铁蛋点了点头,又拿了一张皮子——周大勇打的那只——试着剥。这回他小心多了,一刀一刀的,慢慢地剥。剥了半个多时辰,总算剥下来了,虽然不大利索,有几处割破了,但比头一张强多了。
“行,有长进。”冷志军说。
铁蛋高兴了,又去帮阿力克搓盐。
周大勇蹲在旁边,看着铁蛋忙活,心里头美得很。他打着了狍子,一枪就倒了,连跑都没跑。他比铁蛋强,铁蛋打了半天才打着,还让狍子跑了四五十步。他越想越美,嘴角翘得老高。
“大勇,过来帮忙。”冷志军喊他。
“来了。”他跑过去,帮阿力克把狍子肉挂在树枝上晾着。
中午,大家围在火堆边吃饭。炒面泡水,就着饼子和咸菜。铁蛋吃了两张饼子,喝了一碗炒面,又吃了几块咸菜。周大勇也吃了两张饼子,喝了一碗炒面,又吃了几块咸菜。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各吃各的。
下午,冷志军带着大家继续往沟里头走。沟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崖越来越高,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地上的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点点走在前头,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缰绳,美得不行。
“爸,咱们去哪儿?”他问。
“去石林。那儿狍子多。”
“石林远不?”
“不远。再走一天就到了。”
冷小军点了点头,又骑在大毛背上晃悠。
傍晚,在一处山崖下宿营。阿力克搭帐篷,呼延铁柱捡柴火,巴特尔打水,冷志军带着铁蛋和周大勇收拾狍子肉。肉用盐搓了,挂在树枝上晾着。皮子用木棍撑开,也挂在树枝上晾着。两张狍子皮,一大一小,在风里飘。
“这两张皮子,能卖不少钱。”胡老倔头摸着那张大皮子,眼睛亮亮的。
“不卖。留着自家用。”冷志军说,“给我爹铺炕上,暖和。”
胡老倔头点了点头,又摸了摸那张小皮子:“这张给我呗?我铺炕上。”
“行。给爹留着。”
胡老倔头高兴了,把那张小皮子叠好,塞进帆布包里。
晚上,大家围在火堆边吃饭。烤狍子肉,炒面泡水,饼子,咸菜。胡老倔头吃了好几块肉,又喝了两碗炒面,又吃了一块饼子,撑得直打嗝。铁蛋和周大勇也吃,但谁也不说话。
冷志军看在眼里,心里头明白。铁蛋打了狍子,但没周大勇打得好,心里头憋屈。周大勇打了狍子,比铁蛋打得好,得意得很。两个人较上劲儿了。他想了想,把他们叫到一边。
“你们俩,过来。”
两个人跟着他走到火堆边,蹲下来。
“今天打得都不错。铁蛋头一回打猎,就打着了,不容易。大勇打得准,一枪毙命,也好。”他看了看他们,“但赶山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活,得互相帮衬。你们俩是表兄弟,别弄得跟仇人似的。”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不吭声。
“铁蛋,你枪法不如大勇,但你有耐心,肯学,这是长处。大勇,你枪法好,但性子急,沉不住气,这是短处。你们俩要是能互相学,一个学枪法,一个学耐心,那就都好了。”
铁蛋低着头,不说话。周大勇也低着头,不说话。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两个人站起来,各自回帐篷了。冷志军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年轻人嘛,有火气正常,磨磨就好了。
夜深了,他坐在洞口,看着月亮。月亮圆了,照在沟里,白花花的。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踏实了。铁蛋和周大勇都是好孩子,就是性子急,得慢慢磨。赶山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得一步一步来。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已经长大了不少,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面,两个人比着走,谁也不让谁,但走着走着,铁蛋踩了个空,差点摔倒,周大勇拉了他一把。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笑了。
第491章 篝火
第三天傍晚,队伍到了石林边上的一个山坳里。山坳不大,三面是石崖,一面敞着口子,正对着远处的林子。坳里有条小溪,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叮叮咚咚地流着,在安静的黄昏里格外好听。阿力克说这儿是块好地方,背风,有水,离石林也近,明天一早就能进去。
大家忙着搭帐篷、捡柴火、打水。铁蛋和周大勇抢着干活,谁也不让谁。铁蛋去捡柴火,周大勇也去捡柴火;铁蛋抱了一捆回来,周大勇抱了两捆;铁蛋又去抱了一捆,周大勇又抱了两捆。两个人较上劲了,把山坳里的干树枝捡了个精光,堆了一大堆,够烧好几天的。
“够了够了,别捡了。”冷志军把他们拦住。
两个人这才停下来,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服谁,但也不像前两天那么瞪眼了。铁蛋想起昨天差点摔倒被周大勇拉了一把的事,心里头别扭,但嘴上不说。周大勇也记得那事,他也不说,但眼神没那么冲了。
晚上,阿力克在篝火上架起铁锅,煮了一大锅狍子肉汤。肉是头两天打的那两只狍子的,切成块,下锅里咕嘟咕嘟地煮,加了盐巴和野葱,香味飘得满山坳都是。胡老倔头蹲在火堆边,眼巴巴地看着锅,咽着口水。他这辈子没闻过这么香的汤,光闻着就饿了。
“好了没?”他问了好几遍了。
“快了快了。”阿力克闷声说,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又添了一把柴。
铁蛋和周大勇也蹲在火堆边,谁也不说话,都盯着锅。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也盯着锅,大毛也盯着锅,二毛也盯着锅,一帮子都盯着锅。
“好了。”阿力克终于说了这两个字。
大家呼啦一下围上去。阿力克用勺子给大家分汤,一人一碗,肉多的给胡老倔头,给冷潜,给冷小军,剩下的大家匀着分。铁蛋和周大勇一人分了两块肉,半碗汤,捧着碗蹲在火堆边喝。
汤鲜得没法说,狍子肉的香味混着野葱的辛辣,喝一口,浑身都暖了。胡老倔头喝得满头大汗,把碗舔得干干净净,又去添了一碗。冷小军也添了一碗,喝得肚子溜圆。铁蛋和周大勇也添了,一人又添了半碗,喝完了,抹抹嘴,打了个饱嗝。
“好汤。”胡老倔头说,“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汤。”
“山里头的汤,跟家里的不一样。”冷潜慢悠悠地说,“家里的汤是煮出来的,山里的汤是熬出来的。火候不一样,滋味也不一样。”
胡老倔头点了点头,又去舔碗。
吃完了,大家围在篝火边坐着。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红彤彤的。铁蛋和周大勇坐在一块儿,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也不挨谁,但也不像前两天那么远了。
“阿力克,唱个歌呗。”呼延铁柱说。
阿力克闷声不响,不爱唱。呼延铁柱又说了一遍,他还是不唱。巴特尔说:“我唱一个。”他清了清嗓子,唱起了蒙古族的歌。歌词听不懂,但调子好听,长长的,悠悠的,像是在草原上飘。唱完了,大家鼓掌。
“该你了。”巴特尔指着呼延铁柱。
呼延铁柱也不推辞,唱了一个鲜卑族的歌。也是听不懂的词,但调子苍凉,像是在山里头喊山。唱完了,大家又鼓掌。
“阿力克,该你了。”冷志军说。
阿力克闷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他唱的是鄂温克的《驯鹿歌》,词也听不懂,但调子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孩子睡觉。唱完了,大家都不说话,静静地听着余音在篝火边飘。
“好听。”胡老倔头说,“听不懂,但好听。”
阿力克嘴角翘了一下,又闷声不响了。
“爸,你也唱一个。”冷小军趴在冷志军腿上。
冷志军想了想,唱了一个赶山号子。这是冷潜教他的,是早年间赶山人唱的歌,调子简单,词也简单,就是那么几句:“嗨——呦——,上山喽——,嗨——呦——,打猎喽——,嗨——呦——,下山喽——,嗨——呦——,回家喽——”唱完了,大家笑了。
“这也叫歌?”周大勇说。
“这叫号子。赶山的时候唱的,提气。”冷志军说,“你试试。”
周大勇试着喊了一嗓子:“嗨——呦——”声音又粗又哑,跟破锣似的,大家笑得更厉害了。他也跟着笑,笑完了,又喊了一嗓子,这回好多了。
铁蛋也喊了一嗓子,比周大勇的还难听,但他不在乎,又喊了一嗓子。两个人你一声我一声地喊,喊得篝火都跟着颤。冷小军也跟着喊,童声尖尖的,在夜空里飘。胡老倔头也跟着喊,老嗓子沙沙的,像是在磨刀。喊完了,大家笑成一团。
“行了行了,别喊了,狼都让你们招来了。”冷潜说。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
“真招来了。”铁蛋紧张地说。
“没事。它们在那边山上,过不来。”阿力克往火里添了几块柴,火更旺了,照得周围亮堂堂的。
大家不说话了,听着那狼嚎。冷小军缩在冷志军怀里,有点害怕,但又不肯进屋。大毛二毛也缩在点点身边,耳朵竖着,听着那狼嚎。点点倒是淡定,趴在地上,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它们叫啥呢?”冷小军小声问。
“叫山呢。”冷志军说。
“山有啥好叫的?”
“山是它们的家。它们叫山,就像你喊你妈一样。”
冷小军想了想,点了点头,又不害怕了。
夜深了,大家散了,各自回帐篷。铁蛋和周大勇住一个帐篷,两个人躺在皮褥子上,谁也不说话。外头的火还亮着,冷志军坐在火堆边守夜。狼嚎还在,一声一声的,但越来越远了。
“铁蛋。”周大勇忽然开口了。
“嗯?”
“今天你差点摔倒那会儿,我不是故意拉你的。”
铁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也开口了:“我知道。”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外头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狼嚎一声一声的。铁蛋翻了个身,面朝周大勇这边。周大勇也翻了个身,面朝铁蛋这边。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明天进石林,咱俩一块儿走。”铁蛋说。
“行。”周大勇说。
两个人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冷志军坐在火堆边,看着他们的帐篷,笑了。年轻人嘛,有火气正常,磨磨就好了。他往火里添了几块柴,火更旺了,照得山坳里亮堂堂的。点点趴在他脚边,大毛二毛趴在点点身边,都睡着了。冷小军也在帐篷里睡着了,胡老倔头的呼噜声从另一个帐篷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响。
他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沙子。远处传来狼嚎,最后一声,然后就没了。山坳里静下来了,只有小溪叮叮咚咚地流,只有篝火噼里啪啦地响。
他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已经长大了不少,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走,谁也不比谁快,谁也不比谁慢。他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笑了。
第492章 野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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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熊踪
野猪肉在树枝上晾了一夜,肉皮风干了一层,颜色发暗,但闻着还是香的。铁蛋一大早起来就去摸那块最大的后腿肉,硬邦邦的,盐粒子硌手。他又摸了摸獠牙,冷潜昨晚把那两颗獠牙拔下来了,用绳子穿好,给了铁蛋一颗,给了周大勇一颗。铁蛋把獠牙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走路的时候在胸口晃荡。周大勇也挂在脖子上了,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这獠牙是好东西,辟邪。”冷潜蹲在火堆边抽烟,眯着眼睛看他们,“野猪里头最凶的才长这么大的牙,能戴上是缘分。”
铁蛋摸了摸獠牙,心里头美得很。周大勇也摸了摸,心里头也美得很。两个人头一回有了相同的物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头都觉着亲近了不少。
今天要往石林更深处走。阿力克说里头有个大水泡子,水边经常有野兽来喝水,运气好能碰上大家伙。铁蛋和周大勇走在队伍中间,两个人并排,谁也不比谁快,谁也不比谁慢。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咧嘴笑了。
“笑啥?”铁蛋问他。
“没笑啥。”冷小军转过头去,但嘴角还翘着。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石林越来越密,石头柱子东一根西一根的,有的歪歪斜斜的,像是要倒。地上的路越来越难走,到处是碎石和落叶,一脚踩下去,不知道底下是实是虚。点点走在前头,蹄子踩在石头上,嗒嗒响,它走得很稳,知道哪块石头结实,哪块是松的。
点点突然停下来,耳朵竖着,鼻子里喷着粗气,蹄子不安地刨地。冷志军举起手,示意大家停下。他蹲下来,看见地上有一串脚印,圆圆的,有海碗大,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的,指甲印子深深的,比野猪的大了一圈不止。
“熊。”阿力克闷声说,脸色变了,“新鲜的,昨晚留下的。”
冷志军心里头一紧,看了看四周。石林里静悄悄的,连鸟叫都没有,像是所有活物都躲起来了。风吹过石头柱子,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警告什么。
“多大?”他问。
阿力克蹲下来,用手量了量脚印:“不小。五六百斤打不住。”
铁蛋和周大勇的脸色也变了。五六百斤的熊,比昨天那头野猪大了一倍。野猪冲过来的时候铁蛋都吓傻了,熊要是冲过来,他不敢想。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里别着的那颗獠牙,沉甸甸的,硌手,但心里头踏实了点。
“追不追?”呼延铁柱把弓摘下来了,搭上一支箭。
冷志军看了看冷潜。冷潜在后头抽烟,没说话,但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看阿力克,阿力克也点了点头。
“追。”他把枪端起来,“但都小心点。这东西不比野猪,一巴掌能拍死人。谁都不许开枪,等我发话。”
队伍顺着脚印往前走。阿力克走在前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轻的,眼睛盯着地上的脚印,耳朵竖着听四周的动静。冷志军跟在他后头,枪端在手里,手指扣在扳机上。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头,两个人挨得很近,互相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冷小军被胡老倔头抱在怀里,大毛二毛被拴在后面的树上,没让跟来。
脚印顺着石林往北走,过了几根大石柱,到了一片矮树林子前头。林子不大,树也不高,但很密,枝叶交叉在一起,像一堵墙。脚印进了林子,消失了。
阿力克停下来,蹲在林子边上,往里头看。林子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但他闻到了一股味儿,腥腥的,臭臭的,是熊的味儿。
“在里头。”他压低声音说。
冷志军也闻到了,那股味儿很冲,像是烂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把枪端起来,瞄准林子深处。铁蛋和周大勇蹲在他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林子里头传来动静,树枝折断的声音,喀嚓喀嚓的,越来越近。铁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獠牙硌得胸口疼,但他不敢动。周大勇也紧张,他的枪端在手里,瞄着林子,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发抖。
“别开枪。”冷志军低声说,“等我发话。”
林子里头的动静越来越大了,树枝被推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暗处走出来。是熊,很大,浑身黑毛,油亮亮的,脊背宽得像堵墙。它半睁着眼睛,嘴里喷着白气,嘴角挂着口水,像是刚睡醒。它站在林子边上,晃了晃脑袋,朝这边看过来。
铁蛋看清了那头熊,比他想的大得多。他打的那头野猪三百斤,这头熊比那头野猪大一倍。他腿有点软,蹲在那儿不敢动。周大勇也看清了,他的枪口对着熊,手指扣在扳机上,但冷志军没发话,他不敢开枪。
熊朝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了。它闻到了人的味儿,鼻子一抽一抽的,朝这边看。冷志军屏住呼吸,枪口对着熊的胸口。他在等,等熊再走近些。
熊又走了两步,离他们不到五十步了。冷志军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正要开枪,铁蛋脚下踩的石头松了,哗啦一声,碎石滚了下去。
熊听见了,猛地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它看见了人,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闷雷似的,从嗓子眼里滚出来。
“打!”冷志军喊。
铁蛋来不及想,端起枪就扣了扳机。“砰——”枪声在石林里炸开,震得石头柱子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熊惨叫一声,身子晃了晃,肩膀出现了一个血洞。但它没倒下,转过身,朝铁蛋这边冲过来了。铁蛋吓得脸都白了,愣在那儿不会动了。周大勇一拉他,把他拉到石头柱子后头。熊从他们身边冲过去,一巴掌拍在石头柱子上,“啪”的一声,碎石飞溅,石头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爪印。
“补枪!”冷志军喊。
周大勇端起枪,瞄准熊的脑袋,扣动扳机。“砰——”子弹打在熊的脖子上,熊又一个踉跄,但还没倒,转身朝周大勇扑过来。周大勇来不及装第二发弹,往旁边一闪,躲到了另一根石头柱子后头。熊扑了个空,爪子拍在石头上,又溅起一片碎石。
呼延铁柱一箭射出去,“嗖”——正中熊的胸口。熊嗷地一声,前腿一软,栽倒在地,滑出去老远,在地上犁出一道沟。
“补枪!”冷志军又喊。
铁蛋和周大勇一起跑过去,对着熊的脑袋一人开了一枪。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大家围上去。这熊真大,浑身黑毛,油亮亮的,脊背宽得像堵墙,躺在那儿像座小山。冷潜蹲下来,掰开熊嘴看了看牙口:“公熊,十来年了,老熊。这东西成精了,这么大的岁数,还这么壮实。”
铁蛋蹲下来,摸了摸熊的毛,又粗又硬,像鬃刷。他掰开熊的爪子看了看,指甲有半拃长,黄乎乎的,尖得能扎穿牛皮。他想起刚才熊冲过来的时候,要不是周大勇拉他一把,他就被熊拍着了。他看了看周大勇,周大勇也看了看他,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里头有东西。
“铁蛋,你那一枪打偏了。”冷志军蹲下来看熊肩膀上的伤口,“打肩膀上了,没打中要害。要是打胸口,它跑不了几步。”
铁蛋低着头,不吭声。
“大勇那一枪打脖子上了,也没打中要害。你们俩一人一枪,都没打死,要不是呼延大哥那一箭,这熊就跑了。”
两个人都低着头,不吭声。
“不过你们俩配合得好。铁蛋开枪,大勇拉他,大勇开枪,铁蛋掩护。一打一掩护,这才是赶山的打法。一个人不行,两个人互相帮衬,才行。”
铁蛋抬起头,看了看周大勇。周大勇也抬起头,看了看铁蛋。两个人都笑了。
“以后还这么打。”铁蛋说。
“行。还这么打。”周大勇说。
冷志军看着他们,笑了。
阿力克把熊皮剥了,熊胆取出来,熊掌剁下来。肉分成块,用盐搓了,码在驯鹿背上的筐子里。熊皮很大,油光锃亮的,毛又密又厚,摊开有一丈多长。
“这张皮子,给爹铺炕上。”冷志军说。
“我有熊皮了,够了。”冷潜说,“给你岳父。他头一回进山,留个念想。”
胡老倔头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给我?”
“给你。头一回进山就打着头大熊,好兆头。这张皮子你留着,铺炕上,暖和。”
胡老倔头接过熊皮,摸了摸,又摸了摸,眼泪下来了。“我这辈子,没睡过熊皮。死了也值了。”
“爹,您别哭。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冷志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驯鹿驮着熊肉,走得慢腾腾的。铁蛋和周大勇走在后头,两个人并排,谁也不比谁快,谁也不比谁慢。獠牙在他们胸口晃荡,一左一右,像是一对。
“铁蛋。”周大勇忽然开口了。
“嗯?”
“今天那熊冲过来的时候,你不怕?”
“怕。腿都软了。”
“我也怕。手都抖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走了一会儿,铁蛋又说:“但你拉我的时候,我就不怕了。”
“你开枪的时候,我也不怕了。”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晚上,大家围在篝火边吃熊肉。肉切成大块,架在火上烤,烤得滋滋响,油滴在火上,冒起一阵阵青烟。胡老倔头啃了一块又一块,啃得满嘴是油。铁蛋和周大勇也啃,两个人并排蹲在火堆边,啃着骨头,谁也不说话,但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
冷志军坐在火堆边,看着他们,心里头踏实了。这两个小子,总算学会互相帮衬了。赶山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活,得互相照应。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跟着爹进山,也是这么学过来的。他笑了笑,往火里添了几块柴,火更旺了,照得石林里亮堂堂的。点点趴在他脚边,大毛二毛趴在点点身边,都睡着了。冷小军也在帐篷里睡着了,胡老倔头的呼噜声从另一个帐篷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响。
他抬头看天,月亮圆了,照在石头柱子上,白花花的。远处的林子里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踏实了。铁蛋和周大勇都是好孩子,有胆量,有枪法,还学会了互相帮衬。赶山的本事,他们算是入了门了。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已经长大了不少,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走,扛着熊皮,獠牙在他们胸口晃荡,一左一右,像是一对。他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笑了。
第494章 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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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山神
进山第七天,天没亮,冷志军就把人叫起来了。今天要祭山神爷,这是赶山人的老规矩,进山打着了大牲口,得敬山神爷,谢他赏饭吃。冷潜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块木头疙瘩,巴掌大,歪歪扭扭的,上头刻了几道杠杠,算是眼睛鼻子嘴。这是山神爷,跟了他一辈子了,进山带着,出山供着,从不马虎。胡老倔头头一回见这东西,凑过来看了半天,没看明白是啥。
“这是啥?”他问。
“山神爷。”冷潜把木头疙瘩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前面摆上一碗酒、一碗肉、一碗炒面。
“木头疙瘩也能当神?”胡老倔头觉得新鲜。
“不是木头疙瘩是神,是山神爷住在这木头疙瘩里头。你敬它,它就保佑你。”冷潜点上一炷香,插在石头前头。
胡老倔头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说什么。
冷志军把铁蛋和周大勇叫过来,让他们跪在石头前头。两个人互相看了看,跪下了。冷小军也跟着跪下了,大毛二毛也趴下了,点点也趴下了,一溜儿趴了一排。
“山神爷,弟子冷志军,领着徒弟铁蛋、大勇、小军,进山打猎。承蒙您保佑,打着了狍子、野猪、熊,够吃够用了。给您磕个头,谢谢您。”冷志军磕了三个头。
铁蛋也跟着磕了三个头,周大勇也磕了三个头,冷小军也磕了三个头。大毛二毛也跟着磕——不是磕,是把脑袋往地上杵,杵了三下。点点也跟着杵了三下。
“山神爷,铁蛋头一回进山,打着了狍子、野猪、熊,都是托您的福。往后他要是再进山,您还保佑他。”冷志军又磕了三个头。
铁蛋也跟着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红了。
“山神爷,大勇也头一回进山,打着了狍子、熊,也是托您的福。往后他要是再进山,您也保佑他。”冷志军又磕了三个头。
周大勇也跟着磕了三个头,磕得比铁蛋还响。
“行了,起来吧。”冷潜把木头疙瘩收起来,用布包好,塞回帆布包里。
铁蛋站起来,揉了揉额头。周大勇也站起来,也揉了揉额头。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疼不?”铁蛋问。
“疼。你呢?”
“也疼。”
“磕头还疼?”
“磕在石头上,能不疼吗?”
两个人又笑了。
冷志军把酒洒在石头前头,肉和炒面也洒了。“山神爷,这些东西您尝尝。往后年年来给您磕头。”
胡老倔头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琢磨。他活了六十多年,不信这些。但看着女婿、外孙磕头磕得那么认真,他心里头也动了。他蹲下来,也磕了三个头。磕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爹,您也信这个?”冷志军问。
“信不信的,磕个头也不亏。山神爷要是真有,保佑保佑我;要是没有,我也不少啥。”
冷志军笑了,爹是个实在人。
祭完了山神爷,大家吃了早饭,收拾东西,准备往回走。进山七天了,打了两只狍子、一头野猪、一头熊,够吃够用了。驯鹿背上驮得满满当当的,走得慢腾腾的。铁蛋和周大勇走在后头,两个人并排,谁也不比谁快,谁也不比谁慢。獠牙在他们胸口晃荡,一左一右,像是一对。
“铁蛋,你说山神爷真有吗?”周大勇问。
“有吧。姨父说有,那就有。”
“你见过吗?”
“没见过。但姨父见过,他爹也见过。”
周大勇想了想,又问:“山神爷长啥样?”
“就那木头疙瘩样。歪歪扭扭的,脸上几道杠杠。”
“那不好看。”
“神又不是好看的。好看的是人,神是保佑人的。”
周大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走了一上午,歇晌的时候,大家坐在一棵大树底下吃干粮。铁蛋和周大勇靠着树坐着,啃着饼子,喝着水。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也啃着饼子,啃得满嘴是渣。
“爸,山神爷住在哪儿?”他问。
“住在山里。”
“哪座山?”
“每座山都有山神爷。老黑山有老黑山的山神爷,鹿鸣岭有鹿鸣岭的山神爷,熊窝沟有熊窝沟的山神爷。”
“那咱们祭的是哪个山神爷?”
“咱们祭的是老黑山的山神爷。在老黑山打猎,就得敬老黑山的山神爷。”
冷小军点了点头,又问:“那要是去别的地方打猎呢?”
“敬别的地方的山神爷。赶山的规矩,到哪座山敬哪座山的山神爷。”
冷小军又点了点头,不问了,啃饼子。
胡老倔头在旁边听着,心里头琢磨。他活了六十多年,种了一辈子地,不信这些。但听着女婿说的话,他觉着有道理。到哪座山敬哪座山的山神爷,就像到谁家拜谁家的祖宗一样,是规矩,是礼数。他点了点头,又啃了一口饼子。
下午,队伍继续往回走。太阳偏西的时候,到了头一天住的那个山洞。冷志军说今晚还住这儿,明天就出山了。大家忙着搭帐篷、捡柴火、打水。铁蛋和周大勇抢着干活,两个人谁也不让谁,但也不较劲了,就是比着干,看谁干得多。铁蛋去捡柴火,周大勇也去捡柴火;铁蛋抱了一捆回来,周大勇抱了两捆;铁蛋又去抱了一捆,周大勇又抱了两捆。两个人把山洞周围的干树枝捡了个精光,堆了一大堆,够烧好几天的。
“够了够了,别捡了。”冷志军把他们拦住。
两个人停下来,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晚上,大家围在篝火边吃最后一顿山里的饭。狍子肉、野猪肉、熊肉,都烤了一点,加上炒面、饼子、咸菜,吃得饱饱的。胡老倔头喝了一碗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他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说起在生产队干活的事,说起包产到户后日子慢慢好起来的事。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爹,您别哭。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冷志军给他又倒了一碗酒。
“我知道。我就是高兴。头一回进山,打着了狍子、野猪、熊,还睡上了熊皮。这辈子值了。”他抹了把眼睛,又喝了一口酒。
铁蛋和周大勇坐在火堆边,啃着骨头,谁也不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不像头几天那么生分了。铁蛋把啃完的骨头扔给小黑,周大勇也把啃完的骨头扔给小黑,小黑忙得很,一会儿啃这块,一会儿啃那块,啃得满嘴是渣。
夜深了,大家散了。铁蛋和周大勇钻进帐篷,躺在皮褥子上。外头的火还亮着,冷志军坐在火堆边守夜。狼嚎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铁蛋。”周大勇开口了。
“嗯?”
“你说,山神爷保佑咱们了吗?”
“保佑了。要不咱能打着熊?五六百斤的熊,一巴掌能拍死人。咱俩一人一枪都没打死,它也没拍着咱。不是山神爷保佑是啥?”
周大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那咱往后年年进山,年年给山神爷磕头。”
“行。年年进山,年年磕头。”
两个人不说话了,听着外头的狼嚎。狼嚎一声一声的,渐渐远了。铁蛋翻了个身,面朝周大勇这边。周大勇也翻了个身,面朝铁蛋这边。
“大勇。”
“嗯?”
“等回去了,咱俩一块儿练枪法。”
“行。一块儿练。”
两个人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冷志军坐在火堆边,往火里添了几块柴。火更旺了,照得山洞里亮堂堂的。点点趴在他脚边,大毛二毛趴在点点身边,都睡着了。冷小军也在帐篷里睡着了,胡老倔头的呼噜声从另一个帐篷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响。
他抬头看天,月亮偏西了,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沙子。远处的林子里传来最后一声狼嚎,然后就没了。山洞里静下来了,只有篝火噼里啪啦地响。
他想起今天祭山神爷的事,想起铁蛋和周大勇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想起胡老倔头也跟着磕了三个头。他笑了笑,山神爷有没有,他不知道。但敬山神爷,就是敬山,就是敬山里的东西。山养人,人也得敬山。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铁蛋和周大勇学会了敬山神爷,就是学会了敬山。往后他们再进山,就不会乱打乱杀,就知道该打啥不该打啥。这是比打熊打野猪更重要的事。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已经长大了不少,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走,獠牙在他们胸口晃荡,一左一右,像是一对。山神爷站在他前头,木头疙瘩刻的,歪歪扭扭的,脸上有几道杠杠,算是眼睛鼻子嘴。它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里的狼群,看着山里的熊,看着山里的鹿,看着山里的林子。铁蛋和周大勇走到山神爷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山神爷还是没说话,但脸上的杠杠好像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他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也笑了。
第496章 满载
进山第九天,队伍出山了。天刚亮就开始走,走到晌午,翻过最后一道梁子,冷家屯就在眼前了。屯子不大,几十间房子散落在山脚下,新房子在屯子中间,红砖青瓦,亮亮堂堂的,一眼就能看见。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一柱一柱的,在晌午的阳光下泛着蓝。胡老倔头站在梁子上,往下看,喘着粗气,脸上带着笑。他这辈子没走过这么远的山路,腿都软了,但心里头高兴。
“到了。”他说,声音都哑了。
“到了。”冷志军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
驯鹿背上驮得满满当当的,狍子、野猪、熊,还有几张皮子,把驯鹿压得直喘粗气。铁蛋和周大勇走在最后头,两个人并排,谁也不比谁快,谁也不比谁慢。獠牙在他们胸口晃荡,一左一右,在阳光下泛着黄光。两个人脸都黑了,瘦了,但眼睛亮了,话也多了。铁蛋一路上都在说山里的事,说打狍子的事,说打野猪的事,说打熊的事。周大勇也抢着说,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但谁也不生气。
“铁蛋,回去你娘问你打了啥,你咋说?”周大勇问。
“我说打了狍子、野猪、熊。”
“我也打了狍子、熊。”
“我比你多打了一头野猪。”
“你那野猪是姨父补了一枪才打死的。要不是姨父,你就让野猪拱了。”
“那你那熊也是呼延大叔补了一箭才打死的。要不是呼延大叔,熊就跑了。”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争了几句,都笑了。
“算平手。”铁蛋说。
“算平手。”周大勇说。
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挨着肩膀。
屯子里的人看见队伍回来了,都围过来了。孩子们跑在最前头,围着驯鹿转,看那些狍子、野猪、熊,眼睛都不够使了。女人们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自己家男人的名字。男人们扛着锄头从地里跑回来,围着看热闹。
“志军,打了不少啊!”李大山从人群里挤进来,摸了摸那头大熊,“好家伙,五六百斤!”
“五百斤打不住。”冷志军说。
“铁蛋打的?”
“铁蛋和大勇一块儿打的。”
李大山看了看铁蛋和周大勇,竖起了大拇指:“行,有出息!”
铁蛋脸红了,周大勇脸也红了。两个人低着头,不好意思了。
胡秀英从人群里挤进来,一把抱住铁蛋,眼泪下来了。“儿子,你可回来了!瘦了,黑了,但壮实了。”她摸了摸铁蛋的脸,又摸了摸他胸口的獠牙,“这是啥?”
“野猪牙。我打的野猪,三百斤。”
胡秀英眼泪又下来了,搂着铁蛋不撒手。铁蛋被她搂得喘不上气,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由着她搂。
冷桂花也来了,拉着周大勇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瘦了,黑了,但高了。”她摸了摸周大勇的胸口,也摸到了那颗獠牙,“这是啥?”
“野猪牙。我打的野猪,三百斤。”
“你不是打的熊吗?”
“熊也打了。一人一枪,熊是我和铁蛋一块儿打的。”
冷桂花看了看铁蛋,又看了看周大勇,笑了。“行,有出息。”
胡安娜站在院门口,手里没举油灯,大白天不用举。她看着冷志军,看着他身后的驯鹿,看着那些猎物,没说话,但嘴角翘着。冷志军走到她跟前,把短刀从腰上解下来,递给她。“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她把刀接过来,放在堂屋的桌上。
冷小军从大毛背上跳下来,跑进院子,喊着:“妈!我打狍子了!我打野猪了!我打熊了!”
“你打的?”胡安娜不信。
“我帮着打的。铁蛋哥开枪,我帮他递子弹。大勇哥开枪,我帮他看着别让熊跑了。”
胡安娜笑了,摸了摸他的头。“行,有出息。”
胡老倔头把熊皮从驯鹿背上卸下来,抱在怀里,不撒手。胡秀英看见了,问:“爹,这是啥?”
“熊皮。志军给我的。五六百斤的大熊,皮子油光锃亮的,铺炕上暖和。”
胡秀英摸了摸,眼睛亮了。“好皮子。比我家那床破棉被强多了。”
“你回去也弄一张。”胡老倔头把熊皮叠好,塞进帆布包里。
“我哪弄去?我又不会打猎。”
“让铁蛋给你打。他这回可出息了,打了狍子、野猪、熊,比大勇还多打了一头野猪。”
周大勇在旁边听见了,不乐意了:“姥爷,那野猪是姨父补了一枪才打死的。要不是姨父,他就让野猪拱了。我打的熊也是姨父补了一枪才打死的,要不是姨父,熊也跑了。我们俩平手。”
胡老倔头看了看铁蛋,铁蛋点了点头。“平手。”
“行,平手就平手。都出息。”胡老倔头笑了。
冷志军把猎物从驯鹿背上卸下来,按老规矩分肉。狍子肉、野猪肉、熊肉,分成一堆一堆的,见者有份。家家户户都分了一块,连看热闹的孩子都分了一块。胡秀英分了一大块熊肉,高兴得合不拢嘴。冷桂花也分了一大块,也高兴得合不拢嘴。胡老倔头分了一整条野猪腿,扛在肩上,沉甸甸的。
“够了够了,吃不了。”他嘴上说着,手却攥得紧紧的。
“爹,您拿回去慢慢吃。吃不了腌上,能放好久。”冷志军又给他塞了一块狍子肉。
胡老倔头扛着野猪腿,拎着狍子肉,骑着毛驴往回走。铁蛋想跟着回去,胡秀英不让,说让他在这儿住几天,帮姨父收拾皮子。铁蛋高兴了,又跑回院子里。
晚上,胡安娜炖了一大锅熊肉,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熊肉炖得烂乎乎的,筷子一扎就透,蘸着蒜泥吃,香得很。冷小军吃了三块还要,被胡安娜拦住了。“别吃了,留点肚子。”
“没吃饱。”
“没吃饱也不能吃了。熊肉大补,吃多了流鼻血。”
冷小军不信,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胡安娜拦不住,由着他吃。半夜,冷小军果然流鼻血了,胡安娜又气又笑,拿凉水给他拍脑门,拍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我说不让吃,你非吃。”
冷小军不敢吭声,缩在被窝里。
第二天,冷志军带着铁蛋和周大勇收拾皮子。狍子皮、野猪皮、熊皮,一张一张地铺在院子里,用木棍撑开,晾着。熊皮最大,铺了大半个院子,油光锃亮的,毛又密又厚。铁蛋蹲在熊皮旁边,摸了摸,又摸了摸。
“姨父,这张皮子真大。”
“大吧?五六百斤的熊,皮子能不大吗?”
“能卖多少钱?”
“不卖。给你姥爷了。”
铁蛋点了点头,又摸了摸。
周大勇蹲在狍子皮旁边,也摸了摸。狍子皮小多了,但毛软,摸着像缎子。“这张皮子给我娘做皮袄,够不?”
“够了。一张不够,两张够了。你再打一张,凑一对。”
周大勇点了点头,心里头琢磨着啥时候再进山。
下午,冷志军把熊胆用酒泡上,装进坛子里。熊掌用盐搓了,挂在仓房里风干。熊油炼了三坛子,白花花的,跟雪花膏似的。胡安娜给每家每户都送了一碗,说抹手抹脚治冻疮。胡秀英得了一碗,高兴得不行。冷桂花也得了一碗,也高兴得不行。
晚上,铁蛋和周大勇躺在西屋炕上。两个人都累了,但睡不着。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铁蛋,你下回还进山不?”周大勇问。
“进。你呢?”
“也进。”
“那咱俩还一块儿。”
“行。一块儿。”
两个人不说话了,听着外头的狼嚎。狼嚎一声一声的,渐渐远了。铁蛋翻了个身,面朝周大勇这边。周大勇也翻了个身,面朝铁蛋这边。
“大勇。”
“嗯?”
“你说,山里的狼叫啥呢?”
“叫山呢。姨父说的,山是它们的家。”
铁蛋想了想,又问:“它们有山神爷不?”
“有吧。每座山都有山神爷。狼也有狼的山神爷。”
“狼的山神爷长啥样?”
“不知道。大概也是木头疙瘩刻的,歪歪扭扭的,脸上几道杠杠。”
铁蛋笑了,周大勇也笑了。两个人笑了一会儿,不笑了,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冷志军躺在东屋炕上,听着西屋的动静,笑了。这两个小子,这回进山,算是入了门了。往后还得练,还得磨,但路子对了,不愁学不会。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不在,给胡安娜了。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已经长大了不少,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走,獠牙在他们胸口晃荡,一左一右,像是一对。他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笑了。
第497章 分肉了
天刚亮,冷志军就把院子里的大锅支上了。这口锅是他爹年轻时候从镇上背回来的,生铁铸的,锅底都烧黑了,但还好使,炖啥啥香。胡安娜从仓房里把肉一块一块地搬出来,狍子肉、野猪肉、熊肉,在案板上堆成小山。铁蛋和周大勇蹲在旁边看,咽着口水。冷小军也蹲在旁边看,也咽着口水。大灰二灰也蹲在旁边看,也咽着口水,大毛二毛也凑过来了,闻了闻肉,不吃,又跑回去了。小黑趴在锅台边,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等着掉下来的肉渣子。
“志军,咋分?”胡安娜系上围裙,拿起菜刀。
“按老规矩,见者有份。帮过忙的多分点,没帮过忙的少分点,孤寡老人多分一份。”冷志军把肉一块一块地过秤,狍子肉六七十斤,野猪肉三百多斤,熊肉五百来斤,加在一起快一千斤了。他心里头有数,这回打的东西多,不能小气。
胡安娜刀起刀落,肉块在案板上翻飞。狍子肉嫩,切成小块,一家一块;野猪肉粗,切大块,一家一块;熊肉金贵,切成薄片,一家几片。铁蛋和周大勇帮忙递肉、装筐,两个人配合得挺默契,一个递一个装,谁也不抢谁的活。冷小军也帮忙,递一块肉,又递一块肉,递得飞快,胡安娜差点切着他手,把他撵一边去了。
“妈,我也要帮忙。”
“你别帮倒忙就行。一边待着去。”
冷小军不乐意,撅着嘴蹲在墙根底下,看着大灰二灰。大灰二灰不理他,盯着锅台看,等着掉下来的肉渣子。
分肉先从孤寡老人开始。王奶奶家第一个,冷志军拎着一块狍子肉、一块野猪肉、几片熊肉,送到王奶奶家。王奶奶八十多了,一个人过,儿子早年进山打猎再没回来。她正坐在炕上纳鞋底,看见冷志军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奶奶,给您送肉来了。狍子肉、野猪肉、熊肉,炖着吃,补身子。”冷志军把肉放在炕桌上。
王奶奶看了看肉,又看了看冷志军,眼眶红了。“志军啊,你们进山打猎不容易,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婆子。”
“应该的,奶奶。您尝尝,熊肉香着呢。”
王奶奶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手上又添了口子,山里苦吧?”
“不苦,奶奶。您好好歇着,过两天我再来看您。”
从王奶奶家出来,冷志军又跑了好几家。李大爷家、赵大爷家、孙寡妇家,一家一家地送。每家接过肉,都是那句话:“志军啊,你们不容易,还惦记着我们。”每家都要留他喝水,他都说“不了,还有好几家要送”。
送完孤寡老人,开始分帮过忙的人家。阿力克家、呼延铁柱家、巴特尔家,每家一大块狍子肉、一大块野猪肉、一大块熊肉,比旁人家多一倍。阿力克不在家,他媳妇接的肉,高兴得不行,非要留冷志军吃饭。冷志军说不吃了,还有好几家要送。呼延铁柱也不在家,他媳妇接的肉,也高兴得不行,也非要留他吃饭。他也说不吃了,还有好几家要送。巴特尔也不在家,他媳妇接的肉,也高兴得不行,也非要留他吃饭。他还是说不吃了,还有好几家要送。
分完了帮过忙的人家,开始分屯子里的普通人家。一家一块狍子肉、一块野猪肉、几片熊肉,不多,但也不少了。李大山家、赵大哥家、王婶子家,一家一家地送。每家接过肉,都是笑脸,都说“志军,够意思”。冷志军听着这些话,心里头热乎乎的。
分到最后,剩了一块狍子肉、一块野猪肉、几片熊肉。胡安娜问:“这些咋办?”
“留着。晚上炖了,请铁蛋和大勇吃。他们头一回进山,得好好犒劳犒劳。”
铁蛋在旁边听着,心里头美得很。周大勇也美得很。两个人蹲在锅台边,等着晚上那顿饭。
晌午,冷志军把最后几户人家送完了,回到家,胡安娜已经把饭做好了。小米粥,饼子,咸菜,还有一盘炒狍子肉,是早上留的。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饭,铁蛋和周大勇也坐下了,一人端一碗粥,拿一张饼子,夹一筷子狍子肉。
“铁蛋,大勇,这两天别急着回去,在这儿住几天,帮我把皮子收拾了。”冷志军说。
“行。”两个人一齐点头。
“收拾完了皮子,带你俩去江上打鱼。开江鱼没了,但冬天鱼有,凿冰打鱼,好玩着呢。”
“行!”两个人眼睛都亮了。
下午,冷志军带着铁蛋和周大勇收拾皮子。狍子皮、野猪皮、熊皮,一张一张地铺在院子里,用木棍撑开,晾着。熊皮最大,铺了大半个院子,油光锃亮的,毛又密又厚。铁蛋蹲在熊皮旁边,摸了摸,又摸了摸。周大勇蹲在狍子皮旁边,也摸了摸,又摸了摸。
“姨父,这熊皮能卖多少钱?”铁蛋问。
“五六百块吧。但咱不卖,留着用。”
“给我姥爷那张不卖?”
“不卖。你姥爷这辈子没睡过熊皮,给他留个念想。”
铁蛋点了点头,又摸了摸熊皮。
“大勇,你娘那张狍子皮,两张凑一对,够做一件皮袄了。等明年再进山,给你娘打一张大的。”
“行。”周大勇点了点头,心里头琢磨着明年进山的事。
晚上,胡安娜炖了一大锅肉,狍子肉、野猪肉、熊肉,一锅炖了,加了粉条、酸菜、干蘑菇,炖得满院子都是香味。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铁蛋和周大勇吃得满头大汗,冷小军也吃得满头大汗,大灰二灰蹲在桌子底下等着掉下来的肉渣子,小黑也蹲在桌子底下等着,大毛二毛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妈,这肉真香。”冷小军啃着一块熊肉,满嘴是油。
“香吧?你爸打的,能不香吗?”
“下回我也要打。”
“你?你还小呢。等长大了再打。”
冷小军不服气,又啃了一口肉。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喝茶。胡秀英来了,拎着一篮子鸡蛋,说是给冷志军补身子的。她看了看铁蛋,又看了看周大勇,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不像以前那么生分了。她笑了。
“铁蛋,大勇,你俩这回进山,没少吃苦吧?”
“没吃苦。”铁蛋说。
“挺好玩的。”周大勇说。
“好玩?你娘说你回来瘦了一圈,心疼得直掉眼泪。”
周大勇不吭声了,低下了头。
“姐,大勇这回可出息了。打了狍子,打了熊,枪法准得很。”冷志军说。
胡秀英看了看周大勇,又看了看铁蛋,笑了。“都有出息。我走了,你们歇着吧。”
她走了以后,铁蛋和周大勇也去睡了。冷志军坐在堂屋里,跟冷潜说话。冷潜在炕头抽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
“爹,铁蛋和大勇这回进山,学了不少东西。往后可以带着他们了。”
“嗯。都是好孩子,有胆量,有枪法,还学会了互相帮衬。赶山的本事,算是入了门了。”
“明年还带他们?”
“带。年年带。带几年,就能自己进山了。”
冷志军点了点头,心里头踏实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点点趴在圈栏门口,大毛二毛趴在它旁边,都睡着了。大灰二灰趴在墙根底下,也睡着了。小黑趴在它们旁边,也睡着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笑了。明年还得进山,还得带铁蛋和大勇,还得教他们本事。赶山的本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得一步一步来。但他不急,铁蛋和大勇也不急。有的是时间。他笑了笑,转身进屋了。
第498章 大姨姐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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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妯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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