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从甄嬛传开始打破命数》 第1章 曦滢星君 【大脑寄存处,最多被蠢作者借来用用,不会不还哒】 【啾咪(*^o^*)】 曦滢星君,乃司命殿北斗星之伴星所化星君。 作为北斗七星君唯一肉眼可见之伴星,古人称祂为“天尊玉帝之星(和玉皇大帝没关系)”或者“北斗洞明外辅星君”,现代人赋予了祂一个理性科学的名字:大熊座80。 自诞生起,便与星辰之力有着千丝万缕的紧密联系。 祂作为北斗七星的辅佐之星,象征着辅助帝王治理天下的丞相,除了辅助司命,也主飞仙——上总九天,下领九地,五岳四渎神仙之官,悉由之,是星象中的“丞相之象”。 当然,以上工作范围,虽然在曦滢星君的岗位职责里,但不全然跟她有关系。 毕竟祂如今尚未转正。 自生出神魂的漫长岁月中,曦滢一直奉命守着司命殿的命树。 她每日穿梭在命树之间,悉心观察着命树上的每一片树叶的变化,命树的明暗和枯荣,关乎着世间无数生灵的命运起伏。 但她参不透。 司命殿的命树突然集体抖落星光时,月老正攥着红绳追着曦滢满兜率宫跑。 “你这混球!” 月老雪白的胡子气得乱颤,“上次把牛郎织女的红线缠成中国结,这次又把许仙白娘子的红绳偷去编毽子?你咋不在三生石上刻上到此一游呢?!” “刻什么刻,我才不会傻傻的在三生石上留名呢,道侣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曦滢不想跑了,瘫在祥云上,像条晒咸鱼似的翻了个身“老哥哥别小气嘛!白娘子在雷峰塔里闷得慌,我教她踢毽子解闷儿呢!” 整个天界都知道,曦滢是最不守规矩的星君了。 可以说是天界冥界的第一街溜子。 偏偏众神都拿她没办法 —— 毕竟这小祖宗在开天辟地时就守着命树,连天地共主见了都要笑着问她要不要吃桂花糕。 不过比起闯祸,她更擅长摆烂。 每月的命簿校对,她能拖到最后一刻,被催急了就往命树的枝桠上一躺,美其名曰 “吸收日月精华找灵感”。 有事没事还喜欢在命树下支个吊床,抱着酒壶哼小曲儿。 没办法,漫长的神生实在是太无聊了。 “滢丫头!” 大司命的声音突然穿透云层,曦滢瞬间僵在半空。 远远便看见她的师傅司命星君脚踏星辰,手里攥着本烫金命簿:“你既说人间情爱不过是命簿上的墨痕,那便去小世界瞧瞧,什么时候参透了,什么时候回来。” 曦滢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余光瞥见月老幸灾乐祸的表情,突然伸手扯住大司命的广袖:“师傅~没这个必要吧!” “近来小世界的造世主造出来的世界越发疯癫,命树里生出的怨气越来越重,你一直不开窍,修的命簿跟人机似的,什么时候才能通过司命殿的考核,你想候任到地老天荒吗?”祂也想到处逍遥,奈何这个徒儿比祂更会摆烂。 “人机有什么不好,精确合理,又不会生乱。”曦滢小声嘟囔。 大司命无语:“至少下去看看,至少在小世界多修些功德再回来。” “小心点,人间可会咬人的红线精。” 月老阴森森地说,却被曦滢一个鬼脸气到拂袖而去。 明明走都走了,又愤愤的回来,一脚把曦滢踹进了小世界。 月老误我! ------------------------------------- 雍正元年年元宵未至,大行皇帝康熙的棺椁尚未送入景陵地宫,哪怕是年节,也全然没有过年的热闹。 京里猛地连着下了几场大雪,大颗大颗的雪粒子砸在院子里叶子早已经掉秃了的二乔玉兰上,风忽的一吹,积雪便扑簌簌的从树枝上落了下来。 烤火闲谈的婆子说这叫瑞雪兆丰年,今年庄子里一定会有好收成,不过虽然是好兆头,这大冷的天气,还是让人冷得有些受不了。 屋子里放了烧着银霜炭的炭盆,暖融融的。 满人一日两餐,曦滢在正厅陪母亲董氏用过了晚餐之后回到屋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手里的那卷解闷的话本子,可惜这话本子在她看来甚是无趣,比由这个世界写成的命簿无聊多了。 正当她昏昏欲睡之际,门外忽然传来说话的声音,还没等她发问,春妮并佟嬷嬷便进来了,看二人面色凝重,曦滢放下书卷,拢了拢一旁待命的春囡替她搭在腿上的毯子:“怎么了?” 佟嬷嬷皱着眉:“听大少爷身边的旺福说,今天户部来人通知佐领清查本旗的适龄格格的名单,老爷已经把您的名册写上去了。” 康熙驾崩,四阿哥胤禛荣登大宝,曦滢的阿玛钮祜禄尹徳作为家族新的领头人,上面来人要清查本旗适龄女子,他第一个就先把自己家的写上了。 没办法,他倒霉的异母弟弟阿灵阿在九子夺嫡的斗争里押错了宝,现在八爷不中用了,钮祜禄全族要是不趁着新皇帝想拉拢各方势力的时机麻利点迅速滑跪,就等着被清算吧。 曦滢听完内心却毫无波动,选就选吧,不选中入宫怎么进得到这个小世界的核心呢。 一旁的春妮到底还年轻,语气有些起伏:“格格,您就不想说点什么?” 曦滢的语气带着活着尚可死了也行的洒脱:“说什么?他选就选吧,咱们旗人三年一选本来就是定例。” 旗人男子三年一比丁,女子三年一选秀。 说到底是旗人的人口普查,不过在这种小世界里,最大的作用是开启剧情。 春妮看着自家格格一脸懒散,怎么看也不像是想进宫的样子,声音稍稍低了些:“话是这么说,大行皇帝新丧,要是再晚两年恢复……”格格过了待选的年纪,就能自行婚配了。 “噤声!”佟嬷嬷厉声喝止了春妮的话头。 曦滢的表情也严肃起来:“这话可不兴乱说。” 院子里人多嘴杂的,隔墙有耳,话多传两道手,味儿就变了,回头说不定就变成钮祜禄全家对八爷死心塌地,连家族的格格都不愿意入侍宫中。 那他们全家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碰上雍正那种小心眼儿,那大家都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春妮回过神来,大惊失色的告罪。 春囡轻手轻脚的打开了厚重的门帘往外张望了一眼,好在天色已晚,外头风雪交加的,院子里的人都已经回屋了。 于是她朝曦滢摇头。 没被人听见也就算了,看她似乎知错,曦滢不再多说,把目光又放回了话本之上。 只是佟嬷嬷瞧着,自家格格的心神似乎已经不在书上了。 一时间不大的暖阁里只剩下木炭燃烧的声音。 她来的时候康熙马上驾崩,时间也算是不早不晚刚刚好,作为一个星君,她还是第一次下界历练,哪怕她是天界知名咸鱼,也难免有些跃跃欲试。 这里是甄嬛传的世界,曦滢作为全剧都查无此人的真·钮祜禄家的格格,作为变数本数,已经在这里老老实实的待了三个月了,三个月过去,家族的来龙去脉人际往来她都已经探得个明明白白。 第2章 选秀风声 “格格,正院的乌苏嬷嬷来传话,说是老爷回来了,请您去呢。”外头守门的小丫头进来传话。 曦滢随手扔下手里的话本子,任由丫头们上来帮她穿上了氅衣:“知道了,走吧。” 多半是因为选秀之事。 果然,曦滢一进门便看见尹徳这个往日慈祥和蔼的小老头今天一反常态的严肃,母亲董氏的表情也不怎么好看。 “给阿玛,额娘请安。” “今日得了宫里的命令,皇上要准备选秀,已经把族中适龄女孩的名帖都递上去了,本想着过了大行皇帝的孝期,等下次选秀你就逾岁了,倒不曾想……” 尹徳黑着脸,本来他都已经同福晋给女儿在富察家挑了个合适的女婿人选,虽然选秀之前不能大张旗鼓的定下,但两家都已经心照不宣,就等着康熙六十年选秀之后就能下定了,反正当时老皇帝的身体也不可能再进新人,也没精神给宗室拴婚。 谁知道大行皇帝龙体不愈,上届选秀停办,拖延至今竟然横生枝节。 “现在恐怕不进宫不行了,”尹徳叹气,勉强宽慰道,“我儿貌美,德才兼备,便是进了宫,有家里替你撑腰,必然也能活得个平安顺遂。” “老爷,就非得让曦滢去吗,那可不是个好去处。”董氏红了眼眶,入宫一事对于尹徳来说可能还能提前看出些端倪,但她一个内宅妇人,如今却是实打实的天降噩耗。 男人们不知,但满洲贵族太太们的交际圈里谁不知道,昔年四爷的后院,可没什么慈善人。 眼见着去年还一团稚气的女儿今年已经出落的花容月貌,董氏已经开始脑补自己女儿入宫后风刀霜剑如履薄冰的苦日子了。 但董氏其实也心知肚明,既然老爷已经告诉女儿,这件事便已经成了定数。 “你糊涂了?阿灵阿这个祸头子当年看不清形势,现在新主子翻旧账要坏事,但如今皇上还给了我二等公的爵位和领侍卫内大臣的官儿,摆明了就是在拉拢我们钮祜禄氏,后宫前朝同气连枝,若咱们不识相,以皇上的性子,转眼便是抄家灭族的罪过。”尹徳叹了一口气,向自己的妻女解释,抄家灭族夸张了,但扫到他这个阿灵阿的亲兄弟一房,那是很轻松的。 君不见,富察家一废太子的时候站错队,马齐兄弟几家都差点男的绞刑,妇孺回东北快乐老家了,最后也就马齐和马武成功起复,李荣保一房至今全员白身。 董氏终于忍不住落了泪,曦滢虽然因为母亲的落泪心绪有了些波动,但对入宫一事倒也接受良好:“阿玛额娘不必担心,既然事情已经成了定局,那便顺势而为,一饮一啄自有定数。” 说是这么说,但曦滢却全然不是这么想,毕竟她自己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变数。 “罢了,选秀之前再松快些日子吧。”尹徳再度叹气,毕竟入了宫可就没松快日子了。 尹徳让她松快松快,但曦滢反而松快不起来了,毕竟站的高才能躺的平,毕竟她不想在宫里见人都得跪,前期准备是应该的。 在这个时代,娘家就是女人的底气,她之前就翻过钮祜禄家的命簿,尹徳岁数大了,兄弟们都死得七七八八,他自己也没几年寿数了,她的哥哥们也还没长成气候,曦滢从她的家当里找出从太上老君那里薅来的强身健体丹,切下来米粒那么大一粒,扔进了补酒里的坛子里,托词是之前酿的药酒终于到时间了,拿出来请全家人喝。 尹徳一脉连得了五个儿子才最后得曦滢一个小女儿,大家疼她就跟疼眼珠子似的,别说成分不明的药酒,就是知道她往里加了巴豆,哥哥们都能不疑有他的干了。 神仙搞的东西给凡人吃,稀释一下刚刚好,果然,第二天全家上下都觉得自己头不晕眼不花,一口气上五楼不喘气儿。 大哥策楞对此啧啧称奇,想起近来身体不佳的怡亲王允祥,腆着脸又找妹妹要一壶。 因为尹徳一脉的沉寂,大哥现在也不过是个御前侍卫,就身份地位来说本不可能跟新崛起的常务副皇帝有什么瓜葛,但他跟十三爷认识的时候后者正落魄,二人虽有些年龄差,但一片赤诚的平辈论交,甚至策楞还借着船小好掉头,私下对他多有接济。 现在十三爷起势,策楞也从没求过什么回报。 以至于二人至今都还是不为人知的至交好友。 现在这个雍正朝的常务副皇帝被剧情杀封印以至于病入膏肓,有今天没明日的,连皇帝都上他家探过病了,作为至交好友的策楞习惯性的想捞他一把。 “十三爷是哪里不好?”曦滢没急着答应,吃着大哥上贡来的鲜枣,问道。 倒也不是明知故问,虽然知道这个小世界里怡亲王被ban了,但命簿只写了病故,她是真不知道。 “是鹤膝风。”策楞一听知道有门儿,赶紧回答。 那不就是骨结核,那一壶酒可不够,以酒里那点药量,给人十三爷喝出个酒精中毒说不定才好的了。 “那你别送酒了,直接送药吧。”曦滢从荷包里掏出药瓶,倒出昨天切过的那一粒丹药,抠出指甲盖这么大一坨,搓吧搓吧团成个小球递过去,“哝。” 策楞将信将疑的接过来:“这药哪儿来的,能行吗?”别把皇帝最好的弟弟毒死了。 “神仙给的,”曦滢看出了哥哥的怀疑,不规矩的横了他一眼,“全家昨天不是都吃过了吗,没毒。” “你要是不敢贸然给他,我给你支一招,当着他的面把丹药留一口,要是真药死了怡亲王,你就自己把它吃了,让皇帝亲眼看你变得容光焕发生龙活虎,他不仅不敢砍了你的脑袋,还会觉得弟弟只是时运不齐,并找你求药。”毕竟不管哪个世界的雍正都是驰名天上地下的磕丹药爱好者,有这好东西,他绝对不会放过。 看策楞一脸将信将疑,曦滢伸手准备拿回来。 “爱要不要,不要还我。” “要要要,多谢妹妹。”策楞小心的捏着丹药,一溜烟跑走了。 太医都没招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策楞贴心的找了个小瓶把药装上,忙不迭的往怡亲王府上去了。 驻扎在王府的太医一筹莫展,眼见已经可以预见不远的将来,十三爷断气他们九族陪葬的场景。 见策楞献药,太医们如临大敌,生怕把这位爷吃出更多毛病,但又觉得若是吃策楞的药吃死的,就不是他们的罪过了。 最后在十三爷本人拍板,不仅欣然吃下策楞拿来的药,还把福晋叫过来提前声明,自己的身体都这样了,就算真的没扛过去也是他自己身体的问题,不是策楞的原因,如果四哥怪罪,让福晋一定要去御前替他分说。 策楞大为感动,并在心里祈祷曦滢给的药真的能起作用。 第3章 和妃 见怡亲王真的吃下了策楞送来的丹药,太医纷纷觉得自己可能这把真的要去见太奶了,战战兢兢的一边垂死挣扎,一边祈祷奇迹。 没想到本来已经离死不远的怡亲王当晚竟然破天荒的吃了不少东西,第二天肿大如鹤膝的膝盖居然神奇的好了。 三天之后,卧床的十三爷已经能遛弯逛园子,太医更害怕了,这莫不是回光返照?直到十天以后,自觉全然康复的十三爷撸起袖子,磨刀霍霍的进宫给他的好四哥搬砖去了。 这是什么医学奇迹! 曦滢听了有些心虚,第一次拿这玩意儿救凡人的命给多了,下次一定,宁少勿多。 就连雍正看了都啧啧称奇,要大肆赏赐太医院,但事情太邪门,太医也不敢揽功劳,把事情和盘托出。 雍正当下就立刻叫了策楞觐见,问他这么神的药是哪里来的,策楞只回是妹妹机缘巧合之下得来的,只是只此一颗,全家都将信将疑不敢进献,若非怡亲王生死存亡,也不敢贸然冒险。 幸好怡亲王天命庇护,福泽深厚,熬过了这一难关。 “佛道双修”,就爱搞点封建迷信的爱好的雍正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深信不疑,源源不断的赏赐送进怡亲王府,也源源不断的送进了钮祜禄家。 爱和恨都极端的雍正俨然把策楞和曦滢当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开始思考该如何报答。 尹徳已经是二等公领侍卫内大臣,二十多岁的策楞尚未成气候,身为正三品御前侍卫已经是权贵子弟中的翘楚,还能如何提拔? 正好户部呈上了各旗待选秀女数量统计,一拍大腿,对啊,还能抬举他家的格格。 于是立刻吩咐苏培盛:“去,请你皇后娘娘过来。” 得了信的宜修有些纳罕,景仁宫沉寂已久,现如今年家势大,华妃协力六宫,中宫形同虚设,她也是很少往养心殿去,实在想不通雍正此时叫她过去是为何。 苏培盛此人是皇帝心腹,在宜修面前嘴巴一贯跟个蚌精似的,从王府便是如此,宜修现在都不惜得费力多此一问。 谁知道一到养心殿,皇帝先给了她个晴天霹雳。 “钮祜禄尹徳之女今年也在选秀之列,朕已经决意将她册封为妃,皇后回去便让人把永寿宫收拾出来,也不必等选秀了,择吉日迎入宫中。”这根本不是商量,只是个通知。 皇后有那么一瞬间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好在皇帝很少正眼看她,下一刻她换上了一副不解加忧虑的表情。 “前朝之事臣妾不大知道,不过这钮祜禄氏……可是先头孝昭仁皇后和温僖贵妃的母家?” “正是,钮祜禄氏出身八大姓,打关外便有从龙之功,与我爱新觉罗家紧密相连,尹徳作为孝昭仁皇后的同胞弟弟,也算得用,况且他家前些日子为十三弟献药有功,当赏。” 皇后一听,瞬间对钮祜禄氏的警惕和厌恶拉满,这满宫的旧人来碍她的眼便罢了,毕竟她们大都出身汉军旗,除了跋扈的华妃,其他人的家世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就算是华妃,一个汉军旗人,也不可能真的威胁到她的后位。 但若真进来一个满洲勋贵家的格格,若她真诞下皇嗣,说不得自己的后位得让她坐了。 “话虽如此,但钮祜禄氏毕竟是十弟的母家,若真让他们起了势,少不得廉亲王一党又……”皇后故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她的意思皇帝心知肚明,无非就是让老十母家得势,谨防八爷党受惠,“妃位的恩典是不是太重了。” 但尹徳之女入宫一事,打眼看是他愿意给钮祜禄家一个改弦更张的机会,实际上却是钮祜禄家愿意给他一个求和的台阶。 毕竟当初站老八的勋贵众多,要是都打压治罪,满朝文武得死一大半,那就是动摇国本,自取灭亡。 便是他睚眦必报心眼不大,也干不出这种自取灭亡的蠢事。 没见老八现在还占着议政王大臣的首席,连他心爱的十三弟都不免退让一射之地么。 雍正失望于皇后于局势把控上的“愚钝”,烦躁的捻着手里的十八子,莫测的目光看了皇后好一会儿,才喜怒不明的开口:“钮祜禄家在满洲勋贵之中地位崇高,哪有施恩施一半的,不上不下,那不是结仇么?” 况且,雍正自己心知肚明,早年因为柔则的缘故,得罪疏远了不少武将,不然现在也不会只有个年羹尧得用。 就这年羹尧,还是个进士出身的文官,他还指着这次拉过钮祜禄氏,把满洲八旗的勋贵子弟们都培养起来,也不至于有朝一日拉下了年羹尧,他便无将可用。 雍正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但皇后觉得自己还是得再挣扎一下:“但潜邸便跟着皇上的妹妹们,封了妃位的便只有华妃、端妃和齐妃,新入宫的妹妹若是初封便是妃位,臣妾既担心宫里的老人们心中吃味,也担心新来的妹妹不好服众。” “前朝即使是遏必隆获罪,先皇后和温僖贵妃姐妹二人入宫也当得起妃位,她家的格格,当个贵妃也是使得的——吩咐下去,以后钮祜禄氏的份例比照贵妃的份例供应。” 皇帝说得还是保守了,真要说起来,钮祜禄家的格格比乌喇那拉家的庶女,自然是前者更能坐的住皇后的位置,今天他到底口下留情,给皇后留了一点薄薄的面子。 皇后咬牙,但面上依旧只能露出个贤惠的表情,不敢再多说,生怕雍正一个兴起直接赏了钮祜禄氏贵妃的位置,那场面可就太好看了。 她娴熟的露出期待的表情:“这样也好,宫中如今除了臣妾并无其他满军旗的妹妹,皇上如今子息不丰,若是钮祜禄家的妹妹能为皇上诞育子嗣,想来太后也会很欣慰吧。” 皇后说得是口是心非的客套话,雍正却深以为然的点头,如今看他膝下的孩子,三阿哥不开窍,四阿哥是他人生的污点,五阿哥身体不好,没一个中用的,听皇后这么一说,心里多少生出了些期待。 毕竟,他的兄弟当中,唯有二哥和老十血统贵重,真要细论起来,那老十爱新觉罗的浓度比汗阿玛都高。 若不是他自己没啥野心也不太聪明,汗阿玛又为了二哥的地位先一步给他指婚蒙古福晋绝了他上进的可能,当年也必然会是劲敌,但即使这样,那莽夫也给自己添了不少堵。 若是钮祜禄家的女儿当真能给他诞下个聪慧的阿哥,自己一定亲自教导,定然不会是老十那个样子。 宽袖之下,皇后死死握拳,指甲狠狠的陷入手心,心痛和怨恨交织着缠绕在她的心头,她恨皇上期待其他女人生出的孩子之时,却从来不曾片刻想起她早夭的弘晖。 钮祜禄氏必不会诞下属于她的子嗣,绝对! “还有这钮祜禄氏的封号,可要让内务府拟好呈上?” “不必,‘和’字就很好。”雍正笔走龙蛇的在宣纸上用朱笔写下,这何尝不是他作为皇帝在跟勋贵求和,全然不想讲究先帝的宫里也有一位瓜尔佳氏的和妃,不过现在也已经是皇考和贵太妃了。 “皇上明心圣断,臣妾回去这就吩咐华妃安排下去,必不让皇上失望。”皇后内心阴暗,就是不知得了信的华妃到底会作何反应。 翊坤宫这回又少不得天翻地覆了吧。 一想到华妃不好受,皇后心里稍稍好受了些。 且让她二人先好好斗一斗吧。 第4章 旨意 皇后得了吩咐离开养心殿,随着她吩咐人安排下去,选秀之前就先定下了一个家世显赫的和妃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飞到了紫禁城里的每一个角落。 一时间宫中各人心思浮动。 早就没了圣眷的齐妃一心扑在三阿哥身上,只担心若是家世显赫的妃嫔入宫若诞下子嗣,绝然会威胁到三阿哥的地位,至于其他低位的妃嫔也忍不住眼红咬牙,如今四妃已满,再想上位可就难了。 甚至在寿康宫“潜心礼佛”的太后听到都有些破防。 她作为包衣入宫,最初在孝懿仁皇后宫中伺候,彼时佟氏也不过是刚入宫的宫妃,自己作为她宫里的学规女子,根本走不到孝昭仁皇后的眼前,好不容易生下四阿哥,才终于在转年从贵格格混成了德嫔,结果转年钮祜禄家便又进来一个格格,起步就是妃位,一年后就成了贵妃。 她生了六个儿女的恩宠,也追不上钮祜禄家格格们家世的加成,温僖贵妃到死都压着自己一头。 如今历史惊人的相似,连赐给和妃的宫殿都是温僖贵妃住过的永寿宫。 有的人进宫先做牛马,有的人出生就在罗马,这怎么能叫人不破防。 但自己这个大儿子有着超绝的行动力,不过就这么一会儿,就已经着他的内阁的大学士写好了圣旨明发了上谕,礼部钦天监内务府都已经动起来了,根本没有给她反对的机会。 太后越想越气,心中难免不忿,不在自己膝下长大的孩子果然不贴心,若是十四,必不会如此行事。 至于协理六宫的华妃听到消息之后直接掀了桌上年家刚送来的珐琅彩瓷瓶:“好啊,这狐媚子什么来头,还没进宫呢就要踩在本宫头上了。” 她虽得了协理六宫的名号,却没得到贵妃的待遇,就算是精神胜利法也很难说服自己,觉得自己才是更胜一筹的那个。 本在华妃面前奉承的丽嫔和曹贵人战战兢兢的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是十爷母家的格格,她阿玛是孝昭仁皇后的同母弟弟。”黄规全回话,试图用同年家有所勾连的敦郡王平息一下华妃的怒意。 然而事关情敌,华妃完全想不到那里。 釉面迸裂的纹路像极了华妃骤然扭曲的脸:“孝昭仁皇后的侄女,遏必隆的孙女?” 尾音陡然拔高,惊得廊下的鹦鹉扑棱着翅膀乱撞笼子。 颂芝跪在满地碎片间,捧着染血的帕子擦拭华妃被瓷片划伤的手,颤声道:“娘娘息怒,这等身份...... 怕是连皇后娘娘都要忌惮三分,必然也会对她压制一二。” “皇后?那个不中用的老妇,空占着皇后的位置,对谁不忌惮。” 华妃冷笑着嘲讽。 丽嫔大胆开麦安抚华妃,华妃一时不消气,她们这些小喽啰走也走不了,都没个好日子过:“娘娘不必担心,想来皇上只是看在她家世的份上才赏了她这个恩典,钮祜禄格格闺中也没传出过什么美名,说不得是个貌若无盐的极平常人,定然不会影响娘娘宠冠六宫。” 华妃闻言,面上稍有缓颊。 只是众人都有意无意忽略了,满洲顶级贵女们的闺誉,是传不到起点平平但忽然发迹的年家,以及背景约等于没有的费家和曹家这个圈层的家族的。 况且,也不是人人都跟乌喇那拉家那样没数,能让嫡女的名声在京城“艳名远播”。 不管后宫嫔妃如何明里暗里的发疯,几日之后,正式的诏封终于传到尹徳府上,曦滢被封为和妃,享贵妃例,赐居永寿宫,择吉日三月初二日入进。 钮祜禄全家三跪九叩谢皇帝的隆恩,亲自来传旨的苏培盛目光在曦滢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随即长袖善舞的寒暄了几句,利落的回宫去了。 养心殿,肝帝正带着他的卷王弟弟在干活,苏培盛从外头回来,也不敢打扰,只悄悄的行了个礼,站在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雍正喝了口茶,抬头看苏培盛回来,随口问:“苏培盛,今日宣召是个何等情形?” “尹徳大人阖府上下对皇上的隆恩感恩戴德,说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力。” 雍正习惯性的捻着他手里的十八子,心里多少有些得意,不过语气却十分冷淡:“但愿他不是说的比唱的好听,和妃如何?” “和妃娘娘花容月貌,行止间礼数也是极周全的。”苏培盛斟酌着回话。 一旁一直听着没说话的十三允祥插话:“之前同策楞相交,总听他提起自家的弟弟妹妹,这钮祜禄家他们家就得了这么一个金尊玉贵的小格格,可是他们全家的掌上明珠。” 其实允祥多少也对曦滢这个策楞口中什么都好的小格格有些好奇,甚至一度动过娉她做儿媳的念头,与处处与自己交好的策楞家结秦晋之好。 只是他的儿子中,与之年岁相当的长子弘昌是侧福晋所出,嫡子弘暾又小她几岁,加之当年汗阿玛对他颇为忌讳敌视,他自己都只是个光头阿哥,让钮祜禄家的格格进自己家门辱没了她,多少有些恩将仇报,于是没说出口便作罢了。 不过既然她已经是四哥的妃子,再说这话就不合适了。 雍正闻言耳朵一动,那听着岂不就是华妃第二?若是她二人对起来,这宫里还能有清净日子?感觉他也要被皇后传染头风了。 算了,若是能就此笼络住和妃背后站着的钮祜禄氏和同她娘家同气连枝的诸如瓜尔佳氏、富察氏之类的姻亲,便是娇贵点也无妨。 不过转念一想,让她牵制华妃岂不正好,一时又有了些新的盘算。 距离曦滢入宫,满打满算也就半个多月了。 送走了苏培盛,整个钮祜禄府上都开始忙碌起来,内务府也过来给曦滢量体裁衣,准备相应位分的冠服。 进宫当妃子的规矩还是不一样的,董氏特意回娘给曦滢找来了宫里退休的姑姑纳兰氏来给她讲规矩。 纳兰姑姑是瓜尔佳氏门下的包衣,从前是在宫中侍奉太子妃的宫女,太子妃没了,她也到了出宫的年龄,她没嫁人,依旧在瓜尔佳家伺候,年纪也并不算大,眼下也不过三十出头,听说董氏来挑教养姑姑,她便自告奋勇的来了钮祜禄府。 守不守规矩这事儿另说,该知道的礼数还是得知道。 董氏虽然是汉军旗人,不过她的母亲石氏却是先头太子妃瓜尔佳氏的爷爷石华善的独女,虽然祖上就是满人,但瓜尔佳氏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姓石,归属正白旗汉军,算起来董氏和瓜尔佳氏是表姐妹,曦滢是她的表外甥女。 太子虽被二立二废,太子妃却一直都是太子妃,直到康熙五十七年才病逝了,浸淫后宫几十年,如今瓜尔佳氏手头握着的暗线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现在瓜尔佳氏用不上,资源共享给了曦滢。 纳兰姑姑除了突击宫规,宫妃们的势力划分,家世背景和一些不可向外人道的手段,也一一跟曦滢分说。 宫里的规矩可真大,不过雍正朝后宫的规矩如何,那可就难说了。 毕竟,这个小世界可不怎么讲规矩。 第5章 入宫受册 曦滢一边抓紧时间学规矩,家里也在加紧替她备办嫁妆,董氏开了自己的私库,把自己的嫁妆拾掇了许多,领着儿媳,让下人们浩浩荡荡的抬进了曦滢的院子。 妃嫔的嫁妆都是由内务府统一备办的,但也不是不能从娘家带行李,这会儿曦滢的院子里摊着内务府搬来的嫁妆,曦滢正领着院子里的人收拾要带进宫去的东西。 见董氏又搬来这么多箱子,曦滢一时有些头疼,院子里基本没有能下脚的地方了。 “额娘,你这是把你的嫁妆都搬空了吗?多少给哥哥留点儿。” 董氏恨铁不成钢的看了曦滢一眼,哪有嫌自己家私太多的:“给你的你收着就是,你额娘心里有数,不会短了你哥哥的,再说,男儿们就该自己去挣,哪有盯着母亲嫁妆的。” 曦滢扶额:“这么多东西,到时候进宫会不会太过招摇了?” “先前陆陆续续给你攒的嫁妆,摆件家具你是用不上了,你便多带上些衣料首饰和银钱进宫吧,你现在看着多,归拢归拢便没多少了。” “你虽进了宫,得守着宫里的规矩,但吃穿用度上面,也别委屈了自己。妃子的份例就那点儿,还得养你一宫的人,人情往来,打赏下面人,说不准还得接济接济跟你同宫而居的妃嫔,都是花销,让你带你就带上。” 董氏一边看着下人装箱,一边叮嘱道。 大嫂富察氏也在一旁说道:“是啊,虽说咱们家不如内三旗那几个包衣娘娘家里那般在内务府扎根多年,但我阿玛管内务府也有些年头了,回头缺了什么,差人传个话,哥哥嫂嫂必会尽力帮你置办妥当。” 富察氏的父亲是马齐的弟弟马武,从康熙五十年便成了总管内务府大臣,至今已经十余年了,虽然马武岁数大了,近来在他有意避让之下,内务府的权柄一定程度上转到了华妃的远亲黄规全的手上,但他依旧在内务府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要办事也都方便。 (ps:内务府总管不止一个,常有同时出现几个内务府总管的情况,有时候是挂名,也有时候是荣誉职称,富察家那三个“姓”马的都陆续当过,雍正四年之前马武都是内务府总管,雍正四年他噶了,很多皇子也当过内务府总管,比如老八允禩十六允禄都干过,年妃他大哥年希尧也当过。) 富察家没几个格格,大嫂也很喜欢曦滢这个聪明伶俐不搞事,现在还要为家族牺牲进宫的小姑奶奶,若曦滢真的有需要,她也愿意出力。 ------------------------------------- 雍正元年三月初日,吉日,宜嫁娶,宜搬家。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讲不算是嫁娶,但今天曦滢要换地图了。 听之前入凡间历练的仙人们所说,皇帝身上的龙气很是滋补,曦滢对此深表好奇。 曦滢一早就被薅起来,在众人的协助之下换上了繁复的妃位礼服。 董氏一连生了几个儿子,只得了曦滢这一个小女儿,现在必须送她入宫,忍着鼻酸,语带颤抖的叮嘱:“记得额娘跟你说的话,你要好好的,进宫了别像在府里那般任性,但也别受委屈,咱外头有人给你撑腰,若是能生下子嗣站稳脚跟最好,若是不能如意也不要着急,钮祜禄家的荣耀自有男人们自己去打拼,不必太过惦记家里……” 一旁的五个哥哥也七嘴八舌的这般叮嘱,三个嫂子也感慨万分,这年头,跟曦滢一般善解人意还聪明能干的小姑子不多了,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处也处出了几分真感情。 吉时一到,跟着礼部官员的指引,登上轿辇,准备离开。 仪仗和护卫队之后,曦滢的轿辇在前,后面是宫里备办的嫁妆,再后面是曦滢自己的陪嫁。 为了把行李最大程度的压缩,装箱的人直接化身空间管理大师,每一抬箱子都被塞得满满当当,沉得离谱。 来抬嫁妆的侍卫一口气差点没抬起来,心里无不感叹钮祜禄氏的家底深厚。 车辇摇摇晃晃准备启程,身后传来父母兄嫂们跪送的声音。 掀开车帘回望,董氏一边擦眼泪一边拧尹徳的腰肉。 曦滢也有些鼻酸,在礼官的提醒下放下了车帘。 车驾穿过市井之地,喧嚣渐远,取而代之的是临近皇城的戒备森严。 厚重的宫门打开,曦滢在这里下了车。 宫门缓缓关上。 哦豁,喜提十三年徒刑。 换了软轿一路从宫道通过,浩浩荡荡的众人在永寿宫门前停下了。 春妮和春囡扶着曦滢从轿子上下来,她看了一眼满汉文并列镌刻这永寿宫三字的匾额,叹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永寿宫本就是离养心殿最近的宫殿,已经见完朝臣的雍正呷了一口苏培盛新换上的热茶:“外面是什么动静?” 苏培盛低声回话:“回皇上话,应该是和妃娘娘被迎进宫了,这会儿正在行册封礼。” “是她啊。” 雍正手指轻轻在御案敲击了几下。 勋贵、武将、宗室、子嗣—— 朝局的稳定和大清的未来。 她还是十三弟的救命恩人,她既然救了宇宙好弟弟十三,那就是他爱新觉罗·铁血真汉子·胤禛的救命恩人了。 不管从哪方面看,这个钮祜禄家出身的和妃都值得他看重。 “去传旨,今日在永寿宫用晚膳。”苏培盛躬身退下,遣人去永寿宫传信。 这次的册封,怡亲王主动请缨,要和妃册封的正使,为自己救命恩人抬咖,宇宙第一好弟弟的请求,雍正就没有不答应的。 命怡亲王为正使,保和殿大学士马齐、礼部尚书张廷玉为副使,持节册封和妃。 这次的册封,雍正给足了钮祜禄家面子,就是狠狠的落了老人们的面子,毕竟此前册封皇后之时,公隆科多是正使,副使是马齐,虽然当初存在怡亲王身体不好的客观原因,但相比之下这个规格实在是太超过了,皇后尚且如此,就更别说华妃和齐妃了。 远在东六宫的宜修扶额:剪秋,本宫的头好痛。 至于永寿宫隔壁的翊坤宫主殿已经是满地碎茬子,下人跪了一地,连碎茬都不敢避开,丽嫔和曹贵人都识相的当缩头乌龟,根本不敢上翊坤宫奉承。 第6章 永寿宫 这边的曦滢跟个工具人一样的跟着内赞女官的唱和走完流程,持节的内监持节出后宫将节交唤给正副使,册封仪式才正式礼毕。 候在门外等着传话的小夏子这才瞅准时机进来,麻利的跪下道贺:“奴才是养心殿小夏子,恭喜娘娘册封之喜。” 曦滢表现得倒是颇为平易近人,一个眼神春妮便默契的送上赏赐,礼多人不怪嘛。 果然收了赏赐的小夏子表情都真诚了三分。 “公公这时候来是有什么事吗?”作为曦滢代言人的春妮问。 “皇上吩咐,今日要来同娘娘共用晚膳,娘娘可以早做准备。” 曦滢只说知道了,并没有对此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期待,连演都懒得在皇帝的太监面前演,毕竟不论从哪方面看,她一个二八年华的花季少女都不可能对一个在这个时代努努力能当自己爷爷岁数的老头产生什么期待。 让春妮亲切礼貌的送小夏子离开,永寿宫只剩下宫女太监乌乌泱泱的跪了一地。 按照宫规,妃位配置两名八品首领太监,六名宫女和十二名负责洒扫、支应、陈设、应承、传取、坐更等事的太监,嬷嬷之类的没算在内。 “都起来说话。” 一个略有些圆滚滚的大太监起身后率先迎了上来:“娘娘,奴才是永寿宫的首领太监李延寿,先前在懋勤殿当值。” 懋勤殿?那可是皇帝的书房,准确的说是先帝的书房,毕竟那是乾清宫的地盘,现在雍正也不住那里了,懋勤殿的使用频率大概是断崖式下跌了。 天子近侍转行当她的首领太监,她何德何能? “从皇上身边来永寿宫,不觉得落差吗?” 李延寿的把身子弓得跟个虾米似的:“奴才位卑,懋勤殿自有首领太监在皇上面前,不敢自称在皇上身边服侍,如今能来娘娘这般和善的主子身边服侍已是天大的荣幸了。” 说没落差是不可能的,之前只要说自己是乾清宫的太监,腰板都比别人打得直。 但谁让一朝换了主子呢。 况且前头的首领太监已经盘踞懋勤殿多年,就算他拜了苏培盛的码头,想往上爬也是不行的。 所以当苏培盛跟他透露皇帝欲挑一得力的太监去永寿宫当首领太监,他犹豫片刻就主动揽了下来。 和妃既然能入宫既封妃,还能让皇上亲自安排大太监,值得他赌一把,搏个前程。 曦滢听他这么说,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首领太监除了李延寿,另一个叫何长生,之前是内务府广储司的管事太监。 既然这样,那就安排他跟春囡一起主要管理自己的私库,也算是专业对口。 六个宫女的配额,除了随曦滢进宫的春妮和春囡,内务府又拨了四个宫女过来。 两个年龄大些的叫芝林和芝秀。 芝林之前在养心殿伺候,芝秀前头伺候过太子妃,太子妃薨逝的时候她刚进宫,还远不到放出去的年岁,便被调去伺候太妃了,现在曦滢进了宫,便听旧主的差遣调来了永寿宫。 两个人都来头不小,特别是芝林,明摆着就是皇帝的人。 倒是芝秀,同随曦滢重回宫廷的纳兰姑姑是旧同事。 两个年纪小些的,是去年刚小选进来的小宫女,还是一团稚气的样子就被选进宫当牛马了,也都是钮祜禄氏门下包衣选进来的,还没改名字,两个人都叫妞妞。 曦滢没有给人改名的爱好,但这也实在难以分辨了,于是给改了嘉敏和嘉茂。 至于十二个小太监,姑且看了个脸熟。 曦滢没有训话和画饼的爱好,嘴上说的再好都是没有用的。 设身处地,不管是哪里的打工人,要人家把事情办的妥帖,福利给到位才是硬道理:“春妮,看赏。” 众人再次谢恩。 至于忠心与否,也不是敲打或者这点小恩小惠能影响的,曦滢不费那劲,还是忠心丸简单粗暴,让人放心。 见曦滢不再说话,李延寿拿不准新主子的脾气,不动声色的察言观色,看她面露疲色:“娘娘可要先梳洗?稍后恐怕内务府和其他各宫都会派人来送礼。” 曦滢伸手捏了捏自己已经被压得僵硬的脖颈:“先更衣,大家各司其职吧,今天才第一天,咱们来日方长。” 大家鱼贯而出,各司其职去了。 毕竟娘娘的家私还在院子里摊着呢。 身上的吉服繁复,不方便行动,曦滢扶着春妮的手往内殿去。 北方人讲究聚气,可能也出于冬天保暖的考量,寝室并不算大,甚至多几个人就觉得有些拥挤。 殿内的墙面是粉色的,有一种类似于柑橘香料的芬芳。 李延寿腆着脸奉承:“皇上之前吩咐了,赐娘娘椒房之宠,先前阖宫上下只有皇后和华妃得此殊荣,可见皇上对娘娘的爱重。” 爱重吗?面都没见过的人,哪里来的爱。 怕不是拿她当华妃整。 床很窄,取长寿(瘦)之意。 住惯了玻璃窗的房间,再住回纸糊窗的房间,哪怕是大白天的,也觉得室内昏暗。 不过回想了一下后世的故宫,哪怕已经换了玻璃窗,屋里也不亮堂。 还是构造的问题。 曦滢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住的是大院子,睡的还是单人床。 看来这宫里的居住环境也就那样吧。 在芝林和芝秀的协助,几个人的通力合作之下,曦滢终于脱下了厚重繁复的礼服。 春妮从箱子里取出一袭海蓝色如意纹的旗装帮她穿上,这件旗装是新做的衣袍里最得曦滢喜欢的,颜色极好,如一汪海水,颜色鲜亮又清新怡人。 脚上的朝靴也终于被脱了下来换成了一双轻巧的软鞋。 头发也拆下来,重新梳成了小两把头的发式。 新整理出来的宫殿,多的是被人动手的机会,吩咐春妮和春囡跟着十项全能的纳兰姑姑去检查宫里有没有被动手脚的地方,一身轻松的曦滢终于有了精神端详自己未来的住所。 之前苏培盛来钮祜禄家传圣旨的时候就亲口透露过,说永寿宫的铺宫是雍正亲自过目过,以示对曦滢和钮祜禄氏的重视。 随手取了博古架上的莲花罐端详,别的不说,这老登的审美还是在线的,铺宫和摆饰都无比雅致,倒是很对曦滢的胃口。 外头宫道忽然传来净鞭的声音。 巴掌声也由远及近的传来,李延寿就像是捕获到皇帝信号的雷达一般:“娘娘,应该是圣驾来了。” 哟,胖橘这就来了? 第7章 初见雍正 “娘娘,您该去接驾。”李延寿看曦滢没动,在一旁小声提醒。 接就接吧,曦滢起身,等春妮上前帮她整理了一下衣摆,她这才慢慢悠悠的走出去。 还没走出殿门,便见雍正大步流星的绕过永寿宫的影壁走进来,一路走进正殿,大马金刀的落了坐。 曦滢恭恭敬敬的行礼:“臣妾钮祜禄曦滢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 第一次见面,该演还是得再演一演的。 “不必多礼。” 雍正微微抬眸,目光落在曦滢身上。 眼前的女子肌肤胜雪,微微低着头,露出了纤细的脖颈,眉若春山含翠,微微垂着眼,腮边似凝新荔般莹润饱满,白玉扁方梳就的小两把头上簪着点翠折枝纹簪并碎米珍珠的流苏,行止间轻轻晃动,显得灵巧生动。 宛如谪仙凌尘。 “抬起头来。” 雍正的声音低沉。 曦滢缓缓抬起头,与雍正的目光交汇。 她的眼睛是极好看的,顾盼间流盼生姿,如秋水横波,并没有寻常妃嫔初见圣颜时的惶恐与谄媚,而是带着一丝坦然的探究,仿佛她才是那个审视者。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雍正观察曦滢的时候,曦滢也在打量他,眼前的皇帝倒是和电视剧里的胖橘有些区别。 和流传后世的画像有些相像,神似道明叔,虽然中年有些发福,但眉眼间依稀看得出当年应该也是有几分姿色的。 若他年轻的时候就是个貌若无盐的普男,想来应该不可能为国捐躯就能成功勾得他府中不少女人,真心实意的为他手段激烈的争风吃醋。 这里点名皇后宜修和华妃年世兰——哦,还有那个存在感约等于没有的一格电娘娘齐月宾。 至于现在嘛,虽然人到中年长相没年轻时候那么帅了,但多了帝王之气的加成,也还勉强过得去。 曦滢的脸上漾起一个笑,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总的来说,能睡。 “可看够了?”二人对视许久,雍正先开口了。 “没够,臣妾还能看皇上许多年呢。” 雍正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在她灵动的眉眼与自然舒展的姿态间徘徊,突然觉得这后宫许久未曾有过这般鲜活的气息。 原来这便是十三口中被钮祜禄家像是眼珠子一般被疼着长成的小格格,他的女人里几乎没有过满洲贵女,曦滢的出现无疑给了他一种新奇的感觉。 他拉过曦滢柔软的手,只是轻轻一用劲,曦滢便顺势坐在了他软乎乎的怀里。 成功的看小姑娘的脸颊染上了些血色,雍正自得一笑,空着的手拍了拍曦滢的手背:“钮祜禄家的格格果然不一般,你叫……曦滢?哪两个字?” 曦滢拉过雍正的手,细嫩的手指在他的手心划过,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柔荑划过手心有些痒,像是有一片羽毛轻轻挠动了雍正的心尖儿,他一时有些心猿意马,反手抓住了她的指尖。 “是个好名字,素日可读书?” 曦滢点头,勾起了素爱才女的雍正的兴趣:“读过什么?” “也不拘什么,哥哥们在家学里读的,臣妾都读过了。”曦滢完全就没想过谦虚,藏拙什么的,不存在的。 那群不长进的武官哥哥们没读过的,她也读完了。 “读得懂吗?” “小时候读不懂的,长大了便慢慢懂了,现在还没懂的,未来总会懂的。”曦滢语气轻快,既有些自己已经不是无知小儿的自得,也不讳言自己并非全知全才。 坦率得让千帆过尽的雍正内心震动。 确认过眼神,是他的白月光纯元和红玫瑰年世兰不同的风格。 是同他满宫汉军旗以及包衣女子完全不同的类型。 雍正看着曦滢清泠泠的眸子,灵动里又带着他似乎可以一眼就看得穿的清澈,看惯前朝后宫倾轧和世态炎凉的皇帝难得的放松下来,似乎在她面前,自己不必装。 他想,这样的满洲贵女,便是娇贵——甚至娇蛮些都没关系。 说话间,传膳的太监已经悄无声息的准备停当。 “劳累了一天饿了吧,先用膳。” 既然是皇帝来永寿宫用膳,今天的晚膳自然是用了皇帝的份额,作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哪怕他本人崇尚节俭,膳桌之上也是顶丰盛的。 乍暖还寒的时节,甚至锅子都有二品,除此之外,还有“福寿万年”四道、热菜的碟菜共六品、片盘肉类有二品、甜品四种,汤品则为燕窝鸭条汤。 第一次侍膳,伺候曦滢用膳的是芝林,她本就是养心殿出来的宫女,对旧老板的习惯虽然说不上了如指掌,但至少也略知一二。 宫人们熟练的替两个主子布菜,锅子里的汤汁咕嘟冒泡,在两人之间织就朦胧轻纱,隔着这层水雾,曦滢水盈盈的眼睛时不时的看向雍正,她吃自己的,完全没有要给皇帝夹菜的想法。 倒是雍正,亲自将芙蓉鸭子最鲜嫩的胸脯肉,夹入她的缠枝莲纹碗中。 “要谢皇上赏吗?” 她微微侧头看向雍正,鬓边珍珠流苏轻晃,在烛火下投出细碎光影,这些晃动的光影似乎轻易的晃进了皇帝的心里,“毕竟是第一次同皇上用膳,虽然知道宫里的规矩,却不知皇上的规矩。” “寻常吃饭,不必这么多礼。”雍正清了清嗓子,“不过宫里的规矩为何就不能是朕的规矩?” 曦滢理所当然的回答:“这宫里的规矩必定是前人定的,说不得皇上不喜欢呢。” “那若是朕的规矩和宫规不同,你待如何?” “皇上宸断独决,这天下都是您的,宫规罢了,本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若皇上不喜欢,改了又有何妨?”曦滢把表忠心的话说得理所当然。 雍正听了心里也是无比熨帖。 他踩着九子夺嫡的血雨腥风走到现在,说是大权在握,实则掣肘颇多,八爷党孜孜不倦的给他使绊子,从龙的隆科多和年羹尧已经有了功高盖主恣意妄为的态势,但满洲勋贵对他向来不亲厚,他也只能倚重这二人牵制老八一党,唯有十三弟忠心耿耿,拖着病体为他点灯熬油殚精竭虑。 如今曦滢的这番话,何不是在说钮祜禄一族认了他是这个天下的主子。 有了钮祜禄氏的支持,四舍五入满洲八大姓他收拢了一半。 雍正露出个胖橘的笑,鸭子汤都多喝了一碗。 “这永寿宫,可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叫内务府过来改便是了。” “永寿宫的铺宫陈设都很合曦滢的心意,不过曦滢想在院子里搭个秋千皇上可答应?” 就这啊,雍正还以为这个小娇娇或许会觉得低调奢华的素雅铺陈不够华贵,没想到她竟然喜欢他亲自过目拍板的风格。 “有何不可?赶明儿就让你宫里的太监去内务府传话。”秋千罢了,给她,给她搭十个! 清宫一日两餐,说是用晚膳,其实也就是中午,吃完饭略微休息一会儿,肝帝的课间娱乐休息也就结束了,他拉了拉曦滢的手——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柔声说:“朕还有公务,你好好歇着,朕晚上再过来。” 养心殿的宫人簇拥着雍正离去,打头的苏培盛看着雍正走出永寿宫依旧还保持在脸上的笑意,忽然有了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第8章 动作 目送雍正离开,曦滢收了笑,看向去检查宫殿的纳兰姑姑。 “娘娘,奴婢已经带人把宫里检查过了,找出来些脏东西。”纳兰姑姑低声回话。 纳兰姑姑本家曾在太医院供职,家学渊源之下,她对医药一道也是知之甚详,若非如此也不会被瓜尔佳氏挑中送进了太子妃的身边,经历了十数年的宫廷生活,她已经是强的可怕。 曦滢挑眉,饶有兴致的问:“让我瞅瞅都有些啥。” 托盘里是一幅内务府送来的避火图:“这有什么蹊跷?” 纳兰姑姑卖关子:“娘娘您擅丹青,细看看。” 曦滢多看了一眼,都得大呼一句幕后黑手的精妙。 避火图其实就是古代小黄图,是内务府拿来给曦滢做岗前业务培训的。 从艺术的眼光来说,这幅避火图笔触细腻,内容直白又隐晦,但只要仔细看它的色料,曦滢一眼便看出了蹊跷。 黄色是雌黄,红色是朱丹,绿色是绿青,蓝色是铅蓝。 带砷的,带铅的,带汞的,含铜的——好家伙,这怕不是一幅高毒颜料图鉴。 不提翻看之时的必要接触,古人对男欢女爱之事一向隐晦,看避火图必然也是在狭小卧房点着烛火赏看,说不定还能在烛火的温度之下析出,挥发的汞蒸汽直接被呼吸道的黏膜吸收,造成中毒。 就算一时没中毒,民间认为避火图有厌胜作用,加之古代人认为火神是一位未出阁的少女,当她看见此类年画就会羞愧离开,从而避免火灾,一般都会把避火图放在室内,损伤身体也是早晚的事。 人要耍坏,招数还真是层出不穷。 不过抛开剂量叹毒性多少有点耍流氓了。 但别说,不管是否奏效,想出这法子的人还怪有创意的,放现代高低是个化工大佬绝命毒师。 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主意。 “不过娘娘,这还没完呢,您床边的脚踏也有些来头,应当是被泡了麝香和红花的烈酒浸透过,您赤脚踩在脚踏上,积年累月之下必然会沾染上,椒房的香味掩盖住麝香的味道,真是防不胜防。” 曦滢沉思,虽然不知道两样东西是几方作用的结果,但犯罪嫌疑人也就三方。 太后,皇后和华妃——哦,皇上也不能排除嫌疑。 包衣出身的太后同内务府勾连至深,皇后就是个打胎圣手,华妃虽然直来直往,但备不住身边有两个心黑手辣的爪牙曹贵人和丽嫔,而且避火图就是她远亲内务府总管黄规全亲自送来的,当然了,皇帝可以操纵一切。 纳兰姑姑看上去似乎对这些阴招司空见惯,倒是自小在钮祜禄家伺候的春妮和春囡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一时有些义愤填膺,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格……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怎么是好,照曦滢在神界的性子,她一准掀了这个藏污纳垢的烂摊子。 但是当她之前这种想法刚刚冒头,恨铁不成钢的亲亲师傅就进了她的梦里追着她打。 她的师傅可是光,曦滢怎么都跑不过,只敢左支右绌的叛逆嚷嚷:“这种世界就该掀了算了,一片烂叶子牵连了一整枝。”溢出来的怨气把命树都熏黑了。 “你咋不想想你一猛子把这个世界的支柱都掐灭 ,这个世界崩了怎么办?到时候就把你埋这里,绝对不刨你出来!”司命星君恨不得脱下鞋子砸这个孽徒的脑袋,“我是让你下来积德的,不是让你造孽的。” “你要真把王朝掀翻,平民怎么办?你不会觉得拉下一个皇帝,世界就焕然一新了吧?” “我知道,随便说说还不行!”曦滢在梦里跑得累个半死,也不敢嘴硬口嗨了。 被师傅一通教训,并再三保证自己绝不乱来之后曦滢终于被扔回了肉体凡胎。 对着师傅只敢口头叛逆的曦滢托着腮,思考着该怎么办。 正当她出神之际,李延寿进来回话,说是黄规全来送赏。 曦滢给了个眼神,黄规全便领着一队小太监进来了,打头的小太监手里端着的是龙凤花烛,后面的大概都是些红绸和百子百福被之类的东西。 “和妃娘娘大喜,皇上吩咐,赏了您洞房之喜。”黄规全谄媚的脸对着曦滢都要笑烂了。 虚情假意的谢了皇帝的赏赐,让纳兰姑姑给了赏金。 曦滢在心里哼哼,这狗皇帝拉拢权臣之女的招数还真是一点儿不带变化的,把她当成世兰整。 得了赏的打工人手脚麻利的布置好了“洞房”,黄规全喋喋不休的恭维了一番之后领着人走了。 “纳兰姑姑,咱家在太医院的人是谁?”曦滢也不问有没有,因为那必然是有的。 “太医院李院使和他内侄李太医都是我们的人,院使现在不大往宫里走动,但李太医正当用,娘娘可是想传李太医来?”纳兰姑姑说。 院使是太医院的一把手,工作重心已经转向了行政,如果是看病诊脉,肯定还是李太医的腿脚利索些。 “算了,这些脏东西先权当不知道搁着吧。” 要怎么办曦滢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娘娘,可是您的身体……” “就几天时间,无妨。”搞事情还是等先让狗皇帝跟她有点感情基础再说吧,反正在神魂的保护之下,这些肮脏之物也不能把她如何,不能打乱她笼着皇帝的节奏。 况且搞事归搞事,姻亲还是要顾及一下的,她吩咐纳兰姑姑:“劳姑姑去替我给大哥传个口信,就说内务府有人弄鬼,我打算过几日动它一动,若是他丈人有什么小尾巴,让他赶紧收拾,别被皇帝拽了去做文章。” 知道自家主子已经有了计较,纳兰姑姑立刻应下,匆匆出去了。 策楞今日正好在宫中值班,加上瓜尔佳氏和交到纳兰姑姑手里的暗线资源丰富,传起消息那是无比顺畅,过了不多久纳兰姑姑便回来:“娘娘,办妥了,大爷说收拾妥了就立刻给娘娘回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曦滢吩咐:“行了,去准备沐浴吧,一会儿皇上该来了。” 第9章 侍寝 芙蓉石香炉吐出缱绻的白烟,为曦滢染上了一分淡雅的香,春妮和春囡配合默契的为她擦拭身上残留的水珠,偶有沾在身上的花瓣,也只衬得她凝脂般的肌肤更加莹润白皙。 珠帘轻颤,龙纹衣角扫过门槛,外头并未响起禁鞭的声音,想来是狗皇帝又灵机一动,搞些偷香窃玉的花活。 伺候的宫人已然跪了一地,曦滢只好自己伸出手抓住了裹在身上的软缎,也不行礼,只偏过头,眼角含着三分慵懒笑意:“陛下这是要学偷香窃玉的登徒子?” “朕若说是,你待如何?”皇帝裹挟着几分春日晚上的寒凉逼近,玄色皂靴踏碎地上零星的水光。 曦滢并未惊慌,只拉了拉拢在身上的软缎,从容地将发尾沾染了些许湿气的青丝撩至一侧,露出修长天鹅颈:“那皇上可就怪不得曦滢御前失仪了。” 不大的稍间中氤氲着朦胧的水汽,皇帝眼底的灼热更甚,如此娇美的女子,现在是他的了。 志得意满的伸手欲擒她手腕,曦滢轻轻一侧身,软缎之下的玉肩微露,湿润的唇瓣近在咫尺:“夜深露重,陛下若着凉了,臣妾可担待不起。” “自不必你担待。”皇帝的手轻轻抓住软缎,轻易的揽住曦滢纤细的腰肢。 殿外打更的梆子声惊破这暧昧的结界,曦滢松开刚刚“下意识”环住帝王脖颈的手臂。 皇帝伸手从妆奁中取出那把通体温润的玉梳,指尖拂过她发梢沾着的水珠,声音低沉而温柔:“这样好的乌发,莫要打结了才好。” 皇帝将她长发散开,玉梳缓缓滑入青丝间,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烛光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雕花窗棂上,皇帝垂眸凝视着手中如瀑长发,嗓音染上几分喟叹:“你的青丝,倒比江南的绸缎还要柔。” 曦滢轻笑出声,指尖摩挲着皇帝的手背:“那陛下可要梳仔细些,莫要将我弄疼了。” 看似规矩精,实则老色痞的皇帝一笑,也不梳头了,打横将曦滢抱起:“自不会弄疼了你,天晚了,安置吧。” 曦滢吓了一跳,赶紧环住了皇帝的脖子。 谁不知道这家伙四力半,要是把她摔了就不好了。 月上中天,芙蓉帐暖,雨落芭蕉。 曦滢身娇腰软,皇帝食髓知味,外面的敬事房太监提醒了多次之后,帐内才偃旗息鼓。 许久之后,隐约传来曦滢娇滴滴的啜泣和控诉:“皇上骗人,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是朕孟浪了……”雍正把曦滢翻来覆去的吃了个彻底,浑身通泰,心情正好,于是也有兴致低声哄她。 寝室中又是一阵窸窣,这才最终归于平静。 皇帝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曦滢,口嫌体正的唾弃, 脑袋枕在自己胳膊上,没规矩极了! 哪个女人敢拿皇帝当枕头的,这和妃简直放肆! 但见她秀气的眉头还微微皱着,转念想她到底还小呢,以后还是克制些吧。 于是搂着她也睡去了。 体力透支,曦滢入主永寿宫的第一个晚上,睡的无比沉。 沉到雍正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一觉睡到卯正,这才被春妮喊醒过来:“娘娘,卯正了,再不起请安该迟了。” 一睁眼,便见春妮打头阵,四个宫女整整齐齐的候在床边。 吓她一跳。 理智回笼,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已经跟雍正深度交流过了,现在人呢?走了? “皇上走了?” 春妮一脸五味杂陈:“皇上要上朝,天不亮就走了,奴婢们跟着苏谙达进来伺候的时候,您睡得正香,皇上便不让奴婢等叫您起来,说晚上再来陪您。” 曦滢的神魂溢出的神力安抚皇帝的身体,皇帝食髓知味,自然愿意连着过来。 春囡凑上前,含笑小声说:“娘娘枕着皇上肩膀睡,您不知道皇上起来的时候轻手轻脚,生怕吵醒了您,走的时候还揉肩膀呢。” 哦,算他有点良心。 在妆台前坐定,看着镜中人多了几分妩媚的俏丽脸庞,曦滢有些走神。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男欢女爱?目前看来,倒是也不赖。 一宫之隔的翊坤宫,华妃确也是一夜难以安睡。 铜鹤香炉里的欢宜香燃到尽头,华妃攥着掐金丝护甲的手青筋暴起,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向紫檀木屏风,白瓷的茶盏应声碎裂。 宫内侍奉的人噤若寒蝉,不敢有分毫造次。 “敬事房的太监回话说,昨天盯着事情的太监是三更才回去的。” 颂芝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小心回话。 妆台上的攒花珠钗被摔得七零八落,华妃抓起妆奁里皇帝亲赐的翡翠步摇,翠羽在天光中泛着冷光。 “宫里规矩新人进宫三日才该侍寝,钮祜禄氏竟第一天就——果然也是个狐媚子!” 她扯下鬓边的绒花,青丝如瀑散落肩头,“本宫守着这翊坤宫,从戌时等到子时,他倒去香亲新人!” “当年王府里,他亲手给本宫点的欢宜香,说要一生一世……” 话音未落,腕间的赤金镯子撞在窗棂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看华妃发疯,翊坤宫人内心绝望,这才只进了一个新人主子就受不了,等选完秀——他们的好日子可就要过完了。 跟着华妃主子是有钱,但也要命啊。 不同于情绪外放的华妃,景仁宫的皇后就平和多了。 “听说和妃昨天进宫第一天便侍寝了?”虽然表情没什么笑意,不过宜修问话的语气倒也平和。 “是,想来皇上一时贪鲜。”知道自己主子心情不佳,剪秋和绘春也只敢婉转宽慰,“新鲜感过了,想来也就罢了。” “便是一时贪鲜,又是椒房之宠,又是洞房之喜,还为她破了惯例,如此煊赫的爱重,本宫真是……”宜修并没感觉宽慰,只觉得头痛。 “永寿宫的东西可顺利放进去了?” “娘娘放心,都办妥当了。” 听剪秋这么说,宜修这才终于缓颊。 只要她在,便绝不会让她诞下子嗣。 她乌喇那拉宜修才会是大清朝唯一的皇太后! 第10章 请安 该说不说,故事开篇的宜修在后宫还是颇有些威名和声望的。 既有贤德良善的名声,背后又有联了宗的太后好姑妈替她撑腰,若她能绷住,倒也不是不能一直如此稳坐高台。 可惜,到底是权势迷人眼,眼看装了一辈子,离熬死皇帝也没几年了,最后却没能装下去,守不住“胜利”的果实,落得个死生不见的下场。 也是自作自受。 不过这也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后宫,除了惯来对景仁宫作威作福不给面子的华妃,其他人对着皇后至少在明面上无不温驯臣服。 每日的请安,嫔妃们早早就到了。 扶着剪秋的手从内室出来的宜修在上首落座,俯视下位的嫔妃低头拜服,每每这个时候,她心中都难免生出几分意气风发和自得。 有孩子又如何,家世显赫又如何,不也一样要拜倒在她宜修的脚下。 此时雍正的后宫还只有潜邸旧人,哪怕是欣常在这般的地位,也能在请安的时候混到个座位。 不大的景仁宫正殿堪堪坐满,除了东边的首位和次位尚且还空着。 东边的首位惯常是华妃的位置,齐妃李静言虽育有皇帝事实上的长子的弘时,但于圣宠和家事而言都不敢与之争锋,但又自觉论资历也该压过同在妃位的新人,于是心安理得的坐了西边的首位。 而此时,被齐妃自行安排的两个同事都还没来。 见状,宜修嘴巴的笑意凝滞了片刻。 齐妃觑着自己领导的脸色,率先出口抱怨:“又是华妃最晚。” 碎嘴子的欣常在连忙捧哏:“她是年大将军的妹妹,又得圣宠,多得势啊。” 华妃阵营的丽嫔连忙转移话题:“说起来,昨日和妃入宫,今天也该来请安,怎么竟然也还没来。” “看来这也是个不省油的灯。”口无遮拦的欣常在什么话都接。 “和妃娘娘到~”景仁宫门外的太监唱和。 正殿忽然安静了下来,几乎所有人,包括先前一直垂眼把玩手里玉如意的宜修,都抬起眼,循声往门外望去。 过了片刻,才终于得见入宫前就搅得所有人人心浮动的和妃。 只见一人,扶着婢女的手,从外面婷婷袅袅的进来。 直到她站在正殿中间,众人才看见她的庐山真面目。 传说中的和妃娘娘身着一袭鹅黄色云锦旗装,正面柔美的鹅黄,行动间却泛着淡淡的银辉,仿佛将春日晨雾织进了布料,衣摆以苏绣满绣了缠枝海棠,花瓣边缘以金银线勾勒,花蕊处还点缀以细小的淡水珍珠,随着步伐轻轻颤动,恰似沾着晨露的鲜花在风中摇曳。 她虽然只梳了小两把头,但发丝间装点的头饰却也很难不引人注目。精致的簪花周围点缀的蝴蝶簪,翅膀上镶嵌着通透的翡翠薄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幽幽绿光,蝴蝶触须处悬着三颗圆润的南珠,随着她的动作轻晃,灵动非常。 衣着装扮无不贵重,却并不是一味的无脑堆砌,也丝毫不带刻意,可见只是她日常爱用的寻常之物。 不必在乎它们价值几何,喜欢,得用,便就随便用了。 果然不愧满洲亲贵之家千娇万宠出来的格格。 最重要的是,眼前初承恩露之人,还带着几分在座所有人都早已消磨殆尽的灵动。 除了上首的宜修,所有人都站起身。 “钮祜禄曦滢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宜修娴熟的露出一个贤惠的笑容:“起来吧,赐坐。” “妹妹们也都坐,别站着说话。” 宜修说着赐坐,却便无人引路,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曦滢身上,看她如何应对。 曦滢只扫过了眼前的两个空座,都不必思考,自然的坐在了首席的位置,一时间个别人难免变了脸色,但又瞬间恢复了正常,安静落座,生怕一会儿华妃来了,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见曦滢如此选择,宜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和妃身份贵重,无论她如何出手,明面上都轻不得也重不得,倒不如让华妃当她的马前卒杀人刀。 她还是能高高在上的稳坐钓鱼台,若是能斗得个两败俱伤,让她渔翁得利,那才是极好的。 宜修惯常的说了些让六宫和睦相处的训诲,最后说:“和妃妹妹昨日才入宫便得皇上恩宠,按说该让你好生歇息,只是规矩如此,不敢不尊,真是难为你了。” 曦滢侧头看向宜修,这套话有些耳熟,貌似之后同甄嬛的说辞也大差不差:“宫规如此,既然入了后宫,自然无有不尊的。” “还规矩呢,宫规说新人入宫三日方可侍寝,和妃入宫第一天就侍寝,可见也不怎么守规矩……”敬陪末座的欣常在,以为曦滢听不见,跟身边的曹贵人无差别的嚼舌根。 不过曹贵人就谨慎多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然不接她的话。 谁知曦滢的耳力是极好,眼神瞬间就捕捉到了说小话的欣常在:“这位……” 一旁的芝林会意提醒:“娘娘,这位是储秀宫的欣常在。” “欣常在此言差矣,这宫里的规矩是服务主子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宫里的主子是皇上,自然是他想去哪就去哪,他的规矩就是规矩。” “至于欣常在,随便议论上位的规矩,想来本身也不如何规矩,这般以下犯上,不知皇后娘娘怎么说。” 曦滢不带感情色彩的目光看向宜修,却似乎打了她的脸,但如今欣常在有孕在身,这可是她堕了么正在进行中的单,可不能有差池,也只好和稀泥:“欣常在向来口无遮拦,还请和妃妹妹见谅,欣常在出言无状,但念其有孕在身,便回去罚抄宫规三遍,好好学学规矩。” 欣常在不情不愿的谢了恩,不敢再多说话。 曦滢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向宜修,但并没再说什么,只是宜修却无端端的有些心虚,只转移话题:“华妃怎么现在都没到,江福海,你亲自去催。” 江福海得了皇后的吩咐,弓着腰退了出去。 曦滢垂下眼,没再纠缠,欣常在这一出,不过是道开胃小菜,真正的好戏,捧哏还没来,且早着呢。 第11章 硬柿子 还不等江福海走出宫门,声势浩大的华妃迎面而来,还是一贯的目中无人奢靡张扬。 正殿的诸人,除了自觉稳坐高台的宜修,听到外面的通传,纷纷起身行礼。 哦,一动不动的还有如今坐在华妃位置上的曦滢。 华妃一贯享受众人的敬畏,在众人的请安声中目中无人的走到自己位置,她的脸色刷的就变了。 她的位置不仅被人占了,那人甚至都没给她个正眼,更别说起身迎接了。 华妃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严重的挑衅。 宜修眼中一场大戏的主角配角都已到位,她立刻出声,仿佛是要宣告好戏的开场:“华妃妹妹今天迟到,还以为你今日不打算来了。” “毕竟是宫里进了新人,本宫哪有不来不见之理?”华妃的回答漫不经心,目光却狠狠的瞪向曦滢。 “这便是新进宫的和妃妹妹了吧,倒也算的上姿容昳丽,就是这规矩学得可就差了些。”年世兰率先发难。 曦滢终于抬眼看向她。 不愧是汉军旗第一美人,可惜曦滢可不会因为她是个美人就不怼她。 人都爱捏软柿子,曦滢自然要当最硬的,捏不软的那颗。 曦滢轻笑了一声:“请安都能迟到之人,如今要与我论规矩?” 华妃本就不是个伶牙俐齿的,但她的目标明确,就是要争这个后宫第一人的位置,就连皇后她都不曾放在眼里,就更别说这个刚入宫的小丫头片子了。 “你不过是刚入宫的新人,怎可坐在这首位!” “我不可?难道你可?” “那是自然,虽然同为妃位,但皇上赐本宫协理六宫之权,自当是妃位之首。”说起协理六宫之权,华妃就难掩得色。 不过上首的宜修脸色就变得难看了些,虽有身体不好这个托词,但大权旁落,完全就是皇上在打她宜修的脸。 “本宫自受封以来,便受赐享贵妃之例,华妃娘娘无此殊荣吧?” 可恶,竟然输了!华妃不得不搬出资历一说:“即便如此,本宫自潜邸便是皇上的侧妃,论资历也该排你前面。” 曦滢老神在在,虽然是坐着同站着的华妃对视,却完全不会让人觉得矮了气势:“那就更招笑了,要论资历,在场各位除了皇后娘娘,便当数齐妃了,她不仅早你入府,还曾替皇上诞下三子一女,你又凭什么站她前面?” 一旁吃瓜的齐妃突然被cue,听曦滢这么说,忍不住默默挺了挺腰板。 “华妃娘~娘~不会又要提家世了吧?”曦滢上下打量了华妃一眼,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毫不掩饰,未尽之意自不待言。 毕竟年家此刻虽然势大,但青海的罗卜藏丹津还没正式起兵,年羹尧还没当上皇帝亲笔所说之“恩人”,比起世代煊赫的钮祜禄家,年家还是不够看了些。 更别说,清廷之中,满蒙汉,自然是满人为尊。 论规矩,是她年世兰没规矩,论资历,自然又有资历更深的,论家世,她竟然也比不赢,她一向仗着皇帝的捧杀和年家的威势在后宫作威作福,如今来了个更硬的,一时竟有些道心破碎。 但她年世兰偏偏不愿低头,气氛一时僵持下来。 “虽然说华妃非要想论出个一二三,但若是臣妾真从根上开始论,恐怕又要伤了老人的脸面,不如还是让皇后娘娘说吧。”宜修的戏也该看得差不多了,曦滢自然也不可能叫她如此安然的看戏,“毕竟,皇上赐了臣妾封号是‘和’,偏生我这人不是什么和善人,近来修口德呢。” 反正宜修不需要修德,她缺德。 什么叫一山更比一山高,年世兰跋扈,宜修哪怕作为皇后也不得不退后一射之地,现在看年世兰被新人怼得无话可说,心里隐秘的升起了几分舒爽,但随即又升起了几分羡慕和忌惮。 但眼下也不得不和善的出来“说句公道话”:“和妃妹妹有所不知,齐妃妹妹虽然资历深些,又育有三阿哥,不过她素来大度,愿意让贤。不过和妃妹妹虽然年轻,但出身满洲贵族,自当居尊首席。” “齐妃谦让华妃妹妹也坐了这么些年首位,也该让位给年轻的妹妹了,还是快落座吧。”宜修说完,恨不得在心里大笑三声,叫你有事没事把老妇挂在嘴边,今日也该叫你知道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她年世兰需要齐妃谦让?笑话,身份地位那都是该她的! 年世兰早知道皇后这个老妇决然不会站在自己这边,此时脸色黑得能滴水,但到底阴着脸坐在了第三的位次,并气势汹汹的无差别瞪视着在场所有有看自己笑话嫌疑的人。 眼看华妃马上要气炸,趁胜追击的宜修继续撩拨:“选秀之事,初选已经结束,殿选之事,华妃可有了成算?” 年世兰自诩深爱皇上,对皇帝有巨大的占有欲,具体体现在占着皇后位置的宜修在她嘴里是年老色衰的老妇,而其他同她抢恩宠的都是狐媚子。 现在要她出钱出力的给自己找情敌,年世兰忍了又忍,到底咽下了到嘴边的恶言:“自然是照章办。” “照章便好,想来到时候等新的妹妹们入了宫,这宫里就热闹起来了。”既然已经上了场,宜修便开始持续撩架,“到时候,姐姐妹妹的,还是要和睦相处的好。” 说着,宜修先看了一眼刺头华妃,以及初出茅庐便表现得无比刚硬的和妃。 说得就是这二位,等新人入宫,可务必不要和睦相处才好。 “嗤,皇后娘娘的期许,还是同其他娘娘们说吧,臣妾是家中独女,向来是没有同人称姐道妹的喜好的,况且臣妾素爱清净,便是热闹,也别寻到永寿宫的头上。” 曦滢此话一出,景仁宫满宫寂静,虽然都知道皇后说得也不过就是客套话,但也没人想得到,这个刚入宫的和妃,竟然连表面平和都懒于维系,这就是满洲亲贵给的底气吗? 吃瓜群众心中肃然起敬,在心里暗自告诫自己,别惹。 根本惹不起。 就连险些破大防的华妃都闭了嘴,这个和妃,真是谁的面子都不给啊。 宜修看着坐在首席,一边把玩自己压襟上挂着的珍珠,一边漫不经心回话的和妃,拳头硬了。 这怕不就是个家世更硬的华妃,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吩咐人做好了万全的措施,心中又升起一丝隐秘的运筹帷幄的自得。 第12章 厚赏 宜修心里发下宏愿:和妃一时的轻狂又有什么大碍,总有一天让她哭。 不过宜修虽然心里这般想,面上还是一连菩萨样,并不计较曦滢的发言:“本来新进宫的宫妃按规矩该去寿康宫拜见太后,只是近来春寒料峭,太后犯了咳疾,今日不便去请安,太后娘娘说咱们来日方长。” 那便是没事了,曦滢起身:“既然这样,那臣妾告退了。” 说完率先离场。 看着曦滢的背影,宜修险些没绷住,强撑着叫了散。 一向迟到早退第一名的华妃今日居然没反应过来,慢了一步,余光觑得皇后的表情,随即挑眉,露出了一个戏谑的假笑。 我年世兰压不住她钮祜禄氏,你皇后这个乌喇那拉家的破落户,不会有这个能压住她的自信吧。 这般居中撩架,看你宜修又能讨得什么好。 一番示威挑衅之后,仪态万方的华妃娘娘带着她的小团体扬长而去。 其他人看皇后的脸色,也大多不敢留下奉承,纷纷退下。 气得皇后扶额:“剪秋,本宫的头好痛。” 这回是真的了。 于是单独留下来奉承的齐妃只好忙前忙后的去让人请太医。 宫里的消息向来传得很快,早已结束了一大清早的小朝会,在召见官员的间隙,苏培盛就把景仁宫的盛况递进了正同自己好弟弟吃加餐的雍正的耳朵里。 “和妃真这么说?”雍正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潭。 “是。”雍正的语气难辨喜怒,来回话的小太监闻言瑟瑟发抖,身子躬得更低了。 “还真不愧是钮祜禄氏,恐怕也只有她家,对上华妃才这般有底气吧。”想想钮祜禄家深厚的底蕴,从未打过如此富裕的仗的雍正忍不住酸了。 他若也有这么背景雄厚的母家——不敢想他会是多自由的一个皇帝。 那还不得在朝堂之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顺带鄙视了一下自己那背靠如此强硬的母族,却因没有天资而早早出局却又得了最高爵位的憨憨十弟。 钮祜禄家,那可是比废太子母族的赫舍里家更显赫的存在,毕竟孝诚仁皇后当年还被鳌拜骂是“满洲下人之女”。 此等的出身,却从来没拉到人来投资他,就连他母家唯一战队的阿灵阿一脉,也是站了老八一派,而不是支持他这个血亲,还真是暴殄天物。 远在宫外的老十若知道他的想法,定会摇头,这老四果然还是没搞明白这深宫中的生存之道。 也不看当年康熙爷的后宫,上有皇帝只爱他的亲亲麻宝太子,下有包衣世家割据把持后宫的子嗣。 若他不平庸些,也不知道是先碍了“风头都是我好太子的你们谁都不许抢”的汗阿玛的眼,还是先挡了无孔不入的包衣们的路。 说不得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哪怕就是他现在开始胡乱蹦跶,也不过是他知道老四看在孝昭仁皇后和温僖贵妃,还有他亲亲老婆背后的阿霸亥部,也不可能真的杀了他。 反正死不了就是胜利。 怡亲王看他的好四哥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呷了一口奶茶,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打趣:“咱们满洲的姑奶奶,进了宫也不改往日的伶俐,还真是半分委屈都受不得,皇兄可多担待些。” 雍正听弟弟打趣,颇为自得的捻着手里的十八子:“非也非也,和妃懂分寸也知进退,并不在朕面前造次,倒是世兰,难得遇上比她还硬气的人,气坏了吧。” 这是他对待后宫的一贯做法,管她跋扈还是狠毒呢,真当华妃在他面前解语花,背地里跋扈的事他不知道吗?再说他后院接二连三失去的孩子,再迟钝的人都该觉出猫腻了,逞遑论他这个生性多疑的九子夺嫡选拔赛最终冠军。 不过是懒得在这方面费精神,后宫是女人的战场,不是他的。 反正只要不舞到他跟前,那就是岁月静好。 至于私底下谁占上风,那就各凭本事。 正如此时,新人把旧人气的不轻,他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也该有人治治世兰了。” “苏培盛,吩咐下去,已经准备好赏给永寿宫的赏赐,再加厚三成,你亲自去挑些精致鲜亮的,想来那小姑奶奶定能喜欢。” “是,奴才记下了。” 苏培盛正要出去,又被叫住:“对了,跟你和主子说,朕今日晚些去看她。” “是。” 怡亲王见状,知道曦滢应当暂时还是合四哥心意的,暂时替策楞放下心来,知道自己的好哥哥对后宫一贯的德行,但也不好多置喙,只是在心里摇了摇头,转而把话头移向了会考府。 一旁的苏培盛看着面前君臣相得的场景,皇上似乎也没有要责备和妃的意思,也只能感叹人比人得死。 就算是煊赫一时的华妃,对着皇后这种程度的造次也得掂量着来,就算做做样子皇上多少也要训诫两句,谁知到了和妃这里,事情听过就过去了,和妃不仅没挨罚,还得了赏。 和妃进宫的第一天,这种两宫对峙的局面,就这么轻易的被打破了。 就如同之前的争端只是小打小闹。 也不知道这种三足鼎立的局面能维持多久。 看来还是他没过渡好作为亲王总管太监到皇帝太监首领的身份,格局小了啊。 这么想来,若当真满洲的贵族们甘心归顺为皇上出力,说不得那个目中无人的年羹尧很快就能干到头了。 年羹尧向来看不起他这样的太监,苏培盛同他暗戳戳的生了宿怨,想到年羹尧倒霉,他心里美。 想起本来想给安排进永寿宫伺候的同乡崔槿汐,这么好一个去处,谁知道她偏生跟与先太子妃身边的芝秀有龃龉呢,芝秀是人家点名要的人,崔槿汐就不好再硬塞了。 只能怪她自己没这个鸡犬升天的福气。 跟对了主子才能一跃成为苏妃(bushi)的大太监真替她感到遗憾,盘算着把她塞哪儿算是个好去处。 午后苏培盛亲自带着皇帝的重赏浩浩荡荡的送往永寿宫,消息自然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的飞进了东西六宫。 隔壁翊坤宫最先听到动静的华妃,再度当上了桌面清理大师,手里还有些滚烫的茶径直砸在了丽嫔身上。 “这便是你说的,没什么美名,貌若无盐的极平常人?”华妃恨的眼里都恨不得沤血,此刻她也回过味来了,满洲贵族的小姑奶奶可不是待价而沽的货物,也不必用这些虚名抬高身价,“人家是哪个排面的人,须得到处传美名?” 被当了一顿出气包的丽嫔讷讷不敢说话,只能在心里感叹,这日子是愈发难过了。 第13章 说年家 大抵是今日的政务还不算太忙,雍正驾临永寿宫的时候尚且还有些天光。 从家里带来的嫁妆还没完全收拾好,下午又添了许多赏赐,此时何长生与春囡正领着嘉敏和嘉茂收拾,其余宫人也是各有各的忙。 唯独曦滢这个主子百无聊赖,正借着天光在暖阁支了画架画海棠。 氅衣宽大的袖口滑落至小臂,露出带着翡翠珠串的纤纤素手正握着羊毫在宣纸上勾勒海棠花枝。 朱砂点染的花瓣层层叠叠,竟比窗外开得正盛的海棠还要鲜活三分。 忽听得廊下太监尖着嗓子唱喏:“皇上驾到 ——” 曦滢指尖微顿,却未立刻起身,只将笔搁在青玉笔洗里,抬眼看去,雍正已经进来,这才走过去轻轻福身:“皇上今日来得早,臣妾这一身墨渍,可别污了圣眼。” 雍正踏入殿内,目光先落在那幅未完成的海棠图上。 宣纸上,几枝海棠横斜而出,一只翠鸟栖于枝头,喙中似要衔落一片花瓣,笔法灵动,颇具神韵。 雍正向来爱才女,一时惊喜,心中悄悄对曦滢另眼相看起来。 “还不知曦滢竟擅丹青,这支海棠画得传神,不俗。” 雍正的指尖划过画轴,忽然握住曦滢的手。 曦滢笑着抽回手,取过团扇半掩面庞:“皇上打趣臣妾。不过是闺阁闲来无事画着玩儿,今日内务府送来的画材,说是西洋进贡的颜料,便想试着画画看,” 说着,又瞥向案上宣纸,“只是这翠鸟的眼睛,臣妾总觉得少了些灵气。” 全画便只有这眼睛最后尚未完成,曦滢此话,不过是给雍正出题,也好来些互动。 雍正闻言,拿起一旁的狼毫,在鸟目处点了一点浓墨。 那原本呆板的翠鸟,顿时似活了过来,炯炯有神。 “皇上这一笔,倒显得臣妾拙笨了。” “你这嘴倒是越发伶俐。” 曦滢捧起画卷,眼眸亮晶晶地望着雍正:“皇上这点睛之笔,让整幅画都活了。臣妾斗胆,想请皇上在画上题字,如此一来,这幅画才算真正圆满。日后臣妾每每瞧见,便如皇上常伴左右。” 说着,也不等雍正答应或者拒绝,又将羊毫重新蘸满墨汁,递到雍正手中。 雍正挑眉,接过笔沉吟片刻,挥毫写下 “春棠映翠” 四字,字迹刚劲有力,笔走龙蛇,倒也配得上她的画。 曦滢低头看着题字,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皇上墨宝珍贵,臣妾定要将这幅画供在最显眼处,让大家都瞧瞧皇上对臣妾的眷顾。” 雍正笑着放下笔,目光扫过博古架上,新换的白瓷瓶插着几枝海棠,与画作相映成趣,让人看着舒心:“朕对你的眷顾和爱重,哪里才只这个,真是小孩子脾气。” 雍正拿手指点了点曦滢的额头:“听说今日请安,你把华妃气的不轻啊?” 曦滢挑眉:“皇上这是觉得曦滢做得不对,要为华妃出头?” 不过她一点也没害怕,毕竟今日苏培盛亲自来传的赏赐,比常规重了三分。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华妃同款的捧杀,反正当下她肯定不会有事,所以曦滢开始疯狂试探皇帝的下限。 “若皇上想为华妃出气,私下教训多没趣啊,不然曦滢让人去请了华妃过来,您当着她教训曦滢,少不得让华妃感激涕零。”曦滢看向芝林吩咐,“芝林你去。” 芝林自然为难,看了看曦滢,又看皇帝,根本不敢动。 “想不到你这小姑奶奶还是个急性子,朕不过就说了一句,你一堆话等着朕,还真是……胆大包天。”皇帝自然没生气,看一脸左右为难的芝林,挥手让她下去,“行了,你们娘娘跟朕闹脾气呢,你下去吧。” 芝林如蒙大赦,悄然退下。 “朕的意思是,下次可以再委婉些……”皇帝也试图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些,毕竟有十三时不时的替她打边敲,再三强调她是个受不得委屈的小姑奶奶,生怕一句话说重了他又得哄半天。 如今淑和与温宜尚在襁褓,雍正发誓,对待很长一段时间内唯一的女儿怀恪都没这般好声好气。 对此,曦滢的评价是,怪不得一股爹味儿,不过想来也是,别说是当爹,狗皇帝的岁数,若是努力一点,能当她爷爷。 曦滢一脸气鼓鼓的控诉:“臣妾还不够委婉吗?华妃就是被眼前的浮华迷了眼,我没当场撕开现实给所有人看已经很给她面子了。” “哦?愿闻其详。”雍正拉着曦滢坐下,他也很好奇,在满洲勋贵眼里,年氏一族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我才不说呢,孝庄老祖宗这么大一块后宫不得干政的牌子立在那儿,等我傻傻说了,回头皇上生气了,再趁机训诫一顿么?我又不傻。”曦滢微微转过头去,一副清澈愚蠢大学生的模样,有点想说,又忍住的感觉。 雍正叹气,这小姑奶奶还真是,有点规矩但不多,清澈得他一眼就能看透。 “说吧,朕绝不生气。” “眼下的年家自然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但没有底蕴,不就是无根浮萍,空中阁楼?虽说年家上数几代都是仕宦之家,但也说不上突出,如今脱颖而出,那全靠皇上慧眼识人,而年羹尧也算当用。” “皇上愿意用他,便给他几分面子,若是哪天皇上不愿抬举他,垮台也不过瞬间的事,稳扎稳打和昙花一现都在一念之间,可惜年羹尧有才却又是个糊涂人。” 细说起来,年羹尧科举出身,靠着才华得了明珠的青眼成了他的孙女婿,同时也成了老九的姻亲,几番拉拔顺势入了康熙的眼。 若非后来雍正被封了亲王,把他的佐领拨给了雍亲王,雍亲王成了他的旗主,年世兰入了四爷府上,他和四爷党扯不上什么关系。 雍正上位之前他也没把这种主属关系当回事,若不是后来雍亲王把他子侄都搞回京城当人质,他不见得去烧四爷这个冷灶,本就跟皇帝羁绊不深,甚至说雍正早对他积怨甚深,现在兄妹俩还被皇帝的温情面纱遮了眼,看不清事实。 天天做大死,生怕自己活太长。 “你们都这么想?” 曦滢立刻责任声明:“这可不是看不上汉军旗啊,他恃才傲物,论敏感度比他的同窗可差远了。” “皇上生气了?觉得大家看低了您心爱的重臣?” 什么叫心爱的,这小姑奶奶真会说话,但不得不说,曦滢的说法对他如同醍醐灌顶。 是啊,年羹尧固然需要防备,但需要被忌惮到这个程度? 好像是当时还是德妃的皇太后规劝的。 雍正陷入了沉思。 “皇上,真的生气了?早说过我不说的。” 第14章 太后 雍正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曦滢的手心:“朕说不生气就 没生气,你讲的好,太好了,不过这话在朕这里说说便罢了,可不敢再往外说了。”防都防了,也没有半路放开的道理。 “那是自然,您是主子,也是曦滢的夫君,夫君所问,曦滢自然知无不言。” 曦滢一句水灵灵的夫君听的皇帝龙心大悦,千帆过尽之后,他就爱整点这种浓情蜜意你侬我侬的戏码:“小娘子说得对,夫君定会好好疼你!” 疼个哔(和谐)—— 搞半天,浑身舒泰的是狗男人,受累的是她。 肉体凡胎的小身板被狗皇帝翻来覆去吃了个遍,第二天一早皇帝神清气爽的走了,曦滢只觉得自己腰快断了。 也不知道的确是曦滢的确对了皇帝的目光,还是为了把她抬起来同华妃打擂台,亦或是还有其他的打算,总之他一连小半个月都留宿在了永寿宫。 不仅如此,除了流水一般抬进永寿宫的礼物,这个文艺老宅男最近还热衷于搞些花前月下,赌书泼茶或是亲自为曦滢画眉的恩爱戏码。 有时候要配合雍正的表演也挺累的。 毕竟在永寿宫,他既有温香软玉的缱绻痴缠,疲惫想休养生息的时候又能搂着知情识趣的小姑奶奶睡素觉,日子过得别提多自在。 搞得每天去景仁宫请安的时候同事们——特别是华妃,都是酸气冲天。 连自诩在大气层的太后都忍不住了,派了竹息来传她一见。 长辈都开口了,曦滢自然不会不见。 得进寿康宫,曦滢麻利请安:“臣妾和妃钮祜禄氏给太后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坐在上首的太后也不叫起,居高临下的看向曦滢。 眼前的女人真是太漂亮了,不论是故去的纯元,还是如今的华妃,都不及她的万一。 偏生她今日穿了一袭粉蓝色的旗装,若非知道她绝无可能知道(但曦滢便就知道)藏在自己心里几十年都无法吐露的心结,太后都觉得和妃这是要故意戳她肺管子(不要怀疑,就是故意的),但不管有意无意吧,反正她就是戳到了。 不仅如此,和妃的眉眼间,同她已经入土了几十年的姑母颇为相似。 如今见她行礼,乌雅太后恍然以为是昔日年轻的孝昭仁皇后和温僖贵妃在向她行礼。 心中既有一股钮祜禄氏又有人入宫得了皇帝看重,还抢了乌喇那拉家皇后的风头的不顺,却又生出了一种快意。 昔年高高在上的对手在她下首俯首称臣的快意。 过了许久,她才温和的叫曦滢起身,给她赐了个小绣墩坐。 说真的,曦滢也是对太后这位上届宫斗冠军很好奇的。 虽然她的飞升靠的不光是她本人的努力,很大程度还是因为儿子争气,但她又能肆无忌惮的行偏心之事,几乎把她靠山的优先级排在了十四、家族和皇后的后面。 皇帝和太后的关系,果真还是应了那句歌词。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许是想给曦滢造成一些心理上的压力,乌雅太后盯着曦滢看了许久,却一直也没说话,沉默悄然在偌大的宫殿弥散开来。 过了许久,她忽然发出感叹:“真像啊。” 曦滢不解的目光看向太后,倒也没等她问出口,只听太后继续感叹:“你和你的姑爸爸们长得可真像,不过比我同她们初相识之时更加年轻,又出落得更加水灵漂亮些,怪不得得了皇帝这般久的看重。” 长得像?出现了,此个小世界的奥义——替身文学。 太后这话,难道是想姑债侄偿?那她可是不认账的。 “臣妾出生之时姑爸爸们早已安息,无福得见,不过想来也是,毕竟是血亲,长得相似也正常,同姑爸爸们长得像,是臣妾的福气。”初次见面,曦滢表现得还是很有礼貌的。 宿敌的家族送来同宿敌眉眼相似的女孩儿侍奉自己的儿子,偏生她作为太后还得捏着鼻子笑脸相迎,这哪是福,明明就是她的孽。 不过到底是优秀宫斗选手,即使心中这般想,太后的表情还是一脸慈祥,还带着几分怀念:“看到你啊,恍然会想起哀家当初进宫时候的光景。” 也不是啥好光景。 那是要啥没啥,就业环境不咋地,还得当牛马。 想想钮祜禄家这几口人的待遇,真是人比人得死,乌雅太后每每想起都会在心中默默破防。 “不过你到底还是太年轻,等过些时日,或许慢慢就会明白,一时的贪欢很难长久,细水长流,才是能这宫中长久的生存之道。” 赶紧别独享圣宠了,懂? 曦滢心里对太后的说辞不以为然,但表情却是一副受教的模样。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今日臣妾受教于太后,当真是如获至宝,万分荣幸。”曦滢的脸上表现得一脸真挚。 但哪怕再真挚,也不会有任何女人喜欢听到有人说自己老了,哪怕她已经是太后了也是如此。 况且,太后自觉自己倒也没有老到那个份上。 但想起自己长子再三声明的利害,太后暗自攥紧了紧手里的丝绢,在心里不停的洗脑:哀家是信佛之人,要修心戒嗔,要心平气和,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别为难她,她可能是真心奉承的…… 若曦滢知她心中所想,必然嗤之以鼻,太后若是真的能断了这“贪、嗔、痴”三毒,也就不会一次又一次的当违法犯罪的保护伞了。 最后,才深吸一口气:“你听进去了就好,行了哀家乏了,你退下吧。” “是,太后好好休息,臣妾这便告退了。”曦滢也不多留,麻利的行礼走人。 毕竟人也见了,好奇心到此为止,她也懒得跟有八百个心眼子的人虚与委蛇。 至于说太后的训诫。 皇帝抬她的咖抬得也差不多了,她都已经连着上工半个月了,也差不多该歇了。 太后无力摆手,示意她自退下。 等人都走出寿康宫了,乌雅太后这才扶额,同在 一旁担忧太后被自己气出好歹的竹息忍不住出声劝慰:“太后,和妃到底年轻,不会说话,您别往心里去。” “便是知道她是故意的,哀家跟她能计较个什么,到果真同宜修所说,这和妃就是躺在手心的豆腐,是轻不得,也重不得。” “罢了,这小辈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操心吧,哀家不费这精神了。”乌雅太后奉劝自己。 只是理想和现实,本就难以统一。 其实她若是真的能放下些执念的话,日子应当会过成另一番母子相得,含饴弄孙的理想模样。 可惜她做不到。 或许只要是个凡人,没人能做得到。 第15章 宫权 曦滢并没把同太后这场小小的会面放在心上,离开寿康宫甚至还能有心情上御花园去遛弯儿。 倒是春囡,一脸担忧和纠结:“娘娘,太后今日这话的意思……” “她是乌家的太后,看不得人专宠也是正常,况且,你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御花园也就巴掌大的地方,多走几步也没什么趣味,曦滢百无聊赖的逗弄着廊下的鹦哥儿,漫不经心。 “今天?是三月十五。”春囡不明就理。 “她固然也不喜欢我独宠,但挑今天敲打我,是怕皇上十五还往永寿宫去,落了皇后的脸面呢。” 半个月宫斗经验但聪明的春囡秒懂。 曦滢抖落了手里小米,拿着帕子擦干净手:“日头大了,回吧。” 刚回了永寿宫不久,便见小夏子来传旨,说是皇上召她去侍膳。 就这么急着见她?曦滢寻思,她今天见太后,也没干啥出格的事情吧? 不过她面上还是一副淡然的模样:“知道了。” 给一旁侍奉的何长生一个眼神,他自然同小夏子哥俩好的塞红包拉关系去了。 片刻之后,何长生回来同正对镜整装的曦滢回话:“夏公公说皇上这会儿子心情尚可,想来也没什么坏事。”御前的太监,哪怕是御前大喇叭,那也是对外嘴巴跟蚌壳一样,这不仅是职业素养,也是活命的根本。 当然,苏培盛后面那样的,纯属他栽了。 所以曦滢和何长生本来也没想着能套出些什么干货,知道皇帝心情如何也够了。 也不用传辇,永寿宫到养心殿着步行一百米的距离,抬脚就到了。 案牍劳形的皇帝听见外面的动静,抬眼便见曦滢婷婷袅袅的进来,只觉得眼前一亮。 这小姑奶奶爱俏,今天一袭粉蓝色的袍子,发式梳了轻巧玲珑的知了头,宫中有了些年岁的“老人”们追求的雍容沉稳,有时候审美水平颇高的雍正看了都觉得冗余,眼睛累的慌。 现在忽然有人整了点小清新,反而眼前一亮如获至宝。 此时是休息时间,殿内并没有外臣,雍正冲曦滢招了招手:“过来。” 曦滢慢悠悠的走上前去,雍正熟练的一拉她的腕子,她便顺势坐在了他的龙椅上。 “皇上您招小狗呢?”娇滴滴的小姑奶奶嗔道。 雍正笑意不减:“什么话。” “皇上您自己回想,您叫百福是怎么样?” 雍正沉默片刻,好像是有点像,但他绝然是不能承认的,不然小姑奶奶又该哼哼唧唧了。 “自然是‘嘬嘬嘬’。”赶紧略过这个话题,“走了,去用膳。” 说是侍膳,应召而来的妃嫔自然要侍奉皇帝吃饭,不过到了曦滢这里,谁侍奉谁,就不一定了。 不过半个月了,雍正似乎对曦滢的有些倒反天罡的行为适应良好,不仅不需要曦滢侍奉,甚至他还要亲力亲为的替她夹菜。 爹味十足的让她别光吃这么素,春日正该好生进补。 或者燕窝鸭子他吃着还行,让她也尝尝看。 便是一向骄横的华妃也从不敢如此自得的享受皇帝的侍奉,当然皇帝也没这么待过别人。 侍奉在侧的养心殿宫人见惯不怪,根本不敢说话,更别说置喙了,只一味的在暗自把和妃主子在自己心中的排位一提再提。 “今日去见过太后了,如何?”像是不经意的,雍正问道。 “太后慈眉善目,自然是极好的长辈。”曦滢知道皇帝对他亲妈的爱有执念,当然也不可能上来就阴阳怪气或者说她坏话,反而表现得很是诚恳恭谨。 “哦?可同你说了什么?” “太后娘娘训诲,教臣妾细水长流才是宫中的生存之道。”曦滢微微敛目,语气似有些低落,“可是太后娘娘因为臣妾专宠,不高兴了?” 雍正向来不喜欢太后插手他的后宫,不过有心逗弄,这才问她:“若太后不高兴了,你待如何?” “我?我不如何。” 这倒是皇帝没设想过的答案:“哦?” “太后娘娘是长辈,她的训诲自有她的道理,只是皇上的意志才是大清的最高意志。” “去谁宫中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若皇上觉得无妨,那便是无妨,若皇上也觉得太后是对的,多去其他娘娘宫里,臣妾自然也不会多言。”劝谏皇帝雨露均沾那是皇后和甄嬛的活儿,她才不干这事儿。 “那倘若朕真的不来永寿宫了,和妃娘娘不淌眼泪?” “您来,臣妾自然扫榻以待,若您不来,虽深宫寂寞,臣妾也能自得其乐。”毕竟她安身立命的基本盘也不是他雍正。 反正这宫里也没人敢欺负她,皇帝看在出身也不会怠慢,就是当个吉祥物,她也能咸鱼得很安心。 雍正词穷。 阖宫上下的女子,谁不是全心全意的靠着他这个皇帝,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只有曦滢这个小姑奶奶,这种你来很好,不来也行的态度,她不只敢想,她还敢说,坦率得让人词穷,偏偏又叫他生不出怒气。 但当咸鱼?那可不行。 “便是朕未去永寿宫,也必不让你无聊寂寞。” “看来,皇上是要赏曦滢点什么解闷的小玩意儿?”曦滢一挑自己秀气的柳叶眉,一双漂亮的眼睛水波潋滟,就这么看向皇帝,看得皇帝有些心猿意马。 “可不是什么小玩意儿,”雍正一脸得色,似在像眼前这个小姑奶奶邀功,“朕赐你协理六宫之权。” 天降这么大一块馅儿饼,雍正以为自己至少能收获一个欣喜的奖励,结果先得到了一个问题:“臣妾不过进宫半月,皇上就这般信任曦滢?不怕臣妾大手大脚把您的内帑花空?” 笑话,他可是大清皇帝,区区小女子这么可能——还真有可能,毕竟不用抛洒,他的内帑本就是空的。 思及此,雍正根本笑不出来。 华妃协理六宫,那是贷款上班,缺钱了都是自掏腰包描补。 就是不知道曦滢这个小姑奶奶遇到同样的情况,会拿出什么样的预算方案,雍正破罐子破摔,反正没几个子,随便折腾。 但嘴里的说辞自然不能是如此:“早听说八旗的小姑奶奶们未出嫁便会学着掌家,早便听怡亲王说你大哥常夸你做事有章法,区区宫务,想来曦滢必然也能很快理得服服帖帖。” 怡亲王&策楞:冤枉啊,我没说过! “大哥真是的,怎么什么都往外说!”曦滢象征性的抱怨了一句,不过没再拒绝皇帝的安排,“既然如此,曦滢就却之不恭了。” 插手内务府的权利,曦滢本就想捏在手里,毕竟她一早就料理了弄鬼的内务府,自然不会推辞。 毕竟万一她一说不皇帝就算了,她岂不是血亏。 内帑没钱,那也没关系。 以后她和雍正,那就是组团出道的抄家cp了。 第16章 抓辫子 “奴才噶达珲叩见皇上。” 只能说,雍正这个高能量肝帝,无论何时都有超绝的行动力,曦滢前脚接过了协理六宫之权,后脚内务府总管就端着账本子进了养心殿。 曦滢怀疑这个肝帝蓄谋已久。 事实也正是如此,自决定让曦滢入宫开始,他就盘算着让和妃出来制衡华妃,这是雍正的最低期许,当然若是这个小姑奶奶真的有管理才能,可以有效降低宫中花销,那就最好不过。 若是能抓到年氏的把柄,那就是天降意外之大惊喜。 曦滢:知道了,这就安排,不仅给你安排年氏,别家也给你安排上,超级加倍的抄家套餐,你值得期待。 “这是你永寿宫和主子,以后你便听她吩咐,六宫之事都要同你和主子回事。” 跪在下首的噶达珲也不敢抬头,只恭恭敬敬的给曦滢磕头,心里却是惊涛骇浪,黄规全那小子运气好,跟了华妃这个大方主子,手指缝漏出去的油水捞得是盆满钵满,就是不知道这个新来的和主子是个什么路数。 “总管客气,不过咱么可丑话说在前面,都是为皇上解忧,差事办的好,那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但若总管看本宫年轻便糊弄了事,本宫的眼里可是不揉沙子的。” 新主子的敲打就像是惯例,噶达珲内心不以为意,他家在内务府盘踞近百年,最多头几天把皮稍微绷紧些,背地里还不是该干嘛干嘛。 不过面上还是恭敬异常的诺诺应声。 “噶达珲是良母妃的胞弟,是朕所倚重八弟的亲舅舅,自朕登基,便把觉禅(卫氏)一族抬了旗,朕如此厚待,想来定不会让朕失望,”雍正语气平静,但听得地头蛇噶达珲都背后冒汗,“若是这般关系亲近的奴才都辜负圣眷,必然是被鬼神夺取了心智,朕必不会姑息。” 噶达珲唯唯诺诺,雍正多的是事要忙,自挥手让他退下了。 等噶达珲退下,曦滢随手翻看面前的宫分账本,啧啧啧,这假账可做得真好啊,乱七八糟,就是熟练工来了都得懵三天,就更别说辨别真假了。 谁能想到她一个司命殿的星君,有朝一日下界还得干关老爷的活计呢。 “八爷的亲舅舅啊,那皇上是想抓八爷的小辫子呢?还是不想。” 曦滢懒得“揣摩圣意”,直接单刀直入。 曦滢的直白一再让雍正语塞,但他同八爷党的宿怨由来已久,更不是什么秘密,况且他是真的很想知道就这么几息的功夫,难不成这小姑奶奶真的就抓到错处了? “虽说朕与兄弟们手足情深,但若真有人贪赃枉法,朕虽痛心疾首,也不得不大义灭亲。”雍正表演型人格觉醒,一番话说得正义凛然。 啧,皇帝的嘴,骗人的鬼。 好一个手足情深。 她是该信呢还是不信? 曦滢的注意力都放在账本上,都不惜得看他真情实感的表演。 “但若是真抓这把小辫子,牵连可就大了,说不得这内务府七司三院都被臣妾得罪一大半,搞不好转天臣妾可就要‘病亡’了。”内务府把持皇室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世上这么多聪明人,定也有看得出猫腻的,偏偏臣妾不聪明说破了,岂不是嫌命长?” 看上一届皇位争夺战出头的除了被康熙硬抬上桌的太子——最后还废了,哪个的母家不是出身包衣。 不过其实曦滢并不担心被包衣的家族报复,不然她大可以用一些迂回的手段,由别人来揭露此事。 雍正不信,不过是一群奴才,怎么可能这么猖狂,但还是吩咐:“朕是天子,必不会让你身处险地,都出去,苏培盛你亲自在外头守着,任何人不许靠近。” 等偌大的暖阁里只剩下了雍正和曦滢两个人:“朕也翻看内务府的账本,虽说账上抛费些,那也是圣祖仁慈,抬手放过的沉疴,如今朕也谕令不得再如此奢靡浪费,可惜花费也并没太多改善,该亏空还是亏空,百思不解这银子都到哪儿去了。”雍正腆着脸不耻下问,“若聪明伶俐的和妃娘娘看出了账上的端倪,还请指点迷津。” “这账啊——倒是没太大问题,毕竟内务府运行多年,运营和记账便是假的也做成了真的,臣妾便是再耳聪目明,那也不可能就这么看看就看出不妥来。” 雍正面露失望,还以为今天是白费了时间,谁知曦滢还有下文。 “臣妾看的问题不在账本的流水,而是记录的物价不合常理。”曦滢也不卖关子。 闻言,雍正一把拿过账本仔细翻阅。 那是瓷库的账本。 【雍正元年二月初三日,翊坤宫进青花双耳樽一对 纹银五千四百两】 【御花园更换暖房茶花瓷盆二十盆 纹银七千两】 …… 看这流水一般从他内帑出去的银子,雍正虽然内心滴血,却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但这也正常,毕竟这种艺术的东西,人家就是可以说这盆的花比那株颜色正些,所以价格贵点也理所应当,或者这个花瓶烧制得更有巧思,形状更灵巧,报废了好几批才挑出这一只最好的,官窑和民窑的成本就是天壤之别,也不是说不过去。 艺术无价,为艺术买单嘛。 “皇上您别看这些大笔的,您心系天下,有时候抓大放小忽略微末小节也无可厚非,不过于小节处,有时候也能知微见着。” 曦滢换了一本每日供应的时令宫分的账本,随便翻开一页,上面赫然写着【鸡蛋三两一枚】。 “臣妾记得觉禅家打盛京皇宫就当着膳房的总领,算不算是抓到了他家的小辫子?” 不过看似是曦滢抓到了觉禅家的小辫子,实际上被抓小辫子的还有和觉禅家一同盘踞膳房的乌雅家,他们二家共管膳房,良妃和德妃还因此成了好闺闺,雍正甚至自己还讲过“你(良)母妃也是我母妃”这种鬼话。 就是不知道等查出了问题,作为皇帝母家的乌雅家将要承受的,到底是小惩大戒还是灭顶之灾了,但曦滢有什么坏心思呢?干坏事的又不是她,她不过只是想给他们找点麻烦,别有精神盯着自己肚子做妖罢了。 还好,这会儿的内臣比他曾孙子那会儿收敛点,毕竟道光吃的鸡蛋可是五十两一个的珍贵之物。 这么一比,雍正还是有威慑力多了。 “这蛋,是贵了点?”雍正虽无比关注民生,但的确也关心不到鸡蛋这等百姓家惯常自产自销的东西上。 而他曾经的王府,如此琐碎的花销也到不了他的跟前,况且王府的鸡蛋也多是庄子上进的,最多有时候庄子一时续不上,才会出去采买。 但是也贵,虽然没贵到这个地步,放在宜修和华妃的眼里,这不过是从王府到宫里,消费也上升了一个档次。 华妃不在意这点小节,而乌喇那拉家同乌雅家连了宗,宜修自然不会提这等小事。 第17章 抄家皇帝 “咱们满洲的姑奶奶们,出嫁之前颇得不规则之自由,常常能出府玩耍,不单南城外之茶楼酒馆和戏院,就是外城的市井小摊也格外有意思。”曦滢换了个话头,说起她的闺阁生活。 雍正本质上还是个十分容易上头的急性子,此时他着实有些心急难耐,好在下一句她便回归主题。 “一年冬日,臣妾可怜路边卖鸡蛋的小丫头,便把她篮子里的鸡蛋都买了下来。” “那小丫头战战兢兢说,格格您别嫌一文钱一个贵,冬日的母鸡下蛋少,这些鸡蛋都是祖母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当时臣妾已经在学管账,家里的账上可写着鸡蛋二十文一枚呢,一文钱一枚还嫌贵么?后来那小丫头说,若是春日,两文钱三个也是有的。” “二文和二十文的差别,臣妾姑且还能算作是底下奴才们的跑腿费,毕竟水至清则无鱼,皇上您这三两一枚的蛋,这鸡是喂银子长大的么?” 曦滢看向脸色铁青的雍正,不走心的安慰道:“皇上您忙于国事,案牍劳形,久不在市井,不了解物价一时被糊弄也是正常的。” 雍正一点也没被安慰到,此刻他已经出离愤怒了,一拍桌子:“一群利欲熏心的蛀虫,朕抄他的家!” 看曦滢似乎被他的怒气吓住(其实并没有),雍正面前放软了声气:“曦滢你先回去,朕得空了便去瞧你。” 引线已经放在了皇帝的手里,曦滢目的达到,把账本留给雍正,自己轻巧的行了个礼,干脆利索的离开了养心殿。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雍正咆哮:“苏培盛!传怡亲王和马齐过来——还有十六也叫来。” 甄嬛传从未出现过的十六爷,实际上也是个铁杆四爷党,所以雍正一登基便放他去干内务府总管了。 不过他那边还没有眉目,没想到先从曦滢这里找到了突破。 在宇宙全人十三弟的鼎力支持下,大清会考府【国家审计署+廉政公署(清朝版)】,继追查库银亏空这一大单之后,又来新单啦。 外面将会发生什么,后宫是不知道的。 她们只看到永寿宫的和妃娘娘被叫去之后,太后那缺爱但叛逆的老boy示威一般的赏了她协理六宫之权,完全不把太后细水长流的教诲当回事。 一时间,曦滢的来势如同滚滚东流的长河势不可挡。 这下子,被稳压一头的华妃破大防。 本就忌惮曦滢的宜修对她更加紧张了。 今日可是十五,皇上今日会驾临永寿宫打她这个皇后的脸吗? 好消息:没有。 坏消息:不仅没去永寿宫,景仁宫也没去。 派去请皇上的江福海直接被打发了回来,皇帝很忙今日打算通宵达旦,不进后宫了。 宜修打好腹稿的一肚子劝谏无处说,第二天请安的时候险些没绷住,脸色黑沉得像是能滴下水,还只能僵着脸挽尊说是前夜里犯了头风。 不然怎么办呢?总不能说是因为十五的晚上请不来皇帝,气的睡不着觉吧。 但是她图啥呢,反正都是睡素觉,她的劝谏皇帝也是爱听不听。 可能就是脸面大过天吧。 会考府雷霆万钧的强势控制了内务府的账本和库存,大清最顶尖的追查团队极其高效的控制住了整个局面。 皇帝一连大半个月都没进后宫。 等他的好十三弟把贪污银两精确到分的调查结果放到雍正的案头。 雍正气得恨不得眼睛沤血。 他内帑库银帐面金额八百万,被亏空挪用的一小半还没追讨回来,转头发现近些年被这群蛀虫昧下的银子是他库银的三四倍。 朕的钱! 虽然钱大多数都是在圣祖皇帝掌权的时候流出去的,但那本来都该是朕的钱! 好家伙,他这里带着妻儿可以说是勒紧裤腰带节衣缩食的搞改革,结果这群家奴偷他的家把自己喂得肠肥脑满。 甚至不只是银钱,就连下面送上来的贡品,都是先被内务府把最好的部分截留,进上的都是奴才挑剩下的。 这让封建王朝的最高权力拥有者情何以堪? 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雍正出离愤怒。 事情的导火索噶达珲首当其冲,他的好外甥,每日一贤的八贤王根本不敢给他求情。 廉亲王心知肚明,他就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若他给舅舅求情,舅舅只可能死得更快些,只能私底下掏了些钱给母家填窟窿。 而雍正为了显示自己的大公无私,他的母家乌雅氏也没被轻轻放过。 第一个就拿了觉禅氏和乌雅氏开刀。 先是把这几家抄了个干净,抄没出的家产多得令人瞠目,气的雍正先是给他们都削成了白板,后来不解气直说要杀了他们全族。 太后搬出孝道,亲自来求都不好使,直把她气了个倒仰,再醒来已经是鼻歪眼斜,半身不遂了。 就这样,坚钢不能夺其志的铁血真汉子雍正也没松口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其他几个在内务府经营了近一个世纪的家族无一幸免,排队抄家。 托了满人人少的福,哪怕雍正真的气得说要把贪官都杀了,但实际上他也并不能如此,毕竟满人才是他作为少数民族当权的皇帝的统治根基,要真把他们都杀个片甲不留,不说汉人随随便便就能把他推翻,就是满人也得商量着换主子。 所以大部分人抄没违法所得之后,最终也就是被削成白板回老家披甲,甚至若是真的有才当用,还有复起的机会。 真的杀了的并不多。 但即使这样,也还是有人甚至都没等到秋后,直接就斩立决了,一时间在菜市口杀了个人头滚滚。 仔细看来,前朝出了妃主子的包衣家族竟然无一幸免。 内务府一时间空出了近半的空缺,顺势裁撤了不少冗余岗位之后,剩下的空缺由老十六允禄负责,他迅速制定了一套更高效的荐拔人才的流程。 业务考核加政审的组合下来,迅速的为内务府填上可信且当用的新力量。 经此一折腾,雍正不仅填满了自己的内帑,也把绝大部分内臣系统收归到了他自己的手上。 看着团队结算后的丰收场景,雍正那叫一个身心舒畅,上次这么志得意满的时候,还是他登基。 这可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第18章 短暂平静 皇帝在前朝磨刀霍霍,太后又突发中风,连嚣张如华妃都不敢火上浇油,加之暂时失去了皇帝这个争抢对象,后宫竟然短暂的陷入了一段平静。 大清标榜以孝治天下,太后病得半死不活,作为“儿媳妇”们的妃嫔们自然得排班侍疾。 其中最卖力的自然是身处中宫的皇后,恨不得亲尝汤药,事事躬亲。 于公她是本朝的国母,侍奉婆母做天下的表率那是她的毕生追求。 于私,她是太后的从侄女,如今本该全部属于她的后宫权柄被皇帝亲自一再的分薄给宫里的宠妃,乌喇那拉家自费扬古没了,朝中便没了本家人站她,她是愈发的说不上话,现在乌雅家也被削成了白板,连私底下能用的人都只剩下小猫两三只,内外交困,她只能寄望于她最后的大腿。 毕竟皇帝薄幸,若是连太后都没了,她将失去最后的倚靠。 在此危难之际,连欣常在的堕了么订单都被她稍稍放到了后面,当然,也只是稍稍。 也不是她封建迷信要给自己表姑积德祈福,实在是暗线爪牙被拔得七七八八,同时“照顾”太后和欣常在的订单,宜修有些左支右绌。 当然,光有皇后一个人也是不够的,全宫上下的妃嫔没一个跑的掉,一入宫便势不可挡的新宠曦滢那简直是首当其冲。 已经病成这样了,事已至此,若能借此搓磨搓磨死对头家的后辈,也总算让太后阴暗的心思有了些许安慰。 可惜娇滴滴的小姑奶奶打小可没学过怎么伺候人,让她同皇后那般事事躬亲那是不可能的。 轮到曦滢的时候,她便当个无事忙,坐在床边把寿康宫伺候的人指挥得团团转,太后本就中风的血管恨不得再堵上30%。 有心抗议,可惜如今口齿不清的她也只能阿巴阿巴,勉勉强强能抬起的手指着曦滢哆哆嗦嗦。 便是生气打撒了汤药,机灵的曦滢闪得飞快,汤药一滴都溅不到她身上,倒是泼她自己一身,烫的不轻。 皇后见此情景,根本不敢再给曦滢单独排班,便是让她去的时候,也让她坐远些,生怕她的最后一个保命符被曦滢气出个好歹。 转眼便到了四月底,抄家皇帝在前朝抄了个痛快,善后工作也在有序进行,雍正终于有了精力关心关心他后宫的女人们。 “苏培盛,你和妃娘娘这阵子都干什么呢?” 耳听六路的苏培盛躬身回答:“回皇上,和妃娘娘给太后侍疾之余,正忙着核算各宫月例和过些日子的端午宫宴,闲来无事也画画花鸟,昨儿个还拉着身边的小宫女投壶呢。” “她倒是真的能自得其乐。”天天忙于政事没空娱乐的肝帝酸了。 但转念想起自己满到都快溢出来的内帑,忙点算什么,忙点儿好啊。 “你说和妃这次立了这么大一功,该赏她些什么好啊。”雍正苦恼,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她又不缺,她感兴趣的小玩意儿又太过简薄不足以筹功。 升职吗?但她已经是妃位,若是现在升了贵妃,等以后万一她再有别的功劳,又升皇贵妃,皇后尚在,虽说他也对宜修不满意者颇多,但倒也不必打她脸到这种程度。 苏培盛自然知道自家主子不是真的要问自己的意见,躬身回道:“皇上念着和妃娘娘的好,想来皇上无论赐和妃娘娘什么她定然都是高兴的。” 罢了,先放放吧,筹功也不急于这一时,和妃替他揪内务府小辫子这事儿并没有传出去,想来她也不希望在这个节点上拉仇恨。 想通了这件事,雍正不再想这事儿,转头问:“那华妃呢?她又在忙什么。” “选秀的初选已过,华妃娘娘忙着筹备殿选之事,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哦对,雍正这才想起了自己亲口答应的选秀,殿选也是近在眼前了。 “罢了,今年的端午在即,你吩咐下去,给各宫的赏赐加厚三分,以作各宫给太后侍疾的赏赐。” “走吧,悄悄上永寿宫看看你和主子这会儿找什么乐子。” 好久没进后宫,雍正也想去放松放松了。 雍正悄么声走进永寿宫之时,曦滢正坐在院中的秋千上看嘉敏和嘉茂踢毽子,永寿宫还真是充斥着一片欢快祥和的气氛。 这般自己悄悄撞见的轻松场景,俨然成了疑心深重的冷面皇帝短暂放松的港湾。 “皇上来啦。”曦滢的余光看见从外头进来,目光灼灼看向自己的雍正,笑意更加加深了,轻巧的从秋千上跃下,盈盈的福身请安。 院中的人纷纷跪下请安,刚刚闲适放松的气氛瞬间一扫而光。 “看来朕扰了你兴致。”雍正拉过曦滢的手拍了拍,毫无诚意的说。 “瞧您说的,”曦滢语气娇滴滴的,却并不让人觉得造作,“皇上许久不进后宫,第一个来了永寿宫,臣妾受宠若惊都来不及呢。” “虽已经入夏,但到底夜凉,进去吧。”雍正牵着曦滢往殿内去。 一番运动之后,曦滢熟练的枕着没那么胖但也软乎乎的胖橘,昏昏欲睡。 “要说这东西六宫,还是当数你这里让朕舒坦放松。”吃饱喝足的雍正搂着娇滴滴的小姑奶奶,发出满足的喟叹。 被摸到痒痒肉的曦滢没好气的拍了拍雍正作乱的手爪子,并报复性的捏了捏雍正的痒痒肉:“皇上净会讲这种哄人的话,过几日便是殿选了,说不得宫里又会有更让皇上舒心的女子,臣妾很快被皇上抛之脑后呢。”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女可马上要出场了。 还好她先发制人给皇帝打下了点感情基础。 “什么话。”雍正反驳,至少目前在他的心里,钮祜禄·小姑奶奶·好弟弟救命恩人·招财猫·曦滢绝对是占有一席之地的,“抛下谁也不能抛下你,朕还盼着你有朝一日能给朕生个同你一般伶俐的小阿哥呢。” “皇上只喜欢小阿哥?若我生个小格格皇上就不喜欢了?” “若是跟你一样的小格格,朕自然也是喜欢的。” 闻言,曦滢伸手摸了摸自己平坦柔软的小腹。 时机刚好,那就,生个孩子吧。 不过在此之前,永寿宫的小东西连带幕后之人,该好好料理了。 第19章 端午宫宴 一转眼便到了端午前夕,明日有端午宫宴,这也是曦滢第一次以和妃的身份在爱新觉罗宗亲的社交圈亮相。 同曦滢共赴云雨后,雍正忽然说:“明日的宫宴,曦滢可与宗亲们多多亲近些也无妨。” 那哪里是无妨,那是皇帝求之不得,皇后困囿于出身,目光只愿意放在后宫,他登基前独善其身,福晋不出去交际他并不苛责,如今他当了皇上,每每需要公开出席的场合,宜修总一副佛菩萨的样子端坐高台。 宗亲们对他这个皇帝本来也不是那么心悦诚服,难道还指望着他们的福晋主动来捧她的臭脚么? 这次的端午宫宴,宜修甚至还特意来养心殿讨主意,问他太后病着宫宴是不是就此取消。 开玩笑,这个节骨眼,他胤禛就是要拿一场没有纰漏的盛大宴会来宣告就算内务府的运营顺畅,拿了尸位素餐贪得无厌的罪人,立刻就能有能干干净的新人顶上,这内务府少了谁都一样转。 不仅不能取消,还要大办特办。 皇后果然跟他想不到一块儿去。 如今姻亲遍及八旗的钮祜禄家的格格入了宫,雍正把连结宗室希望放在了她的身上。 曦滢听他这么说,心里自然也有数,面上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知道了。” 虽说先帝康熙尸骨未寒,太后也凤体违和,但是不重要,这次的端午宫宴不过是皇帝为挽回宗室之心的又一次努力罢了。 选秀在即,有些本来对雍正若即若离,没打算列席的宗亲为了自己家里等着发媳妇的适龄子孙,也只能一反常态的积极响应。 远支宗亲皇帝是不见得想得起,但近支宗室的子弟还得靠皇帝拴婚,虽然一般情况(指皇上没有特殊安排的情况)下请旨就能通过,但好歹婚配权还实实在在捏在皇帝手里呢,为了子孙的婚姻幸福,再怎么样都得低头跟皇帝打边敲。 是以这次的宫宴格外热闹,显得本次宴会的操办人似乎很有号召力似的。 这等公开场合,帝后相偕而至,并肩列席,皇后端庄地坐在一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中却透出了几分审视。不过在皇帝的另一侧,已经从华妃变成了和妃。 今日的曦滢打扮得一反常态的繁花似锦,一袭新作的紫色旗装,难得的戴了钿子配以华贵的翡翠头面,端的是凤仪万千,光彩比之华妃更盛许多。 一再被曦滢压制的华妃坐在她的下首,也是华丽服饰,妆容精致,明艳动人,可那骄矜的神色里隐隐有一丝憋屈,藏都藏不住。 雍正率先宣布宴会开始:“今儿是端午家宴,大家不必拘束。” 宗室维持表面平静,今日宴上除了被先帝圈起来的老大老二,以及现在被皇帝打发去景陵守陵的十四,九龙夺嫡的其他六个竟然都在。 这种情况下,向来“无拘无束”的十七竟也准时列席,不敢随便吱声。 准确的说,不单是十七,哥哥们都在,敬陪末座的小弟弟们瑟瑟发抖。 雍正主动举杯之后,酒过三巡,气氛慢慢热烈起来,席上慢慢有了些觥筹交错的意思。 虽然先帝的皇子们曦滢大多数都没见过,不过他们的福晋曦滢几乎都认识,再结合座次排位,各人的身份倒也都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诚亲王作为皇帝唯一自由的亲哥,率先提杯朝上首的皇上敬酒。 并没参与夺嫡的老五和老七果然是全场最放松的人,既有爵位,也不被忌惮,觥筹交错间自在得让人眼红。 爱新觉罗·大清第一魅魔·雍正皇帝的一生之敌·八贤王·允禩原来长这样啊,看着是个挺有亲和力的胖胖,虽然夺位失败,最近母家又被收拾得片甲不留,让他低调下来,但长袖善舞的样子还是依稀可见,这会儿他正恭敬的冲他好四哥敬酒。 而他身边的老九,居然是个胖子,全然不是传说中肖似母亲的美人,看向上首的表情,毫不掩饰的桀骜。 想起他勒索官员走私人参敛财的违法行径,曦滢心生讨厌,要不你能被叫塞思黑呢,这一句讨厌鬼真是骂得不冤。 略过因为被勒令还亏空当街卖家产被削爵的十二,曦滢终于看到了一个瘦子。 传说中的宇宙第一好弟弟十三,或许十多年的冷板凳造就了他的谨慎谦逊,也打磨了他的棱角,曦滢没太在他脸上看出传说中的侠义之气,见曦滢看他,十三冲她遥敬了一杯酒,曦滢大方的一饮而尽。 十五爷没啥存在感,这会儿正跟自己跟对了哥哥的同母弟弟十六自得其乐,曦滢的目光放在了“拾妻弟”的身上,可惜她并没看出个什么好,满脑子想的都是他西直门夜奔,也不知道甄嬛喜欢他哪里。 表现得太完美深情了? 在心里蛐蛐了一圈,气氛也差不多了,皇帝给了曦滢一个目光,曦滢也回了一个眼神。 “老十,朕敬你一杯。”虽说老十是八爷党的铁杆,但相比究极铁杆老九,老八又显得不那么铁了,看着自己身边的和妃,雍正理所应当的起了拉拢他的心思。 毕竟母家都站他雍正这头了,敦亲王还折腾个什么劲。 或许雍正其实的确也没想错,往日对他多有敷衍的老十,今日竟然难得的给了他好脸,虽然看着还是有些皮笑肉不笑,但还是起身举杯,硬邦邦的说:“还未贺皇兄新得佳人。” 杯中酒一饮而尽,敦亲王憋屈的看了一眼雍正身侧没说话,但一直拿威胁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小表妹,满意了吧! 勉强满意吧。 敦亲王心里痛心疾首,说是小表妹,曦滢的年岁与他唯一嫡出儿子弘暄相同,福晋常常把她接来府里小住,他们夫妻二人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说对她比对他庶女的感情都亲厚些这一点都不夸张。 他这么好个小表妹,怎么就便宜了老四这个老不修的。 他愤懑的又倒了一杯酒,默默思索,可能是该考虑六舅尹徳奉劝他的话了。 第20章 掏心窝子 敦亲王先说了软话,似乎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宗亲们也带着福晋起来祝酒,皇后还是一如往昔惜字如金的装菩萨,福晋们自然开始跟相熟的曦滢搭话。 曦滢长袖善舞,每个人都七拉八扯的绕上些关系,出阁前陪着母亲交际之时也多见过。 无论是说满语的还是讲蒙语的,她都能切换自如的谈笑风生,同宗亲们的交往那叫一个八面玲珑游刃有余。 最重要的是,她不仅自己交际,她还能拉上皇上来个亲切融入,这点极为让雍正满意,不管是谁来都能搭话,就这么一会儿,他已经应下了给宗亲里的该拴婚的小子留意媳妇了,俨然真的当上了爱新觉罗家能当家作主的大家长,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儿。 这边皇帝“跟着”曦滢一唱一和,一派夫唱妇随的样子,倒是显得另一边的宜修形单影只,好像是被皇帝和曦滢孤立了。 勉强维持笑容的皇后插不上话,宽袖下的手紧紧攥住,指甲陷入手心似乎也浑然不觉。 痛吗?肉体再痛也痛不过内心扎刺的痛。 为什么那些福晋对她连眼神都欠奉,同为八旗出身,这些人就这么瞧不上她出身吗?因为她是庶出?还是因为她是侧福晋扶正? 想到这里,宜修心里恨的要死,不单是对僭越的和妃,还有夺走她正妻之位,害她失去独子的好姐姐柔则和好嫡母觉罗氏。 更恨对母亲始乱终弃的阿玛费扬古。 还有——她不愿意承认和提及的薄幸郎。 但她其实也想不到,不单是她,就算是柔则在世,这些贵太太们可也不会买账。 也不知道哪个卧龙凤雏想的出来堂堂外八旗贵族屈尊去跟包衣连宗的好主意,自贬身份怎么可能让人看得上。 抛开这些都不谈,都干了这等掉价之事,乌喇那拉氏还想自恃身份等人去主动奉承,从亲王福晋到一国皇后,夫人社交的事她是一点都不干,她们这群人谁不是出身显赫,自然也不可能去贴一个从出身到做派都看不上,空有国母身份之人的冷脸。 同样插不进话的华妃看向强撑体面的宜修,挑衅又讽刺的冲她提了一杯酒,也不管宜修理不理她,把失宠的苦涩融进酒中,自顾自的饮尽了。 清宫一向没有通宵宴饮的传统,在紫禁城落钥之前端午宫宴就散了。 雍正酒量本来就很一般,今天在不忿使坏的老十的刻意劝酒之下,现在已经有了些醉意,一改对外时候的克制形象,毫不遮掩的拉着曦滢跟着她回了永寿宫。 妃嫔们基本也已经习惯皇上对和妃的特殊对待。 殿内已经没了外人,华妃看皇帝也已经走远,到底没绷住,毕竟外人面前忍耐了一整场宴会的她已经很内伤了,狠狠的摔了手边的杯子,殿内铺设了厚厚的地毯,杯子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然而却没碎。 更气了,连个杯子都同她作对。 “狐媚子!” 低位的嫔妃们噤若寒蝉,神色各异的看向华妃,虽然已经没了外臣,但是娘娘,这可不是让你作威作福的后宫啊。 宜修难得没装贤惠的规训,而是无言的扶着剪秋转身离去。 谁也没看见她背过身去的阴狠表情。 ------------------------------------- 雍正是个话唠。 一个闷骚的隐形话唠。 自从小时候被老爹下了“喜怒不定”的考语,他隐藏了真实的自我开始走戒急用忍的路线。 但是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轻易改变的,自从他登基之后,他便稍稍在朱批之中释放了自我。 今日喝多了酒,席间倒是勉强克制住了,等回到永寿宫,估计是酒精终于上了头,他醉醺醺的唠叨便如同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一会儿对曦滢今天的表现大夸特夸,说她干的好,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大家长的威严,什么若不是她自己内帑现在还是空的。 然后赌咒发誓的说一定好好待她,此生定不相负,要跟曦滢做一对连神仙都羡慕的伉俪。 曦·神仙本仙·滢:谢邀,快闭嘴吧,完全不羡慕。 一会儿又滔滔不绝的控诉起了八九十的可恶,把老九小时候剃掉他心爱小狗的毛然后被他绞了辫子这种宿怨都被他拿出来翻来覆去的讲了七八遍。 曦滢:是是是,好好好,他们都是不带小四玩儿的大坏蛋。 “十四弟就那么好?就因为是皇额娘亲自抚养长大,所以眼里就只有他,没有我?还要我怎么讨好,她才愿意真心待我!汗阿玛心里也不喜欢我,只喜欢二哥,若不是(没人响应,死得及时)……他都打算三立太子——”好家伙,真情实感得连朕都不用了。 苏培盛伺候他脱下染上酒臭味衣服的功夫,他的话头已经父母都有最喜欢的儿子偏生不是他,要怎么才能争取到老妈的爱这种毕生执念,转变到了为什么汗阿玛能拥有几十个子女,而他只有这小猫两三只,定然是上天…… 若让他继续突噜,说不得清初四大谜案之三都能知道答案了,但是她不想听。 曦滢作为继任的司命星君,长久以来守着命树,已经看过了人站在命运分叉的脉络,主动或者被动的作出些选择,大多数人都在走着一条路,然后美化另外一条被选择的路。 她已经看惯了。 就像眼下这位戏说版雍正,他也会反复的想象,若是没落地就被抱离母亲身边,亲子关系会如何,是不是也会母慈子孝兄弟同心? 或者当初没有乱了纲常的选择夺臣妻,还让同为武将之女的甘氏为柔则偿命,是不是也不会落得如今武将离心,手上只有个年羹尧可用的境地? 再或者,如果他没听太后的劝告落了年世兰腹中已经成型的孩子,现在又是何等儿女绕膝的光景…… 说实话,曦滢理性上能理解雍正此人内心缺爱,但实际上她的确很难共情,这一趴她暂时还没学会,况且,这一切实际上也都是他自己选的,并且这就是他权衡的结果,再来一次也不见得会改变。 终于忍无可忍,摸出了一粒醒酒药,也不验毒了,瞅准他说话张嘴的功夫塞进了他嘴里。 “——对朕杀死了自己同华妃的亲儿子的惩罚……”爆自己料的声音戛然而止,雍正的目光终于恢复清明。 醒酒了。 第21章 夜话 尴尬,空气中属于雍正的尴尬都要凝成实质。 还是这永寿宫的气氛太放松了,若非如此,这些藏在心里已经腐烂发酵几十年的掏心窝子话也不可能这般一股脑的被自己抖落出来。 他小心的觑了曦滢一眼,生怕看见小姑奶奶审判或鄙视的目光。 好在没有。 他想说点什么,但口中干涩,像是被什么黏住了。 曦滢亲自替他倒了一盏枸杞菊花茶:“皇上一直说话,渴了吧。” 雍正强作镇定的喝了一口茶水,终于找回了些神智:“你都听到了。” “听是听到了,皇上应该不会想杀了臣妾灭口吧。”曦滢托腮,万分没有畏惧。 那不能够,但凡曦滢在宫里死于非命,不单钮祜禄家,瓜尔佳氏、富察氏还有令人头大的莽子老十都得立刻掀桌子。 皇位很好,他还远远没做够。 “怎么会?只是想知道曦滢听了之后作何感想?”觉得他阴暗狠毒?从此开始畏惧他?还是不以为意,一如既往的站在他这边? 雍正忐忑,一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个小姑奶奶对他的看法。 但这样的疑惑很快便在他心里闪过,似乎没有留下半点印记。 “那皇上为什么会这么做呢?下这种决定,一定事出有因吧?”曦滢用一种不解的目光看向雍正。 雍正内心无比懊恼,怎么就把秘密说出来了,但已经说了,倾诉的欲望一发不可收拾,他酝酿半天,终于斟酌着说:“当时年家刚被汗阿玛划进朕的旗下,他当时已经得志,对朕这个旗主并不恭敬,皇额娘提醒朕,若是年氏有儿子,恐他家心生反意,说不定会杀朕给年氏的儿子让位。” “不巧当时世兰怀的正是个男胎。” “就只因为这个?” 顶着曦滢费解的眼神,雍正回答得斩钉截铁:“年羹尧一介封疆大吏,手里有兵,事关大位,还不足以慎重对待?” “他那会儿就是个巡抚吧?全国二十三个省都有巡抚,他一个汉军旗出身的四川巡抚手的兵还能杀回首都?沿途的巡抚第一个不干,咱们八旗兵第一个就把他掐了。” “再说,年氏失子是一废太子时候的事情吧?人家都不一定知道您想当皇上?年羹尧又不傻,兴兵构难争年家的孩子当上雍郡王么?性价比太低了吧,您未雨绸缪是不是也筹得太早了些。” 这狗男人就这么自信?自信到毫不犹豫的杀了自己的孩子,真够狠的。 雍正无话可说,是啊他一个汉军旗,自己都不一定能成事,他能成什么大事。 “福晋好歹出身乌喇那拉,就没劝劝你?”挖皇后墙角,也就是顺手的事。 量变引起质变,说不定什么时候皇后的房子就能让她挖垮了呢嘿嘿。 曦滢觉得自己真是个随机应变的小机灵鬼儿。 雍正再次语塞,不仅没劝,打胎药还是她亲自安排的,结果年氏和齐家结仇,齐家的武官他也靠不上了。 虽然齐家是包衣护军参领,倒也没多少兵权。 但毕竟也真是让他本就不富裕的阵营雪上加霜。 他这是吃了没亲贵出身的母家和妻族做靠的亏啊。 看他表情沉下来,开始心痛自己失去的儿子,曦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当时的形势如此复杂,皇上身在局中,劝说之下一时没看清,想左了也是情有可原,不过现在年家没皇子也依旧跋扈,可见皇上也不算太杞人忧天。” 雍正面色勉强缓和下来,有点安慰,但也不多。 不过把事情说出来,他忽然有了些如释重负的轻松之感,他揽过曦滢,叹了口气:“罢了,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听过便算了不要再讲给别人。” “知道,我又不傻。”曦滢被揽得有点不舒服,扭了扭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理所当然的坐在了皇帝的腿上。 雍正满意,换了个话题:“今年的端午宫宴,你做得很好,想要什么奖励,朕都许你。” 雍正多少带了几分试探,曦滢若是要当贵妃,他也不是不行,但心中必然会减分。 小心眼皇帝的一贯心态:朕可以给你,但你不能开口要。 曦滢哪能不知道皇帝是啥人,别的都没提,只笑嘻嘻的要求:“皇上,等过些日子殿选的时候,能不能也叫上臣妾一起去瞧瞧热闹?” ? 这? “皇上您看,太后病着,皇后娘娘事事躬亲的侍疾,也没时间陪您选阅秀女,您一个人挑多无聊啊,臣妾没参加过殿选,好奇嘛。况且——” 曦滢在语气中加入三分糖:“臣妾今天可扯着您的大旗,许了那么几桩婚事,臣妾一起也能帮您参详参详啊,比如哪几家关系亲厚,哪几家私下有仇,臣妾都门儿清,定会好好保护您月老的名声,不教您牵上孽缘。” 谁能抵得住美丽的小姑奶奶难得的撒娇啊。 反正雍正是抵不住的。 “好,朕准了。” “说起来三阿哥可也快二十了吧?还不婚配,是皇上有什么打算么?”曦滢忽然想起来似的问,随即补充了一句“臣妾就是好奇问问,可不是越俎代庖啊,皇上不告诉臣妾也行。” 宜修这个皇后当的当真是不称职,对外不能联络宗妇,对内也没能好好抚育子女,他前朝的事忙得不可开交,一时忽略了也是有的,宜修合该提醒,却也绝口不提,叫天下人知道,要怎么看他。 薛定谔的爱名声的雍正心里再度涌起了对皇后的不满意,并在心里给她扣了一口不慈的巨锅。 但他不能承认,硬着头皮说:“自然也是要在这次的秀女中打算。” “那阿哥喜欢什么样的?可有问过。” 虽然眼下只有这一个阿哥长在雍正眼皮子底下,但实际上他对读书不怎么灵光的弘时也是万分不满意,哼了一声:“弘时书还没读明白呢,懵懵懂懂的,自给他挑个贤惠知事的便是。” 雍正这爹当的,真是没得说,换一百个角度她都夸不出口。 “话虽如此,福晋毕竟是要相伴一生的枕边人,还是问问他意见的好。” “知道了,”雍正满意于曦滢的妥帖,软声说,“今晚朕去问问他额娘,放心吧小管家婆。” 曦滢幽幽叹气:“皇上嫌弃了吗?” 雍正捏了捏曦滢软乎乎的手:“满意都来不及,谁敢嫌弃 ,不早了安置吧。” 第22章 僭越警告 端午的次日并不是叫大起的日子。 昨日喝多了酒,雍正难得起晚了些,一向都是躺着目送他去上朝——当然,也有可能压根没醒的曦滢今天都已经起床准备出门请安了。 他一边被苏培盛伺候着穿衣,一边看妆镜前的曦滢穿戴,兴致来了,亲自从曦滢的妆奁中挑了一支紫翡的绣球花簪替她插在了小两把头上。 曦滢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和还没更换但已经挑好的浅紫色旗装,倒是搭配得上。 那就宠宠他,用他挑的吧。 曦滢坐着没动,仰着脸得寸进尺:“皇上今日要不要替臣妾画眉?” “好,便依你。”雍正一脸宠溺的拿过妆奁里的螺子黛,凑过来弯腰小心的替曦滢描眉。 就是这宠溺的表情,有把曦滢油到。 嗯,下次不这么玩儿了。 曦滢的眉毛生的好,并不必如何仔细描画,雍正完成了他的杰作,认真端详,第无数次感叹,真是难得的美人。 “你戴紫色好看,衬得你白白净净,前些日子扬州进贡了几匹轻容纱,颜色衬你,赶明儿让苏培盛给你送来。” “谢皇上。”曦滢闻言眼睛变得亮晶晶的,伸手替雍正扣上了最后那颗没扣上的扣子。 怎么不算是伺候皇上穿戴了呢。 “昨天说要请旨赐婚那几家的福晋,赶明儿你找个由头,叙旧也罢,办个小宴也好,叫她们进宫来细说,想要什么样的都问问清楚,既是第一回求朕办事,自然要把事都办好。” 雍正一大早惦记着这件事,特意拿出来叮嘱,毕竟这还是他一直示好但没啥用的宗亲第一回求他办私事,他急于拉拢,自然有些上赶着。 “可皇后娘娘那边挂心太后,怕是没功夫管这个……”况且人家可不愿意跟宜修有什么来往。 “你请安的时候同她知会一声便是,到时候她们递牌子进来,去景仁宫请安便是,宴会就不必来了。”在雍正看来,这都不打紧。 “那是不是也邀请些家世年龄同三阿哥相当的格格让她们福晋进宫来看看?” “唔,朕得空斟酌几家,也让齐妃看看,你到时候一起召进来,两件事便一并办了。”雍正一拍脑门,就这么决定了。 “那皇上,臣妾能不能借光把额娘也请进宫来?”曦滢温言软语的拉着雍正的袖子撒娇,“臣妾都好久没看见额娘了,也不知道府里好不好。” 雍正一听她撒娇就迷糊,这等小事哪有不应的:“准了!” 小朝会也要到时辰了,雍正神清气爽的离开永寿宫。 曦滢也该动身去景仁宫请安了。 曦滢这边一动,守在翊坤宫门口的小太监腿脚机灵的跑回去报告:“颂枝姑姑,永寿宫已经动身了。” 里头的华妃听见,扶了扶鬓边的流苏:“走吧。” 她向来喜欢压轴出场,让她在曦滢之前到景仁宫主动的屈居次席她不甘心,每每都是等曦滢先到了,她才会出现。 但她也不敢迟和妃太多,别看和妃的封号是和,她可一点也不和气,让和妃等太久,小姑奶奶可是要翻脸的。 华妃出门晚,但抬轿的小太监们的脚程都比永寿宫的快些,几乎是紧跟着曦滢跨入景仁宫的脚步,轿辇停在了景仁宫的门口。 曦滢跨进景仁宫,便耳尖的听见末席的欣常在又在当众蛐蛐她:“和妃娘娘每天都这般守时,还真……” “和妃娘娘到~”欣常在的话被门口太监通传的声音吓了一跳,想起她抄写的三遍宫规,有些后悔自己嘴太碎。 “本宫准时来景仁宫请安,可从未迟到过,”曦滢走进来,无视妃嫔们请安的声音,率先发难“欣常在是皇上的潜邸旧人了,还生淑和公主,如今身怀龙裔还是只能敬陪末座,自己真的一点也不会反省吗?” 欣常在被曦滢扎心,但是又自知理亏,讷讷不敢回嘴。 好在曦滢也不过这么一说,毕竟欣常在还怀着宜修的堕了么订单呢,要是因为她的发难出了什么意外—— 她可不想给宜修背锅。 曦滢屈膝朝皇后请安,稳坐高台的宜修今天的表情阴沉,垂目抚摸着自己手里的玉如意:“既然来了,都坐。” 看来皇后心情不好啊,没关系,等她回了话,她的心情会更不好的。 这边的争端似乎平息,刺头华妃又来了。 作为皇后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妃嫔挑衅,士可忍孰不可忍。 齐妃作为皇后的头号小弟看着她的脸色,开始勇敢的一挑二,“和妃娘娘侍奉皇上卡着时间来便罢了,怎么华妃娘娘不伺候皇上了还来得这般迟?” “毕竟就算皇上没来,本宫也得忙着协理六宫,还有殿选事宜,自然忙得很,像齐妃这般无宠也无权的人,是体会不到这般辛苦的。”华妃自然伤心皇上的冷落,但她是决计不会在皇后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视同仁的把在场几乎是除了曦滢之外的所有人都骂进去了。 齐妃的面色变了一变,自动跳过无权的话题:“是啊,要说得宠,全宫上下谁不羡慕和妃妹妹呢,皇上许久不进后宫,难得进一次便去和妃妹妹那里,连端午也不例外,现在连殿选都——” “好了,大清早呜呜喧喧的成何体统,你们都是要为天下作表率的妃嫔,如此作态,成何体统。”宜修看不下去齐妃的无差别攻击了,大清早被敌军和友军插了一刀又一刀,谁受得了,“赶明儿新人入宫,你们也这般做表率吗?”。 “臣妾知错。”齐妃看皇后生气,立刻滑跪认错。 “叫我说,齐妃还是多关心关心三阿哥吧——皇上内忧外患的顾不上,皇后娘娘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若不是本宫提醒,皇上可想不起要给阿哥赐婚,不多劝一句,皇上都没想着去问问三阿哥想要什么样的福晋。” “皇上说打算晚上去问你,你若不先找三阿哥问问清楚,等皇上上长春宫您还是只能说三阿哥又长高了这种鬼话,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曦滢面不改色的当众放大瓜,一手的那种。 齐妃果然管不上什么权利什么宠爱什么奉承皇后了,满心都是弘时讨媳妇,皇上要问话这等大事,后面曦滢的挤兑全然没听进耳朵。 立时有些如坐针毡,恨不得当场告退。 “哦对了,今天有件要紧事要回皇后娘娘。” “皇上吩咐臣妾开个小宴,把昨天来请婚的宗室福晋都请来永寿宫一叙,还有可能成为三阿哥福晋的格格和她们的长辈以及臣妾的额娘,也一并邀请。” 曦滢补充:“还有就是,皇上体贴皇后娘娘伺候太后娘娘无暇他顾,特意吩咐让只要同皇后娘娘递牌子请安即可,宴会不必劳烦娘娘抽时间参加。” 闻言,皇后瞬间攥紧了手里的玉如意,最后终于没绷住:“和妃,你随意插手宗室和三阿哥的婚配大事,染指后宫之主的权利,太过僭越了!” 第23章 齐二哈 “僭越?”曦滢面不改色,丝毫不在意皇后的愤怒,“若非皇后娘娘先无视了这些事情,只盯着后宫这一亩三分地,恐怕有人想插手都不能吧?” “您不妨还是反省反省自身,三阿哥可都二十了吧,您作为嫡母却不想着提醒皇上让他成家立业,皇上对您的失职,可很不满意呢。”曦滢正大光明的挑拨离间。 齐二哈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心中对皇后也生出了几分怨念。 在场的其他人被皇后的怒火吓得不敢说话,一时间景仁宫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嗤。”沉默许久,华妃嗤笑了一声。 可不是么,皇上可早就不满意这个尸位素餐的皇后了。 自前些日子皇上清洗内务府以来,皇后再一次感受到权利、名望甚至一国之母的尊荣都在迅速的从她的手里流走,她躬身扶着引枕,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过了许久指着曦滢,然后又指向:“你们——放肆!” “臣妾等的谏言虽不好听,但忠言逆耳,想来皇后娘娘应该不会怪罪吧。”曦滢不为所动,根本没被吓住。 有本事就动中宫笺表奏请皇帝朱批罚她,曦滢还能敬她有骨气。 不过雍正大概率也会留中不发,并斥责她小题大做听不进谏言吧。 有时候看着皇后的挣扎也真是觉得她可悲。 但是她总能拿她曾经的遭遇做筏子,对无辜之人行恶毒之事,又觉得她现在的处境都是她应得的,甚至觉得她失去的相比她做的恶还差的远呢。 “皇后娘娘,永寿宫还有一摊子事,臣妾便先告退了。”说完,曦滢福了福,径自退下了。 华妃也不耐烦待在这里看皇后虚情假意,迅速起身,撵着曦滢的脚步撤退了,丽嫔和曹贵人自然也有眼色的匆匆告退。 其他背景板见状,也纷纷恭敬的告退。 殿内便只剩下了被气了个倒仰,这会儿扶着脑袋喊头痛的宜修,和思前想后没立刻走的齐妃两个主子。 “娘娘,可要传太医?” 剪秋扶着皇后,一边帮她顺气,一边义愤填膺:“这和妃和华妃,真是太放肆了,娘娘是否要禀告皇上,好好惩治一番。” 皇后忍着气,身边人真是不伶俐,明知道皇上都不满意了 ,还不息事宁人,如此大张旗鼓岂不是又徒然惹皇帝厌烦。 到时候两个刺头没受罚,她的威严再减损三分,得不偿失。 “都是老毛病,剪秋扶本宫进去歇会儿。”皇后大度道,“和妃和华妃到底年轻气盛,罢了罢了,齐妃也回去吧,既然皇上晚上要去长春宫,你别让他再失望。” 得了皇后这话,齐妃放心的走了。 开玩笑,她奉承皇后也不过是为了让弘时有好前程,难不成还真是因为感情深厚? 她生了三子一女,现在也只剩下了弘时这一根独苗,大统和未来都是虚的,眼下他娶媳妇那可是头等大事。 不独弘时,就是和妃那里,就算讨嫌,她也得常去,多问问。 昨天端午宫宴她就看出来了,和弘时同龄的八旗贵女,说不得和妃都认识,谁的家世如何性子怎样,她必得一一替弘时问个清楚。 弘时有了福晋,离她抱孙子还远么。 这么想着,齐妃的内心无比的熨帖满足,皇帝虚无缥缈的恩宠抵什么用?当吃还是当喝? 晚上在齐妃如坐针毡的等待中,皇帝果然来了。 在齐妃满怀期待但又语无伦次的唠叨中,雍正一针见血的总结出重点:“又要家世长相出类拔萃,还要温柔听话贤惠知事——你道你儿子是什么金疙瘩,能找到这等十全十美的福晋?你那好儿子就是个耳根子软的,再找个听话的?听谁话?不知所谓,”雍正一顿输出,小嘴儿就跟淬了毒似的,毫不留情,“罢了,明天朕亲自去问他。” “可三阿哥是皇上的长子,天潢贵胄,什么好姑娘配不得的……”齐妃气短的反驳,再说,我儿子不是你儿子么? 不过这话就算是齐二哈,也决计是不敢说出口的,只好从旁另做打算,求皇帝答应她也能去永寿宫的小宴凑个趣。 雍正不胜其烦,到底还是答应了,隐晦嫌弃的打量了一眼齐妃身上那一袭粉色的袍子。 或许是今日心情尚可,给齐妃留了些脸,没讲出那种“粉娇你几”的扎心言论。 “既都是要做婆婆的人了,装束还是庄重些的好,若是没有便新做几身,别在宗亲面前失了颜面。”在这些地方,雍正最是要脸,就怕自己的妻妾在亲戚面前露怯,“实在不行,去找和妃或者敬嫔替你参详参详。” 齐妃难得灵光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新作的粉衫,粉色怎么了,多鲜亮啊,以前皇上不是挺喜欢的么。 第二日雍正果然抽空把弘时叫到了跟前,先考了功课,弘时结结巴巴的对答就已经够让他发火了。 这种天资跟他的五弟和老十有什么区别?他怎么会有如此愚钝的儿子! 本来想着的问话变成了训话,直说他就得找个伶俐有主意些的福晋,不然在找个听话的媳妇,遇到事两口子都没主意,对着哭么? 弘时听完只觉得皇阿玛说得很有道理,一点儿也不带反驳的。 看儿子听话的样子,雍正心里憋得要死,真是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最后还是怡亲王打着圆场,看四哥已经没事了,打发了弘时回上书房念书。 齐妃有一点跟她儿子一样,那就是耳根子软,褒义一些的说法是听得进去话,她自己也知道相看儿媳妇这件事很重要,第二天散了早会,先去就穿着问题叨扰了敬嫔一番,二人商量着挑了一两套庄重些的,又去同曦滢讨主意,恨不得三天往永寿宫跑五趟。 连远在东六宫的皇后都怀疑她的首席狗腿子是不是要反水了,并开始反思,自己对她是不是太抠门了,以至于和妃这亿点顺水人情就把她勾走了。 但实际上曦滢根本没想勾她,并且还被打扰得有些烦,大好的时光找点什么乐子不好,非得应付齐二哈。 若非曦滢体谅齐妃的拳拳爱子之心,早闭门谢客了。 第24章 相看 替三阿哥邀请亲贵家的格格进宫和邀请宗室福晋进宫这两件事到底还是分了两天。 第一天先安排了三阿哥福晋的第一轮相看活动,倒也不是曦滢真的上赶着“越俎代庖”的紧张皇嗣的成家立业问题,实在是齐妃比请安还频繁的拜访让她不胜其烦。 赶紧打发了算了。 在齐妃的翘首期待之下,终于到了相看的这天。 京城的初夏已经有了蝉鸣,曦滢倚着湘妃竹榻,指尖缠绕着团扇流苏,逗弄着瓷缸里悠然游动的锦鲤。 忽听得廊下环佩叮当,齐妃扶着翠果匆匆赶来,不同于曦滢在景仁宫应个卯就能走,皇后因为今天自己不能出席的相看留下她试图给她洗脑。 但毕竟跟着曦滢混了几天,齐妃也对挑选儿媳妇的事形成了自己的想法,加之心里惦着这事,满脑子想的都是皇后还有讲多久,具体讲了什么话她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那是一点儿也没留在脑子里。 眼见已经要迟到,齐妃都想主动请辞,皇后这才不得不吩咐:“罢了,本宫急着去给太后侍疾,她们进宫便自去永寿宫吧,不必来景仁宫请安了,你也自去吧。” 若是打了照面,解释为什么皇后不主持这事更让她觉得难堪,不如不见。 齐妃才懒得在意这些官司,匆匆离开景仁宫,马不停蹄的往永寿宫去。 “和妃好雅兴,我没来迟吧?” 齐妃擦了擦额角的薄汗,鬓边赤金点翠步摇跟着乱颤。 “时辰还早呢,你先歇口气,今日准备了冰乳酪可要先喝一盏?” “不必不必,喝茶就好。”齐妃坐了一会儿,又觉难耐,“什么时辰了,皇后娘娘都免了她们请安,该早些到才是啊,怎么还没信儿来。” 曦滢轻笑一声,将茶盏放在青瓷盏托上:“您也莫这般急,皇上既吩咐了,自然不会有差错。三阿哥是皇上长子,这福晋人选,总要慎之又慎。” 她瞥了眼齐妃紧绷的脸色,又道,“不过可别忘了今日小聚的由头是听戏,您只看就是了。” “那是自然,后宫寂寞,本宫只是过来凑热闹,听说此次来的几位格格,皆是家世显赫、才貌双全。”齐妃满口应下,转而又开始期待起来。 “阿哥现在在上书房念书?皇上说等他散了学,练习弓马之前准他去御景亭看看景儿。” 齐妃闻言面露喜色,忙不迭派人去上书房门口守着给三阿哥传信,对着曦滢愈发的感恩戴德起来。 忽听得廊下传来动静,齐妃瞬间变得有些紧张。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相看的人是她。 过了片刻,嘉敏进来通报:“娘娘,芝林和芝秀已经接了各位福晋和格格到漱芳斋了,娘娘可要移步?” “那便走吧。” ------------------------------------- 雍正给的名单一共有六家,其中四个格格都是曦滢闺中便认识的格格,另外两位是封疆大吏的格格,不在京城交际,若非这次选秀,也很难得见。 可惜往日的闺阁熟人,现在身份已经变了,在场的所有人见了曦滢,都得行礼。 “都不必多礼,格格们都是本宫闺中旧友,福晋们也都是世交老亲,若是过分拘礼反倒是生分。今日也是因为南府新排了南边的戏,我听过一回也觉得有趣,皇上体恤便想着邀请各位共赏。” 曦滢的话讲得周全,但其实应召而来的福晋格格们来之前心中便隐隐有了些猜测,等看到齐妃,这个猜测便更加确定了。 今日就是为了弘时选福晋攒的戏。 前头的好戏开场热热闹闹的,曦滢也顺势同旧友们开聊,当天也没忘了第一次见面的两位格格。 场面很快热络起来,齐妃虽然跃跃欲试,但在皇帝的告诫和曦滢的提醒之下,也只是在曦滢给她介绍的时候矜持的寒暄两句,不敢多说话。 同曦滢坐得最近的是佟佳氏的格格宝音,她的父亲庆复名声不显,但她的三叔正是先当下炙手可热,被雍正亲自承认的(一等)公·舅舅隆科多。 她也是曦滢闺中最交好的好闺闺之一。 她家世也同样显赫,行事自然比别人都自在些,但大家都状似认真的听戏,她小声问曦滢:“娘娘今日怎么没邀景荣?” 景荣是马武的女儿,论起来是曦滢大嫂的 亲妹妹,曦滢的母亲和大嫂今日都来了,景荣却没来,有些奇怪。 “名单是皇上拟定的,你猜得到这是要选三福晋吧。”曦滢拿团扇挡住小半张脸,小声同宝音闲话,“三阿哥温吞,不是景荣喜欢的那样,况且她年龄还是稍小了些,比三阿哥小了六七岁呢,也不能让三阿哥等她长大,我便让皇上开恩拿掉了,说起来,都没听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若真让你嫁三阿哥,你愿意么?” “我呀,我无所谓,听话就最好了。”宝音小声回答,毕竟大家都知道,大家族的女子婚姻是不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看曦滢就知道了,如此齐全的人,最后进了宫成了新帝的宠妃。 不是说不好,只是皇帝到底已经不年轻了,谁内心会真的心甘情愿的嫁个半老头呢,况且他的后宫波诡云谲是出了名的。 有时候宝音都替曦滢可惜。 小话只能这么随口的说个一两句,再多说一两句就引人注目了,况且现场还有齐妃这么个私下着急上火的,于是曦滢又重新把话头放在了其他人身上,总之就是个雨露均沾谁都不冷落。 与此同时,离御花园不远的寿康宫内,一向亲力亲为的皇后今天侍疾有些心不在焉,丝竹之声远远传来,她内心烦闷,将茶盏重重砸在案上。 “永寿宫倒是越发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皇后攥紧手中佛珠,“三阿哥相看福晋这么大的事,竟不需要本宫这个嫡母参与!” 剪秋连忙上前安抚:“娘娘息怒,毕竟是皇上的授意……” “授意?” 皇后冷笑,“钮祜禄氏这是想踩着本宫立威!” 她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表情一反常态的狰狞,太后现在缠绵病榻,她全然已经把寿康宫也当作了自己的地盘,装都懒得装。 第25章 孕信 “吵、闹?”病榻之上的太后昏昏沉沉,一个多月过去,她的病虽然少有起色,也只是能一字一字的吐字。 即便是只两个字宜修自然也能领会她的意思,无非就是问她还病着怎么外面还敢有丝竹唱戏的动静。 皇后语气狠狠:“那是和妃攒了戏,邀了亲贵格格在给三阿哥相看福晋呢,皇上倒好,把我这个皇后撇开……姑母您再不好,后宫可就没乌喇那拉家的位置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更别说是表侄女兼儿媳妇了。 如今在皇后眼里的姑母早已失去了太后的权柄和威严,她对太后的忌惮和敬畏也逐渐消减,甚至觉得自己如今要拿捏她也是轻而易举,抱怨起来也是肆无忌惮。 “青、樱。”太后闻言有些急了,她这些日子虽然过得浑浑噩噩,但“宫里不能没有乌喇那拉家的女儿”这样的观念就像是有烙印一般深深的印刻在她的脑子,越着急越说不出话,等她艰难憋出这个名字,几乎憋红了脸,嘴角流涎。 宜修仗着太后看不见,也不掩盖自己眼中的嫌恶,给了绘春一个眼神,自有人来把太后难以自控,涕泗横流的脸擦干净。 是啊,怎么忘了堂弟那尔布还有个女儿,小是小了些,但让三阿哥等她几年也不是不能操作。 三阿哥可是皇帝唯一长成的儿子,怎么能不被她乌喇那拉家的女人拿捏。 戏唱完,雍正给永寿宫赏了宴,可谓是给足了曦滢脸面,等其他人都出宫了,齐妃也急匆匆的去找儿子去了,曦滢的母亲董氏和大嫂富察氏可以在宫里多留一会儿。 永寿宫没了外人,董氏拉过两月未见的女儿看了又看,万分心疼:“看着怎么清减了,在宫里可有受委屈?” 好吧,有一种瘦叫妈妈觉得你瘦了,曦滢搂着董氏撒娇:“宫里虽然不如家里自在,但好吃好喝哪有清减,明明圆润了。” “女儿有家族当靠山,谁敢委屈我,便是有不长眼的挑衅,都让我撅回去了。” 董氏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过你刚入宫的时候就传话内务府弄鬼又是怎么回事?” 曦滢倒也没细说:“不知道是谁弄鬼在我宫里放脏东西,被我发现了,不过放心吧,你女儿有仇必报,已经报复回去了。” “报复回去了?”董氏立刻想到了内务府之前的动荡,还有曦滢之前传出来让马武收拾尾巴的口讯,“之前内务府的事真的是你……” 不能吧?她女儿这么能干,就这么几天就险些团灭内务府? “我可没这么大本事,不过就是随口告诉皇上,市井的鸡蛋一文一个还怕贵,但宫里要三两——别的我可什么都没干,这事儿告诉告诉阿玛让他心里有数就是了,别处可别漏风。” 董氏瞠目结舌,半晌才警告的看向自己的大儿媳妇:“老大媳妇你今天什么都没听见。” 富察氏乖顺的点头,这么大的事,谁敢乱拿出去说。 曦滢对此也一点都不担心,她入宫前,在离别的酒里加了一口忠心药丸,就是为了防止家里有谁利欲熏心背刺她的。 减小剂量的药效并不会控制他们的行为,只不会背叛曦滢而已,很是好用,之前曦滢在永寿宫的水源里也投了,现在满永寿宫十多二十口人,连对家安插的探子都成了二五仔,一味的拿话糊弄自己的前主子,一点破绽都没有。 很快就到外命妇该出宫的最后时辰了,董氏依依不舍的拉着女儿手,恨不得一步三回头,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再见。 曦滢心里一软,附耳同她说了句悄悄话。 董氏闻言,惊喜的看向曦滢:“真的?” 曦滢语焉不详:“八九不离十吧,您知道就好,也别声张。” “我省得。”董氏喜笑颜开,扶着富察氏的手乐滋滋的走了。 ------------------------------------- 比起头一日听戏的委婉,第二天同宗亲福晋的会见就单刀直入多了。 毕竟主题只是各家长辈畅所欲言自家儿子孙子想要什么样的理想福晋罢了。 曦滢笑着听了,一一记在小本子上。 当然也有私下已经接触过待选秀女,甚至已经口头讲好的,这种的福晋私下告诉曦滢,曦滢也不记在要递交给雍正的小本子——毕竟秀女选阅之前私下定亲可是重罪,只在心里记下了,答应等殿选的时候替她们打边敲。 虽然最终拍板的是皇帝,曦滢没给她们准话,但福晋们已经记下了曦滢的人情。 等她们出了宫,和妃比皇后更能干大方友善的话很轻易的便在私底下传开了。 往后外命妇请安,也更爱往永寿宫递牌子了些。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等这样的言论在宫外绕了一圈,终于通过乌喇那拉氏的残余耳目传到景仁宫的耳朵,气得皇后练字都消不下气去,直把宫里陈设的瓷器都砸了个稀烂。 和妃这就要占领舆论上风了,再过阵子,岂不是要真的踩在她的头上! 等她发完了火,却又见剪秋期期艾艾的绕过满地的狼藉走进来。 “什么事值得你这个表情?” 剪秋小心的偷眼觑了宜修一眼:“娘娘,您别生气……敬事房的小春子递了信儿,整个四月和妃都没有换洗。” 宜修闻言,只觉头皮发麻:“什么?你的意思是她可能有孕了?”她焦躁的在满是狼藉的殿内踱步,“太医院怎么没报上来?” “上个月并未诊出她有孕……或许是和妃月事不调?” “哼,她这般养尊处优的格格,拉的弓比皇上的御弓都硬,还能月事不调?”欣常在的单还没完结,这边和妃疑似又要来新单,打胎小队长心里愈发焦虑,“永寿宫那边有信儿吗?你觉得她知道自己有孕了吗?” 剪秋立刻回答:“恐怕不知,前天永寿宫看门的小李子还传信说和妃晚间穿着旗鞋踢毽子——如此不谨慎,不像知道的样子。” “咱们在永寿宫安排了这么多避孕之物,你去找小李子让他想法子确认,和妃到底发现没有……不行,你再安排送些进去。”宜修嘴边勾起一个冷笑,捻着手里的佛珠,喃喃自语“不知道好啊,就让这个孽子,悄无声息的来,然后悄无声息的去陪他的兄弟吧。” 第26章 选秀倒计时 皇后私下的疯言疯语,甚至还没过夜就通过耳报神传到了曦滢的耳朵。 呵,她一直好奇在她宫里搞动作的到底是三个中的哪一个,虽然这三个嫌疑人曦滢对付谁她都不冤。 但或者毕竟还是有些好奇心嘛。 给点鱼饵,这真凶不就坐不住了。 曦滢一边思索,手里的鱼食缓缓撒入鱼缸,争得池中物纷纷抢食。 “我的好主子,可别再喂了,这鱼傻的很,您一直喂它一直吃,迟早被撑死。”春妮见状一脸无奈的从曦滢手里鱼食收走,拧了帕子给曦滢擦手,一边唠叨。 “皇上本就是看这锦鲤祥瑞才赐您的,要是喂死了多不吉利啊。” 曦滢的手空了出来,下意识的摸了摸如今还十分平坦的小腹。 春妮担忧的看向曦滢:“主子,皇后娘娘这般行事,您打算如何应对呢?之前的东西也一直放着,您的身体……” “无妨,她既然想动手,咱们便给她这个机会。”曦滢已经有了盘算,反正这些雕虫小技,影响不到被她的神魂保护的身体和孩子,“纳兰姑姑,这几日送来的东西,咱们把手稍微松一松,没个可乘之机,她们还怎么做坏事呢。” 纳兰姑姑瞬间明白了曦滢的意思,无非就是想抓个现行把事情闹大。 想想内务府剧变,纳兰姑姑在心里默默为景仁宫点蜡,活该。 ------------------------------------- 却说那日齐妃同曦滢一起听完戏,看那六个候选的格格,除了一袭红衣的董鄂格格让她有些退却,担心自己儿子拿不住这般的张扬的格格。另外五个格格她这个也满意,那个也想要,觉得无论选谁都跟她的宝贝三阿哥天仙配。 结果等她回长春宫问起弘时的想法,他偏偏就相中了那个红衣的董鄂雪微。 也说不上一见钟情,毕竟只是隔了好几丈远的了望,但也不知道为何,弘时就是看到她了。 三阿哥耳根子本来就软,一向不敢违逆老爹和皇后的吩咐,唯独在齐妃这里能稍微任性些,虽然在母亲的坚持之下已经有些摇摆不定了,但行为上还是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气得齐妃睡不着,兀自在长春宫生了两天闷气,第三天看曦滢得了空,气呼呼的跑去永寿宫发牢骚。 曦滢听着她的唠叨,早已开始神游天外:不是,齐妃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她们已经是可以抱怨儿子的关系了? “叫我说,三阿哥就这么远远的看一眼,怎么就看上董鄂格格了。”齐妃大概是终于说累了,端起茶杯牛饮了一大口,看向曦滢,试图找到些认同。 “董鄂家的格格不是挺好的吗?阿玛得力,性格爽利,人也娇俏,管家也是一等一的娴熟,闺中走亲戚的时候没有人不称赞的。”曦滢不解,难道因为是儿子选的,所以不满意?婆媳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齐妃吭哧半天,终于说:“就是怕她太爽利,把三阿哥压制了。” 曦滢无语,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等到晚上雍正过来,她把这事讲给他,雍正也气笑了:“妇人之心。” 曦滢不轻不重的掐了一把雍正,不许看低女人。 雍正识趣不再说,只问:“那董鄂格格真的这么齐全?” “皇上殿选的时候一看便知,臣妾觉得您替三阿哥挑出来的六家的格格都是极好的,不如挑个三阿哥自己喜欢的,以后也能举案齐眉夫妻和睦。” “罢了,再说吧。”雍正觉得曦滢说的也有道理,忽然想起了过去——谁年少时不梦想娶个心仪的福晋长厢厮守白头偕老呢。 自己没得到的,也不是不能成全自己的儿子。 ------------------------------------- 转眼终于到了殿选的日子。 选秀本就是八旗全体动员的活动,参加选秀的适龄秀女数千人,整场选阅按旗分为四天。 曦滢连晨间的请安都请了假,一早便收拾妥当,等着雍正下了早朝,一同用过早餐,才往绛雪轩去。 看曦滢吃早膳都一副心不在焉跃跃欲试的样子,雍正笑话她:“还真是小孩子性子,这选秀可是苦差事,你既然要求了,可别看了一会儿觉得没趣儿便不来了。” “瞧皇上说的,怎跟臣妾想学画画之时,大哥泼臣妾冷水的说辞一样。” “朕的和妃娘娘自然是有恒心的,不过好在这样的苦差事你只干这一次便够了,朕念及选秀抛费甚大,打算本朝只办这一次选秀,以后你也看不见了。” 曦滢不是很懂雍正的脑回路,他标榜自己“不好女色”,不需要办这么多次选秀来充实后宫,这是一点不想别的原因啊,他不会真的觉得自己的好大爹勤勤恳恳按期选秀就是为了自己后宫吧。 “咱们八旗选秀,每届几千人,由户部发给银一两,并赏茶饭,满打满算每次选秀也就花个万两银子,您的后宫不必进新人,宗亲们可要拴婚的,为了省下这点钱,皇上准备直接把皇家宗室的婚配权让渡出去,以后就让他们肆意联姻了?况且旗人男子三年一比丁,您大可看出他们的弓马骑射精神面貌,女子身居闺阃,您就不打算管了?旗人女子对八旗和族群的认同感也不需要了?”曦滢一脸难以置信的看向雍正。 “就这一万两银子,您的皇后娘娘和华妃娘娘少摔打两个瓷瓶都省下来了。”她昨天看账本,这个月宫里报损瓷器的花销可就破万了。 “臣妾可听说了清查秀女中,汉军旗已有秀女数人都缠了足,旗人禁止缠足,如今选秀尚且有人铤而走险,您若不管岂不是让这些人更加肆无忌惮?” 前面那些什么婚嫁权都是胡扯,皇帝想干涉婚姻自由怎么都能干涉,但满人一向不举姓,若没有在选秀的绿头牌上写上姓名,旗人女孩子们可能一辈子只能是个“二妞”、“三妞”、“某人媳妇”、“谁他额娘”,别说本就不多的自我认同感,连宗族和民族认同感都会失去。 最重要的是 ,诸如缠足之类损害女性身体,限制女性行为的陋习曦滢是深恶痛绝,绝对不想让它有任何蔓延发扬光大的机会。 但在雍正听来,他心里的本末跟曦滢的可是反的。 就这么一息之间,他已经回想起老八可就是靠娶了安亲王家的外孙女积累到原始政治资源,以至于发展到在朝堂一呼百应的。 不行,绝对不行! “唔,这事儿是朕想少了,回头再合计。” 第27章 选秀 其实有一点雍正的确说的也没错,秀女的选阅是个苦差事。 秀女如同走马灯,撂了牌子就能出宫,回家还能赶得上吃晚饭,但是高高在上的考官就不同了,雍正每天坐班已经长出了铁屁股,但曦滢懒散惯了,多看一会儿就累了。 满蒙旗的秀女基本没在雍正的择偶范围之内,象征性的挑了早就内定好的富察氏和博尔济吉特氏进他的后宫,其余时候都是在拿着曦滢小本子里记下的择偶便好按图索骥,曦滢时不时的在一旁打边敲,见到已经内定好的秀女,偶尔说一句“她看着是不是跟某某喜欢的类型对的上?”之类的。 在不违背雍正政治考量的情况下,雍正一般大手一挥便留下牌子给他们拴婚。 不仅难得慈父的满足了好大儿的心愿把尚书席尔达之女董鄂雪微指婚给了弘时,甚至他还灵机一动给死对头老八的独子贝勒弘旺挑了个八爷党已故官员的侄女,舒穆禄氏。 总之你们锁死,等他腾出手来,方便一锅端,势力范围不许再扩大了哦。 曦滢:目标顺利完成√ 雍正:任务超额完成,不愧是朕√ 等曦滢耐着性子陪雍正看了两天,选完了满蒙的秀女,曦滢已经开始审美疲劳,选秀进度条终于过半。 选秀的第三天,开始选阅汉军旗的秀女。 选到这里,曦滢对剧情中的选秀名场面已经没什么期待了。 主要是太后不在,有些剧情就是注定没办法发生的。 不过即使是这样,安陵容还是靠着自己表面的宠辱不惊留了牌子。 夏冬春也因为名字有趣被雍正一时兴起的留了牌子。 既使没有太后,济州协领沈眉庄还是被问到了“可读过书”这样的问题。 “读过女训和女则,略识得几个字。” “这两本都是讲女德的,不错。”雍正随口称赞,继续问“可曾读过四书?” “臣女愚钝,不曾读过。”虽然太后不在,但她还是按照母亲给的标准答案回答了。 雍正闻言,兴趣淡了些。 但沈眉庄本来就是他内定要选的人,曦滢也不介意无中生有的做个顺水人情,给她说句话:“女训女则,若是读懂了,知行合一也很好。” “是,谨遵娘娘训诲。”这也是个好闺闺放第一,九族忘身后的奇女子,也不知道这句话她有没有听进去。 不过作为这个小世界的造世主亲自为气运之女精心塑造的配平工具人,要听进去应该很难吧。 待选的秀女并不知道上首的娘娘到底是哪个主子,只知道不是皇后和太后,也只能笼统的称句娘娘。 听曦滢这么说,倒是引了雍正的侧目,在他眼里满洲的姑奶奶们可潇洒的很,这话一点也不像曦滢说的,小声打趣:“和妃娘娘长进了?” 曦滢:大庭广众之下,笑笑算了,还能离咋的? 沈眉庄自然被理所应当的留了牌子。 下一个便是大名鼎鼎的甄嬛了。 “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女甄嬛,年十七” 可惜,叫名字的时候,她在走神。 “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女甄嬛,年十七”若非旁边的好闺闺沈眉庄悄悄给她一肘子,她还回不过神来。 赶紧跪下请安。 只听上首忽然传来一个年轻女子轻快好听的声音:“噗嗤,怎么还走神了呢,不畏惧天威,怪有趣的。” 听不出考官的喜怒,甄嬛的头皮有些发麻,连忙告罪。 这些天看多了繁花似锦,难得出现了一朵清新脱俗的白莲花,倒也不再计较这些小节:“你叫甄嬛?是哪个字。” “嬛嬛一袅楚宫腰,正是臣女的闺名。” “你的意思是,皇上是楚灵王,偏偏就好你这楚宫腰?”曦滢都懒得揪她念错音来嘲笑她学艺不精,而是把她把皇帝比昏君的罪过定下。 上首的娘娘语气跟刚才并无不同,却偏偏一句话好像把她推入了深渊,一时有些懊恼,带嬛字的诗这么多,怎么就嘴快吐露出了这句呢。 雍正闻言也有些不高兴了,说他抄家皇帝,冷面皇帝他都能全盘接受,唯独昏聩之君,不行! 他心里已经开始阴谋论难道是老八老九又在外头抹黑他以至于都传到闺阁去了? “抬起头来。”他倒要看看这个胆大妄为的女子,到底是如何面貌。 但当雍正看清跪在底下,低垂着眉眼的甄嬛,瞬间梦回三十年前,一时间哑了火:“罢了,年轻姑娘学艺不精在天家面前忍不住一时卖弄也倒情有可原。” 知道自己这算是被皇帝轻轻放过了,甄嬛心里松了一口气,一时又有些担心这个名声传出去影响自己的姻缘。 罢了,实在不行,实初哥哥想来是不会介意的。 谁知随即传来太监的声音:“甄远道之女甄嬛,留牌子,赐香囊。” 一时不知道是喜是忧。 雍正骤然得到一个天将的纯元手办,一时间心情大好,没了猫猫惊吓,没了殿前失仪的罪名作筏子,孙妙青也被雍正大发慈悲的放过了。 原本想着找个理由随便发落孙妙青,给她苏州织造这个铁杆八爷党外加年羹尧妹夫的二五仔哥哥一个警告。 既然她没错处,便算了。 一个姑娘放过就放过了,影响不到大局。 殿选终于结束,曦滢懒得奉承雍正,推说乏了便把雍正自己扔养心殿,雍正倒也不计较,转而乐呵呵的惦记起来他新选到的纯元小手办, 虽然殿选太后不在,她身边的竹息是替主子去看了的,这会儿皇帝得了个像纯元的秀女的事情已经传到太后和皇后耳朵里。 皇后急匆匆的拟定了入宫秀女的位分,便上养心殿打探情报了,一切都看她发挥了。 一番推拉,她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宜修也不多留,订单积压,她现在可忙得很。 “和妃那边如何了?有什么动静?” “听说近些天和妃的食欲不振,神思不属,想来也该来月信了。”剪秋的回话阴恻恻的,让人心生恐惧。 宜修却笑出了声,这宫里跟她作对的,不管是谁都不会有好下场。 “欣常在呢?她如何了。” “近来天气渐热,欣常在消瘦了许多呢,不过听请脉的章弥说,她这一胎多半是个公主……”要留吗? “多半那就不是一定,既然已经做了,便不能停。”她乌喇那拉宜修心善,听不得宫里孩子的哭声。 第28章 事发 曦滢今天打算掀桌子了,一早上派纳兰姑姑亲自去了景仁宫告假。 纳兰姑姑回来说,皇后听说曦滢身子不适,一通关切听说是她“月事不调,应该没什么大碍,不必劳烦太医”之后,一脸放下心来的表情藏都藏不住,发话让曦滢好好歇息几天。 曦滢既然假装身体不适,自然赖床还没起,听了纳兰姑姑的话,侧躺着拿手撑着脸调笑:“你猜你走了之后她有没有大笑三声?” 纳兰姑姑向来是慎言,听了曦滢的调笑,也只是陪着笑了声,没再搭这个话头:“娘娘可要起来用些早膳?” “起吧,今日穿那件月白的袍子。”那件衣服是她闺中的旧衣,日常且清淡,装病嘛,多少还是要有些装病的诚意,不舒服的人哪有精神打扮,“头发也梳简单些。” 下面的人得了吩咐,纷纷开始忙了起来。 等曦滢收拾妥当,外间的早膳也已经摆好。 林林总总的摆了一桌子。 不过有几品糕点,以及她惯常会喝的杏仁乳被放在了最远的地方。 殿内没了外人,纳兰姑姑介绍:“这几日娘娘爱喝的杏仁乳的杏仁被换成了桃仁,五仁酥里的杏仁也是如此,除此之外,山楂糕娘娘对娘娘也是不相宜的。” 啧,居然是老招数,打胎大队长黔驴技穷了?看她后面的剧情还能想出这么多招数,不应该啊。 难道是急着抢曦滢知道自己怀孕前的时间差,急中出错了? 那可真是意外之喜。 毕竟魔术不被拆穿的最好方式,就是成功之后别再复现。 曦滢略吃了两口被反复检查过没问题的点心,抬眼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皇上应该也在用早膳吧?” “这个时辰皇上怕是刚下早朝,多半还没传膳。”春妮看了一眼自鸣钟回答。 没吃啊,那别吃了,正好挤出吃饭的时间来当侦探。 毕竟论时间管理,谁抵得上胖橘这个大师,前朝这么多事便罢了,还要来后宫破案。 “去,派人去请太医来,就说我肚子痛得厉害。”春妮应了一声,打帘子出去了。 随后曦滢让春囡重新摆了桌子,把她“爱吃”的杏仁乳和五仁酥放到了面前。 ------------------------------------- 永寿宫很快就闹了起来,苏培盛收到永寿宫安插的二五仔传来的消息,也不过就片刻功夫。 彼时雍正正和怡亲王用早饭,难得轻松的说了些闲话。 看永寿宫的小太监同苏培盛咬耳朵,苏培盛变来变去的表情,他放下筷子:“什么事?” 苏培盛看了一眼怡亲王,稍微有些为难。 怡亲王正打算告退,雍正先开口:“十三爷不是外人,什么事支支吾吾的。” “是和妃娘娘早上身子不爽利,传了太医,太医说和妃娘娘已经有孕月余,只是……皇上要不要去永寿宫看看?” 苏培盛语焉不详,但如果单单是怀孕,不该是这个语气,多半是有什么不好,又不好讲得太明。 雍正闻言,一拍大腿:“罢了,那便去看看,先前嘱咐的事,十三弟可先去办,朕去去就来。” 等出了暖阁,雍正才问:“怎么回事?” “娘娘今日本就身子不爽,吃过早膳肚子就疼得厉害传了太医,太医说是近来接触到活血之物所致,这会儿永寿宫里的人正带着太医排查。” “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后怎么说?” “如今永寿宫兵慌马乱的,加之景仁宫毕竟离得远些,恐怕皇后娘娘不一定收到了信儿。”苏培盛小心的觑着皇帝的脸上,斟酌着说。 雍正一马当先的走进永寿宫的正殿,却见曦滢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待在炕上,抱着纳兰姑姑抹眼泪。 她一袭月白的袍子,素着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是雍正尚未见过的娇弱姿态。 罢了,哪怕平时再周全,到底还小呢。 雍正走上前,本想伸手抱她:“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哭了?” 曦滢这会儿也不想着行礼,也抽抽嗒嗒也不说话,轻轻推了推雍正,湿漉漉的眼睛无言的看向他。 “怎么回事?”雍正看向跪在一旁的芝林。 “回皇上,太医带着奴才们,初步已经找出了这些东西,除了早膳里的杏仁换成了有毒的苦桃仁,还有之前的避火图和寝室的脚踏,内务府新送来的窗纱都泡过了麝香……”芝林小心翼翼的回话,“苦桃仁有毒,孕妇常饮用加了桃仁的杏仁茶,会导致胎死腹中,生下的死胎会身带青紫瘢痕。由于两种茶苦味相近,若非细辨难以分出。” 电光火石间,雍正似乎有点读懂了曦滢眼中的未曾宣之于口的质疑,天将一大锅就这么扣在了他头上:“天可怜见,朕发誓这绝不是朕的意思,到底是谁干的,朕必当查个水落石出。” 雍正对着曦滢湿漉漉的眼睛,就算是被质疑,也半分生气不起来,指天发誓,可不能因为他过度防备了年世兰就怀疑他在此事中的清白。 曦滢这才慢吞吞的起身,扑到了雍正的怀里,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皇上,我害怕。” 雍正软了声气:“不怕,朕在呢,太医怎么说?” “还好摄入不多,虽有些见红,但卧床修养一段时间便无大碍。”带着小李太医一同过来的左院判赵太医战战兢兢的说,心里想的是他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又碰上了这种后宫阴私。 “皇上,当年姑爸爸(孝昭仁皇后)入宫不到一年便崩于小产(此说法来自传教士),臣妾会不会也……”曦滢细声细气的说,不过她的话很快被雍正打断。 “不会的,别瞎说。”雍正是他兄弟中迷信的翘楚,一语成谶的事他深信不疑,听曦滢讲丧气话,立刻打断。 “臣妾宫里的吃穿用度都是内务府送来的,如今臣妾自己都不知道孕信,内务府先有人下手了,难道真的是内务府妄图把控皇家子嗣?皇上几十个兄弟,母家是外八旗的兄弟唯理亲王和敦亲王活着长大,皇上的膝下孩子全是汉姓女子所出,就乌喇那拉所出的大阿哥和纯元皇后的二阿哥都……” 曦滢偏不把嫌疑拉到后宫,而是拔高到了另一个高度,甚至拉出死去的白月光,虽然大阿哥和纯元皇后母子怎么死的曦滢心知肚明,但不妨碍她生拉硬拽,反正唯结果论,她的逻辑也是闭环的。 她从没有毫无根据的攀扯某一个人哦,甚至她口中皇后还是个受害者。 “查!朕必彻查出一个真相。”敢拿捏皇家子嗣,不想活了。 下一刻,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情,柔则生前素来爱喝杏仁茶——苦桃仁、死胎、青瘢和纯元,看似巧合的蛛丝马迹忽然串在了一起,难道她也是被害死的? 那不得大查特查! 第29章 反应 沉默瞬间蔓延,偌大的暖阁只能听见曦滢轻轻啜泣的声音。 偷眼看到雍正黑青的脸色,院判心里叫苦不迭,这和妃还真是搞事情的不嫌事大,她敢说自己都不敢听,生怕真的被灭口,只敢在一旁装鹌鹑。 这位高权重还爱医闹的病人家属真难伺候。 这永寿宫看来暂时是住不得了。 “你身子弱,别哭了,朕必然给你做主的。”雍正勉强软化下声音哄道。 但吩咐苏培盛又换回了冷硬的语气。 “苏培盛,立刻去把体顺堂收拾出来让和妃权且住着,永寿宫你亲自盯着洒扫,若再出差错,提头来见。” “还有欣常在那里——近来请安的时候见她都觉得她脸色难看,别有什么差错。”曦滢也没忘了每日一贤,虽然她跟欣常在不对付,但提一嘴又不费劲,至于最后如何,那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知道你协理六宫尽心尽力,但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好好休息,别操心,朕会派太医去看的。” 雍正内心有些可惜,曦滢目前协理六宫之事还做得挺好的,不仅没什么错漏,降本增效的措施卓有成效,最重要的是,她是真的能全方位的压制华妃。 华妃独自弄权的时候,后宫在华妃的威压之下日子难过,她可是跋扈到正大光明的撤走其他妃嫔的牌子。 所以此时雍正也很是矛盾,要收回曦滢的宫权吗?或者再给她找个帮手。 苏培盛匆匆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小夏子进来传话:“皇上,皇后娘娘和其他娘娘都来了,可要让他们进来?” 想起自己后宫这群聚在一起便没个清净的女人,雍正更烦了,甩了甩手里的十八子:“她们怎么都来了,也没个消停,罢了都请进来吧。” 过了片刻,一脸关切的皇后打头,带着嫔妃们进来了。 “早上不是还说和妃没有大碍吗,现在这是?”请过安,皇后迫不及待的展示这自己的贤惠,心里却暗恨怎么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在她身后半步的华妃脸上带着几分怨怼和嫉妒,和妃进宫不过两个月余,如今就有了孕信,凭什么大家都能怀,便就是她,失了孩子之后便怀不上了。 难道上天在怪罪她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就不愿再赐她一个孩子吗? 端妃!每每这个时候,华妃只觉得自己恨得眼睛都在滴血。 站在更后面的齐妃看着面色苍白的曦滢五味杂陈,一方面的确是有些担心和妃这般的出身,若是平安诞下阿哥,自己儿子的地位不保,另一方面,又觉得曦滢在三阿哥的婚姻大事之上是出了力气的,若非如此,皇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起给三阿哥指婚。 还有一点,她一直没说过,有时候同曦滢待在一起,总能想起她已经不幸早逝的唯一的女儿,她当年也同和妃一般聪慧伶俐又周全,机灵得不像自己生的孩子。 罢了,就算曦滢诞下阿哥,皇上都是个老头了,能不能活着看到他长大成人都是个问题,还不如盼着弘时快点替皇上生下孙子,已经长成的有子嗣的长子,怎么都比黄毛小儿的竞争力大吧? 大概是近来少在皇后身边奉承,没怎么被洗脑的情况下齐妃倒也没生出什么太大的恶念,反而在心里把自己宽慰了一番,决定等三阿哥成了婚就催生。 太医战战兢兢的向皇后禀告了情况。 宜修听完,发挥出奥斯卡影后都望尘莫及的演技,只见她轻轻的颦着眉头,语气万分心疼:“和妃妹妹真是遭了大罪了,宫中竟出了这般恶事,本宫定会详细察查,还你个公道。” “皇后把好好的后宫管成这样,近年来常有妃嫔落胎之事,想必是没能力查出真相,这件事不必你查,朕亲自查。” 不得不说,夫妻几十年,雍正是真的很能捏到宜修的脉门。 就这么一句话,扎得皇后当即变了脸色,起身请罪:“是臣妾等管理后宫不善,请皇上恕罪。” 一个等字,成功让华妃变了脸色,谁不知道虽然她和和妃协理六宫,但这次出了差错的内茶膳房和绸缎库被她攥在手里呢。 现在让人钻了空子,平白在皇上面前丢脸。 早知道之前便不该看茶膳房和绸缎库油水大便攥手里,若是分出去了,今日也不会被皇后这个老妇攀扯。 真是千金难买早知道。 “内茶膳房、绸缎库和永寿宫的奴才不当用,竟被歹人钻了空,合该把他们都拉到慎刑司严肃处置,以正宫闱。”华妃发狠道,全然不想管这群人的死活,也绝口不提自己的疏漏,总之错的不是她,让她不痛快,都得死。 曦滢不想理会华妃发疯,伸手拉了拉皇帝的袖子:“皇上,臣妾身边的宫女太监并不是太医,辨不出这等脏东西情有可原,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平日也都尽心尽力,请皇上明鉴。” “和妃说得有理,华妃你太过急躁了,况且永寿宫的事自有和妃裁决,你不该管。”铁人三项的华妃和眼下娇弱宽和的和妃放在一起,雍正自然是站在曦滢这边。 被雍正责备的华妃表情愈发哀怨了。 皇上对她的眷顾果然淡了吗? 可惜雍正现在并不想接茬她的眉眼官司,不过是拈酸吃醋。 苏培盛从外面进来,禀报说体顺堂已经收拾好了,曦滢顺势露出了一个疲惫的表情。 体顺堂? 体顺堂!那可是皇后在养心殿时候的居所,现在居然要让给和妃住? 那未来她这皇后之位要不要让给她? 曦滢:也不是不行。 皇后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的神经疯狂跳动,口腔中一股铁锈的味道蔓延开来。 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除了昏招,一招不成反受其害。 但她还是强撑着口是心非的安慰:“既如此,和妃便安心养着,想来皇上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曦滢虚弱疲惫的闭上眼睛。 随即她感觉自己被雍正打横抱起往外走去。 公主抱啊,这个姿势看似浪漫,实则一点也不舒服,且没有安全感,整个腰部悬空,总觉得一个不好就要出溜到地上了,曦滢不得不伸手紧紧抱住雍正的脖子。 更拉仇恨了。 第30章 调查 还好养心殿西侧开了直通后宫的侧门,不然若是被皇帝抱着从正门在来陛见的官员的众目睽睽下进去,说不定第二天就会被御史台大参三百本,钮祜禄和妃是妖妃的消息,就会风传出紫禁城,说不定还会经典永流传,从此雍正多了个真爱。 自此比肩他太爷爷皇太极和皇爷爷顺治,跻身痴情皇帝之列。 说不得还会有后妃粉在贴吧吵上八百楼,争一争雍正的真爱到底是钮祜禄氏还是年氏还是纯元,或者皇太极,顺治和雍正谁才是最爱老婆的皇帝。 就算是曦滢也会觉得社死得脚趾抠地。 体顺堂内,苏培盛早已亲自收拾妥当,雍正小心翼翼地将曦滢安置在床上,又亲自为她掖好被角。 “皇上,您日理万机,不必在此为臣妾操劳,朝堂之事要紧。” 曦滢已经有些演累了,看着雍正满是关切的面容,面露感动轻声劝道。 快点走吧,不想演了。 雍正只觉得曦滢体贴,反倒是坐在床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无妨,朕等你吃过药便走。” 说话间,春妮小心翼翼的端来熬好的安胎药,雍正接过来,亲自用汤匙轻轻搅拌,待温度适宜,才扶起曦滢,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曦滢忍着苦一口一口的喝下药,忍不住一阵干呕,雍正心疼地轻轻拍着她的背,“慢些,不急。” 曦滢无语,这么苦,能不急么?长痛不如短痛,要不让她一口闷呢。 “太苦了。”曦滢快被苦哭了,这苦药汁子喝一口,她就会生出自己是在渡劫的错觉。 “良药苦口,喝完药许你吃一口苹果糖。”雍正耐心道。 一番折腾之后,曦滢终于“疲惫”的睡着了。 皇帝日理万机,再三嘱咐了太医好生伺候,然后匆匆回了前殿。 “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暖阁之内,受到传召的夏刈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殿中等待主子的吩咐。 雍正命他急查永寿宫的东西到底是谁干的,这件事到底跟内务府牵扯到了什么地步。 并要求他带人把前面抄没的包衣家族的财务都翻出来一一调查,务必要确认内务府是不是真的拿捏皇室的子嗣。 还有——当年纯元皇后的死,到底是谁之罪过。 夏刈领命,悄无声息的消失。 虽然是装的,但曦滢也真是实打实足不出户的在体顺堂养了好几天。 雍正一天天的眼见她脸色渐渐红润,终于在仔细问了太医之后同意她能稍微在养心殿的后殿转转。 虽说体顺堂是皇后在养心殿的居所,但本质上也不过是后殿的一间耳房,无论是自由度还是舒适度,都远不如永寿宫。 曦滢白天被迫休息以至于走了困,晚上睡不着,披着衣服坐在廊下夜观星象。 作为一个星君,她很轻易的便找到了自己的本体,神魂离开天界,她这颗伴星变得有些黯淡。 无聊啊,也不知道雍正查案查到了哪一步。 于此同时,养心殿西暖阁的铜漏滴答作响,雍正捏着密奏的指节泛白。 檐角风铃忽然叮咚乱响,玄色身影悄无声息掠入,落地时竟未带起半分风动。 “主子。” 夏刈单膝跪地。 “如何?” “奴才等查过了当日休整永寿宫的匠人,其中一人何保在之前的内务府清查中因为被家族牵连,已经流放打牲乌拉,另有一人张财在宫外做工之时失足跌死,前者被抄没的家产中寻到了打着年家印记的金条,而后者是——乌雅家旁支的姻亲,不过上个月他老婆孩子上山祭拜,不知怎的俱失足落了山。” “内茶膳房给和妃娘娘送早膳的太监小北子严刑之下承认了是他财迷心窍换了和妃娘娘的分例,但他每次同接头之人相见都是晚上,他并没真正看清过那人的相貌,不过从他屋子里抄没出的金条和张财家里查抄出来的是同一种。”夏刈说着,恭恭敬敬的呈上两家抄出的金条,雍正一看,果然是一样的。 “之前抄没的各家的财产,奴才等也在一一查验,只是数量庞大尚未查完,虽然各家的宅院里的确查出了些使人落胎的阴私之物,也说不好是用在了谁的身上,但其中的一些秘药,用过之后的脉案和先头孝昭仁皇后、温僖贵妃和平妃……还有先头造谣的几位阿哥的脉案对的上。” 都是有动机,却无实质性证据。 时间太过久远,久远到足以让这些人扫干净实质性的证据。 雍正亲自写下谕旨,着刑部会同大理寺重查内务府,那些搜出秘药的家族必须重点详查,务必确认内务府到底有没有拿捏皇家的子嗣。 谁能想到呢,刚被杀了一轮的内务府,还有被复二火的机会。 “纯元皇后薨逝,已经过了三十年,恐怕证据早已湮灭,并未查出线索,请皇上恕罪。”夏刈知道所有的任务中,最后这件恐怕才是重中之重,但却唯独这一件事年代久远查不出进展,他也唯有请罪而已。 “只是奴才同太医确认过,二阿哥当年,身上布满了青瘢,当年的府医明明诊断是因为胎里受惊不足,但受惊并不会出现青瘢,中毒才会。” 雍正沉着脸,垂眼盯着面前的金条,真的是华妃干的?可是纯元难产而亡之时,她并未入府,难道只是巧合,巧到两方害人都用了同一种方法? 当时亲历纯元薨逝的旧日妃妾,活到现在的不过皇后和病怏怏的端妃。 端妃闭门养病,想来应该做不了这件事,雍正其实已经预想到了一个凶手,那就是皇后。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铜漏滴答声格外清晰。 雍正盯着御案上被夏刈呈上的文书,许久之后他忽然冷笑:“好啊,竟没想到朕的后宫竟然有这么多魑魅魍魉。” 皇帝查案,只需要怀疑,不需要证据。 “夏刈,你亲自挑几个可靠的,围了景仁宫,奴才一个不留,带走严审,动静小些。” 虽然此时天色已晚,宫里早已落钥,但又什么能拦得住粘杆处的。 没有。 一道黑影忽然从曦滢不远处的回廊掠过,经西边侧门出去了。 曦滢重新把目光放在了星空。 哟,客星见离宫。 这是皇后要遭殃了啊。 睡吧,说不得明天是个好天。 第31章 帝后对峙 亥正的梆子声惊得宜修手中银剪一颤,烛花 “啪” 地爆开火星,在罗帐上投下狰狞的暗影。她盯着铜镜里自己已经洗去铅华的脸上眼下泛起的青黑,忽然将妆奁重重推到一边:“剪秋,那东西当真处理干净了?” 正垂头替皇后梳头的剪秋赶紧松手,生怕把宜修拽疼了,玉簪从指间滑落:“娘娘放心,都混在景仁宫的污水里,趁夜运出……” “蠢货!” 宜修抓起桌上的翡翠镇纸砸向妆台,胭脂盒里的珍珠粉扬得满屋皆是,“当初就该一把火烧了!” 话音未落,檐角铜铃突然发疯般乱响,惊起栖在树上的神鸦,凄厉叫声刺破夜空,颇为不祥。 “外头是什么动静?” 剪秋惨走到窗前,透过雕花窗棂瞥见宫道尽头晃动的火把:“是侍卫,好像要拿人。” 她转身时撞翻了博古架,青瓷瓶坠地发出巨大的脆响。 眼下东六宫只住了她一个主子,定是冲着景仁宫来的。 一种危险的预感悄悄在这对主仆的心头蔓延,宜修死死攥住梳妆台前的缂丝流苏,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镜中倒影里,夏刈带着一队侍卫如鬼魅般逼近,玄色劲装在月光下泛着冷铁般的幽光。 “你是何人?怎敢深夜擅闯皇后居所。”剪秋色厉内荏的喝问。 “粘杆处夏刈,给皇后娘娘请安。” 宜修指尖攥紧腕子上缠绕的佛珠,珍珠流苏扫过手背,凉意沁进肌理。 粘杆处,还有另一个闻风丧胆的名字,血滴子。 “夏大人深夜造访,闹出这么大动静,让本宫如何能安?是皇上有何旨意?” 宜修强自镇静,勉力维护自己身为皇后的尊严。 夏刈单膝跪地,声线毫无波澜:“奉旨提审景仁宫所有宫人。” 殿内陡然寂静,烛火无风自动。 宜修轻笑道:“本宫宫中的人,犯了哪般过错?” 她故意将护甲叩在妆奁上,发出清脆声响,“便是有罪,也该由本宫这个一国之母亲自处置。” “皇后娘娘恕罪,奴才只奉命行事。” 夏刈抬手示意,侍卫们立刻散开,“皇上吩咐,动静小些。” “放肆!” 宜修猛地起身,佛珠叩在妆台之上,撞出急响,“本宫倒要问问皇上,这是信不过本宫,还是听了什么腌臜小人的谗言!要这般羞辱堂堂一国之母。” 夏刈目不斜视,并不回话,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偌大的景仁宫,片刻之间只剩下宜修一个人。 她狼狈的攥着妆台边缘,指节泛白。铜镜映出她扭曲的面容,忽又轻笑出声,对镜簪上那支皇帝亲赐的东珠步摇,珍珠垂落时撞出细碎清音,仿佛模糊了远处传来的哭喊声。 养心殿内,雍正将被自己反复阅看过的密报拍在案上,朱漆桌面发出闷响。“传旨慎刑司,即刻提审景仁宫近身宫人,朕要听最干净的真话。” 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月光透过窗棂在脸上投下森冷的阴影。 “苏培盛,去传皇后,朕要亲自问!” 苏培盛躬身退出。 养心殿暖阁内,檀香混着龙涎香萦绕不去。雍正盯着宜修走近的身影,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成婚当日,还是少女的宜修也是这般强装镇静地行过汉白玉阶。 “皇后可知,慎刑司的拶子浸过盐水?” 他突然开口,声音像是淬了冰。 宜修伏身行礼时,鬓边东珠晃出冷光:“皇上深夜传唤,莫不是又听了什么小人谗言?臣妾刚才正在佛堂为皇上抄写《金刚经》……” “够了!” 奏折轰然落地,露出夹在其中的太医密奏,“柔则素日便爱饮用杏仁茶,且她制作的杏仁茶略带苦味,回味清甜。你便趁机将桃仁加入其杏仁茶中,是不是?” 雍正厉声质问。 宜修心中剧动,她以为皇上是要质问她和妃之事,却没想到他会猝不及防的提起纯元,但她自然也知道,无论如何也必须抵死不认:“皇上何出此言啊!臣妾断然没有做过这般残害亲姐的事!” “那你要如何解释,胎中惊惧不足的小阿哥,如何会浑身青瘢!你便是这般照料自己好姐姐的!” “皇上便这般想臣妾?三十年的情分原来是子虚乌有吗?” 宜修指尖抚过裙摆暗纹,突然落下泪来:“皇上,您可还记得臣妾入府那日,您将同心镯捧到臣妾面前,说‘愿如此镯,朝夕相见’?臣妾不过是个庶女,承蒙皇上垂怜才有今日。姐姐入府后,臣妾也是满心欢喜,虔诚侍奉,日日盼着能姐妹同侍君侧......” 泪珠坠在织金裙裾上,晕开深色水痕,“若说私心,不过是盼着姐姐身子好些,莫要重蹈臣妾当年失子的覆辙……大阿哥夭折之时,臣妾肝胆俱裂,推己及人又如何会残害姐姐的孩子!” 雍正喉结动了动,忽然想起久久未曾想起,今日却被宜修骤然提及的大阿哥,终究别开脸去。 宜修却膝行向前,环住他的玄色袍角:“这些年臣妾虽无嫡子,却将三阿哥视如己出,虽偶有不周之处,却也自认也算是慈母……” 她突然剧烈咳嗽,指尖咳出的血滴在青砖上,宛如红梅绽放,“若臣妾真是心如蛇蝎之人,何苦在太后病重时衣不解带伺候?” 雍正盯着她染血的指尖,想起纯元临终前也是这般,在素帕上洇开朵朵红梅,他硬下心肠:“夏刈,再调拨些人,抄检景仁宫,不得出现半点差错,也不许走漏风声,皇后——待口供出来再做交代。” 等夏刈退出去,雍正又吩咐:“苏培盛,明日开了宫门,派人去各宫传话,皇后凤体违和,近几日暂停请安,后宫妃嫔也不必侍疾探视,打扰了皇后的清净。” 不中用了,哪里会有扛得住粘杆处严刑之人。 宜修发出泣血的悲鸣:“搜查皇后居所,皇上便丝毫不顾及国母的颜面吗?” “你的颜面,是要你自己留的,若皇后当真清清白白,朕自然也会给你个交代,但若你不清白,自有别的法子全了国母的颜面。” 第32章 顶罪 宜修素来标榜简朴,抄检景仁宫并不需多少功夫。 这是帝后无言的对峙中,时间过得既快又慢。 宜修深知自己的宫里藏着什么,心里虽然也在盘算该如何开脱,但其实也明白如今也只是徒然的等着头顶悬挂的大刀落下罢了。 苏培盛捧着檀木匣踏入养心殿时,匣中麝香的气味混着殿内龙涎香,令空气愈发凝重。 雍正捏开盒盖,指尖碾过暗格里的褐色粉末,忽然想不起纯元临终前,寝殿里是否也有这般萦绕不去的香气。 “那只是臣妾头风药中的其中一味,”宜修鬓边东珠歪斜,却仍挺直脊背,“皇上难道忘了?臣妾弘晖夭折,每逢阴雨天便头痛欲裂,这方子还是太后生病前亲自过问......” “过问你如何用麝香戕害皇嗣?” 雍正将药匣狠狠掷在金砖上,匣子里的瓷瓶碎瓷四溅,粉末扑了宜修满身。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夏刈疾步而入,手中染血的供状微微发颤:“掌事宫女剪秋听闻皇上已经命人抄检景仁宫,已经招了,说所有事皆是她背着皇后娘娘所为,与皇后娘娘无涉。” “其他人呢?还没吐口?” “兹事体大,他们恐怕也不敢轻易招认,请皇上再宽宥些时间。” “把剪秋带上来,朕亲自问。” 宜修指尖微颤,却在抬眼时换上哀戚神色:“剪秋自小跟着臣妾,定是见不得……” 话未说完,剪秋已被拖进殿内。 往日比答应常在还体面几分的掌事姑姑如今发髻松散,嘴角挂着血痕,却仍挣扎着叩首:“是奴婢猪油蒙了心!娘娘一心礼佛,从不曾有过害人念头!” 雍正盯着跪在地上的剪秋,看着她嘴角不断渗出的血沫,忽然想起宜修初封侧福晋时,就是带着这个瘦弱的丫头站在他面前,眉眼低垂,却透着股执拗的劲儿。 没想到,这种时候,她竟然真的会拿自己的命来填主子的罪。 “好一个忠心护主!” 雍正突然冷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惊得梁上栖息的鹦哥儿振翅乱飞。他猛地起身,骤然发难,“真当朕是那三岁孩童,任人糊弄?” 话音未落,雍正抓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狠狠砸向剪秋身侧。迸溅的碎渣在她脸颊划出细长血痕,可她连身子都未抖一下,仍死死叩首。 雍正踱步到剪秋跟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眼底翻涌着猜忌与怒火:“你一个小小宫女,哪来的胆子、哪来的手段、哪里寻的东西,敢在后宫掀起这般风浪?说!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内众人纷纷跪地,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剪秋只是将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虽虚弱却坚定:“回皇上,确是奴婢一人所为,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那你便一桩桩一件件的细说,每一件事,如何做的。” 仓促之间,剪秋自然想不到如此周全的谎言,只不停叩首:“奴婢作恶多端,坏事做习惯了,细节早已记不清了。” 雍正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他抬脚踹向剪秋,力道之大,直接将人踹翻在地。 可剪秋很快又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如此较劲一般的死扛,让雍正的怒火持续飙升,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步走回龙椅坐下,摩挲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目光在宜修和剪秋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阴晴不定。 “慎刑司的手段,你该是知道的。” 他语气冰冷,一字一顿道,“今日你替主子扛下这罪名,明日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可有你好受的。若现在说实话,朕还能念你一片忠心,从轻发落。” 剪秋却只是惨然一笑,若真的说实话,她同样逃不掉,还不如一力抗下,摇头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甘愿领罪。” 雍正盯着她,久久没有言语。 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鎏金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在死寂的空气里扭曲缠绕。 雍正心中满是愤懑与不甘,他自然看得出此事蹊跷,可眼前这主仆二人的模样,又觉得恐怕慎刑司也撬不开她的嘴巴得到真相,最终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沉声道:“朕倒要看看,这铁嘴铜牙,能硬到几时!至于其他人,也加紧审问,朕倒不信,这景仁宫的奴才难不成都是硬骨头。” “至于皇后,礼节疏失、御下不严、行事乖违,致使皇嗣受损,令禁足景仁宫,停行中宫笺表,非召不得出。” 宜修被侍卫架起时,听见剪秋压抑的呜咽。她垂眸望着自己沾血的裙摆,想起那支碎成了几节的玉簪 —— 原来有些罪孽,终是要用一生的梦魇来还的。 等事情平息,已过了子时,说要睡觉却睡不着的曦滢披着外袍去了暖阁。 被打发到外头的苏培盛看见忽然出现的曦滢,一时有些惊讶,在他看来,聪明人在这种龙颜大怒的关头,能明哲保身就不该贸然出现。 “娘娘,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听前面热闹歇了,过来看看,皇上这会儿如何?” 苏培盛没说话,但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曦滢别在这会儿触霉头,不过里面的雍正已经听见了曦滢的声音。 “是曦滢在外面?进来吧。” 曦滢给了苏培盛一个眼神,苏培盛殷勤的掀开门帘,她便抬脚进去了。 暖阁的烛火并不算明亮,大约曦滢进来之前雍正也只是在发呆。 看她进来,雍正冷硬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冲曦滢招手,拍拍自己身侧的位置:“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可是外面的吵闹扰了你了?” 曦滢走过去,乖巧摇头;“只是有些担心皇上,气大伤身,还请皇上息怒,千万保重龙体。” 雍正摸了摸曦滢垂下的青丝,有些欣慰,又有些心虚,他今日质问宜修之事,是纯元难产的隐情,而曦滢被害之事,他几乎没有顾及,当下被害的正主就这么俏生生的站在这里关心他之时,所剩不多的良心竟然有些隐隐作痛:“到底是要当额娘的人,朕的小姑奶奶愈发体贴了。” 第33章 太后说情 皇后被处置之事,天刚亮便随着打开的宫门传遍了六宫。 翊坤宫的鎏金宫灯将华妃的影子投在茜纱窗上,她只穿着中衣踩着碎成齑粉的珊瑚珠来回踱步:“区区幽禁?难道皇上和她竟然还有情分!” 颂枝小心翼翼的替她披上氅衣。 华妃扯过大氅甩在地上,绣着金线的袍子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去把曹贵人叫来,本宫倒要听听,那个满肚子算计的,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延庆殿内,端妃斜倚在湘妃竹榻上,素手转动着青瓷药碗。外头的喧闹声传来,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轻声吉祥吩咐道:“去传太医,就说本宫身子不适,要让整个后宫都知道。” 吉祥愣了愣,端妃却已阖上双眼,腕间银镯轻响,“华妃越积极,太后就越要保宜修,你以为是落幕,实际上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长春宫的齐妃攥着三阿哥的课业,急得在殿内团团转,她倒是也没那么关心皇后,只是担心,没了皇后的背书,三阿哥的储位—— “翠果,去,好好监督阿哥读书,你亲自去。” 雍正正等着景仁宫其他旧人的口供,但比口供先到的,是太后的传召。 寿康宫的檀香混着浓重的药味愈发刺鼻,太后强撑着坐起,枯槁的手指紧紧攥着佛珠,因着她中风之前同皇帝关于处置乌雅家的分歧产生了冲突,她便一直不愿见他,但今日不见不行了。 太后半靠在软垫上,中风未愈的右手微微蜷曲,颤巍巍地向雍正伸出。屋内熏着安神的安息香,太医开的药汁在铜炉上冒着热气,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她布满皱纹的脸。 “来坐、许久未见…… 让额娘看看你。” 太后的声音虚弱,在宜修的精心照顾之下,她的机能的确也恢复了许多,至少能慢慢的说些简短的句子,这种关头,还真成了宜修最后的保命符。见雍正走近,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紧锁的眉头,“这些日子,累坏了吧。” 雍正看着母亲颤抖的手,心中泛起一丝酸涩,他曾经多渴望母亲的温情,今日终于得到,却也是因为太后另有所图,他冷声道:“皇额娘召儿臣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自然也因为皇后,当年圣祖爷处置宫闱之事,最重一个‘隐’字。还记得孝昭仁皇后薨逝也有蹊跷,彼时你还未出生,圣祖爷遮掩得如何干净,才不至于污了他的盛名……” 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旁的竹息连忙上前轻拍后背。 待气息稍稳,太后握住雍正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宜修的事,牵扯太多,既然剪秋认了。留她后位,幽禁景仁宫,也算惩戒。” “皇额娘要儿臣学先帝,将纯元之死的真相和皇嗣受损之事也彻底抹去?您明知道儿臣因为接连失子受到了何种诟病。” 雍正的声音低落下来,他在太后这里就这般不值钱? “你如今根基未稳,前朝波谲云诡,后宫万不能再乱了……” 说着,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额娘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只盼着能看着你稳坐江山……” 雍正望着母亲苍白憔悴的脸,心里也知道,太后虽有私心,但说得不算有错,他皇位不稳,贸然废后确实会引起前朝的震动和质疑。 如今还没废后,只是停了皇后的中宫笺表,朝堂上便已经有了些讨论,今日的朝堂之上,有求情的,有劝他大局为重的,有不长眼先打破砂锅问清楚皇后到底犯了什么错要明正典刑的,自然也有写了请安折子来看他笑话的。 彼时的他看着争执不休的大臣们,心中满是烦躁。他如何不知皇后之事早已不是单纯的后宫纷争,而是牵扯到前朝各方势力的博弈。 隆科多或许是听了太后的吩咐力保皇后,年羹尧一党则想借此机会提升年氏地位,而那些清流言官,不过是打着正义旗号,妄图左右圣意。 倒是钮祜禄家,近来老实安分得很,倒是让他有些宽慰。 或许幽禁皇后,对他家也算是个交代。 但是柔则呢?她和她没有福分睁眼看过这个世界的孩子的性命,该如何偿还。 前朝之事先帝还能以赏人的由头把宫妃打发了出宫去,如今随着汉化的深入,这一套也行不通了,况且宜修那是皇后,不可能这般消失得毫无波澜。 除非病逝,雍正的心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若这般替她母子报仇,柔则会为此欣慰吗? 印象中那么美好善良的女子,在天之灵会作何想法,雍正不知道。 他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儿臣听皇额娘的。”但无论如何,内务府横插一脚对皇家子嗣弄鬼之事,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不过这件事便不必提及了,免得她烦心。 太后露出欣慰的笑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便又疲倦地闭上了眼。雍正替母亲掖好被角,起身离去,阳光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待皇帝离开,太后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西沉的落日,轻声呢喃:“宜修啊宜修,自决意杀死她姐姐开始,便是走上了一条错路,哀家能保一时,却保不了一世。” “竹息,是不是那时候,哀家选择给她扫尾,也选错了?” “太后娘娘为家族殚精竭虑,怎会有错,是皇后贪心不足,错得太多……”竹息还能说什么,自然只能宽慰。 “痴儿啊,痴儿。” “若去年赢的是十四,哪里还有这些波折。”太后干涸的老眼沁出了些眼泪,也不知道到底是在伤心哪个。 全然不知,她的这番感叹,已然一字不漏的被有心人听进了耳朵。 景仁宫内,宜修跪在佛堂前,听着小太监传来到此为止的消息,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笑意。 她如今身边只新拨了两个人伺候,答应的待遇罢了,说是伺候,或许还是监视居多,但她此刻也不那么在意了,伸手拨弄着烛火,跳动的火苗映得脸上忽明忽暗。 “只要活着,只要本宫还是皇后,就还有机会……” 只是可惜了,剪秋。 第34章 位分 皇后倒了,曦滢不在后宫,整个后宫现在数华妃这个捏着协理六宫之权的猴子称大王。 一时间后宫嫔妃那叫一个苦不堪言,本来皇后不在,轮流给太后侍疾已经够累了,还得没完没了的奉承华妃,若是有幸被皇上翻了牌子那就更不幸了,次日就能收到华妃数倍量的搓磨。 什么磨墨垂腿跪着抄经,冠冕堂皇的折磨人的法子那叫一个层出不穷。 主要是工作量超级加倍,钱不凑手的华妃还肆无忌惮的克扣各宫的分例,一时间宫里的妃嫔那叫一个怨声载道。 雍正最近也稍微抽出了些精力放在监管后宫之上,对于后宫现状也是心知肚明。 他也知道,再没个人出来压着年世兰,大家都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了。 特别是眼看新入选的妃嫔也要进宫了,若是由着年世兰胡来,上行下效之下,他的后宫岂不成个笑话。 但眼下年羹尧还得用,把年世兰压下去是不行的,思来想去,一直被他抠搜的捏在手里没给曦滢的贵妃之位,这回得给出去,不给不行了。 暮色初临时,雍正挥退了敬事房太监,袖中藏着个锦盒,溜溜达达便往体顺堂去。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映得他玄色团龙袍上的金线蟠龙熠熠生辉,显得他眉眼间难得的柔和。 曦滢正斜倚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看着从雍正小书房里翻到的不知道打哪儿来的的《小窗幽记》,她并不怎么爱看这种 “以供清玩,以涤俗尘”,带有劝世意味的东西,只能说是太无聊了,打发时间聊表有无。 听见脚步声,她的注意力立刻离开了手里的书卷转头看来,鬓边珍珠步摇轻轻晃动:“皇上怎么来了?” 虽然曦滢如今住在养心殿,但她和雍正也不是天天能照面的,一是雍正确实事忙,另一方面,他查案查了个不了了之,担心曦滢开口询问,所以有心回避。 但他其实不知道他不讲曦滢根本不会问,她有属于自己的耳报神,所有事情她都心里有数,雍正不说她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瞧她多知情识趣。 “知你在这儿待着无聊,给你带了样有趣的。” 雍正笑着在榻边坐下,打开锦盒。 盒中躺着个精致的西洋八音盒,主体是一座纯金锻造的小城堡,塔尖镶嵌着璀璨的蓝宝石,城堡周围环绕着珐琅彩绘制的玫瑰花丛。 雍正转动底座的黄铜把手,八音盒缓缓奏响轻柔的乐曲,城堡内的 “王子”开始举着他的“洛可可小人儿” 转圈圈,玫瑰花也随之轻轻摆动。 在清朝可谓是非常惊世骇俗了。 曦滢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惊喜地凑近观赏:“这八音盒好精巧!当真是稀罕物!” 她抬眸看向雍正,眼中满是欣喜,“皇上从哪儿寻来的?” 她真心实意的笑了,谁不喜欢精巧有趣的东西呢,若是把它拆了重组,应该能消磨不少时间吧。 不过这话她也不必讲出口。 “西洋人新贡的玩意儿,朕一眼就觉得合你心意。” 雍正见她欢喜,心中满是成就感,又轻轻转动把手,让八音盒的旋律重新响起,“听着这乐声倒也舒缓。等孩子出生,这八音盒还能哄他入睡。” 曦滢伸手摸了摸雍正的黑眼圈,眼中泛起心疼:“皇上这些日子为前朝后宫的事操劳,还如此惦记曦滢,曦滢实在是……” 雍正在榻边坐下,伸手覆上曦滢的手背甜言蜜语随口就来:“朕如何能不把你放在心上?等孩子出生,朕要亲自教他读书骑射,带他看这万里江山。” 曦滢脸颊绯红,低头心里想的却是我信你个鬼,你个四力半的大宅男,教他念书就算了,教骑马也凑合,要教拉弓射箭那岂不是毁了。 不过面对皇帝嘛,难免嘴里一套心里一套:“皇上说得这般长远,倒叫曦滢有些怕了。只盼着孩子能平安降生,健健康康长大就好。” “傻话。” 雍正抬手替她捋了捋鬓边碎发,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脸颊,迂回了半天,终于进入了正题,“皇后谋害你之事,剪秋一力承担了所有的罪行,慎刑司对她刑讯致死她也没改口供,其余奴才的口供也全无收获,若这件事真的糊里糊涂收场,曦滢你可会怪朕?” 其实雍正说谎了,虽然绘春坚称自己不知情,但宜修身边的江福海可不是什么硬骨头,轻轻一审便如同竹筒倒豆子,什么都招认了,不仅是永寿宫之事,连前面的芳贵人和柔则,以及未遂的欣常在都统统招认了。 曦滢当然知道雍正的谎话,但她并不在意,以他眼里不揉沙子的性格,皇后还能存活多久还尚未可知,此时善解人意的宽慰道:“人的意志有时候的确是很难被外力所改变的,这怪不得皇上,况且皇后已经得到了惩罚,曦滢便更不会怪皇上了。” “再说皇后只是未遂,若是因此过于求全责备以至于扰乱朝纲,岂不成了曦滢的罪过了。”曦滢好听的话不要钱的说,毕竟她说了嘛,未遂的案件量刑少些无可厚非,不过她既遂了多少事情皇帝你自己心知肚明哦。 背地里打算如何处置,她才懒得干预。 毕竟她刚来的时候,也不是非要干倒皇后或者取而代之,急忙生个娃也不过是为了能舒服的过上退休生活。 当被万民所养的太后和当能被儿子接出宫容养的太妃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当不当唯一的皇太后也无所谓。 但谁让宜修手痒控制不住戕害皇嗣的心呢。 不作新恶就不容易被翻旧账。 她现在因此被皇帝发现杀了他真爱,曦滢才不会相信雍正这种睚眦必报的家伙能让她活多久。 好听话罢了,又不要钱。 能哄的皇帝心花怒放最好。 果然,曦滢的体贴行为让雍正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毕竟以钮祜禄氏的能量,若是追究到底,他也很难体面收场,位分给的更无怨无悔了。 “朕的爱妃如此懂事,朕也必得奖励你些什么。”雍正抛出鱼饵,但又卖了个关子,好像这位分轻易许出去他就亏了。 第35章 皇贵妃 在出手阔绰这一点上,老四确实比不上他儿子小四,看看乾隆后宫的高级职称,就跟批发似的。 不像他,升个职这么费劲。 曦滢偏不接他的话茬:“只要是皇上给的,曦滢怎么都开心。” “那朕便让你当个摄六宫事的皇贵妃如何?后宫不可一日无主,皇后既行禁足,后宫也不能这般让华妃横行乱来,到时候你代掌凤印,替朕好好的压着她。” “至于宫务,你如今要安胎不宜过于操劳,便让敬嫔和华妃共管,但你不点头便不准行。” 这是雍正能想到的最能平衡后宫形势的方法。 不必亲自管事,但拥有最高决定权和一票否决权的皇贵妃。 头脑简单但很爱倒贴上班的华妃。 和聪明低调能做实事的牛马打工人敬嫔。 多好的三足鼎立的局面啊。 “等等,皇贵妃?”曦滢终于反应过来,倒也不是她的反射弧太长,而是这个抠搜老头怎么突然这般大方了?这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那是金乌复活,太阳打四面八方出来了吧! “皇上没口误吧——不管,便是口误,那也是君无戏言,臣妾已经听见了便不能改了,谢皇上恩典。”曦滢抖了个机灵表示了一下她的受宠若惊,然后便丝滑的谢了。 给都给了,可不能反悔哦。 雍正失笑,弯腰将曦滢拉起来,又伸手刮了刮曦滢的鼻尖,笑骂道:“就你机灵,” 但随即他敛了笑意,神色郑重起来,忍不住多嘱咐了两句“这后宫的水太深,华妃虽跋扈,但心眼儿不多,只是行事莽撞;敬嫔心思缜密,可朕总觉得她藏着几分心思。往后你掌了凤印,既要压得住华妃的性子,又要用好敬嫔的才能,切莫让六宫再生事端。” 曦滢双手环上雍正的脖颈,仰着头,眼中满是狡黠:“皇上放心,这点拿捏的功夫曦滢还是有的。华妃占强,那便比她更强,时不时给她些甜头,保管她被治得服服帖帖;敬嫔虽然行事缜密,投其所好倒也不难。皇上前朝事忙,曦滢尽量不让后宫的事让你烦心。” 雍正闻言将曦滢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只是苦了你,怀着身子还要替朕分忧。” “另外,朕想过了,永寿宫毕竟存了这么久的伤胎之物,便是重新清扫也不能保险,还是把承乾宫当作你的新宫,朕让苏培盛亲自监工,必不会再有差池。”皇后幽禁,东六宫便没主子了,等新人入驻了东六宫却无高位压制,容易出乱子。 所以哪怕承乾宫乃六宫之首,更是对他有特殊意义,也只好给出去了。 苏培盛垂手立在廊下,他听着殿内动静,想起半月来在永寿宫兢兢业业的忙前忙后,如今却要将承乾宫重新打点,望着殿外被夕阳染上些金色的宫墙,暗暗叹了口气 ,他就是个大冤种 “承乾宫?” 曦滢指尖绞着丝帕,那丝帕上绣着的夏荷栩栩如生。她咬唇轻笑,“皇上舍得把这般要紧的宫殿赏给臣妾?” “朕的小姑奶奶住哪里都当得,虽说承乾宫比永寿宫是远了些,但也无妨。” 后宫说大不大,远能远到哪去,多走几分钟的差别罢了,况且皇帝又不需要自己走。 次日,养心殿发出了一连串的旨意,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曦滢的晋位旨意。 “谕内阁、兹仰承皇太后慈谕。和妃钮钴禄氏笃生勋阀。克奉芳型。秉德恭和。赋姿淑慧。佩诗书之训、声华茂着掖庭。敷纶綍之荣、宠锡用光典册。着晋封为皇贵妃。一切服色车舆。俱着查照大清会典则例服用。并着摄六宫事。于八月举行册封典礼。各亥衙门豫期查例具奏。” 在这条重磅消息之下,同样“仰承皇太后慈谕”,令华妃和敬嫔共同协理六宫的旨意就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其实怎么可能是皇太后的慈谕,皇贵妃位同副后,正常情况下,皇后在时皇贵妃不常设,她怎么可能甘心有人真的在宜修被幽禁的关口当这个常务副皇后。 只恨皇后丧心病狂,这种关头,钮祜禄家竟然安安分分的悉听尊便,两相对比之下,雍正心里的天平偏向和妃再正常不过。 体顺堂,苏培盛收起圣旨交接给曦滢,笑容可掬的奉承:“恭喜皇贵妃娘娘,皇上体恤娘娘,特意吩咐册封礼定在中秋前后,届时承乾宫定然也修缮完毕,天气秋高气爽,娘娘胎相稳固,正是最好的时节呢。” “皇上想得周到,多谢安达,春妮——” 一旁的春妮会意的递上小荷包:“苏公公笑纳,娘娘说了,图个喜庆。” 翊坤宫,华妃一把掀翻摆满蜜饯的食案,玛瑙碗碟碎了满地:“真是个狐媚子!才进宫几天就这般压本宫一头,摄六宫事让本宫协理?” 岂不是让她年世兰当她钮祜禄氏的狗腿子! “出身后族有什么了不起,抵得上我哥哥战功彪炳?” 曹贵人蹲身亲自收拾碎片,华妃怎么还没意识到出身的重要,钮祜禄氏又不是因为是后族才起的势,是因为他家势大,钮祜禄格格才能封后封妃风头无两啊。 你要不看看钮祜禄祖上为大清立下的汗马功劳呢? 还凭什么,凭她曹琴默为数不多的良心讲,无论是出身气度还是理事的能力——当然也包括美貌和宠爱,人家皇贵妃哪里不压她华妃一头啊。 可惜华妃小团队的狗头军师看的清楚的事情,华妃却完全想不通。 她凭着一腔愤懑,冲到了养心殿,第一次没有去求见皇上,当然,皇上此刻正在召见大臣也不可能理会她,而是径自冲到了体顺堂。 亲自豁然拉开体顺堂竹帘的力道,颇有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看门的嘉茂根本拦不住,只好高声请安:“华妃娘娘金安,请容奴婢通报……” “用不着。”年世兰不愧是将门虎女,入宫多年还是有一膀子力气的,加上嘉茂确实还小,一把就被推倒了。 在曦滢身边侍奉的何长生和纳兰姑姑立刻警醒的站在了华妃的面前。 生怕华妃发疯一个暴起伤着曦滢。 “去找个医官给嘉茂看看,别跌出毛病了。”曦滢先没急着理她,而是先吩咐让受了无妄之灾的嘉茂去歇着。 这才平静的看向华妃:“华妃今这般阵仗,应该不会是恼羞成怒来暴揍我一顿的吧?我可不是能被你随意处置的小鱼小虾,这里也不是后宫,要闹事,华妃娘娘可得斟酌些,若是扰了前朝,你哥哥可兜不住。” 第36章 风水轮流转 【写在前面,这算是曦滢最后一次出于善意的对华妃的规劝,假设她真的听进去了就此收手,说不定能在这个位置呆到善终,但可惜没有,因为不少读者觉得这章的曦滢有些憋屈被骂在脸上了,作者菌还是想说一下,这里主要还是曦滢(作为一个神君,多少有些养气功夫和包容心的)和不大冷静的华妃对于帝王宠爱的探讨,个人并不觉得华妃有骂女主,她也只是想找女主解惑,可能大家对骂的阈值不同吧,其次这也算不上精神胜利吧,毕竟除了跋扈的气焰,从各方面来看女主还是稳稳压制华妃的,如果曦滢也搞铁人三项,那她和华妃本质上也就没有不同了,欢迎理性探讨哦】 华妃高涨的气焰瞬间被曦滢戳穿,怨怼的目光无言地看向半倚在软榻上逗弄八音盒的曦滢。 她攥着丝帕的手微微发颤,许久之后终于勉强找回了些许理智,是啊,这里是养心殿不是她能作威作福的地方。 就连她也没有把恶毒跋扈的一面摊开来摆在雍正面前的勇气。 但她却掩不住她眼底翻涌的妒意与不解:“娘娘好风光,本宫是特地来贺娘娘升迁之喜。” 曦滢指尖绕着西洋八音盒的金丝链条的动作一顿,清脆乐声戛然而止。她抬眸望向门口的华妃,望着对方刻意挺直的脊背,以及鬓边犹在晃动的珍珠流苏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空着手来道贺?不像华妃娘娘的做派啊。” “罢了,来都来了,要坐吗?” 说着便要唤人上茶。 “不必了,” 华妃摆摆手,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曦滢隆起的小腹上时,喉间溢出一声冷笑,“不过有了身孕,就能让皇上大张旗鼓封了皇贵妃?莫不是仗着肚子里这点血脉,就想压所有人一头?” 话虽尖锐,语气却不自觉地带着几分试探。 “嗤,我不是一进宫就压你一头么?”曦滢轻轻嗤笑了一声,轻轻抚过小腹,起身时鬓边的流苏轻晃,在日光下泛着细碎光芒,她望着华妃因嫉妒而扭曲的面容,“你不会真的觉得,这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能带我站在这个位置吧?” “不然呢?论功勋和家世,我们年家不输,论美貌和性子,我年世兰也不见得输你。”年世兰执拗的想从她的对手这里要到一个答案。 你确定你那破烂性子不输?不过客观说,雍正应该还是挺喜欢华妃张扬热烈的性子的,当然特指不恶毒的那一部分。 “你当真觉得不输?”曦滢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你若这般想,那就太过狭隘了。” 曦滢再一次的觉得年世兰很可悲,她或许本身不是这样,但却最终被她的娘家和夫家的放纵捧杀慢慢塑造成了这般坐井观天的井底蛙的样子。 “但本宫与皇上真心相对,岂是你这个刚入宫的小丫头可以比拟的?”华妃色厉内荏的强调。 “你猜你刚进府的时候,当时独得恩宠诞下三子一女的侧福晋李氏是不是这样想的?你以为你和当时的她区别在哪?左不过是风水轮流转,现在要不要去找齐妃探讨一下她当时的心路历程?说不定现在她已经想通了。” 曦滢重新玩弄起了八音盒,叮咚的乐声再次响起, 她望向窗外太平缸里摇曳的睡莲:“这深宫里的路,从来都不是单靠情爱能走通的,可惜你浸淫多年,却看不透。” 华妃攥紧丝帕,指节泛白:“你胡说!皇上对我……” 声音却越来越弱,想起近日皇上召见时愈发疏离的眼神,心中泛起阵阵凉意。 是啊,她和李侧福晋当时面临的状况有什么不同。 她也遇到了一个更年轻漂亮,更有权势,更得皇上青眼的新人,甚至李氏当时还有两子一女,此时钮祜禄氏还有了孩子,而自己却没有。 曦滢不再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华妃。她看着对方强撑着的高傲姿态,看着那双眼中渐渐泛起的慌乱,这深宫困住的不只是自由,更是无数女人的痴妄。 华妃到现在都不明白,在皇上心里,江山永在情爱之上,而年家的权势,早晚会成为引火的干柴。 华妃踉跄后退半步,扶住身旁的花架,触到架上盛开的茉莉,花瓣簌簌落在她掌心。 “对了,华妃擅闯养心殿,罚抄宫规三遍以儆效尤,这件事本宫也会通报皇上的。” 华妃张了张嘴,却再问不出话来,满心的不甘与委屈,在曦滢平静的目光下,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悲,于是她再也维持不住高傲的姿态,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蝉鸣声透过窗棂愈发聒噪,曦滢重新坐下,转动八音盒的发条,乐声再次响起。 她望着华妃的背影,在心底替她叹了口气 —— 这深宫里,多的是看不清局势的人,而他们的结局,早已写在那翻云覆雨的帝王心术中。 ------------------------------------- 中午得了空的雍正听苏培盛说起了华妃气势汹汹的冲到后殿,不多久便失魂落魄离开的事情,有些不放心,匆匆往体顺堂去了。 曦滢正在吃点心,雍正也不叫她行礼,拉着她上上下下的看了许久。 “皇上这是怎么了?这般紧张。”曦滢莫名其妙,这是咋地了? 雍正意识到自己是有点过于紧张了:“听说华妃早前气势汹汹的来了,你没事吧?” 曦滢笑了,原来是这事儿啊:“皇上只听说她气势汹汹的来,没听说她失魂落魄的走了?这么紧张我啊,好感动哦。” 难得有人敢调笑他,雍正有些难为情,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咳咳,那华妃找你何事啊?” “没什么大事,她说她来贺我升迁,顺便同我讨论了一下为什么能一进宫就稳压她一头。”曦滢也没那个把对头的狼狈撕开来摊在她情郎面前的卑鄙爱好,避重就轻的回答。 雍正当然知道答案,但显然他想听曦滢的答案:“那曦滢是如何回答的?” “我让她去跟齐妃探讨一下她入府之后齐妃的心路历程,说不得就知道答案了。”曦滢也没瞒他,养心殿是他的地盘,什么话能瞒住他,“想来未来她也能安分些了。” 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知道华妃被打击之后能安分多久。 说不定远在四川的年羹尧得了信,上个折子,雍正意思意思给点甜头她便又飘了。 雍正无言的看向曦滢,宫里的女人,有的聪明,有的清醒,有的坦荡,有的知情识趣,唯独眼前之人,兼而有之。 这便是满洲勋贵世家教出的女儿? 但想起曾经住自己隔壁的老八那狐媚的福晋,性子跟华妃不相上下,想来还是他尤其幸运得了曦滢这个宝藏。 好在曦滢不知雍正心里所想,不然肯定嗤之以鼻。 切,你当区别在哪,当然是无情啊。 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现在还有人给你争风吃醋便偷着乐吧四大爷。 第37章 承乾旧梦 “你呀。”雍正不再纠结华妃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自己的新任cEo对后宫无限责任公司的运营有什么想法。 曦滢想了想,斟酌着说:“臣妾打算把宫权收回来,重新随机分配,力求不要把有油水的事情和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分别集中的捏在某个人的手里。” “毕竟不患寡而患不均,若她们二人长期处于不平衡的状态,必定一人飘飘然,另一人心生倦怠影响效率,况且好处放在面前,很难有人能一直忍住不吃一口,还是不要考验人性了,皇上觉得呢?” 雍正深以为然:“你想得是对的,就这么办。” “那我分好了便让华妃和敬嫔来体顺堂分配,不会扰到皇上的清净吧?” “无妨。”只要华妃不闹,这么大的养心殿,能扰他什么。 “对了皇上,往届中选的秀女一般学一个月规矩便陆续入宫,今年拖到九月是有什么打算?” 今天一早发出的一连串圣旨陆续给适龄的宗室子弟赐了婚,三阿哥弘时也被封为了贝勒,并赐下尚书席尔达之女董鄂雪微当嫡福晋,来年春天成婚。 除此之外,还定下了入宫秀女的位分和入宫的日期,位分是之前雍正同宜修敲定的,如今宜修失势,位分倒也没变。 “朕是想着,内务府的调查也有些眉目了,说不得又会起些波折,加上宫室修葺,你的册封礼事情也多,不如让她们在宫外多学些规矩,也免得进了后宫生乱。” “只是,安答应家中在京城没有产业,听说现在还住在客栈,如果拖到九月,恐怕不太妥当。”虽说剧中是甄嬛接了她去甄家暂住,但一个月和三个多月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不说寄人篱下的日子难过,还是别让二人产生这么多羁绊的好。 善恶本就在一念之间,没投入这么深感情,又没有皇后的挑唆,说不定安小鸟不会黑化。 “唔,还是朕的皇贵妃想得周到,不过进京待选但家中在京无产业的,内务府都会统一安排妞妞房落脚,她怎么住了客栈?”雍正质疑。 “还有这种地方?这臣妾就真不知道了,毕竟臣妾也没参加过选秀,可能是入京的秀女太多住不下?”当然了,也可能只是硬要让安小鸟欠人情的剧情杀。 “小姑奶奶在京里还有不知道的地方?”雍正给她解惑,“京里一共四处胡同都是专门安排秀女暂住的地方,哪有住不下的,定然是内务府糊弄。” 现在雍正对内务府的评价那是低穿地心。 “瞧皇上说得,臣妾闺中常能出去玩,但也不是什么到处乱窜的野丫头,”曦滢横了雍正一眼,眼波流转的样子让雍正喉头一哽,“既然这样,便把她安排到妞妞房去倒也相宜。” ------------------------------------- 承乾宫终于加班加点的赶在册封礼之前修好了,毕竟不论怎么看,受封皇贵妃的曦滢绝对都是内务府要烧的热灶,不麻利些,等着吃挂落吧。 八月初的晨风裹着一丝凉意,树叶打着旋儿落在体顺堂的青瓦上。 雍正亲手将最后一只描金妆奁合上,望着曦滢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满是温柔:“走吧,朕陪你去承乾宫。” 舆车碾过宫道上零星的落叶,宫人们捧着琳琅满目的器物跟在身后,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倒是没想到林林总总雍正给了这么多。 曦滢倚在雍正身侧,望着宫墙根下泛黄的草色,轻声道:“这才八月,倒已有了秋意。” 雍正望着承乾宫飞檐上摇曳的铜铃,忽的出神。 檐角悬着的铜风铃还是孝懿仁皇后当年命人挂上的,她走了之后,承乾宫已经空置了几十年,风过时叮咚作响,与记忆里的声音渐渐重叠。 “朕幼时,便是在这承乾宫长大的。” 他声音低沉,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曦滢柔软的手,“和允禩一起,养在孝懿仁皇后膝下。” 想起来了,前朝的承乾宫是个幼儿园,据说四到十这几个阿哥都陆陆续续送来上过学,不过其中几位待了不长时间便有了新的去处,老四留在了这里长到了半大。 曦滢侧过身,见这个文艺老boy果然开始惆怅起来。 往日鲜少听他提起这位八弟,即使是提,也是怒发冲冠,抱怨他的好八弟同他在朝堂上针锋相对。 “那时每到中秋,皇额娘会带着我们在庭院里摆玉兔灯。” 雍正望着远处宫墙,目光却似穿透时空,“允禩机灵,总能扎出最漂亮的灯笼。他提着灯跑在前头,就有小弟弟们跟在后面追着想看……” 他忽然顿住,喉结动了动,“可如今,他的算盘珠子,倒是比扎灯笼的手艺更精巧。” 舆车缓缓停在承乾宫门前。朱红大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匾额上 “承乾宫” 三个大字庄重依旧,却再不见当年嬉笑打闹的孩童。 雍正率先下了舆,回身扶曦滢时,指尖还带着几分凉意。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廊下的铜铃突然叮咚作响。雍正望着风中轻晃的铃铛,恍惚又见四五岁的允禩踮着脚,仰头去够铃铛的模样。那时他们挤在一张榻上听乳母讲故事,说好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皇上?” 曦滢轻声唤他。 雍正收回目光,揽住她的肩往殿内走:“这宫里的一砖一瓦,都记得朕最无忧无虑的年岁。可惜……” 他看着新换的紫檀雕花床榻和苏绣的精美屏风,自嘲地笑了笑,“人总是要变的。” 雍正忽的想起幼时允禩生病,他也是这样守在床边,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糕掰碎了喂他。如今那糖糕的甜,早被朝堂上的明枪暗箭,熬成了心头的苦。 爱新觉罗·真汉子·因爱生恨·胤禛情绪上了头。 曦滢懂了,这是开始痛惜起了清宫真正的兰因絮果呗。 时人谁猜得到雍正早期还是个隐形八爷党,王府共用一墙就罢了,还曾经为了和八九十把园子造在一处,把三爷挤走,搞得人家还得上折子另择地方。 昔年好是真的好,所以恨也是真的恨。 “那为何现在又闹成了这般?” 雍正沉默许久,他也曾反复思考,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呢,不是他的错(强调!),但平心而论允禩也不见得有多大错,他也是被人裹挟到了这个位置。 但大哥、太子、八福晋、十三、十四——他们之间夹杂了太多东西,渐渐便走远了。 “总归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第38章 分宫 皇贵妃搬回了后宫,六宫每日的请安也得恢复起来。 曦滢在体顺堂的时候,虽说升职了,但养心殿毕竟是雍正的地盘,除了横冲直撞的华妃空手来“道贺”了,其他人都不敢擅自踏足。 曦滢搬回了承乾宫的第二天,阖宫上下都按时到了曦滢这里请安。 最近华妃安分,知道不能拿曦滢当皇后糊弄,也一改往日迟到早退的操行,按时按点的到了。 令她闹心的是今天远在延庆殿深居简出的端妃也到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华妃坐在自己的位置狠狠的看着端妃,恨不得拿眼神攮她个四刀八眼,但又不敢随意造次。 进宫小半年,这还是曦滢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一格电娘娘。 怎么说呢,这种善于蛰伏的人,曦滢不能说对她有恶感,只能说不由自主就会对她心生警惕。 谁知道她啥时候会背后刀子呢,华妃这个前车之鉴可就水灵灵的杵在眼前。 不过该有的寒暄还是要有的。 “入宫这么些日子,端妃还是第一次见。” 端妃听曦滢cue她,起身回话:“都怪臣妾身子羸弱,拖到了今日才得见娘娘尊容。” “端妃身体虚弱,不必强求,”曦滢表示不介意,佯装不知道华妃和她的恩怨,“本宫看你往日的分例大多都花在了太医院,我如今安胎难免有力有未逮的地方,眼下是华妃和敬嫔管着宫里的分例,若是有不凑手的地方,只管找她们,她们同你都是十多年的交情了,想来也会尽心尽力。” 华妃哼了一声没说话,敬嫔答了声是,但说是这么说,真要让她违背华妃的意愿支援端妃,她也犯不上。 端妃嘴上道谢,心里发苦,她倒是也想不到新人能知道她和华妃的恩怨,只觉得新领导和善但不知内情,还不管事,自己的生活质量改善问题看来又得搁置下来。 难得有些眼色的齐妃看场面不大好,赶紧开口扯开话题,奉承道:“难怪说承乾宫是六宫之首,今日得见,果然雍容雅致至极,唯有皇贵妃娘娘才配得上。” 这仇恨值给曦滢拉的,虽然知道她可能的确不是故意的,过期笨蛋美人的脑子想不到这么远,但曦滢今天也算是有些理解宜修有时候对她的感受了。 纯纯猪队友,当然了,曦滢和齐妃算不上队友。 华妃的脸色果然更难看了,对对对,说她配不上呗。冷哼道:“齐妃这话说的,合着咱们住的宫室都是破瓦寒窑了?” 屋内气氛瞬间凝固,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曦滢轻轻转动腕间的玉镯,清脆声响打破僵局:“华妃莫要误会,齐妃说话一贯如此。这承乾宫再好,也要人住出气象来。”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华妃身上,“二位协理宫务劳苦功高,本宫自会向皇上禀明,为各位请赏。”涨工资,不白干。 都散了吧,这早会开得,比早八还早,也是怪累的。 转眼便到了册封的日子。 本次皇贵妃的册封礼正史排了曦滢的憨憨表哥敦亲王,近来他安分了许多,毕竟母族有了新的投资对象,铁杆八爷党阿灵阿坟头草都两米高了,连立场不坚的旁枝都不愿陪他胡闹了。 敦亲王搞事情归搞事情,他自己又干不了皇帝,现在钮祜禄家在后宫又有了新的火种,谁还愿意跟八爷党干。 如今没了母家撑腰,就他亲王名下满洲佐领六、蒙古汉军各三,一共十二个佐领,哪怕算上八哥的十二个和九哥可怜巴巴的三点五个,这么点的武装力量能干啥。 再说时代不同了,如今的佐领属人领朝廷的工资,诸王也很难让自己的佐领指哪打哪了。 在这种情形之下,敦亲王是不比兄弟们聪明,但又不是真的傻,非要干这种明知不可为的事,也只能偃旗息鼓。 对于他的识趣,雍正表示有点满意,也乐意给他派些这种不费劲的名誉任务。 结束了皇贵妃的册封礼,宫里开始正式为秀女入宫忙碌了。 翊坤宫,颂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替华妃捶腿,华妃这会儿正安排新人宿舍。 每当这种时候,她便心气不顺,下面人都得小心些。 过了一会儿,周宁海一瘸一拐的从外头进来,低声说:“娘娘,承乾宫的李延寿来了,说皇贵妃问娘娘您这边分配宫室安排得如何,内务府还等着名单开工。” 华妃一听,炸了。 催催催,催什么催,恨不得一天催八遍。全然忘了这件事的ddL都过了两三天。 周宁海腆着脸小心安慰:“怕也是内务府担心来不及,娘娘别在意。” “我跟他在意得着么?”惹又惹不起,华妃烦躁的给手里的章程收了尾,也不等干便合上,狠狠仍在周宁海的怀里。 “还不给你皇贵妃娘娘家的总管送去。” 过了不过两刻钟,何长生便把修订版的章程送回了翊坤宫。 周宁海躬着腰把折子呈上:“娘娘,皇贵妃娘娘改了几处,让娘娘重新誊抄之后再派下去,说……说……”何长生传达的皇贵妃的原话周宁海有些不敢说,就华妃的爆碳性子,那不得一说就炸毛。 “说什么?” “说娘娘您一时心浮气躁可以理解,这折子传出去落您自己的脸面……” “怎么就丢脸了,又没胡乱写!”华妃打开折子,只见她墨迹未干就亲手合上的折子,墨迹的残印洇得七零八落,自己的字迹在皇贵妃飘逸又不是沉静的自己旁边,显得潦草不堪。 华妃的气焰瞬间消减了下去,抄便抄吧,她也看看皇贵妃把自己辛辛苦苦安排的宿舍改成了什么样。 【满军正白旗富察贵人住延禧宫(补充)正殿 巴林部博尔济吉特贵人住钟粹宫(补充)正殿 汉军镶黄旗沈贵人住咸福宫东配殿(划掉)碎玉轩 满军正黄旗方佳常在住碎玉轩 汉军镶黄旗夏常在住延禧宫 汉军镶蓝旗莞常在甄氏住碎玉轩 汉军正红旗安答应住延禧宫】 华妃抄完章程,把笔一扔:“她倒是有主意,到底是满蒙军旗人尊贵些,区区贵人还特许住正殿,不过这个沈贵人怎么惹她了,怎么也被发配去了碎玉轩?这碎玉轩的人可真够多啊。” 曦滢:没得罪,也就是成全人家好姐妹,反正沈眉庄最后也要搬去,一步到位多方便。 而且她也好奇,这种情况之下,甄嬛还住的上正殿吗。 第39章 新人入宫 宫里为新人进宫之事忙得如火如荼,宫外的小主们也开始了入宫之前的最后冲刺。 已经在妞妞房被单独的教习姑姑从头教起的安陵容已经是脱胎换骨,养出了些气度,而沈眉庄的规矩也已经学得大差不差,唯独被华妃特别关照不必好好教的夏冬春,本来家里就宠溺,心疼自家小姑奶奶进了宫便没松快日子,反而放纵了些,宫里的规矩学得那叫一个乱七八糟。 甄府 “皇贵妃娘娘出身满军镶黄旗钮祜禄氏,她阿玛尹徳是二等公、正一品领侍卫内大臣兼议政大臣,镶白旗护军统领、正蓝旗满洲都统,兼管蒙古汉军都统事。您别看她阿玛看似名声不显,但他家是满洲八大家之一,在建州女真时便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了,那是赫赫有名的开国大臣簪缨世家,世代都与皇家联姻的,娘娘的祖父遏必隆可是康熙爷的四大辅政大臣之一,孝昭仁皇后和温僖贵妃都是皇贵妃娘娘的亲姑妈。” 没见过世面的流朱忍不住感叹:“好厉害的家世。” “她本来按例该同小主同届选秀,不过皇上特旨,免了选秀的辛苦,三月单独入宫封妃了。”芳若介绍,“小主殿选之日见到的娘娘便是皇贵妃娘娘。” 甄嬛心里一惊,原来殿选那日对她发难的娘娘就是皇贵妃吗?本该同年入宫的秀女,何苦要刁难她?自己没被她记住吧? 若当真给了皇贵妃这般轻浮的第一印象,她未来在宫里的日子该如何是好。 “小姐,皇贵妃娘娘长什么样?”浣碧不知甄嬛心中所想,还拉着她问长问短。 甄嬛勉强笑笑:“当日我都不敢抬眼,哪里知道,不过娘娘声音确是很好听的,就是不知是否好相处。” 芳若心里想,常在和皇贵妃的距离犹如天堑,除了请安能怎么相处?但毕竟是皇上看中的纯元平替,她还是回答:“皇贵妃娘娘年轻,但处事很有章法,也很周全,只要大节不错规矩,还是很好说话的。” 那她吟的那句诗,到底算小节还是大节……罢了,多思无益,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小心应对吧。 看她没问题了,芳若接着介绍:“皇贵妃之下便是华妃娘娘,她是汉军镶黄旗人,她的家族年家在康熙朝本是当时雍亲王旗下的镶白旗汉军,是皇上登基之后抬入了镶黄旗,她父亲是一品尚书年遐龄,不过她二哥很有名,是如今炙手可热的三等公,川陕总督年大将军,华妃娘娘在王府的时候便是专房之宠。” 浣碧好奇:“既然华妃娘娘家世显赫又如此得宠,为何不是皇贵妃或者贵妃呢?” “这正是奴婢要说的,华妃娘娘无子嗣。” “那皇贵妃娘娘,入宫半年便是皇贵妃……” “皇贵妃娘娘的家世后宫之中无人能及,况且娘娘福泽深厚,如今也已经有了身孕。” 浣碧好奇:“那若单论得宠,皇贵妃娘娘和华妃娘娘谁更圣宠。” “这可不好比啊。”芳若作为教习规矩的姑姑,自然不把这种大逆不道的比较说出来。 甄嬛忽而沉吟:“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芳若一听这话,赶紧阻止:“这话小主今日说了,您随口一说,奴婢权当没听见,这后宫的主子们,哪有容色平平的呢。” 甄嬛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话不妥,忙屈身道谢:“多谢姑姑提醒。” 浣碧似乎是想替自家小姐换个话题,问道:“怎么没听姑姑提起皇后娘娘?听说皇后娘娘是庶出?” “有福之人,是不分嫡庶的,不过皇后娘娘前头犯了忌讳,如今已经被幽禁,眼下是皇贵妃娘娘主事,小主入了宫也不要随意提及……”芳若提醒道。 不过浣碧听到有福之人不分嫡庶就已经自以为隐蔽的眼光闪烁了,后面的提醒听没听清也未可知。 倒是甄嬛在心里再次警醒,皇贵妃入宫半年便站到了这个位置,一定不能小觑,当小心对待才是。 ------------------------------------- 九月初,新人开始分批次陆续进宫,失去主人近一年的各个宫苑陆续又有了些人气。 及至九月十五,最后一批汉军旗的嫔妃也都入了宫。 嬛眉鸟三人的轿子陆续停在了顺贞门的偏门外。 好闺闺和新朋友再见面,三人高兴的相互见礼。 安陵容憧憬的看向宫门:“这里是?” “这里是顺贞门的偏门。” 偏门?安陵容不解。 接引的小太监恭敬回话:“嫔妃入宫只能走偏门,只有皇后才能从大清的正门进。” 此时的安陵容并不觉得小太监的话如何,毕竟她这会儿还能语气轻快的笑着说自己是九品芝麻小主,能进得这个偏门已经是她鲤鱼跃入了龙门。 一旁没有做声的沈眉庄心里却有些别扭,如今虽然成了天家的女人,但到底成了妃妾,虽说侍奉天子已是天大的荣耀,但谁不想当主持中馈说一不二的大妇呢。 她这个地方军区一把手家的女儿前十几年一直被人捧着,又顺利入选的一颗飘飘然的心就这般猝然落了地。 但她心里随即又升起些雄心壮志,她也一定能得蒙皇恩,光耀沈氏的门楣。 也不知道短短几年后她还记不记得起自己此刻心里的豪言壮语。 一旁的芳若问:“莞常在住哪个宫?” 小太监回答:“沈贵人和莞常在都被安排在了碎玉轩,安答应居延禧宫。” 芳若闻言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碎玉轩偏远,算不得什么好地方。 眉嬛二人却没看见,只顾着执手相看,相视一笑:“没想到如此幸运,这般巧将我俩安排在了一处。” “可不是巧合,是主子们偶然听闻二位小主是旧识,说宫中寂寞,有旧友作伴倒是万幸。”小太监回话,说主子们,具体是哪个主子却不细说。 甄嬛高兴道:“真真是多谢娘娘们疼惜。” 就连二人的丫头都颇为兴奋。 一旁插不上话的安陵容:笑一笑算了。 她也没借住甄家,三个人也不过殿选那日的一面之缘,加之教习姑姑的规矩教的好,她这会儿心里倒也没生出什么不配得感。 “时间不早了,小主安心的去吧。”芳若到底没多话,笑着把她们送走了。 第40章 捞一把泡芙 新人全都入了宫了,曦滢打发了何长生同李延寿分别去各处传赏赐,并通知她们第一次开早会的时间。 为免瓜田李下,她让人准备的赏赐都是珠钗环佩之类的东西,还必定是实心的,一看就不会藏污纳垢,自然也不容易被人栽赃。 这会儿二人已经传了信儿回来了。 嘉敏和嘉茂正坐在曦滢身边,手中银针穿梭,绣着未出生孩子的小衣服,她俩的手艺是一等一的好,曦滢如今佩戴的络子荷包手帕之物,都出自她二人之手。 曦滢端详许久,看着绣绷上初具雏形的麒麟,突然提需求:“这麒麟看着凶巴巴的,哪里像瑞兽?” 她伸手轻轻扯了扯绣线,“爪子收一收,眼睛再圆些,要像奶娃娃才可爱。” 又瞥见狮子滚绣球的图案,“这狮子胖些才憨态可掬,你们瞧瞧,这瘦得跟猫似的。” 嘉敏抿着唇笑,针尖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娘娘这要求,怕是要把麒麟狮子都养成猫狗房小奶崽子的模样。” 嘉茂跟着轻笑,手中丝线绕得更快了些。 皇贵妃真是再聒噪不过的甲方了。 不过这些需求在丰厚的工资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 嘉敏和嘉茂甚至表示,亲爱的娘娘您的要求还可以提的再多一点也没关系,就算要五彩斑斓的黑她们也能办到。 等曦滢觉得监工没意思了,转而问起李延寿和何长生:“去各宫送赏,新人们收拾得如何了?各位的规矩性子怎么样?” “除了今日新入宫的小主还在收拾,其他小主都已经安顿好了。”李延寿先斟酌着说。 “延禧宫的夏常在和安答应似乎有旧怨,奴才去的时候夏常在看安答应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安答应看着有些胆小,讷讷不敢言的,不过听说奴才是给娘娘送赏的,夏常在表现的倒是很热情,结果转头在周宁海面前说承乾宫的赏赐就是不一般。” 曦滢无语,这个夏冬春不会是打算来抱自己这大腿吧,她是只想跟后宫一把手搞好关系吗? 婉拒了哈。 “富察贵人呢,可住的习惯?” “富察贵人感恩娘娘的惦记,说想早些来给娘娘请安,问奴才是否可以,奴才托辞新人入宫,娘娘事务繁忙,暂且劝住了。” 富察仪欣出身正白旗,和曦滢的母亲董氏同出一旗,曦滢未进宫前同母亲参加娘家的社交活动的时候常常会碰见,一来二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富察仪欣非常喜欢她,碰见必贴贴的程度,如今进了宫,想早些来见曦滢完全是意料之内。 谁不喜欢单纯真挚的朋友和不用耍心眼子的社交呢。 “后日新人请安之后再让她留下陪我吃早膳,记得告诉小厨房到时候准备些茯苓糕。”曦滢倒也不介意给她的好闺闺开小灶。 “嗻,奴才这就让人传话。” “那博尔济吉特贵人呢?远道而来可还习惯。” “博尔济吉特贵人看着很是爽朗,说京城不像草原,若是草原此时已经漫天风沙,下个月就该下雪了,在京城不必逐水草而居,也是一种幸运。” 听着倒是个看得开的,不过二八年华就背井离乡在宫里当个注定不受宠的吉祥物,想想还是有些唏嘘:“罢了,传话给内务府,往后宫里若是进贡草原的风物,给钟粹宫的分例便加厚三分,从我分例里走,慰藉她的思乡之情吧。”反正她不缺,也不偏好这些。 况且这也是个亲戚,还是个近亲。 其实博尔济吉特贵人不仅同曦滢是亲戚,跟雍正也有血缘关系。 她的祖母也是个钮祜禄氏,是曦滢的亲大姑,康熙初年大姑进宫竞争元后的位置没成功,后来就嫁给了孝庄的亲外孙,巴林部郡王札什。 巴林部世代同皇家联姻,雍正这个抠搜老登也不说给他这个出了五服的远房表侄女照顾点,一个贵人就打发了,再不济你给个封号啊,博尔济吉特贵人,他不叫所以不嫌长是吧。 满宫都是亲戚朋友,哪个都得照顾照顾。 “唔,后天早膳把博尔济吉特贵人也叫上吧,让小厨房做些羊肉锅子,秋天了也合该滋补。” “碎玉轩呢?你看着碎玉轩的新人如何?” “回娘娘话,碎玉轩的沈贵人和莞常在看着感情深厚,倒是显得方佳常在在碎玉轩有些形单影只,可能还没熟悉,方佳常在看着活泼,想来应该很快就能熟悉,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奴才去的时候坐在正殿主位的是莞常在,倒是沈贵人坐在了次席,看着有些……不拘小节。”李延寿斟酌着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不会吧不会吧,有贵人的情况下甄嬛不会还真住上碎玉轩的主殿了吧?沈眉庄这个工具人当得这么称职?崔槿汐不至于无视规矩和逻辑到这种地步吧:“主殿住的是谁?” “自然是沈贵人。”李延寿回答。 行吧,崔槿汐还是有点数的,但不多。 起身走到窗前,曦滢望着此时承乾宫院中已经有些萧瑟的梨树,这后宫又要起波澜了。 “走吧,趁着日头还好,咱们上御花园转转。” 曦滢没想到,她只是寻常的逛个御花园,居然能撞见周宁海杀人现场。 就这个场景来看,或许这是周宁海制作泡芙现场。 不知名小宫女已经被周宁海控制住了,这会儿正往井里扔。 周宁海掐着她的脖颈抵在井沿,宫女裙摆已垂入墨色水面,水光映着她涨红的脸,喉间发出濒死的呜咽。 “住手!” 曦滢身边之人自然不可能坐视这种事当着曦滢的面发生,纳兰姑姑爆呵了一声。 曦滢随即发话:“把他拿下。” 周宁海如遭雷击,松开手的瞬间,宫女瘫软在地剧烈咳嗽,发髻散落,额角还渗着血痕。 半晌,她狼狈的膝行到曦滢面前,然后被春妮拦住了她试图抱大腿的举动:“奴婢福子,叩谢皇贵妃娘娘救命之恩。” 还真是倒霉催的福子啊。 不是,大白天的,把宫女从翊坤宫拉拉扯扯到御花园这种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不避讳的杀人,凶手还是个满宫没人不认识的翊坤宫总管太监。 而且还没人看见。 这对吗? 况且宜修都已经禁足三个月了,华妃才想起处理福子又是在闹哪般?只是因为雍正在人群中多看了人家一眼? 纳兰姑姑在她抱住曦滢大腿之前便挺身而出,挡在了两人中间,春妮也小心的看着曦滢:“娘娘,您没受惊吧?” “受惊?比起惊吓,还是惊讶的比较多。”华妃这才安分了几天?这就耐不住了。 第41章 华妃受罚 何长生和李延寿也是两个有点身手的总管太监(可能会功夫是太监总管的加分项?),很快就把意图逃跑的周宁海压住了,永远都最后一步出现的安保人员御花园侍卫才终于姗姗来迟,接手制住了罪犯。 在侍卫的压制之下,周宁海扑通跪地,袍服下的双腿不住打颤,心已经凉了半截。 “好个翊坤宫的总管太监,竟在御花园私刑宫人?本宫倒要问问,是谁给你的胆子?” “娘娘明察!这贱婢冲撞华妃娘娘,奴才不过是……” “不过是替主行凶?” 曦滢冷笑,“这等大事,本宫不敢擅专,去,请皇上来——把华妃也叫来。” 御花园内气氛凝重如铅,秋日的阳光的余晖洒在众人身上,曦滢却没感觉到温暖,金乌今天是偷懒了吗?出工不出力的。 雍正并没有让曦滢等太久,养心殿虽比翊坤宫更远,但或许是御辇的脚程快些,他反而比华妃先到。 他大步朝曦滢走来,看着现场被羁押的周宁海和一身狼狈的福子。 他近日本来就因为罗卜藏丹津叛乱之事而生气,好在今日钮祜禄家、瓜尔佳氏和富察家本来冷眼旁观的武将上了请安折子说是愿意为皇上赴西北平叛,为皇上效犬马之力,让他心中的怒气消减了些,没想到宫中居然出了这等恶劣之事。 “不必行礼,”雍正忍下怒气,安慰的握住曦滢的手,摸着冰凉冰凉的,“没吓着吧?苏培盛,去把太医请到承乾宫候着。” 曦滢摇头:“真没吓着,不必叫太医。”叫了太医不过是白喝几碗对她而言没有必要的苦药汤。 华妃不紧不慢的到了,看上去可能还稍微打扮过了,她一眼先看见执手相看的雍正和曦滢,一时妒火中烧,但随即一见到被押着的周宁海和瘫坐在地的福子,脸色瞬间变了,但很快又强装镇定,瞪着曦滢道:“皇贵妃这是唱的哪出?大张旗鼓把皇上叫来,就为了这点小事?不过是个冲撞主子的贱婢,周宁海教训她也是按宫里的规矩办事!” 她从来都是不愿把自己的“雷霆手段”展现在皇帝面前的,只能避重就轻。 “教训,是指明目张胆的扔进井里?” 曦滢福身行礼,声音沉稳:“皇上,臣妾今日在御花园散步,亲眼见到周宁海意图将福子溺死于井中,被人抓个正着。人命关天,臣妾不敢隐瞒,特请皇上圣裁。” 她侧身示意福子,“福子,把事情经过如实禀明皇上。” 福子浑身颤抖着叩首,声音带着哭腔:“皇上救命!今日华妃娘娘因为秀女入宫之事心绪不佳,忽然说奴婢今早替她梳的头发不好看,颂枝姑姑便上前殴打奴婢,华妃娘娘觉得吵啊闹,让周总管把奴婢处理掉,谁知…… 谁知他竟要将奴婢扔入井中!” 配合福子原本秀气的脸蛋上的巴掌印和青紫,雍正看得出她不是在说谎。 “胡说!” 华妃尖叫一声,“你这贱婢满口谎言,胡说!” “周宁海,你说。” 周宁海跪在地上,头死死抵着地面,冷汗浸湿了青砖。 在雍正冰冷的注视下,他牙齿打颤,哆哆嗦嗦道:“回皇上,华妃娘娘只说让打发了她,一切都是奴才自作主张。” “宫女乃八旗中挑出的旗人,能到尊贵的华妃娘娘面前伺候,甚至可能还是有品级的官员的女儿,若是不当用,打发了出去便是,到底是谁给你的底气,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肆无忌惮的戕害宫女!年羹尧吗?”曦滢愤然发难。 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曦滢明里暗里已经点过华妃好几次了,她只有那日来体顺堂质问自己之后回去安分了几天,又很快故态复萌,甚至仗着最近罗卜藏丹津反叛,皇帝用得上她二哥,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现在看来,她未来得到的一切惩罚,都是她该的。 “你!” 华妃踉跄后退半步,脸色煞白如纸,“皇上,臣妾绝无此心,请皇贵妃不要攀咬二哥。” 雍正猛地拍案,握住曦滢的手下意识的使劲,捏的曦滢都感觉到了痛意,怒喝道:“够了!华妃,你身为一宫之主,纵容手下草菅人命,目无宫规,该当何罪!” 华妃扑通跪地,泪水夺眶而出,避重就轻的为自己求情开脱:“皇上息怒!臣妾一时糊涂,只是想给这贱婢一个教训,从没想过要她的命啊!皇上,看在臣妾多年侍奉的份上,相信臣妾这一回吧!” “华妃一说打发,你的总管太监就轻车熟路的想把人杀了,这事儿华妃娘娘恐怕没少办吧?” “你血口喷人!”华妃大声反驳,这些于她而言只能算是卑贱的人的性命她本就不放在心上,反驳起来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啧。”一个音节便足以代表了曦滢的态度。 雍正沉声道:“华妃御下不严,致此等恶事发生,着罚俸半年,跪在这里三个时辰,好好反省!周宁海杖五十,赶出宫去!至于福子,既然受惊了,便赏赐些财物,准提前出宫吧——赏赐从华妃账上扣。” “谢皇上隆恩!” 福子感激涕零,不停叩首,她没想到今天不仅得了救,甚至得了可以提前出宫的恩典。 这个不把劳动人员当人的鬼地方,她一天都不想多待。 “皇贵妃今日也受惊了,手冰凉,随朕坐御辇回承乾宫吧。”雍正对着曦滢又换上了温柔的语气。 “我没受惊,只是生气。”曦滢说。 “那也别生气了,当心你的身子。”雍正伸手摸了摸曦滢圆滚滚的肚子,劝慰道。 而华妃瘫坐在地,一向妍丽的脸失了颜色,泪眼迷茫的望着雍正离去的背影,泪水无声地滑落。 周宁海虽说是个瘸腿儿,没想到身体素质还行,被打了五十大板还有气。 慎刑司奉旨行刑完毕便把没了半条命的周宁海孑然一身的扔出了宫门,钮祜禄家的人赶在年家的人来之前把他捡走了。 或许他的嘴里还能撬出年家兄妹的不少违法乱纪的罪证。 刚被罚了一遭的华妃动作慢了一步,颂枝回来禀告她没捡到人的时候,她不知为何心里一紧,周宁海可知道她不少事。 颂枝觑着她的脸色小心劝解:“说不得是已经没了,娘娘不必这般担忧。” 华妃腿都跪瘸了,破罐子破摔:“罢了,多说无益,让哥哥在外头的人查着,翊坤宫——便把副总管长庆提起来当总管吧。” 第42章 新人请安 华妃被罚的事情很快便传遍了六宫。 老人们尚有看她笑话的,新人只敢瑟瑟发抖的暗自警醒。 怀着忐忑的心情过了三天,本届选秀入宫的新人齐聚承乾宫等待召见。 承乾宫的铜铃随着晨风叮咚作响。芙蓉玉雕花香炉中,一缕香袅袅升起,将殿内熏得香气氤氲。 卯时,后宫嫔妃们按着位次的高低陆续到达,妃主子们自然可以来得晚些。 如今的三个妃位,华妃一贯喜欢踩点,端妃常年是不来的,结果就是到点了上首空了两个位置,只有齐妃一个准点坐这儿了。 齐妃身着藕荷色旗装,自诩同曦滢关系亲近,放松的吃着承乾宫精心备下的小点心,时不时朝空荡荡的上座瞥一眼:“往常华妃便惯会摆谱,今日也敢拿乔。” 新人们已经列队站在了殿外,又过了片刻,曦滢便扶着芝秀的手出来了。 “给皇贵妃请安,皇贵妃万福金安。” 曦滢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看来华妃这是又想压轴出场了,知道让她这个皇贵妃等她要翻脸,现在每回都在迟到的点来回蹦迪,偶尔迟到,迟到也就迟个一两分钟的,但其实不看自鸣钟、光靠日晷的情况下,这种一两分钟的情况,很难定论。 “都坐,华妃呢?还没来。”还有几分钟可到点了。 芝秀在一旁小声回答:“华妃娘娘的仪仗已经出了西六宫了,估摸这会儿也快到了,可要再等等?” 哦,跪瘸了歇了两天,今天又想踩点了,那就提前几分钟开始吧。 “不必等,宣新人进来吧。” 李延寿悠长的声音唱和道:“宣众小主进殿!” 片刻后,等候多时的小主们缓缓入内。 打头的沈眉庄与甄嬛并肩而入,月白色和淡粉色的旗装在晨光里交织。可当她们抬头望见高位上的曦滢,脚步却不自觉顿住了。 只见曦滢端坐在明黄软垫上,周身自有一种威严,眉眼间既有少女的明艳,又透着执掌六宫的从容。 沈眉庄攥紧袖口,心中泛起酸涩:明明是同龄之人,同样是官宦之女,对方却已站在如此高度,就因为家世的差别,在宫里的地位已是云泥之别。 甄嬛垂眸掩去眼底的不甘,同为闺阁女子,她自恃才貌双全,可此刻站在曦滢面前,却深感自己的卑微,心中却燃起熊熊斗志:今日的差距,他日定要亲手抹平。 二人心中的胜负欲明明灭灭,终是在心中燃起了欲望和野心的熊熊火焰,如今随差距明显,未来如何,还尚不可知。 “众小主向皇贵妃娘娘行叩拜大礼。” 还没等众人跪下,上首的曦滢忽然开口:“今日新人的站位是谁排的?” 她的声音骤然变冷,殿内温度仿佛也随之下降。 芝林低声回话:“回娘娘,是她们进宫门前自行排列的。” “既如此,富察贵人和博尔济吉特贵人怎么站后边去了?是宫里瞒着本宫悄悄多了两个满军旗的新人?” 完了,这把是冲她俩来的,沈眉庄和甄嬛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本朝惯例,先满蒙后汉军,何况甄嬛还只是个常在,她们是怎么敢越过满蒙的贵人打头站的。 还没等甄嬛开口狡辩,富察贵人先开口了:“回娘娘,嫔妾等来的时候,沈贵人和莞常在已然自行排在了前头,嫔妾不欲在承乾宫门前争执扰了娘娘清净,只好息事宁人。” “看来还是规矩没学明白。”曦滢也不知说的是谁。 但此话一出,七个新人都跪了。 甄嬛连忙请罪:“娘娘恕罪,实在是嫔妾等初次见面,太过憧憬才至于失了分寸。” “行了,念你们新入宫,打头的两位便罚抄宫规三遍,其余人回去也重新再学本月内写一篇心得体会交上来,这次是轻拿轻放了,若再有下次本宫便不会这般好说话了。”这几个人,应该没有不会写字的吧?安陵容会吗? 忘了还有个蒙古的,曦滢补充:“不是考学问不拘用满蒙汉文写,也不拘遣词用句,但不许叫人代笔糊弄。” 众人心里怨声载道,隐隐埋怨起一味冒尖失了规矩的眉嬛二人,但面上却不敢表示纷纷应是,起身立刻换回了正确位置。 李延寿看曦滢已经发落完了,看了她一眼,收到可以继续的示意,重新走起了流程。 殿中新人跟招财猫式的行完扶鬓礼,门外传来脚步声:“华妃娘娘到。” 华妃一袭红裙裹挟着一阵欢宜香的香风撞进殿内:“本宫来得不算迟吧?” 曦滢抬眼看了一眼自鸣钟,时间卡的还挺准,端起茶盏轻抿,茶汤映出她眼底的冷意:“看来翊坤宫没了总管太监 ,是没人看的准天光了,还是前几天腿跪瘸了走不动道了?正好这宫里进了新人,不如把这协理六宫的差事赏了出去,免得失时误事。” “不过是个奴才犯了事,皇上已有处置,皇贵妃如今再提起,难不成还要本宫日日跪在承乾宫请罪?” 华妃余光瞥见貌美如花的新人,眼中闪过几分阴鸷。 “华妃可还没谢谢本宫,也就是福子没死,她若真让你弄死了,你现在可当不成华妃了。”曦滢嗤笑了一声。 华妃气得不轻,要不是被撞个正着,福子就是自己投井的,她依旧是华妃,但还不等她还嘴,曦滢直接无视她:“继续吧。” 李延寿继续cue流程:“众小主给华妃娘娘请安。” 小主们齐刷刷蹲在了华妃面前。 华妃却直接不瞧一眼,冲曦滢凡尔赛:“今年内务府送来的翠有些浮了,一点都不通透,这好翠是越来越不多见了。” 就不能换新词儿吗?曦滢漫不经心的瞧了一眼:“唔,是不好看,显得你都憔悴了三分,映得你的脸都绿了。” 华妃变了脸色,齐妃直接笑出了声:“她哪是翡翠衬的,分明是挨了罚,丢了脸。” 如今已经开始坐等儿子娶媳妇,幻想含饴弄孙的退休生活的齐妃觉得自己比之华妃已经是另外一个level,强的可怕。 最让华妃饮恨的是曦滢根本不给她继续表演的机会,直接越过她:“行了,你们华妃娘娘耳背,听不着你们请安,都起吧。” 新人本就已经蹲得摇摇欲坠了,如蒙大赦的起身。 “今日大家也就算认识了,往后在宫中第一要务是侍奉好皇上开枝散叶,但俗话说,五个手指头还有长有短,当皇上的妃子,自然也有得宠的和没宠的,若得宠的能宠辱不惊,无宠的可以自得其乐是最好,想努力上进也无妨,本宫也不必说让所有人都亲如姐妹这般虚伪的话,只一条,那就是守规矩不作恶,不仅要管住自己,也要约束下人。”曦滢还是照例宣讲一下企业文化,顺便也不忘再刺一刺华妃。 “华妃娘娘前几天被当众罚跪又罚俸半年的事你们应该也有耳闻,这便是前车之鉴,圣宠的华妃都不能免责,你们最好也掂量掂量自身的分量。” 年·反面教材·世兰:生气气,但惹不起。 “是。” “皇太后近来生病未愈,传话说今日便不见了,她老人家说来日方长,今日就到这儿了,跪安吧。”说完,曦滢便看见富察贵人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对了,说好留她吃早饭来着。 “富察贵人和博尔济吉特贵人留下。” 众人起身行礼,依次出去。 第43章 一丈红 等其他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富察贵人虽然还拘着礼,但脸上的表情却变得灵动起来。 “走,去暖阁说话,别在明间待着了,怪冷的。”看二人——特别是富察仪欣现在还拘礼,曦滢忍不住笑,有种看熟人装大人的幽默感,“别拘礼啦,承乾宫也没外人。” 富察仪欣闻言眉开眼笑,上前抢了春妮扶手的位子,直接挽住曦滢。 春妮早知富察格格的操行,也不跟她争,稍微退了半步:“小主悠着点儿,娘娘这会儿子身体不便呢。” “对哦,在宫外便听额娘说你一进宫便遇喜了,”仪欣伸手摸了摸藏在曦滢宽大氅衣下的肚子,“时间过得真快。” “唔,是过得挺快的,过几天我额娘便能入宫照顾了。” “这么快?” “因为是双胎,太医说可能会早产,皇上开了特例,准七个月便让额娘入宫。”曦滢小声说,她怀双胎的事虽然未宣扬,但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新人不知道罢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富察贵人没什么别的感想,真心实意的替自己的好闺闺高兴。 “早膳摆好了,先吃饭。” 一边听曦滢和仪欣寒暄的博尔济吉特贵人想了想,伸手扶了曦滢空着的另外一只手。 曦滢哭笑不得:“你们是不是把我伺候得太金贵了。” 小太监打起暖阁的门帘,里面便飘出阵阵诱人香气。红木雕花餐桌上摆满了各式精致膳食,羊肉锅子咕嘟咕嘟冒着泡,奶白色的汤汁里不断翻滚着羊肉和滋补的药材,散发出浓郁醇厚的草原风味。 “阿尔娜你也自在些,虽然我们之前没见过,不过我可早早就知道你,你祖母特意写了信给我阿玛,可已经把你托付给我这个小表姑了。” 阿尔娜闻言,脸上笑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多谢娘娘惦记,祖母在巴林部也常念及京城的好,说入宫有娘娘照拂,全然不必担心。” “你祖母说得正是,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只管来承乾宫便是了。”不过从头到尾只出现过姓氏和职称的博尔济吉特贵人,连个姓名都不配拥有的路人甲,想来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尝尝,承乾宫的吃食都是承乾宫小厨房做的,跟膳房的不大一样,跟蒙古的做法也不一样,吃个新鲜也不错。”曦滢话音都没落,一旁侍奉的芝秀便已经麻利的给三人盛好了汤。 仪欣和阿尔娜喝了羊汤,纷纷对小厨房的手艺赞不绝口。 今天的汤里曦滢加了忠心丸,照拂归照拂,背后捅刀子的可能也是要杜绝的,曦滢不想分心防备。 曦滢有些忧伤,要是能把中心药丸投放给雍正,那她岂不是就直通了,可惜不行,不能随便操纵小世界的支柱。 遗憾。 “入宫几天,可还住的惯?” “都挺好的,我等以贵人的身份住进主殿,定然是娘娘爱护,替我等说话了吧,延禧宫的宫人听话,安答应也是个安静的,就是夏常在,有些骄纵。” “你出身富察家,迟早要当主位,早晚的事,阿尔娜呢?钟粹宫有些偏远,可有什么不便。” 阿尔娜摆摆手:“多谢皇贵妃关心!我没那么多讲究,在哪儿都能适应。就是骑射的功夫,可能要荒废了。” 她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富察仪欣眼睛一转,兴奋道:“那等皇上秋狝,我们一起去!听说皇家每次围猎都很热闹,说不得你能拔头筹呢!” 木兰秋狝啊,那是没机会了,雍正这个老宅男当皇帝就没出过北京,等新皇帝上位,也没有奉太妃去的先例。 曦滢喝了一口汤,觉得有些遗憾,退而求其次,找个能实现的吧。 “听说圆明园设了百骏园,等明年去避暑,到那里玩儿玩儿也是很不错的。” 早饭吃得宾主尽欢,就是感觉稍微多吃了两口有些撑的慌,索性拉着仪欣和阿尔娜去御花园转转。 没想到一脚跨进御花园便又直接打卡到了名场面。 “今年的枫叶不够红啊。”远远传来华妃漫不经心的声音。 她的嘴替米老鼠赶紧接话:“奴婢听说,枫叶要鲜血染就才红得好看。” “是吗,那就赏夏常在一丈红吧。”说话间,又敲定了一个无知少女的生死。 颂枝一番“好意”的解释,吓得新人们大惊失色。 夏冬春终于感受到了死亡威胁,狼狈的伏地求饶。 却直接被置若罔闻的小太监拉走。 “啧,什么事情这般吵闹。” 华妃都不必转身便知道来者何人,怎么近来她每次想搞事立威就能被皇贵妃撞见。 她是要做什么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吗? 曦滢:谢邀,体系不同,当不了一点。 “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肃喜也只能放开夏冬春,夏冬春本来也不讲什么规矩,更别说她此时的求生欲已经到达了巅峰,急切的膝行几步:“皇贵妃娘娘求您救救嫔妾……” 曦滢:这场景何等相似,貌似前几天见过。 这御花园是华妃的专属刑场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见华妃想开口,曦滢没给她机会,“沈贵人,你说。” 被点到名的沈眉庄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压力,不用抬头她都猜得到说不得这会儿华妃正狠狠瞪着她呢。 只能字斟句酌,挑拣着摘开了安陵容说:“回皇贵妃娘娘,是夏常在想动手打人,华妃娘娘便赏了夏常在一丈红。” 见沈眉庄果然没有添油加醋的胆子,华妃哼了一声:“本宫这是在行使协理六宫之权,皇贵妃娘娘也要苛责?” “动不动便要打要杀的,华妃娘娘还真不愧是将门虎女,家学渊源。”曦滢阴阳怪气。 “夏常在不规矩是该罚,不过本宫可听人回禀,华妃娘娘特意让夏常在的教习姑姑不必好好教?所谓不教而诛是为虐,华妃故意不教,现在又严加处罚,怎么?是前儿个皇上罚你罚得不够?” “果然是年家家资丰厚,罚点俸禄不痛不痒是吧?” 华妃虽然不咋聪明,但也不是什么傻子,皇贵妃语气中的针对,她不必军师分析也听得出来。 “皇贵妃,你!”活了三十年没受过气的年世兰,觉得皇贵妃进宫不过半年,她把她一辈子的气都受了。 “夏常在触犯宫规,寻衅滋事,罚禁足一个月,撤去绿头牌,着内务府重新分拨两个教习姑姑再教规矩,什么时候学通了规矩,什么时候重新把绿头牌挂上。” 夏冬春一听,命保住了,禁足和丢脸重新学规矩算什么,立刻猛猛磕了三个响头。 “谢皇贵妃娘娘开恩,谢皇贵妃娘娘开恩,谢皇贵妃娘娘开恩!” 在场人没眼看,这规矩真是稀烂,是得回炉重造,没眼看辣眼睛。 曦滢继续说:“前头的教习姑姑尸位素餐,既然教不会规矩,便不必当教习了,杖责二十,罚去辛者库当差。” “至于华妃,你的所作所为本宫会禀明皇上,你自反省去吧。” “皇贵妃公正,本宫佩服,哼。”年世兰强撑面子,倔强的挺直腰板,“颂枝,我们走!” 不行礼是她最后的倔强。 第44章 试图避宠&父兄 曦滢也没了逛花园的兴致:“行了,都散了吧。” 众人行了礼,逃也似的散了。 若不是宫里没那么大地方,甄嬛拽着沈眉庄和安陵容恨不得跑出二里地。 直到三个人跑回了碎玉轩这才停下。 好容易喘匀了气,沈眉庄小声感叹:“这华妃的手段,也太过铁腕了,夏常在虽然有错,但毕竟是天子嫔妃,父亲还是个从四品官,说打杀就打杀了。” 沈眉庄的一句无心之言,立刻戳到了安陵容的痛处,她微微颦着眉,是啊自诩家世不错的夏冬春都逃不过华妃的摧残,自己这个八品官的女儿,要死在宫里,还不是轻而易举。 她心有余悸:“好在皇贵妃娘娘及时出现,皇贵妃娘娘似乎很是重规矩。”只要照规矩来,或许能得庇护。 甄嬛再次想起自己殿选时的遭遇,和今日因为不规矩被罚之事:“就是不知道皇贵妃娘娘是真的重规矩,还是只是拿着规矩弹压嫔妃……” 沈眉庄沉吟片刻,觉得她的嬛儿说得对:“嬛儿说得也不是没可能,不过想来规矩些总是没错的。” 甄嬛点头,今天被华妃吓唬了一下,不知道怎的,心里竟然生出了退避的念头。 要不要,让实初哥哥来运作一番。 不过她的算盘要打空了,曦滢管事之后,太医出入后宫的流程,很规矩。 要请温实初独自一人来碎玉轩是绝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所以其实甄嬛的揣测也算是中肯且精准的。 规矩嘛,本来就是上位者手中的刀,他们天生就拥有规矩的解释权。 规矩不利于她的时候,她也可以不规矩。 端看她怎么操作。 ------------------------------------- 跟着曦滢打道回府的富察贵人和博尔济吉特贵人变得有些沉默起来。 慢行在宫道,富察贵人扶着曦滢,表情欲言又止,只是她没多少心眼子,欲言又止的表情颇为明显。 “吓着了?” “哪有……”富察仪欣嘴硬,她比曦滢还大一岁呢,怎能随意承认自己的胆怯,不过看向曦滢似笑非笑的打趣表情,改口,“是有一点。” 曦滢倒是没有真的打趣她们,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可能是真吓得不轻:“你们早些看清华妃的德行是好的,她不好惹,皇上看在她哥哥的份上也对她颇为纵容,宫里也就我能对她杠一杠,若是她以后找你们麻烦,别跟她硬顶,麻利点来找我求救。” 两个宫廷新鲜人点头如捣蒜:“如果不幸对上华妃,我们绝不硬撑……有娘娘撑腰,真好。” “咦,大庭广众的,德性……” “皇贵妃娘娘——”一个小太监远远从宫道尽头小跑过来。 曦滢看了一眼,貌似是养心殿的小太监。 这个时辰养心殿找她,能有什么事?总不能华妃告状告得这么快吧,现在可是皇帝的办公时间。 “什么事这般急匆匆的?” “回皇贵妃娘娘,是皇上召见。”小太监回话的功夫,辇轿已经跟上来了。 富察贵人和博尔济吉特贵人很有眼色的告辞了。 “皇上怎么这会儿召见本宫?”雍正可不是啥耽于美色的皇帝,还这般急匆匆的。 “尹徳大人和策楞大人也在。”小太监不知道多少内情,只笼统的回话。 多新鲜,尹徳是领侍卫内大臣,策楞是御前侍卫,工作地点就在紫禁城,不在皇帝跟前才奇怪,但毕竟内外有别,曦滢入宫半年,还在养心殿蹭住了两个月,愣是一次都没打过照面。 今天特地叫去见面,难道是有事发生? 带着这样的疑问,曦滢被苏培盛迎进了西暖阁。 曦滢一眼就看见皇帝盘腿儿坐在炕上,炕桌上高高低低的堆满了奏章。 尹徳和策楞恭恭敬敬的坐着小板凳,三分之二屁股悬空那种。 真受罪。 “给皇上请安……”在父兄面前,曦滢行礼也老老实实,主要是不想吓着他们。 “你身子不便,不必多礼,坐。”曦滢还没蹲下呢,雍正先免礼了,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 “给皇贵妃娘娘请安。”这回轮着尹徳还策楞行礼了,虽然在曦滢看来有些心酸,但没办法,封建时代讲究天地君亲师,这会儿该论君臣而不是长幼了。 “阿玛,大哥——”曦滢一头雾水的看向雍正,怎么突然就大发慈悲叫她来见娘家人了,“皇上,这是?” “今日朝会,朕下了旨意,封尹徳为靖逆将军,接替富宁安驻守巴里坤,管理军务,你大哥策楞,改任西宁镇总兵,往军中效力,不日出发。”雍正说,“朕想着,他们离京前也让你见一面。” 等会儿,雍正你在讲什么鬼话,虽然领侍卫内大臣和靖逆将军都是正一品的武将,但你把中央警卫局局长外放去部队,跨界了啊。 老头上次上战场还是二十多年前跟康熙亲征噶尔丹,现在猛不定给他扔这么重要的位置,这对吗? 他不会又算八字选人了吧? 策楞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御前侍卫外放总兵的不是个例,如今西北正是用兵的时候,策楞上了请安折子自告奋勇的事情她有耳闻。 曦滢在心里小声蛐蛐。 但她能说啥,也就只能问问:“那什么时候能回来?” 跃跃欲试的策楞回答:“自然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哎哟呵,大哥这个粗通汉文的家伙居然还会拽文了,以后都不能嘲笑他是个文盲了。 再一看老头,也是一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表情。 情绪上头的雍正一拍桌子:“好!有志气,朕便和皇贵妃一同,在京城等着你们建功而归。” …… 行吧。 反正几十年之后策楞无病无灾的干到了定西将军才翻车,目前当个总兵应该问题不大。 至于说尹徳,能进贤良祠的人,怎么都该有两把刷子吧,估摸着派他去主要是为了节制年羹尧的。 雍正虽然武德干涸,但他的亲亲十三弟还在,他觉得没问题,应该就没问题……吧? 曦滢半信半疑的放下心来,絮叨了一堆忠君爱国,注意安全之类的轱辘话。 一番临别叮嘱后,尹徳忽然有些伤感:“许久不见,阿玛的小格格也长大了,还是皇上的紫禁城养人,这是主子的恩典,奴才们感激涕零。” 雍正一听这种真挚的感激就高兴,特别是这话还是出自前八爷党家族成员之口,特意拍了拍尹徳的肩膀:“你父子建功而归,便是对朕最大的报答了。” 第45章 君恩 请安之后,新入宫的嫔妃的绿头牌已经挂上了,曦滢特意看了一眼,莞常在的也赫然在列。 想来是请不来帮她作弊的温实初,她初入宫闱也无计可施。 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暗自押宝着今夜 “头彩” 花落谁家,在干冷萧瑟的空气里发酵成微妙的期待。 夜色如墨,养心殿的宫灯次第亮起。当敬事房太监捧着描金漆盘,躬身将绿头牌呈上时,雍正正盯着西北舆图皱眉,朱砂笔在青海一带重重圈画。年羹尧的折子还摊在案头,墨迹未干的军报里,蠢蠢欲动的罗卜藏丹津已经呼之欲出。 他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忽然想起曦滢父兄正带着他的期许奔赴西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九龙玉佩,最终将那抹淡青色的牌子轻轻扣下:“摆驾承乾宫。” 在雍正的逻辑里,他用年羹尧的时候就会盛宠华妃,现在把曦滢的父兄弄西北去冲锋陷阵了,自然也得身体力行的安抚安抚曦滢的情绪。 况且这几日他忙于战事,实在是没精力跟小姑娘们花前月下。 还不如上他的心灵港湾承乾宫去睡素觉。 雍正来的时候,曦滢已经拆了头发,斜倚在云锦软垫上,见他进来,嗔道:“皇上不翻新人的牌子,怎么有兴致来承乾宫?” 雍正伸手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龙袍上的金线绣纹扫过她温热的脸颊:“还是你这承乾宫好,待着舒坦,宁静。” “皇上您是在我这儿寻到宁静了,” 曦滢半真半假地轻哼一声,指尖划过他腰间的九龙玉佩,“明日这承乾宫说不得就是醋海翻波。” “朕的皇嗣在此,便是翻了天,朕也护着你们。” “原来皇上是在意皇嗣啊,那您该去找欣常在啊,她可快临盆了。”曦滢小作一把,轻轻推了推他。 “瞧你口是心非那样,朕是特意来陪你的,可高兴了?”雍正对自己的男性魅力似乎还是很有信心,还以为曦滢是在搞欲擒故纵的小情趣,“欣常在那里有你照应,朕很放心,不必看。” 雍正轻轻拉过曦滢揽住,手放在曦滢的肚子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绸缎传来,暗戳戳的升起许多期待,这肚子里可是他的崽,说不定就是国家的未来。 曦滢懒得理会他自顾自的畅想,径自把雍正的手拿开,闭眼睡沉了。 此后数日,养心殿的灯火常亮至三更,奏折堆积如山,军报雪片般飞来,雍正拉着他的四个总理事务大臣连轴转地处理政务。敬事房的绿头牌恨不得积了薄灰,翊坤宫的欢宜香都淡了几分。 唯有华妃得了一次侍膳的机会,可当她精心梳妆前去,却见雍正对着西北舆图皱眉,菜肴动得寥寥,她除了劝慰雍正年羹尧会替他守好西北之外别无他法。 等她心有不甘的攥着丝帕退下,听见殿内传来奏折摔在案上的声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皇帝不来,后宫慢慢开始弥漫出了一股怨妇气质。 终于,在某天敬事房太监苦巴巴的期待之下,雍正翻了沈眉庄的牌子。 不该是甄嬛吗?她这次又没能成功装病,曦滢疑惑,雍正不是很期待他偶得的纯元小手办吗? 来月事把绿头牌取了啊,那没事了。 次日请安,看沈眉庄红光满面含羞带怯的样子,看来皇帝和沈眉庄对双方都基本满意。 曦滢照例给了赏赐。 她身着浅粉色旗装,鬓边的绢花随着福身动作轻颤,眼底藏不住的欣喜:“谢皇贵妃赏赐。” 曦滢端详了沈眉庄许久,将鎏金护甲轻轻叩在桌上:“沈贵人好福气。” 可惜空长了一副聪明面孔,却又一副拎不清的笨肚肠。 “瞧皇贵妃这话说得,既入了宫,哪有福薄的。”华妃忍不住杠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从不掩饰的针对和嫉恨。 沈眉庄目前还是很识大体的,虽然谈吐中暴露了她在殿选撒谎自己没文化这件事,但皇帝也因为她的知情识趣暂时没有在意。 得知她喜欢菊花,雍正还特意赏赐了她罕见的绿菊,会错意的华妃以为是给她的,结果却因此丢了脸,气的她把翊坤宫的菊花全扔出去了。 随后雍正又陆续招幸了富察贵人和博尔济吉特贵人。 帝王的恩宠,从来都与江山社稷紧紧相连,但到这个雍正这里,连得有些太紧密了些。 她们三位首先被宠幸的新人都是家里能给战事出力的,曦滢翻看彤史都忍不住在心里蛐蛐,他咋老喜欢搞这一套。 莞常在借着月事拖延了几日,终于把绿头牌挂上了。 勤勤恳恳日夜不辍连着当了七日老黄牛的雍正本来想歇歇,结果余光竟然看见莞常在把绿头牌挂上了,这可是他期待已久的纯元周边。 那还歇什么,翻! 雍正的确是给了甄嬛不少超出常在待遇的宠爱,甚至也挤出宝贵时间翻了她好几天的绿头牌。 要不说本来的甄嬛能当宫斗冠军呢,先是避开了新人扎堆受宠的时段,避免了她泯然众人,然后又能在雍正平定叛乱,正志得意满且有空的时候机缘巧合的和雍正有了这么几场情愫渐生的相遇,再加上她纯元手办的特殊,可以说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可惜如今没了倚梅园偶遇,假扮果郡王,杏花微雨和洞房花烛这一长串你来我往的前摇,替身单纯的成了替身,贵人也没当上。 加上十月西北传来军报,罗卜藏丹津正式反叛,肝帝迅速的从男欢女爱中抽离出来投身政事。 其他人对皇帝不重后宫之事早都习惯。 徒留被皇帝虚情假意的爱重忽悠得飘飘然的甄嬛,忽而抽离之后陷入了怅然若失,和空窗期了大半个月没见到皇上的华妃恨得咬牙切齿。 深秋的晚风裹着桂花香掠过翊坤宫,华妃对着铜镜猛然扯下鬓边的点翠步摇,鎏金镜面映出她嫉妒到扭曲的面容。 “哐当 ——”精致的护甲重重砸在妆奁上,各色珠钗四散飞溅。颂芝跪在地上收拾碎片,指尖被划出血痕也不敢吱声。 华妃重新拿起案上的家信,上面赫然写着莞常在父兄因女得宠,在前朝竟然也得了高升,气得将宣纸撕成碎片:“不过是个小户出身的狐媚子,也配骑到本宫头上!”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中燃烧着嫉妒的火焰,仿佛要将这满室的奢华都烧成灰烬。 华妃提笔回信,让家里去查甄远道家的把柄,她才不信,钮祜禄家不好惹,难道甄远道也能是铁板一块? 抢她恩宠的狐媚子,都等着。 第46章 欣常在生产 欣常在的临盆正好是在小雪,应景一般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将紫禁城裹进一片银白。必是曦滢正无所事事的拿手中羊毫笔蘸着笔墨,往九九消寒图上添画一笔。 窗外寒风呼啸,窗棂上的冰花簌簌作响, 今日雍正本来是打算在翊坤宫过夜的,听到苏培盛进来汇报,华妃协理六宫自然不能不去。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生生打断了她期盼已久的恩宠,妆容精致的脸上垮下几分。 但她心里对欣常在的孩子有些盘算,还是咽下了情绪,问:“敬嫔呢?去了吗。” “回华妃娘娘,咸福宫已经有动静,想来已经动身了。” “今日是不能陪伴皇上了,皇贵妃想来不大方便,臣妾既受命协理六宫,于情于理也该在场。”这话明面体贴,实际却暗藏机锋,试图暗戳戳的上曦滢的眼药。 摄六宫事的皇贵妃,因为自己有身孕便不理会临盆的欣常在,这是既要捏着宫权,却又怠政,既要又要贪得无厌。 对比之下她年世兰才是最值得站在皇上身边的那个。 也是最配养育欣常在孩子的那个——前提是她诞下的是个阿哥。 华妃心里有些自得于她自己的灵机一动,但转念心里又瞬间浸满了苦汤子。 她要去照料的是给她夫君生孩子的别的女人,自己本不必觊觎别人的孩子,她亦不屑,若是自己的孩子还在的话,现在应该也读完四书了吧。 华妃好恨,若不是齐月宾的背刺,她何至于如今膝下空空。 万一俗话说得是真的呢,抱个小孩子来养,能不能让她亲自开怀? 雍正难得的体贴打断了她的怨怼:“罢了,你不在翊坤宫,朕留着也没意思,那朕便陪爱妃同去。” 储秀宫没有主位,欣常在的娘家在西北,也没这个福分千里迢迢的入宫陪产,敬嫔刚到不久,且她并未生养过,说不上什么话,只能当个监工。 看能拿主意的来了,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她向来的处事哲学都是明哲保身,哪怕是如今她协理了六宫,也尽量奉行自己十余年来的活命信条。 虽然稳婆说欣常在胎位很正,她身体也康健,想来不会有太大问题。 听到储秀宫传来的消息,曦滢基本没耽搁,立刻叫身边的春妮和春囡给她更衣往储秀宫去,不过她的承乾宫基本跟储秀宫隔着内宫的对角,来得稍晚了些。 她的月份也挺大了,还怀的是双胎,越发显怀,虽然行动还是很灵活,但多少还是让雍正有些担心,他皱着眉拉了拉曦滢的腕子:“不必行礼,大冷的天,你不方便,怎么大老远过来了,华妃和敬嫔支应着也不会有问题。” “事关皇嗣,臣妾便是在承乾宫等消息也是坐立难安,还不如亲自走一趟。” 你呀,就是太勤勉了。雍正让苏培盛找了舒服的椅子让曦滢坐下,又叫人添了炭,生怕她受了寒。 一旁的华妃见此情景,酸气瞬间暴涨,明明说是陪她来得,现在却纡尊给皇贵妃忙前忙后。 产房内断断续续的传来欣常在的呻吟。 第一次下界的曦滢自然也是第一次真实的见证女人生产,明明很暖和的暖阁,曦滢手却越来越凉。 无意间碰到曦滢的手,被凉了一下的雍正捏住她的手:“冷吗?” 曦滢摇头:“不冷,就是有些紧张。” “没事的,欣常在不会有事,你也不会。”雍正拉过曦滢的手放他自己手里捂着,安慰道。 一旁的华妃见缝插针的挑衅:“皇贵妃到底还是年轻了些,经不住事。” “只希望十多年之后我能不像华妃这般……”麻木不仁,但场景不适合互掐,曦滢并没有把话说完。 时间一点点流过,皇上见缝插针的批折子,华妃也不敢再多话,倚着廊柱,望着飘落的雪花,思绪飘向遥远的西北 —— 年羹尧的捷报何时传来?她又该如何夺回皇上的宠爱? 暖阁只回荡着产房传来的欣常在的呻吟,稳婆说话的声音,和自鸣钟的滴答声。 不知不觉便过了落钥的时辰,皇上批的折子都摞了几尺高,连曦滢都感觉有些困倦,胳膊杵着炕桌,拿手扶着太阳穴养神。 直到过了三更天,才听产房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啼哭。 过了片刻,稳婆喜气洋洋的出来跪在雍正面前:“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是个小公主,母女平安。” 一个公主啊,雍正和华妃都有些失望。 曦滢困得点迷糊了,但还是条件反射的恭喜:“恭喜皇上。” “公主也好,宫里已经许久没听见婴孩儿的哭声了。”雍正自我安慰道,“欣常在诞育公主有功,着晋封为贵人,伺候的宫人赏一个月月银。” 许久没听见婴儿的哭声? 皇上你还记得不远的启祥宫养着的还没满岁的温宜吗? 再想想独自养在撷芳殿,甚至不能跟母亲长大的淑和,还有养在圆明园的四阿哥和五阿哥,是上辈子造了多大孽才投胎当了雍正的孩子啊。 是一点爱都没有的。 既然娃也生了,华妃凑过来拉着雍正:“皇上,夜深了,回宫吧。” 雍正看了一眼自鸣钟:“竟这般晚了,华妃你自回去吧,天黑路远,朕同皇贵妃去承乾宫。” 看着困倦的曦滢,雍正觉得自己为小姑奶奶操碎了心,伸手紧了紧她的狐皮披风,又把自己的披风也拿过来给曦滢裹上了:“风雪大,别着凉。” 雍正比曦滢高些,他的披风压在曦滢的身上又厚又长,严重限制了曦滢的行动力:“皇上,臣妾不冷,您日理万机,西北战事正紧,您别着凉才是。” 雍正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皮毛大氅:“不妨事。” 曦滢对此深表怀疑,身体素质一事上,她自己因为神魂的保护,只要她不装就不会病,但雍正又菜又爱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她肯定不能直说,只说:“皇上体恤曦滢万分感动,但您的披风太长了,天黑雪厚,臣妾若是不小心踩到摔跤了反倒不美。” 披风又重新穿在了雍正的身上,心里因为小姑奶奶的体贴无比受用。 “今日太晚,明天不必请安了。”临走前,曦滢顺口补充,顺便吩咐何长生,“明日开了宫门记得去跟各宫传话,都不必请安了。” 今晚加班,明天调休,她要睡懒觉,谁也不许扰她。 华妃眼睁睁看着雍正和皇贵妃乘辇相携而去。 她恨! 第47章 雍正的PTSD 冬日无聊,很多户外活动都做不了,更别说曦滢还是个孕妇,连去御花园散步的权限都险些被剥夺。 转眼欣贵人新生的公主已经过完了满月,说是过满月,其实就是没过,战事吃紧,雍正直接没有出现,赏了一桌小宴便罢了,还特意嘱咐曦滢,储秀宫离承乾宫颇远,曦滢不方便,不必亲自去。 曦滢自然乐得偷懒。 曦滢不去,华妃亦是不屑去的,大领导都不在,敬嫔作为管事的最后一个,自然要去充场面。 即使这样,一场满月宴也不过来了知道儿子少了个对手且日子过得同样无聊的齐妃,和被华妃作为小团体代表出现的曹贵人几个。 其余人都只是送了礼。 毕竟新人入宫之时欣贵人已经闭门养胎了,新人不认识,老人的关系也就那样,皇上又不看重,冷清似乎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欣贵人有些焦虑了,倒不是焦虑自己不得宠,毕竟她本来也不怎么得皇帝喜欢,一个月能有个一次都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也不是为没生下阿哥而焦虑,虽然在男孩儿才有继承权的大环境之下,没能诞下阿哥是有些可惜,但这也是她历经波折,险些在皇后的毒手之下失去的孩子,来得不容易她很是珍惜。 她只是担心,皇上什么时候会下令让自己还没起名字的三格格挪走,想起自己已经离开母亲在撷芳殿教养了近一年的淑和公主,一年之中,母女能见面的光景屈指可数。 但她在皇上登基之前毕竟还能在自己的膝下成长,如今若是按规矩一落地就送去——她不敢想。 在月子里,她几乎不用多想,好几次有意无意说曦滢小话的碎嘴子欣贵人丝滑的想曦滢低了头。 曦滢也是有身孕的人,想来应该是能对自己的处境感同身受的。 当欣贵人出了月子第一次来承乾宫请安那天,散了会她特意留下。 欣贵人期期艾艾抹眼泪的样子,看得近来已经习惯了散会留在承乾宫陪曦滢打发时间的富察仪欣和阿尔娜都心有戚戚焉。 “娘娘,小格格来得不容易,曹贵人亲自养育温宜公主已有先例,嫔妾想求您恩准嫔妾把小公主养在身边。” “那淑和呢?怎么没见你来求一求?”曦滢问她。 欣贵人叹气:“淑和是嫔妾的长女,嫔妾自然也同样放不下淑和,只是淑和到底虚长了几岁,但小格格尚在襁褓,若是抱去撷芳殿,嫔妾怎么能放心?” 殿内的人都不知道,门外突发奇想听墙角的雍正,思绪已经回到了他的孩提时代。 同样是在承乾宫,彼时孝懿仁皇后尚未崩逝,刚生产完老十四的德妃也是这般,甚至还是跪在皇贵妃面前求的。 “皇贵妃娘娘,臣妾所出的七格格和六阿哥已经夭折,四阿哥和九格格也不能养在臣妾身边,臣妾膝下只余下十四这一个孩子,求您开恩……” 当时缠绵病榻的皇额娘也问了额娘这个问题:“这件事情是该是皇上决定的,一切照规矩来,本宫如何能置喙,况且四阿哥呢?从未听你提起过。” “四阿哥养在娘娘膝下,如今已经长大,六阿哥没了,但十四还这么小,臣妾不是不挂心四阿哥——” 后面还是四阿哥的胤禛跑出了承乾宫没再听下去,但这段对话却永远镌刻在他心里。 雍正紧了紧握住的手,又ptSd了哥。 她听见了曦滢叹气的声音:“但这件事,不是本宫能决定的……” 他好像陷入了一种蒙太奇的幻境,一时间不知道眼前是现实还是过去。 从殿内掀开帘子准备去小厨房传膳的纳兰姑姑看见黑脸雍正的时候吓了一跳,赶紧在皇帝制止她说话之前麻利请安:“给皇上请安。” 她倒也没真的吓一跳,为了不惊动怀孕的曦滢起身请安,雍正来承乾宫一向是不通报的,几个月下来也已经习惯了,曦滢不是不能察觉,只是她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搭,懒得防备。 纳兰姑姑知道雍正肯定是听见里面说话了,请安是为了提醒里面说话的曦滢,那个话题也差不多该点到为止了。 雍正墙角听不下去了,只能叹了口气,抬脚进去。 “皇上怎么这会儿来了?”现在这个下了早朝该吃早饭的时间点。 “今日你阿玛和大哥离京,朕便想起你了,过来同你用早膳。”雍正对着曦滢缓和的脸色转向欣贵人,又黑了下来,“大清早的在你皇贵妃娘娘面前哭什么劲?” “欣贵人有事相求呢,这是臣妾做不来主,正好皇上来了,还是皇上乾纲独断吧。” 雍正没好气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欣贵人,到底不想把自己的女儿又变成当年的自己:“三格格体弱,赐名慎和,准养在储秀宫——淑和年幼,独自养在撷芳殿虽然是祖制,但也可怜,恩准欣贵人一同养育。” “谢皇上,谢皇贵妃娘娘恩典。”欣贵人大喜过望,已经归心似箭了。 雍正此时正应激呢,挥手让她退下了。 欣贵人一秒都不多留。 富察仪欣和阿尔娜觑着皇帝的脸色,思考今天要不要放弃蹭饭,也回去算了,别打扰了曦滢和雍正的独处。 看自己好闺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曦滢索性替她们开口了:“今日臣妾留了仪欣和阿尔娜用早膳,皇上让她们一起吧,现在回去再让膳房传膳,不知道得耽搁多久了。” 雍正无语,就算错过饭点,内膳房那群奴才还能饿着他的妃子不成? 过去还有点可能,现在膳房已经被雍正整治了好几轮,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但知曦滢同她二人交好,他也不反感二人,留下便留下吧。 一顿饭的功夫,大约是意识到了两个贵人的全称有多长,在曦滢的从中调和之下,加上雍正也觉得二人的娘家这次平叛有在好好出力,大手一挥给二人赏了封号,从今天起,富察仪欣是谨贵人,阿尔娜就是吉贵人了。 虽然不走心,但有了封号隐形地位又稍微高了半级,怎么都比没有的好——小鸟那种除外。 曦滢看富察仪欣此时恭顺谨慎的谢恩样子,始终没明白后来她是怎么变得那般浮躁沉不住气恃宠而骄的。 孕激素改变智商?还是说真的像有些阴谋论说得那样,是中了毒神思恍惚了。 难猜。 第48章 甄家翻船 说是七个月就让董氏进宫照料,但董氏要送尹徳和策楞离京,又要安顿好钮祜禄府里的大事小事,几相耽搁之下冬月都快到了尾声,收拾收拾该过年了。 其实曦滢倒也不着急,如今她身边治得跟铁桶似的,很难出意外。 但就在着年下大家都收拾收拾准备过年的当口,华妃蠢蠢欲动的开始搞事情了。 不过这会儿她搞的事情不在后宫而是在前朝。 大朝会上,一个“年选”出身的御使当众参奏刚得了提拔的大理寺卿甄远道以想从舒太妃,当时的舒妃的门路谋官为目的,私纳了舒太妃的同族旧友,摆夷罪臣之女何绵绵为外室,并生下一个外室女,还胆大包天的把此女充作嫔妃的贴身丫鬟,混入了宫闱。 御使言,一旦此女在宠妃身边有了报仇的心思,得手是轻而易举的事,甄远道这是有不臣之心。 说完,奏疏和证据都呈递给了皇帝。 皇帝脸色黑青的翻看着甄远道难以辩驳的证据。 向来清高的甄远道斯文扫地,只能大如上身,一句“微臣百口莫辩”,当庭认罪。 随着天气渐冷,曦滢临盆在即也愈发不乐意动弹,索性停了每日的请安活动,只叫逢五的日子来应个卯,叫她知道宫里每个人都还是活得就行。 事发这天偏生就是冬月二十五日。 曦滢发现一向爱撩架的华妃今天已经似笑非笑的看了甄嬛好几眼,还想着她想搞什么幺蛾子。 忽然便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声音。 曦滢皱了皱眉,侧头吩咐:“芝林,出去看看,谁在外头喧哗。” 过了一会儿,春妮匆匆进来禀告:“娘娘,来了一队侍卫拿人,已经到承乾宫门口了。” 侍卫都进了内宫拿人,是谁犯事了? 不会是甄嬛吧?曦滢想起年世兰今日的反常。 曦滢手中的茶盏轻晃,琥珀色的茶汤在盏中漾起涟漪:“拿人?拿谁,谁的命令?”她这个摄六宫事的皇贵妃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是今日朝会,御使参奏莞常在的父亲甄远道私纳摆夷罪女,还让外室女浣碧充作替身丫头混进了宫里,证据确凿,来拿浣碧姑娘的。”春妮的声音不大不小,也就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 在场所有人听完汇报,眼神都集中在了甄嬛身后的浣碧身上。 “摆夷外室女?啧~”华妃语气里的嫌弃和恶意装都不装了。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众人的目光如芒刺般集中在甄嬛身后的浣碧身上。浣碧面色惨白,直接大脑一阵空白,指尖死死揪住甄嬛的月白衣角,语气惶恐:“长姐!” 一直没受过挫折的甄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东窗事发。 甄嬛如遭雷击,只觉天旋地转。浣碧这一声唤,无异于坐实了父亲的犯罪事实,说不定自己也难逃包庇之责。 甄嬛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就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犹如实质的探究目光,眼泪一滴滴从眼睛里滚落,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果然,华妃并没有放过:“长姐,叫的可真是亲近,看来莞常在是明知故犯?把罪臣的后代带入宫来是欲行不轨之事么?你好大的胆子!” 华妃眼中闪过阴鸷,字字如刀,直指甄家谋逆大罪。 不等甄嬛回答,两个侍卫恭敬的进入殿内,在场都是皇帝的嫔妃,他们作为外男眼神都不敢胡乱放。 不知是不是有意安排,来者曦滢都认识。 一个是她刚入职二等侍卫不太久五哥阿里衮和谨贵人的哥哥乌鲁里。 曦滢看了一眼谨贵人,果然,没想到居然能这般相见,这妮子的目光已经粘在她唯一的好哥哥身上了。 “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奴才奉皇命来带走莞常在身边的罪女浣碧。”阿里衮开口道。 曦滢挥了挥手让他们拿人。 浣碧真正被拿住的瞬间,惊惶的问:“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乌鲁里回答:“自然是押送刑部同甄大人一同关押候审。” 浣碧崩了,开始哭喊:“长姐,长姐救我,我不……” 不等她继续挣扎,乌鲁里直接堵住了她的嘴:“噤声,惊扰了凤驾你如何担待!” 浣碧果然不敢再挣扎,在甄嬛一言不发之下被乌鲁里拖走了。 阿里衮抱拳:“惊扰了各位娘娘,但皇命在身万望海涵。” 众目睽睽之下,曦滢当然也不可能不分公私的寒暄:“哪里,皇上的安危是最紧要的,其他都无妨。” 等阿里衮也退出去,沈眉庄这才反应过来,跪地陈情:“娘娘,甄大人向来清正绝不是这般不修私德的谋逆之人,嬛儿绝无包庇行径,望娘娘明鉴。” 不,他真的做了这种祸连家族的事,甄嬛失魂落魄的跟着跪下,只能苍白的强调:“嫔妾……嫔妾属实不知情。” 她不能承认自己有罪,眼下的情形,如果父亲真的落罪,她就是甄家最后的希望了。 所以哪怕是扭曲了事实,她也要争取把自己摘出来。 安陵容看着跪在中间眉嬛二人,担心之前,心里闪过一瞬间的畅快:甄姐姐成了罪臣之女,那自己便不是这宫中家世最卑微之人了…… 但想起殿选之日甄嬛对自己的回护,犹豫片刻也跪在了二人身侧,但却好像笨嘴拙舌的什么都没说出口。 曦滢呷了一口杯中的清茶,缥缈的雾气模糊了她的面容。 许久,她似乎是疲惫的叹了一口气:“未知全貌,本宫也不好置评,一切有皇上做主,在此之前,你们都各自回宫,安分些。” “本宫乏了,今日就都散了吧。” 失魂落魄离开承乾宫的甄嬛凭着一腔孤勇,或许还想依仗着雍正对她算的上盛宠的宠爱,去了养心殿外跪着为自己家族求情。 可惜郎心似铁,无关痛痒的事情雍正乐意满足她,但一旦涉及到圣躬安危,他不由得想得多些。 比如这个舒太妃旧人,会不会得了她的令,有朝一日趁自己不备,行谋逆行刺之事,杀了自己让十七上位——虽然可能不大,但他作为一个皇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想到这里,哪怕是纯元在世亲自求情都不好使,更别说还没生出多少情愫的替身了。 第49章 试探性挖墙脚 她要跪便跪,不必管她。”雍正冷硬的说。 雍正不理她,甄嬛也是个犟种,在养心殿外从天亮跪到了天黑,她最终没抵住数九寒天的风雪,晕厥了过去。 听到苏培盛的汇报,雍正叹了一口气:“罢了,派人抬回碎玉轩,告诉伺候的人,让她不许随意走动。” 在冷风里跪一天,哪怕穿得再厚,身体再铁,也是扛不住的。 甄嬛终于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染上了伤寒,高热不退的躺在碎玉轩,别说求情了,起身都费劲,吓得流朱恨不得半夜闯宫禁出去找太医。 崔槿汐好说歹说才劝住了,一开宫禁才让腿脚利索的小允子一刻不敢耽误的传来的太医。 宫内值班的太医自然都听说了甄家犯事,一时不想奉承,最后才推了两个刚入值太医院没多久的医士去了,一番把脉,看在沈眉庄的丰厚赏银的份上,假装斟酌实则敷衍的留下药房,匆匆走了。 甄嬛在碎玉轩缠绵病榻,但放不下被关押候审的甄家,每日都使小允子去养心殿附近偷偷摸摸的探听消息。 正中了盯着碎玉轩的华妃的下怀,故意借着小允子的嘴朝甄嬛透消息。 要不说华妃心黑手黑呢。 “小主,前面说,皇上命三司会审甄大人的案件,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清楚,拟……诛九族。” “什么?!”甄嬛垂死病中惊坐起,神思震惊之下,呕出了一口心头血。 甄嬛身边伺候的二五仔佩儿见状,在心里摇头,年纪轻轻就吐血,不是长命之相,不中用啊。 “嬛儿!”沈眉庄惊呼,慌忙的拿帕子给甄嬛擦血,“小允子快去请太医!” “等等……你可知皇上作何批复?”甄嬛气若游丝的问。 “皇上留中不发。” 沈眉庄忧心忡忡的看她:“嬛儿你别怕,我帮你去找皇上求情,皇上看重你,想来会从轻发落。”沈眉庄握住甄嬛的手给她打鸡血,“如今甄家全族被关押,只有你身在后宫,定要养好身子,你可是甄家最后的希望了。” 甄嬛撑不住倒回了床上,悄无声息的淌眼泪,勉力回握住沈眉庄的手:“若是没有眉姐姐,我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沈眉庄为了甄嬛勇闯养心殿,自然是不成的,白天雍正不可能见她晚上后宫又有严格的门禁,没有雍正召见的情况下根本见不着皇帝。 养心殿不成,沈眉庄又开始试图从承乾宫曲线救国,不过曦滢闭门谢客,初五日的请安都免了。 直到腊八那日,曦滢给全宫派发了腊八粥,沈眉庄才借着谢恩见到了曦滢,运气不错,承乾宫还有陪曦滢吃腊八粥的雍正。 “皇上,甄远道大人为人清正,就算是一时作出私德有瑕之事,也绝无可能谋逆,求皇上从轻发落。” 听着沈眉庄继续替甄嬛喋喋不休的替甄嬛卖惨,雍正脸色难看,心里厌倦。 这沈贵人是一点脸色都不看啊。 平日里看着聪慧的人,现在却这般莽撞,难道是他看走了眼? 还是赶紧把她打发走的好,曦滢身子重,受不得惊扰。 “沈贵人可知后宫不得干政?”雍正问她。 曦滢移开视线,雍正拿后宫不得干政来堵她嘴,自己可就不好说话了哦,毕竟她可没少在雍正询问的时候蛐蛐政事呢。 但自己主动说的和雍正问了才勉为其难回答的应该还是有区别的吧。 望天。 “皇上,嫔妾无此心,但嫔妾愿意为甄大人作保,甄大人亦无不臣之心。”要不说甄嬛和沈眉庄能当朋友呢,一样的犟种。 “作保?你怎么保?拿沈家保吗?若朕真的同意诛甄家九族,你们沈家同罪么?”雍正脸色铁青,“你可想好了再回答。” 诛沈家九族? 沈眉庄如同当头棒喝,脑子好像瞬间清明了起来,跌坐在地,讷讷不得语言。 她从没想过这个后果,沈眉庄的逻辑里,一人做事一人当,她愿意为朋友赴汤蹈火,就算触怒了皇上,她也没有怨言,但牵连家族,还是诛九族的重罪——她心里到底生出了畏惧。 曦滢看场面有些难看了,日行一善的劝一句:“皇上,沈贵人入宫不久,说话不知轻重,一时想左了也是有的,别生气,您前朝事忙,臣妾劝劝沈贵人就是了。” “哼。”曦滢都开口了,雍正心里的气稍微顺了些,但还是很生气,只能哼了一声表明态度。 想了想,又觉得不能这么算了:“沈贵人言行无状,罚禁足三月静思己过。” “皇上,眼下可到年关了,您罚她禁足,这可从今年关到明年了,不吉利。”曦滢开口求情,卖沈眉庄一个人情,试探一下她的墙角挖不挖得动,若挖得动,甄嬛迟早痛失工具人,若是挖不动,一句话的事她也不亏。 哪怕墙角挖不动,人情她也得还。 “那便改罚俸半年,并再罚抄宫规十遍。” 抄宫规十遍啊,曦滢在心里啧舌,还是雍正下得去手。 宫规的全称《钦定宫中现行则例》,多少字曦滢不知道,但是她确确实实的知道它有828页,曦滢上回罚她和甄嬛抄三遍就已经够地狱了,现在抄十遍,手给她抄出腱鞘炎。 见雍正走了,曦滢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对失魂落魄的沈眉庄说:“坐吧。” 沈眉庄惊魂未定,战战兢兢的坐下,忽然问曦滢:“娘娘,难道真的是我太过肆意妄为了?” 奇了,这个一向自我意识过盛的沈眉庄居然还能有这样的反思? 曦滢没正面回答她,而是说:“现在朝堂之上大半官员都在奏请皇上,既然事实清楚,就该明典正刑从重惩办以儆效尤,皇上念及和莞常在的情分有些犹豫,所以才留中不发,但若你们也这般逼迫于他,你让他如何转圜?若真的牵连沈家,甄远道不无辜,沈家可真是无妄之灾了,到时候你能原谅自己吗。” “娘娘的意思,其实皇上还是顾念同嬛儿的情分的,是吗?”沈眉庄习惯性的眼睛一亮,为甄嬛高兴,转而也松了一口气,既然这样,自己似乎也不大用惦记替嬛儿求情,也不必担心牵连本家了。 曦滢看着眼前满脑袋情分的沈眉庄无语:“行了,回去吧,宫规好好抄,过过脑子,想明白。” 后宫可是她曦滢在管,别再在她眼皮子底下搞事,她烦。 第50章 流放&董氏来了 离开承乾宫回到碎玉轩的沈眉庄还是没回过神来,失魂落魄的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难得没有先去甄嬛的屋里探视。 病得昏昏沉沉的甄嬛听到外头的动静问:“是什么动静。” “是沈贵人回来了,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回了存菊堂。”崔槿汐回答。 是的,雍正又把存菊堂的名字赏给了沈眉庄的住处。 眉姐姐怎么不先来看自己了?可是也心灰意冷,不想理会她了。 甄嬛浆糊一般的脑子胡思乱想,此时她失去了家族和盛宠这两个宫廷中最大的立身之本,在朋友中几乎处在了下位,开始患得患失起来。若此时把她同安陵容放一块儿,一定很有共同语言。 “流朱,你去问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因为甄嬛同沈眉庄相熟,流朱去存菊堂也是熟门熟路,可惜她今日吃了个闭门羹。 经历挫折的沈眉庄闭门反思,近来自己的莽撞举动,到底会不会牵连家族,连日的折腾,一时让她有些身心俱疲。 听说流朱来了,只让今天跟着她去承乾宫的采月去同甄嬛回话。 采月虽同流朱交好,也随着主子跟甄嬛关系尚可,但今日目睹了沈眉庄被发难,又挨了罚之事,多少还是对甄嬛这个祸头子心生了些隐秘的怨怼。 连语气都带上了几分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生硬,把今日发生在承乾宫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我们小主说,皇上心里是念着同莞小主的情分的,皇贵妃娘娘说得对,语气两头想逼迫让皇上难以转圜,不若以退为进,希望小主养好身子,以图来日。” 虽然说女中诸葛有点过分自夸,但甄嬛无疑是聪敏的,采月语气里的生硬她听得出来,眼里又淌出了眼泪,这些日子,她的泪水就没干过,因为甄家牵连沈家非她所愿,眼下的关头,只盼眉姐姐不要因此对她生分了。 “眉姐姐被我连累至此,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赔罪……” 想想她家贵人要罚抄的宫规,采月实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干巴巴的安慰了两句,离开了。 等她走了,甄嬛哀哀叹道:“眉姐姐这是跟我要生分了啊。” 崔槿汐安慰:“怕是沈贵人一时被吓着了,平复一下心情也许就没事了呢。” 甄嬛闭眼:“但愿吧。” 又过了几日,雍正终于下了圣旨,到底不至于把甄远道诛九族,改盼甄家全族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 甄家提前达成流放成就。 后宫的甄嬛并没受到影响,毕竟雍正还有些舍不得失去最像纯元的那个周边。 接到信儿的甄嬛勉强松了口气,可能人的本质就是折中吧,铺垫了这么久的诛九族,如今改判了流放,她竟只想着留下命来就好。 流朱替甄嬛擦擦眼泪,安慰道:“小主,皇上对您还是有情分的,不仅看在您的面子上留了全家性命,也并没有对小主作出什么惩罚,咱们还是有希望的。” 其实事情的本质是雍正根本没想诛他九族,若甄嬛真能让雍正改诛九族判流放,那她的面子就太大了,可能纯元都没那么大脸面。 “是啊,甄家就靠我一个了……”她心中本已经熄灭的斗志慢慢重燃,若真有恢复盛宠那一天,或许能求皇上赦免全家呢。 自古是人类的悲喜各不相同。 董氏终于是进宫来了。 提前得了信儿的曦滢一早便支使了春妮上宫门口等着,接到人便直奔承乾宫而去。 曦滢跟纳兰姑姑苦口婆心的按在宫里等,过了许久,终于透过后宫着独一份的玻璃窗看到董氏的身影进入承乾宫门远远走近。 “额娘!”她推开窗喊了一句,然后灵活下炕,趿着软鞋就往外走。 吓得董氏赶紧加紧了两步,在曦滢掀开门帘钻出来之前先进了屋。 “消停些吧,我的小姑奶奶,外头这么大的风呢,也不怕受寒。”董氏习惯性的说,随即想起自己女儿的身份已经今非昔比了,赶紧想行礼。 曦滢直接抱住她的胳膊:“别,宫中这么多人都得跟我行礼,又不缺额娘你一个,承乾宫里没外人,额娘就别拘礼了,礼都是给外人看的。” 董氏本就是汉军旗出身,是全家(除了曦滢之外)最有文化的,闻言没再多礼,而是宠溺的点了点曦滢的鼻子:“你啊,慎独都忘了。” “我又不是什么夫子圣人,也不是啥泥塑菩萨,要慎独干什么,怎么舒服怎么来,这也是额娘教的。”曦滢反驳道。 董氏终于绷不住了,抱着曦滢心肝肉的一阵揉搓,摸着她因为怀孕而变得更加丰润好看的脸,感叹:“你还真是长大了,养得不错,可见身边的人都侍奉得很好。” 董氏絮絮叨叨:“那日你阿玛和大哥回来便说你看着很好,我还不放心,这两个大老粗能看出什么来,今日见你,额娘才真的放心。” 宜修具体干了什么宫外自然探听不到,但她作为国母被幽禁,又被停行中宫笺表,于此同时自己的女儿连升两级摄六宫事,怎么看她闺女都肯定是吃了苦的。 男人只看得见烈火繁华,而董氏作为母亲觉得自己想到了女儿背后的眼泪。 曦滢:倒也没有,苦她是吃不了一点。 “额娘你放心吧,我多机灵啊,吃什么也吃不了亏啊。” 董氏作为主持中馈多年的当家主母,一贯的雷厉风行,根本闲不住。 只略微腻歪了一会儿,董氏便松开女儿,开始仔细查看承乾宫为生产所做的准备。 临近临盆,现在曦滢这里已经是由三甲太医(院使、左院判、右院判)轮流驻宫,每日双诊,收生姥姥是董氏从钮祜禄家精挑细选之后通过内务府送进宫的。 辟为产房的西暖阁里的床上铺着柔软软缎;皇上和太后赐下的赤金如意,白玉送子观音和麒麟摆件都已经规规矩矩的供奉上,总之不论是医学还是神学的方面都已经准备充足。 看着这一切,董氏微微点头,心中稍感安慰,一切都很妥帖,看来曦滢自己把一切都拿捏得很好。 她家的小姑奶奶真真是长成气候了,老母亲欣慰又辛酸。 第51章 辞岁 转眼便到了除夕日,雍正元年的最后一天。 熹微晨光穿透琉璃瓦的霜花,将紫禁城染成金红。 除夕日绝对是年下最忙的一日。 一大清早,前朝的雍正着龙袍至太和殿升座,宗室亲王、郡王等跪在丹陛(殿前台阶)下,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太和殿广场两侧。 “排班 —— 跪 —— 叩 —— 兴” 随着鸿胪寺官员唱赞,众人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向皇帝辞旧迎新。 雍正朝冠上的东珠和宝石在晨光中闪烁,帽檐遮蔽住他眼中迸发的炽热光芒。这震耳欲聋的朝拜声,恰似最悦耳的乐章,每一个字都在诉说着他至高无上的权威。 他垂眸扫过丹墀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平日里或倨傲或精明的面孔此刻都谦卑地伏在脚下,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豪情。 这万里江山,这满朝文武,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年羹尧马上平定青海的捷报、新政推行初见成效的奏疏,此刻都在他脑海中闪过,化作嘴角若隐若现的笑意。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螭纹,冰凉的玉石触感却压不住内心翻涌的得意 —— 他战胜了自己强劲的兄弟,如今登基一年有余,乾坤已定。 他就是这样的皇帝! 雍正没发言,仅由侍臣宣读简短的 “赐辞”,讲些 “嘉勉臣工,祈求国泰民安”之类的套话,随后赐宗室、官员 “福字”“荷包”。 他望着众人争相叩谢的模样,忽觉这太和殿的蟠龙藻井都变得更加明亮。 而后宫中,已经停了一个多月请安的众嫔妃今天重新聚集在了承乾宫,原因无他,今天她们除了要向曦滢请安,还需要在曦滢等雍正带着她们去寿康宫向皇太后行辞岁礼。 前不久派给延禧宫的教习姑姑终于汇报,夏冬春的规矩学得差不多了,她的禁足期也早已结束,曦滢才终于在时隔三个月以后在此见到了夏冬春。 三个月过去,此刻已然褪去了初入宫时的张扬跋扈。 在教习姑姑严苛细致的教导下,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契合着宫规,福身时腰背如尺,行礼角度分毫不差,再无往日的莽撞。 许是那次惩戒刻骨铭心,华妃给她的威慑太深重,现在她说句话都恨不得在她不大聪明的小脑袋瓜里盘算上三圈,反复斟酌,生怕说错一个字。 “看来这回规矩是学明白了。”曦滢对教习姑姑的工作成果表示肯定。 听救命恩人夸她,夏冬春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一抹羞涩的红晕染上脸颊,她福身谢恩时,声音轻柔却难掩欣喜:“全赖娘娘教诲,及姑姑们悉心教导。”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国人的四字箴言之大过年的,华妃难得没找不痛快,茶水喝了两茬,何长生才从外头匆匆进来:“娘娘,圣驾已经从前面出发往寿康宫去了,该动身了。” “那便动身吧。” 随着曦滢一声令下,众嫔妃鱼贯而出,在承乾宫门前井然有序地排成队列。 冬日的寒风掠过宫墙,却吹不散众人身上崭新旗装的艳丽色彩。皇贵妃的步辇在前缓缓而行,明黄的伞盖迎风招展,彰显着无上的威严。 沿着蜿蜒的宫道前行,两侧宫灯早已换上了喜庆的红绸,在晨光中泛着暖意。白雪覆盖的琉璃瓦与朱红宫墙相映,更添几分肃穆与庄重。 圣驾和嫔妃们的仪仗在寿康宫前的宫道汇合。 门前的宫女太监们早已整齐列队,静候圣驾。 待皇帝步辇停稳,曦滢率领众嫔妃依次下轿,在宫门前整饬衣冠,手忽然被人握住,雍正竟然牵着她的手并肩踏入宫门。 寿康宫内,檀香袅袅,暖意融融。 久久没出现在这般重大的社交场合的皇太后端坐在正厅的宝座上,她华丽的吉服,头戴凤冠,在华服的加持之下倒是比起当妃嫔的时候多了几分威严,只是她盖不住的脸色还是透露了她身体不豫的事实,看雍正和曦滢如同一对贤伉俪一般并肩进来,眼神忍不住黯了一黯。 皇贵妃风头如此盛,宜修怕是真的没什么指望了。 皇帝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沉稳而庄重:“儿臣恭祝母后福寿安康,岁岁平安。” 众嫔妃紧跟其后,按照位份高低依次行礼,口中都念着吉祥的祝辞,声音此起彼伏,在大殿内回荡。 皇太后只微微颔首,脸上挤出一抹欣慰的笑容,想要抬手赐赏,动作却迟缓无力,身旁竹息见状急忙上前,代为分发精美的首饰、珍贵的绸缎。无非就是些吉祥玩意儿,她说话还是有些不大利索,索性不一一分说了。 待众人起身,皇太后慈爱地扫视一圈,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皇帝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虚弱:“新岁到了,也不知允禵在景山守灵可还安好,这大冷的天……” 话未说完,忍不住咳嗽了一番。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皇帝原本温和的面色骤然一沉,握着十八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愠怒。 他端坐如松,却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寒意。众嫔妃大气都不敢出,连胆大包天的华妃都悄悄低下头,掩住眼中幸灾乐祸的神色,这种时候,自然要皇贵妃这样的“尊贵”人去直面雍正的低气压。 场面一时有些不好看了。 曦滢声音柔婉,倒也真装出了一副好媳妇的样子:“太后慈悲,十四爷守灵尽孝,也是为社稷祈福。皇上心系兄弟,想必早有安排。” 不管是优待还是苛待,反正就说安排没安排吧。 她不动声色的拿余光看了眼皇帝的神色,见他依旧面色阴沉,又补充道:“这新年的喜乐,也盼着能早些传到十四爷那儿,也盼着太后娘娘早日康复。” 皇太后这才恍然察觉气氛不对,自从老四收拾了她娘家和宜修,她已经不如从前那般有恃无恐了,轻拍自己的手,苦笑道:“瞧哀家,病糊涂了,一时念子心切,坏了这喜庆。都怪哀家,都怪哀家……” 她转而看向众人,强颜欢笑道,“来,都别愣着了,尝尝这茶点。” 皇帝紧绷的嘴角微微一动,终究没有发作,只是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掩饰眼底翻涌的情绪,但拒绝了太后的服软:“时辰不早了,皇额娘想来也累了,儿臣便带她们告退了。” 说完,无视了皇太后的表情,直接领人退了。 一场辞岁礼,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第52章 除夕夜宴&生娃 辞岁礼太后突然提及十四这一出,让雍正本来还算不错的心情蒙上了一层阴影,好在下午及时送到的西北军报又驱散了压在他心头的乌云。 罗布藏丹津的叛乱已经平定,尽获其人畜部众,参赞大臣岳钟琪的奏报中,不仅提及了年羹尧的功劳,也细数麾下的其他总兵的骁勇,身在巴里坤的靖逆将军尹徳不仅圆满完成了保障前线马匹的后勤任务,扼制了叛军的增援,甚至超额完成目标,带人全数歼灭增兵,另又附了秘折,写明尹徳不负皇上圣意,以温和的手段平稳的节制了年羹尧在西北军中的权利。 “好!”雍正大喜,从今天起,皇帝的恩人又多了几个。 晚上的除夕夜宴,雍正特意去承乾宫接了曦滢。 曦滢看他的高兴藏不住,只需要稍微回忆就知道是什么事让他这般开心,只是她佯装不知:“皇上怎么这般高兴?” 雍正点了点曦滢的鼻尖,逗她:“你就是眼尖,不过问朕为什么这般高兴……偏这会儿不告诉你。” “您这会儿不告诉我,一会儿我可就不想听了。”曦滢拿乔。 “你阿玛和哥哥的消息,你也不想听?” “我阿玛和哥哥?那就是西北之事了?难道是西北报捷了?”曦滢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向雍正。 “你真是太聪慧了些。”卖关子不成的雍正笑道。 “他们当差可还尽心?没受伤吧?” “并未受伤,他们立了大功,朕已经决意重赏!”此时志得意满的雍正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 曦滢像是没听他说的重赏一般,雀跃道:“没受伤便好,我派人告诉额娘去,让她也高兴高兴……春妮,你去,让额娘给你包个大红包。” “诶!”春妮欢快的回答,行了礼匆匆退下。 雍正失笑,还真是个风风火火的小姑奶奶。 差不多也到了夜宴的时辰。 雍正带着曦滢压轴出场。 老八前几天就告了病,老九被他打发去了西宁,老十被他派去送来给先帝奔丧结果死在京城的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的灵柩回喀尔喀,他近来办差也算老实,这会儿都已经到乌兰察布了。 总之,今天的宴会上基本没有碍他眼的家伙,雍正那叫一个身心舒畅。 “今儿是家宴,不必拘束。” 可能是感觉今天皇帝的心情还行,果郡王这个显眼包又开始抖机灵:“皇兄每回都说不必拘束,可是按着规矩来呀,还是拘束。” 雍正果然没跟他计较,笑着说:“这话也就十七弟……”笑着同果郡王说笑了两句,他灼热的目光转向了十三。 可能是曦滢那日随手搓下来那一口丹药稍微多了些,此时的怡亲王虽然已经跟着他的肝帝哥哥连轴转了快一年,竟然也不见憔悴,恍惚间雍正好像环视了他好弟弟被汗阿玛厌弃之前龙精虎猛的侠王模样。 雍正万分欣慰的提酒:“十三弟病好之后如今看着愈发硬朗了,朕心甚慰,甚慰朕心!朕便以此酒祈愿朕之十三弟百年千岁,岁岁平安!” 怡亲王恭敬的干了杯中酒,雍正今日高兴,到处提酒。 直到酒过三巡,一早得了家信,自觉自己知道雍正为什么这般高兴,但她还想让雍正说出来,给她也长些脸:“皇上今日格外高兴。” 雍正的喜悦绷不住了:“午后西北报捷,罗布藏丹津叛乱已平,不仅人畜部众尽获,甚至援军都被靖逆将军全数歼灭,好一个年大将军,好一个靖逆将军!” 雍正一手拉着曦滢,一手拉住了年世兰,看得下面的嫔妃心中涌起几分酸涩。 华妃直接忽略了靖逆将军,喜不自胜的给自家贴金:“哥哥在军中效力,臣妾在后宫为皇上尽心,这都是理所应当。” 雍正并没有把华妃的话放在心上,目光越过了她,放在了红梅之上,脸上一时闪过了几分怀念。 “宫中的梅花可开了?” 华妃不知内情,还喜气洋洋的回答:“凌霜而开,臣妾特命人挑了最好的,皇上看着可还行?” “朕去看看。” 华妃哪肯轻易放他走,拉住他的袖子:“天寒地冻的,皇上还是要保重龙体啊。” 雍正摆手:“凌霜而开怎可辜负?不必多言——苏培盛,不必人跟着,朕想一个人走走。” 结果他还没走两步,曦滢忽然拉住了他,不管养病的甄嬛今天去不去倚梅园,反正雍正是去不成的了,小声说:“皇上您走不了了,您儿子好像等不及要出生了。” 什么? 雍正略有些醉意的脑子忽然清醒过来,看梅花哪有新儿子重要。 他家可真的是有皇位要继承的! 雍正一把将曦滢抱起:“那快些回承乾宫,让太医立刻上承乾宫候着。” 曦滢无语,你一个喝多了的四力半,抱什么抱,可别摔了她。 宗室王公自然不可能进后宫,不过他们的福晋倒是借着这个机会聚集到了承乾宫看热闹。 承乾宫在曦滢安排和董氏的加持之下,上上下下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可能是太过在意了,外头的雍正一改之前欣常在生产时还能抽空批折子的淡定,坐立难安的跟个拉磨的驴似的在外头打转。 有儿子的和没儿子的老人,见状都是酸水淌一地。 倒是新入宫的几位,谨贵人和吉贵人——还有勉强混入其中的夏冬春,完全不酸,心里只有对曦滢的担心,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穿出来的呻吟,唯一的念头是生孩子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倒是最近存在感很低的沈眉庄,心中并没有生出嫉妒,而是有了些期待,若是她也能有幸诞育皇子,是不是也能被皇上这般看重? 曦滢的身体受过她的神魂加强,本就强健,加上科学养胎,她的小崽子个头并不算大,一切都很顺利。 但即使这样,曦滢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了肉身的疼痛,这是真的疼啊,难道母亲对孩子的爱就靠母体的血肉喂养和疼痛来加强吗?她到底犯了什么天条要受这种苦啊!下回看来得去找太上老君定制点止痛丹药。 曦滢在心里骂骂咧咧。 好在她很快生下了一个小公主,又过了半个时辰,在钟鼓楼跨年的钟声敲响之前,曦滢便诞下了雍正弘昼出生十几年之后的第一个阿哥。 这个阿哥承载着多少人的希望,不只是皇帝的,也是钮祜禄家的。 当董氏抱着包好的两个孩子出了产房,雍正直接把“满人抱孙不抱子”的习惯抛开了脑后,一手一个接了过来。 看着怀里两个露出红彤彤脸蛋的皱巴小老头,看老八还拿什么跟自己比,不提谋略、手腕、功绩,就单说子嗣,他就已经赢了老八八百里地! 雍正大笑出声:“阿哥和格格看着都硬朗,好好好,今日朕双喜临门,赏!都赏!重重有赏!” 第53章 第一子 【雍正(划掉)作者发疯警告】 “苏培盛,传朕旨意,皇贵妃平安诞下龙凤胎,是天降的祥瑞,是上天保我大清长治久安的吉兆,六阿哥乃朕登极之后之第一子,赐名弘昕,小格格赐名弘景,封固伦永安公主,准养在承乾宫。”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表情都变了。 清朝当然没有贵子这种招笑的说法,但雍正的这句话,很容易以讹传讹,传着传着就容易变成弘昕是雍正口中的第一子。 四阿哥五阿哥这样的小透明自然不被在意想法,但作为事实长子的三阿哥弘时,地位就尴尬了。 他本就因为书读不明白让老爹渐渐没了耐心,现在皇帝还整这出,他岂不是离合法继位越来越远了。 在场的齐妃贺不下去了,在周围人若有若无的目光中,笑得很勉强。 而且皇后所出之女才能封固伦公主,况且公主刚刚出生,她前边的几个没出嫁的公主都还只是没品级的格格。 这些都不提,一个公主竟然用了弘和日来起名,皇上这一出是何意? 难道皇后的位置彻底保不住了? 齐妃所出的和硕怀恪公主在皇上登基前就没了,连公主都是追封的,没有可比性,之前宫里唯二养着公主的欣贵人和曹贵人心里不是滋味,这么小就册封,也不知道养不养得住。 这还没完:“皇贵妃之母功不可没,擢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至于送皇贵妃的礼,朕明日空了亲自斟酌。” 众妃嫔一时间失去了所有嫉妒的手段和力气。 什么都比不过,这还怎么比。 皇帝得了新崽,显摆得也差不多了,这会儿嫌守在殿里的女人们烦人了,大手一挥:“行了太晚了,别打扰了你们主子歇息,都散了吧。” 等等,谁主子?怎么就主子了,皇贵妃这真的是要上位啊! 除夕和元旦的祭典和活动很多,但雍正也还是没走,想等着曦滢收拾好了之后见她一面再去。 等曦滢收拾停当,太医又请过了脉,雍正才跨入了暖阁。 此时的曦滢躺在床上,额头上戴着一个红狐皮毛的抹额,反衬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八百米滤镜的雍正愣是在她丰润的小脸蛋上看出了些弱质纤纤的气质,自然生起了些心痛:“你辛苦了。” 不辛苦,命苦。 这辈子不生了。 曦滢这会儿只想睡觉,不想跟他拉扯,随意回了几句,外头的苏培盛提醒他明窗开笔的仪式快来不及了,赶紧“体贴”的把人赶走了。 赶走雍正,曦滢才终于得空看到了自己的娃,跟所有新生儿一样:“这就是我生的?红彤彤,皱巴巴的,像俩小猴子。” 董氏笑得合不拢嘴,哪听的下去曦滢的蛐蛐她的大外孙外孙女,反驳道:“你懂什么,小孩子生下来都是这样的,出生越红,大了生的越是唇红齿白,你刚生下来也这样,过些日子长开了就好了,看小阿哥和小格格的眼睛和鼻子还有小嘴儿,跟你长得真像。” 曦滢无语的看着已经吃过了奶水,闭着眼呼呼大睡的两个小崽子,长得像?从哪里看出来的。 哎,算了,额娘已经有新的好宝宝了,她还是先睡会儿吧,万一一觉睡醒娃就好看了呢。 好在虽然睡了一觉她的崽子没张开,但几天之后他们还是长成了白白嫩嫩的大福。 小崽子们的洗三礼雍正特意放在的乾清宫举行,被邀请参加的不仅有近枝宗室,还有几个雍正看重的宠臣。 时时刻刻都想要强调自己是“得蒙天眷的正统”的雍正这次的阵仗搞得非常大。 大到超出了所有人,包括曦滢的预料。 先是元旦那日,钦天监鉴正上的奏折里明确写明,除夕夜的星象显示,“偃文修武,紫薇星明,乃帝星降世之大吉之兆”。 笃信神学的雍正闻言大喜过望,他自觉没他老爹的“福气”,有那么多得力的儿子,每天为了捏住自己手中的权柄就已经足够殚精竭虑了。 而自己早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他心里都不知道有多惶恐有朝一日只能凑活着把皇位传到无能之人的手里,然后断送王朝。 如今若真是得蒙天眷,雍正根本生不出忌惮,只恨不得他快些长成,好让自己有时间把一切都教给他。 过完了洗三,皇帝遣官祭告天地、太庙、社稷。 雍正亲笔写就的祝文中,隐去了登基后这个定语,直接写了“臣第一子生,系皇贵妃出。上副圣母慈育之心,下慰臣民爱戴之悃。承蒙宏恩,不胜笃告”。并称皇子和公主出生是 “蒙天眷佑”,并祈求 “国祚绵长”(改自皇太极第八子和顺治第四子荣亲王的祝文及大赦天下的文书)。 帝生第一子之喜,诸王、贝勒、贝子、公及首辅大臣等,俱上马匹、缎帛以贺。 并将皇子和公主降生之大喜事颁布诏书,昭告大清上下和各藩属国。 整个本该封笔放假的正月,前朝后宫是参加不完的庆典道不完的贺。 后宫位分低一些的嫔妃已经嫉妒不起来了,对曦滢和新生的阿哥公主只敢仰视。 喜悦上了头的雍正此刻有些停不下来,甚至颁布了大赦令,除 “十恶不赦” 之罪外,其余罪犯(包括政治罪犯如允禩党羽中的轻罪者)均减免刑罚,流放者可酌情回籍。 承乾宫得到消息的曦滢寻思,她应该不是海兰珠和董鄂妃这样的宠妃吧?雍正这是在发什么疯。 皇帝震耳欲聋的喜悦放在反对者的眼里,那简直就是沸反盈天,比如允禩这种皇位没争到,儿子还只有一个,走在外面只觉得雍正的喜悦简直吵到了他的眼睛。 而曦滢已经对雍正的大肆庆祝无语了,是不用劳动她,她只要歇着就行了,问题是钮祜禄家现在没人管束啊。 “额娘,要不然你提前回家吧,”曦滢说出自己的顾虑,“如今阿玛和大哥都不在,眼下这般热闹,我怕族里有人得意忘形。”她家这一房不至于轻狂,但这么大个家族,就怕有拎不清的。 其实董氏也很是担心,但又放心不下月子中的曦滢。 曦滢看出她的顾虑:“放心吧,也没几天就能出月子,我本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宫里有纳兰姑姑照应,不会有事的。” “那好吧,额娘必会尽力约束族人,不教不知轻重的东西扯你们母子后腿。” 董氏被曦滢的坚持说服,次日便带着对女儿的担心出宫了。 董氏提前出了宫,拿着曦滢的意思,在老二讷亲的管束之下,钮祜禄家上下本已经有点浮躁的征兆,现在立刻收敛起来,借口尹徳不在京中,家主不在不便宴客,直接闭门谢客低调行事。 暗中观察钮祜禄家反应的雍正表示很满意。 不愧是世家大族,钮祜禄家是懂进退的。 第54章 羡慕嫉妒恨 碎玉轩 病重的甄嬛依旧没有这个荣幸和体力参加庆典,沈眉庄去出席庆典回来,略休息了一会儿便习惯性的去找甄嬛说话解闷,忽然小施匆匆忙忙的进来,有些精疲力尽的沈眉庄深吸一口气,不敢面对:“是皇上又定下什么贺仪了?” 小施回答:“倒也没有,不过皇上颁布了大赦令。” “大赦令?”甄嬛垂死病中惊坐起,“那我阿玛……” 沈眉庄叹了一口气:“嬛儿,大赦之令有十恶不赦——甄叔父……” 甄嬛只觉得自己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是啊,父亲犯了十恶不赦之罪,可恨我为何不能入皇贵妃那样幸运,若是能一得皇恩便怀上皇嗣,说不得还能周旋一番,为何皇贵妃的恩泽却不能泽被到我……” 曦滢:还泽被你呢,她要是没下界,本来的钮祜禄小格格病死了都不得安宁,让你这个冒牌货鸠占鹊巢,不仅自己占,连她家外室女也来占,不仅占用他家资源,姐妹俩还顶着钮祜禄这个姓为非作歹,败坏钮祜禄家的名声,当她家的便宜这么好占么? 恩泽给不了一点哈。 甄嬛看不清路在何方,一时有些心灰意冷。 一直只被好闺闺输入负面反馈的沈眉庄更加疲惫了,想到她被罚抄的十遍宫规,如今堪堪只完成了一半,作业没写完,偶尔被皇帝招幸都觉得自己抬不起头,她自己都是个小苦瓜,这会儿当不了嬛妹妹的小太阳。 只能用说过一百遍的话干巴巴的安慰她:“你呀,别想这么多了,还是好好养病要紧,身体好了再图来日。” 这样的热闹,哪怕是在景仁宫里幽禁中的宜修也听说了,大半年的幽禁,失去了尊荣和权势,只能抄经度日的她早已不可逆转的变得老迈颓唐,如今得知了这个消息,使劲的把手里只抄了一半的《地藏经》狠狠的扔进了烧着黑炭的炭盆里,霎时间迸溅起了无数的火星子。 火星溅落到她已经起毛的袍子上,险些失火。 还好一直盯着她的宫女立刻一言不发的给她扑灭了。 她恨声说:“六阿哥是皇上的第一子,那弘晖呢?弘晖算什么?” 有忽而像是想明白似的开始大笑:“什么都不是,弘晖和我,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太后娘娘也不过如此,既救不了我,也压不住她!” “恨我太过着急,就该等她临盆的时候再动手,恨不能烧了这座牢笼,烧穿他的祥瑞,哈哈哈哈哈呜呜呜呜!”宜修笑着笑着痛哭失声,她太恨了,恨到她都不知道到底该恨些什么。 长春宫的齐妃,在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反复被碾压之后忽然躺平了,可能没了宜修孜孜不倦的画饼和pUA,加上有一天“偶然”听到御花园假山背后洒扫的太监的低声蛐蛐,忽然意识到皇长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打大清开国以来,从努尔哈赤开始算没一个是长子继承家业的。 没见前朝的长子都已经被圈禁十多年了吗,皇上登基也没把这个大哥放出来,听说现在人已经不行了,等着死了说不定能把圈禁时候生下的十多个孩子放出来。 她被吓得够呛,没来得及升起来的恶念直接烟消云散,弘时若是没这个命,还是不要强求的好,没出息便算了,弘时他老子可比允禔他老子心狠手黑多了,她生了四个孩子,就剩弘时一个了,可禁不起皇帝的一顿削。 三阿哥已经是贝勒了,老实些给皇家开枝散叶,说不定皇上看在他安分的份上能让他混个王爷当当。 虽然比上不足,至少比下——后面还有俩垫底的,不寒碜。 看十七爷如今的日子,不也过得还行。 如今勉励弘时的话术已经从“弘时啊你要好好念书为你皇阿玛分忧”,变成了“弘时啊,实在不行咱们平平安安把日子过好也成”。 而翊坤宫的华妃,关起门来的精神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摸着自己平坦的,空空如也的小腹,哀怨的看向天边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颂枝,你说若是本宫的阿哥平安生下来,可会得到他皇阿玛如此的爱重?”华妃擦了擦眼角沁出的泪水,自顾自的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不会,绝不会……” “君恩如流水,皇上如今对我的爱又有几分呢?” “娘娘,皇上还是看重您的,内务府不是还有消息说皇上让再行准备一个贵妃的仪仗么?若说要晋封贵妃,除了您有这个资格,还能有谁?”颂枝小心翼翼的安慰。 “是啊,贵妃——始终都被那个小丫头压一头,位分位分比不过,子嗣子嗣也比不过……我曾经觉得贵妃之上还有皇贵妃,皇贵妃之上还有皇后,没了宜修 ,皇后便该是我的囊中物了,谁曾想半路杀出个钮祜禄氏!” “哼,”年世兰忽然嗤笑一声,“昔年的文皇帝(皇太极)第八子和顺治爷的第四子都被皇帝称是第一子,全都没压住这样大的名,没活过半岁,我倒要看看,咱们雍正朝的第一子,到底是个什么命格,当不当得起这么大的名号。” 以上各路人马的心路历程都通过家族埋在宫里各个角落的耳报神变成了曦滢月子中解闷的一部分。 春妮听到传话之时,脸上染上了一层怒气,看着比曦滢还生气一百倍:“华妃这就是在看我们六阿哥的笑话,见不得咱们承乾宫好,”她话说完了,又觉得不妥,不该在主子的月子里说让她生气的话,小心的看了曦滢一眼,发现她的情绪并没有什么波动,而且以自己伺候多年的经验看,不是装的,“娘娘您不生气?” 不过曦滢根本不在意,她一个候补司命星君亲自挑选的生辰八字,硬的很,不必华妃担心。 “我生什么气,弘昕和弘景的命格好得很。”嘴上说说没关系她不计较,但她若胆敢下手,可就怪不得她曦滢手黑心黑了。 曦滢最近的全部兴致都放在了“玩弄”她的小崽子身上,特别是没了亲妈的管制,现在玩起小孩子更加肆无忌惮了。 春妮看着专心玩孩子的曦滢感叹,还是皇贵妃的养气功夫好,就是若能在陪阿哥和公主玩闹的时候能收敛些就更好了。 虽然玩哭了哄不好的时候多的是人排队等着哄,但听着小主子哭唧唧的声音,她心疼。 娘娘怎么就不心疼呢? 第55章 哄孩子的歌跑调 转眼便到了两个小家伙满月,度过了犹如关禁闭的一个月之后,曦滢也终于被纳兰姑姑允许洗澡了,虽然春寒料峭,但是一个月不洗澡一般人都很难接受,到了解禁的这天,曦滢一大早就起来就吩咐人备水洗澡。 纳兰姑姑对曦滢也是有些无奈,叫人把屋子围得严严的,水烧得暖暖的,这才总算是让曦滢入了水,痛痛快快洗了一回,春妮细心的替她擦干了头发,终于才有了神清气爽的感觉。 还好不是在夏天,不然这月子谁坐谁知道。 满月宴又毫无意外的是一场盛筵,流水一般的赏赐和贺礼源源不断的抬入承乾宫。 一时间纳兰姑姑检视的工作量暴增,根本查不完。 再次回到社交圈,曦滢自然是盛装出席,头冠上硕大饱满的东珠晃的人眼花,吉服下摆绣着海水江崖纹,深蓝缎面上金线勾勒的浪花翻涌,石青滚边如礁石耸立,层层叠叠的祥云纹样在行动间泛出月华般的弧光,恍若将天旷地阔的海天盛景披在了身上,尊贵中透着说不出的明艳。 曦滢站在雍正旁边的时候,众人发现向来端着的皇帝竟然紧紧的牵着曦滢的手,大家内心酸涩之余也都只能发出两人琴瑟和鸣的感叹。 月上中天,筵席渐散。 曦滢洗漱之后倚在炕上休息,雍正高兴,灌了自己不少酒,脚步虚浮地撞进寝殿,玄色常服沾满酒气,腰间的玉佩撞在门框上叮咚作响。他径直在曦滢的身边坐下了,挤在她的怀里:“今儿可喝了不少!老三都被我喝趴下了,朕还没醉!” 曦滢觑了雍正一眼:你是皇帝,老十那个莽子不在京城,谁敢把你喝趴下啊。 “那这会有没有哪不舒服?” “头疼!”雍正自动的躺在了曦滢的腿上,闭上眼。 曦滢给他按揉了一会太阳穴,被他身上的酒气熏得心烦:“去洗个澡吧。” 到底连哄带骗让苏培盛服侍着雍正去洗澡,曦滢才得了清静,只是身上也已经染上了一身的酒气,又让芝林和芝秀侍候着换了一身衣裳,然后去偏殿看了看弘昕和弘景,两个小崽子还在闹觉,慢慢长大的龙凤胎开始难伺候起来,只要一个开始哭,另外一个就跟着嚎。 想把他们分开哄,那不好意思,哭得更凶了,搞得奶嬷嬷们都焦头烂额,曦滢不语,只能一味的涨工资。 奶嬷嬷们也是累并快乐着。 今天曦滢也高兴,心血来潮想自己哄哄。 她坐在两个悠车中间,两只手一手管一个,主打一个一碗水端平,奶嬷嬷们常给他们唱的摇篮曲怎么唱的来着? “好宝贝快睡觉,睡觉好长大,长大把弓拉响……”曦滢九全十美,唯独五音不全,唱摇篮曲主打就是一个糊弄。 洗完澡酒有些醒了的雍正听说曦滢在偏殿,就溜达着跟过来看孩子,远远便听见曦滢在唱哄孩子的歌。 他悄然掀帘子进去,孩子的寝室,地龙烧的火热,两个孩子已经慢慢进入了柔美的梦中,曦滢的歌声也渐渐低沉下去。 “你刚刚哄孩子的歌,再接着给朕唱来听听。”雍正忽然低声说,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飞了这难得的静谧。 儿歌?曦滢恍然,这是又戳到皇上的痛点了呢。 曦滢的笑容俏生生的,睫毛轻颤,忽然凑近他耳畔:“哄孩子的歌儿,孩子睡了,曦滢唱来哄皇上?” 温热的呼吸扫过他泛红的耳尖,雍正喉结滚动,目光却落在熟睡的弘景身上,雍正抿了抿嘴,清了清嗓子:“朕是看弘景似乎还没睡实。” 弘景:你清高,拿我这个流口水的无齿小儿做筏子。 曦滢低声唱了两句,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把雍正自己在心里美化了无数次的童年憧憬的滤镜打破得碎碎得。 他忽然便笑了,原来十全十美的小姑奶奶也有可爱的瑕疵之处啊。 “朕的弘景和弘昕还真是好养活,额娘唱的儿歌,调子都跑到了巴里坤还能被哄睡着。” 曦滢唱歌虽然不在原本的调调上,但是并不难听,反而有一种自成一派的悠远之感,仿佛能安定人心,怪道是闹觉的孩子也能很快哄睡着。 雍正低低的笑出了声,伸手抚过弘昕毛茸茸的小脑袋,指尖触到婴儿特有的柔软,心里某处最坚硬的地方悄然融化。 曦滢不唱了,扒了个被烤的暖呼呼蜜桔,泄愤一样的狠狠塞进雍正的嘴里。 不会说好话就别说,吃你的橘子,闭嘴吧你! 雍正咬下橘子瓣,瞬间被酸倒了牙,无能狂怒,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进贡来的蜜桔,欺君吗? 广西巡抚鄂尔泰:不才正是在下。 出了正月,宫里的热闹终于慢慢的平息下来,“帝生第一子”的消息和大赦令终于随着诏书发到了全国每一个角落,远在西北的大军自然也得到了情报。 军中犯了错等着被议罪的军官们心中稍稍舒了一口气,无比感恩及时雨一般出现的小皇子。 而年羹尧已经要气炸了,立刻派了更多的人手去寻大隐隐于市的千金方大拿,恨不得统统抓去给宫里的妹妹看诊。 巴里坤大营 接到诏书,都统穆森大大咧咧的碰了碰虽然才新上任三个月,但与自己无比投契的同僚尹徳:“尹徳大人,这诏书中的皇贵妃娘娘,是您的女儿吧,这真是天大的恩典。” “大人赶明儿可要请客啊!”另一位副将也附和道,心里盘算这穷乡僻壤的,该给尹徳大人上点什么礼。 谁看了这顶顶的抬举而不羡慕啊,若这个阿哥真能长大,尹徳一脉起码两三代都不必担心坐冷板凳的问题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离开着苦寒干燥之地,返回京师过富贵闲适的生活。 尹徳依旧表现得十分谦逊:“军中禁止喝酒,若有一天离了军营,我定请大家喝大酒!” 有机会就是没机会了,下次一定就是没有下次。 稳得住才是立身的根本,得意忘形就会败北。 钮祜禄家宦海沉浮一百年了,这些道理不会有人比他更懂。 端看那此时志得意满已到极致的年羹尧,还能过多久这般猖狂的日子呢。 第56章 弘时成婚&准备换地图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暖阁的炭火慢慢停了,弘昕和弘景的襁褓从厚重的暖绒换成了柔软的春绸,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在湘妃竹摇篮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弘时终于迎来了他的大喜之日,北五所张灯结彩,红绸如霞。齐妃亲自督阵,带着宫人们将每一处角落都细细查验,连廊下灯笼穗子的长短都要量过才肯罢休。 虽说现在有个六弟抢他的风头,但他毕竟是长子,成婚的排场那也是贝勒级别中顶格的——至少比老八家的弘旺贝勒的排场大多了。 次日弘时带了董鄂雪微去了养心殿谢恩,承了庭训之后二人被雍正打发到承乾宫谢恩,本来这也该是皇后的活儿,谁让宜修自作恶无福消受呢。 曦滢一早便准备好了,看着昔日旧熟人同弘时并肩而立,恭恭敬敬的磕头谢恩之后,雪微为曦滢捧上了媳妇茶。 曦滢五味杂陈的喝了,这儿子的岁数比她还大,儿媳妇是她的昔日旧人,只能叹一句人各有命,顺便唾弃一下雍正这个老牛。 董鄂雪微一改往日的飒爽,略微羞涩的微微低着头,头上的喜庆的红珊瑚流苏随着步子轻轻晃动,腮边还泛着新嫁娘的红晕,倒像是春日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花。 曦滢照例说了些祝他们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也祝他们螽斯衍庆瓜瓞绵绵的训话。 他们恭恭敬敬的跪着听了。 说话间,她瞥见被影壁挡住大半的翠果扶着影壁朝里张望,想必是齐妃等得焦急,又派了人来打探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的进度走到了哪里,但又不敢催。 曦滢便不再啰嗦,笑着命人取来早就备好的金镶玉镯、织金锦缎,赏给这对新人:“长春宫还等着呢,快些去吧。” 曦滢透过玻璃窗看向三阿哥夫妇二人并肩而出的背影,春风掠过承乾宫那两棵古梨树,雪白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像极了一场缠绵的雪,轻柔地覆在弘时与雪微的肩头。 也不知这般算不算共了白头。 曦滢由衷的希望这个因为耳根子软而惹祸上身的三阿哥能改变自己既定的悲剧命运,同董鄂雪微安稳度日。 不过哪怕是结了婚,雍正也没急着给他分府放出去,而是依旧拘在北五所,不仅没派差事,还得加码读书。 现在的三阿哥那是想支棱又没这硬件智商,想躺平又不被允许,还得被亲妈催着传宗接代,日子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这边厢,雍正已在筹划圆明园避暑之事。自登基起便大兴土木的园子,如今亭台楼阁、湖光山色尽皆落成。 雍正在紫禁城待腻了,开始准备拖家带口去圆明园。 雍正大步踏入承乾宫偏殿,龙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他笑着抱起弘昕,小家伙肉乎乎的身子压在臂弯里,“哎呀,朕的小阿哥越发沉了,日后定是个健壮的巴图鲁!” 一旦抱孙不抱子的规矩打破了,雍正似乎就开始放飞自我起来,但凡看见弘昕和弘景就忍不住抱抱这个又换那个抱抱。 “唔,弘景怎么比弘昕轻了些?”弘昕和弘景在胎里养得基本差不多,但弘昕略重些,这样的体重优势稳稳保持了几个月。 “皇上又不是不知道您这个小闺女是个小娇娇,但凡奶水有一点不满意都是不吃的。”不过没什么问题,在曦滢的作弊之下,两个小崽子身体健康得很。 “不吃便换,咱们小公主像你,受不得委屈。”雍正宠溺地捏了捏弘景的鼻子,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朕的公主也不必受委屈。” 曦滢笑着应了,明明是她曦滢的公主才不必受委屈,其他的几位说没受委屈曦滢是不信的。 “如今天气渐渐热起来了,抱着孩子跟抱了个小火炉似的。”曦滢抱着弘昕,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小宝宝不胜其烦,眼看要瘪嘴,曦滢立刻把孩子塞到了雍正怀里。 “皇上快哄哄,不然可要闹起来了!” 这会儿可还没哭,待会儿哭了可就不怪她了哦。 “朕已经定好了日子,带你们去圆明园避暑——可不能热着朕的小姑奶奶们。” 曦滢一听,乐了——紫禁城说大,其实也就这么大点,进宫小一年,她在紫禁城也待腻了。 “那皇上可想好了带谁?” “都带上吧——禁足的就不必了。”雍正说,反正圆明园地方大,怎么都住的下。 他说的禁足的是丽嫔,虽然余莺儿没出头,也没发生投毒之事,但她正月间不知道干了啥惹了雍正被禁足了,那时候曦滢还在坐月子,便也懒得深究。 雍正低头看着怀中的弘景,小家伙忽然一把抓住他的龙须,还蛮有劲,咿咿呀呀地说着 “婴语”,一派天真浪漫的扯得雍正直求饶:“小姑奶奶,快放了你阿玛,阿玛的胡子要被揪掉了。” 弘景又听不懂,扯得更卖力了,曦滢忍不住看笑话,谁让弘昕和弘景也常常抓她的首饰呢,发鬓上的流苏和耳朵上的坠子就如同逗猫棒一样吸引了小宝宝的注意力,每每见到都要伸手抓取,搞得她现在在孩子面前的打扮都是少而精,现在老爹也落难了,她自然要好好幸灾乐祸一番,才大发慈悲的救下了皇帝的龙须。 他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温宜也快周岁了,到时候在圆明园办宴,倒也应景。” “那成,明早我便通知下去,让她们好生准备。” 次日请安,曦滢便通知了去圆明园避暑的消息,同样在紫禁城待腻了的大家都是满心期待。 唯独沈眉庄,期待之后,有些期期艾艾的问:“娘娘,您刚才说的是都去,那还在养病的莞常在是否也能同行?” 虽然如今沈眉庄内心单方面的觉得自己同甄嬛不如以前那般亲密无间了,但她总归还是希望甄嬛好的,于是也少不得替她问了一句。 “到底是姐妹情深,怎么都不忘拉拔自己的好妹妹。”华妃现在已经完全放弃了给曦滢添堵,转而开始向下无差别的阴阳怪气。 “你们既然同住一个宫里,便回去转告她,出发之前病能痊愈,自然可以随扈,若是没好便继续在碎玉轩好好养着。” 曦滢虽然不喜欢甄嬛,但她们的阶级差异犹如天堑,她倒也没那个落井下石的爱好,几个月过去了,甄嬛已经回过味来,知道甄远道坏事跟华妃不无关系,已经是结了大仇。 把她放出来给华妃添个堵也不错。 第57章 牡丹&弘历 在大家的翘首以待中,终于到了出发去圆明园的日子。 前两日崔槿汐来回话说甄嬛的病已经大有起色,希望能同去圆明园的时候,曦滢便知道,沉寂了几个月之后,甄嬛这是打算要复出了。 等出发当日,曦滢看到队列之中有些沉默的甄嬛,她身着素色的袍子,苍白的面容被低垂的流苏挡住了些,像是一幅褪色的绢画。数月不见,她清减得有些过了,往日灵动的眉眼如今笼着层薄雾,唯有发间那支并蒂莲银簪,倔强地闪着冷光。 这就是故事的主角么?生命力这般顽强,曦滢指尖摩挲着手腕上松松垮垮缠绕着的手串,望着甄嬛准备登车的侧影。 就是不知道现在的她在皇帝眼里,到底是更像纯元了还是更不像了。 “倒像是被霜打的海棠,” 身后忽传来华妃嗤笑,艳丽的妆容下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她狠狠瞪向远处的甄嬛,眼波流转间尽是轻蔑,“也不知这残花败柳,还能不能入得了皇上的眼?” 曦滢闻言只当没听见,径自登车,华妃对甄嬛的敌意,依旧如往昔般浓烈,分毫未减。 时辰一到,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车队浩浩荡荡的朝着圆明园进发。车队缓缓驶出宫门。 马车碾过青砖路的声响惊起神鸦,曦滢掀开帘帐的一角,望见宫墙在身后一寸寸矮下去,车架也渐渐驶上了黄土路,好在昨日下了几滴雨,现在才不至于因为过车而让道路尘土飞扬。 曦滢轻轻放下了帘帐,看着还陷入沉睡的小崽子,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开始闭目养神。 今天果然是起太早,好困。 皇帝住在九洲清晏,把曦滢安排在了牡丹台,牡丹台就是后来说的镂月开云,无论是离雍正起居的九洲清晏还是离他上班的勤政殿都很近,方便他来往。 倒是不知为何,甄嬛被安排到了那么遥远的碧桐书院。 雍正亲自拉着曦滢踏入牡丹台,便被迎面而来的牡丹香气撞了个满怀。千层重瓣的花团压弯枝头,胭脂色的花瓣上还凝着晨露,倒像是谁将晚霞揉碎了撒在这里。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牡丹!”连见多识广的曦滢都忍不住惊喜。 “这是花房精挑细选了健壮的牡丹,正月间便整盆放入冰窖,持续两个月在拿出来精心复苏,冻了许多盆,才得了你眼前这几株,好在圆明园凉快些,这花儿才能多开些时日。”抽空陪曦滢过来的雍正就是为了看到曦滢此时的反应,揽过她的腰,得意洋洋的介绍自己精心准备的惊喜,“牡丹台就是要有牡丹才应景,朕想着你若是能看到这般景象,定然会很高兴。” 曦滢一脸感动,眸光盈盈:“这样的巧思,皇上您真好。” 礼物的珍贵,不在于价值几何,而在于这份心意。自入宫以来,雍正赏赐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但今日这份反季节牡丹,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 尽管大多是匠人们的辛劳,可这份为博她一笑的心意,却也难得。 曦滢心里忍不住感叹,雍正不愧是爱新觉罗家的皇帝,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爱恨都这般极端,而她恰好成了他“爱”的那一部分,能花这么大的心思(价钱)来送花讨她欢心。 “你喜欢就太好了。”雍正看曦滢喜欢,高兴的露出了个胖橘的笑“看看,若有哪里不如意,让人改了便是。” 圆明园的大多建筑都是临湖而建,配以巨大的风轮,虽然此时还没投入使用,但可以想见等在热些使用起来之后殿内会多么凉快。 曦滢走神,平行的小世界,换个继任者,在自己孜孜不倦的影响之下,这座万园之园应该不会再被破坏了吧? 绝对! 抽空陪了一会儿曦滢,雍正这个大忙人得回去上班了,不过说好了让曦滢晚上去勤政殿一起用晚膳。 ------------------------------------- 勤政殿外 曦滢的仪仗刚停下,苏培盛立马迎上来:“皇贵妃娘娘,您可算是来了,皇上刚刚还说您怎么还没来呢。” 曦滢笑着答:“弘昕闹觉,耽搁了一会儿。” 听到二人的对话,跪在殿门口的四阿哥稍稍抬起头,只看见一个穿着浅紫色旗装的妃子进了殿去。 原来她就是皇贵妃娘娘吗?他六弟的母亲,看上去跟想象中不一样,他本来还以为至少会是华妃那般花团锦簇轰轰烈烈的女子,才能独得皇阿玛的青睐。 “来啦。”见曦滢进来,雍正起身拉住了她的手,习惯性的捏了捏,“怎么才来?” 曦滢发现雍正真的很喜欢捏她手这个动作,就跟她的手是他新的阿贝贝一样。 “你儿子闹觉呢,耽搁了一会儿。” “那现在睡着了?”一听是弘昕闹觉,雍正紧张起来。 “自然得睡着了才能来,不然你这个儿子闹起来,下午可就没清净了。” 雍正放下心来。 曦滢问他:“门口跪着的孩子是谁?”既然碰见了,不问一嘴好像显得她有些不负责任。 “那是弘历。”雍正的嘴角挂了下来。 “他犯事了?让您这么大个慈父大太阳天的罚他跪着,看着可怜兮兮的。” “朕没罚他,只是不想看见他,他自己愿意在那儿跪着。”雍正的表情不大好。 “那你们父子之间是有什么龃龉?”曦滢问他。 “朕倒是情愿没这个儿子,若不是被老八算计,朕不会让李金桂这样的人得手,就这么一回,还赐了药,居然还能生下来。”提起旧事,雍正厌恶至极。 “皇上是担心血统混淆?”曦滢觉得这个担心很合理,就雍正后院这小猫两三只,不提宜修功不可没,雍正这弱鸡的身体,要一发入魂好像有些困难,“但一直这么放着,若真出个读书写字弓马骑射样样都不会的阿哥,皇上您也面上无光。” 雍正虽然已经在曦滢 面前展现过阴暗面了,但说起这个还是有些难堪,清了清嗓子:“那曦滢可有什么好法子?” “皇上可想过出继?”曦滢出了个主意,“若四阿哥真是皇上的孩子,一直不管不问的放着也不好看,您的兄弟中不是还有没儿子的吗,您把四阿哥过继出去,既解了兄弟的燃眉之急,四阿哥也能过上好些的日子,您也不必担心皇室血统混淆。” 是啊!老八算计他,还不兴他把这个孽种再给他栽回去! 这真是个绝好的主意,雍正一激动,拍了拍曦滢的手:“廉亲王子嗣艰难,朕实在担心,不如让四阿哥去做他儿子!” 啊?曦滢倒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种地步,她想的是老十二没儿子,是真的绝嗣了,而且他应该是在三蛋四蛋中站了队的,弘时被革了黄袋子之后被交给十二看管,他没多久就死了,后来弘历上位封了他亲王,而且还把自己儿子过继给他当孙子,怎么看十二都不像表现出来那样中立清白。 这次直接一步到位当他儿子多好。 不过雍正想的居然是把四阿哥直接给老八,老八迟早都是要倒台的,他是跟自己儿子多大仇,真没把他当儿子吧。 算了,想到雍正还把年羹尧的长子过继给了隆科多当老三,什么骚操作他想不出来,随他去吧。 第58章 百骏园 曦滢同皇帝吃完饭,临走趁机请了旨,要抽空去她之前就同阿尔娜和仪欣畅想过的百骏园玩玩。 雍正自觉解决了四阿哥这个碍眼疙瘩,心情大好这点小要求自然无有不应的,只是啰里八嗦的叮嘱,让她记得挑温驯些的马儿,别莽撞。 每当这种时候,曦滢总觉得自己是多了个爹。 送走雍正,曦滢立刻就让人去吉贵人和谨贵人那里传话,明天若是天气好,早上点完卯一起去百骏园骑马,问她们愿不愿去。 二人哪会不愿意。 次日请安,众人看一身骑装,头发也梳得很利索,还穿着靴子的谨贵人和吉贵人,还有些奇怪。 “二位妹妹怎么想起做这般打扮,看着还怪飒爽的。”欣贵人不改人设,藏不住疑惑便直接开口问了。 “穿骑装,自然是打算去百骏园骑马。”谨贵人道。 “身为后宫嫔妃,自作主张去百骏园骑马,放肆。”华妃的战斗力还是这般充沛,本来就因为曦滢显摆皇上精心准备的牡丹花而心情不佳的华妃找准机会就想显示自己的权威。 曦滢指天,她可没刻意显摆啊,人家就长在哪,不能为了低调就给它搬家吧,挪死了咋办。 “一会儿本宫也去,皇上已经准了,华妃还有什么意见?”曦滢知道华妃冲不大受宠的她们二人发难不外乎还是因为她俩亲近自己,立刻开口维护。 “也没什么,就是娘娘偏心两位妹妹,其他妹妹们可是要吃醋的。” 曦滢水盈盈的眼波似笑非笑的看向华妃:“所以华妃你吃醋了?直说啊,你要是想,本宫也不会不带你去,至于其他妹妹,若是想去说出来也可一起。” 华妃的表情僵住了,谁吃醋了,皇贵妃说的是人话? “不去。”她硬邦邦的说,心里想去也不是跟你去,骑马这种快乐的事情同对头一起太影响心情。 “娘娘,嫔妾想同去,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最先开口的竟然是沈眉庄,倒是让曦滢有些意外。 几乎坐到末位的甄嬛一副姐妹你怎么叛变革命的表情看向沈眉庄。 但甄嬛也不是不想去,但她确实是不会。 至于其他人,她们都是汉军旗出身并不大学骑射功夫,哪怕有武将之女,进宫久了疏于练习,也慢慢没了兴趣。 倒是夏冬春,纠结了一会儿,也出声道:“娘娘,嫔妾也想去。” 吉贵人见居然有同好,立刻大方的说:“若是妹妹们没带骑装,可以找我借,为了去百骏园骑马,我可是特意新做了好几身骑装。” 虽然大家都没来过圆明园,但娘娘们要去百骏园,自然有熟路的小太监引路。 守园的太监弓着腰推开厚重木门,马棚的气味裹挟着此起彼伏的嘶鸣声扑面而来。 三百余匹骏马或立或卧,毛色各异的身影在马厩间交错,西域良驹油亮的鬃毛在风中飞扬,宛如流动的绸缎。 “皇贵妃娘娘,这匹玉狮子最是温顺。” 百骏园的管事太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往年来骑马的女人最多也就是当时还是侧福晋的华妃,亲自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在阳光下马儿油亮的皮毛晃得人睁不开眼。曦滢指尖轻抚过玉狮子柔顺的鬃毛,温热的呼吸喷在手腕上。 曦滢一早便说了马场之上不必拘束,只要保护好自己安全,以及快乐就是。 “驾!” 阿尔娜早已经按捺不住,率先翻身上马挥动马鞭,枣红马扬起四蹄如离弦之箭,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她清脆的笑声混着风传来:“姐妹们,可别被我落下啦!” 谨贵人不甘示弱,轻夹马腹,黑马踏着黄土地路疾驰,马蹄溅起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沈眉庄挑了一匹黄骠马踏着方步前行,看着其他人笑得欢畅,觉得似乎这些人也并不是想象中那般难相处。 忽然,夏冬春的惊呼声打破了这份悠然。她的坐骑突然有些兴奋,欢快地小步跑着,吓得她紧紧攥住缰绳,脚在马镫上直晃悠:“慢些慢些!我还没准备好呀!” 她慌张的模样惹得众人忍俊不禁,谨贵人赶忙驱马靠近,轻声安抚着受惊的马儿。 夏冬春红着脸,小声嘀咕着:“它太活泼了!” 嬉闹间外头忽然传来了请安的声音。 原来是皇上带着弟弟们恰好来了,可能是来之前没想到百骏园这般热闹。 “今日怎么这般热闹?” 雍正拿手搭了个凉棚往里看,只见玉狮子恰好昂首嘶鸣,她意气风发的操弄着缰绳,阳光肆无忌惮的洒在她玉白的脸颊,为她染上了一层金光,他从未见过这般恣意的女子。 他又看向马场上的别人——是女子们,居然不知道他的后宫居然有这么多善于骑术的娘子军。 等她们连续从远处跑马回来,才终于看见进了百骏园的几个人。 纷纷翻身下马前去行礼。 雍正大手一挥,制止了啰哩啰嗦的行礼往来:“既然是来骑马,就不必这般拘束。” “皇上您怎么这会儿来了。”曦滢问。 “十弟从喀尔喀回来,一并带回了喀尔喀汗王和巴林王为了祝贺弘昕和弘景进献的贺礼,今天得空便过来看看。” “既然如此,臣妾先带她们退下了?” 满人的男女大防贯彻得倒也没多彻底,在场的人彼此也是见过的,雍正大手一挥:“难得来一回,你留下,其余人都自回去吧。” 沈眉庄虽觉得遗憾没让皇上看见自己的另一面,但也无可奈何,阿尔娜和仪欣自觉跟在场的王爷们都不熟,本来也不想凑热闹,夏冬春就更不想呆在这种场合了,三人没多说什么,利索的告退了。 曦滢眉开眼笑:“听闻皇上和叔叔(小叔子的叔)们骑马功夫了得,今日臣妾可能开开眼界?” 雍正绝口不提自己,直说让弟弟们去:“朕自然要考教考教弟弟们,不过今日见你骑马,倒是让朕大吃一惊。” 曦滢自得一笑:“臣妾的骑射功夫可是阿玛和哥哥们亲自教的。” 杠杠硬! 骄傲! 一行人去了御马马厩看马,新从蒙古草原带回来的马果然更加膘肥体壮,曦滢跃跃欲试,然而雍正却不敢让她冒险:“这马儿野得很,你若想常来,朕把你刚刚骑的那匹玉狮子赠你,不准干冒险之事。” 曦滢眉开眼笑的谢了。 不远处一个单薄的小丫头正费力的拖着大桶往水槽里灌水,曦滢一时动了些恻隐之心,侧头吩咐春妮:“去把那个小丫头叫过来。” 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的干巴瘦的小丫头被带了过来。 曦滢吩咐随行的管事:“这小丫头看着勤快,便派她专门替本宫照顾玉狮子吧,若是百骏园人手不够,那边上辛者库再挑一个补上。” 照顾马匹总比干苦力轻松吧。 管事唯唯诺诺的应下,然后捅咕了跪着没出声的小丫头一把:“还不谢恩,高兴傻了?” 那小宫女磕了个头:“谢谢皇贵妃娘娘。” “对了,你叫什么名儿?”曦滢随口问道。 “奴婢名叫叶澜依。” 叶澜依?有点耳熟,随即曦滢反应过来——是你!屠龙战士! 第59章 弘历出继&预定傅恒 曦滢日行一善无意中照顾到了屠龙战士这件事本就只能算是个不起眼的小插曲,除了百骏园的打工人不再敢肆无忌惮的欺负新人之外,无论是谁都没放在心上。 因为园子里出了一件大事。 这天,雍正在勤政殿同总理事务王大臣议事的时候,忽然提起子嗣问题。 本来大家都觉得皇帝这是又忍不住要显摆他新得的小儿子,怡亲王永远不会对他好四哥不耐烦,隆科多会来事,已经准备好夸夸了,马齐他家同钮祜禄家姻亲关系紧密乐见其成,只有膝下只有一个儿子的廉亲王允禩,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又来了,雍正这是又要踩八捧四了。 他只有一个儿子怎么的,他不是也好好的继承了自己(大清魅魔)的衣钵,好好长大,结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孩子了。 雍正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看似不经意地开口:“朕近日常为八弟的子嗣之事忧心。” 老八心里想着我信你个鬼,脸上还得带着笑容装乖,谦逊回应:“有劳皇上挂心,臣弟……” 谁知雍正打断了他,说:“所以朕下定了决心,决定把朕的四阿哥过继给你,解了你膝下空空的忧虑,朕的四阿哥机灵,你可要好生当好他的新阿玛,仔细教导啊。”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烛芯爆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雍正的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 老八下意识的推辞,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从方方面面看,他都不需要一个皇子来当儿子,但有时候皇帝的意志是所有人都不能撼动的。 特别是这种与他人无涉的意志,当事人拒绝不了,其他人也不可能毁家纾难的去违抗皇帝的意志。 于是四阿哥出继廉亲王之事,就这么几句话拍了板定下了。 雍正的超级大秘张廷玉一息之间将圣旨提笔写就,雍正看过之后觉得十分满意,点点头,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唔,弘历便也封个贝勒把,总不能叫人说朕这个当四伯的厚此薄彼。” 一颗有爵位的弃子,就看你个诡计多端的老八怎么对待了。 若是处理的不好,哼哼。 张廷玉返工把这一条润色之后添上,雍正又看了一遍,亲手用了印。 老八脸上笑嘻嘻,实际已经气得冒烟了。 今天雍正倒是愿意见见弘历这个“好侄子”了,还破例摸了摸他的脑门儿,激励道:“以后你八叔便是你阿玛了,你要把他当亲阿玛对待,他才能过人,必然也会好好待你、教导你……” 当晚身无长物的弘历贝勒就被打包送去了老八的园子。 已经明发上谕,老八也只能捏着鼻子把弘历领回家,吩咐管家立刻收拾个院子给弘历住,一应供应标准都按照他宝贝蛋弘旺的来,不要怠慢,赶明儿重新给他物色伺候的人和师傅。 气得八福晋郭络罗氏破口大骂雍正这个癫公,虽然弘旺不是她生的,但到底是她养大的八爷的亲儿子,这狗皇帝把弘历扔来是几个意思。 把廉亲王府当垃圾场吗?还是说弘历其实是老四的细作? 皇帝少了个儿子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园子的每一个角落,大家自然忍不住议论纷纷。 不过四阿哥本来就曾经是雍正面前讳莫如深的存在,如今被处理,无非就是事不关己的唏嘘一番,便丢开了。 曦滢喝了一口小厨房新作的冰镇桂花酒酿,身心舒爽。 甄嬛你的野生大儿没咯。 ------------------------------------- 紫禁城规矩大过天,连天都得是四四方方的,但圆明园又不同,这里地方更大,景致也是极好,连天空都变得广阔起来,更重要的是,这里内外的界限并不同紫禁城那般分明,见外男的机会比在宫里多得多,干点什么都要比在紫禁城方便。 连递牌子的宗室福晋都比在宫里多了。 曦滢断断续续的见了几批,听了一肚子王府宗室的家长里短,从这些妇人的只言片语里,很容易见微知着的推断出不少内情。 这些福晋们递牌子进来,自然不单单是来奉承或者讲八卦的,曦滢也斟酌着应下不少人情,然后拿着她的小本本去找雍正去了。 嘛,恩典是雍正给的,人情是她收的,完美。 不过有件事情还让曦滢蛮在意的,有好几个福晋进来之后都提到了自己零岁到三岁之间大小的儿子或者孙子,有大方些的,直接把娃都带进来了。 开始一两个曦滢还不明就里,对着她们的介绍,闭眼就是一顿夸奖,多听几个忽然回过味来——她们不会是在打弘景和弘昕的主意吧?! 公主的额附或者极有可能会继承大桶的皇子的哈哈珠子。 这个位置值得从出生就开始刷脸拉关系。 不过察觉到也无所谓,都是黄毛小儿,继续无差别的一顿夸就是了,不过她还真盯上了一个人,现年两岁的富察傅恒。 他是被自己的母亲,宗室女觉罗氏带进来的,两岁稚龄,满语说得贼溜,一看就很机灵的样子。 曦滢把他同小崽子们放在一起玩儿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目前没有气场不和的迹象,于是让觉罗氏下次来的时候依旧可以把他带上。 觉罗氏闻弦知雅意,笑得见牙不见眼。 也不能怪她这么快就高兴,其实觉罗氏也是没办法了,富察家自从马齐在一废太子站了老八翻车之后一家子官儿都被撸了,甚至男丁差点被绞杀,妇孺也差点被流放回老家了,虽然后来马齐和马武起复了,但李荣保的察哈尔总管被撸成个白身之后闲散至今,家大业大,靠老本度日那是过得略显困顿。 而且他身体病了许久也没起色,说句不吉利的,那已经是有今天没明天了。 现在简直就是他们这一房的低谷期。 曦滢在心里盘算着,李荣保家满门忠烈,男丁的个人素质和职业素养真是好得令人咋舌,李荣保的九个儿子和那几个知名的孙子是真好用啊,虽然弘历出继,这次他家的格格当不上皇后了,但君臣感情从小培养应该也可以吧。 一个想寻出路,一个想要得力助手,双方简直一拍即合。 第60章 惊鸿舞难作 转眼到了温宜的周岁宴。 皇帝的孩子少,温宜的周岁过得也很是郑重,除了嫔妃,没啥差事不忙的近支宗亲也来了些,显得格外热闹郑重。 宴会是华妃负责筹办的。 曦滢打定主意,今天的定位是看戏,雍正照例cue了一句十七又逃席。 连神隐了快一年的端妃都出现了。 华妃见到姗姗来迟的端妃,立刻拿她杀人的目光狠狠剜她,若眼神能实质化,端妃已经被千刀万剐了无数次了。 心理素质过硬的端妃没搭理华妃,而是看了末座的甄嬛一眼,笑容意味深长:“皇上又得佳人了。” 大多数人都看出来端妃说的佳人是甄嬛,但吃了岁数小进门晚的亏,没搞懂为什么端妃会单夸甄嬛一个。 宜修也不在,没人说那句Npc台词,倒是嘴巴闲不住的欣贵人说了一句:“端妃姐姐是许久没见生人,去年的妹妹们进宫之后,咱这后宫那早已经是花团锦簇,美不胜收了。” 雍正莫得感情的目光看向端妃:“外头太阳那么大你还赶过来,不过是小孩子庆生,不是什么要紧事。” “温宜公主周岁是大事,臣妾定是要过来贺一贺的,上次见她是她满月,也好久 没看见温宜了。”端妃看向温宜,目光温柔,但曦滢知道她打温宜的主意,先入为主的觉得她此时的目光跟个人贩子一般变态。 端妃一番作唱念打,宴会总算正式开始。 甄嬛从进宫以来,便一直没出席过这种公共场合,若是家里平步青云,她还能泰然自若的谈笑风生,甚至给安陵容科普。 但如今家里遭逢大难,她也沦为了罪臣之女,看着上首同皇贵妃一道,跟近支宗亲谈笑风生的皇上,颇有些妇唱夫随的模样,她建设了许久的内心瞬间崩塌,行动也觉得局促起来。 不知不觉多饮了两杯,不想在宴席间露怯,她悄无声息的出了大殿透气。 脱去鞋袜踩了踩后池冰凉的湖水,甄嬛烦躁的内心终于稍稍冷却下来。 流朱有些担忧的看向甄嬛:“小主,您才刚刚康复,还是小心些吧。” 甄嬛长吁了一口气:“没事,大家都在宴席上呢,不会有人看见的。”说着又想去踩两脚水。 结果脚下一滑险些掉下去。 紧要关头,被拾妻弟捡了起来。 喝了些小酒,微微有些醉意的果郡王说出了嫂子脚美的的狂话,气得甄嬛落荒而逃。 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华妃和曹贵人对视一眼,开始搞事情:“皇上,臣妾心想,今日着歌舞虽盛,却未免刻板了些,既是家宴,在座的又都是亲眷,不如想些轻松的玩意儿可好?” 雍正今日高兴,乐意给小寿星的生母一个面子,饶有兴趣地说道:“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一听。” 曹贵人笑着提议:“在座的姐妹既是陪伴圣驾,自然身有所长,不如将这么长处写出来抓阄,无论谁抓到了什么,便出来以娱宾客,皇上觉得如何?” 雍正没觉得哪里不对,反而满意地说道:“这主意倒新鲜,按你说的办吧。” 曦滢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借她表哥的一句口头禅:狗儿的你也配? 不说她,在场除了雍正,有谁配拿天子妃嫔娱乐的。 “是。”随即曹贵人先把自己摘了出来。 没想到曦滢直接不给面子:“本宫便不参与了,你们玩儿。” 在场没人敢惹曦滢,况且今日搞事的重点也不在她这里,曹贵人打了个哈哈便过去了。 这次曹贵人最先抽到的是“安答应高歌一曲”。 安陵容忍着羞涩,在众人面前唱了一曲《浣溪沙》。 雍正捻着十八子走神片刻,终于夸道:“不俗,赏!” 曹贵人正想接着抓,端妃起身告病,温宜也看过了,她带着这里看戏也没有意义,于是离席了。 趁着这点空档,曹贵人被大袖子掩盖的手迅速调换了纸条。 “这是莞常在的,请做惊鸿舞一曲。”众人各异的目光看向甄嬛,“皇上,莞常在姿貌本就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合该由妹妹一舞。” 沉浸式看戏的曦滢觉得现场的bGm都已经响起来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有拱火的,也有救火的,把甄嬛的退路都堵死了。 甄嬛骑虎难下,她出发前便让人新作了惊鸿舞的舞衣,打的是某天在园中起舞让皇上“偶遇”的主意,而不是如今在宴席上,被人拿来同歌舞伎相比,说她以色事人徒有其表。 气氛烘托到这里,此时一舞,不知是惊鸿,还是惊弓之鸟。 雍正脸色也不如之前轻松了:“宫中许久不演惊鸿舞,朕倒也想看一看,莞常在,你随意一舞即可。” 皇帝都发话了,甄嬛没了推拒的理由,只得去换舞衣,在敦亲王拱火般的调笑中,甄嬛有些屈辱的离席了。 没过多久,甄嬛一袭桃红舞衣款款而来,向皇帝行礼,诸多波折之下,甄嬛不知道此时还有没有人挺身而出帮自己一把,只好主动出击:“启禀皇上,寻常的丝竹管弦太过俗气,不如让眉姐姐抚琴,安妹妹高歌一曲,为惊鸿舞添色。” 本来已经过了自己表演的一趴,已经放下心来的安陵容没想到甄嬛有这一出,虽然甄嬛家落难之后,自己出于各种目的常常去探望甄嬛,但她二人应该心知肚明,彼此只是关系过得去,又不是什么交心的姐妹,这会让她帮忙甚至都不征求她的意见,心里梗的慌。 难道甄嬛还把她当歌姬吗? 倒是与她同住一宫的谨贵人,估计是看见她的脸色,随口给她解围:“安答应刚刚已经高歌一曲,现在再唱岂不是重复冗余?” “谨贵人说的有理,既然如此,把舒太妃的长相思拿来。” 琴声响起,甄嬛翩然起舞,看雍正脸上有了几分认真,但眼神却空洞了,不要猜都知道在想什么。 “就这?”曦滢吐槽,看着也不厉害嘛。 正好敦亲王也口出狂言:“这一举一动莫不如纯元皇后当年,美则美矣毫无新意。” 甄嬛内心却慌乱如麻,舞步也有些僵硬起来。 雍正从已经被自己美化了八百遍的白月光回忆中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为纯元挽尊:“差纯元皇后甚远。” “惊鸿舞难作,以后不必再作了。” 啧,男人。 第61章 楼东赋难吟 曦滢漫不经心的吐槽:“我就说据说当年名动天下的惊鸿舞,怎么只到这里,原来是班门弄斧了。” 雍正握着白玉盏的指节骤然收紧,茶汤在盏中泛起涟漪。他深吸一口气,暗自思忖:曦滢年纪尚轻,到底不懂纯元那惊鸿一舞的含金量,那般胜景,曾如何名动天下,罢了,不与她计较。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笛声破空而来,如潺潺溪水注入沈眉庄的琴声之中。甄嬛舞步微滞,借旋转之势回首望去。 竟然是先前的浪荡子果郡王。 她心中泛起涟漪,却强压下纷乱思绪,随着愈发激昂的笛声,水袖翻飞,舞姿渐入佳境。 敦亲王暂时闭了嘴,捻着胡须,眯眼静赏。 现在倒是有点新意了,但也不多。 笛声渐缓,甄嬛旋即收势,水袖轻掩,眼波流转间,盈盈望向高台上的雍正,眼角眉梢皆是期盼。额间花钿在烛光下闪烁,宛如一颗未落的泪。 “好!”曦滢不等皇帝发言,先夸为敬“十七叔的笛声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是绕梁三日而不绝!” 有一说一,果郡王别的不说,笛子吹得确实可以。 等着被皇帝夸奖的甄嬛,和蓄势待发准备引出下文的华妃和曹贵人都被打断了。甄嬛指尖微微发白,死死攥着裙摆;华妃指甲掐进掌心,艳丽的口脂都快被她咬碎;曹贵人眼神闪烁,不时偷瞄华妃脸色。 曦滢才不管这些,她今天还有点任务来着,她推了推雍正:“皇上,臣妾说得可对?” “皇贵妃说得对。” “那皇上岂不要好好赏十七叔一番?”曦滢冲雍正使了个眼色,给十七赐婚这事儿,他可是提前答应了的,现在可是时机正好。 “正是,十七弟的婚事一波三折,朕于心不忍,听闻沛国公之女孟静娴对你情根深种非你不嫁,今日便正式将她赐婚予你当嫡福晋,着礼部先准备着,待明年出孝期便正式成婚。” 果郡王着急要拒绝:“皇兄,臣弟想找能一生一代一双人之人做妻子,不愿……” “说什么傻话,先皇祖母亲自为你相看的女子,若非皇祖母(孝惠章皇后)骤然崩逝,早就该进你家门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难不成你连皇祖母的遗愿都要反驳?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雍正说完,不再听果郡王的辩驳,直接拍板定了。 果郡王看不能转圜了,只能苦着脸谢恩。 敦亲王素来看不惯果郡王的做派,故意挑刺儿:“皇上赐婚这般的大喜事,十七弟怎么还做这副表情?莫不是嫌弃沛国公府的门第?” 他刚刚才在果郡王那里被暗讽不通史书,此刻自然要立刻找回场子。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大嗓门在殿内回荡,惊起了梁上的几只燕子,扑棱棱地乱飞。 “沛国公门第显赫,只是是弟弟猛然要成婚,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其实当年孝惠章皇后给果郡王定的嫡福晋是阿灵阿的女儿,曦滢的堂姐,侧福晋才是孟静娴,可惜曦滢的堂姐在成婚之前因为孝惠章皇后的丧期耽搁了婚事,进一步被剧情杀,提前下线,不然也轮不到浣碧来借她的身份。 而孟静娴也没真对十七情根深种,他俩甚至没正式见过,完全是因为已经和皇家口头约定好了,结果一直这般被耽搁着他们也不敢另嫁,只好借着一见钟情的借口为自己挽尊。 眼见女儿要过了花期,前些日子沛国公夫人见宫里有了新的女主子,终于坐不住了,来让曦滢做主,嫁或者不嫁都得说个明白,能嫁自然好,但若宫里明说不用嫁了也好,她便可以另做打算了。 曦滢应下了这个请求,让雍正拿主意,雍正一拍脑门,让她嫁,既然嫡福晋的候选人没了,又把人家姑娘耽搁了这么久,那便让孟静娴补位当了十七的嫡福晋。 省的再给他找满洲勋贵的格格,平白抬了他的身价。 于是今天便有了这一出。 曹贵人见婚事也定下了,在华妃一再杀鸡摸脖子的眼神下开始硬cue流程,把话题拉回了惊鸿舞和梅妃。 华妃瞅准时机喝了杯酒,作满面愁容的样子开始她的表演,水葱般的手指轻抚鬓发,似要落下泪来。 结果曦滢直接打断了她的施法:“华妃不长于诗书还愿意以诗词贺公主生辰,有心了。” “不知道华妃娘娘准备的哪一首?”甄嬛见状,立刻明白了华妃打的是这个主意呢,拿她当垫脚石。 可惜她甄嬛可不是什么愿意替他人做嫁的慈善人。 在给华妃添堵一事上孜孜不倦的添砖加瓦。 华妃天天蛐蛐人家贱人就是矫情,看谁都是狐媚,自己在公主周岁宴上作这般做作姿态,岂不是矫情狐媚至极了。 华妃直接卡住——导演,这不是她的词儿啊! 她辛辛苦苦背了七天才背下来的《楼东赋》,悲悲切切的姿态也做足了,现在让她怎么背的出口? 重要的是,她压根没准备贺诗啊! 没办法了,她只能按照原计划把《楼东赋》背了下来,可惜被曦滢打断了前摇,感情渲染大打折扣,有些干巴巴的。 同年羹尧曾经关系还可以的敦亲王试图替华妃挽尊,粗着嗓子开口:“皇兄,恕臣弟多嘴,华妃娘娘侍奉皇上多……” 憨憨在曦滢灼灼的目光和自家福晋放在他腰间软肉上的手的力道之下逐渐消音,场面一时间陷入尴尬。 雍正不耐的看了两眼这俩不学无术的卧龙凤雏,窝窝囊囊的给华妃找了台阶:“华妃长进了些,苏培盛,朕记得前些日子苏州织造进贡了些团扇,你去挑些精美的送去清凉殿。” 华妃欣喜万分,只觉得之前因为丽嫔在自己指使之下犯了皇上忌讳连累自己受冷落之事今日就翻篇了。 全然没想起此时虽然还是炎炎夏日,但其实很快就要立秋了,也不知秋扇见捐是何意思。 但凡华妃读过她二哥岳父的《饮水词》,也不至于察觉不到雍正赏赐中的隐喻。 望着苏培盛离去的背影,她笑得灿烂,却不知,这笑容终将成空。 一场周岁宴,曦滢得了沛国公府的人情,雍正糊弄了华妃,果郡王有了老婆,后宫你方唱罢我登场,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第62章 安比槐&安神药 曦滢原本以为,甄嬛靠着惊鸿舞和她自己那张脸蛋,怎么的也能复宠一二,谁知半个月里,甄嬛只见了雍正两次,倒是安陵容凭着她的歌喉,被雍正叫去伴驾了三四次。 安陵容心里暗自得意,虽然位分不如甄嬛,但她的宠爱和至少清白的出身已经超过她了,这么一看,她俩半斤八两。 在甄嬛面前最后的自卑也似乎消失了。 正当她觉得日子过得顺风顺水之际,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一封信如惊雷般打破了这份平静。 安比槐因军粮被劫案锒铛入狱的消息,让她瞬间慌了神。 安陵容害怕得要死,又不敢惊动皇帝惹他注意,只敢哭兮兮的跑去求沈眉庄。 沈眉庄去勤政殿探口风被劝走的时候,曦滢去勤政殿正好看见她铩羽而归的背影。 闲来无事,曦滢在后殿和谨贵人玩儿孩子。 安陵容毕竟是她宫里的人,谨贵人好奇问:“娘娘觉得沈贵人会出手相救吗?” “我觉得不会。”曦滢随口回答,手上也没停,把弘昕的小肉脸搓圆捏扁,小崽子不但没哭,还觉得好玩。 如今严格实行不指定特定太医的双太医诊脉制度,沈眉庄又没“怀孕”,得到的垂青虽然比甄嬛和安陵容多点,但也没多太多,哪怕一时被安陵容道德绑架,走到勤政殿被苏培盛一劝,自然懂得轻重。 没涉及甄嬛的时候,沈眉庄清醒着呢。 今天传来的新消息,蒋文庆已经被皇帝亲自下令处斩了。 谨贵人皱眉:“那她若是求沈贵人不成,岂不是要来打扰娘娘?” 她的话音都未落,便听见安陵容哭唧唧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过了一会儿外头照应的嘉茂进来回话:“娘娘,沈贵人、莞常在和安答应求见,您要见么?” 曦滢看向谨贵人,笑道:“你这嘴巴真灵验,说曹操曹操到,来得还挺全。” 在求曦滢说情这件事上,沈贵人觉得皇贵妃和善,若安比槐真的无辜,她说不定愿意从中转圜,但甄嬛持保留态度,毕竟她家落难的时候,皇贵妃也没任何表示,明显是想独善其身,今日跟过来,也不过是想验证自己的这个想法——皇贵妃不会援手,至于安陵容,她已经没招了。 “请进来,就说我在哄阿哥午睡,让她们等会儿。” 她不耐烦理会,反正过个一时半刻雍正就该来吃晚饭了,到时候麻烦就是他的了。 曦滢和谨贵人在后殿耗了两刻钟,估摸着雍正差不多也该出发了,这才慢悠悠的动身出来。 只见安陵容这会儿哭得眼睛都肿成了两颗胡桃,抽抽噎噎的话都说不清楚。 甄嬛劝慰了一通,安陵容这才稍微冷静了下来,开口求曦滢救她爹。 “娘娘!求您救救我爹!他一生谨小慎微,定是被冤枉的!” “这事儿……” 曦滢起了个话头,殿外突然响起三声清脆的巴掌声。 众人脸色微变,纷纷起身,整理衣衫准备接驾。 雍正进来一看:“今天你这牡丹台倒还热闹。” 曦滢眼波流转间暗藏狡黠,直接把麻烦扔给了雍正:“安答应,你不是要给你父亲陈情吗?正好皇上来了,有什么冤情大可以直接禀告皇上。” 安陵容绝望,她何德何能可以动摇皇上的意志,只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跪地哭诉她爹小心谨慎,定是不敢干出这等背主的恶事。 雍正揉了揉眉心,因安陵容的哭诉有些不耐烦:“朕昨天便下令让人严查,若你父亲没罪,定然没事,行了,都退下。” 众人鱼贯而出,安陵容一步三回头,眼中满是绝望。 雍正多精明的人,知道曦滢这是借自己打发麻烦,等外人走了,没忍住捏住她的脸颊肉,愤愤:“净知道把麻烦往朕面前推,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伸手帮他揉了揉太阳穴,高帽子不要钱的戴:“别气别气,您是皇上,是曦滢的夫君,有了麻烦曦滢自然要想到您,这事毕竟是前朝的事儿,安答应要求情,始终都得求到您跟前的。”曦滢振振有词的狡辩,“您看现在,您一句话把她打发了,省去多少纷争,皇上威武!” 雍正破了功,本来也没想把曦滢如何,转而问:“今日弘昕和弘景如何?现在睡着了?” “他俩精力旺着呢,不肯睡觉,在炕上到处乱爬,我今天只好派人来把炕上的东西都清走了,又装了围栏,叫他们爬个够。” 雍正感叹:“还是弘昕和弘景养的好,温宜这几日三病两灾的,没个消停。” 华妃眼热雍正每天都要抽时间看孩子,觉得曦滢和曹贵人都以此邀宠,于是向雍正求了旨意,强行让曹贵人把温宜抱到了她膝下养育。 说是养育,其实她对这个孩子丝毫没有慈心,不过把她当个邀宠的工具,雍正在的时候抱去玩儿玩儿,不去她那的时候借口孩子去请雍正,没用的时候直接丢开还嫌小孩子吵闹。 温宜也是倒了大霉,被折腾得不轻。 “曹贵人生温宜的时候就难产,小孩子身子难免弱些,既然现在管她的太医不能调理,不如多换几个太医去看看,小孩不同大人,脆弱得很,可耽误不得。” 雍正觉得曦滢说的有道理,吃完饭,立刻吩咐苏培盛去多叫几个太医,又叫人把华妃、曹贵人和温宜召去了勤政殿。 华妃听到传召,还以为雍正只是寻常想起温宜了,高高兴兴的就带着她的邀宠小道具去了。 结果到了之后却见殿内已经有好几个太医跪着等了。 “皇上,这是?”华妃不明就里的问。 “先前的太医没调理好温宜的身体,朕觉得不能这样拖着,特意调了几位太医来给温宜调理。” 华妃闻言,放松下来,叫他们只管好好诊断。 几个太医轮流去给温宜把脉,旋即交头接耳一番,发现大家的诊断都是一致的,推出了资历最长的太医战战兢兢禀报:“皇上,公主应当是服用了安神药,所以才肠胃不适,精神不振的。” 完全不觉得自己就做错的华妃只觉得太医这是在把温宜身体没养好的责任推给自己,没多想立刻理直气壮的大声反驳:“你们在胡乱说什么,那安神药本宫也在吃,怎么会有问题!本宫看分明就是你们这群庸医调理不好公主胡乱攀扯。” 太医瑟瑟发抖:“娘娘有所不知,公主年纪尚小,大人吃的安神药,对她来讲就是毒药,若是长期使用,就不但是食欲和精神问题,还会变得痴傻。” 曹贵人已经吓得花容失色:“痴傻!” 第63章 大封六宫 “你们就这么对待朕的女儿的!”雍正气得把炕几拍得邦邦响,但被抱着的温宜目光有些呆滞,没太大反应,“太医,温宜不会已经傻了吧?” “所幸用得不久,应该只是安神药服用过多,造成了公主对外界的反应稍有迟钝,只要后面别再用安神药,慢慢会恢复活泼。” 华妃看雍正暴怒,又懊恼自己刚才的不打自招,只能委委屈屈的赌咒发誓:“臣妾只是无心之失,不是故意……” 雍正打断她:“就因为公主吵闹,你便给她用这般虎狼之药,你到底是无知,还是因为没有做过生身母亲而毫无慈心!” 这句话如同一柄利剑扎进了华妃的心里,扎得她的心鲜血淋漓,只失魂落魄的跪在地上,不再做声。 “传旨,华妃不慈,命夺协理六宫之权,曹贵人失察,不当抚养温宜,把温宜暂时交给敬嫔抚养,让太医替她好好调养。你二人回去反思己过,以观后效。” 本来就是面子光的华妃狗头军师小分队内部团结直接瓦解。 觊觎温宜许久的端妃:我恨! 寂寞到数砖的敬嫔:诶嘿真好,天降一闺女。 旨意一出了勤政殿,还没发到敬嫔的院子,便先传到了曦滢的耳朵里。 雍正把哭哭啼啼看着就来气的华妃和曹贵人轰走了,转而召了曦滢来勤政殿伴驾,他刚刚是一时激愤去了年世兰的协理六宫之权,又把温宜给了敬嫔养,现在回过味来,需要找补,立刻想起曦滢了。 “坐,尝尝十七弟送来的雪顶含翠。” “茶味清冽,入口有回甘,的确是好茶。”曦滢喝了一口,看向脸色平平的雍正,“皇上还在为刚才的事烦心?” “刚才朕一时气愤把温宜给了敬嫔,又收了华妃的宫权,细想来,还是觉得不妥。” 雍正把自己的打算细细说来:“敬嫔没生养过孩子,温宜三病两灾的需要精心照顾,再顾着宫务,难免左支右绌,朕便想着,把她的那份宫权也收回来,朕瞧着你进宫一年多以来经手的事情从无错漏,现在让你全权管辖,朕也放心。” 雍正向来是不在意这些不受宠嫔妃的情绪的,但曦滢觉得至少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特别是敬嫔还是宫里难得的老实人,没必要过河抽板,适时的照顾是应该的:“臣妾既然是摄六宫事的皇贵妃,为皇上料理宫务是职责所在。只是华妃是因为受罚才失权,敬嫔做事没有疏漏,不仅没有疏漏,甚至做得很好,收了她的协理六宫之权,难免让人吃心。” “那曦滢有何建议?” “不如册封敬嫔为妃?若皇上觉得单封她一个有些显眼,去年进宫的小主们基本都安分,趁着七夕,把她们的位分也动一动,没有封号的赏个封号,大家也都有个奔头。” 反正上位者松松手,指缝漏出来的恩惠也够大家过个肥年。 曦滢摄六宫事也一年多了,差不多也该给大家点甜头尝尝了,不然谁愿意听话老实待着,不得各凭本事力争上游啊。 自从正月里年羹尧平定叛乱就放出了风声说可能华妃要升贵妃,风吹到现在华妃不进反退,摆明了是雍正不想给。 趁着这个时候大封六宫,华妃犯错正受罚,给了雍正让所有人得赏但让她原地踏步的理由——朕也不是不想让你升职,谁叫机会给了你你不争气呢? 登基以后,定位都是宜修拟定的,她不愿下面人出头,去年的雍正是个内帑能跑马的穷人,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宜修给位分给得抠搜他也是从善如流,只是从细节上做了一些把控。 自从抄了包衣世家们的家,如今他的内帑都快满得溢出来了,对妃嫔好点也理所应当,不过是没人提,他就懒得多想。 既然今天曦滢提了,提高一点妃嫔的待遇也无可厚非。 “也是个主意,那你现在便替朕拟个章程,就在这儿拟。”雍正这超绝行动力,他想做的事情那是说干就干,绝不拖延。 “敬嫔协理六宫有功,升为敬妃,丽嫔前头犯错,也在禁足,就不动了,谨贵人的阿玛富宁安和吉贵人的巴林部这次平叛出了大力,晋封为嫔,沈贵人——皇上您是想给她升一级还是赏她个封号?” “唔,沈自山得力,但军粮被劫案毕竟发生在他的驻地,赏个封号吧,封为惠贵人,等她有孕再升嫔位也不迟。” 曦滢记下,接着写:“欣贵人封为……” 雍正这个小心眼还记得欣贵人偏心小女儿的事,心里膈应,不想抬举她:“欣贵人生女已经晋封过了,接连晋封不妥,不必动她。” “皇上,那曹贵人呢?虽然温宜公主的事情她也有失察之罪,但说到底她也算半个苦主,她肯定也是不想华妃把温宜抱走的,不妨赏她个封号吧。”别显得是她曦滢故意打压华妃的狗头军事团,三个人一个都没赏。 “那就赏她个襄字吧,她倒是华妃的一个合格狗腿子。”雍正哼了一声不情不愿的说。 啧,雍正这嘴巴,真是跟淬了毒似的。 “夏常在封为夏贵人……皇上,莞常在呢?” “夏贵人心思清澈,赏个纯字作封号吧,甄远道落罪之时没有牵连她已经是优容,让她安分些当个常在吧。” 自从甄嬛病好之后失去了少女的娇俏灵动,气质大变之后好像慢慢的也失去了纯元的神韵,虽然雍正偶尔怀念纯元的时候还是会招幸一二,但他如今不多的业余的时间也渐渐被曦滢还有弘昕和弘景占据,要跟妃子们培养出什么真情实感就太难了。 “方佳常在还没侍寝,便赏个封号,称庆常在,回头等她侍寝了再作升迁,安答应父亲虽被牵连,但到底还没定罪,便酌情赏个封号,称悦答应,若到时候查出来安比槐无罪,再单赏她常在位分,皇上觉得如何?” “甚好,曦滢想得甚是周全。”雍正直接拿了曦滢的草稿给了他的秘书让他们按这个章程拟了圣旨,即日生效,中秋行册封礼。 大封六宫的消息传出,园子里立刻激起千层浪,大家多少都知道雍正的德行,况且今天先是华妃被罚,温宜有了不知道是临时还是永久的养母,下午曦滢在勤政殿待了半天才传出的这等旨意,不用想都知道这是皇贵妃的恩泽。 一时间进步的固然高兴,没进步的多少有些失落。 甄嬛对自己的冷遇,虽已有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万分失落,罪臣之女,要出头上位何等困难,她表情晦暗不明的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小腹,孩子啊孩子,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帮帮额娘呢? 沈眉庄虽得了封号,但这样的收获也只能说是差强人意,她想不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或许皇贵妃能为她解惑。 但真的要去找皇贵妃求这个答案吗?沈眉庄有些迷茫了。 第64章 作死的年家 热热闹闹的陆续过完了七夕和中秋,远在西北的年羹尧已经回京述职,圣驾准备回銮了。 离开圆明园之前,曦滢抓紧最后的时间拉着谨嫔和吉嫔去百骏园骑马,叶澜依把玉狮子照顾得很好,膘肥体壮,皮毛也是油光水滑,曦滢很是满意,又要好几个月见不到玉狮子,曦滢决定临走之前给管事和叶澜依厚赏。 “说起来今天怎么没见叶澜依?”领赏都不来就很奇怪了。 “回娘娘话,叶澜依昨日饮马的时候掉进了水里,今日告了病。” 近来秋凉,要真掉水里,那确实够呛:“嘉茂你去看看,要是瞧着不好就去找个医士过来,小姑娘家就进园子做事也可怪可怜的。” 同仪欣和阿尔娜骑马赛了几圈,曦滢终于觉得身心舒畅,还是适时的运动有益身心健康,在圆明园的日子的确比在宫里的日子舒服多了。 回了马厩,嘉茂也低眉顺眼的回来了,小声回禀:“娘娘,奴婢去的时候叶澜依不大好,发了高烧,现下叫医士开了药,已经煎上了,叶澜依拜托奴才转告,谢娘娘救命之恩呢,说自己愿意结草衔环报答娘娘。” “你等会把赏赐给叶澜依送去,就说我说的,等她病好了,照顾好本宫的玉狮子就算报答了。” “是。” “给皇嫂请安。”不知道打哪儿来的果郡王突然出现,过来给曦滢请安。 果郡王?救命之恩?曦滢了然,自己这是打断了叶澜依对果郡王芳心暗许的初遇吧。 算了,心有所属的有缘无份之人,不遇也罢。 ------------------------------------- 华妃因为温宜的事情受了冷落,她的狗头军师襄贵人也同她起了嫌隙,来奉承她的频率大幅减小便罢了,还常常跑到敬妃那里去奉承。 无计可施的华妃想了个昏招,那就是写信给二哥求援,让他给自己说情,想来以二哥的功劳,定能让她复宠如前。 收到消息的年羹尧也的确够狂。 年羹尧本就居功自傲,当即连番在请安折子里为妹妹辩解。 奏折上的字迹张扬跋扈,字里行间不仅反复强调 “世兰安好,臣心方安”,还暗指她遭人构陷,言语间全然不顾君臣本分 身为臣子竟然敢对皇帝的后宫指手画脚,雍正心中万分恼怒,但现在正是雍正想料理年羹尧的重要关口,逼都逼得雍正不得不去了翊坤宫几次。 堂堂皇帝竟然被一个臣子拿捏,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年羹尧死不足惜。 华妃复宠之后,自觉前事翻篇,又有些飘飘然,除了不敢犯到曦滢手里,其他人是一概不放在眼里。 全然不知,自觉有了满洲勋贵撑腰的雍正决定提前对年羹尧动手了。 怡亲王秘密制定了节制年党兵权的计划,在多方辖制之下严防猝然换帅之后可能造成的军队的哗变和准噶尔的趁虚而入。 年羹尧还没到京城,密旨就已经飞奔去了西宁、巴里坤和归化城。 十月,年羹尧一路招摇,沿途垫道叠桥,铺面俱令关闭,陕西巡抚范时捷、直隶巡抚李维钧跪地迎送,他从广宁门(广安门)进京,王公大臣亦跪接于广宁门外,年羹尧策马而过,毫不动容。王公下马问候他,他也只略点头而已。 进宫述职的年羹尧谁更是倨傲,他连怡亲王都不放在眼里,别提闲散的果郡王了,见到连礼都不带行的,果郡王一个闲散王爷只能强装大方的说年羹尧是国之重臣,礼当优待。 雍正当日便召见了华妃陪同他们君臣二人一同用膳。 本来是极其高兴荣耀之事,一向跋扈的华妃却被自己二哥一山更比一山高的跋扈行径吓得够呛,眼见年羹尧让苏培盛给他侍膳布菜,差点没将陪吃的年世兰吓死,一顿饭都没心思吃两口,全程如坐针毡。 但年世兰的紧张也很轻易的被雍正对他们兄妹放出的的迷烟迷住了眼睛。 华妃在后宫横行无忌,甚至在侍寝之前把莞常在和悦答应叫去她和皇帝跟前唱曲儿,以折辱她们为乐。 第二天请安的时候曦滢立刻当众把华妃敲打了一番,强调宫中禁止这种歪风邪气的盛行。 华妃心里不忿,但曦滢毕竟不是宜修,她是每次对上都毫不意外都屡战屡败,不愿自取其辱,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低了头给人赔罪。 前朝的年羹尧也是狂得没边。 谁都不放在眼里,连去勤政殿同雍正议事的时候也是如此,拿苏培盛当他的奴才随意使唤已经是基操,但雍正还没收到一切就绪的密报,只好先忍了,甚至还给他加封了一连串的官位和爵位。 雍正简直要忍成了咸福宫的小龟龟,每天借着上曦滢那里看孩子的功夫,在承乾宫气得跟个拉磨的驴似的转着圈大骂年羹尧放肆,说他不仅礼仪铺张,举动傲慢,“箕坐无人臣礼”,更是招权揽势,四处插手各项政务,宣扬自己的权威、功绩,连他的家仆魏之耀也倚仗主势,作威作福。 掰着指头数巴里坤的尹徳,哈密的富宁安和归化城的查朗阿到底有没有依照命令行事,焦虑他们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有没有走漏风声的风险。 眼见到了年下,宫里的主子们开始发年终奖了,不管是哪个朝代,打工人辛苦一整年,都盼着这一笔,华妃为了维持自己的威仪,一向是超级加倍的,这一通花销下来,钱不凑手,把主意打到了卖官鬻爵上。 却不知雍正已经跃跃欲试要料理年羹尧,自然严加监视华妃的一举一动,干第一单就被雍正抓到了证据,之前被年羹尧弹劾丢了官的赵之桓上贡了华妃十万两,就为了见年羹尧一面,至于见面之后,必然还得有更多的孝敬给年羹尧。 雍正气得恨不得吐血三升,他在这儿兢兢业业的整顿吏治,结果有人卖官卖到眼皮子底下了。 十万起步的贿赂,赵之桓是贪了多少! 就在雍正怒火难消之际,冬月的寒风送来西宁的密报。 看着信上 “一切已照主子的意思安排妥当” 一句,他摩挲着尹徳请安折子的手终于停下。 窗外大雪纷飞,他望着漫天飞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是时候,让年羹尧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了。 第65章 动手 万事俱备的雍正开始放出了些自己不满年羹尧跋扈的风声,想着若是此时年羹尧低头,他也不是不能饶他一命,送他回快乐老家全了这段君臣之谊,结果年羹尧不仅没低头,还愈发的在他雷区蹦跶得更厉害了,跟隆科多别苗头就算了,居然敢蛐蛐他的怡亲王,这能忍? 京城的官员们看这情形,觉得年羹尧算是要栽了,闻风而动,弹劾如雪片飞来,外省官员看到发回自己的请安折子,朱批的字里行间都是对年羹尧的失望,懂了皇帝的意思,也开始参奏年羹尧的不法事迹。 这年羹尧也不知道是真的就狂成这样了,还是被雍正忽悠瘸了觉得皇帝不会把他这个“恩人”如何,浑然不知山雨欲来,还想通过试探和雍正的肯定来巩固自己的权威,某天在大朝会上上奏皇帝,以自己视力不好、写奏折需要戴眼镜以及心脏不好等身体健康方面的理由,请求离任。 他本想的是雍正会拒绝他,并叫自己返回西北留任,没想到雍正竟然一口就答应下来:“爱卿在西北苦寒之地驻防十余年,朕心里甚是心痛,杭州是个好地方,朕便准你补授杭州将军,你便去鱼米之乡效力吧,杭州将军缘缺已久,不必等过年了,三日后便出发。” 年羹尧愣住,难道此时不应该是三辞三让的戏码吗?怎么就同意了!他终于觉出了不对劲,立刻改口垂死挣扎:“皇上体恤奴才,但奴才不敢不为皇上尽心,眼下西北形势尚未尘埃落定……” “爱卿不必挂心,作为君主哪有视臣下身体于不顾的道理,况且圣旨已下怎能朝令夕改。” 雍正语气不容置疑,面上虽还算轻松,眼中却无半分温度,年羹尧额间冷汗直冒,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成了皇上眼中的弃子,可事到如今,除了叩首谢恩,他已别无选择。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华妃正对着铜镜簪戴新得的东珠步摇。听闻旨意的瞬间,鎏金簪子 “当啷” 坠地,在金砖上砸出刺耳声响。她一刻都不敢耽搁直奔养心殿想替哥哥求情,谁知今日才真正认识到了皇帝冷酷无情的铁血一面。 雍正直接没有露面,而是派了苏培盛质问年世兰,身处宫禁的妃子,是如何在一个时辰之内就得知前朝发生的事情的? 随即以华妃干政,里通外朝的罪名,罚她禁足翊坤宫,任何人不准私自相见。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上秤没二两重,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 华妃踉跄着扶住宫墙,指甲深深掐进雕花朱漆,东珠耳坠在颊边晃出细碎冷光。她望见养心殿檐角垂落的冰棱,恍惚又见哥哥上个月得胜归来,金盔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如今那威风凛凛的年大将军,竟落得远调杭州的下场,而自己苦心经营的恩宠,不过是帝王制衡权臣的水月镜花。 她忽然回想起皇贵妃在体顺堂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这深宫里的路,从来都不是单靠情爱能走通的,可惜你浸淫多年,却看不透。” 原来不是讽刺,而是对愚蠢的她的提点。 可笑自己自诩与皇帝伉俪情深,相伴十余载,竟从未真正看透这帝王心术。 宫里本就没有什么秘密,说是不准里通外朝,但实际上还不是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只要有心,宫里的空气里都藏着情报,年家失去圣心,华妃也被禁足的消息很快暗地里传遍了六宫的长街。 昔日华妃势大,除了曦滢——可能还有尚未侍寝的庆常在,哪个没受过华妃无差别的攻击,多年饱受华妃压迫的妃嫔只觉得大快人心。 咸福宫的敬妃是第一个知道的,因为华妃几乎算是被拉扯着强行送回来的,闹腾的声音穿过长街,传入了咸福宫的宫墙。 她怜爱的看了看在自己身旁午睡的温宜,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小脸蛋,她们这对从华妃的搓磨里逃出来的半路母女,也算是等到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了。 碎玉轩内,沉寂许久的甄嬛听闻消息,手中正在刺绣的银针 “噗” 地刺入指尖。 坐在她身旁的沈眉庄有些担忧的看向甄嬛,她知道在甄嬛这里华妃同她那是不死不休的死仇,若不是她指使年党的御史弹劾,甄嬛觉得自己此时定然是顺风顺水君恩深重,何至于龟缩碎玉轩小小的偏殿,家族离散,姐妹离心,君恩浅薄。 甄嬛看着渗出的血珠渗透在她精心绣制的腾龙之上,却丝毫没有在意,她只觉得痛快,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的快意。 “好!好得很!” 她猛地将绣品甩在地上,明黄的绸缎在青砖上显得格外刺眼,“年家也有今天,这便是风水轮流转!当年他们加诸我甄家的苦难,如今也该还一还了!可恨我不能亲自报仇!” 槿汐担忧地望着主子,轻声劝道:“小主,当心隔墙有耳啊。” 一旁默不作声的安陵容也忧心忡忡的劝解,虽然她也恨华妃,但华妃被罚又复宠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是啊,莞姐姐,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万一有朝一日华妃复宠,听到你这番话……” “哼,他年家算什么百足之虫,眉姐姐,陵容,我们这些汉军旗人家,哪个不是皇上说处置就处置了。” 甄嬛却并不在意,猛地转身,笑得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怨鬼,“槿汐,你看,这就是苍天有眼!” 沈眉庄忽然如同当头棒喝,瞬间找回了同九族的羁绊。 一进宫便差点因为华妃丢了命的夏冬春毫不掩饰的拍手称快,彼时她正在延禧宫的主殿跟谨嫔唠嗑,去年差点落在自己身上的一丈红简直就是自己一辈子都没办法调理的心理创伤。 碍于自己身边的主位娘娘,和一番调教之后规矩成了精的贴身宫女晓翠的管束 ,在心里啐了一口:“哈哈哈哈真是大快人心,华妃也有今天呐,叫我说,还是得皇贵妃这样持身清白,处事公正,待下仁善的娘娘才能长长久久的荣华下去……” 富察仪欣和晓翠对夏冬春“什么样的话题最后都能转到对皇贵妃的推崇”这件事早就已经从无语到习惯了,问题想奉承皇贵妃,大应该当面奉承拉进关系啊,每每都是背地里夸赞,当面边鹌鹑的行径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啊?暗恋吗! 夏冬春对于晓翠曾经直接问出过的这个疑问的回答是:“你不懂,娘娘看着就不喜欢这种夸赞,说不定还会觉得我聒噪,还是不要唐突了娘娘的好,娘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恩将仇报,如今能跟谨嫔交好我就已经很满足啦。” 至于延庆殿被华妃搓磨得半死不活的一格电娘娘,仰天长笑,笑着笑着,不停的咳嗽起来,她或许曾经也对害死华妃的孩子有一点愧疚,但随着华妃对她日久经年的折磨,早已被恨意取代,熬出头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这日她连药都多喝了一碗。 三日后,无计可施的年羹尧带着自己最后的疯狂,浩浩荡荡的离开了京城,他眼底翻滚着未落下的不甘和怨愤,最终化作一声混着冰碴的冷哼,挥鞭催马踏碎满地薄冰,扬起的雪雾裹着车队渐行渐远,只在白茫茫雪地上留下了两道脏污的车辙。 第66章 周岁 正式确认了皇帝心意的前朝开始疯狂罗织年羹尧的罪名,事情已经成了一大半,就等着自己落下最后的判决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的雍正快乐的抱着自己的小闺女,马上要满周岁的小娃娃已经能扶着东西走了,在这个说话都流口水的年纪,皇帝兴致勃勃的轮番抱着弘昕和弘景叫阿玛。 可惜阿玛都叫出去无数声了,两个小坏蛋还是只天真烂漫的“啊啊啊”,倒是那声“额娘‘eje’(穆麟德转写)”,叫的无比响亮。 雍正听到的时候,心里就像是吞下了一整串酸葡萄,怨念都要溢出来了:“两个小坏蛋,阿玛天天教,怎么还没学会呢,定是你们额娘偷偷作弊,教了更久吧!” 曦滢忍不住嘲笑雍正:“皇上怎么连这个醋都吃。” 雍正哼了一声,继续对着弘景叫阿玛。 “阿玛!”弘景玩够了似的,清晰的喊出来了。 雍正欣喜若狂:“朕的小格格,再叫声阿玛听听。” 弘景不理他,开始自顾自的哼哼唧唧。 雍正讨了个没趣,转而去骚扰弘昕,直到听到了期待已久的呼唤。 身心舒畅了。 转眼又是一年除夕,除了同去年一般冗长的礼节,今天还是弘昕和弘景的周岁。 雍正早早就发话要大办,旨意一下,有司便忙得脚不沾地。首当其冲被为难的是礼部,流程被甲方皇帝爸爸打回去重修了一遍又一遍,觉得太过简单怠慢了他的阿哥公主。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环视昨岁重现,去年这对龙凤胎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大动干戈的。 热闹得让人眼前一黑又一黑。 为表郑重, “试晬(抓周)案”被雍正设置在了太和殿,连曦滢这个亲妈都是需要被特许才能出现在这个重要的地方。 筹备仪式的官员都忍不住吐槽,在太和殿办周岁礼,也就皇上能想的出来这么绝佳的好主意,咋不说是要立太子呢。 抓周礼的时间正好就放在王公大臣以及外藩朝拜天子的仪式之后,案上摆供奉祖先及萨满神的神位,案前铺红毡,四周陈列八旗旗幡。 凌晨由萨满太太开始在承乾宫主持祭神仪式,焚香、献糕、诵祝词,祈求祖先庇佑皇子公主 “文武双全,福寿绵长”。 弘昕和弘景被换上了特制的 “周岁吉服”:明黄色锦袍,绣五爪蟒纹,头戴貂皮小冠,脚蹬虎头靴,腰系刻满汉双语 “万寿无疆”的彩绸长命锁。 在众人的簇拥下,两个被打扮得如同金元宝般可爱的小崽子,被抱去太和殿隆重登场。 小宝宝软乎乎的小脸,在华丽服饰的映衬下,愈发惹人喜爱。他们被轻轻放在案上,这般热闹重大的场合,也不怯场,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抓周案上依次摆放着经钦天监择吉、工部精工制作,并用黄绸包裹的文房、武备、财货和满人特色的物件。 雍正亲自哄着:“弘昕,弘景,快去抓个喜欢的。” 他的声音温柔,眼神中满是期待,下面的官员心里惊涛骇浪,夭寿啊,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冷脸皇帝这么温柔。 桌上倒是没什么不吉利不能抓的东西——等等!为什么案上有那么大个玉玺? 曦滢震惊的看向雍正,只看见雍正期待的笑意。 曦滢要是再不知道是谁干的,那她就是个傻子。 弘景倒是对玉玺毫无兴趣,她的目光被摆在弟弟面前的小弓吸引,小手一伸,径自抓起了小弓,拿在手里摆弄着,嘴里还发出欢快的咿呀声。 弘昕对此没有意见,因为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盯着那枚玉玺。他晃悠悠地直直地就奔着玉玺去了。玉玺很沉,他试了几次都根本拿不动,但小崽子是个犟种,不愿意放弃,直接一屁墩儿坐在了案上,整个把玉玺抱住,小脸涨得通红。 “阿玛,要!”他的声音无比响亮,响亮到足以传遍安静的大殿。 现场一时沉默了,本来滔滔不绝夸奖弘景有满洲之风的典仪官如同被憋住了喉咙的鸭子,停止了吉祥话的输出。 他倒也不是没准备这套贺词,典礼主持的多了,吉祥话那不张口就来,主要是,这种情况下他根本不知道该不该夸啊。 六阿哥这到底算“有帝王气度呢”,还是象征他未来会觊觎皇位呢? 是好是坏,全凭皇帝解读。 好在皇帝下一秒给了他答案:“哈哈哈好!不愧是朕的儿子,不愧是天生紫薇星!” 好嘞懂了,那就是接着夸的意思,典仪官的夸奖如同滔滔不绝连绵不断一般涌出。 上面的雍正亲自抱着弘昕龙颜大悦,下头的王公百官还有外邦使臣嘴巴此起彼伏的祝贺,心里默默蛐蛐:皇上你还记得你自己去年公开声明你要秘密立储的事情吗? 这么看着,好像也不是很秘啊。 朝鲜使臣:我要回去记在小本子上,回去就加入李朝实录。 自从弘昕和弘景出生,皇帝爱同亲近的大臣炫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也是如此,亲自抱着孩子炫耀一番,要不是怕有人图谋不轨,他甚至想干出把他的可爱宝宝传阅大臣的事来。 接下来就是大人们的场合了,乾清宫设宴款待王公大臣和内外命妇,深居简出了一年多的皇太后难得出席了这个公开活动。 本来她是不想给面子的,毕竟太后不喜欢大儿子,自然也对他的儿子女儿没什么太多的好感,但前朝的事断断续续传到她耳朵里,年羹尧离任抚远大将军,离倒台也不远了。 以她落后的信息源,觉得皇帝无人可用,心里生出了一点妄念,于是拖着自己并没有什么起色的病体,自以为是给了皇帝台阶的来出席了这次宴会。 席间太后一直试图提起话茬,但曦滢一直不给她杀风景的机会,但尝试开口的举动自然也令雍正猜出了些端倪,转头就又换了太后身边的一批人。 之前他便换了伺候太后的外围侍从,只给她留了几个心腹没动,除夕之后,太后身边的旧人就只剩下竹息一个,而且还严格的限制了她们二人的行动自由,同软禁也没太大差别。 从此彻底失去了在宫中的话语权,彻彻底底的沦为了一个吉祥物。 第67章 年家落幕&新的试探 年羹尧抵达杭州接任,仍似大将军气象,而且随从尚有千余人,要另建房屋百余间才能容纳。 北京城出现了“日月合璧,五星连珠”的天象,督抚大臣都得上表称贺,哪怕已经被贬,年羹尧夕阳朝乾的笔误虽迟但到,奏折中又只汇报了接任日期而没有谢恩之语,雍正对此大加申斥,罢免其杭州将军之职,接连把他贬成了个看城门的闲散章京,爵位也一降再降,在一个月的时间内从一等公降为一等阿达哈哈番,直到被革去全部官爵。 年羹尧的接连被贬,也没有改变其嚣张跋扈的态度。公然穿着黄马褂看守城门,出了正月,前朝对年羹尧罗织罪名的工作也完成了,雍正正式批准将年羹尧锁拿进京,交三法司问罪。 不久之后,雍正下旨,年羹尧罪大恶极,但念及青海平定之功,赐年羹尧自尽,年遐龄、年希尧夺官,免其罪,斩年羹尧之子年富,诸子年十五以上皆戍云贵、广西之地。年羹尧幕客邹鲁、汪景祺先后皆斩,亲属给披甲为奴。 曾经同年羹尧交好的敦亲王,这次难得没有说话,如今愈发识趣的他让雍正很是满意,觉得“心胸宽广”如自己,看在他母家的面子上,可以勉强原谅老十这个憨憨曾经给自己添的堵了。 这次华妃无论再拿军功和旧情,哭求着打感情牌也无济于事,这次年羹尧是真的栽了,年家也是真的倒了。 眼见华妃真的要倒了,她本来就松散的狗头军师团立刻树倒猢狲散,丽嫔近一年都被关着,更不敢乱说话把自己扯进去,索性当鹌鹑。 襄贵人还想着一推二五六,再趁着告发之功,要回温宜,反手就当众把华妃卖了,把她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摘不干净的都是被她胁迫,紧紧抱住自己的受害者人设。 曦滢直接把她送雍正面前让她和年世兰一一对峙,雍正多精啊,襄贵人那点子小聪明根本不够看的,雍正只要多问几个问题,襄贵人的话里就是漏洞百出。 最终是华妃小团体的坏事全抖出来了,自己被自己锤死了罪行,两人都没落下好——哦,还有那个犯了雍正忌讳,禁足至今没被放出来的丽嫔。 丽嫔直接废位,贬为庶人冷宫安置。 出卖了年世兰的襄贵人,因为温宜的缘故,得了个“体面”的结局——病故,最后追封了个襄嫔葬入了妃园寝。 这下子温宜彻底成了敬妃的养女,敬妃心疼温宜失去生母的同时,也忍不住悄悄在心里庆幸了片刻。 但雍正对华妃多少还是有点旧情和愧疚的,干这么多要命的坏事,最后也没真的要她命,只是降为了贵人,搬去翊坤宫的侧殿居住。 真是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年羹尧案终于尘埃落定,在雍正搞隆科多之前,宫廷难得拥有了一点短暂的平静。 只是甄嬛心中却觉得万分不平,凭什么她父亲只是犯了这点小罪她家就举家流放,至今已经杳无音讯,而年家犯了这么多罪行,却只死了年羹尧父子,而华妃也只是变成了华贵人,甚至还比她的等级高一级! 面对如今私下常怀怨怼的甄嬛,沈眉庄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劝解,姐妹二人悄然间愈发的生分了。 朝中倒了年家这家新贵,造成的权利真空很快被人鲸吞蚕食。 岳钟琪接管了抚远大将军和川陕总督的位置,但或许是不再全然信任汉姓的将军,谨嫔的父亲富宁安成了副将军协理军务。 随即雍正又成立了青海办事大臣衙门,作为清廷对青海实施有效管辖的核心机构,对青海蒙古和藏族部落进行管辖,本次处理年羹尧立下大功的尹徳成为了第一任“钦差办理青海蒙古番子事务大臣”,而原本的西宁镇总兵策楞则被雍正派去了巴里坤接替父亲原本的屯兵屯田工作。 尹徳也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干了一辈子紫禁城警备工作的人,居然年过半百还能在西北干一番新事业。 至于其他拔出年家这个萝卜带出泥的空缺,也都被雍正派能干的亲贵填满了,这些亲贵们盘根错节,既是根基也是把柄,不像曾经年家这种新贵无所顾忌,九龙夺嫡冠军·权术高手·雍正自觉对这种权术的把控简直是自己的舒适区。 看来汗阿玛爱用满洲亲戚是有政治智慧的。 好用,以后他也要尝试多用。 ------------------------------------- 雍正在二月二的龙抬头那日亲自主持了亲耕礼,礼部和内务府随即请示,今年的亲蚕礼是不是按着去年例遣官员代行。 雍正元年的亲蚕礼皇家还在居丧,去年的亲蚕礼,宜修被幽禁,曦滢刚生下龙凤胎不久,自然是不可能主持,都是由官员代行的,雍正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枝,忽然开口:“今年的亲蚕礼,让皇贵妃去。” 几日后,内务府向曦滢送上了新制的朝服。 “娘娘请看,这是从苏州新制的朝冠,内务府刚送来的。” 嘉敏和嘉茂合力展开锦盒,玄色漆盘上,朝冠庄重华贵灿若朝霞。三层金顶嵌浑圆东珠,每只缀九颗东珠、二十一颗珍珠,东珠与珍珠错落生辉。翟尾垂缀以青金石、珊瑚的五行珍珠。 曦滢见了,却并不高兴,秀眉微蹙,指尖轻抚过朝冠上的珍珠,触感冰凉。她忽然收回手,皱眉看向纳兰姑姑:“这冠服逾制了,给他们送回去,问问他们是怎么办事的。” 皇贵妃和皇后的朝冠,唯一的区别就在翟尾的五行或者三行珍珠。 是有人给她挖坑?太后还是雍正?或者仅仅只是雍正的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试探。 越靠近权利的顶端,就越要小心谨慎,在正式场合皇后之前,这种不讲清楚的逾制待遇她都不会主动接受,年世兰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她可不想成为下一个炮灰。 雍正听到曦滢的话,不知怎的舒了一口气,他就是喜欢曦滢这样,小节上的随性放肆都无妨,但在大事上,却永远都谨守分寸。 若是她也如华妃——现在是华贵人了,看到皇贵妃服制那样的轻狂欣喜,他可能会重新审视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 好在,曦滢并没有让他失望,她果然有能母仪天下的分寸。 “不必送,是朕让他们这样安排的。”雍正抱着弘景从暖阁出来,空着的那只手温柔的把曦滢也揽住了,“你值得。” “皇上您这样,下边的人可要说曦滢的不是了。”曦滢依旧推辞,没必要授人以柄。 她有这个把握,皇后的位置早晚都是她的,皇后的冠服,到时候名正言顺的穿上也不迟,她等得及。 雍正露出满意的笑:“罢了,既然你坚持——苏培盛,你拿去叫内务府改了呈上。” 苏培盛应下,心里想,哪是让内务府改啊,皇上分明早就吩咐制作了两套,出其不意的试探就是他的本能,到底还是皇贵妃精明,躲过了皇上的甜蜜陷阱。 想想前头那个没躲过的,啧啧啧。 想来这套皇后的冠服,皇贵妃过不了多久就真能穿上了。 而主仆二人的反应,都被貌似漫不经心的曦滢看在眼里。 呵,狗男人。 第68章 发小孩儿了 北风裹挟着残雪掠过翊坤宫的飞檐,铜铃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悲鸣。齐月宾与年世兰这对宿敌的恩怨,恰似这冬春交替的时节,在权力的更迭中此消彼长。 往昔年世兰盛宠之时,延庆殿终日寂静如死水。朱漆斑驳的宫门常年紧闭,偶有落叶堆积阶前,无人清扫。整整一年里,她露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仿佛被时光遗忘在深宫角落。 而如今,年羹尧倒台的惊雷震碎了年世兰的迷梦,她从云端跌落,端妃便见了好,十天倒是有八天能来请安,简直堪称大清医学奇迹。 如今年世兰不仅坐不到往日妃位之首的位子,甚至只能坐贵人的末尾,不仅如此,每次请安的时候多少会收到一大波旧时敌人的冷嘲热讽。 坐她身边的甄嬛望着她磨损的护甲,轻声笑道:“姐姐这护甲该换新了,听闻内务府新进的点翠料子极好。” 话音未落,便惹来其他人隐约的嗤笑。 年世兰 “嚯” 地起身,珠翠晃动间,眼底迸发出近乎癫狂的恨意:“呵,还真是墙倒众人推啊!我哥哥……” 然而 “哥哥” 二字出口,她忽然僵住 —— 年羹尧如今已经早就不是战功赫赫的年大将军了,再也不是曾经能震慑众人的利器。 但输人不输阵的年世兰依旧腰板挺直的舌战群芳,问题是这样的戏码多看两天也会烦,曦滢干脆免了她每日的请安,让她自己好好在翊坤宫消停待着静思己过。 饱暖思淫欲的雍正又开始了阶段性流连后宫了。 雍正毋庸置疑是个肝帝,女人在他这里的优先级绝对是排在工作后头的,以至于前段时间除了曦滢能天天或是在用膳,或是在看孩子的时候同他相处,其余人能见到皇帝的频率那简直可以说是少得可怜。 现在好了,他有心情了。 宿在承乾宫的时间大概能占一半,剩下的一半时间,吉嫔不怎么承宠,毕竟雍正不怎么好蒙古美女这一口,谨嫔被翻了一两次牌子,其余时间基本均匀的被小主们瓜分了。 在雍正孜孜不倦的耕耘之下,后宫终于又传来了好消息。 最先传出好消息的居然是夏冬春,随后谨嫔也传出了孕信。 过了几天,甄嬛的钢铁子宫终于发力,传出了好消息。 请安的时候,甄嬛特意换上崭新的海棠红旗装,裙裾上银线绣就的并蒂莲栩栩如生。终于迎来转机的她,充满母性光辉又志得意满的抚摸着自己依旧平坦的肚子,声音里满是温柔:“承蒙皇上、娘娘庇佑,嫔妾总算有了喜讯。” 众人纷纷真情假意的道贺,唯有端妃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不动声色的目光带着几分灼热,盯着甄嬛的肚子,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谨嫔是主位,她的孩子不是端妃能肖想的,夏冬春已经是贵人,等一朝生产,说不得也会成为主位,唯独甄嬛—— 端妃本来也是很看好甄嬛的,想着凭借她那张莞莞类卿的脸,怎么也该得到皇帝的垂青,结果谁知自己选的绩优股持续低迷,至今还只是个常在,就算生下孩子,也不大可能连升两级成为能独自抚养孩子的主位。 如今妃位上,膝下空空的人只有她了,若是能将皇帝的愧疚运作一二,甄嬛的孩子就能成为她的孩子。 甄嬛发没发现曦滢不知,但曦滢发誓自己绝对是看见了,而不是出于对端妃的成见和刻板印象。 而甄嬛是不可能轻易放弃自己肚子里的救命稻草的。 原本会结盟的两个人因为没了共同的敌人,未来也将走向对立。 她有预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将会是甄嬛和端妃掰头的场合了。 宫里一连多了三个孕妇,曦滢也很是大方,直接把她们的待遇都提高了一级。 曦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汤熨贴着喉咙,她清了清嗓子:“宫中接连遇喜,实乃皇室之福。从今日起,膳食、月例皆按高一等级规格发放,再各添两名伶俐宫女伺候。” 雍正也没想到自己贫瘠的儿女缘分,竟然还有一天会焕发出新春。 一时间雍正觉得天晴了,雨停了,他爱新觉罗·胤禛又行了,对于曦滢拿他内帑的小钱钱大方的事情,不仅完全没有发表任何反对意见,甚至大加赞赏:“皇贵妃行事稳妥,朕心甚慰!” 过了几天,齐妃拉着她一脸羞涩的儿媳妇过来报喜,成婚一年,三阿哥终于要有子嗣了。 这还是雍正的第一个孙辈,他第一反应是有些高兴,弘时既然读书不行,至少在其他方面,还是该给皇家做些贡献了,比如生育率。 承乾宫的夜晚,灯火摇曳,雍正抚摸着曦滢娇媚依旧的脸,又转头看向铜镜中自己两鬓的白发,幽幽叹道:“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治理江山,如今后宫子嗣繁茂,本是天大的喜事,可朕心中却莫名生出些惶恐。” 曦滢轻轻走到他身旁,伸手为他揉着发僵的肩膀,温言问道:“皇上何出此言?这开枝散叶乃是皇室之福,天下之幸,皇上该高兴才是。” 雍正握住她的手,语气中满是感慨:“滢儿你还年轻,你不懂。看着弘时即将为人父,朕才忽然惊觉岁月飞逝。想朕年轻时,意气风发,誓要开创一番盛世,可如今鬓角已生华发。朕虽贵为天子,坐拥天下,却也逃不过这岁月的流逝。朕既盼着子孙满堂,又怕时不我待。” 雍正感叹:“若是能活到弘昕有儿子的那天,朕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曦滢想,他若是不磕丹,也别随便招惹宫里那几位屠龙战士,努努力应该也不是不可能吧? 不过到时候到底是无憾,还是变成不愿意放权的老皇帝,那就难说了。 想是这样想,说出来又是另一套说辞,曦滢柔声道:“皇上洪福齐天,定能看着弘昕成家立业、开枝散叶。往后含饴弄孙的日子长着呢,莫要过早忧心。” 她素白细腻的指尖轻轻划过雍正掌心的纹路,眼波流转间尽是缱绻:“皇上为江山操劳半生,也该让臣妾多尽些心意,将这岁月都熬得慢些才是。” 第69章 开摆的老八&纯元故事 雍正和廉亲王当众吵架了。 他们两党之间的宿怨已经绵延十余年,早就不稀奇了。 雍正上位之后,老八作为大清朝的第二政治权威,的确也得到了雍正的提拔重用。 不过随着雍正的位置越坐越稳当,西北平定,年羹尧倒台,老九被他打发去了西北,多得是心腹盯着不叫他有妄动的机会。 连老十那个憨憨都收敛起来,不再一味的跟着老八厮混。 雍正开始频频对廉亲王发难。 廉亲王在朝堂之上动辄得咎,看似都被他用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政治智慧绵里藏针的挡回去,但实际上,他也已经退无可退,就差最后一步,就要跌进深渊了。 直到这天,廉亲王终于一脚踩了个进退两难的坑里,雍正要求廉亲王交回先帝在一废太子之时,由允禩贮存的御批奏折,但他交不出,而且雍正早就知道了。 因为五十三年冬,允禩因毙鹰事件遭帝痛斥,旋即患病,恐有不测,寄信家人,将家中所有可能落罪的笔札焚毁。谁知猪队友疏忽,将允禩藏在佛柜内、四十七年他与胤禛共同值守京城期间所奉朱批奏折一并焚毁了。 但真实原因自然是不能说的,只能推说是不小心烧了,雍正不信,逼得允禩赌咒发誓。 “若有虚言,一家俱死!” 这下好了,正中雍正下怀:“一家二字,所指者广,独不思及朕耶?姓爱新觉罗的,谁不跟你一家子!你说这话是在诅咒朕?来人,革去廉亲王王爵,着交与宗人府,将朱批事件务从允禩处追出。朕耳聪目明,你别想糊弄!” 允禩破防了,知道雍正是图穷匕见,他恐怕在劫难逃了,直接开摆:“就你还耳聪目明,别招笑了!” “你那个先皇后,我都不稀的说,你还真觉得她一心一意意属于你啊,她额娘把她养得跟个瘦马似的,无视已有婚约的事实,妄图送去二哥的东宫当侧妃,二哥瞧不上她,又想送我当福晋,大点的几个兄弟,哪个没看过她跳惊鸿舞?谁曾想谁也没着她的道,唯独我耳聪目明的四哥你,视她如珠如宝,当时的王公大臣和内外命妇谁没看你笑话,还纯元哈哈哈哈。” 存活至今的老臣马齐和隆科多瑟瑟发抖,只敢低头装鹌鹑,恨不得自己当场失聪:老八是不是疯了?求求你们吵架归吵架,勿cue无辜之人啊喂,谁想掺和你们兄弟的抓马恩怨啊。 “哦对了,还有皇太后,你猜猜你的孩子一个接一个的死有没有她的手笔?被关起来那位真的有这种能把所有尾巴都扫得干干净净的手腕?你猜她站哪头?” 被关在景山给老爹守灵的十四发出尖锐爆鸣:八哥你发疯归发疯,别搞弟弟啊。 “我耳聪目明的好四哥。”每日一贤的八贤王如今被拉下了地狱,声音传到雍正的耳朵里,如同恶魔的低语。 什么?! 雍正不可置信的瞪着廉亲王面目可憎的脸,指着他:“你在胡乱攀扯什么!” “是不是乱说,你不妨问问看你额娘和皇后。”允禩怜悯的看着高台之上的四哥,“我再如何,至少额娘和福晋一心为我,而你,可怜呐,没有一个人真心爱你啧啧啧~”说完,也不必御前侍卫请,背着手闲庭信步的走出了养心殿。 允禩的话一时间像是一记重锤,把雍正前半生自诩拥有过的最纯洁的东西砸了个稀碎。 而他一辈子缺爱,一辈子都想从哪里扒拉出点爱的心也被他的死对头捅了个稀巴烂。 怡亲王担忧的看向雍正,但那时候他还是个黄毛小儿,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况且这种私隐之事,他实在是也没什么话好说。 他无力的摇了摇手:“允禩一党,交付宗人府议罪,先前议的事,你们先议出个章程给朕。” 说完,有些失魂落魄的往后头去了。 雍正也不传辇,闷头往后宫去,苏培盛cpU都快干烧了,这个时间,皇上这是要去找谁去? 这是要去承乾宫找安慰? 不,他的脚步停在了景仁门下。 自从宜修被幽禁以来,这扇门都只是每天小开一点,传送些基本物资,细算来,已经有一年多没打开过。 “嘎吱” 景仁宫正殿的门已经许久没打开过了,忽然打开,久久未曾保养的大门发出嘶哑的悲鸣。 阳光像利剑般劈开景仁宫的阴霾。宜修正对着铜镜擦拭发簪,忽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她眯起眼。 转身望见雍正时,她下意识抬手遮挡,同刺眼的阳光被一并挡住的,还有雍正久违的声音。 “皇上,您许久不踏足这里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积灰的幔帐。殿内的铜鹤香炉早已熄灭,唯有墙上先帝御赐的 “厚德载物” 匾额,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雍正盯着宜修脸许久,一年的幽禁,已经让宜修变成了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媪,他喉结滚动了两下,终于哑声开口:“今日有人提起,昔年乌喇那拉福晋想培养纯元成为东宫侧妃,后来又想送她嫁给老八,是不是真的?” 他的目光像鹰隼般锐利,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宜修握着发簪的手猛地收紧,鎏金的簪头硌得掌心生疼。她垂眸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与悲凉,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皇上如今才来问臣妾?当年您执意要娶姐姐,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温柔贤淑,又怎会在意这些腌臜事?” 她抬起头,眼中只有怨愤,“没错,嫡母确实想将姐姐送进东宫,毕竟——给未来皇帝当宠妃,可比给一个小小贝勒当福晋可有用多了。至于送与廉亲王,他当年可是被封贝勒中年龄最小的,比起您——他可比你有希望多了。” “可惜啊,他们都不要,德妃娘娘的吉服姐姐穿上可真美呀,只有您看进了眼睛。” “那为何从未听你提起?” 雍正向前一步,龙袍下摆扫过满地尘埃,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呵,您同姐姐伉俪情深,死去的姐姐可是妹妹的护身符,怎么可能随便玷污呢,您瞧,她多纯洁啊,她就是佛堂上任人打扮的佛菩萨,弘晖之死跟她没关系,甘氏的小产也是她无心,您真的这么觉得?”宜修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过了许久,她低低的笑起来,“您说,她死的冤枉么?” “那朕再问你,当年永寿宫那些腌臜之物,到底是谁放的?” 第70章 质问 宜修的回答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雍正心头。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佛口蛇心的女子,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她。景仁宫内弥漫着陈年的霉味,混着宜修身上淡淡的檀香,令他作呕。 整个世界好像都变成虚妄的幻境,雍正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转身,朝殿外走去。 “皇上!当年您说的……” 宜修突然起身,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曾经她也无数次在心底预演过这一刻,可当真正来临,所有准备好的言辞都化作了无声的哽咽。 雍正的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回头。 生锈的宫门再次 “吱呀” 作响,将宜修未说完的话,永远地留在了景仁宫里。 那年杏花微雨,柔则一袭红衣,水盈盈的眼睛看着自己,说第一眼就在兄弟们几个里面看见了他,原来一开始真心错付的是他自己。 (曦滢乱入:呸,渣男活该) “夏刈,不必再留下乌喇那拉氏的性命了,做得隐蔽些,缓缓让她病逝。”雍正冷酷的决定了宜修的命运。 “是。” ------------------------------------- 夕阳西下,雍正在灯下读到粘杆处呈上来的寿康宫起居对话,满篇都是为十四的担心和筹谋,偶有提起自己的时候,只有怨怼和埋怨。 老八多少还是想给十四留一点活命的机会的,但架不住生性多疑的雍正他会自己发散啊。 太后给宜修做的恶事扫尾,到底是为了保全乌喇那拉家,还是另有盘算?“兄终弟及” 四个字如毒蛇般盘踞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雍正自虐一般的看向太后对曦滢和弘昕弘景的忌惮怨怼之语。 她是因为讨厌自己和钮祜禄家族才不喜欢曦滢和这两个孙辈,还是单纯因为弘昕这个呼之欲出的隐形皇储挡了她好儿子的路? 余光所至是允禵新递上来的请罪折子,或许是被关了两年也没被额娘捞出来,两年的监禁已经打碎了他的傲骨,折子里通篇都是滑跪讨饶——说自己辜负天恩不是个人,一口一个“主子”、卑微的自比“犬马”,前几日看到时,他还如同三伏天里吃了冰碗一样的畅快,如今再看,不禁怀疑。 这不会也是皇额娘给他出的主意吧?先服软,放出来了再图将来。 可是皇额娘现在真的还有这样的门路传出信去吗? “摆驾寿康宫。”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惊飞了檐下的夜枭。 皇太后许久未见雍正,正有些纳闷,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如今她的生活如同软禁,寿康宫外发生了什么,她是一概都不知道。 “皇上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看折子的时候看见了好东西,迫不及待的想拿来给皇额娘看看,扰了皇额娘休息。”雍正语气恭敬,目光不动声色的打量身旁的母亲。 太后自然也看见了雍正捏在手里的奏章,皱了皱眉头:“祖训后宫不得干政,如果是折子,哀家是不看的。” “无妨,是十四递上来的折子,算是家事,朕想着皇额娘常年担心十四弟,特意拿来的。” 果然听到十四,太后也不坚持什么祖训了,接过了雍正手里的奏折。 满眼的“主子”和“犬马”,像是一把把利剑,扎穿了她的心。 太后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她曾经意气风发一身傲骨的小儿子,怎么变成了这般奴颜媚骨的卑微模样。 这就是老四干的好事! 但如今搞不明白这个大儿子想干什么,太后强行压住了自己即将喷涌而出的怒气,勉强扯出了一个欣慰的微笑:“看来十四在景山为先帝守灵,还是有所感悟的,额娘也很欣慰。” “是啊,收到十四弟的折子,儿臣也甚是欣慰,打算明日叫他来寿康宫用一餐饭,皇额娘意下如何?” 如何?她还能反对不成,能见到几年不得相见的宝贝幺儿,惊喜从天而降,太后激动的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哀家……皇上做主,哀家自然没有意见。” 太后的激动毫不意外的吵到了皇帝的眼睛,他捻动十八子的手愈发的用力了些,不再多留,逃也似的离开了寿康宫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摆驾承乾宫。”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在雍正眼前投下斑驳光影。他攥着念珠的指节发白,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从寿康宫的压抑到此刻急于在承乾宫寻得一丝慰藉,脚步匆匆间,似乎只有见到曦滢,才能驱散萦绕心头的阴霾。 ------------------------------------- 次日,雍正再次步入寿康宫之时,铺宫陈设都与昨天的暮气沉沉不同了,似乎连插瓶的花都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太后更是难得穿了一件秋香色的氅衣,或许是先帝走得太久了,她的演技少了许多发挥的场合,对着雍正表演慈爱表演得不很走心,行动间的焦虑和急切几乎掩饰不住。 雍正难道真的不明白自己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得到太后的真心对待吗?他太明白了,并且太后也明白雍正明白。 何为虚与委蛇,母子二人深谙此道。 过了许久,苏培盛亲自引着允禵步入寿康宫的明间。 门帘打起,已经被自己的亲哥踩碎了傲骨的允禵从外面进来,他穿着一身泥巴色的棉袍,脸上胡子拉碴,发辫中也悄悄混入了银丝,背也显佝偻了,再露不出在圣祖爷灵堂之上那般桀骜嚣张的模样了。 太后一时间泪如雨下:“十四!” 允禵跪倒在地,朝着太后的方向叩头:“儿臣给额娘请安,”随即又向雍正的方向行礼“罪臣允禵给皇上请安。” “起吧,额娘惦记你,朕便破例召你入宫见一见,正好,朕也有事想问问额娘和十四弟。” 太后心里觉得不好,勉强的扯出一个笑容。 第71章 兄终弟及 “朕想问问额娘,这么多年来,狠心纵容宜修杀死朕这么多的孩儿,兢兢业业的给她帮助,替她扫尾,为什么?是为了您那点家族荣耀,还是为了十四弟能——兄终弟及?” 允禵闻言,猛然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十四弟这表情,到底是阴谋被发现的惊骇?还是终于发现,咱们的额娘是这样一个狠毒之人?” “罪臣……罪臣不知……”允禵默默的跪了回去,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闷响,却不知该如何辩解,只是嗫嚅着,茫然的否认。 “皇上您何出此言啊!”太后的控诉字字泣血,声音凄厉如夜枭,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控诉雍正这个在她自己心里罪大恶极的不孝子,“若真的做此阴谋,三阿哥怎么可能还有机会长大?” 哪怕心中真的这样想过,无论何种情况下,太后深知自己都得咬死了不认,避重就轻的开始打起了感情牌。 太后突然掩面而泣,枯瘦的肩膀剧烈起伏,哀戚道:“哀家一辈子生了六个孩子,其中四个都早早离我而去,唯独你二人长大,你膝下单薄,你十四弟也只有四个儿子……想来,是哀家身子孱弱,连累了你们。” “十四弟也只有四个儿子,但他们都长大了,况且他还有五个女儿,怎么?难道他府中,也有这么多接连流产,连太阳都无缘得见的胎儿么?”雍正大步走到窗前,望着寿康宫花园中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海棠,声音愈发冰冷,步步紧逼的质问。 都不必再控诉,他的府里,除了嫡福晋,其他全是汉军旗,甚至绝大多数还是汉军旗包衣出身,而十四的府里,除了一个试婚的通房,其他人都是满人。 这不是简单用他喜好汉女就能解释得通的,皇家的婚姻中,最不重要的就是喜欢了。 显然十四也听懂了,他震惊的看向太后,冷汗顺着脊背涔涔而下,他震惊地看向太后,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他也是在宫闱中长起来的,自是对后宫阴私有所耳闻。 但他作为德妃最宠爱的小儿子,本就不必亲自争。 而今天这些他作为一个既得利益者刻意忽略的真相被这般大大咧咧毫无体面的摊开之时,他还是有些难以想象。 太后的佛珠 “啪嗒” 一声,忽然散落了一滴,圆润的菩提子在地上骨碌碌散开,只能绝望的抛下了自己优先级里次于允禵的东西:“哀家只是觉得事情已经发生了,也没有挽回的机会,不忍坐视乌喇那拉氏和乌雅氏蒙羞……”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挽回,您还要坐视宜修继续皇后戕害妃嫔、谋害皇子,甚至还要助纣为虐。”雍正痛心疾首的看向太后,温情面纱一旦打破,质问也变得步步紧逼。 雍正看着太后散落的佛珠,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怜悯:“蒙羞?乌喇那拉氏的荣耀建立在朕子嗣凋零之上?您口口声声为家族,可曾想过这江山社稷,想过朕作为皇子和帝王的难处?” 他猛然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掷在地上,瓷片飞溅,却无人敢退避。 世上只有说他雍正心狠的,没想到最心狠的竟然是他的好母亲。 “还有柔则——太子和老八都不要的女人,额娘精心打扮了送到儿子面前,是怕儿臣多得一个有力的姻亲么?还是那时候就想毁了儿子的名声,好让儿子忠心耿耿的给弟弟当马前卒?” 允禵:这事儿发生的时候他可还是个没开蒙的黄口小儿,真的一无所知啊!你俩不是鹣鲽情深吗?四嫂死的时候你比死了亲妈还难受,怎么还有内情,这宫里还有什么是真的! “哀家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太后声音颤抖,却仍在垂死挣扎。 “那不如,皇额娘拿十四弟的子嗣发誓吧。”雍正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字字见血。 太后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愤终于爆发,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怨毒与恨意:“皇帝,你软禁生母,手足相残,如今这般步步紧逼,早晚也会落到众叛亲离,你就不怕后世之人戳你脊梁骨吗!” 见太后终于撕破伪装,口出诅咒之语,雍正索性彻底撕破了最后的平和,怒极反笑:“这是你们自找的,儿臣现如今身边已经有了可以白头偕老的妻子举案齐眉,膝下也有聪慧伶俐的儿女承欢膝下。皇额娘的诅咒决然不可能发生,朕也不怕有谁戳脊梁骨,至于十四,皇额娘现在大可以继续激怒儿臣,看看他又会是个什么下场。” “先帝在天上看着呢,你是怎样对待母亲兄弟的,有朝一日到了地下,我看你如何交代!” “皇额娘与隆科多的事,儿臣心知肚明却隐忍不发,对皇额娘,儿臣已是孝顺至极。乌拉那拉氏姐妹在位多年,有意无意害死了儿子多少孩子,若是十四的福晋敢伤害老十四的孩子,您会如此替她递刀?儿臣有时候在想,十四莫不是您与隆科多的儿子,所以您才这般偏爱他!” “不知道有朝一日同先帝在地下相见,皇额娘能如何交代?” “皇帝,你疯了,十四是你汗阿玛的儿子!”太后恨不得当场心梗。 一直跪着看母亲和哥哥吵架输出插不进嘴的允禵终于沉默不下去了:“四哥!一切事情都因罪臣而起,求皇上……” 雍正森然道:“够了,太后与允禵母子情深,你们用膳吧,朕便不奉陪了,用完膳立即把允禵送回景山。”说完拂袖而去。 雍正走了,太后终于忍不住抱着她的小儿子抱头痛哭:“你四哥的心太硬了,像石头一样,捂不热啊!” 允禵亦是涕泗横流,但他说不出附和的话来,四哥的心,额娘没捂过,但他也无法否认来伤了一心为自己筹谋的额娘的心,只能说:“额娘,您今日不该这般冲动,他是皇上。” 没有手腕和铁石心肠的人,是当不了皇上的。 第72章 时疫&太后薨逝 那一餐饭之后,雍正在内心彻底同太后决裂,抛弃了那点对母子之情的幻想,一心扑在了朝堂之上。 追缴亏空、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和官绅一体纳粮的新政办的如火如荼,抽出手来还得收拾已经被抓进宗人府的老八和老九一党。 那点母子缘浅的伤感全然被抛在了脑后,那些曾在深夜刺痛他的母子嫌隙,早已被帝王的铁血手腕碾成齑粉。 就在这时,宫里竟然出现了时疫。 之前京中就有了时疫起病的征兆,曦滢还特意让太医院注意防范,及时研究对症的措施。 在曦滢的建议之下,雍正已经下令从外头送进宫来的东西,都得消毒检查,进出宫闱的人也要从严管控。 谁知道最先出现时疫病症的人竟然是太后所在的寿康宫,太后作为身体最差的那一个,自然首当其冲,她本就年迈体弱,在疫病的侵袭下,很快便一病不起。 曦滢除了加强防疫管理,免了请安,禁止各宫串联,有些宫里的主子密度大了些,曦滢也不考虑运营成本了,直接开空置的宫殿搬家。 谨嫔直接被曦滢搬到了永和宫,那里本来是德妃的居所,为了照顾太后和雍正的感情,一直空置,现在雍正不在意了,重新打开尘封的大门。 纯贵人夏冬春同谨嫔两个缺心眼子感情好,知道谨嫔要搬走,还是搬到离曦滢更近的永和宫,哭唧唧的求了曦滢想跟过去同谨嫔作伴,曦滢想着两个孕妇放一起管也行,于是同意了,两个小姐妹包袱款款的搬到了曦滢的隔壁。 这样一来,延禧宫只有安陵容一个了,这也好办,曦滢把沈眉庄挪去了,特许了她住在正殿,曦滢本来以为沈眉庄多少会争取一下留着陪甄嬛,没想到竟然没有。 红墙内,每个人都在时疫的阴影下,悄然改变着自己的轨迹。 但对如何处理太后也犯了难。 于是她直接带着难题去找了雍正。 “皇上,太后病重,后宫理当侍奉,但……”但这到底是传染病,而且近来母子闹翻兄弟阋墙的事情闹得天下皆知,皇帝的心思难猜,她也懒得猜,谁知道雍正是个什么打算啊。 “太后素爱十四弟,况且时疫说不得就是十四带进去的,让十四的家眷进宫侍疾,也算是进了儿臣的本分——让宜修也去,太后不是最在意家族吗?让她侄女照顾她,但不允许宜修接触任何人,也不许出太后寝宫。”雍正的目光甚至都没有离开奏折,话语平静,仿佛在安排今晚吃啥这种再寻常不过的事。 啧啧,不愧是你啊,雍正。 ------------------------------------- 春末的柳絮如雪花般漫卷,寿康宫的铜鹤香炉飘出最后一缕青烟。 宜修和十四福晋完颜氏跪在太后床前,看着姑母\/婆母咽下最后一口气,竟然没能留下只言片语。 完颜氏痛哭失声,泪水打湿了太后的衣角;宜修则呆坐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也随之而去。 她们都心知肚明,自己最后靠山,今天彻底崩塌了。 消息传至养心殿时,雍正正用朱砂批注着摊丁入亩的奏折。 窗外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他的朱笔笔尖悬在 “民生” 二字上良久,最终重重落下,将 “生” 字染成一片猩红,仿佛是春末最后的血色。 他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对着苏培盛沉声道:“传旨,太后薨逝,辍朝九日,命礼部按最隆重的仪制操办太后丧仪,命诸王百官、皇室女眷齐集举哀,按品阶成服守制。” 顷刻间,紫禁城上下皆披麻戴孝,一片素白。内务府的工匠们日夜赶工,制作孝衣、孝帽;礼部官员翻遍典籍,敲定每一处仪程细节;宫女太监们行色匆匆,搬运着祭祀用品。 太后梓宫移至寿康宫正殿停灵二十日,每日三祭,礼部官员身着法衣,手持经卷,诵经声日夜不绝。香烟缭绕,与窗外的柳絮纠缠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宫殿,直冲云霄。 皇后病重,并未在太后的丧仪露面,内宫的仪式均是曦滢带领负责。 曦滢既要顾及着皇太后的丧仪,又要顾及跪灵的三个孕妇,还得提防着时疫的传播,一时间有了一种分身乏术之感,礼教上没办法时刻把孩子放自己眼皮子底下,于是千叮咛万嘱咐的把龙凤胎交给了纳兰姑姑全权看顾。 外朝,百官素服跪成黑压压一片。 当棺椁经过时,允禵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瞬间渗出鲜血,染红了石板缝隙间刚冒头的嫩绿苔藓。 雍正站在丹陛之上,望着这个同父同母的弟弟,面无表情,他倒是真心伤心,而自己却多少是表演出来的,对比之下,有些相形见绌。 他抬手示意侍卫搀扶起允禵,声音低沉而庄重:“十四弟同皇太后母子情深,然太后在天有灵,亦不愿见你如此行径。” 雍正有时候也会独自一人在灵堂前枯坐,望着太后的画像,眼前却不断浮现出那晚对峙时她巧言令色的模样,想起她对十四弟的偏爱,想起她对自己的算计,心中的悲伤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解脱与茫然。 大祭之日,雍正装束肃穆,亲自为太后诵读祭文。 字字泣血的悼词回荡在皇宫上空,听得在场众人无不落泪,当然,这点眼泪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那见仁见智。 然而,当他转身后嘴角的冷笑,仿佛在嘲讽这场盛大的孝心表演。 天空突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春末的雨带着几分凉意,打湿了众人的素服,也打湿了这一场精心策划的孝仪。 大清传统,附葬制度向来是卑不动尊,此时的景陵地宫因为渗水返工尚未封上(私设),太后虽然比历史上晚死了两年,但也算及时,紧赶慢赶的为自己挣到了一张同康熙合葬的游泳候补入场票。 不管如何,直到夏天,随着太后的梓宫移灵景陵地宫,轰轰烈烈的丧仪终于告一段落。 第73章 皇后去世 深夜,承乾宫的烛火依旧明亮。 雍正看着曦滢因为哭灵而有些红肿的眼睛许久,叹了一口气,习惯性的捏了捏她的手:“这些日子你忙着太后的丧仪,又要照顾后宫,辛苦了。” 曦滢为雍正披上薄毯,轻声道:“太后薨逝,臣妾照应着也是应该的,只是皇上您的身体……” “朕是天子,自当以孝治天下。” 雍正打断她的话,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的冷月,不知道是在劝曦滢,还是劝自己“至于其他…… 太后终究是太后。” 他握紧曦滢的手,掌心的温度却透着一丝凉意,仿佛要借此驱散心底那挥之不去的阴霾。 初夏的夜晚,静谧而又漫长,承乾宫内,两人相对无言,唯有烛芯 “噼啪” 作响。 门外忽然传来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守在外头的苏培盛进来禀告:“皇上,皇贵妃娘娘,景仁宫传来消息,皇后娘娘薨了。” 曦滢眼前一黑,她才应付完了太后的隆重丧仪,接着又来一场丧事,这雍正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要处理皇后,就不能让她歇歇再杀? 接连上工她也很累的,更别说宫里还有这么些个孕妇了。 她望向雍正:“皇上?” “知道了。”过了许久,雍正随手拿曦滢的纸笔亲手写下宜修的结局。 “皇后怀执怨怼,数违教令,于皇太后前不能恪尽孝道,对下不能抚循它子训长异室,在宫调摄经今一载余,病势日剧,遂尔奄逝。此实皇后福分浅薄,不能仰承圣母慈眷、长受朕恩礼所致。若论其行事乖违,即予以废黜亦理所当然。朕仍存其名号,已为格外优容。但饰终典礼,不便复循皇后大事办理。所有丧仪,只可照皇贵妃例行,不得附庙,不设神牌,妃园寝安葬,交内务府大臣承办。着将此宣谕中外知之。” 青樱此生当不成皇后,她的待遇倒是提前给她姑母享受了。 雍正把墨迹未干的手谕拿给苏培盛:“把此旨意传给内阁抄发,告诉允禄,皇太后丧仪未完,皇后的丧礼不得喧宾夺主,让他同允祹商量商量,斟酌着办。”十二虽然专精治丧,但拎不清,十六弟素来善解人意,想来定能懂他意思。 苏培盛悄无声息的出去了。 雍正重新拉着曦滢的手:“你连连忙碌,这件事情便不必操心了,不早了,去睡吧。” 说是照皇贵妃的标准办理,实则好弟弟们看着雍正的脸色,默默用了嫔的等级办了这事儿,所花银子不过几百两。 前朝尚且有些老学究卫道士劝谏皇帝不要苛待皇后的丧仪,但雍正可是个坚钢不可夺其志的皇帝,曲曲几个酸儒根本不可能打动他,至于宗族亲贵,乌喇那拉家早已没落,朝中没人,谁又愿意替她说话呢。 至于后宫,老人们对宜修新仇旧怨的,听说宜修的下场只会觉得解气,而雍正朝选入宫中的妃嫔几乎没见过她,最多唏嘘两句皇后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过了几日,雍正又下了新的上谕,提及他的原配纯元皇后,已经在黄花山园寝安息二十余年,他不忍打扰,也不忍把她和同葬的孩子分开,等他的帝陵修好之后,元后也不必再迁葬帝陵,另纯元二字与先皇后并不相合,另命礼部和钦天监重新拟定谥号呈上。 几日后,雍正钦定了“顺”字作为柔则的新谥号,以后她就是孝顺皇后了,等雍正死了,她就是孝顺宪皇后。 曦滢知道之后,觉得不用“敬”字很好。 她下界之前,曾经在冥府溜达的时候碰见过历史上真正的孝敬宪皇后,那么宽仁端庄的一个鬼,竟然也被这这部剧的乌喇那拉氏姐妹气得跳脚,好好的风评就这么无端端的坏了。 同样深受其害的还有倒霉催的小年糕以及钮祜禄氏。 恨不得指着电视剧哭诉:皇上,她毁谤我呀! 至于皇上——早就已经气得二佛生天,再说一遍,他没被戴绿帽子,笔拿来,朕要写《大义觉迷录2.0》!!! 但不管怎么说,操纵雍正后院内宫的乌雅氏和乌喇那拉氏,竟然就这般草率的落幕了。 ------------------------------------- 太后丧仪,百日除服,后宫终于又恢复了花团锦簇。 因为接连的丧事,今年雍正并不打算移驾圆明园,因为老八和老九的罪名已经罗织得差不多了。 沉默了几个月的敦亲王,念及旧情虽然没上蹿下跳的想把他们捞出来,但还是忍不住,期期艾艾、试探性的问雍正打算如何处置八哥和九哥。 雍正忙里抽空看了一下站在下面的弟弟,凉薄的问了一句:“又开始犯蠢了?” 问完,又想起老八那句“当时的王公大臣和内外命妇谁没看你笑话”,狐疑的看向老十:“你当年不会也在看朕笑话吧?” 那是肯定的,敦亲王心里想,不过他又不是真的傻子,干笑着回答:“那不能够,不管怎么说,孝顺皇后漂亮是真漂亮啊……臣弟失言,臣弟失言,还请皇兄恕罪。” 雍正看向这个傻弟弟,除了无语还是无语,算了,他没心眼子的弟弟不多了,珍稀动物还是留着吧。 挥手把他赶出去了。 允禩和允禟的几十条大罪很快定了下来,允禩、允禟及其亲近的几个宗室被革去黄带子,由宗人府除名,议允禩罪状四十款,允禟罪状二十八款,议允禵罪状十四款。 允禩、允禟被判高墙圈禁,允禩之妻革去“福晋”,休回外家。 又命令二人改名阿奇那和塞思黑,连老八唯一的亲儿子弘旺也未能幸免,改名成了菩萨保。 这回弘时没了弘历撺掇,倒也没自作聪明的给叔叔求情,幸运的逃过了一劫。 贝勒弘历被过继给老八不过一年时间,不管新爹是不是对他一点真心都没有,他的确是因此过上了一年有人教养,被人照顾的日子,但他自然不会因为这一年的虚假温暖就绑死在八爷党的这条沉船之上。 给雍正上了折子,希望回到皇父的膝下尽孝。 雍正怎么可能再接纳弘历这种在飞禽和走兽之间反复横跳的蝙蝠行为,但也的确觉得没有把弘历赶尽杀绝,转而把他扔给了真的没儿子的老十二当儿子。 兜兜转转的,又回到了曦滢预设的轨道之上。 第74章 封后 初夏的阳光斜斜洒进承乾宫,廊下的紫藤花架筛落斑驳光影。雍正半倚在曦滢的红木躺椅上,怀中的弘景正咿呀学语,肉乎乎的小手抓着他腰间的九龙玉佩。 “曦滢,朕决定立你为皇后。” 他指尖轻轻刮过女儿粉嫩的脸颊,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膳食。 “真的?” 曦滢手中的团扇骤然停住,珍珠流苏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 她垂眸掩住眼底迸发的惊喜 —— 哪怕她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任皇后了,雍正这个小气鬼怎么也得捂上几个月。 以雍正多疑的性子,总要如以往般,将这桩大事当作钓饵,在朝堂与后宫间掀起几番揣测,让人抓心挠肝的猜他到底几个意思,然后再施施然的捧出这个礼物。 却不想这次竟这般直截了当。 窗外传来蝉鸣初起的声响,雍正将弘景稳稳托高,逗得小公主咯咯直笑:“自然是真,” 他转头望向曦滢,目光有些深情,“朕迫不及待想昭告天下你是我的妻子,是这个国家唯一的女主人。” 话音未落,怀中的孩子突然伸手去抓他的胡子,惹得他痛呼出声,连连求饶。 宫里连着办了两场丧事,他近来对曦滢那是全方位的满意,不论从她本人的品貌性格为人处事,还是她的家世、孩子以及皇帝出于自身的感情考量,气氛已经烘托到这儿了,雍正真的急于拥有一个合格的皇后,所以也并不把皇后的位置藏着掖着。 “谢皇上!”曦滢表现得很是高兴,娇嗔与欣喜交织的模样,倒比平日多了几分小女儿的情态。 宠辱不惊可不是用在这个时候的,她现在基本已经抓的住雍正的脉门,很知道在他面前什么时候该如何表现。 然后一个纵身轻轻环住了雍正——还有他怀里的小闺女。 一旁跑这玩儿的弘昕反应过来:等等你们仨咋抱着了?我呢?! 弘昕突然刹住脚步,圆睁着葡萄似的大眼睛,气鼓鼓地叉腰:“皇阿玛!额娘!还有我呢!” 逗得殿内众人忍俊不禁,雍正大笑三声,伸手把弘昕也搂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雍正想证明什么,这次的册后大典格外盛大,他对此次册后大典倾注了超乎寻常的心力。 立后诏书发出,雍正立刻题准,皇后千秋笺文,照例赍进。京王公百官、在外将军、都统、总督、巡抚、提督、副都统、总官兵,进表皇帝,进笺皇后,恭行庆贺。 一些外地汉官还恳请“进京叩贺行礼”,满族官员则“奏恳趋赴宫门,恭申庆贺”,雍正酌情准了一些,拒绝了大部分凑热闹的,毕竟办喜事也不能影响国家机器的运行。 但饶是这样,京城的官道上还是挤满了进京凑热闹的官员王亲。 这权贵阶层的闲人还是太多了。 八月,雍正遣人至天地、太庙、社稷及奉先殿告祭,并补行“纳采”“纳徵”等大婚礼仪。 八抬大轿抬着金册、绸缎、马匹等彩礼,自紫禁城逶迤至钮祜禄府,彩礼队伍长达数里,引得百姓驻足惊叹。 册立前日,雍正身着石青缎绣金龙吉服,亲临太和殿检视一应仪仗器物。 八月十六清晨,东方既白,紫禁城的晨钟撞响。 曦滢于坤宁宫静室斋戒沐浴后,由女官们侍奉着穿上吉服。 天气已经渐渐凉下来,这日并不热,明黄色的袍身衬得她肤色如雪,繁复的吉服层层叠叠,压得她脖颈微酸,却难掩眼中的意气风发。铜镜中,她朱唇轻点,黛眉如画,尽显皇后的雍容华贵。 雍正一早先来见了曦滢,执手含笑:“真好,朕盼着与你朝朝暮暮,年年岁岁。” “曦滢,朕希望你不仅要做统御六宫的皇后,更要做母仪天下的国母。”雍正看向曦滢,郑重的说出她的期待。 曦滢点头,往日盈盈的眼睛此时定定回望:“曦滢定不负君恩。” 吉时已到,紫禁城鸣起钟鼓。 雍正至太和殿后降舆。 丹陛大乐队奏起的“隆平之章”的乐声之中,銮仪卫鸣鞭三响。 净鞭落在宫中的汉白玉石台上的声音格外清脆。 鸿胪寺鸣赞官高声发令,王以下及正副使、文武各官迅速排班站立整齐,而后向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此起彼伏的 “万岁” 声在殿内回响。 礼毕,鸣赞官再唱:“有制 —— 正副使跪!” 宣制官稳步进至殿中门之左,展开明黄诏书,声音洪亮清晰:“咨尔皇贵妃钮祜禄氏,祥钟华胄,秀毓名门。秉性温恭,度修礼法。柔嘉表范,夙昭令闻…… 以册宝立为皇后。尔其诚孝以奉重闱。恭俭以先嫔御。敬襄宗祀、弘开奕叶之祥。益赞朕躬、茂着雍和之治。钦哉。” 依旧是怡亲王为正使,保和殿大学士马齐为副使持节,礼部尚书手捧册文,依次走下中阶,将册、宝稳稳地设于龙亭内。 抬着龙亭的銮仪卫浩浩荡荡地自太和门而出,向着迎接皇后的方向行进。 两名女官跪捧金册金宝,缓缓前行,跪献于曦滢面前。曦滢双手接过,在女官的引导下,行六肃三跪三拜大礼,自此礼成。 从此以后,曦滢就是这个国家的皇后了。 褪去繁重的朝服,曦滢如释重负地轻舒一口气。 一整天的仪式下来,她的脖颈和肩膀早已酸痛不堪,发间戴着的金凤冠取下后,头皮还隐隐发麻。 好在体贴的春囡早带着宫女们备好了香汤沐浴,牛乳与玫瑰花瓣蒸腾出的热气裹着甜香,漫过雕花木窗棂。 温水漫过肩头时,曦滢几乎要舒服得叹息出声。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氤氲水雾中渐渐松弛,她半阖着眼,任温热的水流漫过锁骨:“春囡,帮我捏捏……” 不大的稍间水雾迷蒙,曦滢肤如凝脂的俏脸染上了几分血色,让悄悄潜入的某人,不由得色眯眯的眯起眼睛,他没做声,带着薄茧的手捏上曦滢纤细的肩膀,轻轻揉搓。 熟悉的龙涎香袭来,曦滢立刻意识到是换人了。她睫毛轻颤,转过头便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于是她也绽开一个甜蜜笑意:“皇上!” 第75章 庆贺&抬举 烛火在雍正眼底跳跃:“朕的皇后,倒会使唤人。” 他指尖不轻不重地掐了掐她肩头,惹得曦滢轻呼一声,娇嗔着往浴桶深处缩了缩。 “皇上又打趣!” 水珠顺着她泛红的脸颊滑进锁骨,在玫瑰花瓣间荡开涟漪。 “累坏了吧。” 雍正的声音带着几分心疼继续轻轻为她揉着僵硬的肩膀。他的手法虽不娴熟,却格外温柔,一下又一下,力道因为心不在焉而忽轻忽重。 曦滢顺势靠入他怀中,雍正俯身,袍子扫过浴桶边缘,惊起一串细碎水花。他的吻落在她湿漉漉的发顶:“明日让太医院开些通络的方子,再让苏培盛寻两个会推拿的嬷嬷来。” 说着,指尖轻轻刮过她泛红的鼻尖,“可别累坏了朕的皇后。” 水雾朦胧间,曦滢抬手勾住他脖颈,将带着水汽的唇印在他下颌:“有皇上心疼,再累也是甜的。” 窗外夜色渐深,烛芯突然爆开一朵灯花,将相拥的身影投在窗棂上,碎成一片缠绵的剪影。 已经落户景陵,尸骨不知道寒没寒的先皇太后:噶了也小半年了,笑一笑算了。 次日破晓,曦滢迎来册后后的首次阖宫请安。 晨光熹微中,宫门外车马粼粼,不仅后宫妃嫔早早候着,京中诰命夫人亦身着华服,携礼前来朝贺。 前朝也有一系列的庆典活动,雍正一早就走了。 同曦滢一直交好的吉嫔和谨嫔赶在雍正走了之后,请安的时辰之前的时间来了承乾宫想替曦滢插簪。 谨嫔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偷感有点重的夏冬春,曦滢对她的言论有所耳闻,倒是也并不大介意她有时候跟着谨嫔来凑热闹的行为。 曦滢伸手摸了摸谨嫔圆滚滚的肚子,又看了一样站得稍远的夏冬春:“你们两个又不方便,到时辰再来也使得,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自进宫以来,曦滢凭借家族优势,一直以来都好像走了简单模式,一路走到这里,似乎并没有经历过任何挫折。 胜利得来得实在是太简单了。 以至于曦滢既谈不上什么成就感,也没什么满足感,就更别提这种郑重其事的仪式感了。 仪欣身体倍儿棒,笑眯眯的说:“娘娘的好日子,我们离娘娘住得都近,自然要来拔个头筹。” 阿尔娜也点头:“正是这个理。” 一旁的夏冬春眼巴巴的看着曦滢没吱声,但也点头。 曦滢看着这三个人的“没心眼儿小分队”失笑,从自己的妆奁里挑出了一对内务府新送来的红珊瑚碎珠的流苏给了阿尔娜和仪欣,二人立刻便换上了。 然后又挑了一支南珠攒的花钗赠给了夏冬春:“你一向殷勤真挚,这彩头也给了你,见者有份。” 自己一直以来暗搓搓的殷勤原来被皇后娘娘看在眼里啊,今天还有了回应,夏冬春感动得眼睛都要红了。 今日曦滢不必穿繁琐的朝服,但也得穿一件龙凤同合纹的吉服应景。 来都来了,吉嫔、谨嫔和纯贵人每人象征性的拿了一支钗,小心的替曦滢簪在旗头上。 今天除了妃嫔得来三跪九叩,皇子公主也得来请安,除此之外,外命妇也得到曦滢跟前磕头。 看自己的儿子和小闺女在下面跟个小乌龟似的跟着哥哥姐姐有样学样的磕头,曦滢端坐在上首,有点想笑。 内帑有钱的雍正特地恢复了旧例,设百席,集诸贝勒大臣及众汉官及官员之妻、诸贝勒福晋举行筵宴。 前朝百官朝贺声此起彼伏;内宫妃嫔命妇行三跪九叩大礼。贝勒福晋们华服如云,汉官命妇们簪缨璀璨,觥筹交错间,整个紫禁城都沉浸在皇后册封的喜庆之中。 仿佛上半年继续在紫禁城的阴霾当真是一扫而空了。 ------------------------------------- 庆贺的人群散去,曦滢的母亲和几个嫂嫂被特许可以滞留一会儿,承乾宫没了外人,曦滢也做主让大家随意些。 哪怕是皇亲,要见面也还是没那么容易的。 董氏也已经许久没见到弘昕和弘景了,挨个抱着两个宝宝香亲,两个孩子不知道是还有点印象,还是觉得外祖母喜欢自己,也开开心心的跟外祖母贴贴。 等俩小孩儿困了被抱下去,董氏欣慰的端详着已经换回了常服的女儿:“皇后娘娘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这几个同自己关系还不错的嫂子们也是一脸心痛的看着自己新变成皇后的小姑子。 曦滢无奈,要怎么说才能让额娘相信自己没吃过苦呢? 她说服不了,于是只能直接转移话题。 “五嫂,近来丰升额可还好?”丰升额是阿里衮的儿子,也是目前尹徳唯一的孙子,年龄比弘昕和弘景长了一岁。 没办法,几兄弟年龄差别不大,大家成婚都不久,策楞现在更是直接只身去了西宁,以至于阿里衮这个幼子居然弯道超车,拥有了尹徳家的长孙。 “挺好的,就是太机灵了,整天调皮捣蛋。”想起自己天天恨不得上房揭瓦的儿子,五嫂瓜尔佳氏有些头疼。 “机灵多好啊,赶明儿让额娘递了牌子,带他来同弘昕和弘景一起玩。” 瓜尔佳氏眼睛一亮,哪有不好的,当六阿哥的玩伴是多大的抬举啊,若能被选中当六阿哥的哈哈珠子,还怕以后府里孩子多了恩典轮不上他吗?忙不迭的答应下来。 其他几个嫂嫂的表情就有些苦涩了,但也没办法,她们没孩子能送进来陪阿哥和公主。 大嫂富察氏盘算着等下次策楞回京述职之后要是再走,让他把自己也带去,不能把策楞当风筝放,各家得有儿子撑门户,要是他哪天忽然从青海带个孩子回来,她都没地方哭。 正想着呢,又听曦滢接着说:“上次李荣保的福晋带了小儿子傅恒进园子请安,我看着也不错,额娘和大嫂得空也可以常请他们过府叙旧,说不得未来得一处作伴呢。” 富察氏闻言,知道皇后这是在抬举自己的娘家,一时有些感激,但转而又觉得可惜。 第76章 琅嬅&新生代 富察氏放下手里的茶盏,指尖摩挲着缠枝莲纹盏沿,回话的声音透着几分惋惜:“回娘娘的话,奴才四叔李荣保前些时日仙逝,眼下他家正在守孝。” 这恩典怕是赶不上了,也不知他们那一房,往后的日子该如何操持。 曦滢半倚在湘妃竹榻上,圆润的指甲轻叩榻边小几:“不妨事,待孝期一过,弘昕也该开蒙了,届时叫他进来也不迟。” 她望着廊下忙碌的宫人,眼角眉梢俱是从容,腕间东珠手串随着动作轻晃,撞出细碎声响。 “他家人口多,进项又少,生计着实艰难。” 董氏放下茶盏,语气有些共情,“老大广实不过是实录馆抄录官,老二傅清也就是个六品蓝翎侍卫,虽说还有家族接济,到底有限,听说马齐上还背着亏空呢,欠了四千多两,庄子房产都抵了还欠九百多,有零有整的。他们一房也没得几个子儿,我估摸着落幼子身上应该也没多少,若能让他家小儿子做六阿哥的哈哈珠子,日子多少能好过些。” 说罢,董氏有些唏嘘,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们两家同属一旗,住得也近,交情一向还可以,尹徳这一房,也有过很长一段时间也同李荣保一房差不多的状况。 尹徳和李荣保都算小儿子,老爹死的早本来就没捞到什么资源,遏必隆虽然还有个阿灵阿更小,但他是正室的儿子,当年同法喀争遗产争到了贵妃的葬礼,闹得很难看,可以说是满城风雨,但阿灵阿他争赢了。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尹徳他们几房和阿灵阿是过了皇帝明路的不和,所以一废太子的时候同为八爷党的马齐的弟弟李荣保被一起发落,而阿灵阿的哥哥尹徳却逃过一劫,平平稳稳的当这子爵领着差事,苟到了雍正登基直接起飞。 如今两家的境遇有了差距,董氏也忍不住唏嘘。 “他们家家教好,福气在后头呢,给你们讲些内情吧,”曦滢忽而凑近,眉眼含笑,神秘兮兮压低声音,“李荣保的女儿琅嬅,皇上打算把她给怡亲王的嫡长子弘暾拴婚。” 弘暾未来妥妥就是第二代怡亲王,如果这回能活下来的话。 历史上李荣保的女儿指给了弘历,马齐的孙女指给了弘暾,原本二代怡亲王福晋也是稳稳当当,可惜弘暾不到二十就没了,她成了个望门寡,竟截发求至王府守节。怡亲王没同意,她便长跪府门直至入夜,但怡亲王还是坚持没同意。两年后怡亲王薨逝,她再度请命守孝,此事惊动圣上。雍正帝特下谕旨,命王府收其为子妇,厚葬弘暾,更赞其节烈,给她过继了几个儿子孝敬她。 这件事被写进了《烈女传》。 不过弘暾死于意外(历史咩记录咋死的,私设),救他一命应该不难,希望这个世界的富察琅嬅能得个举案齐眉的好结局吧。 不过富察氏她们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些,只为自己堂弟堂妹高兴。 ------------------------------------- 天气渐冷,北风卷着初雪掠过宫墙,承乾宫的铜炉里添了银丝炭,宫里怀孕的那几位也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后宫喜讯频传,如枝头绽放的红梅,为寒冬添了几分生机。 先是纯贵人平安生下了五公主,雍正给小公主赐名嘉和,特许了她能自己养育公主。 再是谨嫔诞下了七阿哥,雍正当即赐名弘晨,谨嫔也晋封为了妃位,占据了妃位的最后一个席位,不过谨妃和敬妃读音太过相同,雍正给她改了个封号,现在是颖妃了。 在甄嬛生产之前,弘时的福晋董鄂氏先发动了,生下雍正的第一个孙子。 消息传至养心殿时,雍正握着朱砂笔的手微微顿了顿,最终在空白的纸笺上写下 “永珅” 二字,墨迹未干便命苏培盛送去阿哥所。 齐妃捧着孙子的襁褓,眼角的皱纹里都溢着笑意,连夜翻出压箱底的金锁,那还是弘时出生时候戴过的,现在给了他的儿子,又几乎掏空了自己家底,逼着弘时全都拿去养她的好孙孙。 恨不得拧着弘时的耳朵,千叮咛万嘱咐:“可不能委屈了我乖孙儿!” 作为皇后的曦滢辈分也平白高了一级。 曦滢望着在暖阁里追逐的弘昕和弘景,忽觉有些奇妙。她不过双十年华,竟成了有了孙子的奶奶辈。 铜镜里,她指尖抚过鬓边新添的珍珠,想起那日雍正揽着她笑言 :“朕这辈分,倒像是被岁月推着走”,殿外的雪扑簌簌落着,将这份感慨都埋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这下五味杂陈的不只是雍正一个了。 看着宫里满地的孩子,妃位上唯一没孩子的端妃无比眼热,也无比焦虑,延庆殿的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冰凉的金砖上,像极了她这些年被搁置的期盼。 内务府新送来的炭盆烧得正旺,她却仍觉室内无比寒凉。 雍正之前关于乌喇那拉姐妹二人的接连这几道旨意下来,端妃还如何不知道自己之前是看走了眼,挑错了人。 好在她之前还没投入多少沉没成本。 雍正连纯元——哦,不是,现在要叫孝顺皇后了,这个正主都厌弃了,何况甄嬛这个相似度如此之高的替身,连一时的风光都没得到,可见是没有这个福分。 不过甄嬛没了指望也好,要把她肚子里的孩子要过来,就更易如反掌了。 还有时间,足够她慢慢筹谋。 她摩挲着腕间翡翠镯子,目光渐渐变得幽深。窗外风雪呼啸,却吹不散她心中的盘算。若真的能将甄嬛腹中孩儿抱养过来,既能解无嗣之困,又可解深宫的寂寞…… 端妃忽而觉得有些可惜,若是当年皇后刚入宫的时候自己先靠过去,或许此时不必如此殚精竭虑。 皇后手松,看围在她身边那几位,境遇可都很不错。 曦滢:那不可能哈,不爱跟心眼子成精的毒蛇一起玩。 殿外传来小太监呵气搓手的声音,端妃起身将窗棂掩得更紧,任凭风雪再大,也吹不散她心中盘桓的谋划。 这场宫闱里的棋局,她输了前半局,却还有翻盘的机会。 第77章 甄嬛难产 小允子去养心殿禀报甄嬛生产的时候,雍正正拉着曦滢在养心殿画肖像画。 传统的朝服画秋天就成画了,今日纯属是雍正心血来潮,召了郎世宁来养心殿画西洋样式的油画。 郎世宁正握着油彩笔专注勾勒,调色盘上的群青与赭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雍正握着曦滢的指尖轻晃,忽然凑近耳语:“朕倒觉得西洋画法衬得曦滢更明艳了些。” 话音未落,苏培盛弓着腰疾步而入:“皇上,皇后娘娘,碎玉轩的小允子来报,说是莞常在临盆了。” 曦滢装作没听清似的问苏培盛:“谁来报?” “回娘娘,是碎玉轩的小允子。” “小允子,”曦滢轻笑了一声,打趣道,“皇上,这太监怎么还堂而皇之的跟您兄弟使一个字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故意起的,王爷们脾气还是太好了。” 曦滢是第一次“听说”小允子的名字,不过雍正是听过的,只是他压根没想到那里去,现在曦滢一提,凉飕飕的眼神看向苏培盛:“苏培盛,你这个都总管(作者菌也不知道这是个啥职位,剧里出现的)就这么管的?” 听主子们的语气不算是什么大事,至少他苏培盛没什么事,苏培盛迅速滑跪认错:“是奴才一时疏忽,请皇上和娘娘责罚。” 雍正的确也没真的责罚他:“没叫到兄弟面前去,便饶你这次,至于那个犯忌讳的,你自去处理了。” 苏培盛会意,既然犯了忌讳,那这个人便没有再待在宫里的机会了。 曦滢收起自己的小本本,望着案头未完成的肖像画轻叹:“得了,看来今日这幅《帝后行乐图》只能到这儿了,既然莞常在临盆,那我便走一趟吧,皇上去吗?” 现在雍正的孩子多了两个,觉得又没那么值钱了,加之柔则在他心里现在还是没过去的坎儿,连带也不想看见甄嬛。 “朕事儿忙,就不去了,你也再坐会儿再去吧,也没那么快,碎玉轩偏远简陋,你不必这么早过去干等。”雍正捏着曦滢的手挽留。 “那成,李延寿,去派个腿脚伶俐些的小太监去盯着,若有什么事儿再来禀告。” 门外的李延寿应了声,自去安排。 曦滢便又坐回了位置。 “莞常在的位分不足以亲自抚养孩子,皇上可有安排?若没有,我可自己看着办了。” 雍正沉吟一番。 曦滢有两个孩子养,况且让她养太抬举了,不合适。 “齐妃现在满心都放在永珅的身上,敬妃有温宜了,也没功夫再多养个孩子,端妃病怏怏的,养自己都够难了,还是别让她养了……” 如今嫔位上只剩了吉嫔一个,再往下的贵人就没资格养孩子了。 “罢了,吉嫔有分寸,朕也不大上她那儿去,让她养吧,多少解她的寂寞。”吉嫔识趣,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曦滢心里想,人家阿尔娜还不见得想给你养孩子呢,还是甄嬛这个麻烦精的孩子,提了一嘴:“可端妃近来有意无意的打边敲,我当没听懂,岔过去的。” 雍正显然不想断官司:“端妃或者吉嫔,你看着办吧,无伤大雅。” 又过了一会儿,雍正忽然说:“朕忽然觉得莞字不好,莞常在的封号改成玉吧。” 雍正已经对wan这个音去魅了,甚至还有些膈应,索性给她换了个封号。 曦滢幸灾乐祸,不知道甄嬛听了会作何感想,也不知道雍正知不知道甄嬛嫌弃玉字俗气一事。 天色渐暗,郎世宁都退下了,门外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被苏培盛领进来。 “皇上,娘娘,莞常在难产,小皇子脚先出来了,可能不大好。”小太监哆哆嗦嗦的回话。 “那臣妾便去看看,皇上可有什么交代的?”要是真的二选一,保谁? “皇嗣是大事。”雍正几乎没有犹豫,“你穿厚些,可别着凉。” 啧,还真是郎心似铁。 曦滢坐着暖轿驾临碎玉轩的时候,碎玉轩几乎已经乱成了一团。 产房里传来甄嬛的惨叫,宫女们手忙脚乱的进进出出,端妃在旁边催太医出主意,太医守在外头,已经汗流浃背了。 沈眉庄虽然同甄嬛生分了,但到底不是绝交,这会儿也在碎玉轩坐立难安,看曦滢来了,像是找到主心骨一样迎上来:“皇后娘娘,莞常在……” 曦滢示意她稍安勿躁,叫来了太医回话。 太医哆哆嗦嗦:“小主并未到产期,是忽然哀恸过度才导致了早产,加之胎位不正,小主身子又孱弱无力,所以艰难……” “哀恸?”太后丧仪她都挺过来了,这大年下的有什么事能哀恸过度的。 沈眉庄回话:“刚才嫔妾来的时候听流朱说,好像是有宁古塔的消息传进来了,莞常在听了之后就见了红。” “宁古塔什么消息?” 沈眉庄摇头:“生产要紧,嫔妾没来得及细问。” 曦滢点点头,没再问,多半是有人弄鬼,等甄嬛生完再说吧,转而吩咐太医:“事关皇嗣,兹事体大,你们仔细诊治着。” 太医在权贵当中混迹多年,谁不是跟个人精似的,曦滢给个话头他们便能充分领会领导的意思,赶紧匆匆下去了。 “庆常在呢?”打发走了太医,曦滢有些奇怪,庆常在这会儿居然并不在。 “庆常在岁数小不经事太害怕了,臣妾便劝她回去了。”端妃回话。 “端妃,你也在啊。” 前面嘉和还有弘晨出生,端妃可都没出现,看来她想要这个孩子的欲心强烈。 “是,莞常在在御花园出事被抬回来的时候臣妾正好碰见,便想着臣妾同这个孩子有缘,随他们过来照应。” 有缘?本来无缘,全靠硬贴是吧。 正说着呢,听说皇后来了的庆常在也赶紧出来请安,她看上去像是没经过这种事情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些惊惶。 曦滢看她也是个倒霉催的,好不容易等到十六七可以侍寝了,结果太后没了,加上现在雍正也不踏足碎玉轩,直接把她忘了。 曦滢摆了摆手让她回去了。 第78章 端妃的努力&流朱诉冤 “李延寿,去钟粹宫把吉嫔请来,就说皇上有意把这个孩子抱给她。”曦滢在主位施施然的落座,指尖有节奏的轻轻在几上叩响,目光始终未落在端妃身上。 曦滢的话就像是寒冰,廊下铜漏滴答作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每一声都似敲打在端妃心头。 端妃急了,这可是她志在必得的孩子:“娘娘!臣妾……”她喉间发紧,攥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三十年来在王府和深宫中谨小慎微养成的矜持,此刻被撕得粉碎,“臣妾入侍已近三十年,芳华不再,早已没了生孩子的指望,这偌大的延庆殿,整日冷冷清清,唯有佛前青灯相伴。只求娘娘开恩,赐个孩儿承欢膝下,也算臣妾在这宫里有个念想……。” “可是,皇上觉得你身子弱,养自己都费劲如何再多养个孩子?”曦滢柳眉轻蹙,望着案上的白玉香炉,袅袅青烟升腾而起,熏香的气息稀释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空中扭曲成各种形状,又渐渐消散。 端妃心里的怨愤蔓延,这破败的身体还不是拜皇上和年世兰所赐!端妃心里腹诽,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能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哀戚道:“臣妾愿拼尽全力,求娘娘开恩,若能抚养小皇子,便是折寿十年,臣妾也甘之如饴。” “端妃你这话,可就说得太重了。”曦滢就是不给她准话,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吉嫔有那个意思呢。 端妃单薄的影子投在金砖地面,忽明忽暗地摇曳着,正当她想进一步争取,吉嫔已经匆匆来了。 “给皇后娘娘请安。”吉嫔踩着花盆底鞋疾步而入,粉紫色旗装上的芍药随着动作微微起伏,鬓边的翡翠蝴蝶颤巍巍抖落细碎流光,曦滢召唤,她来得很急。 “不必多礼,过来坐。”曦滢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吉嫔同曦滢向来亲近,亲亲热热的就坐过去了:“娘娘,您说皇上这么想把这个孩子给我了。”她微微皱着脸,并没有多高兴。 “妃位之中,除了身体孱弱的端妃,其他人都有孩子养,数也该数到你了,”曦滢看她,“怎么,你不想要?” “谁乐意养那个小苦瓜的孩子啊。”吉嫔在曦滢身边小声蛐蛐,“若是旁人的还能考虑考虑。” 曦滢笑,这还挑上了。 殿内忽而陷入寂静,唯有铜炉里银丝炭爆开轻响。曦滢掩唇轻笑,目光越过吉嫔肩头,望向端妃骤然绷紧的面容 ,后者攥着佛珠的手青筋微现,眼底却燃起希冀的火光。 端妃向前半步,表情无比诚挚:“还望皇后娘娘成全臣妾多年夙愿。” 曦滢只觉得恶心。 与此同时,产房内气氛凝重如铅。崔槿汐捧着药碗跪在床前,青瓷碗中催产药蒸腾的白雾,模糊了甄嬛苍白如纸的面容。 下人们进进出出,鞋底碾过青砖的沙沙声,与床上压抑的喘息声交织成令人窒息的韵律。 已经沈眉庄和端妃到现在已经守了几个时辰,一个愈发焦虑,另一个也有点病体难支了。 “到落钥的时辰了,你们都回吧。”曦滢索性开始赶人。 沈眉庄忧虑的看了里面一眼,一步三回头的告退了。 吉嫔抱着曦滢的胳膊:“臣妾想陪着娘娘。” 端妃也说:“臣妾也愿意在这里照应着。”她怎肯错过这关键时机,生怕一离开,到嘴边的鸭子就飞了。 结果到最后竟然只有沈眉庄一个听话的人走了。 直到月上中天,里面传来一阵惨叫,然后归于沉寂。 既没有了甄嬛的呻吟,也没听见孩子的哭声,门外的两个太医挑帘进去了。 过了许久,收生姥姥和太医出来禀告:“禀娘娘,小主诞下了一个公主,不过太医说小主孕中多思,以至于公主是个弱胎,须得谨慎调养,方能养大,至于小主,身体受损元气大伤,以后恐怕难再有孕了,若不能宽心养身,恐难有寿数。” 端妃在心里埋怨甄嬛不顶用,听是弱胎,一时有些退却,可望着襁褓中皱巴巴、被憋得有些青紫的小脸,数月筹谋又岂能轻易放弃?她筹谋这么久,又不甘心算计成空。 “既如此,吉嫔年轻,也不懂养生,端妃久病成医,又再三恳求,那便把六公主抱去延庆殿抚养吧,”曦滢拍了板,决定了孩子的去向,不过她还是有点人道主义关怀的,继续说“虽然宫中规定一向不许小主抚养孩子,但玉常在生产艰难,便把她挪去延庆殿居住吧,这样她也能时常看见,端妃和善,定然也会好好照拂公主生母。” 两人扯头花也能方便不少。 “怎么是玉常在?不是莞常在么?”吉嫔问。 “皇上觉得莞字不好,改了玉字。”至于那些掩盖在时光尘埃中的秘密,阿尔娜没听过就不必知道了。 端妃觉得自己又下了一步错棋,若是甄嬛死于难产,自己尽心尽力照顾的公主到底只有她这一个母亲,但甄嬛不但活下来了,还被特许搬到自己宫中,自己不就变成了替甄嬛看孩子的保姆吗?还是得自己倒贴的那种大冤种。 甄嬛的命是真硬。 但皇后已经发话,自己也没了拒绝的余地:“是,臣妾会好好照拂她们母女二人的。” 产房内,气息衰弱的甄嬛眼睁睁的看着收生姥姥抱走了她拼死生下来的孩子,眼泪不停从眼里流出。 她死死的抓住流朱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把今天的事禀告给皇后,有人害我,求她给我做主。” 流朱也在抹眼泪:“小主,您放心。” “快去。” 流朱下定了某种决心,抹了抹脸,走出了产房。 “皇后娘娘,今日小主难产,是有人从中作梗蓄意谋害,求娘娘给小主做主!”流朱的控诉几乎声嘶力竭。 端妃心中隐约生出了些不妙,但转念一想,随风而起的无根流言而已,牵扯不到她的。 流朱痛哭流涕声泪俱下的控诉:“皇后娘娘明察!今日小主听闻、 听闻甄家……” 她哽咽着复述假山后的闲言碎语,字字如刀,“小主听闻家人噩耗,当场昏厥……” 第79章 流言&真相 原来是今日下午,难得雪后初霁的好天气,甄嬛便带人去御花园散心。 没想到假山背后闲话的太监话里话外在幸灾乐祸的“可怜”她。 “就那个莞常在,别看她有孕,其实没什么指望了,啧啧,可怜呐。” “莞常在虽然无宠,但若是生下皇子,也不是不能翻身……” “你知道什么,我听说她流放宁古塔的全家,倒了大霉,”其中一个小太监语气得意的跟同伴分享,“她小妹妹被披甲人看上了不愿意,甄远道跟个缩头乌龟一样,结果她娘不自量力去阻止,把自己也折进去了,好家伙那群老小子老幼通吃,艳福不浅……倒是那个浣碧,据说服软被老鳏夫收了去,啧啧啧啧这种罪臣之女,还能又什么以后……” “你个没根的小太监懂什么艳福。”话音未落,便被同伴的嗤笑打断。 “我没有,你不也没有吗……” 甄嬛哪里还听得下去,哆嗦着手:“去把他们抓过来,问他们到底从哪里听来的假话!” 小允子会些拳脚,立刻就把那两个人抓住了,两个鹌鹑似的小太监瑟瑟发抖:“奴才不知道最开始谁先说的,满宫都在议论……” “甄远道就跟缩头乌龟似的”、“老幼通吃,艳福不浅”、“老鳏夫”、“满宫都在议论”…… 这些刺耳的字眼,如钢针般扎进甄嬛耳中。她眼前骤然发黑,只觉天旋地转,踉跄着向后倒去。崔槿汐惊呼着扶住她,却见她已昏厥在怀中,鬓边的珠钗滑落,在雪地上撞出清脆声响。 “有人特意把这话传到玉常在耳朵里的?”吉嫔疑惑。 “杀人诛心,始作俑者倒也下的去手,李延寿,你去查,务必查出流言的源头和始作俑者。” “本宫早就说过宫里争宠全凭手段,但不准有戕害嫔妃皇子的行径,既然敢把本宫的话当耳旁风,就别怪本宫不留情面了。”曦滢冷笑,意味深长的眼神扫过端妃。 端妃后背发凉,生出一种危险的直觉。 这一步,怕真的走错了。 又起了风雪。 殿外寒风卷着雪粒扑在窗棂上,将这场精心设计的局,吹得愈发扑朔迷离。 流言的源头很快被李延寿找到,但也有可能只是幕后黑手计划中的一环。 因为被查到的这个人,是来自翊坤宫的肃喜。 慎刑司轻轻一审就吐口了,说是因为华贵人嫉妒玉常在无宠还能有孩子,于是让他去御花园传了流言,就是为了刺激玉常在不叫她生出皇子,若是能让她难产而死那就最好不过了。 李延寿把他的口供递上来的时候,也坦言觉得这件事顺利得过了头。 “慎刑司已经着人去找肃喜的家人了,只是肃喜入宫之前的记录里写着他是顺天府的灾民,亲人都流散了,找起来恐怕不容易,不知道还能不能查出些什么蛛丝马迹。”李延寿禀告。 “那他的住处可有搜到什么财务?不管是替谁办事,只要东西没传出宫去,财务总该有吧?他近来出过宫吗?” “未曾查到他有出宫记录,他的住处只有零星一点财物,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替他夹带出去。” 李延寿想,为今之计,恐怕只能看慎刑司能不能撬开肃喜的嘴了。 幕后黑手做得滴水不漏,几乎找不到什么破绽。 若非曦滢早就知道此人是延庆殿的二五仔,还真让端妃一箭双雕了——既搞到了孩子,又陷害了华贵人,不愧是能蛰伏多年,一出手便致命的毒蛇。 但曦滢偏偏不让端妃如愿,没有人能越过她在这个宫里无成本的弄鬼。 弄鬼就得付出点代价,才能平了让曦滢上工的愤怒。 敢伸手就得有爪子被剁掉的觉悟。 就是不知道端妃有没有这个觉悟了。 “那宁古塔的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若是真的,年世兰现在可没这消息源。 “肃喜说是他瞎编的。” 瞎编不瞎编的,得核实了才知道,曦滢写了个条子给雍正,他自会吩咐有司核实情况,只是宁古塔路途遥远,冬日苦寒,就算是骑马过去也得走上一个月,更别说这事不值得加急。这并不算是个很好的突破口,说不得还真是端妃让肃喜瞎编的。 她不着急,就是不知道一直拖着不处置肃喜和华贵人,端妃着不着急了。 “叫人把慎刑司盯紧些,别让人灭了口。”曦滢吩咐,虽然她觉得端妃应该没这本事把手伸进慎刑司,不过还是谨慎些的好。 “奴才已经派了小徒弟去盯着了,娘娘放心。” 不过曦滢可能是把事情想的太复杂了,或者说还是低估了慎刑司的威力。 审不审得出来,端看他们愿不愿意下力气审。 三日后,慎刑司地牢内弥漫着血腥与腐臭交织的气息。肃喜被绑缚住四肢,挂在刑架上,浑身皮开肉绽,唯有那双眼睛在再次看见李延寿时,突然迸发出疯狂的光:“大人!饶命!小的有话说!” 李延寿捏着帕子掩住口鼻,示意狱卒停下手中的夹棍。 肃喜挣扎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如破锣:“指使奴才的,并非华贵人,而是端妃。” “端妃?”李延寿挑眉,“你和端妃又是怎么搭上线的?她又是如何指使你的?” “奴才在雍亲王府听用的时候就已经是端妃的人了,当时的齐格格被年侧福晋克扣折磨,日子也艰难,但格格心善,在奴才受欺负的时候也愿意伸手帮奴才一把,奴才很是感念所以也偶有传递消息的时候,那日吉祥来找奴才,说想让奴才帮忙传些闲话,奴才没多想便答应了,谁曾想事情闹得这般大,吉祥派人来传话,让奴才把事情推脱到华贵人身上便是……”肃喜不是不想拿自己的命帮端妃填,但慎刑司折磨人的手段太残酷,他是死也不能。 现在求死都成了奢望。 “传话的人是谁?”,李延寿步步逼问:“慎刑司并未搜查出你和延庆殿有来往的任何证明,口说无凭,证据呢?” “奴才只见过那个传话的小太监一次,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带来了奴才曾送给吉祥的青玉坠子做信物。”但那个坠子本来就是他的,并不能证明什么,肃喜微微闭眼,为保住延庆殿作出了最后的一次努力。 但随即一桶冰冷的水浇到他没一块好皮的身上,李延寿问:“现在清醒了吗?” “延庆殿给奴才的打赏……事发之后奴才埋进了翊坤宫的花坛。”肃喜到底还是没顶住,所有秘密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 第80章 走水 当吉祥被慎刑司的人“请走”的时候,端妃就知道,自己是真的要完了。 她又变回了困居延庆殿等人审判的囚徒。 可惜这次,雍正连个当面陈情的机会都没给她。 甄嬛难产一案的结案陈词被曦滢放到了雍正的面前。 雍正黑着脸看完了折子,他的态度和曦滢是一致的,甄嬛无关紧要,但不能有人公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弄鬼。 “端妃,戕害皇嗣、栽赃他人,此罪当诛!”雍正咬牙切齿。 给年世兰端滑胎药之事还姑且能说是听命行事,这次事发,雍正才真的意识到端妃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无争,而是彻头彻尾的心狠手辣之人。 “那就赐自尽?”曦滢问他,这回还有旧情念吗? 念的。 姑且算念的。 “念及她入侍三十年,留她一命,废为庶人,冷宫安置。” 也不知道齐月宾那个破烂的一格电身体,冷宫安置能苟延残喘多久,搞不好赐死还舒服些。 旨意很快传遍后宫,端妃被带出延庆殿那日,雪花飘飘北风潇潇的。她身无长物,踉跄着被推进冷宫时,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已经囚禁了她一生的牢笼。 冷宫的门轰然关闭,将她最后的体面碾作齑粉,唯有呼啸的北风卷着碎玉般的雪粒,扑簌簌落满她肩头,恰似三十年前初入宫时,落在嫁衣上的那场雪。 她的一生恐怕很快就要结束了。 曦滢派人把事情的结果告诉了还在坐月子的苦主甄嬛,甄嬛抱着裹在鹅黄襁褓里的女儿,听着芝林转述端妃的下场。 怀里早产的小公主呼吸微弱,像片随时会飘落的枯叶。她垂眸望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泪水砸在襁褓边缘,晕开点点深色水痕。 甄嬛不知道事情是如何进展到这一步的,她就这样被各路黑手推着,一步步走向了深渊。 冷宫 蛛网在斑驳的梁木间结了又破,破了又结。齐月宾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单薄的粗布衣裳挡不住腊月的寒风,她却固执地将自己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如影随形的回忆都挤出去。 破木门被推开的声响惊得她浑身一颤,原以为会是华贵人前来折辱,却没想到,裹挟着寒气涌入的却是算日子还未出月子的甄嬛。她身着素色常服,未施粉黛的脸色惨白,眼神中满是恨意与不解,身后跟着同仇敌忾的流朱。 “玉常在,你怎么来了?” “齐月宾,你为何要害我?” 甄嬛的声音冰冷而颤抖,在阴冷的冷宫中回荡,“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要编造那些谣言,害我的孩子,又让我甄家再次蒙羞?” 甄嬛嗓音沙哑,眼尾还带着未褪的血丝。流朱举着羊角灯立在身后,光影在冷墙上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又漫长。 齐月宾勉力撑起身子,枯槁的面容上泛起一丝笑:“无冤无仇?在这后宫之中,哪有什么仇不仇的,不过是你这里有我想得到的东西罢了。” 她咳了几声,嘴角溢出鲜血,“自然是因为你的孩子,你本就没资格养,我使些手段把她抱过来,有什么错?” “所以你就这般算计于我?” 甄嬛向前一步,眼中含泪,“要孩子你大可名正言顺,为何要拉着旁人陪葬?我腹中的孩子何其无辜,我甄家又做得罪了你什么?” “我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我养的孩子,自然要完完全全属于我,况且能拉年世兰下水的事凭什么不做?”齐月宾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透过甄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当年年世兰用一碗红花害得我终身不孕,我在这深宫里苦苦挣扎,看着一个个新人得宠,一个个孩子降生,心早就死了。我恨,我恨这不公的命运,恨这吃人的后宫!在这宫里,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只恨我选了几次,次次都选错,替主子打掉了年世兰的孩子,换回来这副破败的身子,看你这张脸想助你上位,谁曾想连纯元也一并被厌弃,竟然是我选错了人,不过是想使些手段彻底的拥有一个孩子,却落个如此下场……”齐月宾痴痴笑了,“天意弄人,这就是天意。” “我这张脸……什么意思?和纯元皇后又有什么关系?” “崔槿汐没告诉你吗?你同先头的纯元皇后活脱脱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年京城上下,谁不知四爷与福晋鹣鲽情深?你不过是——替身罢了……若非如此,你又凭什么被选入宫闱,谁能想到呢造化弄人。” 所以,她误入天家,就因为这张脸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甄嬛眼前发黑。她踉跄着后退,撞翻了墙角的瓦罐。离开冷宫时,漫天风雪中,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一生,竟比这冷宫的残雪还要荒唐。 那她当年奚落别人“以色事人能好几时”的自傲又算的了什么?若不进宫,甄家不会落得如此田地。 甄嬛拖着破败的身子,踉跄的离开了冷宫,她已道心破碎,万念俱灰。 崔槿汐看她这般,心里也已经开始盘算出路,跟着甄嬛走到这里,她已经是仁至义尽——这宫里的路难走,走到青云路当然好,但最基本的,是给自己寻条活路。 甄嬛离去后不久,门再次被粗暴推开。年世兰踩着花盆底跨进门槛,哪怕此时落魄,没了价值连城的珠翠 ,她依旧花团锦簇,鎏金护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映得她脸上的笑容格外阴鸷:“齐月宾,别来无恙啊?” 齐月宾勉力撑起身子,枯槁的面容上泛起一丝冷笑:“华贵人这副做派,倒叫我想起你当华妃的时候凌辱我的模样。”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重重甩在她脸上,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贱人!” 华贵人暴戾的扯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按在结冰的青砖上,“当年你亲手给我送下滑胎药落我的胎还不够,如今还想再陷害我?可惜皇后耳聪目明,不会给你这个祸乱后宫的机会。本宫要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挣扎中,齐月宾挥舞的手臂掀翻了床边的蜡烛,蜡油点燃了床上的稻草,火苗一瞬间攒的老高。 第81章 后宫遍地是输家 冷宫的梁柱在火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颂芝的指甲几乎掐进年世兰的胳膊,锦缎衣袖被拽得变了形。 但齐月宾在生命的尽头却爆发出了巨大的力气,她死命拽住年世兰:“皇上这样眼里不揉沙子的人,我害了甄嬛闹到他跟前,落得如此下场,当年给你端去了滑胎药,却不见任何惩罚,甚至还能获封妃位,年世兰,用你不聪明的脑子想想,为什么?不想你生出孩子的人,到底是谁?”齐月宾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怨鬼,想把年世兰一并拖入地狱。 “走水了,快救火!”眼见火越烧越大,外面也嘈杂起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穿透火海,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水桶相撞的叮当声。 火舌舔舐着梁柱发出噼啪声响,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颂芝使出浑身解数,半拖半拽地将失魂落魄的年世兰带出火海。 两人跌跌撞撞冲出宫门,年世兰回头望去,只见齐月宾倚着焦黑的门框,白发在热浪中狂舞,枯瘦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好暖和啊……” 最后的呢喃被爆裂的木梁声吞没,火光冲天而起,映得雪地上的人影扭曲如鬼魅,似乎把她二人羁绊多年的仇怨都烧成了灰烬。 原来算计一生,竟然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雪越下越大,将冷宫中的哀嚎与火光渐渐掩埋。 唯有那半片烧焦的白梅,随着北风打着旋儿,飘落在宫墙根下,无人问津。 年世兰被赶来救火的侍卫拉到了安全的区域,她便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任由冰冷的雪水浸透裙摆,目光呆滞地望着腾起的浓烟。 颂枝看她的样子只觉得害怕,怕她会自己再冲进火里去:“主子,您振作点,说不得齐月宾这个毒妇胡说八道呢,二爷的妻儿还在宁古塔等您搭救呢!” 年世兰有些回过神来,是啊,她依靠这么多年的哥哥,现在哥哥没了,她得寻机会救他最后的那点血脉。 冷宫的火势借着北风肆虐,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吞噬着残破的梁柱。雍正在一众侍卫簇拥下疾步赶来,正撞见年世兰从浓烟中被拖出,大红斗篷沾满灰烬,发间素钗凌乱。 “皇上!” 年世兰发了疯似的挣脱搀扶,踉跄着扑到雍正脚边,凤目通红如血,“当年害我滑胎的人,究竟是谁?” 她死死攥住龙袍下摆,指甲几乎掐进锦缎,“齐月宾临死前说不是她…… 您告诉臣妾,到底是谁!” 雍正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底到底是有几分愧疚的,冷声道:“既然动手之人已经伏诛,你还在闹什么!” 年世兰跌坐在雪地里,发出刺耳的笑声,泪水混着烟灰在脸上蜿蜒:“那是臣妾的孩子啊!皇上却觉得臣妾在闹?” 她忽然安静下来,眼神空洞地望着燃烧的冷宫,喃喃自语,“原来在您心里,那个孩子这般无关紧要……” 离冷宫稍微远些的曦滢也随后赶到,看年世兰狼狈的坐在雪地里,示意颂枝把她扶起来:“华贵人受了惊,便回翊坤宫叫太医去看看,别吓出好歹来。” 年世兰踉跄起身,像是幽魂一般被颂枝带着离开了冷宫。 雍正忽然抓住了曦滢的手:“曦滢,世兰她知道了,那个孩子的事……”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蒙童都知道的道理,皇帝难道不知道?侥幸心理要不得。 曦滢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中冷笑,既要又要罢了。 良久,雍正小声道:“华贵人出现在失火的冷宫的事情,就别追究了。” 曦滢垂下眼,轻声应道:“放心,臣妾自会妥善处置。” 好在火势不算大,起火之后风渐渐的停了,没来得及蔓延开来就浇灭了,只烧到了齐月宾住的稍间。 ------------------------------------- 回到碎玉轩的甄嬛听着离她不远的冷宫(私设)走水的动静,将病弱的六公主紧紧搂在怀中。 她望着女儿,想起齐月宾那句 “替身”,心如刀绞。甄嬛颤抖着铺开素绢,写下求见陈情书,字字泣血。 “……愿以余生,求甄家一线生机。”泪珠砸在绢纸上,晕开朵朵墨花。 雍正看着伏地不起的甄嬛,又瞥向襁褓中奄奄一息的孩子,眉间皱成川字。 他很久没见甄嬛了,若非她说自己命不久矣,而自己也的确一次都没见过公主,自己恐怕依旧不会同意甄嬛带着六公主来养心殿见他。 “甄远道犯下的是谋逆大罪,饶他们一命已是优容,岂是说赦就能赦?” 他声音冷硬,只是看在病弱的公主的份上,不自觉放轻了音量。 甄嬛重重叩首,额头渗出鲜血:“嫔妾因长相肖似孝顺皇后而得蒙皇恩,又因此见罪于皇上,不敢奢求皇上垂怜,只求皇上看在公主的面子上,给嫔妾的母族一条生路吧!” 殿内寂静如死,良久雍正挥袖:“罢了,看在公主的面子上,甄家女眷不必再与披甲人为奴。” 甄嬛却没有丝毫欣喜,母亲与小妹在宁古塔遭受的凌辱,岂是一纸赦令能挽回的?她挺直脊背,声音平静得可怕:“皇上,嫔妾罪孽深重,无颜再留宫中,恳请前往甘露寺修行,为公主祈福,为甄家赎罪。” 仿佛早已将爱恨都烧成了灰烬,无论怎样都好,她只想离开这个让她处处碰壁的地方。 “放肆!” 雍正猛地拍案,震得砚台里的朱砂泼洒而出,“你是皇家妃嫔,岂能想离宫就离宫?若执意要走,朕便效仿先帝,将你赐给大臣为妾!” 他寒着脸起身,袍角扫落案上奏折。 她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年轻的妃嫔可以这般轻松的离开宫廷? “回你的碎玉轩去,没事不必再出来,你要修行便在碎玉轩修,六公主也不必你抚养,朕自会重新再给她找个不会抛下她的母亲。” 甄嬛深深伏地,泪水无声地渗入青砖缝隙。她知道自己终究逃不出这深宫的樊笼,只能带着满心疮痍,没有希望的苦熬下去。 甄嬛和雍正的对话自然通过耳报神传入了曦滢的耳朵。 曦滢透过玻璃窗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轻轻叹了口气 —— 这深宫里,真是遍地是输家。 第82章 离开的槿汐&上进的淳儿 碎玉轩的偏殿从此谢客。 甄嬛蜷在雕花拔步床上,每日只听着更漏声数日子,窗棂外结着薄霜,将她与外界隔绝。 唯有药炉里升起的青烟,从窗户缝隙里钻出去,融进灰蒙蒙的宫墙之上。 好似她未尽的愁怨,飘向那望不到头的天际,却终究消散在冰冷的宫墙间,寻不到归处。 甄嬛在碎玉轩养身修行,不再被准许被外人打扰,她连名字都没的六公主被雍正做主改了玉牒记在了沈眉庄的名下,徒留甄嬛攥着女儿遗落的小襁褓,指尖抚过绣着五福的边角 —— 那是她孕中所绣,彼时她还对未来有所期待,翅膀上晕着几处暗红血点儿,是绣针扎破手指时留下的,如今看来甚是不祥。 崔槿汐知道甄嬛这次是真的要一蹶不振了,但也不好拍拍屁股走人落下个背主的恶名,于是同甄嬛商量,作为六公主的教养姑姑,跟着她去了延禧宫。 甄嬛缠绵病榻,也没精力想这么多,还道是崔槿汐放心不下就这么把公主交给早已同自己生分的沈眉庄,所以才跟去的。 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苦笑,伸手从妆奁底层摸出个锦缎荷包。金累丝绣的牡丹早已磨得发旧,里头装着些零碎银锭,是她仅剩的体己,没了家族和眉姐姐的支援,不受宠的妃嫔每个月只靠月例过活,她能剩下的并不多。 “有槿汐姑姑在,我便放心了。”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微弱,“若公主夜里哭闹,请乳母担待些……”她絮叨着,慢慢陷入昏沉。 崔槿汐就这样五味杂陈的离开了甄嬛。 甄嬛身边树倒猢狲散,亲近的侍女只剩下流朱一人。 沈眉庄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无痛得一闺女,毕竟论位分她入宫三年以来一直原地踏步,至今还是个贵人,论宠爱,皇后当仁不让,其他人不过是平均一个月一两天的雨露均沾。 她已经接受自己不是视线中心而是泯然众人——甚至于子嗣上还落在了后面的后宫普通一员,谁能想到这个孩子竟然最后成了自己的女儿。 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本来就在正殿陪沈眉庄说话的安陵容,轻轻凑到摇篮边,端详着六公主:“这就是玉姐姐的女儿?” 话一出口,便自知失言,连忙改口,“这便是眉姐姐的女儿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眼神悄悄瞥向沈眉庄。 看着襁褓中眉眼和嬛儿依稀相似的孩子,沈眉庄并没有计较安陵容的失言,叹了一口气,红了眼睛把六公主抱在怀里:“真是个可怜的小囡囡……” 沈眉庄问崔槿汐:“槿汐姑姑,皇上让人把公主抱给我,嬛儿如今如何了?皇上不让人探视,都不知道她如今到底是何等光景。” 崔槿汐叹气:“玉小主身子孱弱,最重要的是那口要强的心气儿散了,精神头便弱了。” “我总告诉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她从来也听不进心里去……”沈眉庄忧心的感叹,但是宫廷的生活磨平了她的棱角,她再也提不起刚入宫时候的勇气,做那种拿自己作保替嬛儿说情的事情了。 这个宫里,能靠的只有自己和家族——还有不知道何时会到来的孩子。 安陵容看了一眼沈眉庄,心里稍微有些无语,这纯属是针没扎自己身上不知道多痛,要是眼前大义凛然的沈眉庄遇到甄嬛同样的处境,只怕是溃败得比她还快。 转念一想,这个世界上就没什么如果的事儿,想这些还不如盘算侍奉皇上的时候努努力,争取什么时候能生下自己的孩子。 ------------------------------------- 甄嬛闭门谢客,一直以来因为年幼不能侍寝而被雍正和曦滢忘在脑后的庆常在方佳淳意坐不住了。 还没承恩就住冷宫这搁在谁身上都接受不了。 她因为没侍寝不必请安,专门挑了一个天气尚可的午后去了承乾宫。 庆常在打听到这个时间段正是曦滢做完工作玩儿孩子等吃饭的快乐时间,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碰见去承乾宫用晚膳的皇上。 于是她带着自己一贯作为保护色的天真活泼人设,登了承乾宫的门。 听闻嘉茂过来通报庆常在求见,她眉梢微挑,示意宣入。 须臾,庆常在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未及人到,娇俏的声音已先飘进暖阁。 庆常在像只灵巧的雀儿般轻盈入殿,她福身行礼时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如银铃:“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你今天怎么上我这儿来了?”无论是在闺中的方佳氏和钮祜禄氏,还是在宫里的后宫之主和小小常在,她们二人之间的身份差距犹如天堑,素日除了偶遇,一般都是是没什么交集的。 “娘娘,嫔妾同玉常在同住碎玉轩,之前还有些来往,只是现在玉常在身子垮了,要闭门养身修行,嫔妾是个活泛净不住的性子,怕打扰了玉常在的清净……况且,玉常在宫里如今白日念经,晚上有总会传出幽幽的哭声,嫔妾、嫔妾有些害怕。” 曦滢听到后头就明白了,庆常在的意思这哪里是怕自己打扰了甄嬛的清净啊,分明是甄嬛扰了民。 不过庆常在素来并无什么过错,没道理让她一直陪甄嬛耗在碎玉轩。 “既然你爱热闹,那便搬去储秀宫同欣贵人作伴吧,欣贵人的公主大了,你也是个小孩子性格,玩儿得到一块儿去。” 庆常在的娃娃脸上露出了一个得偿所愿的笑容:“转眼又是新年,嫔妾们入宫竟然就是第三个年头了……” 曦滢看着庆常在的娃娃脸,想想她也不过比新进宫的这一批人小了两岁,不过其他的大部分人都早已蜕变成了大人模样,也不知道庆常在现在这一派烂漫是装的还是真的。 若是真的,算她天赋异禀,若是装的,若能装一辈子也算她厉害。 “是啊,这日子过的真快。”曦滢也感叹了一句。 庆常在再接再厉的感叹:“也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能想起宫里还有我这么个人。” 哦,在这儿等着呢,一个自觉准备好要加入战场的新鲜人。 “你若觉得自己准备好了,那就把绿头牌挂上吧。”宫里新员工都变老员工,被雍正霍霍个遍,正好他又觉得索然无味了。 如今一个十七岁少女说自己准备好了等四十七岁老登采撷,满足她(划掉)他俩。 庆常在听了立刻喜笑颜开。 第83章 回京的策楞&弘景的豪言壮语 送走了庆常在,去了一趟养心殿的弘昕和弘景被雍正亲自牵回来了。 “额娘!”弘景和弘昕脆生生的呼喊在殿内回荡,肉乎乎的手臂奋力张开,像急于归巢的雏鸟般扑向曦滢怀中。 曦滢笑着接住了松开雍正朝自己扑过来的两个小崽子,替弘景理了理歪斜的虎头帽,又刮了刮弘昕红扑扑的脸蛋:“皇上今天不忙,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雍正看着曦滢,故意拖长尾音,看着曦滢杏眼圆睁的模样,忍不住卖关子。 曦滢配合的看向雍正,漂亮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皇上莫要卖关子,快些说与臣妾听。” “你大哥策楞快到京城了,年前就能到京,”雍正捏了捏曦滢的手,“到时候让你们见一面。” “大哥?皇上是打算调大哥回京?” “那倒也不是,西北局势未定,策楞在那边做得很好,估摸着还得在那边干上几年。”雍正解释道,“这次是回来请训的,朕特地让他过完年再走。” “那额娘和大嫂肯定高兴。”曦滢笑着把怀里的崽举高高,举了这个就得举举另外一个,“原来是大舅舅回来过年啦!” 两岁的宝宝才不知道什么舅舅不舅舅的呢,只知道额娘高兴,他们便跟着咧嘴笑。与曦滢贴贴片刻后,两个孩子便耐不住性子跑了。 承乾宫暖阁的地龙一向烧得很暖和,两个小团子穿着薄袄子在地上追着玩儿,嘴里还念叨着他们汗阿玛教他们的“人之初,性本善”,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一本正经念三字经时常让让人看得忍俊不禁。 雍正倒是对于自己的儿女的聪慧非常欣慰,作为一个卷生卷死的肝帝,他恨不得弘昕能长得快些,再快些,要是能如春笋一般,明天下场春雨就长成翠竹,那就最好了。 曦滢对绝不可能发生的事不发表评论。 曦滢用帕子替弘昕擦去额头薄汗,又仔细整理了下弘景跑到飞起的袍角,见孩子们玩得脸颊通红,便唤来宫女端来温热的牛乳:“歇一歇再闹,仔细着了凉。” 等两个孩子捧着碗咂咂有声地喝着,她才重新转身看向雍正,鬓边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皇上今天来得不巧,若是再早一刻钟,便能碰见庆常在了。” “庆常在?”雍正回忆了半天,想起宫里是有这么个人,不过再想,便想不起来她到底长什么样了,“她来干什么。” “来求我给她换个地方住,说是爱热闹,怕扰了人家养病,我便做主把她移到储秀宫去了。” “这点小事,你做主就行了。”雍正听一耳朵就算了,并不放在心上。 “对了,她今天提起自己也到可以侍寝的年岁了,我吩咐敬事房准备了她的绿头牌。”曦滢将温热的茶盏递给雍正,她垂眸望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想起庆常在说这话时,耳尖泛红的模样。 “唔。”雍正满意的捏了捏曦滢的手,茶香混着她身上的玉兰香,让人心安,对曦滢管理的后宫很是满意,繁花似锦一团和气,终于是个舒心而不是断案的地方了。 他忽然忆起登基之初,后宫纷争不断,如今却似这暖阁里的炭火,暖而不灼,令人心安。 ------------------------------------- 赶在雍正封笔之前,策楞终于加紧回来了。 沿途没惊动几个人,就连曦滢都是当天一早听苏培盛说起的这件事儿。 “奴才策楞,给皇后娘娘请安。” 曦滢看着面前一身石青色的官袍,孔武有力,比之前胖(划掉)壮了三号的黑壮大汉。 等等,你说你是大哥?她那个养尊处优白白壮壮的大哥? 曦滢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都能想到董氏看见他之后抱着他哭的场景。 “大哥,你这是……怎么糙成这样了!” 就连怀里的儿子,看了一眼曦滢,又盯着眼前初次见面的舅舅看了半天,大声宣告:“不像!”曦滢笑得弯了腰。 策楞这个糙汉子根本不在意外观问题,龇着个全脸最白的大牙:“行军打仗是这样的。” 曦滢无语凝噎。 算了,结了媳妇的男的,离了媳妇少有修边幅的,特别还是在边地。 像是年羹尧那样讲究的,才是真的不知死活。 良久,曦滢咽下了吐槽,只说:“算了,你舟车劳顿,先吃饭吧。” 晚膳设在养心殿,铜质火锅里的汤底咕嘟作响。席间雍正随口提及青海事务,近来准噶尔和清朝正在议和并且要划清边界,雍正问策楞的看法。 曦滢心里翻白眼,银匙撇着汤面的浮油。划边界有啥用,准噶尔那群人越界南下劫掠的事情难道还干的少吗,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 策楞谢过了雍正示意小夏子给自己夹的鸭肉,不急不缓道:“奴才派人混进了准噶尔的首都伊宁。” 他压低声音,“听说老汗王身患恶疾,恐怕撑不过开春。这次议和,不过是缓兵之计,想喘口气。” 清朝和准噶尔打了几十年了,两边的势力如犬牙交错,迟早得接着打。 曦滢震惊,好家伙策楞居然派人混入准噶尔,还挺有能耐嘛,怪不得雍正留他在西北多干几年呢。 雍正开始思索起来,可惜他拿不到准噶尔汗王的八字,不然高低得批一批:“算了,今日是家宴,西北的事情我们君臣有的是机会谈。” “打,景儿也去。”本来坐在曦滢身边乖乖吃饭的弘景听舅舅和汗阿玛的对话,乌溜溜的大眼睛来回的打量,忽然挥舞着小拳头,像只炸毛的小猫。振聋发聩的说出了她的豪言壮语。 弘昕也来劲,反正他一向是姐姐说什么他都支持,立刻响应:“让姐姐去!” 雍正怎么可能把他的小公主的话当真:“哈哈哈,好,有志气,等景儿长大了,封你做个女将军!让景儿去替汗阿玛把准噶尔打下来!” 曦滢看着上首开怀大笑并没当真的雍正和自己身旁一脸认真的弘景。 焉知女儿的豪言壮语有一天不会成真呢。 第84章 牛痘 用完晚膳,雍正满意的用指尖摩挲着茶盏,看着殿内远远对坐的曦滢与策楞,难得地露出笑意:“策楞,替朕送皇后回去,朕在养心殿等你议事。” 曦滢喜笑颜开:“谢皇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紫禁城的飞檐,在汉白玉栏杆上投下参差的光影。 曦滢与策楞隔着半人的距离,并肩走在青砖铺就的宫道上,随侍的侍从都懂事的拉开了两米的距离,檐角的灰鸽子扑棱棱飞过,远处的内监们看见主子,远远就跪下了。 “在西北没少吃苦吧?” 曦滢仰头打量兄长,目光扫过他古铜色的脸和被风霜刻出的皱纹,他去西宁当总兵的时候还是年羹尧当权,年世兰跟她又单方面有仇,年羹尧这个大将军要搓磨他一个总兵,那简直不要太名正言顺, 想想策楞因为后宫这点鸡毛蒜皮的仇怨,首当其冲的承受了年羹尧多少的明枪暗箭,虽说家族就是同气连枝,但个中艰辛都只能是他自己尝,让曦滢多少有些抱歉牵连了他。 “西北的风沙算什么?倒是你,刚才不方便在御前问,在这红墙里闷了这些年,近来可好?”看似随意的询问里,藏着他自踏入宫门就悬着的心。 曦滢轻轻哼了一声,傲娇道:“我如今是皇后,孩子也机灵,下边的人大多都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可不是当年在后海滑冰的野丫头了。” 话虽这么说,眼底却不自觉泛起温柔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宫外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策楞的笑容收敛了些,他望着远处巍峨的宫殿,压低声音道:“话虽如此,这宫里的污糟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都传到外面了。咱们钮祜禄氏全族都给你撑腰,要是有人敢惹你,我就算拼了这条命……” “快闭嘴吧,知道你讲义气,但在这宫里,祸从口出!” 曦滢打断他,警惕地看了眼四周匆匆而过、垂着头的宫娥太监,“离皇上的位置越近,越要谨言慎行,年羹尧就是前车之鉴,不管是远在西宁给皇上递折子,还是在御前议政,遣词造句都谨慎些。” 策楞叹气:“放心吧,哥哥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你真是长大了,都能反过来叮嘱大哥了。” “回去对大嫂好些,你不在京城,她独自撑着你这一房的人情往来,就算是有额娘和妯娌帮衬,也定然有诸多不容易。” “放心吧,我省的。” 策楞和媳妇的感情尚可,不过他向来大大咧咧,曦滢也不过是平白多叮嘱一句。 “不过眼下还真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曦滢小声说。 “什么事?只要你吩咐,哥哥定赴汤蹈火都给你办妥。”策楞拍着胸脯打包票。 “转眼弘昕和弘景都两岁了,按着旧俗,过两年就该种痘了。”曦滢也是前两日听宗室的一个福晋提起,别家王府中新添的小孙孙因痘症夭折的消息,才恍然想起来这一桩事,至今仍让她心有余悸。 紫禁城看似铜墙铁壁,实则处处藏着索命的暗礁。 策楞不解,种痘的确是大事,但他想不出来自己能帮上什么忙,总不能是让他出面去挑个好的免疫源吧。 天花可是满人和蒙古人的天敌,漠西常年天花肆虐,造成大规模的人口减员,自先帝起,种痘成了惯例,这对免疫天花来说固然是个很好的起步,但种的可是危险性不低的人痘! 那还犹豫什么,既然想到了,必须把牛痘先捣鼓出来。 “我也是听人说,昔年天花泛滥的时候,有些地方十室九空,唯独养牛人幸免于难,盖是因为他们得过牛痘,得了牛痘便不会出人痘,而且症状也轻,哥哥趁过年这段时间,找些人研究一下,具体的章程和说辞我都给你写清楚了,你回去好好琢磨。” “这事做好了,可是大功一件。”曦滢说着,趁着前方没人,佯装脚下的花盆底打滑,身子往策楞的方向一歪,把掏出来的信封塞给了策楞。 策楞也机灵,眼疾手快的把信拢进了袖子里,然后把曦滢搀住了。 曦滢松了一口气,要在紫禁城跟外男丝滑的私相授受可真是太难了,哪怕这个人是她哥。 也不是没想过把信转交董氏,但不说什么事董氏又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说清楚了,这功劳给谁不给谁,拥有几个儿子的董氏必然是要权衡思量一番的。 思来想去还是只能面对面直接交给大哥。 “娘娘,您没事吧?”身后的春妮几步冲上来扶她。 “没事,不小心踩冰上了。”曦滢站直了,春妮又回到自己的位置,把空间留给了兄妹二人。 策楞说:“这么大的功劳,就独独交给我?” “你就当我这个妹妹照顾你这个傻大个,”曦滢翻了个白眼给了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大哥,“总不能把这事儿交给讷亲那个自大狂吧,办成了他尾巴还不上天?” 讷亲有才自己都能干上军机大臣,但他自视甚高,性子又刚愎自用,蹿得太快,曦滢还担心讷亲提前达成“被皇帝赐他用遏必隆刀自尽”的成就。 五哥阿里衮也很能干,不用她额外照顾也能干到位极人臣的程度,至于三哥和四哥打算走文官的路子,等他们混出头,小崽子种痘都能轮种好几轮了。 想来想去还得是策楞靠谱。 策楞摸头,嘿嘿笑了。 “但是兹事体大,必先落实了再请功。”曦滢不放心的叮嘱,毕竟策楞是个急急国王,后来因此翻车,最终间接因此丢命,所以曦滢常常耳提面命的提醒他。 说话间,景运门就在眼前——这是外朝和内宫的门户,他们到这里就该道别了,曦滢站住脚。 “今天咱们就到这儿了,皇上和我(小声)交代的事情上心些,别让皇上等久了。” 策楞也变回了正经脸:“放心吧,奴才这就告辞了。”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朝着养心殿的方向大步走去,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渐渐融入了紫禁城的暮色之中。 第85章 准噶尔求亲 腊月廿三祭灶过后,内阁便呈上了封笔奏折。今年因太后薨逝未满周年,宫里简省了许多非必要的庆典活动。 雍正又把弘昕和弘景带去养心殿了,曦滢难得清净,倚在承乾宫的雕花窗前,看着宫女们将素色帷幔换下,忽然想起幼时在府里过年,红灯笼映得雪地都成了胭脂色。 “娘娘,纳兰姑姑说,皇上今儿又教小主子们《三字经》呢。” 纳兰姑姑现在被曦滢专门派去看顾弘昕和弘景,这会儿春囡笑着给曦滢捧来暖手炉,“听说小主子们都能背到‘融四岁,能让梨’了,把皇上逗得直笑。” 曦滢拢着手炉:“这两个孩子,倒是越来越机灵了。” 她望着窗外飘落的细碎雪花,想起昨日去养心殿时,正见雍正握着弘昕的小手在宣纸上写字,弘景则趴在桌案边,用沾了朱砂的指尖在纸上乱涂,一家几口的身影映在窗上,竟是难得的温馨。 雍正的朱批近来平和了许多,偶尔还会在批复近臣的请安折子的末尾添上几句关于孩子们启蒙的闲话,顺便再问候问候爱卿的孩子们。 自从弘昕和弘景出生以来,天子近臣们常常都能收到这个大清第一老爹的亲子分享,到现在也已经很是习惯了。 雍正难得的得了空闲,除了孜孜不倦的教两个孩子三字经,更是有了不少翻牌子的业余时间。 庆常在的绿头牌果然挂上了,雍正看见了随意的翻了她的牌子。 次日清晨,庆常在踩着新雪来承乾宫请安,鬓边的红绒花比往日更艳三分。她脆生生笑道:“多谢娘娘成全!昨儿皇上还夸嫔妾有趣儿呢!” 曦滢端起茶盏轻抿,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弥漫,茶汤里的叶片沉沉浮浮:“既皇上喜欢,便要好好侍奉……”曦滢接着照例说了些恭喜和期许的套话。 庆常在都笑着听了,忙不迭的点头。 雍正又间或翻了她的牌子几次,其余时候依旧是雨露均沾,也不知道明年开春皇帝能不能收获新崽。 曦滢对此充满期待,毕竟他们都有可能成为弘昕的打工仔。 ------------------------------------- 闲适的日子总是一时的,王朝的运行总免不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转眼冰雪消融,御花园的梅花开了又谢,柳枝抽出了新绿。朝廷与准噶尔的议和断断续续,开春暖和了些,准噶尔的使节终于带着使团抵达了京城。 这日一大清早,妃嫔们照旧在承乾宫开早会。 外头忽然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雍正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现在应该是他的早朝时间吧? 也不及多想,所有人都起身行礼。 雍正身着明黄色的龙袍,上面绣着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显然是刚从朝堂赶来。他脸色有几分阴沉,大步流星走进殿中,径直坐在了曦滢的位置上,沉声道:“都起吧。” “皇上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曦滢亲自接过茶杯给雍正奉茶。 “你们还没散啊。”雍正接了过来却没喝,手指捻动着他的十八子。 看来是很烦心的事了。 “是烦心事?”曦滢问。 雍正思忖片刻,这才说:“是有件事要跟皇后商量,正好你们都在,不妨听一听。”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今日准噶尔使节入朝陛见,为他们的英格可汗求娶大清的公主做王妃,以安边民之心。” 曦滢一听,原来是这事儿啊。 策妄阿拉布坦那个没几天活头的六十多岁老登儿,还敢肖想天朝的公主,tui! 曦滢在心里唾弃,不仅是在唾弃策妄阿拉布坦,还有上赶着想答应的雍正。 没一个好东西。 不管是嫡亲公主还是宗室女子,凭啥便宜准噶尔,等过两年和准噶尔再开战,嫁过去的公主落得下什么好下场? 杀了祭旗都算痛快,就怕落个被人凌辱的下场。 “皇上若有顾虑,那便是不合适,拒绝便是,为何为难?” “天朝公主,下嫁和亲也是常事,先帝爷甚至还将自己亲生的蓝齐公主嫁给了准噶尔,或许就是由此先例,皇上这才不好拒绝的?”一旁的敬妃说道。 啧,康熙听了想打人,他这么个武德充沛的人,什么时候拿女儿给敌对方换和平了,准噶尔汗国拥有健全的王庭,和独立的军事外交自主权,可从未跟清朝建立“宗藩关系”,打仗打了几十年了,和哪门子亲? 再说一遍,满蒙的联姻是相互的联姻,不是送女儿去求和! 这个小世界还真是平等的黑每一个数的出来的历史人物,搞的人家风评被害,笑一笑算了。 雍正皱眉:“是啊,准噶尔就是以此为先例,求娶嫡亲公主而非宗室格格,朕不好拒绝。” “况且,如今西北战事稍缓,若是再动兵,一时钱粮不足,实在不是上上之策。” 对内重拳出击,对外色厉内荏,曦滢无语,历史上的雍正虽说武德干涸,但不是没有。 这个雍正不讲武德,那是一滴武德都挤不出来,啧。 嫔妃之中,沈眉庄到底是武将的女儿,最先按捺不住,义愤填膺地斥责道:“准噶尔不过是个边疆部族,大清肯下嫁公主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颜面了,竟然还敢予取予求,非要嫡亲的公主,实在是得寸进尺。” 曹琴默提前下线,大公主的亲妈欣贵人坐不住了:“皇上,淑和虽是亲生,可到底还小……” 宫里有公主的嫔妃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痛斥准噶尔的痴心妄想,雍正看她们是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了,烦心的挥手让她们都退下。 大家虽然也想知道皇帝最后会作出什么决定,但圣命难违,只能不甘心的退下了。 等所有的人都退下了,曦滢起身亲自替雍正揉着太阳穴:“皇上,如今其他人都走了,皇上可想听听曦滢的想法?” “朕今日来就是想听你的想法的。”雍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语气里满是疲惫。 第86章 事缓则圆 “准噶尔狼子野心,同我们双方已经打了几十年,哪怕先帝下嫁公主,也并没换来片刻的和平,还把公主和嫁妆也搭上,简直是只失不得,可见和亲一途是行不通的。”曦滢一边说,一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皇上想想,那些远嫁的公主,有几个能得长寿的?” 雍正看向曦滢:“那你觉得,该如何转圜。” “曦滢浅见,如今天朝同准噶尔汗国议和,为什么非得让公主嫁去准噶尔,而不是让准噶尔的王子来天朝当额驸?” 曦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雍正愣了一下,这显然不是他想象出来的任何主意之一,下意识回答:“自立朝以来,从无此例。” “皇上,准噶尔虽然也兵强马壮,但我天朝也是四海臣服,国富民强,分明优势在我,凭什么要事事都予取予求呢?传出去,不是成了我们给准噶尔低头了?” 雍正听了,逐渐坐起身子,也开始思索起来,见曦滢停了,他抬手:“细说。” “况且把准噶尔的王子留在京城,既能让他沐浴皇恩,也能显示出他们的诚意,一旦他们有不臣之心,额附就是质子,就算准噶尔的汗王不在意质子的死活,我们把他杀了便是,亏的也不是我们。”曦滢的语气带着几分冷冽。 雍正皱眉:“就怕准噶尔不答应。” “答不答应,让使节回去准噶尔请示他的汗王,哥哥不是说英格可汗命不久矣?说不得一来二去的,老汗王没了,准噶尔一乱,婚事便可取消了。” 曦滢在雍正身后他看不见的地方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外交窝窝囊囊的皇帝,原本的雍正竟然干得出十天就把妹妹嫁出去这种离谱事,哪个公主出嫁不得备婚小一年。 十天,嫁妆办的齐吗?是得多怕准噶尔啊,倒贴成这样。 “别人家一提就上赶着答应,拖一拖说不得又有新转机呢。”曦滢望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庭院里的梨树上,生出几分暖意,“皇上,事缓则圆。” 雍正沉吟良久,指尖摩挲着十八子手串,珠串碰撞发出细碎声响:“你这法子虽大胆,倒也不失为破局之道。只是此事兹事体大,还需与内阁重臣再议。”说罢抬眼看向曦滢,满意的捏捏曦滢的手,“不愧是朕的皇后,能有这般见地。” ------------------------------------- 养心殿的朝会因准噶尔和亲之事陷入僵局。雍正将质子的提议公之于众后,群臣的脸色忽明忽暗。 “皇上,此议前所未有!” 礼部尚书赖都率先出列反对,“先帝爷尚且以公主和亲,我等岂能坏了祖宗规矩?” “赖大人此言差矣!” 阿尔松阿大步踏出队列,“当年蓝齐公主远嫁,换来的是准噶尔三年后再次犯边!如今准噶尔内部不稳,正该扬我国威,让他们送王子来质,方能显我天朝底气!” 宗室一倔驴额头上青筋暴起,大声反对:“皇上!若准噶尔以此为借口再度开战,谁来担责?” 他转向雍正,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臣以为还是按旧例行事,选位宗室公主远嫁,最为稳妥。” “那便把你的女儿送去。”雍正拍桌子。 倔驴梗着脖子:“但凡臣有未嫁之女,定不吝让她远嫁。” 没有还说个屁。 “那就让已婚的和离了送去,正好那英格可汗六十多老头,配不上小姑娘。”敦亲王一向看不来这个倔驴,当即嚷嚷。 敦亲王这个憨憨难得旗帜鲜明的站自己一边,雍正竟然有点感动了。 殿内顿时分成两派,争论声如同滚雷般在梁间回荡。雍正指尖敲击着龙椅扶手,目光落在允祥身上 。 “怡亲王督办西北事务多年,说说你的看法。” 允祥的两个同母妹妹都远嫁蒙古,然后早早香消玉殒,此时自然不想送最后的妹妹送死:“回皇上,准噶尔人向来桀骜难驯,去年还在边境劫掠我朝商队。若能将其羁縻京城,既是人质,也是牵制。”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至于他们肯不肯,不妨让使节看看丰台大营的火器营 —— 三十门新铸的红衣大炮,昨日刚试射完毕,射程能到永定河对岸!” 这话如同冰水浇熄了争论,殿内霎时安静下来。雍正忽然笑出声,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敲出明快的节奏:“传朕旨意,着丰台大营三日后再次进行火器试射,让准噶尔使节一同观礼。” 阶下群臣望着雍正胸有成竹的神态,皆暗自揣测这火器威慑能否奏效。值此无声对峙间,有老臣偷偷用帕子擦拭额角冷汗,年轻武将却按捺不住摩挲佩刀,静待这场外交博弈的后续风云。 这期间,自觉在劫难逃的朝瑰公主往曦滢这里跑了好几趟,又不敢直接问,曦滢只好安慰她,她的皇兄正替她转圜。 天气渐暖,收到英格可汗的回信已经是两个月以后, 英格可汗怒斥大清傲慢,却又松口说可送王子入赘,但需以三座边境城池作为聘礼。 “胃口倒不小。” 雍正将密信拍在案上,“告诉他们,城池没有,但若王子肯来,朕赐他蒙古郡王爵位,赏宅第良田,让他做个逍遥王爷。” “皇上,臣猜这老狐狸是缓兵之计。昨夜西宁传来急报,准噶尔的骑兵已在王庭集结,只怕不等王子入赘,就要先动干戈。” 雍正神色冷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密信边缘,“朕再想想。” 下了朝,雍正背着手往承乾宫去。 窗外的梨花正落得纷纷扬扬,沾在承乾宫的琉璃瓦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曦滢正给弘景讲解兵书插图,听完雍正的抱怨忽然抬头:“皇上,没让商队借采办之名,再去准噶尔腹地探探虚实?” 她指尖点过地图上的伊宁城,“皇上上次不是还说让哥哥在漠西筹办了不少商队,消息灵通得很么。” “探了,还没信儿呢。” 半月后,雍正终于收到西北传回的密折—— 英格可汗本来虽然已卧床不起但却无姓名之忧,结果他可敦(王妃)瑟特尔扎布等不及了,一碗有毒的黑奶子马乳酒送他回了长生天,三个儿子为争夺汗位,在王庭外动了刀兵,王庭外集结的兵马不是冲着天朝的,怕是顾不上和亲之事了。 准噶尔使团不久之后也得了信儿,连夜告辞,卷着赏赐逃出京城,连留在驿馆的骆驼都没来得及牵走。 第87章 朝瑰的婚事 雍正带着消息来到承乾宫时,曦滢正抱着弘昕和弘景讲 “兵者,诡道也”。 雍正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准噶尔那边有了新动静,求亲之事算是不了了之了。”他顺势坐在榻边,拿起桌上的兵书翻了两页,“刚从养心殿过来,想着你定关心朝瑰的事。” 听雍正说和亲一事果然被缓没了,曦滢也为朝瑰公主高兴,她笑着拿起桌上的杏仁酥,递到雍正嘴边:“恭喜皇上,这可真是件大好事。朝瑰公主近来常来承乾宫请安,每次都感念着皇上为她费心,可惜总没赶上您来,赶明儿我让她去养心殿给您谢恩。”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孩子们散落的书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曦滢望着窗外渐浓的春色,轻声感叹:“有些时候,退让换不来和平,唯有握紧手中的刀坚守底线,才能护得住想护的人。” 雍正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腕间的东珠手串,沉声道:“你说得对。”他看着窗外抽芽的柳枝,忽然道,“过阵子热之前,等朝瑰的婚事定了,咱们带着孩子们去圆明园赏荷吧。” 曦滢有些期待,还是园子里的日子自在,去年因为接连的事情,没能去园子,一转眼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有些想念她的玉狮子,也不知道叶澜依给她照顾得怎么样。 养心殿的朱批又恢复了往日的凌厉,只是在批复策楞传来的准噶尔王庭情报的秘折末尾,多了一行小字:“皇后说的对,该给孩子们讲讲霍去病的故事了。” 朝瑰公主的婚事很快有了定论,她被许配给了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观音保。 这门亲事定下时,朝瑰公主正在公主所里绣荷包,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手中的绣花针猛地扎在了指头上,渗出的血珠滴在淡粉色的绸缎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 她怀着忐忑的心情跪听了圣旨,随即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多谢皇上和皇后娘娘恩典。” 待传旨太监走后,朝瑰将绣绷放在桌上,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秀,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此刻却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淡了不少。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鬓发,想起她远嫁蒙古的姐姐们,从此与亲人相隔千里,最后无一不落个埋骨他乡的宿命。 那时她便常常夜里哭着问额娘,自己将来会不会也这样。 那时候额娘抱着她,沉默许久,才终于说:“不会的。”只是不知道这个不会是想哄哄女儿,还是骗过自己。 但原来真的有朝一日她逃过了这样的宿命。 观音保是孝惠章皇后的从孙,可以说同皇家的关系非常亲近了。 最重要的是,虽然依旧是抚蒙,但观音保尚此时还在理藩院担任额外侍郎,所以实际上在观音保承袭王爵之前他们两口子都定居京师。 这般归宿,在历代公主的姻缘中已是顶好的安排。既维系了满蒙联姻的祖制,又免了朝瑰远嫁塞外之苦,作为一个母族不显的长公主,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哪怕是康熙还在,也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消息传到钮太贵人耳朵时,这位久居深宫的太妃正对着铜镜梳理鬓发。 太贵人姓钮祜禄,不过她家跟曦滢家倒是没什么关系,她家世宠爱都不显,哪怕生了康熙最小的女儿朝瑰公主(历史上她的公主早夭了),在康熙一朝都一直是个庶妃,也没个封号,还是雍正登基之后定了贵人的待遇。 这些年,她深居简出,最大的心愿便是女儿能有个好归宿。 听到女儿婚事已定且不需远嫁的消息,她手中的桃木梳 “当啷” 一声掉在妆台上,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忙不迭起身,拉着匆匆赶来的朝瑰:“快,快随额娘去给皇上和皇后谢恩,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说话间,她已吩咐宫女取来自己最体面的一件石青色绣暗纹的旗装,又让小太监将准备了许久的谢礼仔细包好。 太贵人一路上紧紧攥着朝瑰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当年额娘总怕你步了你姐姐们的后尘,如今能留在京城,是多亏了皇上和皇后体恤。” 朝瑰望着母亲鬓边新增的白发,想起这些年母亲为自己婚事操碎的心,鼻尖一酸,反手握住母亲的手:“额娘放心,女儿定会好好惜福。” 进了承乾宫的正殿,太贵人便带着朝瑰跪在青砖上,裙摆扫过地面的窸窣声里,夹杂着她哽咽的谢恩:“妾身母女多谢皇上皇后成全!这份恩情,就是做牛做马也难报万一!” 曦滢连忙让芝林和芝秀扶起二人,目光落在太贵人微微颤抖的肩头 —— 太贵人自康熙晚年入宫,多年来谨小慎微,此刻眼中的感激绝非作假。 “太贵人快请起,不必多礼。” 曦滢赐了坐,“观音保在理藩院素有清名,朝瑰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往后年节也能进宫来走动走动,皇上的宫里人少,正该多进宫热闹热闹。” 太贵人捧着参茶的手微微发颤,茶盏边缘的鎏金花纹映着她含泪的笑:“皇上皇后如此体恤,妾身无以为报。” 朝瑰在一旁恳切道:“臣妹已备好谢礼,是臣妹亲手绣的百寿图,虽不名贵,却是一片心意。” 曦滢接过春妮呈上的锦盒,展开那幅绣得密密麻麻的百寿图,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朝瑰的手艺越发精湛了,这般用心,本宫怎会嫌弃?” 她转头吩咐春囡,“把那对羊脂玉镯取来,给太贵人与朝瑰各赐一支,也算本宫的一点心意。” 母女二人告辞时,夕阳正将宫墙染成金红色。太贵人走在前面,背影比来时挺拔了许多,朝瑰跟在后面,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承乾宫的飞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其实朝瑰心里清楚,四哥同她素来并无情谊,愿意替她周旋而不是轻易的推她出去,肯定少不了慈爱的四嫂周旋,朝瑰得承她的情。 虽然不知该如何报答,但如果嫂子需要,她也定然会肝脑涂地回报今日的恩情。 曦滢:倒也不必用慈爱这么有岁数感的词形容她,她还年轻,真的。 第88章 恰克图 趁着准噶尔王庭内乱未平,雍正终于腾出手来,将矛头对准了盘踞朝堂多年的隆科多。 一道明黄谕旨从养心殿发出,隆科多被钦点前往西北,主持与俄国的恰克图谈判。 自打年羹尧赐死、阿奇那塞思黑幽禁高墙,再加上近来屡遭斥责、亲信接连被查,更何况,雍正心中本就因他与乌雅氏那段尘封的私情存着芥蒂,隆科多早已嗅到杀机。这份帝王的猜忌如同悬顶之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这位曾在雍正登基时立下拥立大功、宦海沉浮了大半辈子的 ,如何还不明白帝王恩宠早已消磨殆尽 —— 皇上这是要动真格了。 于是在恰克图的谈判帐内,隆科多一反往日的矜傲。面对俄国使节的刁难,他耐着性子逐条辩驳,就连文书细节都亲自核校至深夜。 京城已经是温暖如春,而恰克图虽然也稍微转暖,却依旧依稀有下雪天。 帐外的风刮得毡房簌簌作响,隆科多呵着白气在舆图上圈点边界线时,指尖的冻疮裂了又结 —— 这趟差事,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唯有拼尽全力将功折罪,才能换得一线生机。 恰克图的雪片般的奏折堆到养心殿案头时,雍正正用朱笔圈点着江南盐税的账本。 翻开隆科多的密折,雍正的眉头拧成个疙瘩:“都春末了,还在为通商口岸的事扯皮,简直是不堪用!” 他将奏折往案上一摔。 “皇上息怒。” 侍立一旁的苏培盛连忙递上热茶,汝窑盏里的碧螺春舒展着嫩叶,他低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悄悄留意着雍正的神色,生怕触怒了龙颜,“怡亲王刚在殿外候着,要不要传他进来?” “让他进来吧。”雍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抽芽的柳树上,思绪却仍在恰克图的谈判事宜上打转。 怡亲王一身石青色常服,步履稳健地走进殿内,外面刚下着靡靡细雨,他衣襟上还沾着些湿润的水汽,显然是刚从外面巡查回来。 他行礼毕,目光扫过案上散落的奏折,轻声问道:“皇上似有烦忧,可是为了恰克图的事?” 雍正叹了口气,将隆科多的密折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吧,都这时候了,还没个结果。朕在想,要不要让马齐去换了他。” 十三拿起密折仔细看着,眉头渐渐蹙起:“隆科多虽有过失,但在谈判上已耗了不少时日,对俄国人的路数也摸得差不多了。马齐虽精明,可您前阵子不是还说他‘非不能办事之人,乃习成巧术,自谓保身远害,藉为推卸之计’,况且骤然接手,怕是要重新熟悉情况,反而误事,请皇上三思啊。” 可任由他这般拖沓下去,何时才能了结? 雍正语气中的焦躁更甚,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这春末的日子转瞬即逝,再拖下去入了夏,怕是准噶尔那边又该活跃起来了。 怡亲王沉吟道:“皇上不妨再给他些时日,同时让马齐做好准备,若是隆科多仍无进展,再换不迟。临阵换帅,终究是下策。” 雍正沉默不语,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着,似在权衡利弊,殿内一时陷入了寂静。 上回准噶尔求情一事雍正从曦滢这里讨到了主意,今天不知怎的,也想问问曦滢怎么看,他溜达到承乾宫的时候,在暖阁门口便听见曦滢正给弘昕和弘景讲长平之战。 青瓷瓶里的晚樱落了几片在榻上,她拿起两枚玉棋子摆开:“……赵军以廉颇为主将,坚守三年,秦军久攻不下,粮草消耗巨大,战局陷入僵局,秦国施反间计,散布 ‘秦军最怕赵括’的谣言,赵王本就不满廉颇 ‘畏战’,轻信谣言,强行以赵括替换廉颇。赵括到任后立即改变廉颇的防守策略,主动全线出击。结果秦军暗中换帅为白起,诱敌深入后切断赵军粮道,围困 赵军月余,赵括突围时战死,45 万赵军投降后坑杀,赵国从此一蹶不振……” 弘景听得入了迷,小手指着棋盘上的玉棋子,好奇地问:“就因换了人?” “正是。” 曦滢把棋子归拢,“打仗最忌中途换将,老的熟情况,新的一来就改规矩,必出乱子。” 曦滢轻轻抚摸女儿的发顶,目光掠过窗外抽条的柳条 —— 绿丝绦般的枝条快垂到湖面了。 “就像种庄稼,已经快成熟了,突然换个人来管,要么浇多了水,要么施错了肥,最后可能就颗粒无收了。”小崽子们前些日子还被雍正带去御田帮了忙,虽然她也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曦滢换了个好懂的说辞,让孩子们更容易理解些。 弘景攥住她的衣袖:“好可惜啊。” “是啊,好可惜啊。” 雍正在门外听曦滢给孩子们讲的典故,又想起十三方才的话,对着檐外的暮色愣了半晌,转而忽然想起前阵子自己打算给弘暾赐婚李荣保的女儿的时候曦滢的叹息。 “听说富察他们一家子近来背着亏空,日子过得拮据……” 一个精明过头,素爱明哲保身、推诿糊弄,还背着亏空的马齐,真的适合去恰克图主持谈判吗?他被收买然后糊弄了事的几率有多大?雍正越想越觉得不妥,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 (曦滢:不用怀疑,包的) 雍正觉得自己真是明察秋毫见微知着,立刻打消了换人的念头。 罢了,收拾隆科多不急于这一时。 他下定了主意,便也没再进暖阁,转头回了养心殿。 结合自己案上隆科多的奏折里,密密麻麻记着俄国使节的谈判筹码,连对方嫌弃恰克图春末多风沙的抱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雍正忽然想起隆科多离京前立下的军令状,他叩首时额头撞得青石板咚咚响:“臣若不成事,任凭皇上处置。” “算了,先不换了。” 回到养心殿的雍正对怡亲王说,朱笔在隆科多的奏折上圈了个圈,“传旨给隆科多,加紧谈判,若是还谈不拢,提头来见。” 第89章 又见叶澜依 除了朝瑰公主的婚事,宫里又间或发生了些喜事,先是承宠不久的庆常在被诊断出了身孕,紧跟着是沈眉庄也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不过她的喜讯被发现得并不那么及时。 刚过百岁的六公主孩子自小体弱,三天两头闹毛病,夜里总要哭醒五六回。 沈眉庄为了这个养女也算的上是尽心尽力,不仅贴银子,更是夜夜守在摇篮边,亲自喂药哄睡,不过两月,眼下就添了层青黑,人也清减了不少。 这日寅时刚过,是嫔妃们起来梳妆打扮准备去承乾宫请安的时辰,延禧宫的烛火却还亮着。 六公主半夜发着高热,小脸烧得通红,哭声细弱得像只受伤的小猫。 沈眉庄抱着哭闹不止的六公主,已经是熬了一个通宵没合眼了。指尖因困倦而微微发颤。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烛火变成了无数个光点 等她再醒来,脸色苍白得像纸,说话都没了力气。太医诊脉的手指还搭在她的腕间,老太医先是眉头紧锁,片刻后忽然睁大了眼睛,捋着胡须笑道:“恭喜小主,是喜脉,已有两个多月了,只是胎气不稳,加上劳累过度才会晕厥。” 沈眉庄愣住了,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又看了看身边仍在抽泣的六公主,眼眶一热:“姐姐带弟弟来了吗?知道额娘盼着,便送个弟弟来作伴。” 只是话音刚落,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 这养女正是磨人的时候,分去了她大半心神,如今自己身怀六甲,精力本就不济,怕是难以两头兼顾。 采月在旁擦着眼泪笑道:“小主这下可得听太医的话,别事事亲力亲为了。往后还是让乳母和嬷嬷们夜里守着六公主便是。” 沈眉庄点点头,却仍是忍不住对着摇篮里的六公主喃喃:“姐姐可要乖些,莫要再让额娘操心了。” 偏殿得到消息的安陵容,自伤的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久违的不配得感开始作祟:“大家都有了喜信,就我没有,原是我不配。” 这些细微的愁绪,在宫里接二连三的喜讯面前,倒显得不那么起眼了。 宫里接二连三的传出好消息,不仅雍正开心,曦滢也很是高兴,给二人的赏赐都重了三分。 本来曦滢还想着是不是因为雍正岁数大了命中率下来,影响了后宫的生育率,进而影响了曦滢的绩效。 但不管怎么说,后宫很快就要达成人均一崽的情况了,这些可都是曦滢作为皇后的KpI,只要孩子们都能平安降生,那统统都培养成弘昕的打工人。 虽说前头的废太子算个前车之鉴,但雍正没那么能活,弘昕根本不可能那个地步。 至于太后孝期什么的,榴莲的小世界是不存在的。 ------------------------------------- 或许是因为雍正觉得在紫禁城已经憋了一年了,而且今年是选秀年,秋天得早早的回宫殿选,所以今年早早的便张罗了去圆明园的行程。 依旧是全体出动——哦,除了在宫里修行的甄嬛。 宫里没了主子,就剩了她一个在空旷的后宫苟延残喘。 再至圆明园,曦滢仍居牡丹台。 今年来得早了些,满园牡丹正值盛放,重瓣叠蕊压弯了枝头,淡粉与绛红交映成霞,风过处落英缤纷,宛如铺了层锦绣地毯。 入园没两天,闲不住的颖妃便拉着吉嫔寻到曦滢跟前,鬓边的翡翠步摇随着脚步轻晃,叮咚作响:“娘娘,听闻百骏园新驯了几匹良驹,油光水滑的,不如咱们同去瞧瞧?也当是偷闲松快松快。” 吉嫔在旁笑着附和,眼尾的笑意藏不住:“臣妾前日见内务府呈来的骑装新样式,银线滚边的,正想借机会试试呢。” 三个好闺闺一拍即合,唤人取来骑装 —— 领缘绣着暗金线的缠枝莲,袖口收得利落,比常服更显精神。三人对着菱花镜换妥衣裳,颖妃对着镜子转了半圈,抬手抚了抚鬓角:“这才像话,总比天天裹着花盆底自在。” 夏冬春这回只能眼巴巴的干看着。 没办法,谁让她临出发来圆明园之前发现自己怀二胎了呢,这种运动类带点危险性的团建是不可能让她参加的了。 刚出牡丹台月洞门,就见弘昕和弘景站在汉白玉石桥上。 弘昕穿着宝蓝色的袍子,第一眼就看见亲亲皇额娘今日穿的不一样,小短腿噔噔跑过来,攥着拳头兴冲冲喊:“额娘去哪?” 曦滢摸摸儿子的秃瓢:“额娘和你颖娘娘、吉娘娘出去转转。” “儿臣也要陪额娘去!” 曦滢奇了,今天这小家伙怎么这么积极:“弘昕不和姐姐去陪你汗阿玛念书了?” 弘昕的小脑袋瓜转的飞快,觉得今天额娘肯定是要丢下他们姐弟俩去玩儿好玩儿的,扭着曦滢的衣摆不撒手。 话音未落,衣摆又被轻轻拽了拽。低头见弘景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虽没说话,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分明也是想跟去的模样。 算了,让让他俩吧,等进了尚书房可就没这好日子了。 “看来是甩不开你们了。” 曦滢无奈地摇摇头,吩咐随侍的何长生,“去勤政殿回禀皇上,就说本宫本想去百骏园,被这两个小家伙缠住了,非要跟着去。问问皇上得不得空一起去。” 何长生应声而去,勤政殿离得近,不多时便转回:“娘娘,皇上说让您先带着阿哥公主过去,他处置完手头的折子就来,还特意嘱咐您,说小主子们头回上马场,小心别太兴奋惊了马。” 得了信,知道皇后正过来的叶澜依一早就把她每日精心照顾的玉狮子套好马鞍牵了出来。 一年多没见,叶澜依已经长大了,一改前年瘦弱小丫头的样子,成了百骏园的熟练工,更是首屈一指的驯马女,最重要的是,她出落得明艳桀骜。 曦滢完全能理解雍正为什么能看上她。 可能是因为曦滢没见过年世兰驭马,所以并不觉得她和年世兰有什么相似。 不过这会儿年世兰活得好好的——虽然心气儿散了,至少还活蹦乱跳的。 雍正应该不至于收集她的周边吧? 第90章 亲子运动&求恩典的文鸳 玉狮子被叶澜依养得膘肥体壮,曦滢表示非常满意。 见到曦滢,平日里桀骜不驯、对旁人爱搭不理的驯马女,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瞬间变了模样,秒变快乐小狗,脸上露出一丝羞涩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拘谨,又藏着几分欣喜。 听曦滢夸她把玉狮子照顾得很好,叶澜依的脸颊微微泛红,笑得更不值钱了:“这都是奴婢的本分。” 曦滢伸手轻抚玉狮子油亮的鬃毛,转头笑对颖妃和吉嫔:“既是皇上特许,咱们今儿就教教小崽子们骑马,可别吓哭了才好。” 吓哭是没有的,不仅没吓哭,甚至两个小崽子还像是觉醒血脉一样来劲,被曦滢和吉嫔搂着小跑了好几圈也不说累,嚷嚷着要学,拍着手还想再来一圈。 还好没过多久雍正带着怡亲王来了。 俩小孩儿眼神儿好,大老远就喊:“汗阿玛,十三叔!” 曦滢几人骑着马迎过去,下马给皇帝请安。 雍正不等孩子被放下来,抬手捋了捋小闺女有些散了的头毛:“高兴了?” 曦滢有心给他们父子创造亲子活动的时间,把手里的崽塞进雍正的手里:“可不是,嚷嚷着要学呢,还是让汗阿玛和十三叔教吧。” “阿玛,要学!”弘景从吉嫔怀里探出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跃跃欲试地说道。 雍正大笑:“不愧是我爱新觉罗的子孙,不过小景儿还小,骨头还没长硬,略骑一会儿就算了,现在就学长成罗圈腿就难看了。”然后看着可怜巴巴的女儿哄道,“等再过一两年,汗阿玛亲自给你挑小马,成不成?” 小姑娘爱俏,虽然不知道罗圈腿是什么,但听着就不好看,犹豫片刻答应了:“好吧,再跑一圈!” 雍正无有不应的,叫人牵来两匹马,他和十三一人拎了个小崽子跑马去了。 曦滢见父子叔侄几人跑远了,吩咐叶澜依:“日头大了,今日就先到这儿,澜依把玉狮子带回去吧,咱们来日方长。” 还是别让雍正注意到叶澜依的为好,曦滢从不拦着有欲心上进的女人接近皇帝,反正宫里这些人都是过了政审的,雍正不会有啥威胁,也没人能威胁到她的地位,而且雍正哪怕真的有心,大部分时候也没时间。 成功爬床的,除了李金桂还真的没别人。 但人家小姑娘既然本来也没有攀龙附凤的意思,还是不要在皇帝面前出没的好。 叶澜依牵着玉狮子走在回马厩的路上,指尖摩挲着缰绳上的纹路,心里却在想:攀龙自然是不必的,但能常伴皇后娘娘左右,倒也不是不行。 曦滢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春妮提醒她昨日递牌子福晋们该到了。 于是曦滢把纳兰姑姑留下了,叮嘱道:“你在这儿照看着些,皇上和小主子们回来要是找我,就说我去见几位福晋了。” 反正孩儿他爹带着呢,丢不了。 ------------------------------------- 来人是敦亲王福晋,怡亲王福晋和第一代裕亲王的侧福晋瓜尔佳氏。 她们都是递牌子进来求姻缘的。 怡亲王的嫡长子弘暾雍正已经盘算好安排李荣保的女儿富察琅嬅了,敦亲王唯一的嫡子弘暄,雍正心里也有了人选,是马齐的孙女。 说来都是富察家的格格。 近来敦亲王安分,雍正也愿意给他这个恩典,并通过联姻的手段尽可能的再拉近他们之间如同风化的塑料一般脆弱的兄弟关系。 毕竟他存活至今的兄弟也不多了,雍正也不是真想落个杀兄屠弟的恶名。 能维持表面的和睦,他也乐意为之。 这件事情雍正并没要求保密,曦滢也没藏着掖着吊人胃口,给二人透了底。 怡亲王福晋估计早就收到风了,毕竟雍正做决定的时候不可能不问他的宇宙好弟弟,她今天当陪客的成分比较大。 而敦亲王福晋也对自己未来儿媳妇的家世很满意,富察家在朝中根深蒂固,马齐在朝中地位稳固,孙女的教养自然差不了。至于模样性格,他们现在不好直接接触,侧面打听应该也不是不可以。 而瓜尔佳氏不仅为自己承袭王爵的孙子求,也来为自己今年待选的幼弟的女儿求个前程。 老太太说得颇为隐晦,她轻声道:“回娘娘的话,我们家虽说家世不算显赫,但这孩子是我娘家小辈里第一个小格格,从小被娇纵着长大,没什么心眼儿,性子单纯。若是有幸能进入殿选,还希望娘娘能多照看一二,要么给她撂牌子,让她归家另寻良缘,要么就给她指个简单些的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生平安顺遂,安稳度日便好。” 总之,就是尽量别进宫伺候了。 对于前一个给孙子求福晋的请求,曦滢当场便答应了下来,不过后一个请求,曦滢并没有给出准话,毕竟理论上秀女都是要先让皇帝挑选的,她只是问道:“侧福晋的侄女是哪家的?叫什么名字?回头殿选的时候,我多留意着些。” 曦滢倒是知道侧福晋出身哪家,但她家并非什么大家族,人丁也不兴旺,属于除了侧福晋本人没什么社交可能的人家,曦滢平日里琐事繁多,还真没功夫去了解她弟弟是谁。 “妾身的幼弟是都察院御史鄂敏,侄女闺名文鸳。”瓜尔佳氏回答。 原来是她呀,曦滢了然,那个不聪明但实在美貌的笨蛋美人。 曦滢想着,来求恩典的亲戚肯定不止这一波,于是说:“这么的吧,圆明园的荷花漂亮,赶明儿等荷花开了也是一片胜景,亲戚们也都在各自园子安顿好了,咱们也借皇上的宝地,把阿哥格格们都请来赏荷花。” 敦亲王福晋和怡亲王福晋听了俱是眼前一亮,要被赐婚的可都是她们的亲儿子,谁能抵御得了提前相看儿媳妇的诱惑呢。 两人连忙笑着应下:“娘娘这个主意好,那妾身等就静候娘娘的消息了。” 第91章 弘昼 送走了几个福晋,曦滢这里又迎来了裕嫔和弘昼母子。 说来好笑,曦滢入宫三年有余,皇后也当了小一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弘昼这个儿子。 上次来圆明园的时候,弘昼正好得了时疫,看脉案曦滢猜测大概是流感之类的,雍正让他闭门休养别当传染源霍霍健康人。 加之当时弘历被出继了,裕嫔觉得他就是因为上蹿下跳的去求见皇帝这才撞在了雍正的枪口上。 于是把弘昼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把他拘着不许他出去。 倒是裕嫔,来给曦滢请安过一两次,后来曦滢便让她安心照顾儿子,免了她的请安。 对于曦滢来说,裕嫔是个很不错的下属,性格不错,安分守己也不搞事,还有业绩——一个儿子,爱喝酒这点无关痛痒也不影响别人的小爱好那都不是事儿。 但她其实也很能理解她为什么能在雍正和宜修面前如此毫无存在感。 长相不出色,辛者库管领的女儿,雍正女人里,如果说李金桂是地下室,那她绝对是家世地板砖,性格嘛,在潜邸的时候倒是收敛,但收敛太过雍正也觉得无趣。 更要紧的是,裕嫔对自己的定位无比清晰。 她从没想过要让儿子去争什么储位,更不想当任何人手里的棋子。 弘昼自小身子骨就弱,读书骑马都比别的阿哥都晚些,也没显露过什么过人的天分。母子俩就这般不争不抢地在深宫里过日子,居然也平平安安苟到了现在,真正应了那句 “求仁得仁”。 但现在曦滢成了皇后,那是弘昼的嫡母,不露面是不行了。 主要是弘昼岁数也慢慢大了,得说媳妇,再隐身就不合适了,因为雍正真的会忘。 而于曦滢而言,整个后宫的风评与几乎等同于她的风评,弘昼作为皇子,皇家子嗣的教养前程,皇后都需过问一二,雍正刻薄,曦滢可不想落下个这种风评。 曦滢看着面前的少年,后世口中的荒唐王爷,目前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光头阿哥,规规矩矩地对着曦滢跪下磕头:“儿臣弘昼,给皇额娘请安。” 抬眼时目光清亮,倒透着几分机灵劲儿。 曦滢看着弘昼规规矩矩的模样,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起来吧,地上凉,仔细伤了膝盖。” 弘昼谢了恩,起身时偷偷抬眼瞟了瞟这位嫡母,她就没比自己大几岁,一袭鹅黄色旗袍虽然家常,但依旧是一派富贵,只是眉眼间倒比想象中亲和些——弘昼忽然想起了前一个,虽然评价嫡母有些大逆不道,但的确是云泥之别。 “上回来圆明园你病得厉害,也没见到你,” 曦滢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青花盏沿,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如今瞧着气色倒不错,太医说身子大安了?” 弘昼挺了挺腰板,声音更亮了些:“回皇额娘的话,儿臣已经大好了。前几日章太医来,还说儿臣底子壮了不少。” 裕嫔在旁连忙补充:“自弘昼上回生病娘娘就派了章院判特地过来,如今大好,都是托娘娘的福。” 曦滢化身讨厌亲戚,开始接着问弘昼的功课:“病中耽搁了些时日,书房里的功课怕是落下了吧?如今读的哪本典籍?” 提到读书,弘昼的眼神开始飘忽,挠了挠后脑勺:“回皇额娘,儿臣如今跟着师傅粗读了四书。” 曦滢点点头,目光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 —— 指节分明,却不见薄茧,反倒带着些玩闹留下的细小划痕:“不过光是粗读是不够的,不光要会解,更要会做。你性子瞧着活络,往后除了温习功课,也该多练练字,静心方能明志。”曦滢清了清嗓子,替雍正说了几句场面话,“你汗阿玛虽忙,但也常问起你的课业。” 弘昼连忙应下:“儿臣记下了。” 曦滢又问了些读书的事,诸如师傅严厉与否、同窗相处如何,弘昼都一一答了。 说到兴头上,还眉飞色舞地讲起前日跟十三叔家的弘暾比射箭,虽没赢却也没输得太难看,惹得曦滢笑出声来:“没关系,你堂兄比你大几岁呢。” 弘昼小时候生病,还是十三给他找药救他一命,雍正直接让他管十三叫爹,所以弘昼虽然在雍正这里没个存在感,但跟十三叔家的堂兄弟关系倒很不错。 曦滢就喜欢这种机灵且拎的清的。 裕嫔看着他们二人相谈甚欢,悬着的心渐渐落了地,眼角的细纹里都漾着笑意 —— 看来先前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今年回紫禁城,你们母子二人便也跟着一同回去吧,弘昼也大了,再在园子里放养也不合适。”这事儿曦滢之前就跟雍正商量过了,雍正对于不在意的姬妾孩子,依旧是放任自流,随便曦滢怎么安排都行。 至于回紫禁城的教育问题,尚书房还在运行,他的小弟弟和侄儿们都还在念书,多一个少一个的都无所谓。 听到这个消息,裕嫔和弘昼都很是高兴,忙不迭的谢恩。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虽说圆明园比紫禁城自由,但谁不想再富贵些呢。 正说着呢,雍正带着两个小崽子回来了,父子三人那叫一个兴高采烈。 雍正估计是没料到裕嫔母子也在,稍微收敛了一些笑意,端详了弘昼片刻:“嗯,看着比往年结实多了。” 弘昕和弘景看有陌生人,有些好奇。 “这是你们的裕母妃和五哥弘昼,以后可要和睦相处。” 两岁多的小朋友,基本的礼数已经有模有样了,弘昼也表现得很友爱。 雍正再次考较了一遍弘昼的功课,脸板起来,想到也没好好教,罢了不能对这个儿子要求太多。 曦滢顺嘴跟雍正提了她打算攒个赏荷相亲宴的事情,雍正对曦滢时不时的施恩非常乐见,无有不应的。 曦滢笑着打趣弘昼:“阿哥可要好好念书了,赶明儿赏荷宴会上若是吟诗吟不出来,可是要在未来福晋面前丢脸的。” 弘昼听了瞬间红温。 裕嫔听了耳朵一动。 第92章 爆改遴选的相亲宴 圆明园的荷花已经开得相当繁茂,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铺满了大半湖面,清风拂过,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映着日头晃出细碎的金光风一吹便轻轻摇曳,倒比宫里的雕梁画栋多了几分野趣。 转眼便到了曦滢宴客的日子。 皇家移居圆明园,但并不是所有官员家里都在园子附近置办了住处的,但即使没有,受邀的福晋格格们都只敢提早出发,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过曦滢一直很期待的富察琅嬅这次却并未列席。 全因她尚且还在孝期,还有一个月才除服,刚好错过了,曦滢只好“拜托”了雍正给怡亲王和他福晋传话,说等下个月再召李荣保的福晋和琅嬅觐见。 怡亲王福晋听了也没什么遗憾的,不差这一个月,回头再单独见也好,况且雍正一向“鼓励”大臣向怡亲王靠拢,虽然怡亲王一向谨守分寸,但她想提前见儿媳妇有的是机会。 当然了,能在皇后这里正大光明的见那是最好不过。 趁着客人们还没来,曦滢又逮着弘昼打趣:“咱们五阿哥喜欢什么样的格格当福晋啊?” 弘昼平时脸皮厚得很,跟谁都能插科打诨,可一涉及婚姻大事,顿时红了脸,耳朵尖都透着粉色,挠了挠头小声说:“旁的…… 旁的都无所谓,总得是能说得上话的。” 他心里嘀咕,若是夫妻两个天天相对无言,那日子得多没趣,还不如一个人自在,日子都没了盼头。 裕嫔听了想揍他,旁的怎么不重要了,光说的上话日子还过不过了?! 但在皇后面前,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回去再教训。 “唔,有共同语言的确很重要,可见五阿哥是仔细想过的。” 弘昼的脸立刻像是被煮熟了的虾。 这次的相亲宴曦滢觉得很是满意。 这些门当户对的少年少女聚在一起,聚宴的目的大家心照不宣懂得都懂。 年少慕艾,年轻人们为了出彩,展示君子六艺的时候,也是使尽浑身解数,吟诗作赋的环节,打油诗虽然是大多数,但竟然还真让曦滢发现了几个文采斐然的。 虽说离真正的自由恋爱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曦滢觉得,能让这些孩子彼此见上一面,有个朦胧的印象,总比闭着眼乱拉红线强,她也算尽力了。 除了提早就定下,今日只是见见面的,其中敦亲王福晋非常满意她未来的儿媳妇,眉眼里的笑意就没断过,拉着那姑娘的手问长问短,频频点头,那姑娘被问得脸红,低着头小声应答,手指却悄悄绞着帕子,眼角的余光偷偷瞟向不远处的弘暄,恰好撞进少年看过来的目光里,顿时像受惊的小鹿般缩回了视线。 也有未来丈母娘\/婆母当场看好,有了结两姓之好的意向的,总之绝对说得上是宾主尽欢。 不过有一件事情曦滢倒也没想到,那就是三福晋董鄂雪微居然悄悄过来找曦滢,说她看上瓜尔佳文鸳了。 什么?曦滢看向三福晋,谁看上了?看上谁了? 当然了,倒也不是故乡开了百合花,董鄂雪微是觉得瓜尔佳文鸳长得实在漂亮,应该是弘时会喜欢的类型,四品官的女儿家世一般,也没什么心眼儿,拿来占三阿哥的侧福晋的位置很好。 曦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瓜尔佳文鸳正坐在不远处,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旗装,衬得那张脸蛋红扑扑的,娇嫩得像是刚剥了壳的荔枝,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很难让人不喜欢。 曦滢想,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年轻版的齐妃应该就是这样娇美的笨蛋美人吧? 换句话说,如果不长进,老了就会变成齐妃那样。 “三阿哥房里除了儿臣就只有一个试婚的格格,他也并不喜欢,给三阿哥开枝散叶的事,也不能可着儿臣一个人做啊。”董鄂雪微红着脸小小声的说,手还习惯性的护着肚子。 曦滢看她,有些惊讶:“你这是又有了?” 三福晋红着脸点点头:“只是月份尚浅,故而没有声张。” 不愧是你啊大清巨人,除了读书不行,什么都行。 过了一阵,社(交)恐(怖)分子弘昼一改往日没正形的做派,轻手轻脚地走到曦滢身后,偷感很重的默默站在一旁。 曦滢早就瞥见他的影子,却故意装作没看见,直到他忍不住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才转头看他:“阿哥这是看上谁了?脸这么红。” 弘昼被说中心事,脸更红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只伸出手,小幅度的悄悄指了指不远处穿翠绿色旗袍的格格。 那姑娘正低头跟她的额娘说着什么,鬓边的流苏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闪着温润的光。 曦滢一看便笑了 —— 果然是吴扎库家的格格,宿命的官配,看来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 正说着,就见远处一群太监簇拥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走来,正是忙完正事的雍正。他背着手,慢悠悠地溜达过来,说是来看热闹,其实是想瞧瞧这些宗室子弟里有没有可用之才 —— 毕竟都是大清的未来。 雍正一来,原本还在说笑的福晋和格格们顿时都收敛了神色,纷纷起身行礼,然后悄无声息地准备退避,只留下一群男丁在原地。 曦滢之前也设想过这个情况,特意吩咐了三福晋:“皇上一早便赏了戏,现在估计也已经扮好了,大家先移步过去吧——三福晋,照应着些,别怠慢了。” 董鄂雪微起身应是,亲自领着女眷去了偏殿的戏楼。 雍正对这些宗室子弟本就不熟络,近些的侄子还勉强叫得出名字,稍远一两代的阿哥,若是没入仕历练过,他连名字都不一定知道。 没办法,谁让他当皇帝之前要(不知道自愿还是非自愿的)当孤臣,当了皇帝之后又处理不大好宗亲关系呢。 曦滢给他介绍人物关系,恨不得茶都得多牛饮两盏。 雍正在曦滢给一一介绍的时候,忍不住就开始考较人家的学问和功夫。 相亲现场爆改人才遴选现场。 被考较的宗室子弟们又紧张又兴奋,紧张的是生怕在皇帝面前出丑,丢了家族颜面;兴奋的是若能被皇帝看重,往后仕途或许就能顺风顺水。 现场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原本轻松的相亲氛围荡然无存,只余此起彼伏的应答声和偶尔的叹息。 一番对答下来,雍正还真挑出了几个可塑之才,虽然关系远了些,但还是破格准他们进尚书房读书。 第93章 大功一件&去甘露寺 远在巴里坤的策楞终于送来了新的请安折子。 折子里除了请安之外,详细呈报了“牛痘的发现始末及初步研究情况”。 在曦滢三番两次的耳提面命之下,策楞一改拿了半截情报就写折子邀功的浮躁,真实的研究了一番这才上了折子。 折子上的试验过程写得翔实:从牧场孩童感染牛痘后竟不得天花写起,到他亲自挑了三个名医做研究,再到如何取牛痘脓液接种,句句都带着股子严谨劲儿。 其他说辞基本是照搬了曦滢给的答案,连 “天地造化之奇,非人力所能及” 这般话都一字不差。 又在折子后面补充了段忧心忡忡的话:“准噶尔如今天花肆虐,准噶尔人因此大幅非战斗减员,若继续在巴里坤研究,恐会泄露,奴才不敢轻易继续扩大规模尝试,兹事体大奴才不敢擅专,后续事务如何进行,伏请主子圣裁……” 什么?远在巴里坤的策楞居然找到了克制天花的方法。 雍正忽然 “噌” 地一声站起来:“苏培盛,苏培盛!” “奴才在,皇上,您这是?”正给雍正端了参茶过来的苏培盛听雍正这么急,茶也不奉了,赶紧应声。 “军机值房今天是谁值宿?” “是怡亲王和张中堂。”苏培盛抹了把额头的汗,心说这半夜三更的,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快请怡亲王过来!” 雍正踱了两步,又猛地顿住脚,“罢了,传辇!朕亲自去军机值房!” 他抓起案上的朱批笔,这等能救万民于水火的大事,多等一刻都像是在糟践性命。苏培盛刚要喊人备辇,却见雍正已攥着折子大步跨出殿门。 如意门内军机值房的灯笼在夜色里晃出暖黄的光。值守的侍卫见皇帝亲至,慌忙跪了一地。 雍正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堂内,正见允祥和张廷玉围着一堆奏章议事,他扬着手里的折子,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十三弟,衡臣,你们瞧瞧这个!” 允祥与张廷玉对视一眼,见雍正满面急色,连忙接过折子。两人凑在灯下细读,烛火映得允祥的眉峰忽明忽暗,张廷玉捻须的手指渐渐停住。 “这…… 这是真的?” 允祥率先抬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牛痘竟能防天花?” 满人和蒙古人都以天花为天敌,若真能预防,这得是多大的功德! 张廷玉指尖点在折尾:“策楞想得周到,准噶尔天花肆虐,此事若泄露,恐怕对方利用得利。” 准噶尔说话又要跟大清打起来,这种情况下,自然是希望他们越弱越好。 雍正重重一捶桌案,烛火猛地摇晃,灯花爆落在奏折上:“这是上天赋予我大清的福泽!此等好事,断不能让准噶尔察觉分毫!” 雍正背着手在堂内踱来踱去,龙靴碾过地上的碎炭发出轻响:“衡臣顾虑得是。但此事若成,何止是边疆之利?天下百姓都能免受痘疫之苦!” 他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十三弟,你说,该如何处置?” 允祥略一思忖,答道:“依臣之见,当务之急是将研究移至内地。巴里坤离准噶尔太近,难免走漏风声。可在京城让太医院扩大试验规模。”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准噶尔…… 他们正因天花元气大伤,咱们暂且按兵不动,暗中观察便是。” 雍正抚掌称善,眼中满是赞许:“十三弟所言极是!衡臣,即刻拟旨,命策楞秘密将痘苗及相关文书运回京城,沿途务必严加防范——还有策楞,找个别的由头,朕要重赏他!” 张廷玉躬身领命,迅速摊开宣纸,笔尖蘸满墨汁,沙沙书写间,一场关乎大清子民安康的隐秘布局,在军机堂内悄然展开。 雍正时而俯身查看张廷玉草拟的旨意,时而踱步沉思,不时出声补充关键细节;允祥则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奏折,反复斟酌每一个环节是否存在疏漏。三人全神贯注,全然不觉时光飞逝。 窗外的梆子敲过四更,军机堂的灯火却比先前更亮了,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着烛火晃动,宛如一幅凝重的剪影。 君臣三人一口气肝到了天亮,其他的决策都是密旨发出的,唯独封赏策楞的旨意,颁布得大张旗鼓。 还没到点卯请安的点儿,曦滢便见到了雍正派来的给她报喜的小太监。 说是皇上为了奖赏策楞在巴里坤屯田屯军有功,特赐他二等公的爵位,一座京城的宅子,并奖赏钮祜禄家帑银两万。 好家伙,这是大手笔啊,曦滢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感叹雍正大方,顺便一下就猜到了奖励策楞的真正原因。 不过她倒也没露出什么端倪,只是适当的表现出了些感恩戴德,并大方了给了赏银。 事情的后续自有雍正跟进,在曦滢这里,就算是过去了。 ------------------------------------- 八月,河南传来消息,因为连日的暴雨,黄河在郑州出现决口,三天内决口从 30 余丈扩张到 300 余丈,皇帝除了拨款救灾之外,亲自带着百官去了天坛祈求雨停。 等他一番祭祀回来,曦滢正拿着账本子划拉能如何在不降低底层员工生活质量的情况下扣点银子出来,见他一身湿衣进来,忙让人取来姜茶:“皇上淋得不轻,还是先沐浴更衣吧。” “无妨。” 雍正伸手让苏培盛伺候着把湿衣服脱下来,这才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朕打算后天去甘露寺祈福,你陪朕同去。” 曦滢心里翻白眼,虽然她是个下凡的星君吧,但着雨该下就得下,该停才会停,搞这些神神叨叨的没用,只是建议:“灾区百姓最需的是粮食和药品,祈福之余,不如让太医院准备些预防时疫的方子和药材,这些地方水退之后必生瘟疫,早做准备的好。” 雍正望着她指尖划过的痕迹,忽然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 为了向神佛展示诚意,雍正带着曦滢——当然还有浩浩荡荡的扈从,徒步上凌云峰的甘露寺。 走到半山,前头探路的侍卫忽然来报,说是在树丛中发现了一个被毒蛇咬个半死的人。 看上去是个番邦人,嘴里嘟囔的好像是准噶尔风味的蒙古话。 曦滢眼睛一亮——他们这是碰见了混入京城的摩格? 第94章 摩格&舒太妃 曦滢盯着地上昏迷的人影,晨光穿过薄雾在那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的确不是常在京城能看见的样貌。 他们这是碰见了混入京城的摩格? 准噶尔汗国的汗王争夺战明明已经尘埃落定,摩格既已坐稳汗位,不好好在伊犁河谷治理部众,非要冒险亲自潜入京城做细作?可惜这回他遇上的不是心慈手软拎不清的果郡王。 曦滢至今没想通那个果郡王是处于何种考量,在明知是敌对方混入京城的人的情况下,救了人然后当无事发生的把人放了的。 是顾忌对方随从的凶悍,打不过便顺水推舟?还是单纯泛滥的恻隐之心作祟,忘了两军对垒的血海深仇? 就算救他的时候没确定他是哪方人,等他的救兵来了他打不过,都完全没想过汇报? 这等行径,往轻了说是拎不清,往重了说,与通敌卖国何异? 不过想这个问题不如思考一下摩格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或许阴差阳错间可以解答上一个问题。 “绑了。” 雍正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带下山找个人给治治,别让他死了。” 雍正靴尖踢了踢地上的弯刀,那刀鞘上镶嵌的绿松石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审的时候仔细些,一丝一毫都别漏了。此事若走漏风声,你们都提着脑袋来见朕。” “奴才遵旨。” 随侍的侍卫立刻上前,解下腰间的牛皮绳将摩格捆了个结实,绳结打得是军中最牢的死扣,动作利落得没发出半点声响。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起昏迷的摩格,除了半死不活的摩格发出的呓语,再没发出半点声响。 雍正又转向阴影里的黑影:“夏刈。” “奴才在。” 一道瘦长的身影从松树后闪出,单膝跪地,脸上的刀疤在光线下更显狰狞。 “带人搜山。” 雍正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目光扫过四周黑黢黢的林莽,“方圆三里之内,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看有没有同党潜伏,若有可疑之人,一并收监,细细审问。” “嗻。” 夏刈领命起身,打了个手势,十几个黑衣卫立刻如鬼魅般散开,靴底踏过沾露的草地,只留下细碎的沙沙声,转瞬便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插曲,原定在甘露寺停留三天的行程被骤然缩短成两天一夜。众人几乎是匆匆而来,连寺里的晨钟都没听全,便又匆匆回了圆明园。 甘露寺的住持望着绝尘而去的仪仗,手里的茶盏晃出半盏茶汤,终究是没敢多问。晨露打湿了她的僧袍,远处的山峦还浸在朦胧的雾气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过了几日,雍正刚处理完奏折,便带着一身墨香往牡丹台来,进门时脸上还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挥退了殿内伺候的宫人,才凑到曦滢跟前:“你可知那天在山里抓到的细作是谁?” “谁?总不能是准噶尔汗王吧?” 雍正一拍曦滢的手:“还真是!他就是噶尔丹的新汗王摩格!想不到吧。” “呵。” 曦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他的行径嗤之以鼻,“叫他来京师和亲时推三阻四,如今倒有胆量悄悄摸过来当细作?这准噶尔的汗王,行事倒是别致。” “不过皇上,他就这么轻易招了?”不能吧?曦滢有些疑惑,能坐稳汗位的人,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雍正轻轻咳嗽了一声,刑部的人自有人熟练掌握大记忆恢复术,不过这等血腥手段,不必污了曦滢的耳朵,只说:“抓到了他的同党,人多了,总有惜命的。” 想必能让摩格带来的亲随必然是心腹,那就只能嘲笑他识人不清了。 “不过他去凌云峰做什么?” 曦滢忽然想起一事,蹙眉道,“舒太妃可还在山上修行呢,那地方清净幽僻,要不要加派人手护卫?” 凌云峰的舒太妃,雍正的手指无意识的点点扶手,陷入思索。 摆夷的土司和准噶尔因为藏地和宗教原因有宿怨,按说不会有勾连,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朝廷正在西南推行改土归流,摆夷土司的利益受损,态度早已变得微妙。 而准噶尔一直觊觎藏地,若双方为了共同的利益联手,对大清绝非好事。 难不成,摩格清晨潜入凌云峰,实际上是去找舒太妃的? 为了她手里有可能残存在宫里的暗线?还是想利用摆夷的势力搅乱西南,给大清添乱? 想到这个可能,雍正的脸色沉了下去,眸底翻涌着寒意。果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哪怕舒太妃侍奉先帝多年,又早已出家多年,也难保不会被旧部裹挟,做出出格之事。 看来不能再这么放任舒太妃自由隐居在凌云峰了。 他指尖重重一顿,在心里已有了计较。 雍正指尖在扶手上重重叩了三下,抬眼看向曦滢时,眸中已没了半分犹豫:“苏培盛,传旨给凌云峰的侍卫,即日起在暗处加派三倍人手,好好保护舒太妃清修,便是一只苍蝇见了她,都得记下汇报。” “皇上是想…… 软禁舒太妃?” “算不上软禁。” 雍正端起茶盏,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只说是近来山中有匪患,朕体恤太妃,才加派人手护卫。” 他指尖摩挲着盏沿的龙纹。 “每日送去的斋饭、用度都要细细查验,往来信件更是要一字不落地呈上来 —— 她既已出家,就该断绝尘缘,哪还有那么多俗务要应酬?”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要借着护持的名义,监控舒太妃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舒太妃身边伺候的宫女嬷嬷,要不要也换一批?” 曦滢轻声问。那些人跟着舒太妃多年,绝对是心腹。 雍正摇头:“不必。骤然换人大容易打草惊蛇。” 他还想看看准噶尔和摆夷到底想玩儿什么花样,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让夏刈从暗卫里挑几个手脚利落的,扮成洒扫的杂役混进去,盯着那些旧人就好。若发现谁与外界私通款曲……” 若真的让他抓住把柄,她连带她的儿子——哼,雍正没说下去,但眼底的寒意已说明了一切。 至于摩格,等到问不出更多信息之后,直接杀了吧,他会让这个自甘堕落的细作后悔踏入大清的地界。 接连失去两个大汗,准噶尔可以再乱一些。 第95章 赐婚琅嬅 回了紫禁城,承乾宫的桂花开得正盛,细碎的金蕊落了满地香。曦滢正对着窗棂理着新制的秋装纹样,就听春妮进来回话:“娘娘,李荣保大人的福晋带着琅嬅格格和傅恒到了。” 终于要见到传说中的富察琅嬅了。曦滢放下手里的银剪,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快请进来。” 不多时,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打起,一股淡淡的花香随着三人的身影飘了进来。 走在最前的是李荣保福晋,她身后跟着个少女,身量已抽条,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正是富察琅嬅;她身旁坠着傅恒,是曦滢特地叫来的,四五岁的小孩,努力把腰杆挺得笔直,有些可爱。 许是刚出孝期的缘故,琅嬅穿了件月白色的素绸旗装,领口袖口只滚了圈细窄的银边,头上梳着小两把头,仅簪了支细米珍珠攒成的珠花和通草绒花,连耳坠都是最简单的珍珠串,素净得像株雨后的玉兰。 可那份清丽是藏不住的,眉如远黛,眼似秋水,站在那里静静垂着眼,便自有股温婉娴静的气度。 怡亲王福晋带着弘暾在宫中行走惯了,到的早些。曦滢拉过琅嬅的手,柔声道:“这便是琅嬅吧?果然是个好姑娘。” 琅嬅被皇后这般夸赞,脸颊微微发烫,屈膝行礼时,眼尾的余光飞快地扫过站在怡亲王福晋身侧的少年 —— 那便是弘暾了。 他是刚下了尚书房的文化课,赶着骑射课之间休息的间隙来的,穿着宝蓝色的骑射装,身姿挺拔如松,正望着她这边。 四目相对的刹那,琅嬅像受惊的小鹿一般猛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耳根都泛起了粉红,握着帕子的手指悄悄绞紧了。 弘暾也愣了愣,随即有些不自然地转开视线,耳尖竟也悄悄红了。 这细微的互动全落在曦滢眼里,她忍着笑意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撇着浮沫。多好的姑娘啊,眉眼间都是纯澈的光,若是真嫁给了弘暾,凭着怡亲王福晋的宽厚,凭着富察家的根基,定能安稳顺遂过一生。 偏生在另一个时空,她被指给了那个薄情的弘历,活生生从一朵清雅的玉兰,熬成了个越俎代庖姐,临了连自己的孩子都都护不住。 曦滢暗自摇头,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琅嬅今年多大了?平日里在家都学些什么?” 怡亲王福晋显然也瞧着满意,拉过少女的手细细问着,语气里满是慈爱。 琅嬅轻声答道:“回福晋的话,臣女年方十四,在家跟着母亲学些针黹,也读些《女诫》《内则》。” 傅恒在旁听着,忽然脆生生插了句:“姐姐还会算账目呢,家里铺子的账册,她瞧一遍就知哪里错了。” 这话一出,满室都笑了。李荣保福晋嗔怪地看了小儿子一眼:“小孩子家懂什么。” 眼里却藏着笑意,显然,琅嬅正是她最得意的女儿。 曦滢瞧着傅恒真心实意为自己姐姐骄傲的模样,又看向琅嬅轻轻地轻扯弟弟衣角,只觉这姐弟俩的确感情深厚。再看弘暾装作不在意地往这边瞥,少年少女青涩懵懂的情愫在暖阁里萦绕,倒为这满室桂香添了几分清甜。 跟在一旁看热闹的弘昕不甘示弱,他和弘景刚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攥着个琉璃弹珠,喊道:“我姐姐好!”虽然跟十多岁的少女相比,弘昕也说不出来他的姐姐好哪儿,但是必然是他姐姐天下第一好! 曦滢被小儿子逗得笑弯了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哦?你姐姐怎么个好法?” 弘昕气呼呼,该死的胜负欲一下就起来了,再次强调:“我姐姐好!” 傅恒临进宫之前被耳提面命过要对宫里人恭敬,虽然不服气,但也没硬杠,而是顺毛:“你姐姐也好。” 弘昕满意了,觉得他姐姐好的人,都是他的朋友,当下就把手里的琉璃弹珠递过去:“给你玩,这个可好看了。” 傅恒看了看母亲,见李荣保福晋点头,才双手接过,小声道了谢。 曦滢看着自己的傻儿子,宝宝你这样很容易被偷家啊,不过她乐见其成:“弘昕和弘景带傅恒出去玩儿吧,弘昕,傅恒以后可是你的哈哈珠子了,要一起长大的,可不许欺负人家,也不许吵架。” 弘昕乖乖听话,拉着姐姐和傅恒出去,院子里很快传来幼子们欢快的笑声。 宫门里的童真,难得啊。 怡亲王福晋觉得这份姻缘千好万好,富察家的姑娘,果然是内外兼修的好料子,最重要的是儿子喜欢,她正要开口说些打趣的话,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 “皇上驾到,怡亲王到——”众人闻声纷纷起身,迎上前去,曦滢余光瞥见琅嬅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帕子,面上闪过一丝紧张。 果然,有十三在,能自由出入内宫的外男只有他一个,哪还有果子狸什么事啊。 几方人马一番行礼,这才终于重新落座下来,只是气氛到底变得拘谨起来。 雍正目光扫过琅嬅,随口问道:“这便是李荣保家的格格?” 琅嬅闻声慌忙起身,盈盈福了一礼,鬓边珠花轻颤,声音发颤却字句清晰:“臣女富察氏,见过皇上。” 雍正没多看她,反而是看向怡亲王夫妇的方向:“朕给你家挑的儿媳妇可还满意?” 怡亲王立刻说:“皇兄亲自替弘暾挑的闺秀,自然哪里都好。” 雍正又促狭的看向弘暾:“弘暾呢?你喜欢吗?” 弘暾的脸瞬间爆红:“回汗阿玛,喜……喜欢。” 【作者菌乱入:这里不是笔误,清宫里面皇帝也会让亲近的子侄称呼自己为汗阿玛以示亲近,大概就是个大家长的意思,康熙朝的雅尔江阿(后来的简亲王,康熙堂侄,舒尔哈齐玄孙),和福全的儿子保泰,都称他为汗阿玛,史料记载弘皙在奏章中公开称雍正为“皇父”,这一称呼引发乾隆不满】 雍正大笑,曦滢看琅嬅都要羞得晕过去了,忍不住伸手去掐了雍正腰间的软肉一把。 雍正瞬间收了笑,一本正经:“既然都满意,那朕可就下旨了,也免了富察格格选秀的折腾,弘暾以后可就是有媳妇的人了,可要好好努力,不要辜负了朕和你阿玛的期望啊。” 弘暾忙不迭地应着 “是”,一屋子人也赶紧跪下谢恩。 曦滢望着这满室热闹景象,心中满是欣慰。她看向琅嬅,见少女低垂的眉眼间虽仍带着羞涩,却也隐隐有了期许,再看弘暾,少年挺直的脊梁都透着喜悦。 真好。 她有点理解月老为什么这么爱他的本职工作了。 第96章 全明星阵容哈哈珠子天团 本年度的选秀活动并没有什么亮点,雍正本人挑了两个家世也就比安陵容好点的汉军旗秀女,这两位姑娘家世平平,父亲不过是五品笔帖式,比起安陵容的县丞之家稍强些,却也远够不上显赫。雍正随口赐了 “常在” 的位分,显然没放在心上 ——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后宫添双筷子的事,真正重要的,是借着选秀给宗室子弟拴婚,这可是拉近亲贵,构建姻亲的机会。 除了已经赐婚的弘暾和琅嬅,还有敦亲王府的弘暄和马齐的孙女,瓜尔佳文鸳也遂了三福晋的心愿,成了弘时的侧福晋,吴扎库家的格格指给了弘昼,雍正对弘昼的选择十分满意——其实是满意于这个机灵但淘气的儿子对自己清晰准确的定位。 在波诡云谲的朝局里,康熙朝他的兄弟们打得跟什么似的,弘昼此时的这份清醒比什么都可贵。 倒是如今的弘历的婚事,曦滢本来是想建议雍正把青樱指婚给他的,但谁让乌喇那拉家在雍正这里翻车翻得这么彻底呢?如今她选秀都只能站后面。 当贝勒福晋那是高攀了,于是曦滢随手把她指给弘历当格格了,至于弘历的嫡福晋,雍正给他挑了个蒙古媳妇,不管这个青樱是歪脖青樱还是大如,连带这弘历这个赘婿,绝对都能被这个厉害的格格拿捏得死死的。 殿选落幕,绛雪轩的宫灯次第熄灭,只留下满阶的落英。各府的马车在宫门外排起长队,新指的福晋、格格们揣着各自的心思登车离去,而这红墙之内的棋局,又落定了新的、不重要的棋子。 ------------------------------------- 对于曦滢来说,本年度的大项目算是完美落幕了,时间如指间沙匆匆流逝,转眼便到了年底,宫里接连添了三个婴儿的哭声,把御花园的腊梅都衬得热闹了几分。 庆常在方佳淳意头一个生了,是位七公主。小家伙裹在明黄襁褓里,眉眼像极了她娘,哭声脆生生的。雍正闻讯赶来,看了两眼便提笔赐名 “安和”,庆常在也母凭女贵,晋了贵人位分。 纯嫔夏冬春这次总算如愿以偿,诞下了八阿哥。小家伙生得虎头虎脑,落地时哭声洪亮,震得窗棂都嗡嗡响。 雍正瞅着孩子红彤彤的脸蛋,大手一挥赐名 “弘曙”。 曦滢听闻时正剥着橘子,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凑到雍正跟前打趣:“皇上这起名也太敷衍了,好好一个阿哥,倒成了‘红薯’,也不担心八阿哥长大了被人笑话。” 雍正一脸委屈,指着宗人府送来的辈分字册:“你瞧瞧,先帝的孙子多如牛毛,带日字旁的吉利字早就用得差不多了,能挑出这个就不错了。”说着还把字册往曦滢面前推了推,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他这个近视又老花的人眼晕。 “再说,朕的阿哥,谁敢嘲笑。” 背地里蛐蛐能让你听到? 进了腊月,大雪封了紫禁城的角楼,沈眉庄也平安生下了九阿哥。 这孩子生在子时,窗外正飘着鹅毛大雪,他却不哭不闹,乖巧得紧。雍正赶来时,小家伙刚被裹进襁褓,他捏了捏孩子的小手,笑道:“就叫弘晚吧,雪夜降生,倒应了这个时辰。” 说着还不忘冲曦滢扬下巴:“看吧,就说没得挑了!” 沈眉庄也因这桩喜事,终于从惠贵人晋成了惠嫔,宫人见了她,也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 “惠主子”了。 也是看着沈眉庄出了月子抱着九阿哥接受众人道贺,曦滢才猛地拍了下额头,想起件被遗忘的事。 晚膳时,她见雍正正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便状似无意地问:“皇上,您是不是忘了给六公主起名字?” 雍正轻咳两声,眼神飘向窗外的雪梅:“咳咳,朕是觉得,六公主自小体弱,才想着等过了周岁再说的,图个稳妥。” 曦滢忍着笑,故意逗他:“皇上不会也忘了,六公主的周岁宴早过了吧?” 虽说规模很小,参加的人很少,帝后也都没亲自到场,但曦滢可是依照惯例赏了宴的,还特意让人送了柄暖玉如意过去,宫里的人都知道。 雍正被戳穿心事,耳根微微发红,却仍强撑着端起帝王的架子:“既如此,那就赐名康和吧,愿她往后康健和顺,平平安安。” 说罢亲自夹了一块冬笋放在曦滢的碟子里,像是要曦滢把这句略显仓促的赐名咽进肚子里。 曦滢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漫了出来。 不过雍正随机拿了另外一件事情牵动了曦滢的心神:“明年弘昕和弘景就该开蒙了,朕已经给弘昕挑好了老师和哈哈珠子——师傅定了张廷玉、朱轼和福敏,师傅你不适合见,赶明儿朕把哈哈珠子传进宫来,你也看看,你也看看合不合心意。” “明年就开蒙?”曦滢有些惊讶,手里的汤匙停在半空。 “他们明年就五岁了,也到岁数了,阿哥们惯常也是这个岁数进尚书房的。”雍正说。 主要是他的岁数大了,只能寄望于儿子长大得再早些,长成得再快些,才不至于让他走的时候把偌大的江山交付给一个稚嫩的小儿。 曦滢无语,那叫五岁吗?虚岁五岁,周岁才三岁就要被拉去鸡娃,清朝皇帝个子不高绝对有这个原因。 没想到弘昕倒是对去尚书房念书这事儿跃跃欲试,恨不得明天就去,不过他“胆大包天”的提了一个要求,他要和姐姐一起去。 弘景也在一旁强烈要求——弟弟能去尚书房,为什么她不能去。 雍正思索了片刻,看着一双儿女期待的眼神,竟然也答应了:“行,那就一起去,让师傅也好好教你,不过可不许反悔。” 弘景信誓旦旦:“绝不!” 过了几天,苏培盛果然亲自领着一队小孩儿进了承乾宫。 曦滢五哥阿里衮的儿子丰升额,李荣保的幺儿傅恒,鄂尔泰的三子鄂弼,张廷玉的次子张若澄,还有四位年岁相仿、由蒙古各部亲王送来京城教养的王子。 曦滢看着这一排金尊玉贵粉雕玉琢的孩子,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简直是全明星阵容啊。 把这群孩子圈在弘昕和弘景身边一起长大,还怕他们的老爹不吭哧吭哧给皇帝好好搬砖? 这不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皇恩? 第97章 卷王小学生 雍正五年开了春,雍正果然把兄妹二人都打包去了尚书房,姐弟二人真是从小就继承了雍正这个肝帝的特质,每天天还没亮,承乾宫的烛火就先亮了起来。 弘昕常常揣着暖炉候在廊下,等着姐姐梳妆;而弘景因为要梳头,哪怕要比弟弟早起半个时辰,也从未赖过,小脸上总是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那叫一个寒暑不辍。 这是几岁小孩儿应该有的学习态度? 想想她自己,昔年在天界修命簿,她总得拖到最后,本性咸鱼的曦滢啧啧称奇,庆幸在这一点上,小崽子们还好没遗传自己。 两个孩子虽然开蒙了,但到底还是小了些,雍正特许他们还能再留在承乾宫住几年。 于是哪怕是下了学,承乾宫总能听见稚嫩的背书声。 弘昕常常捧着书卷站在廊下,傍晚的霞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乌黑的发辫上,但凡他念过三遍的章节,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连朱轼特意挑出的生僻注解,他也能歪着头说出个大概意思。 更难得的是,即使回了,他也能坐的住,坚持贯彻他老爱家读一百二十遍、背一百二十遍、写一百二十遍的“一百二十遍大法”,一点也不觉得乏味无趣。 朱轼今日教《论语》时,特意挑了 “克己复礼为仁” 这句,旁征博引讲了半个时辰,末了问谁能解 “克己” 二字,满室学生都不抬头,唯有弘昕仰着小脸:“先生,是不是像汗阿玛批阅奏折那样,先放下自己的困倦,才能对得起百姓?” 朱轼提起此事,捻着花白的胡须,眼底泛起惊叹,对张廷玉道:“这才开蒙不到两年,四书已能倒背如流,前日讲《尚书?大禹谟》,他竟能指出注疏里把‘允执厥中’解成‘中庸’的偏颇,说该是‘守中正之道’,实在难得。” 张廷玉正翻着弘昕写的字,蝇头小楷虽稚嫩却笔锋端正:“张若澄回家还常说,六阿哥念书时眼珠一转就有新想法,前日论及‘孝悌’,他还说‘对亲长孝不难,难在始终敬’,倒有几分见地。” 雍正每日都要过来督查尚书房的教学进度,总见弘昕凑在先生案前问个不停,有时争论起经义,小脸涨得通红,却偏要辩出个是非曲直。他背着手站在窗外听着,嘴角会不自觉地扬起 —— 这股子较真劲儿,倒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自己。 而弘景虽然文化课也学得很好,但意外的是,她的高光,更多出现在箭场和演武厅。 初次握弓时,她比弓还矮半个头,却非要人搬来脚凳垫着,咬着牙拉满小弓。 第一箭脱了靶,箭羽擦着靶心旁的柳树飞过,她却不气馁,揉着发酸的胳膊再试。 不过半月,竟能稳稳射中红心,连教骑射的谙达都咋舌:“公主这准头,比同龄的阿哥强多了!” 更惊人的是她对兵法的敏感。 那日雍正带着弘时、弘昼看布防图,弘景凑在旁边,小手指着西北关隘:“汗阿玛你看,这里要是驻一队骑兵,敌人从侧翼来就跑不掉了。” 雍正一愣,细看之下,那处正是他昨夜在军机处商议要增兵的要地。他抱起女儿放在膝头:“你怎知要驻骑兵?” 弘景指着图上的河谷:“这里水草丰沛,马能吃饱,旁边有峡谷,可请君入瓮。” 童言无忌,却正合军机要务。 不愧是打小就爱听额娘讲战场故事的小姑娘。 后来傅恒偷偷告诉曦滢,公主把尚书房的兵书翻得卷了角,还拿石子在地上摆阵,让丰升额他们扮演 “敌军”,自己则站在土坡上发号施令,有模有样的。 曦滢看着箭场上策马奔驰的女儿,红裙在风里扬起,活像团跳跃的火焰,再瞅瞅尚书房里埋首书卷的儿子,忽然觉得 —— 这对龙凤胎,怕是要把紫禁城的规矩,搅得活络起来了。 ------------------------------------- 隆科多在恰克图谈判桌上挣来的两年安稳,终究在雍正六年底走到了头。当步军统领带着禁军包围隆科多府邸时,这位曾权倾朝野的 “舅舅” 正对着铜镜整理顶戴,铜镜里映出他花白的辫子 —— 他大概忘了,当年在畅春园康熙的临终授命,既能扶雍正上位,也能成为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剑。 抄家的清单送进宫时,雍正正用朱笔圈点奏折,上面 “结党营私”“私藏玉牒” 的罪名,不过是个由头。 真正让他震怒的,是几日后从市井传来的流言。 这在雍正朝,权臣的倒台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不知怎么的,市井忽然传出,隆科多那个“致元配若人彘”的离谱狠毒的爱妾李四儿,长得比阿灵阿的媳妇(德妃的妹妹)更像孝恭仁皇后,一时间隆科多和乌雅氏的绯闻沉渣泛起,甚嚣尘上。 这话传到雍正耳朵里,那不得跟炸了油锅似的,在养心殿跳脚大骂:“外间匪类岂敢一而再再而三的侮辱皇家,是不是阿奇那塞思黑的余孽作祟?” 阿奇那&塞思黑:咱都伏冥诛了,你在讲什么鬼话。 立刻以雷霆手段,定隆科多四十一条大罪,于畅春园附近外围筑屋三楹,将隆科多永远禁锢 —— 那里离当年他宣读遗诏的地方不过三里地,算是给了他最后的 “体面”。 长子岳兴阿撤职、次子玉柱发配黑龙江,而那个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李四儿,死得悄无声息。既没出现在罪证里,也没见尸身,仿佛从未在隆科多的府邸里存在过。只有负责抄家的侍卫私下说,在花园的枯井里发现了具女尸,脸上的皮肉已被利器划得模糊,再也分不清像谁。 紫禁城的雪落了又化,护城河的冰结了又融。隆科多最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夏日,死时窗外的蝉鸣正聒噪,像极了他这些年在朝堂上那些掷地有声的陈奏。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人会为他停下脚步了。 第98章 大破防觉迷录的诞生&太子 转眼到了雍正六年的秋冬,按说此时应当是雍正最志得意满的时候了 —— 内廷里,曦滢将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儿子们虽然不多,但安分的安分,机灵的机灵;宗室内自从阿奇那一党覆灭,如今也全然靠拢了自己。 外朝更是顺风顺水,西北建功,微操滑铁卢的和通泊的惨败也还没发生。朝堂之上,曾经蹦跶得最欢的政敌早已入了土,改革稳定有序的进行,户部的银库比起康熙末年,直接翻倍。 自打九子夺嫡那会儿起,雍正就没过上几天的顺心日子,如今总算能喘口气。晨起听政时,他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几分,偶尔还会和曦滢打趣,说等过了年,要带着她去承德避暑山庄住些日子,看看那里的秋景。 曦滢闻言抬眼嗤笑:“皇上这话,我可不信。您当这几年的皇帝,连顺天府都没踏出过半步,现在说要去承德?指不定到时候又被什么奏折绊住脚。” 她把一盏燕窝推到他面前,“先尝尝这个,膳房新炖的血燕,润燥的。” 雍正也不恼,接过玉碗喝了两口,眼底的笑意却未减 —— 他是真的想歇一歇了。 可这念头刚在心里盘桓没几日,那个 “绊子” 就呼之欲出了。 这一切,都要从这个叫曾静的湖南书生说起 —— 一个连秀才都没考中的落魄文人,却胆大包天地写了篇逆文,托人送到了川陕总督岳钟琪的案头,字里行间全是对雍正的污蔑,甚至撺掇岳钟琪起兵反清。 岳钟琪本来身份就敏感,信没看完人就汗流浃背了,一刻都不敢耽搁,立刻把人抓了,折子也送回了京城。 紫禁城的风,忽然就冷了起来。 得了消息的雍正立刻回复让岳钟琪等人严审,去承乾宫找曦滢的时候,拉拉着的脸都要掉地上了。 曦滢正就着暖炉看书,见他这副模样,放下书卷起身:“皇上这是怎么了?谁惹您动这么大肝火?” 雍正一屁股坐在榻上,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半杯,气哼哼地把曾静的事说了。 曦滢递过块温热的帕子,笑着打趣:“您真信他有六省兵马?臣妾倒想起句老话 ——” “什么话?” 雍正接过帕子擦着脸,语气仍带着余怒。 “书生造反,十年不成。” 曦滢坐到他身边,“您想啊,真有本事的,怎会窝在乡下写这些歪文?不过是想上岳钟琪那里空手套白狼罢了。”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雍正心头的火气消了大半。 过了些日子,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再次送进宫,雍正拆开一看,忍不住跑去跟曦滢讲乐子。 “曦滢,你猜怎么着?” 他掀帘进来,脸上还带着笑意,“那曾静说的六省兵马,查来查去就十三个人!一个不落被岳钟琪一锅端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曦滢正给廊下的兰草浇水,闻言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她转过身笑道:“哦?那可真是奇事。” 曦滢在心里暗戳戳的蛐蛐:你现在笑吧,等曾静投给岳钟琪的信原件寄过来,你就该破防了。 果然,看到曾静扣在他头上的十宗罪,雍正破了大防。 帝王的暴怒之下,还是怡亲王挺身而出,劝道:“皇兄,这起子昏庸酸儒,杀了便是,不值当您气坏了身子。” 雍正气得跳脚:“正相反!传朕旨意,将曾静那伙人押解进京,朕要亲自审问!” 那晚承乾宫,曦滢看着他来回踱步的身影,他时不时抓起那封被揉皱的信,展开又攥紧,指腹把纸页磨出毛边,忽然转身抓住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怒火与不甘:“他们怎么敢…… 怎么敢这么写!” “皇上,” 曦滢抽回手替他顺了顺气,“嘴长在别人身上,您堵不住的,还是让谣言止于智者吧。” “朕偏要堵!” 雍正猛地停下脚步,“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些都是鬼话!” 哦豁,《大破防觉迷录》要来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养心殿的烛火夜夜亮到半夜。 雍正抱着《圣祖实录》逐字核对,把当年的奏折翻出来堆成小山,甚至让人搬来宗人府的玉牒,指着上面的记载对张廷玉说:“你看,这里写得明明白白!” 他亲自握着朱笔写驳斥的谕旨,有时写到动情处,眼神里的怒火仿佛要将纸页点燃。曦滢半夜去看他,见他趴在案上打盹,胳膊底下还压着张草稿,上面写着 “华夷之辨,乃小节也”。 “何必呢?” 她轻轻抽走那张纸,“天下人心里自有杆秤。” 这人不是褒贬自有千秋么,怎么还言行不合一呢。 雍正眼里布满肝到半夜的血丝:“他们没有秤!” 他把一叠誊抄好的稿子推给她,“朕要把这些刊印成册,发到各省学宫,让每个人都得读!朕要让曾静自己去宣讲,让他说清楚,那些浑话是怎么编出来的!” “皇上,世人大多好听闲话,您这书宣讲下去,您猜是本来不知道这些流言的人听到流言的多,还是听进去您辟谣的人多?”这不妥妥黑料汇编、公关反面教材吗。 “朕非好辩,实乃不得已也。”雍正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持。 曦滢翻白眼,行行行,你不好辩,怡亲王和张廷玉都拦不住雍正大破防,她懒得费那劲了,爱发不发,你不发后人怎么蛐蛐你。 “曦滢,朕想过了,不仅要刊发《大义觉迷录》,朕还要立弘昕当太子。”雍正情绪上了头。 曦滢疑惑,这个逻辑是?她寻思这两件事没有什么因果关系吧,不是要搞秘密立储?不过她没问出口,她知道情绪上头的雍正会自己说。 “不仅朕的江山正的很,朕儿子的江山,也不能有任何争议!” 理解汗阿玛,成为汗阿玛,超越汗阿玛! 汗阿玛的太子成了废太子,他的太子会成为毫无争议的皇帝!雍正在心里振臂高呼。 雍正要立弘昕当太子的事情,其实没人觉得意外,反而觉得是迟早的事,说不定正大光明的背后早就放上了弘昕的名字,如今不过是把这个众所周知的秘密明牌了。 唯二满人所出的七阿哥弘晨,他就是弘昕最贴心的小弟,就跟他动不动就凑到皇后身边贴贴的额娘一模一样。 几乎所有人都乐见其成,这宫里还有比弘昕阿哥更得皇帝偏爱,身份更高,更聪慧的阿哥吗? 完全没有! 第99章 泼天的军功 雍正七年,兜里有钱的雍正觉得靠签合约搞定了毛子国,准噶尔也因为瘟疫和频繁的政治斗争实力大减,西北他批八字选好的将士已经就位,去年藏区也平定了,闲不住的他开始打算秀操作了。 某天议政,雍正忽然说:“准噶尔如今元气大伤,正是一举荡平的好时机。” 一说要打准噶尔,朝中立刻分了两派,一派觉得时机不到,但张廷玉和武将们都赞同雍正的决定。 两派争执不下,雍正却已在心里拿定了主意。散朝后,他留下张廷玉和几位军机大臣,指着地图上的伊犁河谷:“传朕旨意,命岳钟琪为宁远大将军,率西路军进驻巴里坤;策楞为靖边大将军,领北路军屯兵阿尔泰。来年开春,两路大军同时进发!” 烛火在地图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些标注着山川河流的线条,仿佛瞬间变成了奔腾的战马和挥舞的刀枪。 雍正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底燃烧着势在必得的火焰 —— 他要完成先帝未竟的事业,要让大清的龙旗,插遍从巴里坤到喀什噶尔的每一寸土地。 曦滢身处后宫,这种军国大事,她也就只能听听,最多在雍正决定用傅尔丹的时候劝阻一下,倒没成想,雍正居然直接点了策楞。 曦滢在承乾宫听说这消息时,正对着窗棂绣一幅《秋猎图》。春妮刚把西路军的花名册念完,她手里的银针就顿了顿,居然不是让傅尔丹去? 可能是能选的人多了吧。 春妮替她理了理丝线:“皇上特意点了大少爷去北路,还说要亲自给他行授钺之礼。” 谁能想到呢,二十年后死在准噶尔人刀下的定西将军,提早对上了准噶尔的兵刀。 其实对清朝来说,一旦击溃科布多一区(和通泊附近,大约离了二百里地)的准噶尔军队,那么自巴里坤到喀什噶尔就几乎如同无人之境。 所以其实战争的决定是没什么问题的,问题是他别乱指挥。 曦滢有些好奇,问雍正:“策楞不是一直驻守巴里坤么?怎么不让他统帅西路,而让他进军北路?” 雍正老神在在的回答:“他命盘里带‘坎水’,北路属水,旺他,这一去必定建功!”他扬着手里的八字批文,笑得像个得了宝贝的老男孩,“过些日子他回来行授钺之礼,你们兄妹还可再见一面。” 曦滢接过批文,见上面写着 “坎宫得位,兵戈得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个皇帝,居然比她这个司命星君更爱批八字。 曦滢翻白眼:拉到吧,遇上你这么个爱批八字的微操大师,不阵亡都不错了,还建功。 还能怎么办呢,清心明目的平安符曦滢给策楞准备了一打,这回京城还有允祥活蹦乱跳,应该不至于放任雍正乱来了吧。 授钺之礼定在三月初三,策楞一身银甲立于丹墀下,接过雍正亲授的黄钺时,甲胄上的麒麟纹在光里流转 。 “此去北路,当为大清拓土千里。” 雍正按着策楞的肩,声音透过礼炮的轰鸣传得很远,“朕在紫禁城等你捷报。” “臣万死不辞!” 曦滢站在观礼台的阴影里,看着他转身率军出德胜门,忽然想起昨夜雍正给策楞塞的 “行军密旨”—— 又是密密麻麻的朱批,连扎营时要离水源三十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揉了揉眉心,但愿策楞,能比傅尔丹多几分抗 “微操” 的本事。 北路军刚过阿尔泰山,准噶尔的使者就来了。 那使者穿着磨旧的锦袍,跪在策楞帐前哭求:“大将军饶命!我主已经将罗布藏丹津囚于伊犁河谷,准备把人送去大清” 他怀里的降表墨迹未干,字里行间全是卑微。 策楞却捏着降表冷笑。他在巴里坤守了三年,太清楚准噶尔人的伎俩 。 帐内的副将摩拳擦掌:“将军,这定是诈降!不如斩了使者,直捣其巢!” “既是真心归降,” 策楞将降表扔回使者怀里,“让你大汗亲来大营献印。” 使者脸色骤变,支吾着说不出话。策楞猛地拍案:“准噶尔使节诈降,意图行刺主将,就地格杀!” 使者当场失去了他的脑袋。 “传我将令,今夜三更,分三路抄准噶尔的后路!” 夜袭的火光映红了科布多的草原。策楞亲率中路军踏过结冰的河流,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混着准噶尔人的惊呼,他手中的长枪挑落三个帐篷后,忽然想起雍正那道 “遇袭即固守” 的密旨,嘴角勾起抹冷笑 —— 这时候按兵不动,才是真要坏了大事。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听话没用,打得赢才是真本事。 捷报传到巴里坤时,岳钟琪正盯着地图上的喀什噶尔。西路军早已按原计划推进,得知北路军大胜,他立刻亲率五千骑兵奔袭,沿途的准噶尔部落望风而降,那些曾经挂着准噶尔汗旗的毡房,转眼就换上了大清的龙旗。 “将军,前面就是喀什噶尔了!” 先锋官指着远处的城池,夕阳正给城墙镀上金边,城门上的新月旗还在飘,却已无人敢执旗。 数月之后,策楞与岳钟琪终于在城下会师时,两军的号角吹得震天响。 清军长驱直入,直取喀什噶尔。 消息传到紫禁城,雍正正在承乾宫给弘昕弘景讲书,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指着 “喀什噶尔克复” 的朱批大笑:“你看!朕说策楞能建功,果然没错!” 雍正转头却见曦滢捧着捷报发呆,便凑过去:“怎么?还不信朕的眼光?” “信,” 曦滢放下奏报,指尖划过 “喀什噶尔” 四个字,“只是想起当年圣祖爷亲征准噶尔,直到驾崩都没见着这城的模样。” 雍正的笑意淡了些,望着窗外的流云:“朕总算没辜负先帝。” 只是他没说,昨夜又给策楞发了上谕,让他在喀什噶尔修座 “纪功碑”,碑上要刻满自己的御笔。 被清军追得到处跑的准噶尔东侵喀尔喀,把额附策凌的小妾俩儿子掳走了,这能忍? 策凌断发盟誓,在额尔德尼昭(光显寺)暴揍准噶尔,准军各部直接损失过万,小策凌带着残兵被索伦兵撵了两千里,先前喀尔喀的失地都收回来了。 岳钟琪带人及时穿插进了扎克拜达里克,准噶尔最后的三万大军全军覆没,再无同清朝抗衡的实力。 这泼天的军功,还真让雍正捡到了,找谁说理去。 第100章 雍正驾崩 转眼晃晃悠悠的到了雍正十三年八月,已经十三岁的弘景此时已经能弯十力弓了。 往年这时候,雍正总要让怡亲王代为主持秋狝 —— 不是他懒怠,实在是朝堂诸事缠身,连离开京城都成了奢望。 “今年的秋狝,让永安公主替朕开箭吧。” 这天议政,弘昕和弘景都在旁听,雍正望着自己这一双儿女,忽然说出这句话,惊得众人纷纷抬头。 按祖制,秋狝的第一箭该由帝王射出,寓意 “顺时狩猎,以训武事”。让公主代劳,可是头一遭。 怡亲王最先反应过来,躬身道:“公主箭术精湛,替皇上开箭正合时宜,也让草原各部瞧瞧,我大清的格格,照样能弯强弓、射猛兽。” 雍正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看向阶下的弘景,眼底带着期许:“你敢不敢接?” 弘景往前一步,声音清亮如铜铃:“儿臣敢!” 塞北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木兰围场的白桦林开始染上金边。 一身火红色骑射装衬得她身姿挺拔,手里那柄御赐的十力弓被她稳稳拉开,弓弦绷得如满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快马疾驰,她却不见半分动摇。 弘景眯眼瞄准远处奔逃的鹿,指腹一松,羽箭如流星般破空而去,正中狂奔的公鹿的前胛。围场边缘的侍卫们立刻欢呼起来,连远处的猎犬都兴奋地狂吠。 她收弓转身时,发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脸上还沾着点猎场的尘土,却笑得比天边的晚霞还亮。 这副模样,让陪太子站在高台上观望的傅恒看得微微失神 —— 直到弘昕用肘子撞了他一下,才猛地回过神,耳根腾地红了。 “看什么呢?” 弘昕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的警惕。 傅恒慌忙拱手:“太子殿下恕罪,奴才是佩服公主的箭术。” 弘昕轻哼一声,目光又投向场中那个红色的身影 —— 那是他的姐姐,不许随便觊觎他的姐姐! 陪雍正留在京城的曦滢看着雍正生龙活虎,不像是要猝死的样子。 不动声色的观察了几天,没人毒他,他暂时还没毒自己,果然活过了他本来的死期。 眼看太子弘昕(虚岁)十四了,雍正决定让他出阁讲书,时间就定在了他秋狝回来后不久的九月二十三。 这日的文华殿格外肃穆,百官按品级列成两排,所有人的目光都藏着期许和窥探。雍正破例让曦滢出现在东侧的观礼席,她望着儿子穿着石青色蟒袍走上讲席,忽然想起他刚开蒙时,还得踩着脚凳才能够到案头的书卷。 曦滢望着视线中心口若悬河的儿子,忽然发现他已经是个小大人了,殿外的银杏叶簌簌落下,像在应和这跨越时光的成长,她忽然有了几分时光匆匆的实感 —— 那个总要和姐姐一处的小孩儿,已长成能担起江山的模样。 转年,雍正给弘昕指婚了李荣保的三女儿作为他的太子妃,也是傅恒的同母姐姐,比弘昕大了三岁,雍正对她给予厚望。 但随后发生的一件事,却让少年沉稳的太子跳了脚。 不仅是弘昕跳了脚,连自诩爱女如命的雍正都破了防。 除夕夜宴上,弘景忽然站起身,对着雍正盈盈一拜,当众请旨,让傅恒成为她的额驸。 满座皆惊,连正在给雍正布菜的曦滢都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起笑意。 弘昕一脸复杂地看着姐姐:“姐,你不是还想出征吗?嫁人了怎么出征?” 弘景头一仰,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得意:“无妨,若我真要出征,其他人或许会说三道四、逼逼赖赖,但傅恒肯定会鼎力支持!” 她看向站在殿下的傅恒,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他最懂我。” 傅恒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既惊喜又有些害羞。 坏了,这是真的被偷家了啊!弘昕在心里哀嚎,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好姐姐竟然看上了傅恒,还这么直接地当众请旨。 一家四口,只有曦滢一个乐见其成 —— 有什么比女儿喜欢更重要?她轻轻碰了碰雍正的胳膊,示意他冷静些。 不管怎么说,弘景本来也不会和亲,雍正也觉得傅恒是八旗子弟中的翘楚,文武双全,又与弘景一起长大,知根知底。 虽然姐弟俩都同一家子结亲有些冗余,但没关系。于是沉吟片刻,果然下旨给弘景和傅恒拴了婚。 太子咬牙切齿,看着傅恒那副强装镇定却难掩喜色的模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傅恒受死吧! 如愿以偿的傅恒,被他一起长大的哈哈珠子同事们狠狠宰了一顿,才算平息了这帮 “损友” 的调侃 —— 当然,这都是小节了。 不过清朝公主一向晚嫁,婚事可以慢慢筹备,太子的婚事就比较急迫了。 眼见雍正已经年逾六十,他家可真的有皇位继承。 好在皇太子娶亲已有先例,实行起来可以很迅速,放在前朝,可能就又得多议个几年了。 雍正十六年八月,皇太子弘昕娶富察氏为太子妃,次年诞下皇太子的嫡长子。 雍正大喜,特赐名“永瑚”。 或许只是单纯因为他过度使用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主人的摧残,或许只是单纯的命数到了。 雍正十七年八月二十圣体违和,但他没当回事,依旧照常工作,两天之后雍正皇帝猝然倒下。 大限将至。 养心殿,回光返照的雍正缓缓醒来,此时正在单独嘱咐弘昕。 妃嫔、皇子公主、王公大臣在外候着。 “弘昕,这江山阿玛就交到你手里了,你要克己复礼,勤勉国事,还有你额娘,她打出生就是个尊贵人,从没吃过苦,你好好好孝敬她,你妹妹……”雍正絮絮叨叨,从曦滢说到了果郡王,竟然一个都没落下。 不夸张的说,弘昕就是在雍正毫无保留的爱和期待中长大的,见雍正如此,泪流满面的答应:“汗阿玛,您放心,儿子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爱民如子,孝敬额娘,善待同胞兄弟姐妹。” “去把你额娘叫进来吧。” 门外的曦滢无言的靠着柱子,仰头看天,她的确许久没观星了。 荧惑守心,帝王崩之天象。 怡亲王一脸沉重的站在曦滢身侧:“娘娘。” “夜枭的叫声让人心烦。”曦滢忽然说。 “老人说夜枭叫啊,是在数病人的眉毛,一根一根数清楚了,人就没了。” 曦滢抬手抹了把脸,冰凉的泪珠子砸在腕间的玉镯上,“怡亲王,去拿弓把它射下来,不许数。” 怡亲王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命侍卫去寻那夜枭的踪迹。他知道,这不是真要射鸟,是皇后对四哥最后的挽留。 “额娘,汗阿玛叫您进去。” 曦滢擦了泪,走进内室。 雍正躺在床上,原本挺直的脊梁塌了下去,见她进来,枯瘦的手在被面上颤了颤:“过来,坐我身边。” 曦滢依言坐过去,握住了雍正的手:“皇上……胤禛。”这还是曦滢第一次这么叫他。 “我要先走了,”雍正说话颇有些艰难,“对不住啊,最开始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曦滢也不说话,只是摇摇头掉眼泪。 “若是在当阿哥的时候第一个遇见的人是你就好了——下辈子……”雍正的话音悄悄堙没在空气中,握住曦滢的手也渐渐松开。 没说完也好,她许不了他下辈子。 曦滢虽没对他生出什么爱情,但夫妻一场,不想骗他。 一旁的苏培盛小心翼翼的拿来一面手镜放在雍正的口鼻处,再没出现水雾。 “皇上,驾崩!” 雍正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子时,雍正皇帝驾崩,享年六十二岁。 第101章 历史的滚滚车轮(甄嬛世界完) 作为毫无争议的继任者,太子弘昕灵前即位,次年改国号为乾嘉。 作为新登基的皇帝,弘昕在顾命大臣们的辅助之下,平稳的接过了权柄。 先帝丧仪之后,弘昕下旨,准有成年子女的太妃出宫容养,若愿意在宫中继续生活也行。 既没得宠,也没孩子的吉太妃阿尔娜,被特许跟着七阿哥,宁亲王弘晨同颖太贵妃一同出宫生活,据说在外头,立刻有小奶狗环绕,好不快活。 乾嘉元年开春,弘昕下旨开放海禁的消息震惊朝野。 反对的奏折堆成了小山,翰林院的老臣们跪在文华殿前哭谏,说 “海疆凶险,易生外患”。 弘昕却只是将奏折推到曦滢面前:“额娘您看,这些话是不是和当年阻挠摊丁入亩的论调如出一辙?” 升级成了皇太后的曦滢组建了一支船队,打算出海,弘昕根本拦不住。 没办法,海对面的土地上,一场足以颠覆三千年格局的变革已箭在弦上。 曦滢虽知晓大势,却终究只是个 “略懂皮毛” 的旁观者 —— 她没法凭空造出蒸汽机的图纸,也写不出混凝土的配比公式,唯有火器制造名家戴梓,被她从辽东荒僻之地寻回,彼时老人已是垂垂暮年。曦滢能做的,唯有亲赴西方,将那些 “未来的种子” 亲手带回。 出于这个目的,她不仅自己去,连弘景和她额附傅恒,曦滢在官场平平无奇的三哥四哥,还有些许能接受出海的工匠和商人,都被曦滢精挑细选出来后一并带走了。 当然了,这次活动,纯属微服私访的个人行为。 曦滢站在甲板,远远看着苦着脸目送他们的弘昕,忍不住坏笑,她知道傅恒能当臣子很好使,但在这之前,先放他出去开开眼。 要不是永瑚太小,曦滢都想把他带去。 初到西方,曦滢倒是不觉得难以接受,倒是土着们适应起来花了些日子。 傅恒每日捧着地球仪写写画画,笔尖划过标注 “英属” 的区域时总格外用力,纸页上沙沙的声响里,藏着一个青年对世界格局的初醒认知。 他望着港口来往的商船,忽然对弘景道:“原来海的尽头,真有不一样的天地。” 五年后,在弘昕的翘首以待下,周游列国的曦滢带着女儿女婿,全须全尾、满载而归。 弘昕一改人前君临天下的沉稳,像是终于等到出去旅游的主人回家的留守小狗:“额娘,姐姐……傅恒,你们终于回来了,不知道还以为你们在西方安家了。” “那不可能,不过如今的西方正在经历三千年未见之剧变呢,可惜国不能一日无君,不然真该叫你去亲眼看看,”弘景爽朗大笑,“正是因为你去不了,姐姐把他们的好东西都带回来了。” 随着她一声令下,数十口木箱次第打开:有精密的机器模型,有刻着刻度的望远镜,丰富的图纸,还有傅恒手绘的《万国殖民地图》,图上用朱砂标出的航线密密麻麻。 最惹眼的,是那个被打磨得锃亮的地球仪,各国疆域、殖民属地标注得清清楚楚,比内廷珍藏的旧图详尽十倍。 看着被标记得花花绿绿的地球仪,弘昕不嘻嘻了,拉着傅恒和他倚重的大臣们商讨了无数个日夜。 议事的奏章上,密密麻麻写着 “殖产兴业”“开办学堂”“整饬军备”—— 他骨子里流着雍正的血,那份对改革的狠劲,半点不输其父。 不过他也是有策略的,改革的第一步,便是以曦滢带回的西洋器械为基石,在江南设织造局,在直隶建兵工厂,同时下旨 “凡民间有能改造机器者,重赏”。 一时间,民间作坊里的锤声、织机声此起彼伏,连江南的丝绸商也开始学着用西洋染料,织出的锦缎竟比贡品还要鲜亮。 第二步是 “文明开化”。弘昕下旨废除剃发令,许百姓自主选择造型,长的短的秃的都随便;又颁《禁缠足诏》,命各地官府严查,若有父母强逼女儿缠足,轻则罚俸,重则革职。 新式学堂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小学堂教算术、博物,中学堂授格致、外语,新办的京师大学堂更是请来了西洋学者讲授物理、化学。只是课堂之上,“忠君爱国” 的训诫从未缺席,弘昕常对学监强调:“学夷之长技,是为强我华夏;守君之根本,方不失立国之魂。” 曦滢带回的蒸汽机图纸,在工匠们的钻研下渐渐有了模样。 乾嘉十年深秋,第一台由国人改进的蒸汽机在苏州织造局轰鸣启动,烟囱里冒出的黑烟直上云霄,围观的百姓惊得跪倒一片,以为是 “神物”。 又过三年,第一条铁路从京师铺到天津,蒸汽火车喷着雾驶过田野时,连田埂上的孩童都追着车跑,笑声洒满了秋日的旷野。 女子地位的变迁,更是悄无声息却掷地有声。 在弘景的力请下,《奏定女子小学堂章程》《奏定女子师范学堂章程》相继颁布,章程里写明 “女子七岁入堂,与男子同受启蒙”。弘景常去女子学堂讲学,一身戎装站在讲台上,对台下少女们说:“女子的天地,从不止于绣楼与灶台。” 此举虽引来了守旧派的非议,可当街头渐渐出现不裹脚的民女、书院里传来女子读书声时,工厂里女子的身影也越来越多,连最固执的老臣也沉默了 —— 那些捧着《女诫》的手,终究拦不住时代的车轮。 乾嘉十五年,再度换了汗王的准噶尔看清朝搞改革搞得如火如荼,自觉攒了点家底的准噶尔觉得这是趁虚而入的大好时机,又开始作妖,这回弘景实现了她蒙童时候的豪言壮语,在朝堂之上的请战掷地有声:“臣请战!” 并且果断把傅恒留在了京城。 傅恒握着她的手欲言又止,最终只道:“你带足火炮,我在京中为你筹粮草。” 短短两年,弘景和兆惠一道,把准噶尔盆地收拾成了地名,顺便扫平了回部,把小和卓的瓢带给了弟弟。 从此秋叶海棠归于一统。 传信的正是弘景的旧友鄂弼,他说,公主殿下提着敌首站在城楼上,红袍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活像当年驰骋木兰围场的模样。 又过了几年,时机成熟,弘昕决然颁布了《大清帝国宪法》,设立议会(帝国议会),确立君主立宪制。保留了君主实权,却也给了百姓议政之权,正如诏书上所写:“君民共治,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第二次远渡重洋回来的曦滢,望着自己的孩子久久不能回神,这一次,华夏儿女没有在时代浪潮里掉队。 那些跨越重洋带回的种子,终究在这片土地上长成了参天大树。 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新的时代在宪法的护航下徐徐展开。帝国议会里,各方势力的声音在此碰撞交融,传统与现代的观念激烈交锋,而君主立宪制下的大清,正以独特的姿态,在世界的浪潮中破浪前行,静静等待着布尔什维克主义这颗火种,在未来某一天,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点燃这片古老而又焕发生机的土地。 转眼曦滢已经活到了六十,居然也抱上了不止一个重孙子,若算上不是亲生的弘时的后代,她已经实现五世同堂了。 在这个世界也算是活够了,再活二十年也不是不行,就是没有必要,过完六十大寿,曦滢在子孙悲切的眼泪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第102章 缺德番外(排雷:吃不了单向百合千万别看)纯宜故事 【柔则视角】 你的出现,于我而言无疑是上天垂赐的馈赠。 最初,我是这府邸里唯一的嫡女。长辈们纵有呵护之心,却总难时时相伴。没有你的日子,是那样孤独,而之后,你——宜修,你来了。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你还在襁褓之中,我也堪堪能够得着你的摇篮,那时候我就垫着脚看你,我的妹妹,那一对葡萄般的乌泱泱的大眼睛就这么盯着我,我摘下花园里的柳树叶悄悄摩擦你的鼻尖,你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接着就大哭起来。我手忙脚乱,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错事。 那时候的你是多么脆弱啊。 在外人眼里我是独一无二的嫡女,是整个家族最重要的女儿,而在我心里,我从来不觉得嫡女的身份对我而言有多值得庆幸,相反,能成为你的长姐,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事。 在我能够弹琴歌唱的时候,你也在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在我能作出熟练优美的惊鸿舞时,你已能写出一笔独具风骨的好字。 我一直不舍得他们欺负你,不是因为你我身体共享着一半相同的血液,而是因为你是我最亲爱的妹妹。因此我想把我拥有的东西也一并给你。 家宴上,我会跳起我最爱的惊鸿舞,你的眼睛总是充满了向往,一眨也不眨,聚精会神的盯着我,我一直担心我会因此乱了阵脚。跳完后,掌声雷动,我会下意识分辨哪一个掌声是来自于你的双手。 而这双手会写出这个世界上最瑰丽的笔锋。 我不止一次的告诉你,你不需要学会我所会的也能很优秀,不因为你是我的妹妹,而是因为你是你自己。 宜修,我一直觉得我对你有所亏欠…… 姨娘身体不好,渐渐的,你的眉间染上了淡淡的忧郁。 我记得姨娘走的那天你说的那句话。 “母亲遇上薄情郎被人辜负,屈居侧室,潦草收场,女儿的命和母亲的命是一样的,焉知这不是我的命运?” 我没想到,你当年的话,有朝一日竟然一一应验了。 我时常问自己,所谓嫡庶有别,真的就如此重要吗?我们为什么不能就那样,做一对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幸福快乐的姐妹呢? 我还记得那个新雪初霁的午后我牵着你的手,满树梅花还未凋落,我对你说,不论日后会经历什么,希望你都能这样牵着长姐的手,这时我为你唱了一支歌,你说长姐的声音那样好,寒冷的冬天,我们说话时呼出的白气会远远地消散在空气中,你伸出手想要抓住,说这样你就能珍藏我献给你的歌声。 然后一阵风吹过,满树的梅花便纷纷扬扬的落落一地。 那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怨恨我的?我的妹妹。 那天,听说你要嫁给阿哥,我发自内心为你高兴,也发自内心为我自己遗憾。 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的妹妹会遇到一个很爱她的男人,我应该就此放手,将你交给那位尊贵的皇子;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对你的不舍是因为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妹,拥有着血浓于水的亲情和羁绊。 在你出嫁后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在空荡荡的大宅子里打转:你的房间空空如也,花园群芳也尽失颜色。 没有你的日子那样的寂寞。 我变得郁郁寡欢起来。 长姐尚且待字闺中,你怎么就先出嫁了呢。 我应该祈祷一切在此停止的,那么我要做的只是忍受我的寂寞和遗憾。 我无法想象,母亲的声音从此成为了我的梦魇,她用那一贯对我柔和的声音说,柔则,你该成为皇后。 可是太子和八阿哥都对我不为所动。 她又说,嫡姐嫁给臣子,庶妹有朝一日成了皇子福晋,这像什么话? 你能忍受吗?对着向来不如你的庶妹叩头请安。 可是我根本不在意。 为什么要这样?我的妹妹刚刚怀上她和四阿哥的孩子啊! 那天母亲为我穿上华美的衣服,坐上家族的马车来到皇宫。你的眼神充满了诧异和惊慌,但还是平和的迎接我,而那时已是你夫君的皇帝看向我的眼神含情脉脉。 我看着你手腕上的镯子,顿觉一阵铺天盖地的伤心。 可是,这本就是应该的啊。 我本应该为宜修能和夫君琴瑟和鸣高兴才是。 可我看到胤禛看我的眼神,却为你悲哀,他不爱你。 你因为他的爱而开心,可他根本不值得你爱。 我的心啊,好似悄悄的被什么东西扎破了一个洞,有一个声音再说:嫁给他,嫁给他,就能一直和宜修在一起了。 欲望在心头滋长,慢慢长成了世间最毒的毒药。 姑母总说我太心慈,一副菩萨心肠,干不了大事。 但是这世上人人都只是血肉之躯罢了,哪有无欲无求的菩萨呢? 可等真的顺心遂意的进了宫,却又发现哪怕只是想象你在他身边承欢的样子,都让人倍感煎熬。 于是我选择把他留在我这里。 我是这样坏的女人。 只是我从未想过,只是这一刻的疯魔,害了你,害了他,也害了我,全都害了。 所以,宜修,我的妹妹,我知道你怨恨我的原因。 还记得小时候我拉着你的手说过什么吗?我说,我是你的长姐,我会永远护着你。而曾说过要永远护着你的我做出伤害你的事情,你会怨恨我,我不怪你,这是应该的。 我希望你能幸福。 可是我知道,不能了,再也不能了。 在王府的日子里,你看向我的眼神不再天真无邪,而是永远带着回避和粉饰的尊重,我总想拉着你说点什么,可是你却不再愿意和我独处哪怕片刻。 我不再是你的依靠,只是背叛你的姐姐,是你恨意的源头。 那便怨我吧,听说恨比爱来得更长久。 可是,宜修,我的妹妹,你要知道,身为女子,我们的命运何时能够自己做主呢? 后来,你的孩子诞生了,我在宴会上的祝辞,只换回你冷漠的眼神。 日子就这样流过去,从这头到那头。 我从没有,没有胆量,也没有时机对你剖白我的心意。 我是那样胆怯。 再然后,我也怀上了孩子。 我从没想过,那一时的疏失,便让你失了你此生唯一的珍宝。 这样的雨夜啊,你抱着孩子已经没有气息的身体在滂沱大雨中走了整整一夜,乞求满天神佛拿走你的命。 你在暴雨中昏厥过去,落下了头风的毛病。 是因为我的自私,夺走了你的夫君,夺走了你的正妻之位,践踏你的尊严,害你失了心爱的孩子,你的一切——你该恨我的。 我总想着,一切的恩怨,终有释怀的一天。 可事已至此,我也该知道,我永远不会得到原谅了,或许有一天,我会带着你对我的怨恨走向坟墓。 我从未想过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只是一个握手都让你避之不及。 我多想给你一个拥抱,可或许我此刻的拥抱与你而言已经带了刺。 在我的眼里,你一直都还是当年那个小孩,哪怕尽力隐藏,我总能看出端倪,在我面前永远掩饰不了自己的情绪。 弘晖死后,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为我端茶的殷勤是出于何目的呢? 桃仁茶可真真苦啊,不仅仅是桃仁苦,我知道,是你心里的苦也融化进茶里。 可是我的妹妹,如果这样能让你有片刻的安慰,那我都可以笑着饮下去。 忽然想起孩提时代的一次打闹,我仗着比幼小的你长了两寸,抢了你费劲为姨娘编的平安扣逗你。 你恼了,打闹间不小心碰坏了我最心爱的瓷器。 我虽也觉得可惜,但也并不要紧。 可母亲不由分说,害你被罚在小佛堂跪了一夜。 半夜我悄悄带了你最爱的点心去看你,你还在生气,推开我递过去的盘子,赌气说。 “便是我对不起你,你定然也当我是妹妹,可你要再欺负我,我可不把你当姐姐了。” 我没想到,一句玩笑话,竟然有一天一语成谶。 你真的已经不把我当成姐姐了吧。 宜修啊,我一直觉得我对你有所亏欠,而我们之间的阴差阳错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无法回头。 在生产的某一瞬间,我知道,我的生命或许已经走到了尽头,想着死生有命,不如就这样吧。 我看到了你眼角滑落的眼泪。 最后的时刻,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为你歌唱时你清亮的眼神,时间回到那个寒梅立雪的冬天,我还是你又崇拜又想要超越的长姐。 我让他照顾回护你,我望你终有一天能够得偿所愿。 恍惚间,我又想起了那夜扑簌簌落下的梅花。 我那么想,那么想让你得到幸福。 可是你的幸福被我亲手毁掉了。 宜修,我的妹妹…… 希望往后的日子里你能平安喜乐。 为了成全你一生所追求的爱和尊严,我的心可以烧成一片灰烬。 对不住…… 第1章 天界&怨鬼尔晴 曦滢星君的神魂回归的时候,大司命正蹲在命树虬结的根须间,用玉笔蘸着晨露写命簿,见她晃悠悠落在云头,放下玉笔笑道:“回来啦?下去这趟,人间烟火气沾了不少。” “有什么收获吗?”大司命弯腰看着神魂回归的曦滢星君,问她。 “特别多功德算不算?每次建功,功德就开始暴涨,等乾嘉年间的铁路铺到伊犁的时候,我的功德差点炸了。” 大司命凑近,一柄玉尺在她肩头轻轻一敲,弹出串细碎的光点:“功德是不少,可人间的七情六欲呢?没点别的感悟?” 曦滢忽然蹲下身,手指戳着云团里映出的人间景象 —— 那是乾嘉十五年的养心殿,弘昕正对着铁路图纸与大臣议事,弘景披着铠甲站在沙盘旁指点江山。她指尖悬在弘景鬓边那道细微的伤疤上,那是平定准噶尔时被流矢擦过的痕迹。 半晌才低声道:“那年弘景领兵出嘉峪关,我在城头站了整整一夜。看着她的军旗没入戈壁的晨光里,心里头像塞了团温吞的棉絮,既盼着她得胜,又怕她磕着碰着。” 她托着腮帮子出神,玉簪在云团上划出浅浅的纹路,“算…… 算感受到点亲情温暖吧,就像人间母亲守着游子归期的滋味。” “那男女之情呢?” 大司命把玉尺横在膝头,眼神里带着点促狭,“雍正驾崩前拉着你手说的那些话,就没半点触动?” 曦滢猛地抬起头,她指着天外飘荡的星轨,声音陡然拔高:“师傅您讲讲道理!哪个神志正常的妙龄星君,能对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登儿生得起男女之情啊?” 她越说越气,抓起块云团往地上砸,“再说他临终那话,下辈子要先遇见我 —— 这不是为难神仙吗?” 大司命被她怼得往后缩了缩,摸着鼻子转移话题:“先别管这些,考核卷子交了吗?” 曦滢悻悻地从袖中摸出张泛着金光的帛书,右上角赫然盖着个朱红色的 “不通过”。 墨迹还新鲜着,显然是刚评定完的。 曦滢赌气似的别过脸:“您自己看吧,反正我觉得写得挺好。” 大司命接过帛书展开,见上面 “下界心得” 一栏写得工工整整,却通篇是 “乾嘉三年开海禁利弊”“准噶尔平定后的赋税改革”,那叫一个古井无波,连半句关于 “情” 字的感悟都没有。 “你瞧瞧你这心得,” 大司命用玉尺敲着帛书,“跟户部账册似的,半点波澜都无。星君要懂世情,不是只会算功德账。” 曦滢无能狂怒:“到底是谁规定的神君必须要真情实感啊!王母娘娘不是还说神仙动情三界不宁吗!”她一直引以为戒来着。 “是让你不动情,不是让你不懂情。” 大司命收起玉尺,指尖在星轨上轻轻一点,银河突然翻涌起来,映出人间无数悲欢离合,“就像医者能断生死却不必亲历病痛,星君当看透世情却不必沉溺其中 —— 这‘懂而不动’的境界,你还差得远呢。” “我觉得我挺懂啊。”曦滢嘟囔,踢了踢脚下的云团,云絮粘在她的靴底,像团扯不开的烦恼丝。 “不,你不懂。” 大司命望着翻涌的银河轻叹,“等哪天你看着人间痴男怨女肝肠寸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却依旧能握着玉笔写准命格时,才算真懂了。” 大司命负手望向繁茂的命树,感叹:“情者,非穿肠毒药,乃渡世舟楫也。” 大司命忽然笑得眼睛眯成条缝,玉尺在掌心敲出轻快的节奏:“不如这样,赶明儿下界,我给你扔古偶里。到时候给你挑个执剑闯江湖的侠士,白衣胜雪,剑眉星目,再安排场英雄救美 —— 保管让你明白什么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曦滢哼哼:“我可是曦滢星君,要别人救?怕是那侠士遇险,还得我拔剑相助。” 云海漫过两人的脚背,大司命看着曦滢望着远处流转的星河的样子摇头,不愧是个星君,当真是有颗磐石心,要开窍可不容易。 ------------------------------------- 过了一阵子,曦滢星君抽干净了本来就没生出多少的情丝,拖拖拉拉的修完了她下界这段时间积攒的命簿,依旧是那副毫无感情全是技巧的人机味。 她刚把最后一本命簿塞进命树的枝桠,正想找个舒服的枝桠咸鱼躺,就被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大司命拎去了冥界。 “师傅,上冥界干嘛去,就不能让我先歇歇?” 大司命拎着她往冥界走,耐心解释:“为师想了一下,你上次下界这般毫无沉浸感,定然是为师给你编的命簿太顺遂了。” 他指了指前方翻滚的黑雾,“下次下界,有个怨鬼自愿贡献出她的身体给你用,但她有交换条件,你要满足她。” 忘川河畔的三生石旁,立着个身着墨绿旗袍的女子。旗袍上绣着的缠枝莲早已被怨气浸成墨色,周身萦绕的黑雾浓得化不开,连面目都模糊成一团阴影。风吹过的时候,黑雾里传来细碎的呜咽,像无数根针在刺听者的心。 这生前是有多大仇多大怨? 曦滢瞠目看向自己的亲亲师傅:“师傅你还记得你徒儿是个星君而不是心理医师吧?” 大司命却一脸胸有成竹,玉尺轻轻点在曦滢眉心,一股清清凉凉的仙气淌进她的神魂:“怨鬼执念越深,越能见尽人间爱恨痴缠,” 见曦滢仍皱着眉犹豫,又狡黠一笑,眼尾的皱纹里都藏着促狭,“难不成,咱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曦滢星君,还怕区区一个怨鬼?” 这话瞬间激得曦滢星君柳眉倒竖,她一把拍开玉尺,梗着脖子道:“笑话!再恨的怨鬼我都见过,还怕应付不了这个?去就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那怨鬼要我摘月亮捞星星,或者屠了全世界,我可不奉陪!” 大司命推着曦滢往前走,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放心,她的条件,你定然能做到。” “你是谁?” “我叫喜塔腊·尔晴。” 第2章 尔晴的怨恨 【写在前头解释一下,师傅希望曦滢下界谈恋爱,是因为下界了她也是肉体凡胎,跟凡人谈恋爱翻不出花来,总比当神仙的时候突然开窍谈个天崩地裂三界不宁的恋爱安全可控多了,但其实女主就是个磐石心,她有点触动都不错了,全心全意真心实意不了一点】 黑雾里的怨鬼似乎动了一下,旗袍的下摆轻轻扫过忘川边的顽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曦滢望着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 —— 不,那不是目光,是淬着毒的怨怼。 “喜塔腊·尔晴,你的怨恨是什么?” “怨怼的东西太多,像缠在骨头缝里的冰碴子,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怨鬼尔晴的声音幽幽的,黑雾猛地翻涌起来,旗袍上的墨色缠枝莲仿佛活了过来,在阴影里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她忽然往前飘了半尺,黑雾稍稍散去些,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沾着血的下颌:“星君可知,爱而不得是什么滋味?是看着心上人对着别人笑,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被泡在黄连水里;是明明站在他身边,指尖能触到他的衣袖,心却比隔着千山万水还远。” 曦滢皱眉:“命簿上写得明白,谁该与谁纠缠,自有定数。” 她忽然想起上个世界黑化之人几乎相同的怨怼眼神,心里莫名一动,“强求来的,未必是好结局。” “好结局?” 喜塔腊尔晴突然尖笑起来,声音像碎玻璃刮过冰面,黑雾里惨白的手依旧紧紧攥住几缕断裂的红线,线头上还沾着暗红的血痂,“我祖父曾随圣祖爷征战沙场,出将入相,就因为我们喜塔腊氏是包衣出身,我就得斩断与前缘,进那吃人的深宫为奴为婢!” “我也曾捧着一颗真心侍奉皇后,替她描眉,为她研墨,连她爱吃的藕粉糕都记得放桂花还是蜂蜜。可魏璎珞一进宫,皇后的眼里就再没我了!她会为魏璎珞的莽撞担责,会为魏璎珞的委屈掉泪,轮到我还有什么?” 黑雾翻涌得更急,几乎要漫过曦滢的脚踝。 “还有傅恒的心从来不在我这里!他眼里也都是那个魏璎珞!他说过他会忘了魏璎珞,我给过他时间,可他骗了我。”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曾偏爱过我!”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黑雾剧烈地翻涌,竟在半空凝成个狰狞的人脸,张开嘴似乎想将曦滢吞噬。 曦滢看向尔晴的命簿 —— 一身朝服的年轻将军正对着另一个宫女模样的女子笑,眼里的温柔能溺死人,满心满眼都是她。 而角落里的绿衣女子攥着帕子,指节白得像鬼。 曦滢看着那景象,忽然明白这怨鬼的执念从何而来。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命格,一方痴缠,一方陌路,最后只剩下满身伤痕。 卿本佳人,奈何奈何。 “可你求的这些,主动权都在别人手里 ——” 曦滢的指尖划过幻象里傅恒的脸,“为什么要把选择权留给别人呢?” “我不服!” “所以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替我活一次。” 喜塔腊尔晴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蛊惑的意味,“你得到我的身体,帮我得到他们的心,连魏璎珞都抢不走!” 黑雾里伸出只苍白的手,指甲的蔻丹已经零星脱落,“只要你答应,我就把身体给你,让你去看尽这人间的爱恨。” “他们都这么辜负你了,你为什么还有执着于他们的心。”曦滢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荒谬 —— 人间的情,竟能让人疯魔到这种地步? 怨鬼尔晴嘻笑,声音中带着淬了毒的快意:“因为我知道,星君即使得到他们的心,也不会轻易交付自己的,我就是要让他们也尝尝这种求而不得的滋味!” 怨鬼尔晴溢出来的怨气试图入侵曦滢的神魂,让神君真切的体会到自己的怨念。 曦滢不在意的挥了挥手,像是掸去浮尘一般的把怨气拂开了。 “为什么总想让我沾染上俗世的尘埃呢?”曦滢叹息,声音里带着星官的疏离,“爱恨嗔痴,于修行无益。” 怨鬼也笑了,只是听之依旧凄惨:“神君,河两岸的人,心事是不一样的。你站在云端看人间,觉得爱恨都是过眼云烟,可我们浸在水里的人,每分每秒都在熬着骨头呢。不沾点泥,怎么知道疼?” 曦滢望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忽然想起大司命说的 “懂而不动”。 这怨鬼的执念,像团烧得正旺的火。 或许真是她需要亲手触碰的世情? 可若是真的碰到,还能成功抽离么?动了心还能准确的写下命簿,真的能做到么? “我可以替你活一次,但哪怕他们都爱上‘尔晴’,除了躯壳是你的,他们爱上的也不是你——甚至受我神魂的影响,连外貌也不会是你曾经的样子。” 她顿了顿,指尖在虚空中画出一道星轨,“还有,我不会像你那般无差别的胡乱用阴私手段,星君做事,得讲道理。” 黑雾里的喜塔腊尔晴似乎愣了一下,黑雾剧烈地翻滚起来,像是在里面挣扎的人突然停住了动作。随即发出冷笑:“讲道理?在这深宫里,道理值几两银子?魏璎珞装疯卖傻、撒泼打滚能得圣宠,我循规蹈矩却只配做垫脚石!” 但她最终还是退了一步,黑雾渐渐平复下去:“好,我也想看看,若能守着本心,能不能修得善果,若不能……”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我就在这忘川等着,看你怎么被人间的爱恨啃得骨头都不剩!” 曦滢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忽而听见后面的怨鬼尔晴说:“还有一个请求——不管怎么说,皇后曾经救过我一命,我却最终成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草,她辜负我,我气死她,这一桩我拿命填,就算是了了,但先前欠她的命,烦劳神君帮我还她。” 痴儿,世间的因果,不是这么了的,更不是你说了就了的。 曦滢闻言,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既如此,这桩事我记下了。”她周身泛起柔和的光晕,将周围的黑雾都驱散了几分,“待我归来,希望你能放下执念,寻个好去处。” 说罢,曦滢的身形渐渐隐去。 喜塔腊·尔晴望着那逐渐消散的光晕,周身的黑雾开始缓缓凝聚,在忘川河畔凝成一个人形轮廓。 她低头看着自己惨白的双手,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又掺杂着难以言说的怅惘:“或许,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吧……”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也化作一缕青烟,融入了忘川浓稠的迷雾之中 。 第3章 长春 乾隆三年秋,一场秋雨一场寒。 同明玉一起服侍完皇后起身梳洗。 皇后轻声吩咐道:傅恒今日会带永琏来请安,你二人去备些茶点吧 。 明玉比尔晴小上几个月,惯爱穿一袭石榴红宫装,领口绣着缠枝莲纹样,跑动时像团跳跃的火苗。 她性子活泼爱笑,一笑起来,脸颊漾起的两个浅浅的梨涡里像盛着蜜,瞧上去还是个没脱稚气的小丫头。 尔晴姐姐,今日准备的是桔红糕? 明玉已经准备好了旁的,这会儿探头探脑的看曦滢手里的粉筛,筛中的糯米粉簌簌落在竹屉上,扬起细小的白尘。 是啊, 曦滢手腕轻转,将调好的桔红膏糊均匀抹在糕坯上,动作行云流水,眼下秋燥,用些陈年化州桔红熬成膏,既理气和胃,又能燥湿润喉。配上咱们长春宫最后这一茬茉莉焙成的花茶,最是相宜。 她指尖点了点窗台上的白瓷盆,盆中茉莉开得正盛,昨夜被雨水打落的花瓣,此刻正被小宫女细心收在竹匾里晾晒。 尔晴姐姐懂得真多, 明玉的羡慕藏不住,捏着帕子的手指绞了又绞,说起来,傅恒少爷已经三个月没来长春宫了,上次还是端午送香囊的时候...... 太医来给皇后请脉时,多问两句也就知道了, 曦滢笑她,竹铲将蒸好的桔红糕切成菱形,动作利落,你要是把放在傅恒侍卫身上的心思收回来些,定然懂得比我多。 尔晴姐姐! 明玉跺了跺脚,腮帮子鼓得像含着颗荔枝,不过说真的,宫里的宫女们私下都很仰慕傅恒少爷,为什么你却从来不为所动? 曦滢将切好的糕点码进描金食盒,闻言凑近明玉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侍卫们未来大多是要上战场的武将。我喜欢文质彬彬的,能陪我读诗作画的那种。 这话半真半假 —— 她确实对武将没什么兴致,却也不是真的向往红袖添香的日子。 可是文臣,我们怎么可能得见? 明玉撇撇嘴,捡起片茉莉花瓣夹轻嗅,这宫里偶尔能见到的年轻男子,也就只有侍卫了。傅恒少爷文武双全,又是皇后的内弟,可不是翘楚么? 曦滢轻叹,用银签将蜜渍金橘插在糕盘点心周围:傻丫头,说不得心里已经有了影子呢。 影子? 明玉眼睛瞪得像受惊的小鹿,尔晴姐姐有心上人?是谁是谁? 曦滢摇摇手指,食盒盖 地合上,锁扣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大哥就是个读书人,当年在顺天府乡试考了第七名,我觉得那样的就很好。 明玉半信半疑地盯着她,见曦滢神色坦然,只好悻悻地去拎食盒,却在转身时差点撞到个坚实的胸膛 —— 傅恒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侍卫制服上还沾着晨露,不过他并没在意明玉不小心的冲撞,反而微微皱着眉思索:“尔晴喜欢读书人?” 他姑且应该也算是有文化吧? 要不下次尔晴去侍卫房,他也拗个好读书的造型?傅恒暗自思索。 ------------------------------------- 现在的曦滢已经是尔晴了,她来这个世界已经四年,入宫也有两个年头了。 长春宫里的宫女分两种,一种如尔晴一般有名有姓,家里都是有官身的——目前只有尔晴一个,后来多了个混入小珠宝的魏璎珞。 另一种,就是小珠宝,她们的出身通常算是中下,可能入宫前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是家里的大妞二妞,进了长春宫才被赐了名。 作为皇后富察容音身边最得力的臂膀,她的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 —— 卯时起身清点宫份,辰时随皇后侍弄花坛中的茉莉,午时核对各宫送来的节礼,酉时伴着烛火记录账目。 这般古井无波的节奏,恐怕和原本的尔晴过得日子也没什么两样,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对着铜镜里那张温婉的脸发怔,镜中人眉如远黛,眼含秋水,嘴角总是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同原本的尔晴还有几分相似,但却在曦滢神魂的影响之下脱胎换骨,添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出尘和沉静,像被月光洗过的玉,温润却不刺眼。 连皇后偶尔也会抚着她的发顶感叹:尔晴长大了,这是女大十八变。若换身装束,皇上满宫的佳丽,论气韵都比不得你。 说这话时,皇后的目光总落在她身上那件半旧的石青色宫装上 —— 曦滢从不穿鲜亮的颜色,首饰也只戴素银的,仿佛生怕旁人多看她一眼。 皇后对此心领神会,每每皇帝驾临长春宫,总会找个由头让曦滢去偏殿对账,成全她这份避世的心思。 曦滢用指尖点了点镜中人的眉心:这就是喜塔腊?尔晴也无比厌倦的生活吧?困在四方宫墙里,像朵被圈养的花,再美也会慢慢失去生命力。 唯一让曦滢有些在意的,是她偶尔能捕捉到的来自傅恒的若有若无的视线。 那日皇后生辰,傅恒入宫请安,隔着雕花窗棂,她正低头为皇后整理衣襟上的珍珠络子,忽觉一道目光落在她的颈侧。抬眼时,只撞见傅恒匆匆移开的视线,耳尖却泛着可疑的红。 还有一次她受皇后的指示送些物件去侍卫房,彼时傅恒本来在看书,见她去,手里的书卷险些掉在地上,喉结滚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 “有劳尔晴姑娘。” 还有今天——他在茶房外头出现的时候,曦滢就察觉了。 他原本有注意到过尔晴吗?他在探究什么,曦滢不得而知。 闲暇时候,曦滢也在考虑,该如何达成尔晴的心愿。其实现成的答案已经摆在那里了 —— 魏璎珞。 那个像野草一样韧劲十足的女子,是帝后一家子,包括傅恒都中意的人。 对于皇后来说,魏璎珞是块鲜活锋利、还保有本真的素坯。她敢爱敢恨,能在规矩森严的深宫里活得肆意张扬,皇后能在她身上找到自己曾经的影子,所以愿意偏袒她、教导她,并希望把魏璎珞塑造成自己理想中的样子。 抄答案或许能达成速通,但曦滢不想这样,她是执掌过命簿的星君,见过太多模仿得来形,却仿不了神。 东施效颦。 她已经是一个完成体了(除了一直被师傅诟病的全是技巧不通感情),满足不了皇后好保护欲和她的某一部分精神需求。有些精通的东西装不会,破绽是很明显的。 况且,尔晴的执念里,藏着的是 被看见 的渴望 —— 不是作为谁的影子,而是作为 喜塔腊?尔晴 被看见。若靠模仿魏璎珞的人设来战胜她,恐怕连忘川河畔的怨鬼都不会甘心。 那样的胜利,未免太过廉价。 不过曦滢一直等待的一个转机很快就来了。 第4章 永琏 二阿哥永琏刻苦,自从去了尚书房,每天回了撷芳殿都会温书到很晚。 北方的雨,来的快去得也快。 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就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 骤降的气温像柄淬了冰的匕首,顺着窗缝门缝往里钻。永琏正对着《资治通鉴》蹙眉,忽然打了个寒颤,指尖捏着的狼毫笔在绢纸上晕开个墨点。 永琏拢了拢身上的夹袄 —— 那是皇后亲手绣了云纹的,针脚细密得像春蚕食桑,却抵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寒意。 彼时谁都没当回事,只当是寻常的受凉,小太监还笑着说: “明儿让小厨房炖锅姜母鸭,发发汗就好了”。 可这寒意偏生缠上了小少年单薄的身子。 这天临近下钥的时分,撷芳殿的太监慌慌张张跑来长春宫:“皇后娘娘,二阿哥说头疼,骤然起了高热!” 曦滢正帮皇后熨烫明日要穿的常服,闻言动作一顿,除了她,谁都不会想到,这场猝不及防的秋雨引发的不起眼的风寒有一天会变成二阿哥永琏的催命符—— 先是咳嗽不止,再是高热不退,最后缠绵病榻,药石罔效,成了富察皇后心口永远的疤。 皇后脸色煞白,抓着曦滢的手微微发颤:“快传太医!快!去撷芳殿。” 曦滢扶着皇后,指尖拂过她冰凉的手背,轻声道:“撷芳殿伺候的宫人都是皇上精挑细选的齐全人,定然已经去请太医了,娘娘别急坏了身子。” 她的声音平静,心里却泛起一丝波澜 —— 这就算作是怨鬼尔晴拜托她还的命债了,以守护富察容音最珍视的人作为开端,若能让皇后留住这根软肋,或许那些注定发生的悲剧,会绕个弯再走吧? 接下来的几日,长春宫与撷芳殿之间的宫道上,宫人几乎是跑着往来的。皇后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亲自给永琏喂药;乾隆罢了三日朝,守在偏殿批阅奏折,朱砂笔落得比往日重了三分。 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着班诊治,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从荆防败毒散到参苏饮,连藏药库里的雪莲花都用上了,可永琏的高热像生了根,退下去又窜上来,烧得少年脸颊通红,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曦滢跟着皇后忙前忙后,替她拧热帕子擦汗,给永琏掖好被角,偶尔还得拦住心急如焚感同身受的明玉 —— 那丫头急得直掉眼泪,说要去宝华殿烧纸钱求神佛。 可曦滢心里始终隔着层什么,像站在雨里看别人撑伞,清楚地知道暴雨什么时候把他们都淹死,却故弄玄虚的撑船观望。 直到十月初十那天,院判太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皇上,皇后娘娘,二阿哥的风寒已入肺腑,脉象…… 脉象如游丝,恐怕…… 恐怕就这一两日了。” 皇后闻言,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曦滢眼疾手快扶住她,触到对方后背一片冷汗。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永琏微弱的咳嗽声在寂静中回响,富察容音颤抖着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儿子滚烫的手,泪水不受控地砸落在锦被上,往日端庄的面容满是绝望与悲戚。 乾隆的表情阴沉得可怕,看向太医的目光严厉可怖:“尽全力救治,若有懈怠,当心你们各自的九族。” 太医们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上的声响,竟比永琏的呼吸声更加急促些。 皇后看着日渐衰弱的儿子无计可施,于是寄望于漫天神佛。 她让宫人在撷芳殿的东暖阁辟出间小佛堂,供上从雍和宫请的药王菩萨像。 除了给永琏喂药的时辰,皇后就跪在蒲团上,用银簪刺破指尖,以血在黄表纸上一笔一划抄《药师经》。血珠滴在纸上,晕成小小的红梅,她抄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曦滢端着参汤进去时,正看见皇后的指尖在纸上顿了顿 —— 那是她又一次险些栽倒。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下的青黑比殿角的阴影还重,鬓边的珍珠都失去了光泽,像是蒙了层灰。 “娘娘,您喝口参汤吧。” 曦滢把汤碗递过去,“您已经几夜没合眼了,若是二阿哥好了,见您这般模样,该心疼了。” 富察容音没接汤碗,只是盯着那页血经落泪:“是我无能啊……” 泪水砸在纸上,和血混在一起,“我是皇后,是他的额娘,却连他的病都挡不住,只能眼睁睁看他受苦……” 曦滢沉默片刻,从腕间褪下只绣着岁寒三友的荷包,取出块莹白的无事牌。玉牌被摩挲得温润,边缘还留着淡淡的体温。她把玉牌放在皇后面前的供桌上,玉牌与桌面碰撞的轻响,竟压过了窗外的风声。 “这是什么?” 皇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奴才小的时候,得过场天花。” 曦滢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当时烧得人事不省,所有人都说没救了。那时候家里陪父亲外任山西,我额娘不忍我客死他乡,揣着我一步一叩首地上了五台山,磕得额头全是血,求来这块无事牌。” 她指尖拂过玉牌上的纹路,那是她悄悄刻的平安咒,“后来我就好了,平平安安长到现在。” 这个故事是真的,无事牌也是真的,所以曦滢表情无比真挚,唯一不真的事情是这块无事牌其实没多大用,也就比太医院的苦药汤有用一点儿,有用的还得是曦滢上太上老君那里薅来的药:“奴才帮不了二阿哥更多,只有这个,希望能给二阿哥安枕。” 病急乱投医,富察容音已经无计可施了,她一脸感动的握住曦滢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尔晴,多谢……” 富察容音亲自把无事牌放在永琏枕边,玉牌贴着少年滚烫的脸颊,她捏着儿子的小手轻轻摇晃,泪水落在玉牌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乾隆今日第三次来探望永琏,见皇后眼圈红肿,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偏殿带:“你熬了好些日子了,去歇会儿,尔晴事事妥帖,有她守着不会有事。”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在触到皇后胳膊时,悄悄放缓了力道。 第5章 行好事,问前程 曦滢是皇后信任的人,撷芳殿的宫人自然对她不设防,要在永琏的药里加点东西不要太简单。 不过上回给怡亲王的份量太多了,不仅好得太快,还让他一口气活到了八十八,死的比曦滢都晚,愣是为弘昕稳住了一个新时代的开端,这次她汲取教训,只加了碎米这么小一点,康复嘛,要循序渐进的。 药很苦,但永琏就着曦滢的手一口就喝完了。 曦滢柔声赞他勇敢,然后把一颗蜜饯塞进了他的嘴里。 “尔晴姐姐的蜜饯真甜。” 仙药的作用立竿见影,永琏觉得呼吸没那么累了,呼出一口热气重新躺下,烧得发红的脸颊泛起丝笑意,对曦滢说:“尔晴姐姐别担心,有你的无事牌保佑,我好像没这么累了。” 永琏的眼睛因为发烧而看上去有些泪汪汪的,此时目光真挚的看向曦滢。 “奴才应该早些拿出来的。”曦滢有些语塞,觉得自己有些卑鄙了,她不是不能一开始就治好永琏,但是还是姑息着拖到了现在。 姑息养奸,就为了挟恩图报罢了。 永琏却似看透了她的犹豫,虚弱地摇了摇头:“谁也料不到区区风寒能发展至斯,”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不是姐姐的错……” 话音未落,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却比刚才平稳了些,胸口起伏的弧度,像风吹过平静的湖面。 曦滢站在床边,看着少年熟睡的脸,忽然想起大司命说的 “渡世舟楫”。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给窗纸镀上层银辉,撷芳殿的灯也随着永琏的沉睡悄声被熄灭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守在床边的小太监就惊得差点跳起来 —— 二阿哥的高热竟退了大半,嘴唇不再泛着吓人的青紫色,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太医院的院判提着药箱进来时,本以为自己是来送人头的,手抖得差点把脉枕掉在地上。 待手指搭上永琏腕间,老头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像铜铃,半晌才 “噗通” 跪在地上,额头 “咚咚” 磕着金砖。 “二阿哥脉象平和,竟有转圜之象了!想来若无反复,很快就能痊愈了。” 老头在心里泪流满面,琢磨着回头得给药王菩萨重塑金身 —— 一家老小的命姑且算是续上了啊。 富察容音冲到床边,见儿子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哑着嗓子喊 “额娘”,顿时泪如雨下。她一把将枕边的白玉无事牌攥在手心,冰凉的玉质竟被体温焐得发烫 —— 这定是尔晴的护身符显灵了! 可还没等她把这份喜悦之情抒发出口,掌心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嚓”—— 那枚被摩挲得温润的无事牌,竟从中间裂开道细纹,像被无形的手生生掰断。 裂纹里渗出丝缕极淡的白气,转眼就消散在晨光里。 皇后捧着断成两半的玉牌愣住了,这才想起民间的说法:护身的法器碎了,是替主人挡了灾。 永琏好转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天都没大亮就传遍紫禁城。乾隆下朝后直奔撷芳殿,见儿子能小口喝些稀粥了,龙颜大悦,当场赏了在场的所有人,又问起病愈的缘由。 “都是尔晴的功劳。” 皇后把碎玉牌递过去,声音哽咽,“她把小时候保命的信物给了永琏,如今玉碎灾消……”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宫女的惊呼:“尔晴姐姐!” 傅恒进来 撷芳殿的时候,隔了几步就见曦滢软软倒下,脸色白得像宣纸,鬓边的碎发被冷汗浸得贴在颊上,赶忙几步赶过去,在她倒在地上之前握住了她的肩头,只觉掌心一片滚烫 —— 她竟比永琏先前的体温还要高些。 明玉赶忙过来,抱着不省人事的曦滢哭:“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倒了?” 富察容音伸手探她额头,只觉一片滚烫 —— 这孩子竟是受了风寒,还发起高热来。 “太医快去看看,” 皇后急得声音发颤,亲自把曦滢扶到偏殿的软榻上,“定是一直保护她的护身符替永琏挡了灾,才把病气过到自己身上了……” 曦滢其实没真晕过去,只是吃了一颗装病小药丸——别说这玩意儿真好使,谁吃谁知道,既不难受,也没破绽,就算是拿现代医学的方式检查,吃了的人也是有病。 她能感觉到皇后的指尖在她额上反复摩挲,能听见明玉在旁边小声问 “尔晴姐姐会不会有事”的询问,甚至能猜到富察容音此刻心里正翻涌着怎样的感激与愧疚。 这便是她要的效果,这些都是她算好的,却不知为何,曦滢有一点点亏心,但随即又想,为什么后来人能居上,因为前人不争不抢,而后来人又争又抢罢了。 做了好事要留名,默默做事是升不了咖的。 行好事,问前程,多么正当的需求。 还是她的道德底线太高了些啊。 既不能让仙药的来历太过扎眼,又得让皇后记着这份 “救命之恩”,碎掉的无事牌和适时无端而来的疾病,恰好成了最合情理的注脚。 太医诊脉后,果然摇着头说:“姑娘这是劳累过度,又染了风寒,邪气入体才会高热不退。” 开了方子便退下了,谁也没察觉这 “病” 来得蹊跷。 富察容音坐在床边,亲自给她掖被角,眼眶红得像兔子:“傻孩子,那么重要的护身符……”她的话没说下去,因为没有护身符,可能永琏就没了。 曦滢这才缓缓睁开眼,也不居功,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娘娘,可能只是恰好天冷,奴才不小心着了风,” 她咳了两声,眼角挤出点泪,“就算护身符为二阿哥挡了灾,奴才的小命,不值当娘娘挂心……” “胡说!你也是你额娘拼命救回来的孩子,” 皇后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你是永琏的救命恩人,是长春宫的功臣!等你好了,本宫定要奏请皇上,给你寻个好前程!” 曦滢眨了眨眼,将眼底的清明藏进水汽里,富察氏一家子都是正人君子,要笼络他们的心,略使小技,简直太简单了。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照得偏殿里暖意融融。 她知道,从玉牌碎裂的那一刻起,喜塔腊?尔晴的命运,已经悄悄拐了个弯。 第6章 蜜饯 曦滢的“病”好得很快,永琏痊愈的时候她差不多也痊愈了,只是脸色看起来还有些苍白。 “身子还虚着,养好了再说其他。” 皇后放下手里的绣绷,绷上是给永琏绣的荷包,青碧色的缎面上,金线绣的鲤鱼刚添了尾巴,“账本让明玉核就是,你安心养着。” 曦滢的声音不同于往日的沉静,尾音带着几分难得的软糯:“娘娘,奴才真的已经好了!太医今早诊脉,说脉象平稳得很,不必再喝那苦药了。” 她说着往皇后身边凑了凑,袖口沾着的药味随着动作飘过来,带着黄莲特有的清苦。 富察容音却放下绣绷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捏了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的肌肤果然比前几日暖了些,可那手腕细得像初春的柳枝,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皇后忽然噗嗤笑了,眼尾的细纹里盛着暖意:“尔晴你不会是怕苦药吧?” 她记得太医院开的方子,里面放了黄连和苦参,光是闻着药气就让人蹙眉。 曦滢被说中了心事似的,脸颊泛起层薄红,像染了胭脂:“才不是呢,只是有些不放心。” 她瞟了眼窗外,长春宫的灌木叶子落了满地,“二阿哥刚好转,宝华殿的祈福法事还没结束,宫里的事……” “偏你懂事。” 皇后拉着她的手往暖阁走,炉子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像幅慢慢舒展的画,“可你的身子是替永琏受的累,本宫若连这点体恤都没有,岂不是凉了人心?” 她转头吩咐明玉:“赶明儿太医来,让他换个不那么苦的方子,再调和调和,你盯着尔晴喝药。” 说完,皇后看向曦滢,眼底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至于你,再回去歇三天,这是本宫的吩咐。” 三天后,曦滢苦着脸喝下最后一口药,舌尖还沾着甘草也压不住的苦涩。明玉掀了帘子出去倒药渣,刚走到廊下就愣住了 —— 傅恒正站在月洞门旁的树下,手里拎着只描金漆盒,靴子碾着地上的花瓣,像是在那儿站了许久。 “傅恒少爷怎么来这里了?” 明玉眼睛一亮,脚步轻快地迎上去。 傅恒有些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给尔晴姑娘带了些东西。” 听到有动静,曦滢从里面出来——总不能让傅恒青天白日的进去,这可是规矩森严的禁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那还了得?不被傅恒粉丝后援团的人撕了才怪。 她现在可不是能在宫里横行的身份。 傅恒穿着侍卫的常服,手里拎着只漆盒,见了曦滢出来,耳尖悄悄泛起红意:“前几日来长春宫请安,听娘娘说你嫌药苦,进宫的时候‘顺路’买了这个。” 他把漆盒放在桌上,打开时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果子和蜜饯 —— 山楂球裹着晶莹的糖霜,青梅干泛着琥珀色的光,最底下还压着包松子糖,都是京城里老字号 “聚香斋” 的招牌。 “傅恒侍卫有心了。”傅恒现在还住在城东北棉花胡同的老宅,从紫禁城去他家,位于城西南的聚香斋也就顺路个十万八千里吧。 傅恒的目光落在她捏着松子糖的手上,那双手比往日更显纤细。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尔晴姑娘是为二阿哥,才……” “不过是巧合罢了。” 曦滢打断他,抬眼时正撞上他来不及移开的视线。那双总是带着锐气的眼睛,此刻竟像蒙了层雾,看得她心里微微一动。 她忽然笑了,把青梅扔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傅恒侍卫最近总偷偷看我,是有什么事吗?” 傅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半步,却忘了该说些什么。廊下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耳后投下片浅浅的阴影。 “姑娘说笑了。” 他低头盯着花圃里已经落叶的茉莉,指尖把扇骨捏得发白。 “哦?” 曦滢没继续问下去,收回了目光,好像是信了他的说辞,“哦。” 傅恒的耳朵又动了动,转身就往外走:“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当值,先走了。” 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她低声道:“聚香斋的蜜饯…… 比宫里的甜些,你若喜欢,下回入宫还给你带,外头冷,你还是先进去吧。” 后殿的院门将他仓促离去的身影掩在外面。 她低头舔了舔唇角的糖霜,眼底闪过丝狡黠 —— 看来这 “另眼相待”,倒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些。 明殿 富察容音看着自己弟弟,这个打小就跟着自己的幼弟,如今也长成了大人模样:“见了尔晴了?” 傅恒点头。 “你喜欢尔晴?” 傅恒的耳朵又一次红了,轻轻点了点头。 “若你想娶她,赶明儿我奏明皇上,给她家求个抬旗的恩典,配我们家也足够了。”富察一家如今得势如烈火烹油,傅恒不必娶高门的媳妇,尔晴的家世就很好。 成婚吗?一瞬间,傅恒恨不得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但随即露出了个落水小狗的失落表情:“但尔晴姑娘可能不喜欢我这样的,那天我听她跟明玉说她喜欢读书人,不喜欢武将。” 富察皇后闻言,身子向前倾了倾:“你是说尔晴心里已经有了别人?”若是这样,她也不吝啬给她这个恩典,让她早日出宫嫁给自己心上人,至于傅恒,虽然真心错过,但夫妻就得两心相悦才是嘉缘,他会找到自己真正的良人的。 傅恒摇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她说…… 是喜欢她哥哥那样的。” 他想起那天偷听到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富察皇后松了口气,反而笑了,眼尾的细纹里盛着暖意:“既然尔晴没有意中人,你为何不努努力?” 她放下绣绷,目光落在弟弟泛红的耳尖上,“我的弟弟虽然武艺出众,可也是饱读诗书的 —— 连翰林院的师傅都夸你书读的好,未必不是尔晴喜欢的类型。” 傅恒猛地抬头,眼里像落了星子,亮得惊人:“真的吗?” “我弟弟怎么傻了?” 皇后拿起颗蜜饯塞进他手里,“你不争取,好姑娘可要进别人家门了。” 第7章 抬旗 永琏彻底宣告痊愈的第三日,曦滢正在核对长春宫的月例账目,泛黄的账册摊在紫檀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写满了各项开支,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长春宫尔晴姑娘,皇上在养心殿传召 ——” 曦滢翻看账本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殿外。秋日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她却觉得那光线里带着几分寒意。养心殿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极少召见宫女,这般突然的传召,不知是福是祸。 皇后富察容音也皱起了眉,转念一想尔晴毕竟救了永琏,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去了仔细回话,皇上问什么就答什么,想来应该不是坏事,别害怕。” “奴才省得。” 曦滢起身理了理素色的宫装裙摆,跟着传召的太监往养心殿走去。 穿过一道道宫门,脚下的青砖被无数人踩得光滑如玉,倒映着檐角的飞翘。沿途的侍卫个个面无表情,腰间的佩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刀柄上的鎏金吞口像要择人而噬。 走到乾清门附近时,她瞥见侍卫队列里的傅恒 —— 他正与海兰察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过来,突然顿住话头,耳根悄悄泛红,朝她极快地弯了弯唇角。 等曦滢的身影消失在角门后,海兰察用刀柄轻轻戳了戳傅恒的腰,挤眉弄眼道:“傅恒侍卫,这眼神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 傅恒猛地转头,耳廓红得能滴出血来,却只闷声道:“胡说什么,别坏了尔晴姑娘的清誉。” “尔~晴~姑~娘~”海兰察拖长了语调,贱嗖嗖地重复着,尾音里满是揶揄。 回应海兰察的,是傅恒的一肘子。 养心殿内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混杂着墨锭的清苦。乾隆手里正翻着奏折,朱砂笔在纸页上划过,留下清晰的批阅。见她进来,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无波:“你是喜塔腊家的?来保的孙女?” “回皇上,奴才是来保的孙女喜塔腊?尔晴。” 曦滢垂手侍立,目光落在金砖的裂纹上,不敢有半分逾矩。 “听皇后说,二阿哥的病,多亏了你?” 乾隆翻过一页奏折,笔尖在砚台里舔了舔墨。 曦滢连忙跪下磕头,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凉意顺着额角往骨髓里钻:“奴才不敢居功。二阿哥福大命大,能逢凶化吉,全是仰赖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庇佑,奴才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皇后说你的护身符替永琏挡了灾,那玉牌碎的时候,你正好生了场大病?” 乾隆终于放下奏折,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锐利得像鹰隼,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透彻,可眼前的女人垂着头,不敢同他对视。 “回皇上,不过是巧合罢了。” 曦滢垂着眼帘,声音平静无波。 乾隆不比雍正,他可是不是个唯心主义,这个小世界的乾隆和正经乾隆相似度还挺高,君不见后来的五阿哥火场救了他,他也得疑心是不是这个儿子放的火再去救他,何况一个宫女。 不能掉以轻心,一句话没说对,可能就要凉凉了。 乾隆盯着她的发顶看了许久,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他忽然开口,语气却缓和了些:“罢了,不管是玉牌还是尽心侍奉,永琏能好起来你有功劳。” 他身体微微后靠,重新陷进明黄的软垫里,“既立了功,朕总得赏你些什么。” “抬旗?让你脱离包衣籍,回府做个正经的大家闺秀。或者赏你良田千亩,金银万两,够你余生衣食无忧。再或者——”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朕给你指门好亲事……” 最后那句 “好亲事” 像是带着钩子,勾得曦滢心头一跳。 她瞬间明白,这是皇帝的试探。 抬旗固然是天大的恩典,可脱离包衣籍后,按规矩就得出宫嫁人,到时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还有机会完成怨鬼尔晴的夙愿?还是缓缓再求吧,先避开这一轮试探,在宫里攻略了富察姐弟再说吧。 “奴才什么都不要,能在长春宫伺候,已经是奴才天大的福分。” 曦滢低下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畏惧和羞怯,“奴才只想留在皇后身边,伺候娘娘和二阿哥,其他的从不敢想。”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正好戳中皇帝的心思 —— 一个安分守己的宫女,总比野心勃勃的包衣要让人放心。 乾隆盯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你虽不要,但朕不能不赏,” 他抬手召来总管太监,“传旨,来保三朝元老,为朝廷兢兢业业效力多年,奉职勤劳,着全族抬旗入满洲正白旗,所立佐领允许世袭,其孙女喜塔腊?尔晴侍奉皇后有功,特封为和硕格格,食俸禄,依旧在长春宫侍奉 —— 也好让你继续做你的‘本分事’。” “谢皇上恩典。” 曦滢恭敬地谢恩。 “退下吧。” 乾隆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奏折。 曦滢退出养心殿,阳光洒在身上,却没驱散多少寒意。 秋风卷起她的裙角,她轻轻舒了一口气。皇帝的多疑像张无形的网,刚才每句话都在网眼里穿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和他说话太费脑子了,真是一刻也不能放松。 而远处的傅恒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却被海兰察一把拉住:“当值呢,皇上眼皮子底下擅离职守?” 傅恒望着曦滢略显苍白的脸,终究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 “说起来,傅恒为什么会中意尔晴姑娘?”海兰察好奇的问,“虽说尔晴姑娘长得好看,人也温柔,但太讲规矩的人难免无趣。” 傅恒依旧望着曦滢消失的方向:“我在宫外见过她。” “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没听你说?” “你也见过,三年前,在从丰台大营回城的路上。”傅恒的目光虚化,好像陷入了回忆,嘴角带起一抹笑。 “你是说那个驭马少年?”海兰察思索许久,终于回想到了,“不对啊,那不是个公子吗?” 傅恒轻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哪有一耳朵打三个耳眼的公子?那就是个小格格。” 好家伙,所以那个马术比傅恒还好的少年,竟然是如今长春宫的尔晴? “许是在藏拙吧?” 藏的可真够深的。 第8章 英雌救美的初见 傅恒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目光渐渐飘回乾隆元年前的秋天。 那时他同海兰察一道被乾隆派去丰台大营传信,去时骑的马不知在路上哪里坏了蹄铁,但又赶着回程复命,便骑了正好在营里当值的二哥的那匹刚驯服的伊犁马,沿着官道疾驰。 秋猎刚过,道旁的树林还留着箭矢穿过的痕迹,秋风卷着枯叶打在马鬃上,倒有几分潇洒。 谁知行到半路,路边突然窜出个小孩,傅恒为了躲闪猛拉了一下缰绳,那匹烈马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刨出残影,发出声震耳的嘶鸣。 马惊了。 傅恒猝不及防,手里的缰绳被拽得死紧,整个人像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随时可能坠马。 “别拽这么紧!” 一声清越的喝声突然从斜后方传来,比秋风还脆利。傅恒眼角余光瞥见道灰影,快得像道闪电 —— 那是个穿着月白短打的 “少年”,骑着匹油光水滑的黑马从树林里冲出来,腰间还别着柄嵌着绿松石的短刀,头上戴着顶玄色风帽,只露出截光洁的额头,伸手便牢牢拽住伊犁马的笼头。 那 “少年” 的力道大得惊人,手腕翻转间竟硬生生将马首往旁边带,黑马配合着横踏一步,正好挡在伊犁马身侧,傅恒只觉手上的力道一松,紧接着后颈被人用巧劲拎住,整个人一瞬间腾空,竟然被拉到了黑马的马背上。 还没等他定下心,才看清救自己的 少年不知何时跨上了他的马,刚刚还桀骜的想把自己摔下去的烈马, 此时不情不愿的喷气,那人额角渗着细汗,却笑的爽朗:“这马性子烈,没点真本事别瞎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 那人脸上,傅恒永远都会记得那双眼睛亮得过分,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竟藏着点说不出的灵动。 傅恒正愣神,忽见 “他” 抬手拢了拢风帽,耳后露出截皓白的脖颈,耳垂上赫然坠着三颗极小的银珠 —— 那分明是旗人的姑娘家打扮。 “没事吧?”海兰察这才远远疾驰过来——不是他不想搭把手,而是他的马实在是比不上发疯撒丫子狂奔的烈马,赶到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只远远看到傅恒被救,和那个少年驭马的英姿。 他翻身下马,见傅恒毫发无损,才松了口气。 “没事,”傅恒脸颊发烫,不知是羞的还是别的,慌忙下马拱手行礼“多谢…… 兄台相救。” “举手之劳。”少年重新翻身上马,黑马打了个响鼻,“看你穿着侍卫服,是宫里当差的?” “正是。” “知道了。”少年挥挥手,黑马四蹄翻飞,转眼就钻进树林,只留下句被风吹散的话,“下次驯马记得找片空场子……” 傅恒攥着缰绳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灰影,忽然发现自己的马鞍上挂着块写着喜塔腊满文的白玉坠子,穗子松松垮垮像是随手结的,却透着股淡淡的兰花香。 “后来我才知道,那片树林挨着喜塔腊家的庄子。” 傅恒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天她定是偷跑出去练马,偏巧撞见我那狼狈样。”后来傅恒憋着一口气,愣是把自己卷成了紫禁城侍卫中骑射最好的。 海兰察咋舌:“怪不得你总往长春宫跑,合着是老早就惦记上了?” 傅恒被说中心事,耳尖又红了,却没再反驳。他望着养心殿的方向,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牵着黑马的 “少年”,在三年前的秋风里,笑得比阳光还耀眼。 ------------------------------------- 养心殿的旨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没半日就搅得后宫翻了天。 皇后富察容音特意让人把长春宫的侧殿收拾出来,那殿里原本放着些闲置的绣架和账本,此刻都被搬到库房,换上了新的紫檀木桌椅,连窗纱都换成了藕荷色的杭绸。她拉着曦滢的手笑道:“如今是和硕格格了,总不能再挤耳房。虽不用给你配宫女,这体面还是要有的。” 虽然没有专门配宫女,但下头的小宫女本来也是要伺候大宫女作为入职培训的,曦滢本也不缺小丫头使唤。 明玉乐得合不拢嘴,捧着新做的芙蓉糕往侧殿跑,嘴里嚷嚷着:“尔晴姐姐,以后我就能光明正大来你这儿蹭茶喝啦!” 她手脚麻利地帮着摆点心,眼睛亮晶晶的,全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刚从风寒中痊愈的纯妃坐在皇后身边,手里捻着佛珠,闻言浅浅一笑:“尔晴姑娘素来稳重,这下得了封,也是长春宫的体面。” 她望着曦滢的目光温和,只当是多了个能为皇后分忧的助力。 承乾宫的娴妃正在摹画,听宫女报完信,只是淡淡 “嗯” 了一声,笔尖平稳的在宣纸上划过,墨色均匀,丝毫没有波动:“皇上和皇后娘娘慷慨,这是她的福分。” 说罢便继续落笔,仿佛这不过是后宫中寻常的一件小事。 储秀宫的太监刚把消息传到高贵妃耳朵,高贵妃手里的描金茶盏就 “哐当” 砸在地上,茶水溅湿了波斯地毯上的纹样。她斜倚在美人榻上,指甲狠狠掐着榻边的流苏:“一个包衣宫女,不过是运气好,竟能封格格?上一个异姓封了格格的那是顺治朝的孔四贞,皇上是糊涂了不成!” 她细想着,当年的孔四贞不仅是孝庄太后的义女,还已经被下旨立了东宫皇妃,不过最后孔四贞强势没得顺治喜欢,让她出宫嫁人了。 难道皇上也有这个心思! 同为包衣出身,尔晴那张脸虽被素色宫装掩着,却难掩风华,况且喜塔腊的家世比高家硬多了,高宁馨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危机感,胸口闷得发慌。 旁边的嘉嫔忙递上帕子,声音软得像棉花:“娘娘息怒,许是皇后在皇上面前说了好话。再说那和硕格格也只是个虚衔,还得在长春宫当差,哪能跟姐姐您的贵妃之位比。”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 —— 这喜塔腊?尔晴能得皇上青眼,说不定是个可利用的棋子。 第9章 欲擒故纵 尔晴被封为和硕格格的旨意,出了养心殿就进了正在外头和海兰察一起站岗的傅恒的耳朵。 初冬的阳光透过檐角,在金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两人手按腰间佩刀,身姿挺拔如松。 “听说了吗?” 海兰察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他,声音压得极低,“皇上封了长春宫的尔晴姑娘做和硕格格。” 傅恒握着刀柄的手指悄悄的收紧,指节泛白。他望着远处往来的宫女太监,耳廓悄悄泛起红意,却故意板着脸:“站岗呢,说这些做什么。” “嘿,还装。” 海兰察嗤笑一声,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紧绷的下颌线,“人家现在是格格了,跟你这皇亲国戚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前儿你还说她喜欢读书人,要不要我找本《唐诗》给你恶补恶补?” 傅恒喉结滚动了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内宫的方向。宫墙深处的玉兰该开了,不知道她会不会像上次那样,站在花树下插花。 三年前那个骑黑马的 “少年” 身影突然和如今垂眸记账的尔晴重叠,他忽然觉得掌心有些发烫。 “别胡说。” 他低声呵斥,声音里却没什么力道,“只是…… 她在宫里规行矩步,怕是不喜欢这么招摇。” 海兰察挑眉:“你倒替她想得周全,不过你就没想过,之前她尚且还能低调,以后身份高了,惦记的可就多了,就不怕喜塔腊家什么时候给她在宫外相好一门亲事,请旨提前放她出去成婚?人家现在可不是非要熬到二十五岁才能出去的包衣宫女了。” 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要不趁着站岗空隙,我去给你探探口风?” “不许去。” 傅恒一把拉住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规矩呢?” 话虽如此,他望着长春宫方向的目光,却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悄悄漾起了涟漪,海兰察说的不是没道理,他不能再跟之前一样按兵不动了。 但傅恒的关注不再克制得像初春的薄雪,而是带着几分笨拙的坦诚。 如今曦滢虽然还侍奉在皇后身侧,但已经不必亲力亲为的做那些跑腿值夜点灯熬油的工作。 傅恒在宫里偶遇曦滢的几率反而变低了。还好皇后心思细腻,看出弟弟的心思,时常特意派曦滢去替她给傅恒传话 —— 或是送些新制的护膝,或是叮嘱他天冷添衣。 那日曦滢去御花园替皇后折了几枝梅花插瓶,梅枝上还凝着冰碴,映得她指尖通红。刚走回长春宫的月亮门,就见傅恒背着手站在院中的老榆树下,侍卫服上落着几片碎雪,鼻尖冻得发红 —— 他是在这儿站了多久?不冷吗? 见她过来,忙把藏在身后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 是本线装的《聊斋志异》。 “前几日听你明玉说你好奇这个,我在家里寻来的,” 他耳尖发红,声音却很认真,“这个…… 如果你不害怕,看看还挺有意思的,我……” 哟,还把他的小粉丝明玉收买了? “傅恒侍卫公务繁忙,哪有空管这些闲事。” 曦滢抱着梅花没接书,脚步没停地往前走,“皇后还等着回话呢。” 傅恒捧着书僵在原地,寒风卷着他的话往远处飘。看着她即将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背影,他忽然提高了些音量,声音里带着点执拗:“我不忙!只要是你的事,我都有空!” 这话声音不大,撞在宫墙上,又弹回来,恰好落在曦滢耳中。 她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 过了几日,临近除夕,长春宫的事情也忙起来,曦滢正对着烛火核对账目,忽听窗棂轻响。她抬头,见傅恒正踮着脚往窗台上放东西,是盏琉璃防风灯,灯罩上还描着几枝兰草。 “冬日风大,” 他见被发现,索性站直了身子,声音压得像耳语,“普通烛火容易被吹灭,这个亮堂,也安全。” 曦滢看着那盏灯,又看了一眼天光,倒也还没到下钥的时辰,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傅恒侍卫,你这样可不合规矩啊。” 曦滢吹灭了桌上的烛火,将他的影子隔绝在窗纸外:“不早了,快请回吧。” 窗外安静了片刻,传来他低低的声音:“那灯…… 你留着吧,就当是谢你上次给的杏仁酥。” 脚步声渐远,曦滢才重新点燃烛火。琉璃灯在窗台上泛着柔和的光,她望着那几枝兰草。 傅恒现在对自己的喜欢有多深呢?有他喜欢魏璎珞那么深吗? 又一日,曦滢在廊下晒书,傅恒不知从哪儿寻来只竹编的小筐,里面盛着些糖炒栗子,热气腾腾的,还带着焦香。 “刚从宫外买来的,” 他把筐往她面前递了递,眼神亮晶晶的,“店家说这是今年的新栗子,甜得很。你尝尝?” 曦滢翻动书本的手停了停,终于抬眼看了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着期待。她叹了口气,从筐里捏起一颗:“多谢。” 这一声谢,让傅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了星星。他搓着手,笑得有些傻气:“你喜欢就好,我赶明儿再给你带……” “不必了。” 曦滢剥着栗子壳,声音淡淡的,“后宫不比外面,瓜田李下的,免得惹人非议。” 傅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还是点了点头:“我懂分寸,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只是那眼神里的失落,像被雨打湿的羽毛,沉甸甸的。 这般克制又执着的关照,连皇后都看在眼里,偶尔会替弟弟在尔晴这里打边敲:“傅恒那孩子,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曦滢每每听见,总是撒娇,然后打岔过去:“娘娘是不是不耐烦奴才伺候,想要打发奴才出宫去了?” 皇后被她逗笑,“你若是当了本宫的弟媳妇,出入宫禁也是方便的。” “可奴才舍不得娘娘。” 某日午后,皇后看着曦滢检查永琏冬日的衣物,忽然笑道:“傅恒那孩子,每次来请安,眼睛都黏在你身上。” 曦滢叠衣服的手顿了顿:“娘娘说笑了,傅恒侍卫是担心二阿哥,也是敬重您。” “敬重我?” 皇后笑出了声,“他敬我,用得着巴巴儿的上我这儿来讨我刚得的好墨,然后偷偷塞给你?那可是皇上赏的徽州松烟墨,连傅恒自己都舍不得用,可全都放你案头了。” 结果曦滢没见到送的人反手还给了皇后,然后皇后直接让她留下使了。 曦滢低头不语,指尖划过永琏小袄上的盘扣。 玩弄雍正心意的时候,她理直气壮。 换了个纯情少爷的真心玩弄,曦滢觉得自己的良心有点痛。 第10章 骗子傅恒 转眼到了开春,永琏彻底痊愈,皇后想起冬日里的许愿,便奏请乾隆去五台山还愿。 “五台山路途遥远,山路崎岖,你带着永琏不便,若是动皇后仪仗,起码要走上七五天,太折腾了。” 乾隆翻着奏折,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让尔晴替你去,她如今是和硕格格,身份体面,代你去菩萨面前敬香,也算尽了这份心。再派几个可靠的人护送,也算周全。” 皇后想了想:“傅恒最近似乎不忙,让他跟着去如何?” 乾隆抬眼笑了,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了然。 傅恒那点心思,在御前当差的哪个没看出来?日日借着请安的由头往长春宫跑,目光总像黏在尔晴身上似的。 他虽不解傅恒这个他亲自看着长大的妻弟为何偏偏看中这个沉静得近乎寡言的女子,但转念一想,喜塔腊氏家世清白,尔晴又是皇后信重的人,倒也算门合适的姻缘。 “你倒会疼弟弟。” 乾隆挥了挥手,金镶玉的扳指在烛光下泛着暖光,“准了。让内务府备妥车驾,选个黄道吉日动身。” 旨意传到长春宫时,曦滢正在用新绽的玉兰插花。傅恒的侍卫服影子投在窗纸上,她握着花枝的手顿了顿 —— 五台山啊,佛门清净之地呢。 ------------------------------------- 出发前一天的傍晚,傅恒在宫门口的等她。夕阳穿过疏朗的枝桠,在他肩上织出层金边。 该说不说,这人长得真好,不然皇后这么多兄弟,就算是同胞兄弟,也还有个傅文,怎么单就显着他了,除了养成的快乐,皇帝也是要卡颜的。 他手里拎着个素布包袱,见曦滢过来,忙迎上去:“这是我让家里备的伤药和防滑靴底的鹿皮靴,五台山多石阶,雨天容易滑,你记得收到你的行李里面。” 曦滢接过包袱时触到他指腹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她低头掂了掂,里面还坠着些重物,想来是他细心准备的干粮和暖炉。 “多谢傅恒侍卫费心。”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轻得像羽毛,“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早些回去休息吧。” 傅恒却没动,望着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忽然低声道:“五台山的佛光很灵。听说心诚的人在菩萨面前许愿,大多能成。” 他的目光亮得惊人,像藏着星子,“你若有什么心愿,到了那里,不妨试试。” “我没什么要许的。” 她后退半步,拉开些距离,“你呢,想许什么心愿?” “那便求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傅恒的目光灼人,像燃着两簇小火苗,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我不是求佛,而是想求尔晴格格 —— 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护你周全,陪你看遍四季风光。只是不知道,尔晴是否能让我今生得偿所愿?” “傅恒侍卫的穗子好看,一直带着,谁给你编的?”曦滢没回答,垂眼看向傅恒身上的穗子。 傅恒的表白被打断,愣了一下,垂眼看向自己的穗子:“是姐姐出嫁之前给我的。” “骗子。”曦滢说完转身就走。 不是因为穗子,而是为怨鬼尔晴。 傅恒不明就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上前拉住她的手臂。他的掌心滚烫,带着常年习武的力道,却又小心翼翼地收着劲,生怕弄疼了她:“尔晴格格,我不明白,就算是判死刑,也得把罪名讲清楚,让我死个明白吧。” 曦滢用力拂下他的手,连带着刚刚傅恒给她的包裹,重重按回傅恒怀里。包袱硌在两人之间,像道无形的屏障:“皇后娘娘打的穗子不是这样的。” 她抬眼看向傅恒,眼底的寒意像结了层薄冰,“若是丫头打的穗子,你不可能旧了也不换,一直贴身带着。你就带着别的女人的信物,想同我谈情说爱?” 曦滢给自己前阵子对傅恒欲擒故纵的的冷淡找好了理由,反正这个罪名很好洗脱,到时候她接受傅恒的追求就顺理成章了。 “你就因为这个你自己想出来的罪名一直对我不假辞色?” 傅恒听她压低的声音也压抑着怒气:“想吃着碗里看锅里,你就错了主意!我虽侍奉皇后娘娘,可没娘娘那样的好性儿,我就是嫉妒成性,眼里容不得沙子。不清白的男人,别来招惹我!” 换了个世界,她要的是清白的男子,丑话必须说在前头,接受不了就换一个更乖的。 说完,曦滢重新拿起地上的灯笼匆匆跑进长春宫的正殿,烛火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消失在厚重的朱漆门后。 现在情绪正好,她还能接着在皇后面前表演表演。 傅恒看向曦滢匆匆跑走的背影,只觉得冤枉又委屈,垂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穗子,过了一会儿,抬脚走进了长春宫。 他真心喜欢尔晴,没有就这么轻易不明不白放弃的道理。 曦滢进皇后的正殿,并不需要禀告,她走进去,默默坐在皇后身边抹眼泪。 皇后抬眼看她,忙放下了手里的书:“怎么了?不是去见傅恒了吗?他惹你生气了?别哭,赶明儿我说他。” “娘娘,傅恒侍卫就是个骗子……”抹眼泪不妨碍曦滢告黑状,小嘴巴巴的就把傅恒得陇望蜀的行径说出来了,等傅恒进来的时候,曦滢正在总结陈词,“男人都是这种狗德行!我就是对他再心动,也绝对不跟不清白的男人在一起。” 富察容音觉得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她自己应该是清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但尔晴说得言之凿凿,自己也确实没给傅恒结过穗子,她张了张嘴,竟一时无法替弟弟辩驳,正好傅恒进来,她瞪了一眼不省心的臭弟弟:“傅恒,你自己给尔晴解释吧。” 傅恒听到曦滢说她心动,高兴了一秒,但又因为她的结案声明像个委屈小狗,拿下穗子递给富察容音:“姐姐,这不是你出嫁前给我的穗子吗?夹我书里的。” 富察容音看自己弟弟信誓旦旦的样子,狐疑的接过穗子:“这的确不是我打的穗子……” 傅恒只觉得眼前一黑,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第11章 谁给的穗子&公费出游 傅恒望着仍在抹眼泪的曦滢,又看看一脸疑惑的姐姐,又急又委屈,额角竟渗出些薄汗,完全不知该如何自证清白。 殿内静得只剩下曦滢压抑的啜泣声,富察容音捻着穗子的手忽然一顿,目光在丝绦的编法上停了许久,有些迟疑,不知不觉把心中想的低喃出声:“这编法…… 怎么看着,有点像静好打的?” 联想到纯妃入宫多年始终避宠,看向傅恒的眼神总带着些说不清的复杂…… 富察容音只觉得心头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发慌,觉得自己好像窥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静好” 二字一出,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傅恒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 静好,那不是纯妃苏氏的闺名吗? “你和纯妃娘娘……”曦滢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富察容音没忍住给了曦滢一下,好在曦滢告黑状的时候,为了保护弟弟的名声,富察容音就把殿里伺候的其他人都打发出去了。 傅恒无奈:“纯妃娘娘和姐姐是闺中密友,她入宫的时候我才几岁……” “所以她是你可望不可及的白月光?” 曦滢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瞪圆了眼睛,一副被辜负的模样,“难怪你总往宫里跑,纯妃娘娘也常能在长春宫偶遇你,原来是借着看皇后的由头…… 唔!” 傅恒忍无可忍,全然忘了得体是何物,伸出双手捧住了曦滢的脸,轻轻一挤,手动闭麦。 “喜塔腊·尔晴,我不喜欢其他任何女人,只喜欢你!”傅恒信誓旦旦的强调。 “真的?你发誓?”曦滢清澈的目光看向傅恒。 “我发誓。”傅恒指天。 “咳咳。”被弟弟和曦滢“遗忘”的富察容音清了清嗓子。 傅恒回过神来,松开了曦滢的脸,退后两步,垂手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不再看曦滢,变回了平常克己复礼的样子。 富察容音才接着嘱咐:“穗子的事,纯妃性子强,怎么处理这事儿,我再想想,等你们从五台山回来再说吧。” 见两个小不省心的点头,富察容音只觉得心累,开始赶人:“好了,你们明天还要出远门,消停的吧,时间不早了,傅恒早些出宫去。” 傅恒应了声 “是”,临走前却忍不住回头看了曦滢一眼,她正低着头,看不真切神情。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终究还是转身退了出去。 富察容音拿出帕子亲自帮曦滢擦脸:“这下子满意了?能心甘情愿做我富察家的小媳妇儿了吧?” “娘娘~”曦滢猛地抬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您再取笑我,我明天就装病不去了!” 富察容音被她逗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不笑你。早点去歇着吧,明儿路上仔细些,让傅恒多照看你。” “才不需要他特别照顾。” ------------------------------------- 清晨的露水还凝在车帘上时,车队已驶出永定门。 曦滢坐在马车里,盘算着再走远些便下车骑马,听见车外传来海兰察爽朗的笑:“舒常,你姐姐可是和硕格格,路上可得看紧了,别让某些人趁机占便宜。” “海兰察侍卫说笑了。” 舒常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冽,他刚刚入职当了个蓝翎侍卫,估计是熟人照顾,才被挑进了这次出行的这一队侍卫当中,面对御前侍卫·职场老油条海兰察的调笑,难免有些拘谨。 紧接着是傅恒低斥 “别胡闹” 的声线。 曦滢掀起车帘一角,见傅恒正勒住马缰与舒常并辔而行,晨光落在他肩头,将石青色常服染成暖调。 行至涿州地界,忽然下起了春雨。官道泥泞难行,马车在一处土坡前陷了轮。侍卫们忙着垫石块时,傅恒翻身下马,径直走到车边:“路滑,车里不安全,我扶你下来等等。” 曦滢伸出的手,被他稳稳握住。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尖的薄茧擦过她的腕间,像带起一阵微麻的痒。 舒常眼尖,忙递过油纸伞:“姐姐,我来撑伞。” 傅恒不动声色地松开手,转身去指挥侍卫搬木柴。海兰察凑到他身边,用马鞭捅了捅他的腰:“刚才那手牵的,够自然的啊。” “闭嘴吧你。” 傅恒板着脸,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远处 —— 曦滢正站在柳树下,舒常替她拢着被风吹乱的鬓发,姐弟俩说着什么,她脸上漾起浅浅的笑,比雨后天光还亮。 当晚宿在驿站,海兰察不知从哪儿弄来壶杏花酒,硬拉着傅恒和舒常喝。曦滢推说乏了要早睡,刚走到廊下,就见傅恒拿着件氅衣跟出来:“夜里凉,披着吧。” “多谢。” 她低声道。 傅恒耳尖微红,“舒常说你怕黑,我让驿卒在你窗台上多放了盏灯。” “那已经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曦滢强调。 车马行了四天,终于到了五台山下。 一行人骑马,由东路登山,山路渐陡,傅恒自然的策马护在曦滢的外侧,遇到险滩就提前下马,站在崖边亲自替曦滢牵马。 行至半山腰的观音庙,按规矩要在此处歇脚进香。曦滢跪在蒲团上叩拜时,眼角余光瞥见傅恒站在殿外,正望着她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像被烫到似的转开视线,耳根却红得厉害。 海兰察撞了撞舒常的胳膊,朝傅恒的背影努嘴:“你看傅恒,眼睛都长你姐姐身上了。” 舒常涨红了脸:“海兰察侍卫别乱说!” 傅恒走在曦滢身侧,忽然从袖中摸出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颗用山核桃雕的小菩萨,眉眼温润,显然是一路摩挲过的。 “五台山的菩萨还太远,” 他声音压得极低,“给你这个。” 曦滢捏着核桃菩萨,指尖传来木头的纹路感,算了,这种地方,还是先别说自己不信佛了。 山风穿过殿宇,吹动檐角的铜铃。 舒常走在前面,忽然回头:“姐姐,傅恒侍卫,该走了!” 傅恒应了声,与曦滢并肩前行。石板路上的青苔被晒干,泛着青白色的光。两人谁都没说话,却不知何时,衣袖偶尔会轻轻碰在一起,像两枝在风里悄悄靠近又倏尔分开的柳条。 第12章 五台山 海兰察一路上第无数次看傅恒暗戳戳的亲近尔晴,冲舒常挤眼睛:“你姐姐要是真嫁了傅恒,以后咱们都罩着你。” 舒常挠挠头,望着前面相携而行的身影,忽然认真说:“姐姐打小护着我,亲手教我读书骑射,为了让小妹不必进宫,一家子女眷,只有姐姐入了宫办差,托祖父和姐姐的福,喜塔腊家的女儿已经不必再进宫当差了,姐姐在宫里当差吃苦颇多,等她出宫了,愿意嫁谁都没关系,傅恒侍卫虽好,但若姐姐不愿意,我们全家都不会为了得上峰照顾,就把姐姐再次舍出去。” 海兰察语塞,倒是对眼前这个少年有些另眼相看。 山路还长,前路的佛光或许遥远,但此刻身边人的温度,却真实得能焐热整个春天。 次日清晨,一行人踏着晨露往大佛光寺步行而去。 山路两旁的野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被山风卷着,落在曦滢的裙角。 傅恒走在她身侧,目光总在她脚下的石阶打转,见她踩上块松动的石头,立刻伸手扶了一把。 “多谢。” 曦滢站稳后轻声道,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舒常跟在后面,忽然指着前方:“那就是大佛光寺!我们快走到了。” 远远望去,寺院藏在云雾缭绕的山坳里,金顶在朝阳下闪着金光。进了山门,寺内的僧人已候在殿前,引着众人往主殿去。 喜塔腊夫人求的主持已经圆寂,如今的主持已经换了人当,接过用红布仔细包好的碎裂无事牌,他自然会好好处理。 皇后的还愿文疏早已备好,曦滢接过住持递来的香,跪在蒲团上时,檀香的青烟在眼前袅袅升起。 她闭眼默念,替皇后祈求国泰民安,替永琏求岁岁安康,没替自己求,开玩笑,替皇后还愿那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她可是个星君,佛道殊途,怎会寄望于佛门菩萨? 若真的下界就求佛,回天界不得让同僚笑掉大牙。 正想着,耳畔传来细微的香火燃烧声,她睁开眼,微微侧头看见跪在自己侧后方举着香的傅恒,他似乎也不大虔诚,偷眼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的刹那,傅恒像被烫到似的转开视线,匆匆低下头去拜佛,耳后红得快要滴血。 曦滢心中暗笑,凡人的情愫总是这般直白又羞涩。 海兰察在殿外看得清楚,撞了撞舒常的胳膊:“瞧见没?傅恒肯定又在偷看你姐姐。” 舒常脸一红,却梗着脖子:“佛门清净之地,海兰察侍卫别瞎说,我姐姐是在替皇后娘娘还愿。” “是是是,” 海兰察笑得更欢,“那你猜傅恒是不是在求姻缘?” 还愿的文疏双手递给主持,还愿便算是完成了。 傅恒也起身把手里的香插进香炉。 恰好香炉里的火星溅出点红,他下意识伸手挡在她手边,自己的袖口却被烫出个小洞。 “你没事吧?” 曦滢见状,忙拉过他的手腕查看,这傅恒也算是受了她的无妄之灾,毕竟曦滢替皇后还愿倒是虔诚,可自己却半点不低头,菩萨都看不下去,溅个火星子小惩大戒。 这大佛光寺有点说法,的确是有佛光的,曦滢认证。 “还是出去再说吧。”曦滢扯着他往外去。 “无妨。” 傅恒想抽回手,却被她攥得更紧。她的指尖划过那处焦痕,动作轻柔得像拂过花瓣,他忽然觉得,这点烫根本算不得什么。 “我带了药了。” 曦滢说着,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膏往他被烫到的小点儿上抹。 “施主,法物还要再等一会儿,师傅在厢房准备了香茶。” 一个半大的小沙弥过来请。 曦滢动作一顿,傅恒慌忙收回手,药膏蹭在他的衣料上,留下点浅绿的印子。傅恒望着她,耳根泛红,忽然低声道:“我求的是…… 愿得一人心。” 山风从山门涌入,吹动曦滢鬓边的碎发。她没回话,只是快步往厢房走去。 裙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将傅恒那句 “愿得一人心” 吹得七零八落。 厢房里的素茶泛着清苦,傅恒坐在对面,目光总黏在她发间的银珠上,直到海兰察咳嗽着打趣 “傅恒你茶都凉了”,才猛地收回视线,耳根红得像浸了胭脂。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许多。马车行至保定府时,傅恒不知从哪儿寻来段天青色丝绦,揣在怀里一路摩挲,终于在歇脚的驿站找到单独见曦滢的机会。 “尔晴格格,” 他把丝绦递过去,指尖紧张得发颤,“之前那穗子, 你也瞧见了,不是我姐姐编的,已经摘下来来,如今我的玉佩没了穗子光秃秃的……” “傅恒侍卫。” 曦滢没接丝绦,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是替皇后娘娘还愿,不是来替人做女红的。” “就编个简单的络子,” 傅恒往前递了递,眼神亮得像含着星子,“不用太复杂,能系在腰间就行。我日日带着,也算…… 也算个念想。” 站在廊下的舒常听见这话,忍不住皱了眉。海兰察拍着他的肩偷笑:“看着吧?你姐姐不点头,傅恒能把这丝绦揣到天荒地老。” 接下来的路,傅恒像是得了执念。 晨起备马,他又巴巴儿拿着丝绦凑过来:“今日天气好,编络子正好。” 连赶车的老把式都看乐了。 行至卢沟桥时,恰逢市集。 曦滢下车买胭脂,转身就见傅恒举着各色丝线跟过来,青的、黑的、银灰的。 “你看这几样颜色很好看不好看?” 他献宝似的展开丝线,“掌柜的说这是江南新到的云锦线,编出来的络子不容易褪色。” 曦滢无语。 就一个穗子,至于这般痴缠么?少爷你不得体了啊! 她叹了口气,从他胳膊上抽过一截天青色丝绦:“拿来吧,这个颜色行不行?” 傅恒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灯笼:“你答应了?只要是你编的,什么都行!” “再吵就不编了。” 曦滢转身往马车走。 傅恒眼尖,看见她耳根悄悄泛了红,抿嘴笑了。 第13章 求娶 虽然傅恒纠缠了一路,但打络子这事儿很快。 舒常端着点心进来时,见姐姐指尖翻飞,天青色丝绦在她掌心绕出繁复的回纹,忍不住问:“姐姐不是说不替人做针线吗?” “还不是被缠得没法子。” 曦滢咬断丝线,络子末端垂着两颗细碎的银珠,“再让他聒噪下去,不等回宫,整个车队都得知道他要讨络子。” 其实这倒也无妨,傅恒就是个万人迷,一队人都同他走的近,况且大家都有点背景,知道轻重不会拿出去瞎说——最多传到乾隆的耳朵里。 舒常看着那络子,忽然笑道:“其实姐姐也愿意的吧?不然何必编得这样用心。” 曦滢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却没反驳。窗外的月光落在络子上,银珠泛着细碎的光,像把没说出口的话,都藏进了那层层叠叠的脉络里。 第二日傅恒收到络子,如获至宝,立刻将新络子系在腰间的玉佩上,摸了又摸,连走路都带着笑意。 海兰察凑过来勾着他的肩膀瞅了又瞅,试图伸手拨银珠,结果被傅恒的无情铁手拍下:“哟,这新穗子可真鲜亮!傅恒侍卫,总算得偿所愿了吧?” 傅恒没说话,只是望着马车里曦滢的身影,悄悄把系络子的绳结又紧了紧。 山风吹过车帘,将那抹天青色吹得猎猎作响,像把两个人的心思,都系在了这归途上。 临回宫的前一夜,车队歇在通州驿站。 傅恒借着查夜的由头绕到曦滢窗下,见她正就着灯看书,轻轻叩了叩窗棂。 “什么事?” 曦滢推开半扇窗,夜风卷着槐花香涌进来。 傅恒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尔晴,等进了宫,我就去求皇上赐婚好不好?” “请旨?” 曦滢的手猛地一僵,指尖下意识蜷起。玉镯磕在窗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傅恒察觉到她手指一瞬间的僵硬,眼里的光黯淡了下来,指尖松了松却没舍得放开:“你不愿意?” 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懊恼,懊恼于自己的唐突,但又有些失落,看来自己还不够努力,没能完全得到心上人的芳心。 “我没不愿意。” 曦滢见他眼底浮起失落,忙放缓了语气。看傅恒重新扬起的嘴角,又补充道,“只是觉得太急了些。皇上和娘娘派我们出来是为了去五台山还愿的,你转头就求赐婚,宫里那些人指不定怎么编排,还以为我们在外面做了什么不规矩的事,玷污了佛门清净之地。” 假公济私也别整的这么明目张胆啊。 咳咳,傅恒想起自己路上那些牵牵拉拉的举动,确实算不上规矩,不由得红了脸:“那我缓几个月再去请旨行吗?” 嗯,问题很具体,曦滢一说,傅恒也觉得是有些不合适。 他掰着手指算:“等今年木兰秋狝,我拔了头筹就同皇上请旨,那时说起来也顺理成章。” 好不容易没了误会,尔晴也松了口,傅恒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既欢喜又忐忑,生怕夜长梦多,被别人窥了去,横刀夺爱,横生枝节。 曦滢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你就这么确定你能拔头筹?我瞅着海兰察的功夫也不逊于你吧?” “事关娶媳妇的大事,我自会拼尽全力。”傅恒说得掷地有声。 ------------------------------------- 回了宫,傅恒去找乾隆复命。 他一路讨要穗子的事情比他还快的已经传到了乾隆的耳朵里。 等他去的时候,乾隆看他腰间新得的天青色的穗子,寻思等会儿去了长春宫再笑话这小子也不迟。 “走吧,去长春宫,自你们出发,你姐姐就一直惦念着。” 曦滢麻溜的带着五台山请回来的法物和沿途买的小玩意儿麻溜的回了长春宫。 刚进院门,就见明玉在廊下踮着脚张望,见了她忙迎上来,明玉知道曦滢今天回来,一早就在廊下等着了:“尔晴,你可终于回来了,累不累,宫外好玩儿吗?” “我是去还愿的,又不是出去玩的。”曦滢小声说,“不过我回来的时候在路上买了些零碎的小玩意儿,回头你来我屋子来挑挑,等你挑了,再给别的小姐妹分分。” 明玉抱着曦滢的胳膊:“就知道你对我最好,尔晴你真好!” 进了明堂,曦滢才发现纯妃也在。 富察皇后拉着曦滢的手端详许久,心疼道:“看着瘦了些,替本宫出去奔波这一趟,真是辛苦了。” “能为娘娘分忧,是奴才的本分,谈不上辛苦。” 曦滢说着,将带回的素色念珠递过去,“这是在大佛光寺求的,据说能安神。” 皇后接过念珠,又拉着曦滢嘘寒问暖了一番。 纯妃有些坐不住了,笑着开口,试探着问:“傅恒难得出了一趟门,估摸着他一会儿也会来长春宫请安吧。” 正说着,外头的琥珀进来禀告。 “娘娘,皇上带着傅恒少爷往长春宫来了。” 纯妃闻言,下意识摸了摸鬓边的珠花,眼底闪过的期待在有心人眼里根本藏不住。 富察皇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握着曦滢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 这大半个月来,她翻来覆去想了许久,却始终没想出个委婉合适的法子,既能让纯妃断了心思,又不至于伤了多年的情分。 思绪间,乾隆已经带着傅恒进来了,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笑道:“皇后这里今日倒也热闹。” 傅恒万万没想到纯妃也在,请安时动作都比往常拘谨了几分,头垂得更低了些。 纯妃的目光却直直落在他腰间,那枚她亲手编的深蓝色穗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醒目的天青色络子,轻佻鲜亮得有些刺眼,和傅恒褚红色的侍卫制服一点也不搭。 傅恒:这般鲜活淡雅的颜色,哪里轻佻了,搭的很。 乾隆和富察容音说了一会儿话,想起自己干嘛来了——分享傅恒八卦来了啊。 他直接一个零帧起手:“皇后看,傅恒今日换穗子了。” 第14章 指婚&纯妃的晴天霹雳 乾隆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乾隆只是想讲八卦,皇后、纯妃和傅恒汗流浃背了,寻思皇上这是知道纯妃送傅恒穗子的事儿了? 那不该这般平静啊,自己的妃嫔因为仰慕自己的妻弟,宁愿损毁身体也要避开圣宠,自信到自负的皇帝知道了还得了! 难道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傅恒定了定神,有些僵硬的回答:“是,姐姐出嫁前给奴才的穗子不慎在路上被损坏了,就换了一个。” 富察容音毕竟是看着傅恒长大的亲姐姐,傅恒这么一说就大概猜到了他的计划,佯装疑惑的接话:“我没给你打穗子啊。” 就是您说要给个新穗子,过了几天夹在我书里的。 傅恒临场发挥,打算就此同纯妃说明白,那穗子编得精巧,我当是您亲手所制,才一直贴身戴着。若不是您给的,我断不会戴这么多年。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给了纯妃台阶,又明确划清了界限。 “别是你府里哪个爱慕你的小丫头悄悄给你编的吧?”乾隆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随口说道,“看你一直带着,人家说不得还偷偷高兴了这么些年呢。” 还真让他歪打正着的猜中了。 纯妃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浅碧色的茶水溅在杏色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到今天为止还觉得她和傅恒是情深缘浅的双向暗恋。 结果现在说只是误会? 她多年避宠,事事为皇后筹谋,保护心上人的姐姐,就因为这可笑的误会。 傅恒垂下头没接话,富察容音的目光不着痕迹的扫向纯妃,只见她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死死攥着丝帕的手竟然在颤抖,心里隐约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乾隆还道傅恒是害羞,向后靠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宝座上,冲皇后笑话傅恒:“皇后不知道吧,他现在的穗子,返程求了尔晴一路,到卢沟桥了才哄的人家姑娘给他打了一个。” 富察容音听了乾隆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傅恒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嗔怪,又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她慢悠悠开口温柔埋怨:“这孩子,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 话虽如此,指尖却轻轻点了点傅恒,那语气里的纵容谁都听得出来。 她转头看向曦滢,见小姑娘垂着眼帘,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便柔声道:“尔晴也真是,他胡闹你就该拦着,偏惯着他。” 曦滢刚要屈膝回话,乾隆已笑着摆手:“拦什么?朕看这事儿好得很。傅恒你老实说,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傅恒的性子朕最清楚,若非真心喜欢,怎么会常来内廷呢?不过啊,皇后身边的几个女子中,尔晴的性情温柔,你看中尔晴,朕完全可以理解。”全然忘了前阵子他还在心里蛐蛐傅恒怎么喜欢这款,不过傅恒也到成家的岁数了,若能得尔晴这样知冷知热的,也不错。 傅恒此时倒没了往日的拘谨,胸膛挺得笔直,声音掷地有声:奴才的确心悦尔晴格格已久! 承认得坦坦荡荡,连殿外的风似乎都停了,只余下他清晰的告白在梁间回荡。 乾隆挑眉看向曦滢:“尔晴,你呢?傅恒这小子虽唐突了些,但心眼实,品性端方,文武双全,配你倒是不亏,若你也愿意,朕今日就可给你二人指婚。” 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能想到乾隆会来这么一手呢,不过在他面前可不兴口是心非的招数,不熟,容易翻车。 曦滢微微垂下头,半天没说话,看着像是害羞了。 富察容音轻轻推了她一把:“傻丫头,皇上问你话呢。” “臣女…… 全凭皇上和娘娘做主。” 曦滢的声音细若蚊讷,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傅恒猛地抬头,眼里像是落满了星辰:“尔晴,你若嫁给我,我必当一生一世对你好,绝不变心。” 乾隆朗声大笑:“好!既然你们俩都有意,朕今日就做个牵红线的月老。御前侍卫傅恒和和硕格格喜塔腊·尔晴,门第相当,情意相投,朕便赐你们二人成婚,择个良辰吉日完婚。” “谢皇上隆恩!” 傅恒与曦滢一同跪下,声音里满是喜悦。 富察容音看着眼前这一幕,欣慰地笑了。鬓边的珠翠随着她的笑意轻轻晃动,映得眼底的光芒愈发柔和 —— 她最疼爱的弟弟,终于找到了心仪之人,对方还是自己信重的姑娘,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一旁的纯妃脸色愈发苍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强撑着笑意道:“恭喜傅恒侍卫,恭喜尔晴格格,得皇上赐婚,真是天大的福气。”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冷静,迟早会有这样一天的。 乾隆又叮嘱了几句,让内务府(和硕格格的婚事应该也归内务府管)尽快挑个好日子,前头还有正事,他没多留,带着傅恒离开了长春宫。 傅恒走时,脚步都带着轻快的雀跃,腰间新打的天青色穗子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待乾隆和傅恒走后,纯妃惨白着脸告辞:娘娘,臣妾...... 好像是犯了头痛症,头沉得厉害,先告退了。 严重吗? 富察容音有些后悔今天同傅恒唱的这出双簧,或许对纯妃来说,先澄清了误会,立刻就传个婚讯还是太过突然了,说不得纯妃还会觉得是他们故意设计在她面前表演的。 她伸手想去碰纯妃的额头,却被对方冰凉的手蛰了一下 —— 那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手怎么这么凉?玉壶,赶紧去请太医来看看! 娘娘,不必了。 纯妃挣开她的手,扶着玉壶的手臂微微颤抖,脚步踉跄地往外走,我回去歇歇就好了,娘娘不必挂心。 纯妃如今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殿内的每一缕檀香,每一寸光影,都像是在嘲笑她多年的痴心错付。 她好像是真的病了。 富察容音望着纯妃单薄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檐角的风铃在风里叮当作响,她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杏色身影,忽然觉得,或许从今天起,她就要失去这深宫里最后一个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挚友了。 第15章 退休退休 深夜,曦滢刚脱下外袍,正坐在妆台前梳理长发,就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尔晴姐姐。” “进来吧。” 她对着铜镜里的影子说。 门被推开,明玉低着头走进来,双手绞着帕子,脚步有些迟疑。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却映得她眼圈红得更明显了。 “尔晴姐姐。” 明玉的声音细若蚊蚋,刚一开口就带上了哭腔,她赶紧吸了吸鼻子,试图把眼泪憋回去。 曦滢放下手里的桃木梳,转身看向她:“坐吧。” 明玉摇摇头,站在原地像是扎了根。 她用袖子胡乱抹着脸:“皇上给你和傅恒少爷赐婚,我想问尔晴姐姐——”话到嘴边又卡了壳,她望着曦滢那双沉静的眸子,忽然觉得自己的问题太过唐突。 她偷眼看向曦滢,见她鬓边斜插着支珍珠钗,褪去了故作老成的深色外袍,面前的人看起来万里挑一的美貌,看起来同傅恒少爷更配了,心口猛地一抽,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之前你说喜欢读书人,现在却要嫁给傅恒少爷,你真的喜欢他吗?” 曦滢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明玉明显的松了一口气,随即吸了吸鼻子:“那恭喜尔晴姐姐了。” 她其实心里也明白,富察家的少爷,择偶的对象里就没有她们这样身份的小宫女,但若非要从长春宫选一个能配得上傅恒少爷的人,除了尔晴没有别人。 “我以前总追着他问东问西,是我不懂事。” 她慌忙补充,生怕曦滢误会,“往后我再也不会了,尔晴你别往心里去,其实傅恒之前时常问你的事情的时候,我就猜到他喜欢你了。”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眼圈又红了。 以前总想着曦滢说不喜欢武将,自己或许还能借着跑腿的由头多靠近些,如今看来,终究是自作多情了。 嫁本来也嫁不进富察家,追一追还不行么?以后不行了。 再抬起头时,明玉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却亮得惊人:“傅恒侍卫是顶好的人,姐姐也是顶好的人,你们…… 你们该成一对的。” 曦滢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要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人拽到身边:“真是个傻姑娘。” 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索性把人按在身边的锦凳上,“坐吧,咱俩说说话。等内务府选好日子,我就得搬回府里待嫁了,往后想这样唠嗑,也不容易了。” 明玉刚坐稳,就听见这话,鼻尖又是一酸:“那往后谁给娘娘整理账目?替娘娘解忧?” “不是还有你么。” 曦滢拿起桌上的杏仁酥递过去,“等我走了,明年红螺也该到年纪出宫了,娘娘身边就只剩你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宫女了。”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你年纪虽轻,却是从富察府里陪嫁过来的老人,在娘娘身边待的时日最久。说这些或许逾矩,但有些话还是想嘱咐你。” 明玉捧着杏仁酥的手顿住了。她当年本就是准备给福晋未来的孩子的丫头,那时才五岁,梳着双丫髻跟在嫁妆队伍里进宫。可惜大公主福薄,没满周岁就去了,皇后娘娘后来便把她留在了身边(不然作者菌解释不了明玉说自己看着永琏出生,但到年龄出宫这么晚这件事)。 皇后娘娘心善,也不怎么约束她,这些年被护得太好,性子养得直来直去,爱恨都写在脸上,从来都是不懂得转圜的。 “娘娘心善,总想着周全所有人,可这宫里人心复杂。” 曦滢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往后遇着事多想想,别一股脑往前冲。你有时候就是太横冲直撞,虽护了娘娘体面,却也得罪了旁人,不值得,娘娘虽然是地位尊崇的皇后,但毕竟蚁多咬死象。” 说是出于维护自己沉稳周全、忠心耿耿的人设,其实到底还是有几分真心,曦滢细细叮嘱明玉。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着明玉渐渐认真的脸。 曦滢看着她这副认真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好奇,自己离职,也不知道未来的长春宫要如何运营。 看今日纯妃那模样,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她本来也算不得什么好人,如今刀锋说不定要提前对准长春宫了。 幸存的永琏能激起这位皇后娘娘的斗志吗?那个柔弱到近乎软弱的富察容音,未来该如何自处? 曦滢轻轻转动着指间的玉戒,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不过这些都与她的未来无关,嫁入富察府后内外有别,她舒舒服服当贵妇人,宫墙里的风雨,便不怎么能打在她身上了。 过了几日,内务府挑好了婚期,曦滢该出宫待嫁了。 富察容音大手一挥,掏出自己的私房替曦滢添妆。 曦滢眼泪汪汪的看向皇后:“尔晴舍不得娘娘,本来之前傅恒来求娶,还说要等秋狝之后再请旨,不想这么快就要离开娘娘了。” 皇后心中感觉熨帖,反而执着曦滢的手劝慰她:“你也到待嫁的岁数了,既两情相悦,做姐姐的怎么能让你们枯等?你不必担心长春宫,你瞧明玉这些日子,是不是也在你的调教之下变得妥帖多了吗?” 二人转头看明玉,后者正抹眼泪呢。 曦滢换回了自己入宫前穿的衣裙,出宫的时辰一到,她对着皇后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时看见明玉眼圈红得像兔子,却还是笑着告别:“尔晴姐姐路上小心。” 御前侍卫采用十二天轮值制度,上六天休六天,曦滢出宫这日,正好是傅恒出宫休息的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特意调班。 傅恒亲自来长春宫接她出宫,然后送她回家。 来时曦滢只有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裹,走的时候马车却堆得满满当当 —— 皇后给的添妆、乾隆的赏赐、还有因为人缘好,长春宫小宫女小太监们临别送的小玩意儿。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将宫墙远远抛在身后,曦滢掀起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朱红宫墙在暮色里像道沉默的剪影。 诶嘿,退休。 第16章 归家&出嫁 进了喜塔腊府所在的胡同口,远远便听见家门口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红色纸屑落了满地。 来保也在外头等她,看见送曦滢回来的是傅恒,捻着胡须笑道:“富察少爷亲自送回来,真是太客气了。” 随即礼节性的留客:“天色尚早,不如进府喝杯热茶?” 傅恒拱手辞谢,腰间的天青色穗子随着动作轻晃:“今日实在仓促,还是等过几日准备好了,再下帖子,郑重的登门拜访长辈。” 来保自然不强求,笑眯眯地看着这位板上钉钉的未来孙女婿翻身上马,马蹄扬起一阵烟尘,往胡同口去了。 自得的捻着白花花的胡须,来保晃晃悠悠的往里进,他这个孙女婿,可不是池中物啊。 七大姑八大姨们簇拥着下车的曦滢往里走,亲戚们的笑声里满是扬眉吐气 —— 谁能想到,当年送进宫当差的丫头,竟能让家族脱离包衣籍,还能成为和硕格格得皇上赐婚,嫁入富察府呢。 “瞧这气派!不愧是皇上赐婚的格格!” “当年送进宫时还是个黄毛丫头,如今出落得比画里人还俊!” 但家族毕竟不是家庭,不独有替曦滢高兴的,嫉妒的有,但如今身份有别,有求于她的,敬畏的更多。 不管是哪种,曦滢统统都打太极糊弄过去了,遇到刨根问底的,统统用一句“宫里的事儿不许往外说”把人怼回去。 若有再不长眼想接着问的,曦滢就会再怼一句“才出了包衣几天,宫里的规矩就忘了?”。 效果奇佳。 反正出身包衣这事,谁在意谁心梗。 如今已经是轻舟已过万重山,来保不在意,曦滢和她的爹妈兄弟也不在意,甚至常常自省,不叫自己忘了来时路。 等喧闹的人群散去,母亲纳拉氏拉着她的手回到曾经的闺阁,这里同曦滢进宫前收拾得几乎没什么变化——窗前的石榴树还在,廊下的竹椅也在,就连梳妆台上那面菱花镜,都还摆着她当年临走时的位置。 “额娘天天都来你的屋子擦擦灰,” 母亲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女儿瘦了,在宫里定是受了不少苦。” 说着还不忘狠狠瞪了丈夫成麟一眼:“都怪你没本事,求个免选都办不好,让女儿进宫遭罪!” 成麟伏低做小的是是是。 大哥舒海和大嫂瓜尔佳氏心有戚戚,舒常恰好在宫里当值不在场,比尔晴小三岁的小妹尔雅也抱着曦滢胳膊嘤嘤,觉得姐姐是为了自己不进宫吃苦才自己进宫吃苦的。 曦滢头大,她真的是一点都应付不来这种久别重逢感人至深的场面。 好在大哥或许看出了曦滢的尴尬。 “额娘!” 舒海轻咳一声,他身后的瓜尔佳氏连忙上前打圆场,“妹妹回来是天大的喜事,该高兴才是。” “额娘别哭。” 曦滢替她拭去眼泪,声音带着笑意,“苦不苦的,女儿不是都挣出来了?” 纳拉氏听了这话,更觉心酸,但还是勉强扬起一个笑容,拉着她细细问起婚事和傅恒其人,又絮絮叨叨交代着备婚该注意的事项。 直到月上中天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曦滢和傅恒的婚期定在八月,不算太热的天,完婚之后傅恒得跟着乾隆上木兰围场秋狝去。 眼下才是四月,看似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但实则整个喜塔腊家都开始忙碌起来。 成婚是一件繁琐的事情,这句话放之古今皆准。 最没参与感的当数她这个当事人,下定、过礼、摘索之类的事情自有内务府的属官和家里办好,曦滢也就意思意思绣了两针她自己的嫁衣——大头还是旁人已经绣好了,就剩个瑞兽的眼珠子,曦滢自己绣了。 开玩笑,要是全让她自己绣,从出宫备嫁到上花轿,她不眠不休一直绣也绣不好这件满绣的衣袍。 转眼间,就到了大婚当日。 【李荣保家的兄弟,排序按历史来哈,不过没啥戏份,基本打个酱油】 一大早,傅恒打头,骑着高头大马来喜塔腊家接亲,他今天骑的马是特意从二哥傅清那里薅来的伊犁马。 就是三年前曦滢救他的时候的那一匹,如今它已经全然被驯服了,傅恒觉得骑它来接亲,非常有意义,又忍不住想:也不知道尔晴还记不记得它。 但又转念一想,她连当时遇到的是自己都不记得,就更别说马了。 全然没想过,今天的曦滢可是要带盖头的,任他什么马,她看不见啊。 “富察少爷来了!” 街坊们挤在胡同口看热闹,能住在同一个胡同的,基本不是同事就是亲戚,看傅恒来了,纷纷起哄。 按满族规矩,迎亲队伍得先过堵门这一关。舒海和舒常领着几个族中子弟堵在大门外,笑着往傅恒手里塞酒碗:“想娶我们家格格,先干了这三碗!” 傅恒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喉结滑下,他抹了把嘴角,惹得围观的街坊啧啧称叹。 好不容易进了院门,傅恒刚要往里走,就被来保拦住:“按满俗,得先射三箭驱邪。” 仆役递上弓箭,他的箭头故意偏了偏,将将好擦着门框飞过,惹得来保笑骂:“你这小子,生怕伤着新娘子?行了接走吧,你可要好好对待我孙女啊,不然我们全家可是不依的。” 背着曦滢上轿的当仁不让是她大哥舒海,舒常有些不忿,和尔雅一起跟在后头扶着,生怕大哥这个书生把姐姐摔了。 “时辰到了。” 来保看了眼日晷,傅恒忙上前扶着轿杆,看着曦滢被稳稳送进喜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刚刚喝了酒,路上小心。” 傅恒心头一暖,翻身上马时,把缰绳攥得格外紧。 富察府门前早铺好了红毡,从街口一直铺到正厅。傅恒亲自掀开轿帘,曦滢踩着马鞍下轿,傅恒立刻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迈火盆了!” 喜娘高声唱喏,曦滢跟着傅恒的脚步跨过熊熊燃烧的火盆,火星子溅起来,他悄悄侧过身替她挡了挡。 拜了堂,夫妻二人几乎被推着进了洞房。 喜娘捧着一杆秤杆过来,笑道:“新郎官,快揭盖头吧。” 傅恒慢慢伸手接过称杆,他的手握过枪,拿过剑,却没料到一杆小小的称杆,比枪更沉,比剑更重,他几乎拿不住。 秤杆伸进盖头底,慢慢将盖头挑开,露出一张艳若芙蕖的娇容来。 第17章 洞房花烛 眼前是傅恒一直魂牵梦萦想娶回家的姑娘,今天终于是如愿以偿。 一身大红嫁衣的曦滢今日灿若桃李,水盈盈的眼睛看向傅恒,他恨不得立刻就一亲芳泽。 喜娘见他傻了,也没太过放在心上,毕竟新婚之夜这样的人不独傅恒一个,用早已准备好的竹竿,将盖头撑至房檐上,高声道:“称心如意,步步高升!” 随即走过来,将他们两个的衣襟相搭,放上炕桌,炕桌上是子孙饽饽和长寿面,喜娘口中吉祥话不断:“祝愿二位吉祥如意、福寿双全!” 窗外的气氛组也开始七嘴八舌的说起了祝词。 萨满太太摇着铜铃念起满语祝词,两人接过递来的合卺酒杯,酒液混着蜜水滑入喉咙,甜得心里发颤。 傅恒有兄弟九个,除了外任的,其他哥哥都在,窗外热闹极了,一片嘈杂中,喜娘端着盘饽饽过来:“该用子孙饽饽了。” 她先是拿着只饽饽喂到曦滢唇边,曦滢知道这玩意儿就是半生的,只是浅浅的咬在了边儿上,朱唇在雪白饽饽上留下一道胭脂红印,喜娘笑着问她:“生不生?” 曦滢就咬了一点点面皮的部分,垂着脸装羞涩,小声道:“生。” 喜娘又拿着手里的饽饽去喂傅恒,傅恒吃了一口,不等喜娘问,大声说:“生、生!” 窗外传来兄弟们起哄架秧子的吆喝,年长的哥哥们还克制些,年龄相仿的几个兄弟子侄扒着窗棂往里瞧,最小的侄儿明瑞够不着,还踮着脚往里看,惹得满院哄笑。 “行了行了,该给新人留些空儿。”二嫂笑着把起哄的年轻人都赶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塞给傅恒个眼色。 房门 “吱呀” 关上的瞬间,满室的喧闹忽然褪了去,只剩下龙凤花烛偶尔爆出的灯花声,噼啪轻响像藏在暗处的心跳。 傅恒望着曦滢眼里的自己,此刻的她眼里只有他一个人(曦滢:这儿也没别人呐),忽然笑了:“你今天看起来非比寻常的好看。” 窗外传来族长的声音,正用满语说着祝福的话,混着房内萨满太太的歌声,像把所有的吉庆都揉进了这方温暖的屋子里。 按规矩,新妇要在新房 “坐福”,傅恒却不肯走,挨着她坐下,侧头仔细看着曦滢。 曦滢被他看得不自在,抠着嫁衣上的绣线轻声问:“你怎么不去前院应酬?” “没关系,大都是老亲了,阿玛和兄弟们会看着办的。”傅恒说。 还真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哈。 “现在只想和你一起。” 他说得直白,眼里的光比桌上的红烛还灼热三分,“从五台山回来就盼着这一天了。” 风掀起窗帘一角,飘进阵阵欢笑声。 傅恒望着曦滢鬓边的红珊瑚流苏,忽然觉得,那些繁琐的礼节、喧闹的人群,都成了这刻温柔的完美注脚 —— 原来最好的吉时,从不是算出来的,而是身边人眼里的光,刚好落在自己心上。 “真好,以后你就是我傅恒的媳妇了。”傅恒正大光明的搂住了曦滢的腰。 转正了腰板就是硬。 他慢慢低下头,鼻尖先碰到她鬓边垂下的珠花,随即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唇上,像带着满室的烛火温度 —— 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吻了下去。 红盖头还悬在半空,将月光和烛火都筛成了暖融融的红,把这对新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叠成了密不可分的一团。 “我帮你把发冠拆了吧。”一只手帮曦滢扶着她庞大的发冠到底有些碍事,傅恒说。 对于从没接触过这种东西的傅恒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大工程,特别是在不要丫头帮忙的情况之下,难度堪比九连环。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的解析着曦滢的发饰,那些纵横交错的簪钗在他手里比兵甲更复杂十分,拆到第三支时,不小心扯到了她的发丝。 曦滢轻呼一声,他立刻停手,轻声道:“别动,我慢些。” 繁复的钗环一支支落在妆匣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着最后一朵珠花从发间滑落,曦滢的青丝如瀑般散开,扫过傅恒的手背,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指尖一顿,忽然从妆匣里取出根红绳,俯身取了曦滢的一缕头发,同自己发辫里的一缕缠在一起,用系了个同心结。 “这样才算真正的‘结发’。” 傅恒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指腹轻轻抚过她鬓角的碎发。 那结发的红绳,仿佛把两人的呼吸都缠在了一处。 曦滢拿过剪烛芯的小剪子,把系在一起的青丝小心的剪下,放在了枕边,傅恒看了一眼,盘算着赶明儿央求曦滢给他绣个荷包好好装起来。 傅恒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蹭过她的耳垂,那点血色立刻蔓延到颈项,他的指尖顺着曦滢的发丝滑下,掠过她颈间,进而拆开了她的领扣。 到了拆礼物包装的环节,曦滢自然不会示弱,也伸手把傅恒的衣扣一颗一颗解开。 曦滢的嫁衣和傅恒身上的大红喜服陆续滑落在地,堆叠在一起。 红烛的光晕在他眼底流转,曦滢的睫毛颤了颤,忽然伸手环住他精壮的腰。 帐幔垂下的瞬间,将满室烛火都笼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青丝与帐中香缠绕成一团,体温透过肌肤相触的地方漫开来,如同春水漫过堤岸。 纯情傅恒的动作生涩且笨拙。 帐角悬着的同心结轻轻晃动,烛火渐渐矮下去,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隐进了云里,帐内的光影愈发朦胧。 曦滢的睫毛在他胸前投下细碎的影,如同春夜里落在湖面的星子。 “往后这帐里的月色,只与你一人看。” 好在一回生二回熟,几番痴缠之后,傅恒揽住曦滢纤细的腰肢,指尖缠着她的一缕发,在掌心绕了又绕。 “天亮了要给阿玛额娘请安。” 累了一天,又折腾了这么久,曦滢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困意,“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还早。” 傅恒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鼻尖蹭着她发丝间的香气,“让龙凤烛火再替我们守一会儿夜。” 他看着怀中人的呼吸渐渐沉匀,抱着她的胳膊悄悄紧了紧。 有媳妇了,真好。 第18章 进宫谢恩 清晨,傅恒因为怀里的动静醒来,他倏然睁眼,温香软玉在怀,恍然意识到自己昨天已经如愿以偿的娶到了自己的心上人。 他低头时,正对上曦滢有些茫然的目光,那点水汽氤氲在眼底,像含着昨夜未散的烛火。 傅恒的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连带着声音都染上笑意:“醒了?” “嗯,什么时辰了?”曦滢也清醒了过来,只是还有些睡意迷朦,坐起身揉了揉脸。 傅恒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腹蹭过她温热的脸颊:“刚过卯时,还早。” 他望着她颈间若隐若现的红痕,忽然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再赖会儿?反正给阿玛额娘请安,晚一刻钟也无妨。” “那怎么行。” 曦滢拍开他作乱的手,准备起身,却被他一把拽回怀里。 “小少爷一向守礼,今天原形毕露了?”曦滢的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那里的肌肉结实,手感q弹,跟某人高下立见(指指点点)。 傅恒低笑一声,指尖勾住她的袖口往怀里带了带:“在你面前,守礼给谁看?” 话虽如此,还是松了手,吩咐在外候着的丫鬟进来伺候梳洗之后去正院给李荣保夫妇敬茶。 历史上的李荣保没活到过乾隆朝,不过这个小世界的李荣保倒是活到了现在。 这样也挺好,富察家兄弟多,傅恒估计很快就能分出去单过,李荣保还在,估计怎么的也轮不上他们两口子奉养。 美滋滋。 毕竟再慈爱的公婆,那也是公婆,非必要住一起,她没必要没苦硬吃。 “阿玛,额娘,儿子带媳妇来请安了。”傅恒恭敬行礼。 “儿媳给阿玛额娘请安。”曦滢也跟着行礼,并奉了茶。 李荣保喝了茶没多话,李荣保夫人觉罗氏满意的点点头,她早就听女儿说过儿媳妇救了二阿哥的事情,对这个四角俱全还对富察家有恩的儿媳妇再满意不过了,表情无比慈爱。 “好孩子,快起来,在家里不必这般拘礼。”觉罗氏招手让曦滢过去身边,攥着曦滢的手细细打量,眼里满是满意,“我们富察家的媳妇,就得是这模样,眼下有些青呢,可是昨天累着了?” 曦滢还没说什么,傅恒先红了脸,额娘这话说的跟直说他不节制有什么区别。 其实这纯属傅恒自己想歪了,曦滢得体的笑笑:“婚礼诸事冗杂也是难免的,额娘不必担心。” 曦滢说完,手腕上忽然一重,低头看手上多了一对帝王绿的翡翠镯子。 觉罗氏笑着说:“这还是我嫁进富察家的时候婆婆给的镯子,你和傅文媳妇正好一人一对,往后你和傅恒啊,也要和睦相处。” “是。” 李荣保见曦滢看起来很是柔顺,也十分满意,对她客套道:“傅恒这小子有时候倔得跟驴似的,若他惹你不高兴,只管让你额娘做主。” 傅恒不敢反驳李荣保,只在心里蛐蛐,尔晴要是倔起来,十个他都顶不过。 二人还要进宫谢恩,李荣保夫妇也没多留,怕他俩误了时辰。 养心殿,乾隆见他们进来,放下朱笔对笑道:“傅恒娶了媳妇,瞧着更稳重了。” 傅恒躬身谢恩,曦滢跟着屈膝行礼。 看着长大的弟弟终于娶了媳妇,乾隆也高兴,大方的赏了不少东西,打发他们去长春宫了。 看着两口子离开的背影,乾隆疑惑的问李玉:“尔晴之前就这么漂亮?”这么大个美人,哪怕性子无趣,他不至于没印象吧。 李玉心里发苦,他作为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对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自然熟稔,尔晴在宫里惯常穿着老成的袍子,不显山不露水的,如今嫁人了倒是不藏了,有脑子的人都猜得到她是什么意思——怕皇上见色起意对她起了心思呗。 但他敢直说吗?根本不敢。 只好唯唯诺诺的回答:“毕竟人靠衣装,宫女的服制灰扑扑的,的确没精神,又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呢。” 乾隆似乎也回过味了,傅恒这小子倒是慧眼识珠,不过既然她已经是傅恒的福晋了,他不至于没节操到这种地步,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进了长春宫的宫门,明玉已经在外头翘首以待了,好容易才看见曦滢和傅恒相携而来。 “尔晴姐姐!”明玉迎上前来,热络的挽住了曦滢的胳膊,“可把你们盼来了,娘娘一大早就在问呢。” 听她这般说,二人也不敢耽搁,赶紧进去了。 富察皇后端坐在软榻上,见二人过来,眼中泛起了温柔的笑意,等二人行了礼,招手叫曦滢前去:“快过来让我瞧瞧。” 她亲热的拉着曦滢端详:“从前就知道你长得好,如今看来傅恒真是眼尖,从我这儿巴巴儿找到了你这么一颗蒙尘的明珠。” 曦滢笑盈盈的:“可不是吗,傅恒在娘娘这里抢到大便宜呢。” 傅恒在一旁赧然一笑。 “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你跟着傅恒叫姐姐便是了。”富察皇后说着,亲手在曦滢的旗头上簪了一枝早就准备好的比翼双飞的珠花,又说了些祝福的话。 看明玉一脸想叙旧的心思藏不住,富察皇后让她二人去偏殿说说话,她自然也有话单独嘱咐傅恒。 “尔晴,”明玉拉着曦滢端详许久,“几个月不见,你看着好不一样了,虽然你之前也漂亮,但现在更加漂亮,璀璨夺目。” 娘娘说的没错,之前尔晴在宫里,就如同明珠蒙尘。 曦滢笑笑:“一个宫女若璀璨夺目,就如同抱着金砖过市的三岁小孩儿,太危险了。” 明玉若有所思,尔晴说的很对,没等她多想,便听尔晴有些担忧的问她:“近来宫里可还一切顺利?我今天看娘娘的脸色有些憔悴,又不好直接问,可是发生了什么?” 说起这个,明玉苦着小脸,有些懊恼:“可不是吗,高贵妃本来就很步步紧逼了,最近不知道怎么的,一直避宠的纯妃娘娘开始争宠,也不怎么向着长春宫说话了,后宫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极了,娘娘还有操心二阿哥,你不在,娘娘有时候左支右绌,都怪我不当用!若是尔晴姐姐还在,娘娘定然不会这般劳心。” 曦滢脸上担忧,心里却又是另一番想法:宫里风急,看来长春宫过得并不安稳,离了她知道她的重要性了吧。 第19章 回门&去秋狝 三日后回门,喜塔腊府的朱漆大门外车水马龙,前来道贺的亲友踏破了门槛。 来保和成麟拉着傅恒进了书房说话,八仙桌上摆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袅袅茶香混着墨香漫在屋里。 成麟拍着傅恒的肩膀笑道:“我这女儿自小被宠坏了,虽也在皇后娘娘那里学了些规矩,但也没受过委屈,往后若有不对的地方,你只管来告诉我。” 傅恒正襟危坐,双手捧着茶盏:“岳丈放心,我定会好好对她。” 来保在一旁捻着胡须,看着这孙女婿挺拔的身姿,眼里满是满意。 内院的花厅里,纳拉氏拽着曦滢的手不肯放,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翡翠镯子:“傅恒对你如何?富察家规矩不大大,你婆婆待你如何?下人有没有偷懒耍滑的?” 曦滢笑着摇头:“一切都好。” 她挑了些琐事细细说给母亲听,见纳拉氏眉头渐渐舒展,才松了口气。 纳拉氏忽然起身,打开了给曦滢准备的红木箱子,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这是你爱吃的蜜饯,还有新做的夹袄,天冷了正好穿……” 絮絮叨叨的交代着,仿佛这个女儿远嫁了。 纳拉氏:怎么不远,都从正白旗嫁到镶黄旗了,隔着二里地呢! 临走时,纳拉氏把曦滢拉到廊下,塞给她个绣着麒麟送子的红布包,里面装的是五谷:“按咱们满人的规矩,把这个压在枕头下,保准早日添丁。” 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藏着半生的期许,说话时特意看了眼不远处的傅恒,见他正和来保说话,才又低声道:“夫妻过日子,软和些,别太较真,也别委屈自己。” 她和成麟举案齐眉夫妻和睦的过了半辈子了,夫妻的相处之道,她之前就同曦滢说过,但还是忍不住讲了又讲。 曦滢点头应着:“女儿知道了。” 马车驶离胡同口时,曦滢掀开窗帘回头望,见父母还站在门口挥手,傅恒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你若舍不得,我常陪你回来。” 曦滢不置可否,现在说陪她常回,那前世对着尔晴,不让她和来保通书信,到底真的是为了避结党营私之嫌,还是单纯借题发挥求全责备呢? ------------------------------------- 乾隆定了八月十八日启程前往木兰围场行秋狝之事,万寿节和中秋过完没两天,御驾正式开跋木兰围场,此次秋狝,皇后、高贵妃、纯妃、嘉嫔、怡嫔和几个大些的阿哥都要随行。 对富察容音和永琏来说,那叫一个群狼环伺。 傅恒身为御前侍卫,扈从圣驾是分内之责,收拾行装时,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地黏在曦滢身上。 曦滢本是去也可,不去也可,偏傅恒总在耳边念叨:“新婚燕尔就分开,你舍得?” 他说这话时,正帮她往妆匣里收珠钗,指尖故意蹭过她的手背,指尖的薄茧划过,有些痒痒。 “你是去当差的,又不是游山玩水。” 曦滢拍开他的手,却忍不住笑,“到了围场你跟着侍卫处扎营,我跟着皇后住,能见几面?”能看不能吃,有什么意思。 傅恒却凑过来,鼻尖抵着她的额头:“便是隔着十里营盘,能在换班时远远看你一眼,也好过对着空帐思念。” 年轻人谈恋爱,也不嫌折腾。 恰逢觉罗氏派人来问,说皇后和二阿哥身子弱,长途跋涉身边实在让人不放心,想让曦滢跟着照应,她这才点了头。 傅恒特意去养心殿求的恩典,乾隆看着他有些羞赧的脸,打趣道:“这是怕新媳妇跑了?” 嘴上虽笑,还是在随行名单上随手添了 “和硕格格尔晴” 的名字。 作为和硕格格,曦滢在车队里自然有自己的车驾,也带上了自己的贴身丫头杜鹃。 但一路上大多数时间还是陪在了皇后身边。 曦滢的短暂回归,让富察容音和明玉主仆二人都松了一口气。 原因无他,凭良心说,尔晴绝对是富察容音身边所有亲信中最得力的了,这是尔晴离开之后,得力的宫女没续上,富察容音才意识到的事实,她细致周到到润物细无声的程度,等她和红螺都陆续出宫,身边就剩下个明玉,明玉虽然忠心,也得力,但有对比就有高低,放在尔晴面前,明玉就相形见绌了。 富察容音过得不容易,但她的善良包容了,默默提起了珍珠当一等丫头,但到底还没使习惯。 明玉也常懊恼于自己的无用。 经过数日的跋涉,圣驾终于抵达热河行宫。行宫内外早已打扫布置妥当,处处透着庄重与雅致,只待圣驾入驻。 为了迎接圣驾,行宫想必也是做了不少准备。 乾隆在如意洲办家宴,曦滢便跟在富察皇后身边看热闹。 如意洲是座三面环水的小岛,景致清幽,刚坐下没多久,便见一队歌舞伎乘着画舫缓缓驶来,琴瑟笙箫之声随着清风飘送过来,画舫上的年轻舞姬身着彩衣,随着乐曲翩翩起舞。 舞蹈编排得倒也应景别致,可惜乾隆什么没见过,看了一会儿,兴致缺缺的同富察容音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高贵妃立刻起身告辞:“皇上都走了,留着也无趣。” 她自己就素爱搞文艺,区区行宫的歌舞,在她眼里就是小儿科,全然看不进她眼里,嘉嫔紧随其后的撤退。 纯妃如今不想同富察家的人一处,摇着团扇沉默片刻,也轻声道:“臣妾有些头晕,先回行宫了。” 唯有怡嫔仍端正坐着,见皇后望着舞姬出神,轻声道:“娘娘若是乏了,咱们也回吧。” 富察容音到底还是看完了歌舞,见舞姬们一脸失落惶恐,生怕惹了主子们不满意,叹了口气让人重赏了她们,等人都散了,她脸上只留下淡淡的伤感,全无兴致。 皇后这日子过得还真是风刀霜剑严相逼。 曦滢知道富察容音心地善良,她现在定然又在怜惜这群女孩子的心意落空,又不免庆幸不必再多几个女人分享丈夫。 在富察容音身边呆了几年,曦滢也算是看明白了,富察容音想做个十全十美的好人,但人都是有私欲的,于是她需要疯狂的压抑自己的本性和欲望,试图让自己成个慈悲的菩萨,可就算是做神都难得十全十美,何况是人呢? 这样的自我追求,不论是在哪,都是要活活逼死自己,更是逼死别人。 乾隆虽然对她有几分真心,也算的上敬重,但在她身边也未必痛快,不过是出于各种原因和目的,妇唱夫随的表演了一出鹣鲽情深罢了。 所以她最后落了个那般下场,而做了她想做而不敢做之事的魏璎珞,走到了她的一家子人的心里。 第20章 演武 木兰围场的秋阳烈得晃眼,乾隆不仅要围猎,还带着宗室子弟与侍卫们演武。 草原上少了宫墙的束缚,连风都带着野趣。 演武场上一群十六七岁的贵族子弟正摩拳擦掌,他们穿着短打,个个眼神发亮,浑身的少年意气混着汗水,把秋日的空气都搅得无比燥热。 曦滢今日也应景的穿了骑装,正扶着富察容音在主位落座。 她刚接过侍女递来的酸梅汤,就听见场中爆发出一阵喝彩 —— 布库比试已到决胜局,只剩傅恒与一个科尔沁部的王子对峙。 傅恒已连摔了好几场,短打的上半身被他解开系在腰间,露出精瘦结实的脊背。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汗珠的光泽,每块肌肉都像蓄满力的弓弦,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在场的除了这群巴图鲁,西侧的女眷堆里坐着不少满蒙格格,兴致勃勃的围观,虽知道傅恒已经成婚,目光却总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毕竟这般鲜活蓬勃的年轻肉体,谁看了不迷糊。 一个巴林部装束的格格攥着马鞭,鞭梢在掌心绕了又绕,眼波往傅恒身上瞟时,像沾了蜜糖的钩子:“这富察家的公子,看着文弱俊秀,居然这般勇武。” 旁边的一个格格笑着推她:“人家已是有妇之夫,你看也是白看。” 嘴上虽劝,自己的目光却也没舍得移开。 啧啧,这可真是不讲男德。曦滢喝着茶腹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场中的身影。 嗯,谁看了不迷糊,她这个正经老婆也迷糊。 曦滢正看着傅恒走神,富察皇后轻轻拉了拉曦滢的衣袖:“你瞧,傅恒赢了。” 曦滢抬眼时,正见傅恒侧身避开对手的进攻,顺势锁住对方臂膀,腰身一拧将人掀翻在地。 那串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曦滢还从未见过这般的傅恒,褪去了平日里的稳重自持,浑身散发着少年意气,这未免也太…… 野性了。 “多少年没见春和这般了。” 容音望着场中,语气里满是感慨,“还是皇上说得对,紫禁城的规矩大,出来撒撒野才好。” 不知道到底是谁被紫禁城的规矩拴腻了,想出来透透气呢。曦滢心里蛐蛐。 皇后的话音刚落,就见乾隆解了外袍往李玉手里一递,跳进布库场。 他虽比傅恒大十岁,身量却依旧挺拔,卷起袖口露出的小臂肌肉结实,显然也是练家子。 “傅恒,来陪朕过几招!”乾隆虽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帝,也没真的上过战场,倒是武德充沛的很。 曦滢捎带手蛐蛐了一秒乾隆他上过战场但武德干涸的老爹。 富察容音有些紧张地抓住曦滢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是担心这君臣二人在蒙古人面前没轻没重,伤了,或者伤了和气。 曦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劝她宽心:“娘娘放心,傅恒心里有数。” 两人在场上你来我往,步伐扫过带起阵阵尘土。最终这对君臣搏了个不相上下,富察傅恒略输一筹。两个人都累得直接坐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乾隆用袖子抹了把脸,指着傅恒朗声笑道:“你已经摔了几场,力气不济,这不算数,下次你我单独比一场,定要分个高下。” 傅恒拱手应下,抬眼时恰好对上曦滢的目光,唇角忽然勾起抹狡黠的笑,像偷到糖的孩子。也不知道乾隆跟他说了什么,还笑着挥了挥手,他便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脸笑意地小跑过来。 曦滢看他一头汗水,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他:“擦擦吧,别着了风。” 傅恒也不接过来,反而是把自己一脑门汗的脑袋凑过来了。 汗水混着青草的味道扑面而来,曦滢无语,但众目睽睽的也不好折了他面子,伸手把他脑门的汗水擦干净了。 帕子沾了汗,湿乎乎的不好再放回袖中,曦滢干脆塞到他手里:“留着使。” 傅恒接过帕子,像得了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又得意地冲她笑了笑,才转身小跑着回到乾隆身边。 富察皇后捂着嘴欣慰的笑。 曦滢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哼了声 —— 折腾半天,就为了让她擦个汗?还当有什么要紧事呢。 傅恒刚跑回乾隆身边,西侧毡篷里就转出个穿湖蓝色蒙古袍的姑娘,腰间银带挂着把镶玉弯刀,正是科尔沁亲王的女儿阿古拉格格。 她哥哥当时也在布库场上,可惜也没赢傅恒。 她径直走到场中,马鞭往掌心一拍,扬声道:“富察福晋既然是傅恒大人的妻子,想必妇唱夫随,也能长于骑射,求博格达汗(乾隆)允准臣女同她比试一场骑术。” 这话一出,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谁不知道蒙古的格格们打小就长在马上,此刻点名挑战傅恒的新妇,明摆着是存了较量的心思。 但有什么意义呢,就算曦滢输了,也算不上是替她哥哥找回了面子。 曦滢正帮皇后整理着披风,闻言抬眼望去,阿古拉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皇后看了看乾隆和傅恒,又担忧的看看曦滢,但凡阿古拉格格求的她,她就拒绝了,但直接她求了皇上,哪怕是皇后也不好在这种场合越过乾隆开口说话。 明玉也是一脸焦急,唯独当事人曦滢唇角微扬,起身理了理骑装下摆:“格格有兴致,我奉陪便是。” 傅恒听阿古拉格格要找曦滢赛马,本来皱着眉头想拒绝,但听曦滢欣然答应,转而又觉得曦滢的骑术不必他过度操心,放松下来。 “阿古拉,不要在博格达汗面前无理。”阿古拉的阿爸科尔沁亲王虎着脸半真半假的斥责女儿胡闹。 乾隆看了心里也有了数,左右不会输的难看,笑着答应:“哈哈哈,无妨,小格格想比,那就比比,成麟长于骑术,虎父无犬女,想来尔晴也不会差,让其他有兴致的格格一起比,让朕也看看格格们的骑术。” 乾隆不着痕迹的把因为傅恒引发的竞争扭成了格格们的比赛:“李玉,去吧前日进贡的玉如意拿来,当个彩头。” 一时间大家跃跃欲试。 第21章 那个小侍卫 傅恒亲自去把他的马牵了来,还是那匹伊犁马,因为傅恒老去找傅清借,他二哥嫌烦,干脆送他了。 伊犁马通体漆黑,曦滢一向叫它小黑,任凭傅恒怎么念叨 “该叫乌骓才配得上它的神骏”,终究还是拗不过她,渐渐也跟着叫了这个随便的名字。 乾隆使人去了一里开外的坡上插了一面彩旗,拔到彩旗的人胜利。 傅恒亲自把小黑的缰绳和马鞭都交给曦滢,曦滢轻巧的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看着傅恒:“放心吧,我定也给你拔个头筹。” 阿古拉格格在旁边,闻言哼哼了一声,哥哥输了,她可不会输。 哨声一响,十几匹骏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一骑绝尘的当数曦滢和阿古拉格格。 阿古拉的马是蒙古马,体格矮小,耐力十足但爆发力欠些,但伊犁马却身量高大,行动灵巧爆发力强,虽耐力不足,但三里之内也够了,所以曦滢一直领先阿古拉一个马身。 跑到中途,赛道忽然拐进一片灌木丛。 阿古拉催马加速,想借着绕开灌木的机会反超,却见曦滢猛地俯身,几乎贴在马背上,右手轻拽缰绳,小黑直接腾空,跃过去了。 等阿古拉驾着蒙古马绕过之时,曦滢已在百米之外,翻飞如振翅的鸟儿,手中马鞭轻扬,小黑四蹄腾跃,溅起的尘土在阳光下织成道金色屏障,将众人远远甩在身后。 “好!” 乾隆猛地拍响案几,案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跳“富察家的媳妇,果然不堕家风。” 富察容音却没心思喝彩,直到曦滢的身影变成个小黑点,才攥着帕子转向傅恒,语气里带着嗔怪:“你明知道蒙古的格格们自小在马背上长大,怎么就任由她们比试?不论输赢,若是摔了碰了出个好歹,可怎么好?” 傅恒正望着曦滢冲线的方向笑,闻言回头,眼里的光还没散去:“姐姐放宽心,尔晴的骑术极好,我们俩第一次见面她就救我一命。” 乾隆听他们姐弟俩说话,八卦的回头:“还有这事儿呢?你们俩第一次见面难道不是长春宫?” 傅恒没隐瞒,把他们初见就救了他的场景说了,富察容音吓了一跳:“你说的是……尔晴?” 乾隆感叹他们竟然有如此缘分:“你不会打那时候就心动了吧?” 傅恒讷讷不语,望着远处曦滢勒马转身的身影,过了许久语气笃定:“她不是娇弱的花,姐姐不必替她忧心。” 皇后望着傅恒眼底的信任,而曦滢已经擎旗子,远远疾驰回来,忽然明白 ——到底是紫禁城的规矩,限制了尔晴的发挥。 还好她如今得了自由。 曦滢一骑绝尘的策马回到场中,乾隆很是高兴满洲的格格居然能赢过蒙古的格格,赏如意赏得格外慷慨。 天色渐晚,暮色漫过草原,将营帐的轮廓染成深灰,远处的篝火已燃起点点暖光。 阿古拉牵着马走过来,虽有些蔫巴,却坦荡服输:“傅恒赢了我哥哥,你赢了我,我服了。” 语气里的执拗散去,只剩下坦荡的服气。 “不过是场游戏。” 曦滢笑着摆手,“格格的骑术也很精湛,若论长途奔袭,我未必是对手。” 话音刚落,就见傅恒大步流星朝她走来。 曦滢一扬下巴:“巴图鲁,你媳妇的骑术如何?” 傅恒替她拉着缰绳:“早知你不会输。” “你怎么知道?” 傅恒从荷包里掏出一个玉坠子在曦滢的面前摇了摇:“你还没想起来?小黑都要伤心了。” 曦滢看着自己多年前遗失的玉佩,恍然:“是你啊,当年那个降不住马的绣……咳咳,小侍卫。”曦滢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绣花枕头,见傅恒挑眉,表情有些心虚“你那会儿身量这么单薄,男大十八变,跟现在两模两样的,我怎么认的出来。” 傅恒噎住。 算了,当时他确实差点没降住,挠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当时…… 给我点时间肯定能降住。” “玉佩还我。” 曦滢伸手去够,指尖刚要触到玉坠,却被傅恒攥住了手腕。 “我不还。” 他把玉坠揣回怀里,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然后把自己的塞进了曦滢的手里,“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 曦滢端详着手里写着富察的玉佩,是被弘昼丢养心殿被魏璎珞得到那块吗? 那如果这次再丢,锅岂不是扣到喜塔腊头上了? 舒常:危! 傅恒翻身上马,顺势将还在看玉佩的曦滢也拉了上来:“现在你夫君可不是个绣花枕头小侍卫。”傅恒反客为主的催动缰绳,“今晚我不当值,我们出去遛遛。” “怎么不多牵匹马过来,大庭广众的。” 其实大多人都回了营帐,这会儿演武场外头倒也没几个人。 傅恒在曦滢耳边笑,两个人贴得太近了,曦滢清晰的感受到他笑的时候胸腔的震动:“没关系,在场没有人不知道你我是夫妻。” 耳朵被热气吹得有些痒痒。 傅恒并没驱马跑远,只是缓步出了营区,找了处背风的山坡下了马。 两人并肩席地而坐,远处营地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衬得头顶的夜空愈发深邃。 曦滢仰头看天,朔月的日子,月暗星稠。 草原的天空,星星尤其璀璨,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适合观星。 嗯,看天象无事发生。 曦滢没说话,安静看天,傅恒借着远处营地的光看她,她的侧脸在星光下柔和了许多,鬓边的珠花反射着微光,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带着温柔的弧度。 “在想什么?” 曦滢转过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眼:“我在想,原来小黑从那时起,就认识我了。” “不止小黑,我也是。”傅恒握住她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问道,“若是早点告诉你,你会快些嫁给我吗?” 曦滢狡黠一笑:“说不定你会得到更多的困难呢?小侍卫。”她故意把 “小侍卫” 三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如今的我已经不是三年前刚入值的我了!”傅恒严正声明,惹得她轻笑出声。 第22章 围猎 作为御前侍卫,傅恒也是很忙的,乾隆不仅拉着他去围猎,接见蒙古各部的时候也让他伴驾,因此忙里偷闲也只偷到了演武结束看星星的那一个晚上而已。 但曦滢总能收到他托人送来的东西,左一个蒙古来的特产小吃,右一个他亲手猎到的猎物烤的肉,再不就是他围猎在贵族子弟中拔得头筹,乾隆赏赐了一把颇具他风格的镶满宝石的腰刀,都巴巴的叫人捧到她面前。 说虽然公务缠身他们不能日日相见,但希望她“见刀如见人”,别只顾着玩儿,把他这个亲亲相公抛之脑后了。 曦滢常常伴在皇后身边,皇后欣慰于傅恒的上道,明玉更是用极为艳羡的语气同她说傅恒对曦滢多一往情深无微不至,时时刻刻都把曦滢挂心尖尖上了,话里话外满是 “神仙眷侣” 的赞叹。 嗯,她的确是个神仙,要怎么讲也不是不行。 曦滢从不害羞,但她耳朵有点起茧。 秋狝这段日子,虽然物质条件不如京城,但富察容音依旧觉得很是舒心,不单单是因为这里有自由的空气,还因为她的儿子永琏,第一次参加围猎,就猎到了一只鹿。 清朝围猎,是通过“哨鹿”的法子,模仿母鹿的叫声引来公鹿,然后有侍从和猎犬将猎物合围,再进行狩猎。 基本上,狩猎的难度取决于“围”的那个范围的大小。 但不管怎么说吧,永琏小小年纪就猎得到,还是很厉害了,不愧是武德充沛的乾隆的儿子。 乾隆非常满意于永琏的表现,那天晚上的主菜是烤鹿肉,他吃到的就是就是永琏亲手猎的那一头。 那只鹿被架在篝火上烤得金黄,油脂顺着鹿骨滴落,在火里溅起串串火星。 永琏亲手割下鹿肉献给了乾隆,乾隆龙颜大悦,让他把烤鹿肉献给皇后,富察容音烤肉吃进嘴里,看着永琏期待的目光,感动得抹眼泪。 去岁永琏因为一场风寒差点没命,她至今心有余悸,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忍不住应激,谁能想到今年他居然猎到了鹿。 永琏不仅割了鹿肉献给帝后,还特意割了一块送给了曦滢:“尔晴也尝尝,我亲手猎的。” 曦滢有些没想到,小小的客气一下:“阿哥您折煞我了。” 永琏的笑容温和,眉眼间依稀有富察容音与傅恒的影子:“尔晴言重了,去年我生病之时你便对我有恩,如今还嫁给了小舅舅,不必如此自谦。” 富察容音也说:“永琏说的对,这鹿肉烤的嫩,尔晴也尝尝看。” 曦滢依言尝了,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是知恩图报的味道,好吃。 围猎活动持续了整整一个月,草原上的草渐渐泛黄,秋天结束之前,蒙古各部的王公们要赶在草原上下雪之前返程,返京之前,乾隆设宴款待来参加围猎的蒙古王公。 草原上的宴会,菜色无比粗犷,原料就是围场猎来的猎物,做法无非跑不掉水煮和炙烤。 帐外篝火噼啪作响,帐内摆满了围场猎来的野味。 整只烤鹿架在篝火上,油汁滴进火里溅起火星;水煮羊胛骨堆得像座小山,要用小刀剔着吃。 汉子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满语与蒙古语的笑骂声混在一起。 女眷们稍微文雅些。 烤好的全鹿全羊,有厨子割了小块儿,放碟子里蘸孜然和辣椒,然后再端到主子们面前。 满人们适应良好,第一回跟来的汉军旗嫔妃们颇多不习惯。 众人都只默默用膳,唯独高宁馨蹙着眉,银匕在碟子里拨弄半天,终是忍不住口无遮拦道:“又腻又膻,撒这么多香料,如何入口?” 富察容音语气温和:“先祖在白山黑水间行猎之时,也是这般,有块热肉已经是幸事,能有些香料就更是难得的珍馐美味,皇上如此安排,一来是款待蒙古亲贵,二来也是让咱们不忘祖宗创业的辛劳。宫中分食祚肉,也有这等目的,后宫嫔妃也应当自省,不该妄生怨言。” “况且,今日在座的还有蒙古亲眷,他们世代都以此为主食,高贵妃的抱怨不妥。” 众人忙起身应和 “皇后说的是”,唯有高宁馨不情不愿地起身,虽口称 “臣妾失言”,白眼却翻到了天上,惹得旁边的嘉嫔暗暗扯了扯她的衣袖。 曦滢作为和硕格格,今日也在场,不过她和格格们坐在了一处,远远看着上头的争端,低头吃了一口烤肉,一旁同她不打不相识的阿古拉格格孜孜不倦的想同她把酒言欢,还说明年也一起赛马。 曦滢没应她,来不来的,她说了又不算。 天天吃,是有点腻了,还好要回京了,她现在想吃点素的。 九月底,秋霜染黄了沿途的白桦林,车驾碾过结了薄冰的小溪,圣驾回銮。 回去的路上,许是连日奔波,又或是天气转凉,曦滢总觉得提不起精神,脸色也比往日苍白些。 富察容音看在眼里,不由得担心起来,拉住她的手细细打量:“尔晴今日看着不大精神,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曦滢的身体一向不错,但自去年永琏病了之后她也跟着病了几天,以至于富察容音有些担心曦滢的身子会不会因此受影响,富察容音担心她是不是病了。 曦滢倒是觉得没什么:“可能是舟车劳顿,不妨事,娘娘不必担心。” 富察容音让她别陪着自己了,回去自己车里好好歇着,累了睡会儿也行。 曦滢依言回去,富察容音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还是在进了今晚要落脚过夜的波罗河屯行宫,安顿好之后特地亲自领了太医去看她。 曦滢看着富察容音,常常觉得矛盾,有时候觉得她的确对身边人善良得跟个天使一样,但有时候又觉得她拎不清扶不动,想尊重她的命运。 算了,顺其自然吧。 在富察容音的虎视眈眈之下,太医把着曦滢的手,基本一搭脉就是个标准答案,不过保险期间,左手把了把右手。 然后一脸喜色的跟曦滢和富察容音道喜:“恭喜娘娘,恭喜福晋,福晋这是有喜了,算算应该一月有余了。” 曦滢一听,简直天塌了,算下来岂不是要在夏天坐月子? 晴天霹雳! 上个世界面对雍正还得用些神仙手段,这辈子可是纯纯自然受孕,还是傅恒这家伙身体太好了,该说不愧是血气方刚的年轻武将吗。 第23章 福灵安 富察容音一听,眉开眼笑:“那不就是坐床喜?” 明玉也替曦滢高兴。 但富察容音转而又有些担忧:“你前些日子还跟蒙古格格们赛马,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太医回答:“娘娘放心,福晋脉象沉稳有力,身子康健得很,想来无碍。只是日后需得仔细些,莫要再做剧烈活动了。” 曦滢还得反过来安慰富察容音:“娘娘您放心吧,强者才能当我喜塔腊·尔晴的孩子!” 富察容音被曦滢逗的噗嗤一笑,但随即板起脸来,轻轻瞪了她一眼:“你就贫吧。” “明玉,去前头看看,傅恒在不在皇上跟前,若他没在忙,就叫他过来一趟。” 明玉应了一声,欢快的去了。 富察容音再三跟太医确认了曦滢真的没问题,才给了赏放他走了。 太医捧着双份的赏喜滋滋的出去了。 不多时,明玉果然领着傅恒回来了,他正好不在御前,也不是巡视的时间。 她想着这么大个好消息,说不得娘娘或者尔晴想亲口告诉傅恒,故意卖了个关子,只说曦滢请了太医。 好家伙,傅恒这一听就急了,当即疾步往曦滢那儿去,明玉那是一溜小跑才堪堪赶上了他的脚步,给她累的半死。 进了曦滢暂住的小屋子,见曦滢和姐姐言笑晏晏,说得正欢,终于放下心来。 见傅恒来了,富察容音笑意更深了:“傅恒来啦,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傅恒有了一点点猜测,心如擂鼓。 富察容音看了一眼傅恒紧张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曦滢,示意她自己说。 “咳咳,”曦滢清了清嗓子,“小侍卫,你要当阿玛了。” 话音刚落,傅恒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半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慢动作拉着曦滢的手:“真的?” “傻样。” 曦滢笑他,“太医刚诊的脉,一月有余了。” 傅恒的眼睛瞪的像铜铃,忽然一把将曦滢抱起来转圈圈。 不愧是古偶,前一个世界就绝对不可能出现这种梦幻场景。 吓得富察容音惊呼:“仔细些!”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了,慌忙将人放回软榻,有点手足无措的摸了摸自己的秃瓢傻了:“嘿,我就要当阿玛了?” 富察容音看着弟弟这副憨态,摇着头笑道:“瞧你这出息,往后可得好好护着你媳妇,再不许她胡来了。” 傅恒连连点头,耳尖腾地红了,对着皇后作揖,倒反天罡的请求:“那姐姐,拜托您照顾照顾尔晴,我得先回御前当值了。” “去吧,放心吧。” 富察容音挥挥手,眼底满是纵容,“仔细着些,别在皇上跟前得意忘了形。” 傅恒应着 “晓得了”,转身时脚步都带着风,差点撞到门框上。 回到乾隆所在的行宫殿宇,他刚站定没多久,就被御座上的皇帝瞧出了端倪。 乾隆正翻着奏折,抬眼瞥见傅恒站在阶下,背挺得笔直,嘴角却总往下撇,但根本没压住,像是憋着什么乐事,握着刀柄的手指轻轻点着拍子,不知道在心里唱什么小曲儿呢。 “你今日怎么回事?” 乾隆放下朱笔,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方才去你姐姐那里,捡着金元宝了?” 傅恒心头一跳,忙躬身道:“回皇上,没……没什么。” “没什么?” 乾隆挑眉,指节叩了叩案几,“你自个儿摸摸脸,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说吧,是不是尔晴有什么好事?” 皇帝何等精明,一眼就猜到了关窍。 傅恒被戳中心事,再也绷不住,脸上的笑意漫开来:“皇上圣明,太医诊了脉,尔晴她有身孕了。” “哦?” 乾隆微微坐直身子朝傅恒靠拢了些,随即笑了,“好!富察家这是要添丁了!” 他起身走到傅恒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瞧你这高兴的,方才在你姐姐那里,定是没少失态吧?” 傅恒挠挠头,嘿嘿直笑:“让皇上见笑了,奴才就是太欢喜了。” “欢喜是应当的,你姐姐当年有身孕的时候,朕也是这般欢喜的。” 乾隆望着他红光满面的样子,语气缓和了许多,似乎也想起了从前,“这样,朕给你放半日假今天晚上你不必在这儿杵着了,回去好好陪着尔晴。” 傅恒又惊又喜,忙跪地谢恩:“谢皇上隆恩!” 乾隆摆摆手让他起来,看着他脚步轻快地退出去,忍不住对身旁的李玉笑道:“这小子,没个当爹的样儿。” 李玉躬身应和:“傅恒大人和夫人琴瑟和鸣,初为人父自然欢喜,也是托了皇上的福。” 乾隆笑着摇摇头,重新拿起奏折,眉宇间却添了几分笑意 ,富察家家教很好,这孩子但凡是个养大的男孩,自然都是他的顶级牛马。 回了京城,李荣保夫妇得了喜讯也非常高兴,让她旁的都不必多管,安心养着就好。 如今的傅恒对着曦滢,那是要星星不给月亮,有些懊恼于自己因为工作不能同曦滢日日相伴,但凡他不当值,就腻歪在曦滢的身边。 不管是曦滢看书画画还是绣花弹琴,都非得贴在曦滢身边。 曦滢觉得不胜其烦,某日午后终于忍不住赶人:“不行你出去找同僚交际交际去。” 傅恒却不为所动,伸手替她理了理因为走动而有些皱褶的衣摆,笑道:“不去,我就想陪着你。” 曦滢被他缠得没法,只好推着他往外走:“去去去,大过年的,跟你哥哥们出去走亲戚去,别在我这儿碍眼。” 傅恒这才不情不愿地挪步,走到门口又回头,像只恋家的大型犬:“那我回来陪你用晚膳。” “知道了知道了。” 时光飞逝,在傅恒的翘首以待中,曦滢在次年五月底生下了一个儿子,眉眼间和傅恒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生产的日子比预计早了大半个月,曦滢生产的时候恰好傅恒在宫里上班,回来多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有些后怕,生怕曦滢当时遇到什么危险而自己不在。 缓了许久,才后知后觉的喜上心头,高兴的抱着自己的好大儿,翻了半天书,终于在满月的时候才给自己的长子取了个满文汉文都吉利的名儿,叫福灵安。 第24章 乾隆六年 转眼便到了乾隆六年,剧情开始的地方。 好消息:傅恒的玉佩没丢。 坏消息:阿满死了,气运之女魏璎珞入宫了,虽然说到底同曦滢没啥太大关系。 不过她正好是碰见了魏璎珞搞事名场面。 其实曦滢进宫的频率并不高,大概每一两个月才会进宫一次,挑今日进宫,还是因为前两日李荣保福晋进宫看出了皇后因为选秀之事强忍心中的郁郁。 生怕她消极怠工,让曦滢今日去开解开解皇后,曦滢为了去搅个浑水,也没推辞,一早便入宫了。 通过御花园的时候,正好看见了热闹。 青石铺就的甬道上,几个宫女正围着个穿青色宫装的秀女,地上还泼着半盆清水,映着周遭歪歪扭扭的枯枝。 还真是,每个世界的选秀都会有一件被泼水的江南衣料,和嚣张跋扈倒大霉的受害者秀女。 真怪不得人家受害者炸毛,御前失仪可是大罪,不过在宫里不依不饶的要废了人的手,傻子才这么干。 乌雅青黛就是这么个傻子。 “奴才读书少,却听说书先生说,东昏侯为最宠爱的潘妃作金莲贴地,潘妃行走其间,宛如步步生莲,美丽不可方物,因此备受宠爱。今日璎珞雕虫小技,用玫瑰花粉嵌入鞋底,祝愿小主心愿得偿、步步高升!” 乌雅青黛瞥了她一眼,又摇曳生姿的,来来回回走了几步。 青石板上一朵又一朵莲花,像青色的湖水里慢慢盛开白色的花。 纳兰淳雪可是饱读诗书的才女,能不知道潘妃是谁吗?不过是喜闻乐见少个劲敌,看破不说破,作壁上观罢了。 “什么事这般喧闹?”来都来了,曦滢横插一脚,她今日穿了件墨绿色绣银线的旗装,领口镶着一圈白狐毛,愈发衬得眉眼清亮,自有一种清贵的气质。 在场的人见来人衣着华丽,身边还有侍从,多少猜的出来是有身份的人,纷纷安静下来。 领头的方姑姑浸淫绣房多年,自然是同曦滢打过交道的,赶紧带着小宫女行礼:“给格格请安。” 曦滢看着吉祥乌青的手,看向众人:“这是怎么了?” 乌雅青黛本也没那么生气了,提起这事儿又觉得气上心头:“这个不长眼的小宫女水泼脏了我的鞋,小惩大戒罢了。” “鞋脏了就去换,宫里可不是能作威作福的地方,当了主子再说吧。” 曦滢发话:“方姑姑带她们,该干嘛干嘛去吧,那小宫女伤得不轻,看在我的面儿上,给她上点药,让她养养再上值吧。” 方姑姑见这事儿算是了了,哪有不答应的,带人行了礼匆匆退下了。 “你还不去换鞋?” 乌雅青黛有些不想放弃步步生莲这个彩头,没动弹。 “潘妃可是妖妃,你猜东昏侯为什么叫东昏侯?”见乌雅青黛要炸,曦滢奚落了一句,“就你这样不学无术的,不牵连家里都不错了,还想进宫当主子?”喜塔腊家和乌雅家都是从包衣旗里抬出来的外八旗,多少有点姻亲关系,捞她一把送她家个顺水人情。 乌雅青黛又生气又后怕,脱了鞋换上了备用的,悻悻的走了。 跟着方姑姑走远了的宫女们,对曦滢有些好奇,魏璎珞胆子大,问方姑姑:“姑姑,刚才那个格格,是什么来路啊。” 提起曦滢,宫里的宫女没有羡慕嫉妒的,方姑姑也不例外:“她呀,从前也是皇后娘娘身边得用的宫女,是个能耐人,不过今非昔比,人家已经是和硕格格了,全家抬旗,还成了皇后娘娘亲弟弟的福晋,”方姑姑唏嘘,“这宫里的宫女哪有不受委屈的,她估计也是想起了从前当差的光景,救你们一条小命。” “不然魏璎珞你干的事儿要是被扯出来,小命难保。” 吉祥没明白:“璎珞刚才不是帮了乌雅秀女吗?” 方姑姑目光锐利,也不给魏璎珞狡辩的机会:“你不会以为这宫里就你有主意吧,今日之事,既然尔晴格格大事化了,我只对你小惩大戒,但若再生事,定把你逐出宫去。” 方姑姑说完,心里有些疑惑,这般刁钻的丫头,为什么不是这次就禀告了主管的公公把她逐出去?非要下次,可能是不想把刚才的纰漏闹到总管面前吧。 (作者菌乱入:当然是剧情的力量啊。) 魏璎珞却陷入了沉思,尔晴格格吗? ------------------------------------- 曦滢熟门熟路的进了长春宫,明玉和珍珠正在劝莳弄茉莉的富察容音早些更衣去出席殿选。 “娘娘,皇后娘娘!马上就要殿选了,您该早些准备才是!” “今日秀女们争奇斗艳,我又有什么好准备的。”富察皇后闭上眼睛,低头轻嗅手中的花,温柔一笑,“还不如留下来侍弄花儿。” 真是急不死皇帝急死太监,明玉抓耳挠腮:“那怎么行?娘娘不去,岂不是给储秀宫那位机会!” 不得不说,富察容音是有点子emo体质在身上的,哪怕永琏还活得好好的,如今还是常因宫务繁杂而身心俱疲,也因自己四面楚歌的处境而郁郁寡欢。 不仅同乾隆有些生分,眉宇间总笼着层淡淡的愁云。 明玉余光看曦滢从外头进来,扬起了笑脸:“尔晴,正好你来了,快劝劝娘娘吧。” 曦滢走到富察容音跟前请安。 富察容音亲自拉起她:“大冷的天儿,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今日是二月二,尔晴特意进宫来讨姐姐的彩头呢。”曦滢笑着说,“不过刚刚在御花园,倒是看了场热闹。” 说着,曦滢把乌雅青黛和宫女的争端说给了富察容音。 曦滢说得中立,并没有偏向哪一方,也没趁机告魏璎珞黑状,只是公正的把魏璎珞未来极力想在富察容音面前隐藏起来的一面提前说了出来。 “今年进宫的小宫女,还真有心眼儿。”明玉听得咋舌,一脸震惊。 曦滢看她,不是人家有心眼儿,分明是明玉这丫头缺心眼。 富察容音听了,轻轻叹了口气:“这乌雅家的格格也太跋扈了些,只是那个叫魏璎珞的宫女——虽有义气,到底做的太绝。” 曦滢趁势劝富察容音不要消极怠工。 “宫里本就不是安稳地。” 曦滢帮她拂去衣襟上的草屑,“姐姐总躲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去瞧瞧,说不定有合眼缘的姑娘呢?” 魏璎珞这人就合你眼缘,可惜今天你是见不上了。 富察容音被她说得无奈,拖无可拖,终于点头:“也罢,换件衣裳便去。” 第25章 围观选秀 选秀的地点,在御花园延晖阁楼。 说是梳妆打扮,其实富察容音不过是换了一身干净庄重些的衣服,然后洗去手上的土,然而纵是素面朝天,她往阁中上首一坐,便压过在场众女数筹 —— 一半是因着天生的清丽容色,一半是因着母仪天下的端庄气度。 只不过,并非人人都将这份气度放在眼里。 “高贵妃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高宁馨在侍女搀扶下,仪态万千的走进延晖阁楼。 有些女人天生不耐浓妆,譬如富察容音,妆容浓些便显俗气;有些女人却需得珠光宝气衬着,譬如高宁馨,她以牡丹般的艳色硬生生压住满身华贵,她比乾隆还稍微年长些,浓重的妆容顺带还能修饰她渐渐老去的容颜,反倒生出几分张扬的美。 她婷婷袅袅地走到皇后面前行蹲安礼,无论是动作还是声音,敷衍得毫不掩饰:“臣妾恭请皇后圣安。” 曦滢面无表情,内心依旧毫无波动,但明玉这个爆碳的性子,顾及一年半载是拧不过来的,如今一脸愤怒,只消富察皇后一句话,这猴儿就能跳上去甩她一套大耳刮子,然而富察皇后只是笑笑:“免礼。” 字尚未落地,高宁馨已直起身,提着裙摆走到皇后下首的紫檀椅上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珐琅彩茶盏,掀开盖子抿了口,目光扫过楼下排队的秀女,慢悠悠评点:“这届秀女品质不俗,倒也有几个清秀可人的。” 皇后神色平和:“我大清选秀,自与前朝不同,要选择出身名门,德行兼备之女侍奉在皇上身边,与容貌是不相干的。” 高宁馨掩唇轻笑,对皇后的说辞有些不屑:“那也不能选出一堆歪瓜裂枣,皇上看了该多堵心啊,也影响皇嗣的相貌不是?” 看似寻常对话,四周的人噤若寒蝉,秀女们更是低头看地,连呼吸都不敢呼吸。 兰与牡丹本各有风姿,此刻相争,富察容音反倒先退了一步,温声道:秀女们再漂亮,也及不上贵妃艳冠群芳。 见她退让,贵妃更是得意,银铃似的轻笑从嘴里漫出来,边笑边道:“娘娘谬赞,臣妾愧不敢当,不过牡丹国色天香,是花中之王,的确不是人人当得!” “你……”明玉怒火中烧,正要大骂一声放肆,却见皇后朝她摆摆手,心中虽然一万个不愿意,却也只能握紧拳头退下。 恰在此时,阁外传来太监的唱喏:皇上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迎驾。 乾隆穿着件乌青色常服,袖口还沾着点墨痕,显然是刚从御书房过来。他目光一扫,径直走到富察容音面前,伸手将她扶起,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自然的温柔:免礼,皇后不必多礼。 先前一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后面这句话便只是对皇后说的。 乾隆的目光扫过了曦滢一眼,曦滢时不时的会进宫侍奉皇后的事情他是知道的,虽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十分满意尔晴对皇后始终如一的忠心恭顺。 “今日尔晴也在啊。” 曦滢恭恭敬敬的回话:“是,今日龙抬头,臣妇进宫请安,正好遇上殿选,皇后娘娘便让臣妇见见世面。” 乾隆没说什么。 高贵妃面无表情地盯着帝后两人交握的手,眼底流露出一丝妒色。 乾隆未曾看见这一抹妒色,或者说,是并不在意。 选秀,于她而言例行公事罢了,他扶富察皇后坐下,然后自己也随意的往御案上一坐,单手支着脸颊,随意吩咐了一句:“开始吧。” 乾隆全程小嘴儿就跟淬了毒似的。 “今天风这么大,站着挺费劲儿吧。” “不,不费劲儿。”秀女忙回道,却不料得来高贵妃的嘲笑,“是啊皇上,这位是太瘦了点,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跑似的。” 乾隆虽不再多言,却也抿起嘴笑了一下。 大太监最会看人脸色,见了这笑,立刻道:“赐花。” 一名小太监立时捧着盛花银盘上来,瘦高秀女无奈,只得拿花离开。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体态丰腴的姑娘,脸颊红扑扑的像个苹果。乾隆只瞥了一眼就笑了:一天吃几顿? 既然是皇帝问话,不好不答,圆润秀女红着脸说:“三顿。” “不止。”乾隆挑眉,语气里的戏谑毫不掩饰,“起码得五顿吧,否则怎么吃出这样的体型来,都快赶得上宫中豢养的相扑力士了。” 宫中已不需要更多的相扑力士了,后宫更不需要。 第三个秀女肤色偏深。 前后已有两名秀女落选,众秀女有些战战兢兢,生怕乾隆开口问话。 “每天顶着酱油晒太阳吗?”然而他又问话了。 只是这个问题太过古怪,脸黑秀女啊了一声,然后茫然摇头:“没啊,臣女久居深闺,很少出门晒太阳……” “哈哈!”高贵妃笑出声来,“皇上是说你脸黑,哟,仔细一瞧,上面还有斑呢!” 脸黑秀女被她笑得满脸通红,眼中含泪,拿了赐花之后,转身就跑。 曦滢听了悄悄抬眼,瞥见皇后的眉头微微蹙着,眼底藏着一丝不忍,却终究没说什么,她心里翻白眼,针对一个两个还能猜乾隆是不是在针对秀女的家族,每一个都被嘴,那就纯纯是乾隆和高贵妃嘴贱了,一唱一和的作践人家。 全然不顾惜这些女孩儿得了皇帝这样的考语,丢了脸要如何说人家。 太毒了。 紧接着进来的是乌雅青黛。 结果她一进来,抬眼看向上方,目光无意间扫过皇后身侧,正撞见曦滢的眼神 —— 她会不会把御花园的事捅出来?前几个秀女的下场还在眼前晃,乌雅青黛心里一慌,脚下顿时一崴, 一声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在地。 阁中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吹紫藤花的声音都听得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鄙夷,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漠然。 乾隆连吐槽的兴致都没了,眼皮都懒得抬,直接挥挥手:“赐花。” 乌雅青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弯腰捡起帕子,一瘸一拐地下去了,裙摆上的玉兰绣纹被踩得皱巴巴的,像朵被揉蔫的花。 倒是随即进来的纳兰淳雪,因为遵照旧俗,得了乾隆的青眼留了牌子。 即使没了步步生莲,乾隆还是在汉军旗的秀女那里寻到了筏子,严厉的训斥了汉军旗秀女的缠足恶性,并且对此大加申斥。 正面例子和反面教材都找到了,乾隆托辞政务繁忙,撇开了这一摊子秀女,甩手走了。 乾隆一走,高贵妃也跟着走了。 富察容音看着站在面前手足无措的陆晚晚叹气,做主留下了她。 第26章 宫训 曦滢在长春宫陪皇后,顺便等着傅恒下班来接她。 花圃里的茉莉长得枝繁叶茂,细碎的白花瓣飘落,混着檀香的烟气慢慢散开。 曦滢陪着富察容音莳花弄草,准确的说,是曦滢在旁边看着富察容音拿剪子仔细修剪花枝。 富察容音忽然停下手,指尖拂过一片打卷的叶子,眉眼间漾着温柔的笑意:“说起来,好些日子没见福灵安了,上回见他,这么小个人儿,跟他阿玛长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说起福灵安,曦滢也露出一个笑容;“那孩子何止长得像,娘娘别看他虽小,但跟他阿玛一样,是个犟种,但凡不能遂他的愿,定是要哭的天翻地覆,谁都不好使,也不知长大可如何是好。” “犟些好,犟的孩子往往心明眼亮。” 富察容音将剪下的花枝扔进竹篮,回头看她,“傅恒小时候也这样,抓着阿玛的朝珠不肯放,掰都掰不开,大些自然就好了。” 曦滢倒也不真焦虑,只是笑着叹气:“罢了,等他能跑能跳了,自有他阿玛头疼。” 外头传来琥珀的声音:“娘娘,傅恒侍卫来了。” 曦滢抬头见他从外头进来,又是六天没见了,下了值准备出宫的他已经换下了枣红色的制服,换上了一袭竹青色的袍子。 他见二人就在院子里,拱手给皇后行了个礼,目光扫过曦滢,表情不自觉的柔和了几分。 “时辰不早了,我也不留你俩了,早些回去吧,福灵安还等着的。”富察容音朝他们摆了摆手。 曦滢便同她行了个礼,准备告退。 看着曦滢起身时,傅恒下意识过去同她站在一处,眼底涌上浓浓的欣慰。 富察容音看着他们并肩转身的背影,郎才女貌,步履协调,眼底涌上浓浓的欣慰。待那身影消失在月门外,她才转头看向殿中 —— 今天乾隆新赐的 “敬修内则” 匾额高悬在梁上,旁边还挂着一卷刚裱好的《太姒诲子图》,绢面上的仕女正垂首教导稚子,姿态端庄却透着疏离。 富察容音拿起案上的茶盏,温热的茶水却暖不了指尖的凉。她轻轻叹了口气,茶香混着花香漫过鼻尖 —— 只盼这对小儿女能守着如今的热络,不必走到需用礼法约束情分的那一步才好。 傅恒和曦滢从供道往神武门出宫之时,恰好又碰见方姑姑带着白天那一队小宫女回处所。 方姑姑率先屈膝行礼:“给格格请安。” 曦滢微微颔首,与傅恒并肩走过,青石板路上的月影被两人的脚步踏碎,又在身后慢慢合拢。 方姑姑恭敬的把路让出来好让曦滢二人先过。 宫里的规矩,就是不能乱打量,但总有那么几个好奇心重的宫女,心中骚动,眼睛也跟着乱动,譬如锦绣,她的目光悄悄的撵着曦滢夫妇二人的身影远去,直至姑姑几乎要一巴掌抽在她脸上,她才惊觉二人已经消失在了甬道尽头。 吉祥和魏璎珞本就在队伍的最后,这会儿说小话倒是隐蔽。因为白天曦滢给吉祥解了围,小丫头看着曦滢的背影很是仰慕:“那就是尔晴格格的夫君啊,尔晴格格是个好人,就该有这般俊俏的夫君。” 魏璎珞听着,没有做声。 “瞅什么呢?”方姑姑冷着脸啐了一口,“进宫第一天就不规矩,怎么,当你们也有尔晴格格那般的好运道?你们有她一半家世能耐么?”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銮铃响动。方姑姑脸色一变,声音急促起来:“快,都背过身去!面朝墙壁站好!” 说着,她自己先转身贴墙站定,脊背挺得笔直。 众宫女虽不明就里,也慌忙学样,只听一阵环佩叮当从身后掠过,是高贵妃的仪仗过去了。 新进宫人总是充满好奇,一时间叽叽喳喳,不断有各种问题问起,方姑姑虽然一脸不耐烦,但偶尔也会回答了几句,以显示自己这个大宫女的见多识广。 魏璎珞不动声色的听着,将宫女们的每个问题,方姑姑给出的每个答案,都牢牢的记在心里,她相信这些都是线索,而只要她收集到足够多的线索,她就能……找出谋害姐姐的凶手! “姑姑。”身旁的吉祥却没她那样的心思,她跟其余小宫女没两样,问出的问题也一样没什么水准,“那贵妃这是要去哪里啊?” 方姑姑嗤笑一声:“主子去哪儿,不用你惦记!别看了,眼睛从框里掉出来,你们也没那个命,走吧!” 队伍重新挪动起来,魏璎珞落在最后,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无论前路多难,她都要查下去。 ------------------------------------- 曦滢和傅恒都是久在宫闱之人,深知隔墙有耳的道理,一路从宫道走到神武门,都只是默契地并肩而行,没多说一句话。 直到上了富察家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宫墙的影子,傅恒才松了松腰间的玉带,侧身看向她:“今日在宫里,没出什么事吧?” 曦滢靠在软垫上,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轻轻叹了口气:“能有什么事?无非是高贵妃又在选秀时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明里暗里挤兑姐姐。” 她顿了顿,“皇上偏又送去了‘敬修内则’匾额和《太姒诲子图》,明着是劝诫,倒像是在提醒姐姐,连夫妻情分都要守着规矩。你瞧姐姐今日那样子,心情郁郁,一时半会儿也难开解。” 傅恒沉默片刻,伸手替她拢了拢刚刚被风吹乱的穗子:“皇上其实给每个宫都送了匾额和宫训图,闹得六宫沸反盈天的,他心思向来难猜,姐姐久在中宫,自有分寸。倒是你别太操心了,这不是该咱们能置喙的事情。” 傅恒在皇帝身边受教多年,也正因如此,更不敢模糊了分寸,虽然也担心姐姐,但还是这般说道。 曦滢抬眼看向他,见他眼底的关切和克制,便笑了笑:“我有数。” “赶明儿,把福灵安带去陪陪姐姐吧。”傅恒思忖许久,终是开口,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着,“那孩子爱笑,或许能让姐姐宽心些。”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吱声,载着满车低语,渐渐汇入京城的暮色里。 远处的钟楼传来戍时的钟声,浑厚的声响漫过朱门高墙,落在寻常巷陌的炊烟里。 第27章 返聘 曦滢再次进宫,是在皇后千秋的前几日。 今年千秋节是皇后整三十的芳诞,虽富察容音崇尚节俭,但乾隆还是下旨要大办。 曦滢本来也只是打算千秋节,最多前一天进宫请安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千秋前几天,永琏又染了风寒。 按说永琏如今已经十二岁,早已经不是稚龄小儿,这个岁数他祖爷爷都结婚有娃了,寻常风寒本不该如此兴师动众。但三年前那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急病,至今仍是富察容音心口的刺。 如今永琏又病,她自然是风声鹤唳,亲自守在阿哥所,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千秋庆典。 并且,她的担心也不算空穴来风,因为一连过了几天,永琏的风寒也没好。 可宫里的庆典已经是箭在弦上。外臣的表文也陆续递了进来,甚至连戏台班子都在御花园搭好了架子。 哪里是富察容音一句 “没心情” 就能停下的? 她实在分身乏术,决定召曦滢进来帮她一把,于是派人叫来了傅恒,事关二阿哥,傅恒自然也没有反对,毕竟要叫曦滢放下不满周岁的儿子进宫小住,富察容音还特意写了信,提前同曦滢说明了内情。 傅恒要当值,不能随意出宫,信还是他拜托了刚好那日轮值的舒常带回家的。 曦滢接到信的时候,正哄着福灵安玩拨浪鼓。 把精力旺盛的福灵安扔进弟弟怀里,她拆了信。 展开那张洒着桂花香的宣纸,洋洋洒洒的写就了富察容音如今的困境,末尾 “永琏违和,宫务冗杂,望伊相助” 十二个字,笔尖的墨迹都带着几分颤抖,便知富察容音已是焦头烂额。 “收拾收拾,让管事明日备好车,一早进宫。” 曦滢转头吩咐一旁的杜鹃,然后使唤弟弟,“你在这儿陪福灵安玩儿一会儿,我去正院回个话就回来,晚上留下吃饭吧,我吩咐小厨房给你整点你爱吃的。” 舒常这会儿正把福灵安扔着玩儿,旁边的乳母如临大敌——这些男的怎么都爱这么玩儿孩子呢——此处点名傅恒,少爷在家时也爱把儿子抛着玩,每次都能让乳母捏把冷汗。 舒常闻言随意的应下了,曦滢拧了他一把:“把他摔了你就死定了。” 正院的窗棂上糊着新换的明纸,夕阳透过纸窗,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李荣保福晋正歪在铺着皮褥子的软榻上,由嬷嬷给她捶着腿,手里捏着串紫檀佛珠,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 自从年初那场病后,她的眼睛便不大好,精力也不济,每日也只和嬷嬷闲话些家常。 见曦滢进来,她便知道定是有事 —— 如今府里她不再管家,现在是傅文的媳妇和曦滢商量着管,若非要紧事,这个时辰她不会过来。 “今儿怎么这时候来了?” 李荣保福晋让嬷嬷停了手,摸索着往桌边挪了挪。 曦滢上前扶着她坐下,虽然知道她看不清,还是把富察容音的信递过去说:“额娘,傅恒托舒常捎了信来,说二阿哥染了风寒,刚好赶上千秋节,娘娘那边实在忙不过来,让我明日进宫帮衬几日,怕是要小住些日子。” 听曦滢这么说,李荣保福晋有些急了,恨不得曦滢收拾收拾现在就走:“二阿哥又病了?那可得赶紧去!多住些日子也使得,府里的事你别挂心,我这儿有你四嫂照应,好着呢。福灵安让乳母抱到正院来,我看着,你尽管放心。” “额娘别急,太医定会好好看诊的。” 曦滢替她顺了顺气,“傅恒过两天就该轮值回来了,福灵安闹腾,到时候额娘尽管把孩子交给他就是,千万别累着您。” “对了,今天的信是傅恒托我弟弟舒常轮值带出来的,媳妇留了他吃晚饭。” 李荣保福晋表示知道了:“成,那你们今天就单吃吧,让厨房加几个菜,人家上了几天班,巴巴绕路跑一趟,可得好好犒劳犒劳你弟弟。” ------------------------------------- 曦滢第二天一早果然就递牌子进了宫。 富察容音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鬓边的珍珠钗斜斜插着,显见是夜里没睡好。 纯妃正坐在她身侧,手里捧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柔声细语地劝着:“娘娘多少吃点,不然身子该扛不住了。” 上次曦滢进宫时,便发现这两人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富察容音还一脸欣慰地跟她说:“静好许是想通了,知道自己是皇上的妃嫔,不该再惦记旁的。” 毕竟苏静好是皇上亲封的纯妃,论身份、论规矩,都不该再与傅恒有任何牵扯。 曦滢对此深表怀疑,纯妃的个性就不是能想明白的事情,亲近皇后,曦滢只觉得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过人和人的亲疏远近很难拿捏,曦滢最后还是选择看在眼里,一言不发,免得到时候反而被扣上忌惮苏静好喜欢过傅恒,所以故意挑拨离间的帽子。 “姐姐。” 曦滢走上前福了福身,富察容音见她来了,眼中顿时亮了亮,撑着榻沿想起身:“你可算来了。” 纯妃笑容温婉:“长春宫出来的,到底还是尔晴最得用,你来了,大家都松口气。”纯妃疯狂给曦滢拉仇恨,可惜明玉却觉得她说的对。 “纯妃娘娘谬赞了,”曦滢扶着富察容音坐下:“娘娘身子要紧,二阿哥那边怎么样了?” 话题一转到永琏身上,富察容音的眼圈便红了:“还是反反复复的发烧,又一直咳嗽,昨夜又没睡好……” “姐姐还是先歇歇吧,看您的脸色,定然也不知道熬了几夜,撷芳殿我替您看着,定不叫人有机会弄鬼。” 富察容音忽然看向曦滢:“你是说永琏生病是有人弄鬼?” 虽然古代感冒的确会死人,但宫里的阿哥都精心照顾,永琏每次“风寒”都这么大阵仗,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富察容音豁然起身,攥着曦滢的手使了劲,不经意间把曦滢的手都掐红了:“不行,我跟你一起去亲自查。” 第28章 换药 富察容音有些茫然,就像是第一次直面宫里的阴私一般。 曦滢不觉得富察容音亲自查能查出什么端倪,也不明白从嫁给四阿哥弘历至今,她在宫里也活了十多年了,为什么依旧没什么手腕。 曦滢放缓了语气,声音温软却带着笃定:“娘娘,许是您和二阿哥素日宽和,底下人便有些懈怠了。小太监们毛手毛脚的,保不齐是夜里守夜时打了盹,让寒气侵了阿哥的身子。” 她刻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您如今熬得眼都红了,先去歇半个时辰,我去撷芳殿细细盘问。若有半分不妥,立刻来回您。” 富察容音望着她沉静的眼眸,紧绷的脊背终于松了些,点了点头:“那便辛苦你了。” 曦滢安抚着富察容音,余光却看向纯妃。 纯妃虽毒,但实在算不上什么太聪明的人,虽然也聪明细腻,但常常就像一个幼稚的小女孩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世界里,哪怕是有意识藏自己的情绪,但突然提到的时候,其实很容易发现端倪,就像之前的穗子。 但今天她的表情倒是毫无波动。 是这次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还是因为她的确没干坏事?一时有些拿不准。 终于安抚好富察容音让她愿意去小歇一会儿,曦滢这才往撷芳殿去了。 撷芳殿的暖阁里烧着银丝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永琏没去尚书房,而是坐在书桌前读书。 见曦滢进来,笑着起身招呼:“尔晴,你怎么来了?” 永琏的脸还有些泛着潮红,曦滢伸手去探他的额温,还没退烧,于是说:“皇后娘娘不得空,特地派我来盯着阿哥安生养病的。” 永琏有些沮丧:“都怪我不争气,又让额娘和大家担心了。” 他望着窗外纷飞的杨絮,声音低了些,“今年偏又赶在额娘千秋节前……” 曦滢见他耷拉着脑袋,像只做错事的小狗,忍不住揉了揉他光秃秃的脑门:“病来如山倒,哪由得人选时辰?阿哥乖乖把病养好,就是给皇后娘娘最好的千秋礼了。” 永琏被她说得笑了起来,刚要开口,却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曦滢连忙扶着他坐回软榻,见他咳得额头冒汗,眉头不由得拧紧了。 “小德子,”等永琏不咳嗽了,曦滢吩咐道,“去把这几日的脉案和药方取来,我瞧瞧。” 小德子愣了愣,但还是应声去了。 不多时,小德子捧着个紫檀木匣子进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张脉案,还有药房送来的药方底单。曦滢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脉案,是今日辰时太医诊的,上面写着 “风寒未散,余热未清,仍以九味羌活汤加减”。 永琏靠在引枕上,看曦滢看得认真,有些不解:“尔晴,看这些做什么?” 曦滢笑了笑:“我虽不懂药理,但也总得知道你吃了什么药,用药可有什么变化,才好跟皇后娘娘交待嘛。” 风寒用九味羌活汤是对症的,曦滢只当自己是走个过场看看药方,便把脉案和底单都放了回去,似乎并不深究的样子。 听曦滢这么说,小德子的面部肌肉似乎细微的松弛了些。 早膳之前,小德子把永琏这一顿的汤药呈上来了。 永琏已经过了逃避喝药的岁数,端起碗打算一饮而尽,曦滢动了动鼻子,感觉有些不对劲,她伸手挡住了永琏的动作。 “尔晴?”永琏不解地抬头。 “阿哥,这药不对劲。”曦滢的声音沉了沉,目光落在药碗里。 永琏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种事:“怎么会?谁、谁会这么做?” 好了,母亲是个菩萨,儿子也是个傻白甜,曦滢深吸一口气,她能说什么,笑笑算了。 曦滢看向小德子:“今日煎的药,是按方子抓的吗?” “是、是太医院亲自配的药,奴才看着煎的。” 小德子眼神有些闪烁。 曦滢没再追问,只道:“把今日剩下的药渣拿来。” 这下小德子脸色白了,支支吾吾道:“药渣…… 已经倒了。” “倒了?” 曦滢挑眉,“按规矩,药渣需留三日备查,你倒得倒是快。” 曦滢声音冷得像冰:“那昨日的药渣呢?” 小德子 “噗通” 一声跪了下来,浑身发抖:“奴才、奴才知错了!昨日的药渣…… 也倒了……” 曦滢看着他吓破胆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没再逼问,越过永琏,指派了永琏身边的另一个小太监小全子说:“去请张院判来,就说阿哥病情反复,我有话问他。” 又吩咐杜鹃道:“去长春宫请皇后娘娘过来。” 在宫里,给阿哥换药,这可不是小事,冷冷道:“不管是谁,敢在阿哥的药里动手脚,皇上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这时,太医院院判提着药箱匆匆过来,但曦滢没说话,张院判疑惑的看着曦滢:“尔晴格格,您这是?” “院判先别急,有一桩事,恐怕得等皇后娘娘来了才好分辩,”曦滢意有所指,“说不定皇后娘娘也评判不了,得惊动皇上了。” 张院判多精明的人,知道今天搞不好又有人倒霉了,只能深吸一口气,祈祷倒霉的人不是自己。 许是挂心儿子富察容音根本也没休息,张院判没到多久,富察容音便来了。 她看向曦滢:“真的有人在弄鬼?” 曦滢说:“九味羌活汤本是治风寒湿邪的方子,用生地是为了清热凉血,刚好克制体内的余热。但熟地黄性温滋腻,无清热之功,反而会助湿碍邪,导致原方‘ 祛风散寒、清解蕴热’的功效被破坏,不仅影响疗效,还可能因湿滞加重病情,导致发热反复,张院判,我说得可对?” “尔晴格格说得没错。”张院判战战兢兢的回答。 “这碗药,我隐约闻到了酒味,且甘腻盖过了辛散,” 曦滢端起药碗递给他,“药渣还被人倒了,现在还得劳烦院判亲自分辩了。” 张院判哆哆嗦嗦的嗅了嗅,又尝了尝,枇杷新叶他不见得尝得出来(也可能其实他尝出来了但没人提就没说),但生地和熟地的区别可太大了,他其实都多余尝,闻闻味儿就知道不对劲,跪在了富察容音面前:“二阿哥的药,的确被人换过了。” 第29章 风波 富察容音闻言只觉得天旋地转,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帕子飘落在地:“怎么会…… 怎么会有人行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过了一会儿,富察容音起身,把自己已经半大的儿子紧紧搂在怀里:“额娘还以为是自己没能给你个强健的好身子,没想到竟然是有人使坏吗?是额娘对不住你,没能好好保护你。” 永琏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反手拍着母亲的背,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额娘,您别这样。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有人存了心害人,那也是防不胜防,怎么能怪您呢?” 他顿了顿,伸手替富察容音拭去眼角的泪,“再说儿臣这不是好好的吗?总能查清楚原委的。” “娘娘,还是派人把皇上请来吧。”永琏可是乾隆秘密立储的皇储,此事已非皇后自己能定夺的了。 小德子瘫在地上,知道自己难逃干系,早已面如死灰。 暖阁内的炭火依旧旺着,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富察容音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眼眶通红,第一次在那双温柔的眸子里燃起了怒火。 富察容音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太监的通报:“皇上驾到 —— ” 乾隆大步流星走进来,他刚下了朝会便来了,还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傅恒也紧随其后。 乾隆一眼便看见瘫坐在椅子上的富察容音,又见永琏面色潮红地靠在软榻上,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怎么回事?永琏的病又重了?” 富察容音见了乾隆,积攒的委屈与惊惧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皇上…… ” 曦滢看她气的说话都不利索了,连忙上前,将脉案与药方呈上,沉声将生地被换作熟地、药渣被悉数丢弃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傅恒站在一旁,听着听着,拳头已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 他自幼看着永琏长大,虽然也知道深宫有很多阴毒的手段,却断然没想到有人真的能胆大包天的把手伸到这里。 但他震惊之后,转而也想到了,风险虽大,收益也是巨大的。 “岂有此理!” 乾隆猛地将药方拍在桌上,宣纸瞬间裂开一道口子,“朕的阿哥,竟有人敢在药石上动手脚?!今天动二阿哥的汤药,明天岂不是就要毒死朕?” 他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德子,眼神冷得像冰:“说!是谁指使你的?” 小德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会一个劲儿磕头求饶:“皇上饶命!奴才不知道啊!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乾隆冷笑一声,声音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药是你煎的,药渣是你倒的,到了此刻还敢狡辩?传朕旨意,将撷芳殿所有太监宫女拿下,太医院当日经手药方的人、药房管事,全部锁起来严加审讯!二阿哥的脉案,领药的底档都一并封存。” “皇上,” 傅恒上前一步,沉声道,“此事牵连甚广,需得仔细盘查,以免错漏,奴才请求皇上择明辨是非的能人督办此案,以免产生冤假错案。” 乾隆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怒火,看向傅恒时眼神稍缓:“准了。即日起,撷芳殿封锁,所有相关人等不得与外界接触,着刑部尚书来保详查此案,可调动宗人府与刑部的人手,朕要的不是含糊其辞的结果,是真相 —— 掘地三尺,也要把真相给朕挖出来!” 这时候曦滢上前一步,屈膝禀道:“皇上明鉴,喜塔腊家和娘娘毕竟有姻亲关系,理当避嫌,请皇上三思。” 不提避嫌,事关皇储,来保这老头还是别搅和进来的好。 特别是喜塔腊家刚从包衣旗抬出来,要是查到包衣里的哪个亲戚,那可就尴尬了,还是隐身的好。 乾隆看向曦滢,想起这次又是她明察秋毫的看出了不对,强忍下怒气,给了曦滢一个好脸:“尔晴说得也有道理,刑部右侍郎兆惠为人正直、心思缜密,傅恒,你去传朕口谕,让他来严办此事。” 兆惠啊,也是个能人,他的大记忆恢复术一绝,而且他完全忠于皇帝,他来办那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和硕格格尔晴,侍上用心,赏双俸。”乾隆补充道。 富察容音望着乾隆震怒的侧脸,又看了看躬身领命的弟弟,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却仍忍不住颤抖 —— 她从未想过,宫墙之内的阴私,竟已蔓延到了自己儿子的药碗里。 乾隆走到榻边,伸手摸了摸永琏滚烫的额头,眼底闪过一丝痛惜,他这么大个秘密皇储,让人整成这样,对皇后的失望一闪而过,但随即又被狠厉取代, 他转头看向张院判:“还愣着做什么?重新给阿哥诊脉换药,若是耽误了病情,朕诛你九族!” 张院判吓得连连磕头,忙不迭地打开药箱,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里面脉枕,战战兢兢的重新给永琏把脉,斟酌着给他重新开方子。 傅恒与曦滢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 这场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 乾隆前朝还有事,把傅恒留在撷芳殿善后,自己回了前朝。 等乾隆走了,富察容音忽然一把抱住了曦滢:“尔晴,还好你来了,不然都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何等地步……” 曦滢温声软语的安慰富察容音:“娘娘,宫里向来如此,只是尔晴从底层被娘娘提拔到了如今的地位,见到的多些罢了。” 听曦滢说自己也是从底层起来的,傅恒心里升起了些心疼和怜惜,尔晴曾经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在宫中修炼成了这般见多识广、事事周全的样子,不知道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搓磨。 曦滢:也没有哈,苦吃不了一点,纯粹是活久见罢了,倒是本来的尔晴,前世的确结结实实吃了不少苦的。 傅恒一时有了把曦滢当场拥入怀中的冲动,但他看看自己的姐姐,和姐姐怀里的自己媳妇,若有所思。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第30章 劳模 在乾隆的严令之下,哪怕刑部牢房里已经满是罪人的哀嚎,撷芳殿换药之事的风声依旧半点都没能传出去。 反而因为皇后近日不见笑脸而撷芳殿戒严,后宫纷纷猜测是不是二阿哥要不行了。 高贵妃对此无比幸灾乐祸,最近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特意下了血本,叫造办处打了一尊纯金的送子观音。 曦滢这几日在宫闱里忙得脚不沾地,堪称返聘回宫的 “劳模”。 不仅要帮皇后顾着千秋节的杂事,还要每天去撷芳殿点卯,过问撷芳殿的用药和起居,甚至重新替永琏挑选伺候的小太监,富察容音也让曦滢插了一手。 本来想去绣房提前戳破她弄丢孔雀羽线的事情给她上点难度的,结果根本没时间。 算了,放任自流吧,宫里的事情跟她本来也没啥关系。 反正冤鬼尔晴的心愿清单里没有虐死魏璎珞这一条。 好不容易得了片刻空闲,明玉总像只小雀儿似的凑过来,一会儿递杯热茶,一会儿捧块点心,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尔晴你真厉害,你在的日子,长春宫真是事事妥帖!” 说着还忍不住往曦滢身边靠了靠,亲昵得像只撒娇的小猫。 “学会了没?在娘娘身边这么多年了,一点儿长进都没有怎么行,回头皇后娘娘要提拔别人了。”曦滢吓唬她——也不完全算吓唬吧,等魏璎珞进了长春宫,明玉也就得慢慢退后一射之地了。 也不知道没了曦滢,明玉这丫头会闹得如何鸡飞狗跳。 曦滢望着廊下纷飞的杨絮,心里暗自嘀咕:乾隆这双薪赏得真是具体,每一文都沾着她的加班费。 傅恒轮值结束那日,特意换了身常服,绕到长春宫来。彼时曦滢刚核对完最后一份礼单,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可算能出宫了?” 曦滢替他掸了掸肩上的杨絮,“回去记得管管你儿子,你儿子皮的很,也不知道随了谁。这几日我们都不在,定是扰得额娘不得清净。” 管他什么男主外女主内,但凡傅恒在府里,丧偶式育儿就不可能发生。 傅恒应了下来,叫曦滢放心,眼底漾起笑意:“我打小就规矩,定然不是随我,说不得是随了他机灵的额娘呢。” 他握住曦滢的手,心里不由得软了软,“宫里的事别太逞强,实在忙不过来,让明玉多分担些。” “少油嘴滑舌,我可不信你打小就这般规矩,回头我问姐姐去,”曦滢拍开他的手,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放心,我还能让自己累着?倒是你,回府好好歇歇,还得读书呢,别总惦记内宫的事儿。” 傅恒点头应下,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廊下的风卷起曦滢的裙角,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石青色消失在长春宫们外,才转身回了殿内。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富察容音的千秋节。 天还没亮,长春宫就已忙碌起来。 宫女们捧着香炉穿梭于殿内,太监们抬着各色摆件往各殿摆,檐下的宫灯全换成了簇新的,灯笼穗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映得金砖地一片暖黄。 曦滢作为外命妇,按例也得献礼,不过在此之前,富察容音把曦滢带在了身边。 最先请安的当然是内命妇,妃嫔们齐聚一堂,唯独高贵妃姗姗来迟。 “贵妃娘娘,您来迟了。”目前明面上站在富察容音一头的纯妃率先发难。 “为皇后娘娘准备礼物去了,迟来莫怪。”高贵妃吊着嗓子,嗓音一贯的造作。 曦滢常常想,她这么说话不累吗?曲艺大拿们平常也没见这么说话的,吊和夹到底哪个比较累啊。 “不知道贵妃娘娘准备的什么礼物啊?”纯妃问。 高贵妃不怀好意的看着富察容音,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抬手拍了拍。 两个小太监恭敬的抬着礼物上来。 “皇后娘娘,臣妾特意命人给你打造了一尊——送子观音。”红绸掀开,正是那尊纯金的送子观音,“您可喜欢呀?”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二阿哥尚在病中,贵妃这么做,不是公然往皇后心口捅刀子吗?”下面的不知道是谁小声蛐蛐,这岂不是再说二阿哥不行了,皇后不然抓紧再生一个? 高贵妃把手里的红绸随手一扔:“按着老祖宗的规矩,只有皇后,才能使用纯金器,所以臣妾,特意请造办处打制了这尊纯金的观音,才配得上皇后娘娘您尊贵的身份呀。”说着,高贵妃的护驾往观音的身上敲了敲,“瞧瞧,这可是纯金的呀。” 纯妃立刻反驳:“高贵妃,这观音应该留在你的储秀宫才是啊。” “哈哈哈哈哈,哎呀,臣妾年纪尚轻,想要子嗣啊,以后有的是机会,所以这尊观音,就应该送给最需要的人才是。” 薛定谔的年轻吗? “咦,臣妇怎么记得,贵妃娘娘是最早事皇上于潜邸的娘娘,资历再深厚不过了,年岁似乎比皇上还要长些,想来这送子观音还是贵妃娘娘比较需要,”曦滢站在富察容音身后狐假虎威,高贵芬咋想的,哪怕二阿哥如今病怏怏,那中宫也是有孩子的,她是真的忘了自己膝下空空吗,“不过贵妃娘娘说得很对,按制贵妃娘娘只能使用银器,这纯金的观音,还真只有皇后娘娘能享用。” 高贵妃指着曦滢:“喜塔腊·尔晴,你竟敢……” 她的话被富察容音打断了:“尔晴说得有理,高贵妃一番美意,这等厚礼,本宫收下了,造办处的管事正好在外头,本宫正好吩咐他打造一尊纯银的观音,作为回礼再恰当不过了。” 高贵妃气得要死,说自己身子不适,甩袖欲走。 富察容音忽然支棱了一下:“既然高贵妃身子不适,那就回储秀宫好好将息,明玉,去敬事房传令,高贵妃身子不适,撤下她的绿头牌三个月,好好养病,养好了再侍奉皇上。” 明玉高兴于皇后的反击,根本不管高贵妃如何反应,立刻应下,快步出去了。 娴妃顺势献上自己的礼物,之前开罪了高贵妃但逃过一劫的怡嫔也紧随其后,愣是没给高贵妃继续发言的机会。 高贵妃不知道怎么的,还是憋屈的落座了。 妃嫔的礼送完了,内宫的各部门也得献礼,造办处各部门带着礼物进献,富察容音估计是怼了高贵妃之后身心舒畅,倒是给了他们好脸,多多少少都打赏了。 外头院子里就剩下了个端着盘子还没献礼的魏璎珞。 第31章 接近 她遗失了给皇后绣制凤袍的孔雀羽线,抖了个机灵用了鹿尾绒线来绣制,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本想等皇上的寿礼送到,皇后心情最好时再进去,可眼看各部门都快献礼完毕,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皇上的礼咋还没来。 “绣坊献礼——” 太监的传唤声从殿内传来。 明明身后已经没有别人,但魏璎珞还是不断的回头张望,目露焦急。 “绣坊献礼——” 太监的传唤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急了些。 事不过三,若是让第三声传唤声响起,有礼也变没礼,况且失礼的本来就是她们绣房。 魏璎珞只得深吸一口气,手捧托盘,脚步沉重而又缓慢的硬着头皮走进长春宫内。 传唤太监喊道:“绣坊献凤穿牡丹女袍一件,石青缎绣凤头高底女鞋一双!” 魏璎珞跪下来,将托盘高高举起:“恭贺皇后娘娘芳龄永驻,福寿绵长。” 托盘高高举着,半天不见接下来的动作。 许是第一次见到贵人,激动得忘了接下来怎样做?富察容音本想提醒一下。 “到了殿内,怎么还不掀开黄绸?” 明玉站在皇后身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这个小宫女已经在外头就磨蹭了许久,这会儿又在干嘛呢。 魏璎珞下意识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方才躲在队伍最后磨蹭的功夫终究是不顶用。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去掀那层明黄绸布,身后却突然炸响一声穿透殿宇的唱喝:“皇上有赏 ——”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魏璎珞心底,她猛地绷紧脊背,来了,总算来了! “皇后娘娘千岁!”李玉领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匣子进来,笑的跟个弥勒似的,躬身说道,“皇上嘱托奴才,将今年千秋日的寿礼送来。” 礼物是一个名为妆奁,但装了一个精美的自鸣钟。 富察容音眼中闪过惊喜,伸手轻轻碰了碰鸟喙:“这是…… 钟表?” 李玉能说会道,一番花言巧语,替乾隆把富察容音哄的高兴,最后说道:“皇上说,咱们中国人不兴寿辰送那玩意儿,特意命他们进行了改造,您瞧,这是一只妆奁,但上头的小匣子,能准点报时!” 殿内霎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这礼物贵重的哪里是珠宝,分明是帝王的心思。 真有创意,生日送钟,换个说法,它不还是个钟吗? 在座嫔妃无不羡艳,尤其是贵妃,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托辞风寒拂袖而去——她刚才就多余留下来。 富察容音抚摸着那只布谷鸟,眼底的暖意渐渐漫开:“难为皇上为本宫花费了这么多心思。”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明玉这才想起还跪着的魏璎珞:“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你的礼物呈上来?” 魏璎珞终于掀开了黄绸,露出了一件凤袍——一件又精美,又粗劣的凤袍。 曦滢作壁上观,默不作声的看明玉和魏璎珞的交锋,最后在富察容音的放水之下,还真让魏璎珞这个气运之女混过去了。 等她晚上来请罪,富察容音才知道,宫里居然遭了贼。 这段时间,先是高贵妃实名戕害愉贵人的龙胎未遂,险些搭进去个怡嫔,又是永琏被人谋害,后有绣房遭劫,这个宫里,在长春宫之外没入她眼的地方,竟然每一个角落都在渗透着大大小小的恶。 但她到底没给魏璎珞什么实质性的惩罚,而是象征性的罚她拿鹿尾绒给她做几身常服。 然后吩咐曦滢派人传话,严令吴书来彻查此事。 曦滢吩咐小太监传话的时候,特意补充了一句:长春宫要的不是替死鬼而是真凶,若是再有纰漏,顶子别要了。 过了几日,吴书来过来回话,说是偷窃之人查出来了,是绣房的玲珑,已经按宫规杖毙,照管孔雀羽线不力的吉祥也罚了三十板子,倒是魏璎珞,因为皇后已经“罚”过了,居然全须全尾的逃过一劫。 还被皇后发话调去了长春宫。 明玉因为魏璎珞这个一步登天的外来者,脑中闪回曦滢那句“皇后娘娘要提拔别人了”,心里升起了巨大的危机感,也因此对魏璎珞产生出了强烈的敌意。 不仅自己一直给魏璎珞加活儿,还让小珠宝们都别搭理她。 但魏璎珞似乎并不放在心上,也不特意接近皇后,而是时常找机会接近曦滢。 每当这时候,明玉又会炸毛,让她这个不怀好意的家伙离她的尔晴姐姐远远的。 曦滢心里纳罕,魏璎珞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进宫就是为了给姐姐报仇,那接近自己是为哪般? 自己在阿满死那段时间可没进过宫,不可能跟她扯上什么关系,她的玉还好好挂在傅恒的腰间,难不成傅恒还是丢了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让阿满捡到了? 魏璎珞没让曦滢困惑太久,这天明玉忽然扯着魏璎珞从外头进来,并把人拽到了曦滢跟前大声告状:“尔晴姐姐,我跟你讲,我今日去撷芳殿送东西回来,路过御花园,发现魏璎珞居然在和傅恒少爷搭话,她果然就是没安好心!” 说着,明玉同曦滢邀功:“尔晴姐姐,你不在宫里不知道,哪怕傅恒少爷同你成婚了,还有的是小宫女觊觎他,我听得真真儿的,说给傅恒少爷当妾也不亏的不是一个两个。” 魏璎珞闻言,立刻撇清:“尔晴姐姐,想当妾的人里可没有我,我只是碰见了寒暄两句罢了。” “傅恒少爷从不同小宫女寒暄,定是你厚颜无耻缠着他。”明玉咄咄逼人。 “明玉多谢你,不过我无条件相信傅恒,让我同璎珞聊聊,好吗?”曦滢熟练顺毛。 曦滢叹了一口气,男德方面,她还是很相信傅恒的,这绝对不是口是心非。 “好吧,我去同皇后娘娘回话去了。”明玉偃旗息鼓,但又狠狠的剜了一眼魏璎珞,气鼓鼓的走了。 等明玉走了,曦滢请魏璎珞进了自己居住的偏殿,给她倒了一杯茶,柔声说:“明玉小孩子性子,你别太和她计较。”毕竟你俩后来好得跟什么似的。 魏璎珞硬邦邦的回答:“无所谓,我进宫,不是来交朋友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曦滢说,放着魏璎珞不管,她肯定会一直试探傅恒。 虽然她相信傅恒的男德,但流言蜚语的,假的都能说成真的,令人厌烦,不如直接说破。 魏璎珞闻言,猛的睁大了眼睛。 第32章 澄清 魏璎珞的心思百转千回,尔晴到底是她查到真凶的助力,还是阻碍?她会帮真凶解决自己吗?一切都不清楚,无数念头在脑中翻腾,她却只能扯出个僵硬的笑,打哈哈道:“尔晴姐姐说什么?我不明白。” 曦滢端起茶盏抿了口,带着茶香的水雾漫过她沉静的眼眸:“你若不想谈,赶明儿我出了宫,下次可就不见得是什么时候进宫了。” 她指尖在青瓷杯沿轻轻划着圈,语气漫不经心。 魏璎珞喉头滚动了一下,姐姐的死因像根刺扎在心头,不拔掉日夜难安。她太想知道真相了,咬了咬牙,索性抬头直视曦滢:“那尔晴姐姐知道绣房的阿满吗?” “阿满。” 曦滢放下茶盏,声音清晰得像冰块撞玉,“正月因秽乱宫闱被逐,后自尽于城郊破庙,正黄旗包衣魏清泰之女,原名魏璎宁 —— 你的亲姐姐。” 她瞥了眼魏璎珞骤然绷紧的脊背,补充道,“你不会觉得你就这么混进长春宫,不需要调查你的底细吧,皇后对你不设防,不代表我会坐视不明不白的人接近长春宫,内务府底档清清白白都写了,不是什么秘密,端看人查不查罢了。” “你进宫,是为了调查你姐姐的死因,还要给她报仇,我没讲错吧?” “那尔晴姐姐为什么还把我留下了。”魏璎珞不解,换位思考一下,她这样的麻烦,不应该一早就撵走吗。 “因为皇后把你留下了,并且长春宫和你要调查的事情没有丝毫关系。”曦滢回答,并看向魏璎珞,“我的问题是,为什么接近我和傅恒?” 魏璎珞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自己怀疑傅恒是凶手的事,而是从自己荷包里掏出了一枚私章递给尔晴:“这是我在姐姐的包袱里找到的。” 曦滢接过来,对光看了一眼,手里拇指大的玉章,玉质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但雕工十分生涩,断断续续的,一看就不是匠人所制,多半是初学者雕着练手的,只是刻的名字却赫然是满文的“尔晴”。 “就不能是你姐姐在别的地方捡到的?”曦滢问她。 “以我姐姐的性格,她捡到如此贵重的东西,一定会找机会还回去,这样一来,应该会被我在荷包里找到,而不是珍而重之的收在包袱里。”魏璎珞说得笃定。 曦滢看向魏璎珞:“你知道我是个女人,不可能是欺负你姐姐的真凶吧?” “自然,但看上去,这枚小印并没有完成,我猜测是有人想亲手刻了送你的,想来想去,如果宫里没有别的暗自仰慕于你的男人,会这么做的,只有您的夫君——傅恒。”魏璎珞一鼓作气的问曦滢,“尔晴姐姐觉得傅恒少爷会是这等道貌岸然奸污宫女的禽兽吗?” 曦滢咬牙,傅恒这么谨慎一人,没了富察的玉佩,也非得丢点儿什么呗。 “绝不可能,我绝对相信傅恒的人品,他不是这样的人。” 曦滢的回答斩钉截铁,她摩挲着那枚玉章,指腹抚过凹凸的刻痕,“但我知道我的说辞你不见得相信。” 她抬眼看向魏璎珞,目光沉静如潭,“但你姐姐出事那段时间,因为傅恒的额娘生病,他同人换了班在家侍疾,并不在宫里,这一点很多证据可以印证,这事儿不是傅恒做的。” 魏璎珞闻言,失魂落魄,唯一的线索断了,她茫然的看向曦滢:“不是他……他的东西为什么会被姐姐收起来?真凶到底会是谁?” 曦滢当然对真凶一清二楚,但以她的立场不应该知道,所以她并没有说,只是强调:“真凶是谁我不知道,不过傅恒不是凶手的线索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大可自己去印证,皇后娘娘也算是对你有知遇之恩,希望你不要恩将仇报的冲他弟弟使绊子。” 魏璎珞答应的郑重:“等我证明了你说得是真的,傅恒自然同我没有任何瓜葛。” 说完魏璎珞离开了偏殿。 又过了两日,可能是证实了曦滢的话,魏璎珞再一次找到了曦滢,蔫头巴脑的朝她道歉,说是自己查偏了,打扰了他们夫妻。 “可查到了别的线索?比如我的玉章为什么会被你姐姐捡到。” 魏璎珞摇头。 曦滢给她了一点提示:“侍卫们的制服,一般下值了便会放在侍卫处,傅恒也不例外,说不得是有人‘借’了他的衣服穿,又不慎将衣服里的东西遗失了也不一定。” 魏璎珞眼神亮了亮,同曦滢道谢之后急匆匆的跑了。 转眼永琏完全康复,已经复学了,千秋节的杂事也收了尾,曦滢一晃已经在宫里待了快一个月,盘算着可以出宫了。 也不知道福灵安在家里怎么样。 曦滢一提,富察容音就答应了第二天傅恒轮岗出宫的时候,曦滢一起回家的事,虽然舍不得,但曦滢毕竟已经嫁人了,还有了孩子,她离开半个月来帮自己已经做得非常到位了。 这几日傅恒常借着给媳妇送东西的理由,左一趟右一趟的往长春宫跑,再不放她回家,傅恒都得来抗议了。 富察容音吩咐明玉准备了一大堆谢礼让她带走。 倒是没想到,临走之前曦滢居然赶上了永琏换药事件的大结局。 半个月过去,在兆惠兢兢业业的审讯和查证之下,事情终于得到了结果。 幕后真凶,正是四阿哥永珹的生母,平日里总跟在高贵妃身边奉承的嘉嫔,以及她背后那盘根错节的娘家势力。 兆惠没这个权利审问后宫嫔妃,于是把案件的调查情况和结果详细的写成了折子,附上人证物证一并上交给了乾隆。 乾隆把嘉嫔召到御前问话,人证物证之下,嘉嫔无从辩驳,对作案事实供认不讳。 据嘉嫔自己跟乾隆交待时说,她是出于长久以来的不忿。看着永琏作为中宫嫡子,自出生起就得到皇上无尽的宠爱和重视,而自己的儿子永珹在乾隆这里就显得无足轻重了,心中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才对永琏下了手,本意不是想害死他,只是想悄悄弄坏他的身体,让他体弱多病,这样一来,乾隆的关注或许就不会只放在这个中宫嫡子身上,能多分一些给自己的儿子。 “臣妾…… 臣妾只是觉得不公,” 嘉嫔哭得发髻散乱,仪态全无,“永琏他生来就什么都有,可我的四阿哥……” 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第33章 争执 “你没想到?”乾隆冷笑了一声,表示嘉嫔的狡辩一个字他都不信,“从实招来,这种阴毒的招数,谁给你出的主意?还有没有同谋?” 他盯着嘉嫔的眼神冷得像冰窖,嘴角勾起的冷笑里满是杀意。 嘉嫔吓得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 “咚咚” 作响,很快就渗出血迹:“没有旁人!都是臣妾自己糊涂……” 乾隆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寒意更甚,他最恨的,就是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歪心思,还是对他最疼爱的嫡子下手。 “糊涂?” 他声音里淬着冰,“谋害嫡子是糊涂二字能揭过的?” “传旨,嘉嫔金氏,意图谋害皇嗣,罪连宗族,着废去嫔位,打入冷宫终身监禁,非死不得出!四阿哥永珹交由娴妃抚养,金氏一族,抄没家产,男丁罚往打牲乌拉披甲,女眷没入辛者库为奴。” “皇上,是臣妾一个人糊涂,和家族无关啊!求皇上看在永珹年幼的份上,开恩啊……”嘉嫔狼狈的求情,额头因为磕头,血流得到处都是。 乾隆嫌恶地后退半步,一脚将她踢开:“动手的时候,就该有走到这一步的觉悟。拖下去!” 侍卫架着瘫软的嘉嫔往外走,她的哭喊声渐渐远了。 ------------------------------------- 处置嘉嫔的旨意传遍了六宫,富察容音作为皇后和永琏的生母,是被乾隆亲口告知了案件的结果。 听到结论的富察容音既没有表现出欣喜,也没有表现出愤怒,只是淡淡的问:“只有嘉嫔?” 乾隆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质疑,本就不高兴的情绪更加不虞,虽看在富察容音的面子上忍住了,但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皇后在怀疑什么呢?” “刚传出永琏不好的流言,高贵妃立刻就能进上一尊纯金的送子观音来刺激中宫,她真的置身事外吗?”富察容音缓缓抬眼,往日总是含着暖意的眸子此刻却很冷,“她日日与嘉嫔同进同出,说全然置身事外,皇上信吗?” 富察容音一向佛系,但涉及到孩子的时候倒是难得的强硬。 “兆惠是朕亲手提拔的人,除了朕,与六宫任何一方都无牵扯。况且他一向刚直能干,绝对不会包庇任何人,他的奏疏我也给你看过了,口供和物证都没有问题,皇后还质疑什么呢?”言下之意,难道是质疑他这个皇上的决断?乾隆虽在说服富察容音,但他语气中的不耐烦已经昭然若揭。 曦滢本来在同富察容音说话,乾隆来了也没叫她出去,如今在一旁看着乾隆紧绷的下颌线和富察容音攥得发白的指节,知道这对向来相敬如宾的夫妻,此刻已站在了争吵的边缘。 烛火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龙纹屏风上,忽明忽暗地较劲。 “臣妾不是质疑兆惠,只是……”富察容音的话刚起头,就被乾隆打断。 “只是什么?觉得朕不该看在嘉嫔是四阿哥生母的份上留他一命?还是觉得朕包庇了真凶?” 曦滢在一旁想:纯妃后来真的把永琮整死了也没处死,永琏没死,或许乾隆还真看着永珹的面子上留他母亲一命,但无所谓,娴妃会出手,就算娴妃尚未黑化,想要她永远闭嘴的还有许多人,她的命,在被关进冷宫起,也就到这儿了。 富察容音仰头望他,眼底的寒意碎成点点水光:“皇上明鉴,臣妾只想要一个真相。永琏都十二岁了,屡屡生病,难道不该查得水落石出吗?” “朕说这就是真相!” 双方都觉得自己占理且委屈,富察容音心疼儿子屡屡遭难皇上却不能追究到底;乾隆则觉得自己已经查到真凶了,皇后却质疑自己的决断。 二人僵持不下。 但论吵架,从生理到精神,富察容音哪是乾隆的对手,况且跟皇帝吵架,特别是乾隆这种从不内耗,一贯外耗的皇帝,哪怕她是皇后,赢了又能讨得什么好。 曦滢悄悄伸手拉了拉富察容音的袖子,后者上头的情绪瞬间像是被扎了孔的气球,慢慢消减下来,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皇上息怒,娘娘近来一直因为此事一直神思不属,您别见怪。”曦滢垂眸福身,声音温和却清晰。 乾隆见富察容音低下头,鬓边的东珠耳坠遮住了半张脸,紧绷的下颌线稍稍缓和,却仍沉声道:“此事已经结案。嘉嫔和她的全家都已经落罪。你若还不放心永琏,就更该好好保重身子,多陪陪他。” 富察容音始终没再抬头,只轻轻 “嗯” 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落在雪地的柳絮。 乾隆在长春宫讨了个没趣,没再多留,带着气走了。 富察容音也没送,只是让曦滢送乾隆出去了。 乾隆虽然生气,但好歹没迁怒她,反而硬邦邦的说:“皇后一时想左了,你是个机灵的,替朕多劝劝她。” 曦滢垂着头应下。 乾隆低头看了一眼曦滢因为垂头而露出的脖颈,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晃了晃神,心里忽然闪过一丝埋怨 —— 皇后向来聪慧,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因为关心则乱,钻了牛角尖,竟不如年纪轻轻的尔晴拎得清。 送走了皇帝,曦滢回到暖阁,见富察容音还维持着方才的坐姿,眼神放空望着窗外的枯枝。 一旁的明玉端着参茶,几次想递过去又缩了手,满脸手足无措,见曦滢回来,像是见到了救星,眼睛都亮了几分。 曦滢接过她手里的参茶,放在富察容音的手里:“娘娘,喝口茶暖暖身子吧,刚炖好的,加了您爱吃的桂圆。” 富察容音回过神来,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茶汤,积蓄已久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像断线的珠子一般砸在茶盏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尔晴……他是不是根本没那么在意永琏,我只有永琏,但他却可以有很多……” 咋又绕回了这里呢?就事论事公平点讲,永琏可是他的太子,乾隆的确没包庇任何人。 曦滢抽了张锦帕替富察容音擦擦眼泪,温声道:“娘娘,内外毕竟有别,兆惠接触不到内宫,能做的有限,能查到金氏已经是不易了,况且若旁人只是教唆而非直接伸手,金氏又一力把罪担了,也找不到实质性的证据,不好处置。” 永琏的事情,本质上就是对永琏还有皇后的围剿,教唆嘉嫔的人说不定远不止高贵妃,但怎么办呢? 没证据啊。 “话虽如此……”富察容音接过帕子按住眼角,心里好受了些,但依旧像堵着团棉花,闷闷的发慌。 “娘娘,可要尔晴再多在长春宫陪您几日?”曦滢知道富察容音一定会放她回家,善解人意的提了一句。 “不必了,” 富察容音果然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知你事事想着我,不过你入宫已久,福灵安定是天天盼着额娘回家,明天还是回去吧。” 她说完,又重新望向窗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继续陷入自己的愁绪里。 算了,她劝也劝了,这种程度的emo死不了,生死之外没大事,随她去吧。 第34章 回家 次日,曦滢终于跟下班的傅恒回家去了。 等夫妻二人回府时,已是月上中天。穿过垂着红灯笼的抄手游廊,正院的管事嬷嬷迎上来,轻声道:“小少爷早就睡熟了,临睡前还攥着您绣的老虎枕不肯放呢。” 两口子去拜见了李荣保福晋,老太太拉着曦滢的手问长问短。曦滢笑着一一答了,只说皇后身子康健,永琏也恢复了健康,半句没提宫里的风波。傅恒在一旁帮腔,老太太终于放下心来,让二人回去了。 离开了正院,转过回廊,曦滢终于垮下肩膀,长舒了口气。廊下的夜风吹拂着她鬓边的珠花,带着后院栀子花的清香,比宫里的龙涎香更让人心安。 “还是回来舒坦。” 她抻了抻脖子,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傅恒牵着她的手,明显感觉到她指尖瞬间松弛下来,心头涌上一阵心疼——别家的夫人,不必成婚了还进宫侍奉姑姐,替姐姐周旋于六宫琐事,抵挡住不属于她的风霜。 “累了吧?”他停下脚步,拍拍自己的肩膀,半蹲下来,“我背你回去?” “站了六天大岗,不觉得累啊?”曦滢问。 “不累。”傅恒的回答斩钉截铁。 那可是你说的。 曦滢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后退两步,提着裙摆小跑几步,轻轻一跃就扑到他背上。傅恒稳稳接住,双臂托住她膝弯时,分明感觉到她比半月前清减了些。 他背着她在月光下慢慢走,曦滢搂着他的肩膀,青砖路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傅恒把她往上掂了掂:“瘦了,辛苦你了。” 那不至于,傅恒这纯粹是“爱是常觉亏欠”了。 傅恒背着曦滢踏进卧房时,窗台上的琉璃灯正散发着暖黄的光,将满室都照得融融的。他轻轻将她放在铺着锦褥的床沿,刚直起身子,就被曦滢伸手勾住了脖颈。 “傅恒,” 她仰头望着他,眼底的狡黠还未散去,染上了几分缱绻,“在宫里的日子,我总想起你替我描眉的样子。” 笨拙,但又认真的可爱。 傅恒喉头微动,抬手抚上她的眉梢,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却轻得像羽毛:“明日晨起,我便为你描。” 他俯身靠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不止描眉,绾发、研墨,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曦滢被他眼里的认真烫得心头发痒,伸手去解他腰间的玉带。那玉带扣是镂空的祥云纹样,她解了三次才摸到机关,惹得傅恒低笑出声。 “笨手笨脚的,” 他握住她的手,亲自将玉带解下,随手放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还是我自己来。” 他褪下外袍的动作利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领口用同色系的线绣了祥云纹,是曦滢亲手绣的。 曦滢看着他宽肩窄腰的轮廓在灯下愈发清晰,喉间发紧,有些迷糊。 傅恒转身时,见她正盯着自己发怔,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在想什么?” “在想你。” 曦滢花言巧语。 傅恒俯身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那熟悉的兰花香,声音低哑:“我也是。” 床帐落下,挡住了一室的春色。 战酣乐极,云雨歇,娇眼斜。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曦滢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指尖无意识地划着他后背的衣料。 “永琏的事,你在宫里都听说了吧?” 她忽然轻声问。 傅恒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些:“兆惠递折子的时候,我在旁当值。都过去了,你别再挂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姐姐那里,我也会时常去请安探望,你放心。” 曦滢点点头,往他怀里蹭了蹭:“我不担心,只是觉得,还是家里好。” 傅恒低头吻了吻她的发旋,他抬手灭了灯,满室瞬间沉入朦胧的月色里,“睡吧。” ------------------------------------- 虽然李荣保夫人前一晚特意嘱咐过,说曦滢刚从宫里回来辛苦,今早不必赶着来请安,但还是早早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唤醒了。 不上班的傅恒已经起了,穿着一袭白衣,这会儿已经晨练结束回来。 “再睡会儿?” 傅恒转身时见她睁着眼,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带着清晨的凉意。 曦滢摇摇头坐起身,鬓边的发丝散乱在肩头:“不了,还是去给额娘请个安才妥当。再说,也该把福灵安接回来了。” 两人梳洗妥当,并肩穿过回廊,远远就听见正院传来孩童的笑声,曦滢脚步不由加快了些。 掀帘进暖阁时,李荣保夫人正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串紫檀佛珠。福灵安穿着件杏黄色的小夹袄,正趴在祖母膝头捣乱,听见动静立刻扭头,看见曦滢的瞬间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伸着手要抱抱。 曦滢弯腰将他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搂着她的脖子亲了口脸颊,奶香味扑了满怀。正笑着要说话,眼角余光瞥见靠窗的软椅上还坐着位穿香色旗装的女子,鬓边斜插一支翡翠点翠簪,正含笑朝她看来。 倒没想到,二嫂也在。 不过这个二嫂,已经不是曦滢成婚时候的那个二嫂了,前年傅清的原配没了,这个二嫂是去年乾隆指婚给他的续弦。 是个宗室女,老诚亲王允祉的孙女。 乾隆的堂侄女,实则是个打小家里遭难,二十岁才被指婚给大了十五岁的傅清当续弦的倒霉蛋。 好在富察家也算是个兄友弟恭、母慈子孝的好归宿,他俩感情还算过得去。 曦滢给二嫂见礼:“二嫂回来了。” 傅清去年放了外任,去天津当总兵,二嫂也跟去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李荣保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你们二哥旧病复发,上月底递了折子求回京养病,这几日刚到的京城。” 曦滢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宇间染上真切的担忧,她看向二嫂,语气带着关切:“竟然严重到要回京养病了?” 二嫂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脸上露出一丝愁容:“倒也不算太严重,只是到底头晕腿痛无法练兵,况且天津总兵的官房糟朽,便递了折子回京来养着。” 第35章 兄弟 曦滢怀里的福灵安似乎察觉到大人们语气中的沉重,也不捣乱吸引曦滢的注意力了,乖乖地靠在她肩头。曦滢拍了拍他的背,又看向二嫂:“那现在请太医看过了吗?情况怎么样?” 二嫂点点头:“一到京就请了太医来看,开了方子,说是让好生静养,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无奈,“太医也说了,这旧疾难缠,得慢慢调理,急不得。” 原本上任天津总兵的二哥去年磨刀霍霍的给乾隆写了不少条陈,结果都被否了,申请修缮天津总兵衙门官邸经费的事也被卡住,现如今阶段性摆烂的傅清的确打算遵医嘱。 老爸先是被撸成白板,这几年又放外任(历史上是无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二哥都是老傅兄弟几个里的顶梁柱,肩负了养家和教育弟弟的重担。 被二哥养大的傅恒对傅清感情还是挺深的,闻言在一旁接口道:“回头我去太医院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对症的好方子,或是有经验的太医,再请过来给二哥瞧瞧。” 虽说侍卫是上六休六,但傅恒不行,乾隆把他当儿子养,他休息的六天虽然能天天回家,但还得每天苦巴巴的进宫去尚书房和阿哥们读书,一个十二天的周期,休息也就这一天而已。 本来今天傅恒和曦滢说好带着福灵安上街转转的。 现在既然二哥病了,他怎么的也得去探视一番的。 结婚几年,曦滢已经清晰认识到傅恒在哥哥们面前就是个哭包话唠的设定,看这光景,上午是别想出远门了,怎么也得到下午。 索性利利索索地去里间收拾了些适合病人的滋补品,又把昨天皇后给的赏赐分了二哥家的那一份出来一并打包。 估摸着二哥这会儿躺着呢,她去不合适,将礼物和黏在傅恒身边的福灵安都交到他手上,笑着说:“去吧,带着孩子去给二哥问个好,出门的事儿再说吧。” 送走傅恒爷儿俩,曦滢转身准备回屋,刚走到院门口,就见傅谦从抄手游廊那头过来。他穿着件宝蓝色的长衫,手里还拿着一卷画轴。 “八哥。” 曦滢停下脚步,侧身行了个礼。 傅谦也停下脚步,拱手回礼,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地问道:“我是来找九弟借幅画,弟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九弟不在吗?” “不巧,傅恒和福灵安刚走,我俩昨天夜里才打宫里回来,今早才知道二哥病了,他俩去东跨院探望二哥去了。” 曦滢礼貌地笑了笑,语气温婉,“八哥去探过二哥了吗?” “前几日二哥刚回来的时候便去探视过了,二哥精神头不错,想来疗养疗养就无碍了”, 富察家的病秧子,只有傅谦一个,他也算是久病成医,既然他说不严重,想来应该的确不严重——毕竟傅清也不是病死的,傅谦又道,“既然九弟不在,那我改日再来。” 两个人又礼貌地寒暄了两句,便各自道别。 曦滢目送傅谦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跑神儿。 她观察了许久,傅谦对自己一直都谨守分寸,从未有过逾矩的言行,也没有产生半分不该有的情愫。 这让她觉得,怨鬼尔晴至少有一句话是没说对的,这世间,终究有一个人,从始至终地偏爱了她。 只是这份偏爱,或许从始至终就没有被她放在眼里。 饭桌上刚摆好碗碟,就见傅恒抱着福灵安从外头进来。小家伙在傅恒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噙着丝口水,显然是在二哥那里被伯伯们被哄得极好。 傅恒轻手轻脚地将孩子递给奶娘,转身时抬手揉了揉眉心,月白长衫的领口沾了些草药清苦的味道,眼角那抹不自然的红在廊下穿堂风里愈发显眼 —— 分明是哭过的样子。 等傅恒掀帘进了饭厅,曦滢正用银箸挑拣着碗里的莲子,见他进来便抬眼一笑,故意往他身边凑了凑,用帕子掩着嘴低声打趣:“这是怎么了?跟二哥诉了半天苦,把眼睛都哭肿了?我记得某人不是号称巴图鲁流血流汗不流泪?” 傅恒耳尖腾地红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带着药草的清苦气:“胡说什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还有些发哑,“就是许久没见二哥生病,我……” “知道了。” 曦滢伸手也捏了捏傅恒的脸,“心疼了就心疼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她抬眼看向傅恒,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快坐下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傅恒在她身边坐下,替她盛了一碗汤,轻声道:“算了,二哥前阵子还挨了皇上训斥,借着这次生病回来调理调理也好,正好能歇口气。” “别琢磨了,二哥比你多吃这么多年饭,他心里有数。”虽然再过几年原地起飞的傅恒就得接过哥哥们的担子成为李荣保家里的顶梁柱,但到目前为止,他还是个没正式踏入军政界的小嫩瓜呢。 “对了,有件事我在宫里一直不方便问你。”曦滢转移他的注意力。 “什么事儿?”听曦滢有点正经的样子,傅恒也正经起来。 “这东西是不是你掉的?”曦滢掏出了那枚半成品的印章交给傅恒。 傅恒见了那印章,正经脸一瞬间爆红,连忙从曦滢手里拿过来,慌慌张张地想揣进自己的荷包,声音都羞赧得有些发紧:“你从哪儿拿到的?这是我前阵子闲时刻的,还没刻好就遗失了,找了许久都没找见。” “在宫里遭难的宫女的遗物里找到的,她家的苦主拿到我跟前来的。”曦滢抬眼看傅恒,问道,“怎么丢的还有印象吗?” “被迫害?”傅恒死皱着眉头,“我把这个放荷包里,后来发现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我在别人眼里成嫌犯了?你也这么觉得?” “我替你澄清了,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不在宫里,我绝对相信你的清白。”曦滢看傅恒有些委屈巴巴的,声明了一下自己的立场,又给他提了个醒儿,“总之你存在侍卫处的东西,自己小心些吧,别又让人摸了去,不是每次都能自证清白的。” 傅恒应下了,转而关心:“那个宫女怎么受迫害?苦主又是怎么回事儿?” 曦滢不想回答,夹了一块排骨放傅恒碗里,嗔道:“吃你的饭吧,内外有别,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儿。” 反正原剧里这事儿他处理的也不咋地,不如别管,魏璎珞自己查去,好也罢歹也罢,跟他们没干系。 第36章 牡丹亭 福灵安这一午觉睡的沉,想来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趁这功夫,咱们不带福灵安,出去散散?” 傅恒眼里迸发出几分少年人的期待。自福灵安出生,他们两个已有许久没这般单独出去过了。 总是被家里的琐事,孩子的苦恼,和宫里的“火情”绊住脚。 两人一拍即合,曦滢转身去换了一件天青色的旗袍,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走起路来像有蝴蝶在裙角栖落。傅恒也换了件同色系的常服假装情侣装,褪去了侍卫的板正,倒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温润。 傅恒叫人套了马车,一路出了内城。 为了保持旗人的文化和民族特征,清廷实行旗民分离的政策,京城内城住着旗人,民人都腾退到了南城。 旗人不许经商,更使得内城看着就跟个大军营似的,远不如外城繁华热闹。 进了外城,就跟进了一个新世界一般。 喧嚣声便顺着车窗缝钻进来。曦滢挑开纱帘一角,街上满是摆摊叫卖的小贩: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竹筐里的各色绒花晃得人眼晕;路边的羊汤摊子支着黑铁锅,雪白的蒸汽裹着膻香袅袅升起;还有别的卖吃食的摊子,也是炉子烧的通红,到处都散发着人间烟火气。 不管再出来几次,曦滢都忍不住感叹:“好多人啊。” 马车在街角的老槐树下稳稳停下,傅恒先跳下车,然后回头去牵曦滢的手,曦滢今天穿的平底鞋,也没踩凳子,轻巧的扶着傅恒的手轻巧的跳下来。 傅恒的跟班苏桑阿正牵着马缰候着,见他们下来,忙躬身问:“爷,要奴才跟着吗?” “不必。” 傅恒摆摆手,“你们在这儿等着就是,或者附近逛逛也使得,我们且逛呢,杜鹃也不必跟着了。” 苏桑阿和杜鹃应声退到马车旁,傅恒便自然地牵住曦滢的手,顺着人流往前走去。 顺着人流往前逛了半条街,一阵婉转的昆曲唱腔顺着风飘过来,咿咿呀呀的,像浸了蜜的丝线,缠得人心头发痒。曦滢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眼睛一亮:“是《牡丹亭》!前面定是有戏园子在演这出。” 傅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远处的大栅栏街口立着座朱漆戏楼,檐下悬着 “同庆园” 的匾额,黑底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门口的水牌上用蝇头小楷写着 “牡丹亭?游园惊梦”,旁边还标着 “苏昆名角献演”。 “想去听?” 傅恒低头看她,见她眼里满是雀跃,像揣了颗跳动的小太阳。 曦滢点头。 “想听就去。” 两人随着人流进了戏楼,伙计见他们衣饰讲究,引着往二楼雅座去。 楼梯铺着厚厚的红毡,踩上去悄无声息。雅间里摆着梨花木桌椅,桌上搁着青瓷茶盏,窗外正对着戏台中央,视野极好。 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伶俐的小厮端来碧螺春,配着一碟松子糖、一碟盐炒花生。傅恒亲自替曦滢斟了茶,水汽氤氲里,见她正盯着楼下戏台瞧,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刚坐下没多久,戏就开锣了。 杜丽娘迈着碎步走上台,一开口便是婉转柔媚的唱腔。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字字句句都像浸了春雨,听得人心里酥酥的。 曦滢听得入了神,手里的茶盏举到唇边又忘了喝,目光紧紧锁在台上,跟着杜丽娘的唱腔或喜或悲。 傅恒没怎么看戏,只定定地看着她,见她入神,伸手剥了颗松子,轻轻递到她嘴边,曦滢下意识地张嘴接住,嚼了嚼才反应过来,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要在公共场合随便投喂啊! 一折戏唱罢,台下掌声雷动。 曦滢正端着茶盏要喝,忽然瞥见楼下的走廊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 海兰察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短打,肩上搭着一个褡裢,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包,正跟戏楼的掌柜说着什么。 “海兰察?” 曦滢探出头往下喊。 海兰察猛地抬头,看见雅间里的两人,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大步流星地跑上楼来,手里的油纸包还在晃悠。 “哟,这不是咱们的傅恒少爷和福晋吗?” 他掀帘带着一股市井的烟火气涌了进来,“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俩!听说今儿演的《牡丹亭》,还是苏昆的名角,你们可真会享受。” 傅恒并不在意海兰察的打趣,随口问:“你怎么在这儿?” “自然是出来采买,听说这戏楼隔壁的酱菜好吃,过来捎点回去。” 海兰察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眼睛在两人中间转了一圈,挤眉弄眼地说,“我说傅恒,你可真行啊,带着夫人来听这缠绵悱恻的戏,这日子过得够滋润的啊。” “少胡说八道。” 傅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耳根却也微微泛红,“你不是要买酱菜?还不快去。” “急什么,” 海兰察拿起一颗松子糖丢进嘴里,咂咂嘴,“我打扰你二人谈情说爱了?” “你这光棍儿,知道还说。”这话正好说到了点子上,傅恒伸手就要敲他的脑袋,海兰察身子一歪,灵活地躲开了。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海兰察笑着往门口退,“我可都看见了,方才是谁给夫人剥松子呢?傅恒啊傅恒,你也有今天。” 曦滢忍不住笑出声,推了傅恒一把:“行了,别跟他闹了。” 又转头对海兰察说,“要不要坐下喝杯茶?这《牡丹亭》后面的《惊梦》更精彩呢。” “不了不了,我额娘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 海兰察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傅恒挤了挤眼,“对了,过几日侍卫处演武,你可别因为陪夫人听戏听累了,拉不动弓啊!” 傅恒抓起一个花生壳丢过去,海兰察大笑着躲开了。 看着海兰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曦滢才笑着说:“他还是老样子,嘴上没个把门的。” “粗人一个,别跟他一般见识。” 傅恒哼了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带着暖意,“还想听吗?后面还有《寻梦》《冥判》呢。” 戏台上传来悠扬的琴声,杜丽娘的唱腔再次响起,缠绵悱恻。 曦滢摇头:“全听完就晚了,听完这一折就回吧。” 第37章 分房子了 事实证明,傅谦说得没错,傅清的旧疾的确不严重。 怎么证明?回京休养没多久,二嫂就传出了喜信儿,生病也一点儿都不耽误事儿。 傅清三十大几,和先二嫂只得了一个女儿,如今二嫂有了身孕,兄弟们都替他高兴。 傅清常对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念叨:“这叫否极泰来。” 他近来更是日日眉眼舒展,下人们都说,二爷这病像是被喜气冲跑了,连走路都比往日精神几分。 事情传到乾隆耳朵里,充分融入富察家的乾隆忽然意识到富察家人丁兴旺,承恩公府住房紧张,二哥老大不小了还是个没钱、没房子、没儿子的三无人士。 当即传旨,将方砖厂胡同附近的一处官房赏给傅清。 那宅子原是雍正赏给自己奶兄弟海保的私宅,八十多间房,格局规整大气,院里的石榴树都有几十年的树龄,枝繁叶茂的。 去年海保犯乾隆手里了,获罪抄家,这宅子便充了官产,内务府刚派人修缮过,朱漆大门锃亮如新,窗棂上的描金雕花还闪闪发亮,说是 能“拎包入住” 毫不夸张。 更难得的是,隔壁便是阿里衮的府邸,策楞和傅清关系不错,如今和他弟弟互为邻里,也有个照应。 这处房子绝对是包含了乾隆希望大舅子一家邻里和睦、枝繁叶茂的美好祝福的。 赏房子这等好事,当然不独傅清,傅恒也有份,乾隆嫌傅恒住得太远耽误功课,特地命内务府总管海望办理赏给傅恒一处离得近的住房。 贴心得比亲爹都不差什么了,连曦滢都忍不住为乾隆的体贴磕一口傅乾的君臣cp。 新家的地理位置几乎要到了皇城根儿了,赶明儿收拾好了搬过去,傅恒的通勤时间大大缩短,傅恒带曦滢去看了,宅子不算太大,但他们如今也就一家三口,怎么都比在承恩公府住得富裕。 在院子里抬眼就能看到紫禁城的角楼,还有个雅致的小花园,难得的是花园里的几笼翠竹修直挺拔,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很是雅致清幽。 只是这么近皇城,规模又不算大的官房,轻易找不到合适的赏赐对象——关系不够近,地位不够高的臣子不配住这么近,又得人丁不多,这宅子才够住,这么看下来,简直就是给傅恒的小家量身定制的。 正因为这宅子主人难寻,所以空置了些时日,墙角长了些青苔,窗纸也得重新裱糊,傅恒便吩咐下人慢慢收拾,不急着搬家。 虽然父母尚在不分家,未来的傅恒免不了奶一大家子,但如今也算是自立门户,明眼人都知道,成家立业,如今傅恒已经成家,差不多要起飞了。 傅恒和曦滢不着急,反正磨刀不误砍柴工,让人慢慢收拾。 “这里离宫里近,往后你去宫里行走,也不用起那么早了。” 曦滢站在廊下,看着傅恒指点着工匠丈量尺寸,忍不住开心的畅想自在的自立门户的日子。 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傅恒身上,映得月白长衫泛着淡金。 他吩咐完匠人,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等收拾好了,咱们仨搬过来住。阿玛额娘那边时常回去看看便是,左右也不远。”他指尖划过她腕间的玉镯,声音里满是憧憬。 “咱们把窗户纸换成玻璃吧,透光,又挡风。”曦滢看着傅恒满身的阳光,提议道。 “玻璃?”傅恒有些犯难,玻璃当然好,养心殿就安玻璃了,但它造价昂贵啊,傅恒倒也不是抠门,相反在他姐夫言传身教的“教育”和赏赐之下,他可以说视金钱如粪土,日子过得奢侈的很。 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花就花了,不必太过计较。 正因如此,他常常也没什么余钱,他就没有为钱发愁的时候——反正姐夫会时常掉落金币。 现在曦滢说想安玻璃,他盘算了自己的小金库,够吗? 难说。 曦滢看他盘算那样,忍不住笑:“有难度?” 傅恒委婉:“烧窗户那么大的玻璃造价昂贵,我算算咱的钱还够不够。” “烧个玻璃哪有这么难,让我陪嫁的玻璃庄子烧了就是了,虽然烧不了一整面的,烧小一点,做些拼接套嵌,也很有雅趣。”曦滢笑着说。 傅恒还真没关注过曦滢的私产,毕竟男子汉大丈夫,惦记老婆嫁妆算什么事儿?今日一听,万分惊讶:“玻璃庄子?” “你真不知道啊?南城那家叫‘明轩’的玻璃铺子,也是我的陪嫁。”论有钱,曦滢比傅恒这个月光族可阔多了。 宫里的玻璃制品, 除了舶来品,大多都来自造办处的玻璃厂,虽然不同庶务,他也知道烧玻璃不是曦滢嘴里那么轻描淡写的事儿。 “这么挣钱的营生,喜塔腊家就陪嫁给你了?”尔晴娘家这么大方的吗?不是说他觉得来保和成麟大不大方,是说喜塔腊的其他七大姑八大姨没意见? “那个庄子本来就是寻常粗瓷作坊,一年挣不了俩子儿,我是看它有个窑炉,索性改了营生,玻璃是我接手以后才捣鼓出来的。”曦滢骄傲仰脸,如今的她可有一肚子的穿越宝典,土法制一切,就等合适的时机掏出来罢了。 “你捣鼓的?”傅恒瞠目结舌“这…… 这可不是寻常手艺。” “就是那年皇后娘娘派我去玻璃厂查看给太后的寿礼的烧制进度,我捎带手学了一下,然后简化了步骤,控制了一下成本,不做大件,也不搞复杂的,又不难。” 又不难? 傅恒缓了半天,这嘴半天闭不上,良久,把曦滢搂得更紧了:“还好你已经是我媳妇了,尔晴,我觉得我有点配不上你了。” 曦滢拍拍他的脑门儿:“那你随时保持这样的觉悟,好好努力,早点让我当上一等公福晋,到时候我在京城横着走。”也没几年就能实现了。 傅恒苦笑,若是尔晴早早展现出她的才智,别说京城,紫禁城她都能横着走,但她藏拙了——尔晴对他是真爱! 再一次成功完成自我攻略的傅恒嘿嘿一笑。 第38章 抽象的二哥&宫里的八卦 家里担心二嫂肚子大了再搬家不方便,兄弟几个先齐心协力的抽空把二哥的新宅子拾掇出来,挑了个黄道吉日搬进去。 安生日子过了几个月,自觉身体好得差不多的傅清觉得自己又行了,撸起袖子磨刀霍霍,嚷嚷着“男子汉大丈夫,哪能总窝在家里?得出去干一番事业。” 准备回天津大干一场。 临走前,他把大着肚子的二嫂又送回了承恩公府,把她郑重的托付给李荣保福晋:“母亲,天津的官邸年久失修,路上又是舟车劳顿,儿子怕她身子受不了,还是让她在您跟前住着放心。” 李荣保福晋看着二嫂隆起的肚子,于情于理都没法拒绝,只得笑着应下:“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 但最抽象的事情发生了,阿里衮想扩建宅子,傅清钱不凑手,于是两边一拍即合,把御赐给傅清的宅子按照官价掏钱买下来了,并且奏明之后记录在案。 新房子里外里也就住了半年,傅清就又成了个没房子的。 别说傅恒私下和曦滢蛐蛐的时候觉得抽象,乾隆听了也万分无语,在养心殿跟傅恒打趣:“你二哥倒是会做生意,朕赏的宅子,他说卖就卖了。” 搞得傅恒还得汗流浃背的替哥哥开脱。 好在乾隆近来忙于平衡鄂张之争,并不在意这些细节,轻易的接受了傅恒替哥哥的开脱,笑一笑就算了,并且在两年之后又重新赏了一处宅子给他,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 最近没大事发生,曦滢基本保持每个月进宫一次的频率去给富察容音请安,把富察家的热闹八卦给富察容音的同时,顺便也看看宫里的热闹。 刚到长春宫外,曦滢正好碰上带着礼物来试图奉承皇后的舒贵人。 明玉威风凛凛的站在门口,颐指气使的拒绝通传,说皇后不见客。 看曦滢来了,明玉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迎上来。 曦滢先给舒贵人和庆常在行了个礼,让明玉去禀告皇后有访客。 明玉不大愿意,有些扭捏的站着,曦滢警告的看了她一眼:“明玉,不要替主子做决定。” 一直拒绝舒贵人,她可立马要调转枪头,投诚储秀宫的高贵妃对长春宫使坏了。 明玉一跺脚,只得听话的进去通传。 曦滢看着明玉气鼓鼓的背影,不禁感叹,富察容音对自己的长春宫到底是个什么控制力啊,忠心的不忠心的都这么有主意,任由猪队友给自己抹黑拉仇恨。 就这样还能管后宫? 庆常在陆晚晚没说话,舒贵人见曦滢没说话,自来熟的上来挽她胳膊:“尔晴格格,不瞒你说,我们都已经来求见过好几次了,每次都吃闭门羹,实在是……” 曦滢替长春宫打圆场:“娘娘一贯苦夏,这个时辰一向是精神不济的,明玉并不是无端拒绝二位,也并非长春宫目中无人。” 舒贵人就着台阶下来,热络的笑笑:“哪儿能啊,是我们回回都来得不巧。” 正说着,明玉气哼哼的出来:“舒贵人,庆常在,娘娘有请。” 一行人进了正殿,富察容音等几人行了礼,朝着曦滢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你们今日怎么还一起来了,都坐。” 曦滢笑笑:“在宫门口刚好遇上,舒贵人还说呢,前几次来求见,都不巧没挑对时间。” 富察容音立刻猜到应该是明玉她们拒绝了二人的求见,心里多少有些不悦:“真是对不住,若非尔晴进宫,这个时辰本宫一般在歇晌的,她们不好叫醒本宫,还请两位妹妹莫怪。” 舒贵人心里好受了些,毕竟领导还愿意找理由糊弄,也算是给面子了,只是尔晴在这里,她们也不好邀宠。 曦滢见状,会意的退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了她们,顺便把明玉也拉走了。 直到被曦滢拉到偏殿,明玉脸上还是又委屈又有点气鼓鼓:“尔晴姐姐为什么要替舒贵人她们说话,明明就是无宠的低位妃嫔,有什么可忌惮的。” “还记得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吗?看你这丫头真是忘得死死的。”曦滢恨铁不成钢的戳她脑门。 “说……蚁多咬死象。”明玉结结巴巴。 “神仙好惹,小鬼难缠,舒贵人想在皇后娘娘这里求什么,皇后娘娘如何应对,是娘娘要考虑的事儿,就算是为娘娘分忧,也不是替她做主。”曦滢斜睨了她一眼,“你怎么还委屈了。” “没委屈……”明玉扭扭捏捏,转而说起了宫里的事儿。 什么娴妃的额娘居然在宫里公然自戕,又告了魏璎珞一状,说她拿着砚台假装娘娘的宝印胡作非为。 别说,比起富察家这点抽象的八卦,紫禁城的戏码真是一出又一出的。 明玉对着曦滢大肆蛐蛐魏璎珞,觉得她哪里都不好,常常消失“偷奸耍滑”就算了,还经常给长春宫招祸,却偏偏这么个人得了主子的偏爱。 她不服。 不服能咋地?曦滢又不是公平公正的蜻蜓队长,能给她主持公道。 以后你俩关系好着呢,不必劳曦滢劝和。 吐槽了魏璎珞一番,明玉心满意足的去伺候皇后了。 过了一会儿,魏璎珞端着茶进来。 每次曦滢进宫,明玉和魏璎珞两个人都得各自上她这儿讲小话。 魏璎珞进长春宫也小半年了,成功的混成了长春宫的大宫女,没了曦滢,她和明玉到现在都面不和心也不和的各自为政。 因为永琏被害一事最终的处置,富察容音和乾隆面上虽然和睦,但实际上还是生分了些,永琏大了住在撷芳殿,哪怕天天来请安,也不过是打个照面,偌大的长春宫,除了略显鸡飞狗跳的明玉和魏璎珞,竟然变得无比冷清。 所以一定程度上,明玉的骄纵也是富察容音有意无意放纵的结果。 富察容音转而把注意力转到了魏璎珞这张“白纸”上,教她读书写字、又教她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惜的是,富察容音注定不能如愿了。 第39章 吃瓜 魏璎珞倒不会干告状这种幼稚的事情,偶尔会在曦滢随口的询问之下,低声提及她查案的进展 —— 就是没太大进展。 她指尖捏着茶盏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只查到姐姐出事那天,皇上在乾清宫大宴群臣,想来真凶该是赴宴的王公宗室里的某一个。” 她不是不想借长春宫的力量查探,但思来想去,这是她魏璎珞的私怨,长春宫对她已经是恩重如山,不能把长春宫扯进去。 全然没意识到她——还有明玉,这俩卧龙凤雏的恣意妄为,早已经明里暗里的给长春宫拉了不少仇恨。 毕竟魏璎珞那股决绝劲儿是刻在骨子里的,她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不是会轻易退一步的人。皇后教她的道理,她听着,点头应着,表面上是收起了一点偏激,变得看上去沉稳了些。 可实际真到了事儿上,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依旧是那副什么都不顾及的模样。 魏璎珞今日来,主要还是想把富察容音近来的情况悄悄同曦滢说道说道。 比如皇后近几个月以来被她归咎于苦夏的郁郁寡欢。 对此,曦滢表示她是真的没招了。 她特地提到了愉贵人——现在是愉嫔了,高贵妃的作践一直贯穿她的孕期,被灌药,被狗吓唬,又生下的五阿哥天生金瞳,险些被活埋。 现在好了,蹦跶半天,高贵妃终于再度被禁足了。 从不同人嘴里吃到的宫里的瓜,可真是太香了。 曦滢虽然知道剧情,但听说实际发生的时候还是会咋舌——这高贵妃宫斗,还真是明火执仗,她自己又没孩子,这么肆无忌惮的戕害宫里的孩子,曦滢想不出她的脑回路,单纯发疯? 还是因为反正她娘也进不了宗祠了,索性效法已经悄无声息死在冷宫的金氏,把九族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主打一个反正我妈进不了祖坟,那就把祖坟刨了? 不过魏璎珞又提起纯妃:“说起来,纯妃在愉嫔这事里,似乎也插了一手。只是看皇后娘娘同她素来亲厚,奴婢没敢多说。” 曦滢模糊了前因,把魏璎珞进宫前,纯妃同富察容音单方面决裂,又莫名其妙和好的事情说给她听,也给她提个醒:“虽然皇后娘娘信任纯妃,但你往后还是多留个心眼,纯妃绝对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纯良无害,别全然信了她。” 魏璎珞听完若有所思,之前就总觉得纯妃的一些看似站皇后一头,但实际上却给皇后拉了仇恨的行为,似乎有了解释。 原来,其实纯妃同皇后娘娘不是真的站在一头的。 谈话谈到这里,明玉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尔晴姐姐,娘娘同舒贵人叙完话了,请你过去呢。” 曦滢掀帘走进暖阁,富察容音正临窗坐着等她。碧色的纱帘被风掀起一角,将午后的日光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她月白的常服上 “姐姐。” 曦滢屈膝行礼。 富察容音亲昵地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鬓边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起来吧,等久了吧?坐这儿来,离冰盆近些,仔细热着。” 冰盆里的冰块冒着丝丝寒气,让殿内的暑气消散了不少。 曦滢摇头:“同明玉和璎珞说说话,倒也不无聊。” 既然富察容音没说,曦滢便没提舒贵人为什么来的话题。 左不过就是投诚邀宠之类的,想来以富察容音的性子,不会直接落她面子。 这点边界感还是要有的。 不拿宫斗的这份工资,就别多操这份心了。 刚坐下,魏璎珞为她奉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曦滢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富察容音脸上,轻声道:“娘娘晚上又没歇好?看您的眼下都有些青黑。” 富察容音只说天热睡得浅了,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多说,窗外的蝉鸣忽然安静了一瞬,殿内只剩冰鉴里冰块融化的轻响。 “大热的天儿,其实不进来请安也使得,偏你勤快,多跑这一趟。” 富察容音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额娘特意去潭柘寺为姐姐求了平安符,让我进宫给姐姐带进来,我这也是给额娘跑腿儿呢。” 曦滢说着,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平安符,递了过去。 如今傅恒成婚了更该避嫌,进长春宫的频率也减少了,之前叫傅恒随手带进来的东西,现在指着她带了。 “额娘还真是,要把京城的寺庙都跑遍吗?” 富察容音接过平安符,珍而重之地放进贴身的荷包里,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姐姐嫁进了宫里,不如在外头来往方便,额娘这是担心您。” 曦滢轻声安慰道。 “我真是个不叫人放心的女儿。” 富察容音自怨自艾了一句,转而岔开话题,“二嫂呢?近来如何了?身子可还康健?” “挺好的。” 富察容音没忍住吐槽了一句二哥:“二哥也真是,御赐的宅子,说卖就卖了,听皇上提起的时候连我都吓一跳。” 兄妹间的吐槽,曦滢听听就算了:“下个月便是万寿节了,娘娘的贺礼可准备妥当了?可有需要我们在外头备办的?” “有心了,长春宫已经大体准备妥当了,家里的礼可备好了?”富察容音问。 “也已经办妥了。” 富察容音忽然转向曦滢,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方才见你跟明玉和璎珞说话,她俩是不是又在你跟前讲对方的不是了?” 曦滢连忙摆手:“没有的事,璎珞只是说姐姐近来苦夏,胃口不好,想问问我前些年姐姐有没有什么爱吃的吃食,” 她怕富察容音多心,又补了句,“明玉也挺好的,方才还端来一盏冰镇酸梅汤,说是特意给我留的。” 富察容音这才松了口气似的,端起茶盏抿了口:“她们俩啊,就像两只斗架的小雀儿,天天都得闹点动静出来,倒显得我这长春宫不寂寞,” 她望着帐幔上绣的云纹,轻声道,“其实我都知道,明玉一直有些小性儿,嘴上不饶人,心里却不坏;璎珞心里又憋着事儿,但又不说,我不想勉强她。” 富察容音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只是不想管而已。 第40章 甩锅 曦滢没接话,魏璎珞虽然憋着事儿,但绝对不会憋着气儿。 “只是这宫里,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富察容音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教她退一步,不是让她软弱,而是想让她能走得远些。这深宫里,太过刚直,未必是好事。” 正说着,魏璎珞呈上了两份冰镇果切,明玉不在,她便在侍立在了旁边。 曦滢看了一眼魏璎珞,觉得有件事还是需要和富察容音通报一下的:“娘娘,有件关于纯妃和娴妃的事情,本来按理说我不该说,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给您提个醒,您别怪我多嘴多舌。” 富察容音见曦滢说得郑重,也正色起来,虽然纯妃一向同自己交好,娴妃也是个清净避世、什么都不掺和的淡人,但鉴于曦滢已经实名做好事的捞了她一次又一次了,所以对曦滢的话很是重视:“尔晴事事为我着想,我怎么会怪你,你尽管说。” “娴妃的额娘在宫道当众自戕的事,宫外也传的沸沸扬扬,今日我进宫的时候,在宫道碰见从前相熟的太监,听他提起了纯妃和娴妃的一桩事。” “常寿的事情事发之后,娴妃托人带首饰出宫变卖,被高贵妃抓个正着,并以此折辱了她一番的事,想来您肯定知道。” 富察容音指尖捏着茶盏沿,指节泛白,轻轻点头:“是啊,我原想着在荔枝宴上借故赏她些银两,也好让她缓口气。没承想…… 那笔银子竟被那尔布拿去贿赂,反倒惹出更大的祸事。” “娘娘可知,娴妃变卖首饰之前,纯妃带着银子去找过她。” 富察容音当然不知道,摇摇头,有些疑惑:“纯妃这是去给娴妃解困的?既然如此,为何娴妃还要冒着被发现私相授受的风险去变卖首饰?” “她哪里是去解困。” 曦滢冷笑一声,“纯妃带着银子去承乾宫,不是为了帮忙,而是以此逼迫娴妃。” “逼迫?”富察容音惊讶,且不理解。 “纯妃以此逼迫她,同皇后娘娘站在一起,娴妃坚持独善其身,纯妃娘娘铩羽而归。” 曦滢多说了一句:“不论纯妃是处于什么目的去的,您是不是对此一无所知,她都是以跟姐姐一个战线的立场去的,施恩不成,后面娴妃又受高贵妃的折辱,随即姐姐又在荔枝宴上赏金给她,很难不让人觉得这是姐姐连消带打的软硬兼施,就为了逼她低头站队。” “纯妃……”富察容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曦滢眼角余光看见屏风外一抹眼熟的浅绿色的袍角,心里无语——现在的长春宫是个什么大漏勺,客人带着东西都走进来,到门口了,外头愣是一个人都没通报,直接没发现? 富察容音治下的长春宫,看似地位崇高,还真是金玉其外,却实则谁都能来踩一脚。 但她佯装不知,稍微提高了些音量:“姐姐之前特意张院判去给常寿医病,纯妃娘娘不是还擅自把人叫回来了吗?如今事情闹成这样,我稍稍想深些,纯妃娘娘到底是真的想拉拢娴妃呢,还是故意让娴妃同姐姐结仇?” 富察容音听了,只以为是曦滢听到的情报有了偏差,不是纯妃把人叫回来的,是她自己听了纯妃的劝阻,改的主意,想替纯妃解释一句。 曦滢没给机会,虽然这事儿富察容音做得也不周到,施恩施一半,又收回去,结了仇也是活该。 但曦滢毕竟不是时时刻刻在富察容音跟前,事情已经发生了,能怎么办呢,富察容音还不能这么早下线,当然是把锅扔出去——反正纯妃在这件事情上,本来就不清白。 屏风外面传来细微的凌乱的脚步声,曦滢像是刚刚发现一般问了一句,然后给魏璎珞使了个眼色:“外面什么动静?” 魏璎珞会意转出了屏风查看:“娴妃娘娘,您怎么在这里?” 娴妃本来只想悄悄离开,现在被魏璎珞叫破,红着眼看向富察容音,质问的声音强忍着颤抖:“皇后娘娘,尔晴格格的话可是真的?常寿本来可以不死,我额娘本来也可以不死的,对吗?” 富察容音被那目光刺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娴妃,事情闹到这般地步,本宫…… 本宫心中实在有愧。几次想找你谢罪,都觉得无颜相见。” “皇后娘娘!” 娴妃崩不住了,声泪俱下的控诉,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这不是您的错!可常寿和我额娘…… 他们罪不至死啊!” 她的哭诉带着泣血般的绝望,在寂静的殿内回荡,连殿外的蝉鸣都似被这悲戚震慑,悄然歇了声。 娴妃在富察容音面前哭了许久,才终于渐渐平静下来,擦干净眼泪告退了,曦滢也闹不明白这口锅是甩出去了还是没有。 反正不管怎么说总比原本的娴妃听那半截话的锅来得小。 娴妃的身影渐远,殿内只剩下沉重的寂静,富察容音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忽然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细碎的呜咽。 那哭声不像恸哭,倒像是被生生憋在喉咙里的抽噎。 这又是在哭什么呢?又道心破碎了? 曦滢递过一方干净的锦帕,轻声道:“姐姐别太自责,这事本就错综复杂。” 富察容音接过帕子按在眼角,指尖抖得厉害:“娴妃的哭声像刀子扎在我心上…… 她弟弟死了,她额娘也死了,我却连句像样的解释都给不出。” 她雾蒙蒙的眼睛颓然的垂了下去。 “这不全然是您的错。” 曦滢加重了语气,见富察容音仍是垂着眼睫,便索性直言,“可姐姐有没有想过,这事能闹到今天这步,纯妃在里头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你的意思是……” “纯妃明知道娴妃性子刚烈,偏要用银子逼她站队;明知道您心软,偏要劝您召回张院判。” 曦滢扳着手指细数纯妃的所作所为,“她做的每一步,看似都在为您着想,实则步步都在把娴妃往绝路上逼,最后还得让您来背这个黑锅。” 第41章 重锤 殿外的风卷着茉莉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或许她只是……” 富察容音想替她辩解,却被曦滢打断。 “只是什么?只是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曦滢眉峰微挑,一再戳破她自欺欺人的幻想,“姐姐别忘了,纯妃在宫里浸淫多年,比谁都清楚随便一句话能引起旁人如何的猜测解读,更清楚随便一个动作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她敢在此事上做手脚,就敢在别的事上做文章。” “璎珞今日告诉我,五阿哥黄疸之事,不独高贵妃,纯妃也是出了力的,她并不像您心目中那么清白。”曦滢继续对心理有些崩溃的富察容音极限施压,都说响鼓不用重锤,富察容音这面鼓,她是框框抡着棒槌一顿捶,也不知道给她的当头棒喝,到底是把她锤醒,还是给她锤烂。 富察容音惊诧的看向魏璎珞,后者给了她肯定的回答。 “你们为什么没早些告诉我?”富察容音端起重新沏好的茶,却怎么也喝不下去。茶盏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恍惚间竟分不清殿外的蝉鸣是在盛夏,还是瞬间入了冬。 “我原以为,只要一心向善,公平待人,总能换得几分清明。” 富察容音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可到头来,却像是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隔壁刘三好都黑化了,富察容音这是在干嘛——哦,她啥也没干,直接摆烂了。 “姐姐仁厚是好事,但仁厚不代表要任人欺骗。总之往后纯妃和娴妃,您多少设防一点。宫里的路难走,您得先护住自己和阿哥,想想前几次二阿哥被害,您还不警觉吗?”曦滢猛戳她软肋。 富察容音无言的望向曦滢沉静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算了,富察容音每次的支棱都是一闪而过的,根本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等傅恒转职,她差不多要计划放手了,在此之前别节外生枝就行。 至于锤醒锤不醒富察容音的,随她去吧。 “还有长春宫,一个宫里几十个宫人,偏生差点让客人出入如无人之境,太松散了。”曦滢扫过空荡荡的殿门,眉头微蹙,“若是下边的人不当用,要不要让家里挑些得用的小选送进来?” 娴妃还带着人,就这么旁若无人的走进来,听完之后打算悄无声息的走,长春宫的安保可真够抽象的。 “明玉是我派她去内务府了,其他人是我叫他们大热的天气,下午可以歇一会儿……”歇到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富察容音叹了一口气,“你在外头,费心先替我挑着吧,左右离明年的小选还有好几个月……”若是尔晴挑的人,她用着倒也放心。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蝉鸣又聒噪起来,只是这一次,听在耳里竟多了几分寒意。 富察容音叹了一口气,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别误了出宫的时辰。” 曦滢告退了,魏璎珞自告奋勇的送她出去,给富察容音留下了安静思考的空间。 外头已经是夕阳西下,蝉鸣声浪一波叠着一波。魏璎珞替曦滢撩开垂落的竹帘,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尔晴格格方才为何要把纯妃和娴妃的事一股脑说给娘娘听?您瞧娘娘那模样,怕是夜里又要难眠了。” 曦滢悠然的摇着手里的团扇:“难眠总比醒不过来好。” 她转头看向魏璎珞,目光有些锐利,“你在娘娘身边这些时日,难道没瞧出她被蒙在鼓里的模样有多危险?纯妃借着姐妹情分暗地算计,娴妃遭此巨变难保不会心生怨怼,再让她糊里糊涂信着‘一心向善便能周全’的道理,迟早要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魏璎珞抿紧了唇,想起方才皇后捂着心口落泪的模样,喉间有些发堵:“可娘娘的身子弱,我怕她受不了……”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这是皇后娘娘的修行。”曦滢打断她,语气却缓了些,“宫里的刀子,扎的就是弱的那个,如果皇后还弱,她便是靶子,娘娘如果不能强化自身,谁能一辈子护着她?” 曦滢看了看周围,确定自己蛐蛐的对象不在现场,周围也空荡荡的没别人:“皇上?他后宫这么多人,人心善变,特别是男人的心是最靠不住的,二阿哥?尚且需要旁人保护,他保护好他自己就不错了,你我?我已经出嫁了,就算宫里需要,我进宫也是一时的,你二十五岁也是要出宫的,没有人能保护谁一辈子。” 魏璎珞陷入了沉思。 “今日我把话挑明,是让她疼一时,好过现在粉饰太平,将来被人从后心捅刀子时,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她顿了顿,望向长春宫敞开的殿门。 “可娘娘待人一向赤诚……” “赤诚在这宫里是蜜糖,也是穿肠的毒药。” 魏璎珞这朵黑莲花,不该不懂这些道理啊?这人损招儿没少憋,偏偏不自量力的保护皇后的赤诚,结果搞得她一被支开就出事,可见一时的恻隐之心是不可取的。 “算了,我今天的话太多了,也不知道姐姐能想明白多少,总之你在她身边,往后更要多留个心眼,纯妃那边的动静,还有娴妃承乾宫的风吹草动,都替娘娘盯着。” 说话间已到了宫门口,马车的铜铃在热风里叮当作响,该说的都说了,曦滢同魏璎珞点头告别。 今天不当值,但还得进宫念书,但此时已经放学的傅恒在宫门口已经等着了,曦滢冲他笑了笑:“等久了吧?” “也就一会儿,今天你倒是在姐姐那里待得久,可是姐姐有吩咐?”傅恒扶着曦滢踩着脚蹬上了车,“回去再说吧。” 魏璎珞站在宫门内望着马车碾过尘土远去,沉默的回去了。 从内务府回来,对长春宫刚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明玉,看着情绪低落明显哭过的富察容音,和表情不似往日狡黠的魏璎珞,觉得自己好像是错过了好几集的剧情,伸手戳了戳魏璎珞:“诶,你不会又干什么惹皇后娘娘不高兴了吧?” “我哪儿有这么大能耐。” 魏璎珞拍开她的手,压低声音,“这事儿回头细说,先别烦娘娘。” 第42章 苏家的投资&搬新家 另一头的傅恒和曦滢也回了家。 曦滢换了一身轻薄的衬衣,坐在妆台前面拆头发,傅恒现在已经是个熟练工了,轻手轻脚的替曦滢取下旗头上的珠翠,察觉出了曦滢不明显的情绪,问道:“今天怎么不高兴?可是宫里发生了什么?” 曦滢一向很少说宫里的事儿,但今天的事儿不算小事,还是简单跟傅恒把来龙去脉讲了。 傅恒听了,半晌没有说话,只默默地给她梳着散开的长发。 过了许久才终于说:“姐姐身边的人不得用,劳你费心挑些靠谱的,不过也不必太急,离下回小选还有好几个月,别累着你自己。” “放心吧,我有数,不过我一直有点好奇——纯妃出身民人,她父亲苏召南不过是个无官无职的民籍汉人,若不是纯妃,她家都入不了包衣,纯妃和姐姐是怎么成为闺中密友的?”曦滢实在是太好奇了,根本说不通啊,按理说她们两个的生活范围完全不重叠。 说起这个就要提起他家的悲催过去了,傅恒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事情得从我出生之前算起了,二叔(马齐)站错了队,连累阿玛的察哈尔总管也当不成了,全家都成了白身,直到雍正年间我们家都没起复,我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吧(雍正四年左右),苏召南一家子那会儿正好因为纯妃的美貌被江南织造推荐到了京城,总之就是同阿玛在低谷的时候有了交集,姐姐在闺中交友甚广,或许是同纯妃投契,一来二去的成了闺中密友。” 曦滢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怎么听着像是苏召南对阿玛的一次风险投资?” 她顿了顿,又摇了摇头,“说投资可能都不准确,毕竟他似乎并没有付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傅恒无奈地笑了笑:“过去的事了,谁又说得清呢。” 他拿起一支玉梳,轻轻梳理着曦滢的长发,“别想这些烦心事了。” ------------------------------------- 乾隆赏给傅恒的新宅子已经修整小半年,终于也算是整出了个样子,窗户镶嵌上了玻璃,有些褪色的朱漆大门重新涂了颜色,就连石板缝隙里长出来的野草,都被人拔得干干净净。 挑了个黄道吉日,曦滢一家要搬家了。 李荣保福晋看着院里忙碌的景象,嘴角噙着笑,眼角却藏着几分湿意。她拉着曦滢的手在廊下坐着盯着下人们收拾东西:“你瞧这些奴才,捆个箱子都笨手笨脚的,还是得有人盯着才放心。” 生怕儿子媳妇搬出去了仆人和东西用不凑手,李荣保福晋愣是把傅恒惯用的家下人和物件儿都让两口子打包了带走,从伺候笔墨的小厮到烧火的老妈子,连傅恒惯用的那支紫毫笔、曦滢喜欢的茶具都没放过。 从小伺候傅恒的保姆巴氏也在其中,她还有些来头,本来是苏州织造李煦的儿媳妇,因为亏空案被罚没为奴,分拨到李荣保家的,傅恒对她颇为敬重,不过好在虽然傅恒敬重她,她还是拎的清,没试图当曦滢的便宜婆婆,人也非常勤快得力,可能是当过贵妇,吩咐的有些事情完成得特别丝滑。 不然曦滢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带她的。 本来曦滢和傅恒都不想这般兴师动众的,但李荣保福晋的话倒是也不无道理: “你们小两口刚立门户,身边得有用惯的人,总不能临要用了现去找人牙子买吧?” 这样的搬法,生生把他们住的小院子的东西搬空了,连个枕头都没让他俩留下,傅恒都忍不住打趣他额娘:“额娘您这是打心眼儿里不想让我们回来住,再这么搬下去,怕是连阿玛的门槛都要拆下来让我们带走了。” 二嫂不在这里,李荣保福晋斜睨了傅恒一眼:“可不是?你要是敢学你二哥,把皇上赏的宅子折腾没了,想回来挤着住——额娘教训不了你二哥,定然狠狠教训你。” 曦滢在一旁笑着打圆场:“额娘放心,我们定当好好守着新宅子,逢年过节就回来给您和阿玛请安。” 李荣保福晋这才舒展了眉头,又叮嘱起巴嬷嬷别忘了把廊下那盆茉莉也挪到马车上:“尔晴喜欢这花香,搬过去摆在窗根下正好。” 告别了李荣保福晋和哥哥嫂嫂们。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奔赴新家。 马车刚拐进胡同,傅恒便掀开车帘指着前方:“你瞧,咱们到家了。” 曦滢朝前方望去,新宅的门楣上挂着 “富察府” 的匾额,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傅恒顺着曦滢的目光看去,想起上回他俩在新家的私话,忽然凑近笑道:“放心,你夫君我迟早把这块匾额换成一等公府。” 曦滢笑:“要真成了一等公,怕是皇上又要给你换宅子了。” 一家三口进了新家。下人们忙着将箱笼搬进各屋,傅恒亲手将福灵安抱到庭院里的石凳上,看着小厮们把他的木马摆到海棠树下。 廊下的那盆茉莉被巴嬷嬷妥帖地摆在了前厅外头阳光好的地方,细碎的白花缀在绿叶间,风一吹满院清香。 曦滢摸着窗框上的玻璃,看阳光透过玻璃在青砖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得很。傅恒从背后圈住她的腰:“往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独立之后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服,曦滢不爱早起,不需要早上请安侍奉婆婆了,傅恒也懂事,早上上班就安安静静的自己收拾好去上班。 虽然管家和人情往来的事情,在刚搬家的时候让曦滢忙了一阵。 现在一切都走上正轨,大事相机决断,小事按规矩来,轻松愉快。 给富察容音挑的小宫女预备役也基本差不多了,现在正学着规矩。 傅恒也算的上是热门的明日之星,御前的侍从一向浩浩荡荡,但只要傅恒在,他必然是站的最近的,即便他一向低调,递过来的宴饮的帖子也不在少数,曦滢夫唱妇随的挑选些必要的参加。 毕竟再怎么独善其身,说到底人还是得有社交属性的。 要紧的事儿都安排得大差不差,其他时间曦滢都可以快乐的躺平了。 一切都非常合适。 第43章 七夕&宫中来客 最近的傅恒有些不对劲。 虽然平日里他私下也很喜欢和曦滢黏在一处,但近来他绝对是对曦滢投入了额外的关注。 特别是七月以后,但凡曦滢动针线让他看见,他就会把关注放在曦滢身上,看她到底在做什么。 这天傍晚,他捏着本闲书在廊下乘凉,目光却越过书页,直往曦滢手里的绣绷瞟。 见她正绣着尾摆鳍的锦鲤,鳞甲上还缀着点银线,他忽然轻咳两声:“听说街上的绸缎庄新到了批云锦,颜色鲜亮得很。” 曦滢指尖的银针穿过绢布,头也不抬:“哦?那倒巧,我手里的这不就是,正想着给福灵安做件新褂子。” 傅恒的指尖在书页上捻出道折痕,又道:“昨儿碰见大舅子了,腰间挂着个荷包,绣的是…… 是兰草,很是精致。” “大哥是个读书人,素日就爱这些文雅的花花草草。” 曦滢终于抬眼,见他耳朵尖微微发红,故意逗他,“难不成你也想要?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去年内务府送来的云锦荷包,虽不是新的,料子和绣工都极好。” 傅恒把书往石桌上一搁,声音里带着点委屈:“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曦滢忍着笑,低头继续绣锦鲤的尾鳍,“不都是装香料的物件?” 他没再说话,只蹲在一旁看福灵安用树枝画圈。小家伙画着画着,忽然举着树枝跑过来:“额娘,阿玛说要买糖人。” “阿玛还说什么了?” 曦滢挑眉看向傅恒。 傅恒连忙别过脸,假装研究墙角的牵牛花,福灵安想了一会儿却实诚得很:“阿玛要额娘的荷包。” 这话一出,傅恒的耳根子红得能滴出血来。他猛地捂住儿子的嘴,朝曦滢干笑两声:“小孩子胡说的。” “哦,胡说啊。”曦滢笑得狡黠。 七夕 吃过晚饭,福灵安攥着傅恒给买的糖人在院子里玩儿,那糖人捏的是个威风凛凛的小将军,被他举在手里,笑得眉眼弯弯。 “咳咳。” 傅恒清了清嗓子,见曦滢看他,表情有些委屈巴巴,又有些气鼓鼓的。 看曦滢扑哧一笑,傅恒被她娇媚的样子晃花了眼睛,虎着脸:“你笑什么?真的这么好笑?” 曦滢终于从袖子里掏出荷包:“你别气了,不逗你了还不行?深蓝色的荷包,跟你的制服相配。” 傅恒高兴的接了过来,这个荷包针脚十分细密,上面的两团锦鲤活灵活现,鳞片好像立体的一般,阳光之下似乎还会动,一看就是费了不少功夫了。 当下就欢喜的挂在了腰带上,得意的说:“我就知道,深蓝色的料子,怎么可能是绣给福灵安那小子的。” 儿子的醋也吃,有出息。 ------------------------------------- 八月十三是皇帝的万寿。 今年傅恒和曦滢准备献给乾隆的寿礼绝对是大礼——水泥。 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能改写土木工事的好东西的傅恒对此非常重视,为此,他和曦滢已经捣鼓好久了。 这天,难得沐休的傅恒和曦滢穿着便宜的衣服,灰头土脸的在廊下玩泥巴,家里忽然来了不速之客——是微服私访的乾隆、富察容音和永琏。 也不知怎么的,乾隆想起傅恒这阵子搬了新家,寻思着也过了小一个月,怎么得也该步入正轨了,一时兴起的乾隆说走就走,拉着正在长春宫莳花弄草,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的富察容音,和放学的儿子永琏出宫直奔富察宅突击检查。 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若非门房曾经是富察家的老人,认识富察容音,他们可没办法大摇大摆的不声不响直接长驱直入。 他甚至还坏心眼的不许人通风报信。 以至于蹲在地上亲手拌砂浆的傅恒和曦滢,以及在旁边捣乱的福灵安被逮个正着。 富察容音本来觉得自己穿着莳花的袍子登门已经够失礼了,没想到抓到两个更灰头土脸的,她的目光默默移到蹲在爹妈身边的小豆丁身上——哦,是三个。 “傅恒,尔晴你们在干什么?” 怎么听到了老板的声音?幻觉吗? 曦滢和傅恒转头看去——皇帝一家三口,还有跟在他们身后的李玉和明玉表情无比复杂。 傅恒脱下手套,扶起曦滢,捞起福灵安,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请安。 “傅恒你不当值就在家干这个?整的灰扑扑的,当泥瓦匠?”乾隆不解,这是什么爱好。 “回皇上话,奴才正和尔晴一起筹备万寿节的贺礼。”傅恒老实回答,根本不敢卖关子,不然该挨姐夫训斥了。 “贺礼?”就这?乾隆挑眉,视线扫过那堆黄沙水泥,显然没把这 “泥巴” 当回事。 傅恒连忙解释:“皇上有所不知,这是奴才和尔晴倒腾出的新物料,名叫水泥。加水搅拌,干燥后能凝结如石,比寻常三合土坚固十倍,遇水不化,修路筑坝再合适不过。” 乾隆和永琏父子俩眼睛都亮了,若真的有这种好东西,以后治水修路岂不方便,忙拉着傅恒让他细说。 “当真如此坚固?” “奴才已试过,上个月在后院砌的小墙,经了三场大雨都没松动,前日让小厮用锤子砸,也只留下个白印。” 傅恒说着,就要请乾隆去看。 富察容音也不打扰他们,拉着曦滢抱着福灵安进屋去了。 把福灵安留下待客——指让富察容音抱着玩儿一会儿,曦滢出去安排招待来串门的皇家(划掉)大姑姐一家的东西。 好在傅恒这里的仆人大多都是伺候傅恒少爷伺候老了的,自然也伺候过十多年前的容音格格,如今她来了,曦滢安排他们准备了些富察容音曾经喜欢的点心,也不知道他们在不在这里用饭,反正都一股脑的吩咐了,做了些家常的东西,谁叫他们没提前说呢,要拿珍馐也不是随便拿的出来的。 鲜美的东西倒也不是没有,曦滢的庄子里量产的蘑菇,家里常常都有,四舍五入也是个草八珍呢。 宫里要什么玉盘珍馐拿不出来,他们家没必要跟宫里比豪华,不如吃点皇帝会觉得新鲜的,皇后又能怀念的。 第44章 万寿 等曦滢吩咐完厨房,又换了一身没灰衣服,端着怀旧小点心回来,富察容音已经抱着不认生的福灵安唠上了,也不嫌弃泥猴的一身灰。 福灵安舌头都控制不完全的小嘴儿巴巴的和富察容音鸡同鸭讲,富察容音不仅不在意,而且很高兴。 “尔晴你瞧,” 富察容音抬眼朝她笑,眉眼间浸满母性光辉,“福灵安真是机灵,这么小个人儿,许久不见还记得我是他姑母呢。” “可见福灵安喜欢您呢。” 外面日头大,傅恒很快领着乾隆和永琏进来了。永琏手里还拿着块凝固的水泥块,正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确实比三合土硬多了。” 看富察容音这么喜欢福灵安,乾隆说:“既然容音喜欢,尔晴往后常带他进宫请安就是了。” 两口子应下了,至于如何实行,要不要实行,都得视情况而定。 说完,乾隆打量着被曦滢收拾的妥帖的宅子,忽然发现屋子的窗户都是明亮的玻璃,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乾隆意味深长的感叹了一句:“哟,傅恒你也是下血本了,窗户都安上玻璃了,屋里可真够亮堂的。” 难道乾隆这是觉得他们太奢侈了?毕竟长春宫还没使上玻璃呢。 不管他怎么想吧,曦滢免不得解释了一番:“回皇上,这玻璃是奴才的庄子自己烧小块玻璃拼接的,白玻璃有些泛绿,只是胜在造价便宜,比起造办处的玻璃,那就是班门弄斧了。” (作者菌乱入:不知道大家见没见过,古早的玻璃黄绿黄绿的没那么透明,应该是金属离子没矫色的缘故。) “哦,你的庄子还能烧玻璃?造价几何啊?”在他印象里,造办处的玻璃镜子,巴掌大的就得几十两银子,不过再便宜它也是玻璃,能多便宜。 曦滢报出了个低穿地心的造价,是真便宜啊,至少比有钱人家拿昂贵的纱糊窗户便宜多了。 乾隆开始好奇曦滢的宝藏庄子了,怎么又是水泥又是便宜玻璃的,已经盘算着什么时候去瞅瞅了。 对此曦滢表示,开局只有一口窑,其他全靠穿越宝典。 乾隆听闻曦滢报出的造价,指尖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叩着,忽然笑出声:“这么说来,倒是朕的造办处太金贵了。” 问傅恒和曦滢道,“可愿意回头让工部的人来学学,若是真能批量烧制,往后修园子、盖宫室,甚至出海都用得上。” 这是问吗?这明明是要。 傅恒看向曦滢,这毕竟是曦滢的私产,曦滢也不心疼——心疼也没有用,一口答应下来:“若皇上觉得用得上,奴才定叫人扫榻以待,绝不藏私。” “好,尔晴格格大方,不过你放心,朕也不白白占你便宜。” 说话间,巴嬷嬷进来禀告小声禀告,说是晚饭已经准备妥当。 曦滢捅咕了一下身边的傅恒,让他去问乾隆要不要留下吃饭。 左右没什么事儿,乾隆大手一挥留下了。 菜系都是家常菜系,唯一特别些的就是那一品花菇酿肉。 厨子还是富察家跟过来的老厨子,富察容音吃出了少时的滋味,那时候她尚未出阁,落魄之时一家子人没那么大规矩,围坐在一起用餐,比宫里舒坦太多。 乾隆一家子出来一趟,也算的上是宾主尽欢。 临走,富察容音心里很是不舍,马车驶离胡同,富察容音掀开窗帘回望,看着曦滢和傅恒站在门口送别的身影,她忽然觉得欣慰 —— 至少,这世间还有人能活得这样自在安稳。 自从那日微服私访了傅恒的新家回宫。 在乾隆每日的催促下,傅恒不敢拖延,迅速的把水泥的工艺和配比兢兢业业的总结好,又和曦滢检查了很多遍,这才呈上去了。 不用说,这种利国利民的好东西,绝对是乾隆本年度收到的最好的万寿节礼物。 工部、还有内务府造办处玻璃厂的官员当真被乾隆派去曦滢的陪嫁庄子实地考察学习。 曦滢庄子上的庄头也的确是扫榻相迎了。 傅恒亲自领人去的,虽然去的人都是官身,但或许是乾隆表现出的重视,也可能是看在傅恒的面子上,大家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轻慢的态度。 原理和工艺说穿了,就都很简单,工部和造办处的匠人都是老手了,听完纷纷感叹:“啊,原来这样就能省去很多麻烦啊。” 在基层学了几天之后满载而归,临走时甚至还拉走两车现烧的样品,据说是乾隆要看的。 见曦滢果然没有藏私,乾隆大方的从自己的小金库掏出帑银万两赏给了他家(别觉得夸张,乾隆对傅恒手松的很,赏他银子几万几万的赏)。 曦滢和傅恒接了赏赐,曦滢腹诽:这算不算技术买断? 但乾隆也没让曦滢的这点小生意停止运营。 估计是觉得她那点粗糙的玻璃小营生,影响不了他的大生意吧。 毕竟皇家玻璃制品走的是镶金嵌宝的高端及外贸线,曦滢走“虽然不便宜,但因为是玻璃所以算平价”的中低端路线,井水不犯河水。 ------------------------------------- 一转眼便到了万寿节的正日子。 傅恒两口子的寿礼就是珠玉在前。 今年万寿节献礼环节,乾隆端坐上首,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看着一件件裹着明黄锦缎的礼物被内侍抬上来又抬下去。 翡翠摆件、珊瑚树、和田玉屏风…… 珍宝流水似的过,他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偶尔听见有趣儿的东西出现,才漫不经心地 “嗯” 一声,那神情瞧着竟有几分百无聊赖。 外藩的礼呈完了,便是宗室的,紧接着又呈朝廷命官的。光是展示礼物一个环节,就从中午一直持续到下午天将将黑,唯独永琏亲笔临画的一幅《麻姑献寿》,得了乾隆的赞赏,笔触虽稚嫩,却透着虔诚认真,他当即笑着颔首:“笔法有进益,赏文房四宝一套!” 终于轮到了后宫嫔妃。 或许是因为这回的舒贵人被曦滢拦下来没投奔高贵妃,今年的万寿节风平浪静。 第45章 起飞的傅恒&昙花一现的洛神 富察容音的礼物是一幅由她亲笔绘制的山水图,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乾隆往长春宫去得勤,早就知道她的准备,因此并不惊喜,只是得体地称赞了她的画技有大家之风,又让在场的宫嫔向皇后学习。 富察容音望着那幅山水,心里却泛起一丝怅然——她本来想送的是一幅洛神图,宓妃衣袂翩跹如惊鸿,同自己有三分相似,只是最后囿于身份,退而求其次的选了山水画。 这回不仅舒贵人没投到高贵妃门下,就连本来的狗头军师都折了,没了出主意的,高贵妃的礼物虽然贵重,但却不出彩,甚至此刻在皇后的画卷旁,竟显得有些俗气,这会儿心里的不高兴都快挂在脸上了。 旁边的纯妃看她脸色难看,端着端庄的笑容低声道:“贵妃娘娘这对玉瓶倒是难得,想来费了不少心思。” 高贵妃斜睨了她一眼,语气里的酸意藏都藏不住:“再难得,也比不上纯妃的玲珑心意。毕竟不是谁都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讨得皇上皇后欢心。” 富察容音特别引荐了舒贵人:“舒贵人准备的礼物颇为特别,皇上不妨一观。” 纳兰淳雪捏着锦帕的手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皇上,嫔妾特意为您准备了一尊琉璃佛塔,请皇上御览。” 一个小太监呈上了礼物。 “做得倒是精致啊,”乾隆本也觉得不过如此,不过定睛一瞧,随即站起身来,“这塔顶嵌的是…… 舍利子?” “回禀皇上,这寻常舍利并不稀奇,但塔顶的这一颗舍利通体透明,就如同一颗莲花,这可是唐朝高僧希圆圆寂后七百余颗中最珍贵的一颗,据传是心脏所化,这才被后世称为佛之莲。” 她仰着脸解释,娇美的脸蛋此刻像是一朵向日葵。 “皇上。”富察容音忍住心里的黯然,替舒贵人说了话,“太后不是一直在寻找佛之莲么?” 乾隆本人对这东西兴趣不大,却一定能得太后喜爱。 “朕曾数次派人到苏州,都未曾找到佛之莲,朕还以为只是个传说罢了,没想到真有此事。”乾隆一抬手,“收起来。” 舒贵人舌灿莲花,小嘴巴巴的:“嫔妾也是机缘巧合,在泰山的一座山庙里偶然得到,这佛之莲是稀世珍宝,本就该属于与佛有缘之人,嫔妾自然不敢擅留,还请皇上代为献给太后。” 那日曦滢出宫之后,在魏璎珞的话语中,明玉终于意识到了长春宫群狼环伺的境地,终于稍微收起了些倨傲,眼见受自己慢待的人就要一飞冲天,明玉心中更觉焦躁不安,终于意识到若不是尔晴,自己便又闯祸了。 “你也有心了。”乾隆点点头,转头对皇后道,“皇后,除了这尊琉璃佛塔,你再从其他礼物当中挑选出几件新奇有趣的,一并献给太后。” 这样隆重的礼物,也终于让她得到了乾隆片刻的青睐,舒有矿心里美滋滋的,这钱花的值! 万寿节过后没几天,乾隆给傅恒调职了,一般来说,由武官的身份入朝转文官,大多都会降级。 但傅恒不,他直接起飞,直接被擢升为正二品总管内务府大臣,学习办理圆明园的事务去了,以二十岁的年龄,干到了他三伯干了一辈子的位置。 这不过是他入朝的起点罢了。 好的一点是,如今不当侍卫,傅恒不必再宿卫宫中,可以天天回家了,不好的一点是,这个肝上长了个人的工作狂,更忙了,天天撸起袖子加班,恨不得每天肝到后半夜。 福灵安直接十天半个月都单方面见不到爹,只有等到沐休的日子,才能久违赖在他身边当个小尾巴。 全家上下除了跟着他出入的小厮,也就曦滢这个晚睡晚起的夜猫子还能跟他夜话一番。 ------------------------------------- 自古君恩如流水,舒贵人的盛宠,并没能维持多久。 为了让富察容音重得盛宠,中秋夜宴后,魏璎珞为富察容音献上了她精心绣制的流仙裙,和明玉起哄把富察容音扮成洛神。 富察容音一时兴起,顺水推舟,试图用这一时的松快,发泄近日姐妹疏远,夫妻情浅的郁气。 且歌且舞,气氛组的微风吹过,衣带翩跹,宛如月宫的仙子。 这样的景象,被本来因为夜宴不想进后宫,但被丝竹之声吸引过来的乾隆看在眼里。 此刻见富察容音在烛火下翩跹,恍惚间竟分不清是眼前人,还是多年前那个嫁给他之前月下起舞的少女。 “皇上?” 富察容音被他看得一愣,舞步骤停,脸颊泛起红晕。 魏璎珞与明玉对视一眼,悄悄退到廊外。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得两人并肩的身影愈发柔和。 魏璎珞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 皇后得偿所愿,便是她的心愿。 哪怕乾隆已经下令不许传开那夜之事,但皇后扮洛神重新赢得圣眷之事还是在内宫传开。 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所谓上行下效,宫里的小宫女儿们悄悄也开始跟风扮起了洛神。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本无可厚非,却不曾想这种风气在宫中愈演愈烈,有人借题发挥,在礼佛回宫的太后眼皮子底下借机闹出了人命。 皇后带着嫔妃侍奉太后赏花,延晖阁的洒扫宫女在楼上扮洛神的时候,“失足摔死”。 只能说,没了舒贵人这个小虾米,愿意同高贵妃一起拖富察容音下泥潭的人依旧不在少数。 好在魏璎珞急中生智,在坠楼的小宫女脸上糊了些浆果汁液浑水摸鱼,把这个锅甩到了高贵妃的身上。 太后因此下令,叫人拆了储秀宫的戏台,烧了高贵妃的戏服。 长春宫平安上岸,明玉和魏璎珞自觉躲过一场算计,松了一口气。 富察容音却并不高兴,觉得是自己举止轻浮,行差踏错在先,没给宫里人起到表率,才给对方可趁之机,以后更应谨言慎行,不能再做这般姿态。 窗外的月光依旧皎洁,却照不进那扇紧闭的心扉了。 魏璎珞眼眶一酸,忽然想要流泪,为她心目中的仙女,不能再穿上仙女的羽衣。 第1章 曦滢星君 【大脑寄存处,最多被蠢作者借来用用,不会不还哒】 【啾咪(*^o^*)】 曦滢星君,乃司命殿北斗星之伴星所化星君。 作为北斗七星君唯一肉眼可见之伴星,古人称祂为“天尊玉帝之星(和玉皇大帝没关系)”或者“北斗洞明外辅星君”,现代人赋予了祂一个理性科学的名字:大熊座80。 自诞生起,便与星辰之力有着千丝万缕的紧密联系。 祂作为北斗七星的辅佐之星,象征着辅助帝王治理天下的丞相,除了辅助司命,也主飞仙——上总九天,下领九地,五岳四渎神仙之官,悉由之,是星象中的“丞相之象”。 当然,以上工作范围,虽然在曦滢星君的岗位职责里,但不全然跟她有关系。 毕竟祂如今尚未转正。 自生出神魂的漫长岁月中,曦滢一直奉命守着司命殿的命树。 她每日穿梭在命树之间,悉心观察着命树上的每一片树叶的变化,命树的明暗和枯荣,关乎着世间无数生灵的命运起伏。 但她参不透。 司命殿的命树突然集体抖落星光时,月老正攥着红绳追着曦滢满兜率宫跑。 “你这混球!” 月老雪白的胡子气得乱颤,“上次把牛郎织女的红线缠成中国结,这次又把许仙白娘子的红绳偷去编毽子?你咋不在三生石上刻上到此一游呢?!” “刻什么刻,我才不会傻傻的在三生石上留名呢,道侣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曦滢不想跑了,瘫在祥云上,像条晒咸鱼似的翻了个身“老哥哥别小气嘛!白娘子在雷峰塔里闷得慌,我教她踢毽子解闷儿呢!” 整个天界都知道,曦滢是最不守规矩的星君了。 可以说是天界冥界的第一街溜子。 偏偏众神都拿她没办法 —— 毕竟这小祖宗在开天辟地时就守着命树,连天地共主见了都要笑着问她要不要吃桂花糕。 不过比起闯祸,她更擅长摆烂。 每月的命簿校对,她能拖到最后一刻,被催急了就往命树的枝桠上一躺,美其名曰 “吸收日月精华找灵感”。 有事没事还喜欢在命树下支个吊床,抱着酒壶哼小曲儿。 没办法,漫长的神生实在是太无聊了。 “滢丫头!” 大司命的声音突然穿透云层,曦滢瞬间僵在半空。 远远便看见她的师傅司命星君脚踏星辰,手里攥着本烫金命簿:“你既说人间情爱不过是命簿上的墨痕,那便去小世界瞧瞧,什么时候参透了,什么时候回来。” 曦滢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余光瞥见月老幸灾乐祸的表情,突然伸手扯住大司命的广袖:“师傅~没这个必要吧!” “近来小世界的造世主造出来的世界越发疯癫,命树里生出的怨气越来越重,你一直不开窍,修的命簿跟人机似的,什么时候才能通过司命殿的考核,你想候任到地老天荒吗?”祂也想到处逍遥,奈何这个徒儿比祂更会摆烂。 “人机有什么不好,精确合理,又不会生乱。”曦滢小声嘟囔。 大司命无语:“至少下去看看,至少在小世界多修些功德再回来。” “小心点,人间可会咬人的红线精。” 月老阴森森地说,却被曦滢一个鬼脸气到拂袖而去。 明明走都走了,又愤愤的回来,一脚把曦滢踹进了小世界。 月老误我! ------------------------------------- 雍正元年年元宵未至,大行皇帝康熙的棺椁尚未送入景陵地宫,哪怕是年节,也全然没有过年的热闹。 京里猛地连着下了几场大雪,大颗大颗的雪粒子砸在院子里叶子早已经掉秃了的二乔玉兰上,风忽的一吹,积雪便扑簌簌的从树枝上落了下来。 烤火闲谈的婆子说这叫瑞雪兆丰年,今年庄子里一定会有好收成,不过虽然是好兆头,这大冷的天气,还是让人冷得有些受不了。 屋子里放了烧着银霜炭的炭盆,暖融融的。 满人一日两餐,曦滢在正厅陪母亲董氏用过了晚餐之后回到屋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手里的那卷解闷的话本子,可惜这话本子在她看来甚是无趣,比由这个世界写成的命簿无聊多了。 正当她昏昏欲睡之际,门外忽然传来说话的声音,还没等她发问,春妮并佟嬷嬷便进来了,看二人面色凝重,曦滢放下书卷,拢了拢一旁待命的春囡替她搭在腿上的毯子:“怎么了?” 佟嬷嬷皱着眉:“听大少爷身边的旺福说,今天户部来人通知佐领清查本旗的适龄格格的名单,老爷已经把您的名册写上去了。” 康熙驾崩,四阿哥胤禛荣登大宝,曦滢的阿玛钮祜禄尹徳作为家族新的领头人,上面来人要清查本旗适龄女子,他第一个就先把自己家的写上了。 没办法,他倒霉的异母弟弟阿灵阿在九子夺嫡的斗争里押错了宝,现在八爷不中用了,钮祜禄全族要是不趁着新皇帝想拉拢各方势力的时机麻利点迅速滑跪,就等着被清算吧。 曦滢听完内心却毫无波动,选就选吧,不选中入宫怎么进得到这个小世界的核心呢。 一旁的春妮到底还年轻,语气有些起伏:“格格,您就不想说点什么?” 曦滢的语气带着活着尚可死了也行的洒脱:“说什么?他选就选吧,咱们旗人三年一选本来就是定例。” 旗人男子三年一比丁,女子三年一选秀。 说到底是旗人的人口普查,不过在这种小世界里,最大的作用是开启剧情。 春妮看着自家格格一脸懒散,怎么看也不像是想进宫的样子,声音稍稍低了些:“话是这么说,大行皇帝新丧,要是再晚两年恢复……”格格过了待选的年纪,就能自行婚配了。 “噤声!”佟嬷嬷厉声喝止了春妮的话头。 曦滢的表情也严肃起来:“这话可不兴乱说。” 院子里人多嘴杂的,隔墙有耳,话多传两道手,味儿就变了,回头说不定就变成钮祜禄全家对八爷死心塌地,连家族的格格都不愿意入侍宫中。 那他们全家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碰上雍正那种小心眼儿,那大家都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春妮回过神来,大惊失色的告罪。 春囡轻手轻脚的打开了厚重的门帘往外张望了一眼,好在天色已晚,外头风雪交加的,院子里的人都已经回屋了。 于是她朝曦滢摇头。 没被人听见也就算了,看她似乎知错,曦滢不再多说,把目光又放回了话本之上。 只是佟嬷嬷瞧着,自家格格的心神似乎已经不在书上了。 一时间不大的暖阁里只剩下木炭燃烧的声音。 她来的时候康熙马上驾崩,时间也算是不早不晚刚刚好,作为一个星君,她还是第一次下界历练,哪怕她是天界知名咸鱼,也难免有些跃跃欲试。 这里是甄嬛传的世界,曦滢作为全剧都查无此人的真·钮祜禄家的格格,作为变数本数,已经在这里老老实实的待了三个月了,三个月过去,家族的来龙去脉人际往来她都已经探得个明明白白。 第2章 选秀风声 “格格,正院的乌苏嬷嬷来传话,说是老爷回来了,请您去呢。”外头守门的小丫头进来传话。 曦滢随手扔下手里的话本子,任由丫头们上来帮她穿上了氅衣:“知道了,走吧。” 多半是因为选秀之事。 果然,曦滢一进门便看见尹徳这个往日慈祥和蔼的小老头今天一反常态的严肃,母亲董氏的表情也不怎么好看。 “给阿玛,额娘请安。” “今日得了宫里的命令,皇上要准备选秀,已经把族中适龄女孩的名帖都递上去了,本想着过了大行皇帝的孝期,等下次选秀你就逾岁了,倒不曾想……” 尹徳黑着脸,本来他都已经同福晋给女儿在富察家挑了个合适的女婿人选,虽然选秀之前不能大张旗鼓的定下,但两家都已经心照不宣,就等着康熙六十年选秀之后就能下定了,反正当时老皇帝的身体也不可能再进新人,也没精神给宗室拴婚。 谁知道大行皇帝龙体不愈,上届选秀停办,拖延至今竟然横生枝节。 “现在恐怕不进宫不行了,”尹徳叹气,勉强宽慰道,“我儿貌美,德才兼备,便是进了宫,有家里替你撑腰,必然也能活得个平安顺遂。” “老爷,就非得让曦滢去吗,那可不是个好去处。”董氏红了眼眶,入宫一事对于尹徳来说可能还能提前看出些端倪,但她一个内宅妇人,如今却是实打实的天降噩耗。 男人们不知,但满洲贵族太太们的交际圈里谁不知道,昔年四爷的后院,可没什么慈善人。 眼见着去年还一团稚气的女儿今年已经出落的花容月貌,董氏已经开始脑补自己女儿入宫后风刀霜剑如履薄冰的苦日子了。 但董氏其实也心知肚明,既然老爷已经告诉女儿,这件事便已经成了定数。 “你糊涂了?阿灵阿这个祸头子当年看不清形势,现在新主子翻旧账要坏事,但如今皇上还给了我二等公的爵位和领侍卫内大臣的官儿,摆明了就是在拉拢我们钮祜禄氏,后宫前朝同气连枝,若咱们不识相,以皇上的性子,转眼便是抄家灭族的罪过。”尹徳叹了一口气,向自己的妻女解释,抄家灭族夸张了,但扫到他这个阿灵阿的亲兄弟一房,那是很轻松的。 君不见,富察家一废太子的时候站错队,马齐兄弟几家都差点男的绞刑,妇孺回东北快乐老家了,最后也就马齐和马武成功起复,李荣保一房至今全员白身。 董氏终于忍不住落了泪,曦滢虽然因为母亲的落泪心绪有了些波动,但对入宫一事倒也接受良好:“阿玛额娘不必担心,既然事情已经成了定局,那便顺势而为,一饮一啄自有定数。” 说是这么说,但曦滢却全然不是这么想,毕竟她自己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变数。 “罢了,选秀之前再松快些日子吧。”尹徳再度叹气,毕竟入了宫可就没松快日子了。 尹徳让她松快松快,但曦滢反而松快不起来了,毕竟站的高才能躺的平,毕竟她不想在宫里见人都得跪,前期准备是应该的。 在这个时代,娘家就是女人的底气,她之前就翻过钮祜禄家的命簿,尹徳岁数大了,兄弟们都死得七七八八,他自己也没几年寿数了,她的哥哥们也还没长成气候,曦滢从她的家当里找出从太上老君那里薅来的强身健体丹,切下来米粒那么大一粒,扔进了补酒里的坛子里,托词是之前酿的药酒终于到时间了,拿出来请全家人喝。 尹徳一脉连得了五个儿子才最后得曦滢一个小女儿,大家疼她就跟疼眼珠子似的,别说成分不明的药酒,就是知道她往里加了巴豆,哥哥们都能不疑有他的干了。 神仙搞的东西给凡人吃,稀释一下刚刚好,果然,第二天全家上下都觉得自己头不晕眼不花,一口气上五楼不喘气儿。 大哥策楞对此啧啧称奇,想起近来身体不佳的怡亲王允祥,腆着脸又找妹妹要一壶。 因为尹徳一脉的沉寂,大哥现在也不过是个御前侍卫,就身份地位来说本不可能跟新崛起的常务副皇帝有什么瓜葛,但他跟十三爷认识的时候后者正落魄,二人虽有些年龄差,但一片赤诚的平辈论交,甚至策楞还借着船小好掉头,私下对他多有接济。 现在十三爷起势,策楞也从没求过什么回报。 以至于二人至今都还是不为人知的至交好友。 现在这个雍正朝的常务副皇帝被剧情杀封印以至于病入膏肓,有今天没明日的,连皇帝都上他家探过病了,作为至交好友的策楞习惯性的想捞他一把。 “十三爷是哪里不好?”曦滢没急着答应,吃着大哥上贡来的鲜枣,问道。 倒也不是明知故问,虽然知道这个小世界里怡亲王被ban了,但命簿只写了病故,她是真不知道。 “是鹤膝风。”策楞一听知道有门儿,赶紧回答。 那不就是骨结核,那一壶酒可不够,以酒里那点药量,给人十三爷喝出个酒精中毒说不定才好的了。 “那你别送酒了,直接送药吧。”曦滢从荷包里掏出药瓶,倒出昨天切过的那一粒丹药,抠出指甲盖这么大一坨,搓吧搓吧团成个小球递过去,“哝。” 策楞将信将疑的接过来:“这药哪儿来的,能行吗?”别把皇帝最好的弟弟毒死了。 “神仙给的,”曦滢看出了哥哥的怀疑,不规矩的横了他一眼,“全家昨天不是都吃过了吗,没毒。” “你要是不敢贸然给他,我给你支一招,当着他的面把丹药留一口,要是真药死了怡亲王,你就自己把它吃了,让皇帝亲眼看你变得容光焕发生龙活虎,他不仅不敢砍了你的脑袋,还会觉得弟弟只是时运不齐,并找你求药。”毕竟不管哪个世界的雍正都是驰名天上地下的磕丹药爱好者,有这好东西,他绝对不会放过。 看策楞一脸将信将疑,曦滢伸手准备拿回来。 “爱要不要,不要还我。” “要要要,多谢妹妹。”策楞小心的捏着丹药,一溜烟跑走了。 太医都没招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策楞贴心的找了个小瓶把药装上,忙不迭的往怡亲王府上去了。 驻扎在王府的太医一筹莫展,眼见已经可以预见不远的将来,十三爷断气他们九族陪葬的场景。 见策楞献药,太医们如临大敌,生怕把这位爷吃出更多毛病,但又觉得若是吃策楞的药吃死的,就不是他们的罪过了。 最后在十三爷本人拍板,不仅欣然吃下策楞拿来的药,还把福晋叫过来提前声明,自己的身体都这样了,就算真的没扛过去也是他自己身体的问题,不是策楞的原因,如果四哥怪罪,让福晋一定要去御前替他分说。 策楞大为感动,并在心里祈祷曦滢给的药真的能起作用。 第3章 和妃 见怡亲王真的吃下了策楞送来的丹药,太医纷纷觉得自己可能这把真的要去见太奶了,战战兢兢的一边垂死挣扎,一边祈祷奇迹。 没想到本来已经离死不远的怡亲王当晚竟然破天荒的吃了不少东西,第二天肿大如鹤膝的膝盖居然神奇的好了。 三天之后,卧床的十三爷已经能遛弯逛园子,太医更害怕了,这莫不是回光返照?直到十天以后,自觉全然康复的十三爷撸起袖子,磨刀霍霍的进宫给他的好四哥搬砖去了。 这是什么医学奇迹! 曦滢听了有些心虚,第一次拿这玩意儿救凡人的命给多了,下次一定,宁少勿多。 就连雍正看了都啧啧称奇,要大肆赏赐太医院,但事情太邪门,太医也不敢揽功劳,把事情和盘托出。 雍正当下就立刻叫了策楞觐见,问他这么神的药是哪里来的,策楞只回是妹妹机缘巧合之下得来的,只是只此一颗,全家都将信将疑不敢进献,若非怡亲王生死存亡,也不敢贸然冒险。 幸好怡亲王天命庇护,福泽深厚,熬过了这一难关。 “佛道双修”,就爱搞点封建迷信的爱好的雍正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深信不疑,源源不断的赏赐送进怡亲王府,也源源不断的送进了钮祜禄家。 爱和恨都极端的雍正俨然把策楞和曦滢当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开始思考该如何报答。 尹徳已经是二等公领侍卫内大臣,二十多岁的策楞尚未成气候,身为正三品御前侍卫已经是权贵子弟中的翘楚,还能如何提拔? 正好户部呈上了各旗待选秀女数量统计,一拍大腿,对啊,还能抬举他家的格格。 于是立刻吩咐苏培盛:“去,请你皇后娘娘过来。” 得了信的宜修有些纳罕,景仁宫沉寂已久,现如今年家势大,华妃协力六宫,中宫形同虚设,她也是很少往养心殿去,实在想不通雍正此时叫她过去是为何。 苏培盛此人是皇帝心腹,在宜修面前嘴巴一贯跟个蚌精似的,从王府便是如此,宜修现在都不惜得费力多此一问。 谁知道一到养心殿,皇帝先给了她个晴天霹雳。 “钮祜禄尹徳之女今年也在选秀之列,朕已经决意将她册封为妃,皇后回去便让人把永寿宫收拾出来,也不必等选秀了,择吉日迎入宫中。”这根本不是商量,只是个通知。 皇后有那么一瞬间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好在皇帝很少正眼看她,下一刻她换上了一副不解加忧虑的表情。 “前朝之事臣妾不大知道,不过这钮祜禄氏……可是先头孝昭仁皇后和温僖贵妃的母家?” “正是,钮祜禄氏出身八大姓,打关外便有从龙之功,与我爱新觉罗家紧密相连,尹徳作为孝昭仁皇后的同胞弟弟,也算得用,况且他家前些日子为十三弟献药有功,当赏。” 皇后一听,瞬间对钮祜禄氏的警惕和厌恶拉满,这满宫的旧人来碍她的眼便罢了,毕竟她们大都出身汉军旗,除了跋扈的华妃,其他人的家世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就算是华妃,一个汉军旗人,也不可能真的威胁到她的后位。 但若真进来一个满洲勋贵家的格格,若她真诞下皇嗣,说不得自己的后位得让她坐了。 “话虽如此,但钮祜禄氏毕竟是十弟的母家,若真让他们起了势,少不得廉亲王一党又……”皇后故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她的意思皇帝心知肚明,无非就是让老十母家得势,谨防八爷党受惠,“妃位的恩典是不是太重了。” 但尹徳之女入宫一事,打眼看是他愿意给钮祜禄家一个改弦更张的机会,实际上却是钮祜禄家愿意给他一个求和的台阶。 毕竟当初站老八的勋贵众多,要是都打压治罪,满朝文武得死一大半,那就是动摇国本,自取灭亡。 便是他睚眦必报心眼不大,也干不出这种自取灭亡的蠢事。 没见老八现在还占着议政王大臣的首席,连他心爱的十三弟都不免退让一射之地么。 雍正失望于皇后于局势把控上的“愚钝”,烦躁的捻着手里的十八子,莫测的目光看了皇后好一会儿,才喜怒不明的开口:“钮祜禄家在满洲勋贵之中地位崇高,哪有施恩施一半的,不上不下,那不是结仇么?” 况且,雍正自己心知肚明,早年因为柔则的缘故,得罪疏远了不少武将,不然现在也不会只有个年羹尧得用。 就这年羹尧,还是个进士出身的文官,他还指着这次拉过钮祜禄氏,把满洲八旗的勋贵子弟们都培养起来,也不至于有朝一日拉下了年羹尧,他便无将可用。 雍正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但皇后觉得自己还是得再挣扎一下:“但潜邸便跟着皇上的妹妹们,封了妃位的便只有华妃、端妃和齐妃,新入宫的妹妹若是初封便是妃位,臣妾既担心宫里的老人们心中吃味,也担心新来的妹妹不好服众。” “前朝即使是遏必隆获罪,先皇后和温僖贵妃姐妹二人入宫也当得起妃位,她家的格格,当个贵妃也是使得的——吩咐下去,以后钮祜禄氏的份例比照贵妃的份例供应。” 皇帝说得还是保守了,真要说起来,钮祜禄家的格格比乌喇那拉家的庶女,自然是前者更能坐的住皇后的位置,今天他到底口下留情,给皇后留了一点薄薄的面子。 皇后咬牙,但面上依旧只能露出个贤惠的表情,不敢再多说,生怕雍正一个兴起直接赏了钮祜禄氏贵妃的位置,那场面可就太好看了。 她娴熟的露出期待的表情:“这样也好,宫中如今除了臣妾并无其他满军旗的妹妹,皇上如今子息不丰,若是钮祜禄家的妹妹能为皇上诞育子嗣,想来太后也会很欣慰吧。” 皇后说得是口是心非的客套话,雍正却深以为然的点头,如今看他膝下的孩子,三阿哥不开窍,四阿哥是他人生的污点,五阿哥身体不好,没一个中用的,听皇后这么一说,心里多少生出了些期待。 毕竟,他的兄弟当中,唯有二哥和老十血统贵重,真要细论起来,那老十爱新觉罗的浓度比汗阿玛都高。 若不是他自己没啥野心也不太聪明,汗阿玛又为了二哥的地位先一步给他指婚蒙古福晋绝了他上进的可能,当年也必然会是劲敌,但即使这样,那莽夫也给自己添了不少堵。 若是钮祜禄家的女儿当真能给他诞下个聪慧的阿哥,自己一定亲自教导,定然不会是老十那个样子。 宽袖之下,皇后死死握拳,指甲狠狠的陷入手心,心痛和怨恨交织着缠绕在她的心头,她恨皇上期待其他女人生出的孩子之时,却从来不曾片刻想起她早夭的弘晖。 钮祜禄氏必不会诞下属于她的子嗣,绝对! “还有这钮祜禄氏的封号,可要让内务府拟好呈上?” “不必,‘和’字就很好。”雍正笔走龙蛇的在宣纸上用朱笔写下,这何尝不是他作为皇帝在跟勋贵求和,全然不想讲究先帝的宫里也有一位瓜尔佳氏的和妃,不过现在也已经是皇考和贵太妃了。 “皇上明心圣断,臣妾回去这就吩咐华妃安排下去,必不让皇上失望。”皇后内心阴暗,就是不知得了信的华妃到底会作何反应。 翊坤宫这回又少不得天翻地覆了吧。 一想到华妃不好受,皇后心里稍稍好受了些。 且让她二人先好好斗一斗吧。 第4章 旨意 皇后得了吩咐离开养心殿,随着她吩咐人安排下去,选秀之前就先定下了一个家世显赫的和妃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飞到了紫禁城里的每一个角落。 一时间宫中各人心思浮动。 早就没了圣眷的齐妃一心扑在三阿哥身上,只担心若是家世显赫的妃嫔入宫若诞下子嗣,绝然会威胁到三阿哥的地位,至于其他低位的妃嫔也忍不住眼红咬牙,如今四妃已满,再想上位可就难了。 甚至在寿康宫“潜心礼佛”的太后听到都有些破防。 她作为包衣入宫,最初在孝懿仁皇后宫中伺候,彼时佟氏也不过是刚入宫的宫妃,自己作为她宫里的学规女子,根本走不到孝昭仁皇后的眼前,好不容易生下四阿哥,才终于在转年从贵格格混成了德嫔,结果转年钮祜禄家便又进来一个格格,起步就是妃位,一年后就成了贵妃。 她生了六个儿女的恩宠,也追不上钮祜禄家格格们家世的加成,温僖贵妃到死都压着自己一头。 如今历史惊人的相似,连赐给和妃的宫殿都是温僖贵妃住过的永寿宫。 有的人进宫先做牛马,有的人出生就在罗马,这怎么能叫人不破防。 但自己这个大儿子有着超绝的行动力,不过就这么一会儿,就已经着他的内阁的大学士写好了圣旨明发了上谕,礼部钦天监内务府都已经动起来了,根本没有给她反对的机会。 太后越想越气,心中难免不忿,不在自己膝下长大的孩子果然不贴心,若是十四,必不会如此行事。 至于协理六宫的华妃听到消息之后直接掀了桌上年家刚送来的珐琅彩瓷瓶:“好啊,这狐媚子什么来头,还没进宫呢就要踩在本宫头上了。” 她虽得了协理六宫的名号,却没得到贵妃的待遇,就算是精神胜利法也很难说服自己,觉得自己才是更胜一筹的那个。 本在华妃面前奉承的丽嫔和曹贵人战战兢兢的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是十爷母家的格格,她阿玛是孝昭仁皇后的同母弟弟。”黄规全回话,试图用同年家有所勾连的敦郡王平息一下华妃的怒意。 然而事关情敌,华妃完全想不到那里。 釉面迸裂的纹路像极了华妃骤然扭曲的脸:“孝昭仁皇后的侄女,遏必隆的孙女?” 尾音陡然拔高,惊得廊下的鹦鹉扑棱着翅膀乱撞笼子。 颂芝跪在满地碎片间,捧着染血的帕子擦拭华妃被瓷片划伤的手,颤声道:“娘娘息怒,这等身份...... 怕是连皇后娘娘都要忌惮三分,必然也会对她压制一二。” “皇后?那个不中用的老妇,空占着皇后的位置,对谁不忌惮。” 华妃冷笑着嘲讽。 丽嫔大胆开麦安抚华妃,华妃一时不消气,她们这些小喽啰走也走不了,都没个好日子过:“娘娘不必担心,想来皇上只是看在她家世的份上才赏了她这个恩典,钮祜禄格格闺中也没传出过什么美名,说不得是个貌若无盐的极平常人,定然不会影响娘娘宠冠六宫。” 华妃闻言,面上稍有缓颊。 只是众人都有意无意忽略了,满洲顶级贵女们的闺誉,是传不到起点平平但忽然发迹的年家,以及背景约等于没有的费家和曹家这个圈层的家族的。 况且,也不是人人都跟乌喇那拉家那样没数,能让嫡女的名声在京城“艳名远播”。 不管后宫嫔妃如何明里暗里的发疯,几日之后,正式的诏封终于传到尹徳府上,曦滢被封为和妃,享贵妃例,赐居永寿宫,择吉日三月初二日入进。 钮祜禄全家三跪九叩谢皇帝的隆恩,亲自来传旨的苏培盛目光在曦滢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随即长袖善舞的寒暄了几句,利落的回宫去了。 养心殿,肝帝正带着他的卷王弟弟在干活,苏培盛从外头回来,也不敢打扰,只悄悄的行了个礼,站在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雍正喝了口茶,抬头看苏培盛回来,随口问:“苏培盛,今日宣召是个何等情形?” “尹徳大人阖府上下对皇上的隆恩感恩戴德,说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力。” 雍正习惯性的捻着他手里的十八子,心里多少有些得意,不过语气却十分冷淡:“但愿他不是说的比唱的好听,和妃如何?” “和妃娘娘花容月貌,行止间礼数也是极周全的。”苏培盛斟酌着回话。 一旁一直听着没说话的十三允祥插话:“之前同策楞相交,总听他提起自家的弟弟妹妹,这钮祜禄家他们家就得了这么一个金尊玉贵的小格格,可是他们全家的掌上明珠。” 其实允祥多少也对曦滢这个策楞口中什么都好的小格格有些好奇,甚至一度动过娉她做儿媳的念头,与处处与自己交好的策楞家结秦晋之好。 只是他的儿子中,与之年岁相当的长子弘昌是侧福晋所出,嫡子弘暾又小她几岁,加之当年汗阿玛对他颇为忌讳敌视,他自己都只是个光头阿哥,让钮祜禄家的格格进自己家门辱没了她,多少有些恩将仇报,于是没说出口便作罢了。 不过既然她已经是四哥的妃子,再说这话就不合适了。 雍正闻言耳朵一动,那听着岂不就是华妃第二?若是她二人对起来,这宫里还能有清净日子?感觉他也要被皇后传染头风了。 算了,若是能就此笼络住和妃背后站着的钮祜禄氏和同她娘家同气连枝的诸如瓜尔佳氏、富察氏之类的姻亲,便是娇贵点也无妨。 不过转念一想,让她牵制华妃岂不正好,一时又有了些新的盘算。 距离曦滢入宫,满打满算也就半个多月了。 送走了苏培盛,整个钮祜禄府上都开始忙碌起来,内务府也过来给曦滢量体裁衣,准备相应位分的冠服。 进宫当妃子的规矩还是不一样的,董氏特意回娘给曦滢找来了宫里退休的姑姑纳兰氏来给她讲规矩。 纳兰姑姑是瓜尔佳氏门下的包衣,从前是在宫中侍奉太子妃的宫女,太子妃没了,她也到了出宫的年龄,她没嫁人,依旧在瓜尔佳家伺候,年纪也并不算大,眼下也不过三十出头,听说董氏来挑教养姑姑,她便自告奋勇的来了钮祜禄府。 守不守规矩这事儿另说,该知道的礼数还是得知道。 董氏虽然是汉军旗人,不过她的母亲石氏却是先头太子妃瓜尔佳氏的爷爷石华善的独女,虽然祖上就是满人,但瓜尔佳氏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姓石,归属正白旗汉军,算起来董氏和瓜尔佳氏是表姐妹,曦滢是她的表外甥女。 太子虽被二立二废,太子妃却一直都是太子妃,直到康熙五十七年才病逝了,浸淫后宫几十年,如今瓜尔佳氏手头握着的暗线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现在瓜尔佳氏用不上,资源共享给了曦滢。 纳兰姑姑除了突击宫规,宫妃们的势力划分,家世背景和一些不可向外人道的手段,也一一跟曦滢分说。 宫里的规矩可真大,不过雍正朝后宫的规矩如何,那可就难说了。 毕竟,这个小世界可不怎么讲规矩。 第5章 入宫受册 曦滢一边抓紧时间学规矩,家里也在加紧替她备办嫁妆,董氏开了自己的私库,把自己的嫁妆拾掇了许多,领着儿媳,让下人们浩浩荡荡的抬进了曦滢的院子。 妃嫔的嫁妆都是由内务府统一备办的,但也不是不能从娘家带行李,这会儿曦滢的院子里摊着内务府搬来的嫁妆,曦滢正领着院子里的人收拾要带进宫去的东西。 见董氏又搬来这么多箱子,曦滢一时有些头疼,院子里基本没有能下脚的地方了。 “额娘,你这是把你的嫁妆都搬空了吗?多少给哥哥留点儿。” 董氏恨铁不成钢的看了曦滢一眼,哪有嫌自己家私太多的:“给你的你收着就是,你额娘心里有数,不会短了你哥哥的,再说,男儿们就该自己去挣,哪有盯着母亲嫁妆的。” 曦滢扶额:“这么多东西,到时候进宫会不会太过招摇了?” “先前陆陆续续给你攒的嫁妆,摆件家具你是用不上了,你便多带上些衣料首饰和银钱进宫吧,你现在看着多,归拢归拢便没多少了。” “你虽进了宫,得守着宫里的规矩,但吃穿用度上面,也别委屈了自己。妃子的份例就那点儿,还得养你一宫的人,人情往来,打赏下面人,说不准还得接济接济跟你同宫而居的妃嫔,都是花销,让你带你就带上。” 董氏一边看着下人装箱,一边叮嘱道。 大嫂富察氏也在一旁说道:“是啊,虽说咱们家不如内三旗那几个包衣娘娘家里那般在内务府扎根多年,但我阿玛管内务府也有些年头了,回头缺了什么,差人传个话,哥哥嫂嫂必会尽力帮你置办妥当。” 富察氏的父亲是马齐的弟弟马武,从康熙五十年便成了总管内务府大臣,至今已经十余年了,虽然马武岁数大了,近来在他有意避让之下,内务府的权柄一定程度上转到了华妃的远亲黄规全的手上,但他依旧在内务府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要办事也都方便。 (ps:内务府总管不止一个,常有同时出现几个内务府总管的情况,有时候是挂名,也有时候是荣誉职称,富察家那三个“姓”马的都陆续当过,雍正四年之前马武都是内务府总管,雍正四年他噶了,很多皇子也当过内务府总管,比如老八允禩十六允禄都干过,年妃他大哥年希尧也当过。) 富察家没几个格格,大嫂也很喜欢曦滢这个聪明伶俐不搞事,现在还要为家族牺牲进宫的小姑奶奶,若曦滢真的有需要,她也愿意出力。 ------------------------------------- 雍正元年三月初日,吉日,宜嫁娶,宜搬家。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讲不算是嫁娶,但今天曦滢要换地图了。 听之前入凡间历练的仙人们所说,皇帝身上的龙气很是滋补,曦滢对此深表好奇。 曦滢一早就被薅起来,在众人的协助之下换上了繁复的妃位礼服。 董氏一连生了几个儿子,只得了曦滢这一个小女儿,现在必须送她入宫,忍着鼻酸,语带颤抖的叮嘱:“记得额娘跟你说的话,你要好好的,进宫了别像在府里那般任性,但也别受委屈,咱外头有人给你撑腰,若是能生下子嗣站稳脚跟最好,若是不能如意也不要着急,钮祜禄家的荣耀自有男人们自己去打拼,不必太过惦记家里……” 一旁的五个哥哥也七嘴八舌的这般叮嘱,三个嫂子也感慨万分,这年头,跟曦滢一般善解人意还聪明能干的小姑子不多了,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处也处出了几分真感情。 吉时一到,跟着礼部官员的指引,登上轿辇,准备离开。 仪仗和护卫队之后,曦滢的轿辇在前,后面是宫里备办的嫁妆,再后面是曦滢自己的陪嫁。 为了把行李最大程度的压缩,装箱的人直接化身空间管理大师,每一抬箱子都被塞得满满当当,沉得离谱。 来抬嫁妆的侍卫一口气差点没抬起来,心里无不感叹钮祜禄氏的家底深厚。 车辇摇摇晃晃准备启程,身后传来父母兄嫂们跪送的声音。 掀开车帘回望,董氏一边擦眼泪一边拧尹徳的腰肉。 曦滢也有些鼻酸,在礼官的提醒下放下了车帘。 车驾穿过市井之地,喧嚣渐远,取而代之的是临近皇城的戒备森严。 厚重的宫门打开,曦滢在这里下了车。 宫门缓缓关上。 哦豁,喜提十三年徒刑。 换了软轿一路从宫道通过,浩浩荡荡的众人在永寿宫门前停下了。 春妮和春囡扶着曦滢从轿子上下来,她看了一眼满汉文并列镌刻这永寿宫三字的匾额,叹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永寿宫本就是离养心殿最近的宫殿,已经见完朝臣的雍正呷了一口苏培盛新换上的热茶:“外面是什么动静?” 苏培盛低声回话:“回皇上话,应该是和妃娘娘被迎进宫了,这会儿正在行册封礼。” “是她啊。” 雍正手指轻轻在御案敲击了几下。 勋贵、武将、宗室、子嗣—— 朝局的稳定和大清的未来。 她还是十三弟的救命恩人,她既然救了宇宙好弟弟十三,那就是他爱新觉罗·铁血真汉子·胤禛的救命恩人了。 不管从哪方面看,这个钮祜禄家出身的和妃都值得他看重。 “去传旨,今日在永寿宫用晚膳。”苏培盛躬身退下,遣人去永寿宫传信。 这次的册封,怡亲王主动请缨,要和妃册封的正使,为自己救命恩人抬咖,宇宙第一好弟弟的请求,雍正就没有不答应的。 命怡亲王为正使,保和殿大学士马齐、礼部尚书张廷玉为副使,持节册封和妃。 这次的册封,雍正给足了钮祜禄家面子,就是狠狠的落了老人们的面子,毕竟此前册封皇后之时,公隆科多是正使,副使是马齐,虽然当初存在怡亲王身体不好的客观原因,但相比之下这个规格实在是太超过了,皇后尚且如此,就更别说华妃和齐妃了。 远在东六宫的宜修扶额:剪秋,本宫的头好痛。 至于永寿宫隔壁的翊坤宫主殿已经是满地碎茬子,下人跪了一地,连碎茬都不敢避开,丽嫔和曹贵人都识相的当缩头乌龟,根本不敢上翊坤宫奉承。 第6章 永寿宫 这边的曦滢跟个工具人一样的跟着内赞女官的唱和走完流程,持节的内监持节出后宫将节交唤给正副使,册封仪式才正式礼毕。 候在门外等着传话的小夏子这才瞅准时机进来,麻利的跪下道贺:“奴才是养心殿小夏子,恭喜娘娘册封之喜。” 曦滢表现得倒是颇为平易近人,一个眼神春妮便默契的送上赏赐,礼多人不怪嘛。 果然收了赏赐的小夏子表情都真诚了三分。 “公公这时候来是有什么事吗?”作为曦滢代言人的春妮问。 “皇上吩咐,今日要来同娘娘共用晚膳,娘娘可以早做准备。” 曦滢只说知道了,并没有对此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期待,连演都懒得在皇帝的太监面前演,毕竟不论从哪方面看,她一个二八年华的花季少女都不可能对一个在这个时代努努力能当自己爷爷岁数的老头产生什么期待。 让春妮亲切礼貌的送小夏子离开,永寿宫只剩下宫女太监乌乌泱泱的跪了一地。 按照宫规,妃位配置两名八品首领太监,六名宫女和十二名负责洒扫、支应、陈设、应承、传取、坐更等事的太监,嬷嬷之类的没算在内。 “都起来说话。” 一个略有些圆滚滚的大太监起身后率先迎了上来:“娘娘,奴才是永寿宫的首领太监李延寿,先前在懋勤殿当值。” 懋勤殿?那可是皇帝的书房,准确的说是先帝的书房,毕竟那是乾清宫的地盘,现在雍正也不住那里了,懋勤殿的使用频率大概是断崖式下跌了。 天子近侍转行当她的首领太监,她何德何能? “从皇上身边来永寿宫,不觉得落差吗?” 李延寿的把身子弓得跟个虾米似的:“奴才位卑,懋勤殿自有首领太监在皇上面前,不敢自称在皇上身边服侍,如今能来娘娘这般和善的主子身边服侍已是天大的荣幸了。” 说没落差是不可能的,之前只要说自己是乾清宫的太监,腰板都比别人打得直。 但谁让一朝换了主子呢。 况且前头的首领太监已经盘踞懋勤殿多年,就算他拜了苏培盛的码头,想往上爬也是不行的。 所以当苏培盛跟他透露皇帝欲挑一得力的太监去永寿宫当首领太监,他犹豫片刻就主动揽了下来。 和妃既然能入宫既封妃,还能让皇上亲自安排大太监,值得他赌一把,搏个前程。 曦滢听他这么说,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首领太监除了李延寿,另一个叫何长生,之前是内务府广储司的管事太监。 既然这样,那就安排他跟春囡一起主要管理自己的私库,也算是专业对口。 六个宫女的配额,除了随曦滢进宫的春妮和春囡,内务府又拨了四个宫女过来。 两个年龄大些的叫芝林和芝秀。 芝林之前在养心殿伺候,芝秀前头伺候过太子妃,太子妃薨逝的时候她刚进宫,还远不到放出去的年岁,便被调去伺候太妃了,现在曦滢进了宫,便听旧主的差遣调来了永寿宫。 两个人都来头不小,特别是芝林,明摆着就是皇帝的人。 倒是芝秀,同随曦滢重回宫廷的纳兰姑姑是旧同事。 两个年纪小些的,是去年刚小选进来的小宫女,还是一团稚气的样子就被选进宫当牛马了,也都是钮祜禄氏门下包衣选进来的,还没改名字,两个人都叫妞妞。 曦滢没有给人改名的爱好,但这也实在难以分辨了,于是给改了嘉敏和嘉茂。 至于十二个小太监,姑且看了个脸熟。 曦滢没有训话和画饼的爱好,嘴上说的再好都是没有用的。 设身处地,不管是哪里的打工人,要人家把事情办的妥帖,福利给到位才是硬道理:“春妮,看赏。” 众人再次谢恩。 至于忠心与否,也不是敲打或者这点小恩小惠能影响的,曦滢不费那劲,还是忠心丸简单粗暴,让人放心。 见曦滢不再说话,李延寿拿不准新主子的脾气,不动声色的察言观色,看她面露疲色:“娘娘可要先梳洗?稍后恐怕内务府和其他各宫都会派人来送礼。” 曦滢伸手捏了捏自己已经被压得僵硬的脖颈:“先更衣,大家各司其职吧,今天才第一天,咱们来日方长。” 大家鱼贯而出,各司其职去了。 毕竟娘娘的家私还在院子里摊着呢。 身上的吉服繁复,不方便行动,曦滢扶着春妮的手往内殿去。 北方人讲究聚气,可能也出于冬天保暖的考量,寝室并不算大,甚至多几个人就觉得有些拥挤。 殿内的墙面是粉色的,有一种类似于柑橘香料的芬芳。 李延寿腆着脸奉承:“皇上之前吩咐了,赐娘娘椒房之宠,先前阖宫上下只有皇后和华妃得此殊荣,可见皇上对娘娘的爱重。” 爱重吗?面都没见过的人,哪里来的爱。 怕不是拿她当华妃整。 床很窄,取长寿(瘦)之意。 住惯了玻璃窗的房间,再住回纸糊窗的房间,哪怕是大白天的,也觉得室内昏暗。 不过回想了一下后世的故宫,哪怕已经换了玻璃窗,屋里也不亮堂。 还是构造的问题。 曦滢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住的是大院子,睡的还是单人床。 看来这宫里的居住环境也就那样吧。 在芝林和芝秀的协助,几个人的通力合作之下,曦滢终于脱下了厚重繁复的礼服。 春妮从箱子里取出一袭海蓝色如意纹的旗装帮她穿上,这件旗装是新做的衣袍里最得曦滢喜欢的,颜色极好,如一汪海水,颜色鲜亮又清新怡人。 脚上的朝靴也终于被脱了下来换成了一双轻巧的软鞋。 头发也拆下来,重新梳成了小两把头的发式。 新整理出来的宫殿,多的是被人动手的机会,吩咐春妮和春囡跟着十项全能的纳兰姑姑去检查宫里有没有被动手脚的地方,一身轻松的曦滢终于有了精神端详自己未来的住所。 之前苏培盛来钮祜禄家传圣旨的时候就亲口透露过,说永寿宫的铺宫是雍正亲自过目过,以示对曦滢和钮祜禄氏的重视。 随手取了博古架上的莲花罐端详,别的不说,这老登的审美还是在线的,铺宫和摆饰都无比雅致,倒是很对曦滢的胃口。 外头宫道忽然传来净鞭的声音。 巴掌声也由远及近的传来,李延寿就像是捕获到皇帝信号的雷达一般:“娘娘,应该是圣驾来了。” 哟,胖橘这就来了? 第7章 初见雍正 “娘娘,您该去接驾。”李延寿看曦滢没动,在一旁小声提醒。 接就接吧,曦滢起身,等春妮上前帮她整理了一下衣摆,她这才慢慢悠悠的走出去。 还没走出殿门,便见雍正大步流星的绕过永寿宫的影壁走进来,一路走进正殿,大马金刀的落了坐。 曦滢恭恭敬敬的行礼:“臣妾钮祜禄曦滢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 第一次见面,该演还是得再演一演的。 “不必多礼。” 雍正微微抬眸,目光落在曦滢身上。 眼前的女子肌肤胜雪,微微低着头,露出了纤细的脖颈,眉若春山含翠,微微垂着眼,腮边似凝新荔般莹润饱满,白玉扁方梳就的小两把头上簪着点翠折枝纹簪并碎米珍珠的流苏,行止间轻轻晃动,显得灵巧生动。 宛如谪仙凌尘。 “抬起头来。” 雍正的声音低沉。 曦滢缓缓抬起头,与雍正的目光交汇。 她的眼睛是极好看的,顾盼间流盼生姿,如秋水横波,并没有寻常妃嫔初见圣颜时的惶恐与谄媚,而是带着一丝坦然的探究,仿佛她才是那个审视者。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雍正观察曦滢的时候,曦滢也在打量他,眼前的皇帝倒是和电视剧里的胖橘有些区别。 和流传后世的画像有些相像,神似道明叔,虽然中年有些发福,但眉眼间依稀看得出当年应该也是有几分姿色的。 若他年轻的时候就是个貌若无盐的普男,想来应该不可能为国捐躯就能成功勾得他府中不少女人,真心实意的为他手段激烈的争风吃醋。 这里点名皇后宜修和华妃年世兰——哦,还有那个存在感约等于没有的一格电娘娘齐月宾。 至于现在嘛,虽然人到中年长相没年轻时候那么帅了,但多了帝王之气的加成,也还勉强过得去。 曦滢的脸上漾起一个笑,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总的来说,能睡。 “可看够了?”二人对视许久,雍正先开口了。 “没够,臣妾还能看皇上许多年呢。” 雍正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在她灵动的眉眼与自然舒展的姿态间徘徊,突然觉得这后宫许久未曾有过这般鲜活的气息。 原来这便是十三口中被钮祜禄家像是眼珠子一般被疼着长成的小格格,他的女人里几乎没有过满洲贵女,曦滢的出现无疑给了他一种新奇的感觉。 他拉过曦滢柔软的手,只是轻轻一用劲,曦滢便顺势坐在了他软乎乎的怀里。 成功的看小姑娘的脸颊染上了些血色,雍正自得一笑,空着的手拍了拍曦滢的手背:“钮祜禄家的格格果然不一般,你叫……曦滢?哪两个字?” 曦滢拉过雍正的手,细嫩的手指在他的手心划过,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柔荑划过手心有些痒,像是有一片羽毛轻轻挠动了雍正的心尖儿,他一时有些心猿意马,反手抓住了她的指尖。 “是个好名字,素日可读书?” 曦滢点头,勾起了素爱才女的雍正的兴趣:“读过什么?” “也不拘什么,哥哥们在家学里读的,臣妾都读过了。”曦滢完全就没想过谦虚,藏拙什么的,不存在的。 那群不长进的武官哥哥们没读过的,她也读完了。 “读得懂吗?” “小时候读不懂的,长大了便慢慢懂了,现在还没懂的,未来总会懂的。”曦滢语气轻快,既有些自己已经不是无知小儿的自得,也不讳言自己并非全知全才。 坦率得让千帆过尽的雍正内心震动。 确认过眼神,是他的白月光纯元和红玫瑰年世兰不同的风格。 是同他满宫汉军旗以及包衣女子完全不同的类型。 雍正看着曦滢清泠泠的眸子,灵动里又带着他似乎可以一眼就看得穿的清澈,看惯前朝后宫倾轧和世态炎凉的皇帝难得的放松下来,似乎在她面前,自己不必装。 他想,这样的满洲贵女,便是娇贵——甚至娇蛮些都没关系。 说话间,传膳的太监已经悄无声息的准备停当。 “劳累了一天饿了吧,先用膳。” 既然是皇帝来永寿宫用膳,今天的晚膳自然是用了皇帝的份额,作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哪怕他本人崇尚节俭,膳桌之上也是顶丰盛的。 乍暖还寒的时节,甚至锅子都有二品,除此之外,还有“福寿万年”四道、热菜的碟菜共六品、片盘肉类有二品、甜品四种,汤品则为燕窝鸭条汤。 第一次侍膳,伺候曦滢用膳的是芝林,她本就是养心殿出来的宫女,对旧老板的习惯虽然说不上了如指掌,但至少也略知一二。 宫人们熟练的替两个主子布菜,锅子里的汤汁咕嘟冒泡,在两人之间织就朦胧轻纱,隔着这层水雾,曦滢水盈盈的眼睛时不时的看向雍正,她吃自己的,完全没有要给皇帝夹菜的想法。 倒是雍正,亲自将芙蓉鸭子最鲜嫩的胸脯肉,夹入她的缠枝莲纹碗中。 “要谢皇上赏吗?” 她微微侧头看向雍正,鬓边珍珠流苏轻晃,在烛火下投出细碎光影,这些晃动的光影似乎轻易的晃进了皇帝的心里,“毕竟是第一次同皇上用膳,虽然知道宫里的规矩,却不知皇上的规矩。” “寻常吃饭,不必这么多礼。”雍正清了清嗓子,“不过宫里的规矩为何就不能是朕的规矩?” 曦滢理所当然的回答:“这宫里的规矩必定是前人定的,说不得皇上不喜欢呢。” “那若是朕的规矩和宫规不同,你待如何?” “皇上宸断独决,这天下都是您的,宫规罢了,本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若皇上不喜欢,改了又有何妨?”曦滢把表忠心的话说得理所当然。 雍正听了心里也是无比熨帖。 他踩着九子夺嫡的血雨腥风走到现在,说是大权在握,实则掣肘颇多,八爷党孜孜不倦的给他使绊子,从龙的隆科多和年羹尧已经有了功高盖主恣意妄为的态势,但满洲勋贵对他向来不亲厚,他也只能倚重这二人牵制老八一党,唯有十三弟忠心耿耿,拖着病体为他点灯熬油殚精竭虑。 如今曦滢的这番话,何不是在说钮祜禄一族认了他是这个天下的主子。 有了钮祜禄氏的支持,四舍五入满洲八大姓他收拢了一半。 雍正露出个胖橘的笑,鸭子汤都多喝了一碗。 “这永寿宫,可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叫内务府过来改便是了。” “永寿宫的铺宫陈设都很合曦滢的心意,不过曦滢想在院子里搭个秋千皇上可答应?” 就这啊,雍正还以为这个小娇娇或许会觉得低调奢华的素雅铺陈不够华贵,没想到她竟然喜欢他亲自过目拍板的风格。 “有何不可?赶明儿就让你宫里的太监去内务府传话。”秋千罢了,给她,给她搭十个! 清宫一日两餐,说是用晚膳,其实也就是中午,吃完饭略微休息一会儿,肝帝的课间娱乐休息也就结束了,他拉了拉曦滢的手——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柔声说:“朕还有公务,你好好歇着,朕晚上再过来。” 养心殿的宫人簇拥着雍正离去,打头的苏培盛看着雍正走出永寿宫依旧还保持在脸上的笑意,忽然有了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第8章 动作 目送雍正离开,曦滢收了笑,看向去检查宫殿的纳兰姑姑。 “娘娘,奴婢已经带人把宫里检查过了,找出来些脏东西。”纳兰姑姑低声回话。 纳兰姑姑本家曾在太医院供职,家学渊源之下,她对医药一道也是知之甚详,若非如此也不会被瓜尔佳氏挑中送进了太子妃的身边,经历了十数年的宫廷生活,她已经是强的可怕。 曦滢挑眉,饶有兴致的问:“让我瞅瞅都有些啥。” 托盘里是一幅内务府送来的避火图:“这有什么蹊跷?” 纳兰姑姑卖关子:“娘娘您擅丹青,细看看。” 曦滢多看了一眼,都得大呼一句幕后黑手的精妙。 避火图其实就是古代小黄图,是内务府拿来给曦滢做岗前业务培训的。 从艺术的眼光来说,这幅避火图笔触细腻,内容直白又隐晦,但只要仔细看它的色料,曦滢一眼便看出了蹊跷。 黄色是雌黄,红色是朱丹,绿色是绿青,蓝色是铅蓝。 带砷的,带铅的,带汞的,含铜的——好家伙,这怕不是一幅高毒颜料图鉴。 不提翻看之时的必要接触,古人对男欢女爱之事一向隐晦,看避火图必然也是在狭小卧房点着烛火赏看,说不定还能在烛火的温度之下析出,挥发的汞蒸汽直接被呼吸道的黏膜吸收,造成中毒。 就算一时没中毒,民间认为避火图有厌胜作用,加之古代人认为火神是一位未出阁的少女,当她看见此类年画就会羞愧离开,从而避免火灾,一般都会把避火图放在室内,损伤身体也是早晚的事。 人要耍坏,招数还真是层出不穷。 不过抛开剂量叹毒性多少有点耍流氓了。 但别说,不管是否奏效,想出这法子的人还怪有创意的,放现代高低是个化工大佬绝命毒师。 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主意。 “不过娘娘,这还没完呢,您床边的脚踏也有些来头,应当是被泡了麝香和红花的烈酒浸透过,您赤脚踩在脚踏上,积年累月之下必然会沾染上,椒房的香味掩盖住麝香的味道,真是防不胜防。” 曦滢沉思,虽然不知道两样东西是几方作用的结果,但犯罪嫌疑人也就三方。 太后,皇后和华妃——哦,皇上也不能排除嫌疑。 包衣出身的太后同内务府勾连至深,皇后就是个打胎圣手,华妃虽然直来直往,但备不住身边有两个心黑手辣的爪牙曹贵人和丽嫔,而且避火图就是她远亲内务府总管黄规全亲自送来的,当然了,皇帝可以操纵一切。 纳兰姑姑看上去似乎对这些阴招司空见惯,倒是自小在钮祜禄家伺候的春妮和春囡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一时有些义愤填膺,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格……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怎么是好,照曦滢在神界的性子,她一准掀了这个藏污纳垢的烂摊子。 但是当她之前这种想法刚刚冒头,恨铁不成钢的亲亲师傅就进了她的梦里追着她打。 她的师傅可是光,曦滢怎么都跑不过,只敢左支右绌的叛逆嚷嚷:“这种世界就该掀了算了,一片烂叶子牵连了一整枝。”溢出来的怨气把命树都熏黑了。 “你咋不想想你一猛子把这个世界的支柱都掐灭 ,这个世界崩了怎么办?到时候就把你埋这里,绝对不刨你出来!”司命星君恨不得脱下鞋子砸这个孽徒的脑袋,“我是让你下来积德的,不是让你造孽的。” “你要真把王朝掀翻,平民怎么办?你不会觉得拉下一个皇帝,世界就焕然一新了吧?” “我知道,随便说说还不行!”曦滢在梦里跑得累个半死,也不敢嘴硬口嗨了。 被师傅一通教训,并再三保证自己绝不乱来之后曦滢终于被扔回了肉体凡胎。 对着师傅只敢口头叛逆的曦滢托着腮,思考着该怎么办。 正当她出神之际,李延寿进来回话,说是黄规全来送赏。 曦滢给了个眼神,黄规全便领着一队小太监进来了,打头的小太监手里端着的是龙凤花烛,后面的大概都是些红绸和百子百福被之类的东西。 “和妃娘娘大喜,皇上吩咐,赏了您洞房之喜。”黄规全谄媚的脸对着曦滢都要笑烂了。 虚情假意的谢了皇帝的赏赐,让纳兰姑姑给了赏金。 曦滢在心里哼哼,这狗皇帝拉拢权臣之女的招数还真是一点儿不带变化的,把她当成世兰整。 得了赏的打工人手脚麻利的布置好了“洞房”,黄规全喋喋不休的恭维了一番之后领着人走了。 “纳兰姑姑,咱家在太医院的人是谁?”曦滢也不问有没有,因为那必然是有的。 “太医院李院使和他内侄李太医都是我们的人,院使现在不大往宫里走动,但李太医正当用,娘娘可是想传李太医来?”纳兰姑姑说。 院使是太医院的一把手,工作重心已经转向了行政,如果是看病诊脉,肯定还是李太医的腿脚利索些。 “算了,这些脏东西先权当不知道搁着吧。” 要怎么办曦滢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娘娘,可是您的身体……” “就几天时间,无妨。”搞事情还是等先让狗皇帝跟她有点感情基础再说吧,反正在神魂的保护之下,这些肮脏之物也不能把她如何,不能打乱她笼着皇帝的节奏。 况且搞事归搞事,姻亲还是要顾及一下的,她吩咐纳兰姑姑:“劳姑姑去替我给大哥传个口信,就说内务府有人弄鬼,我打算过几日动它一动,若是他丈人有什么小尾巴,让他赶紧收拾,别被皇帝拽了去做文章。” 知道自家主子已经有了计较,纳兰姑姑立刻应下,匆匆出去了。 策楞今日正好在宫中值班,加上瓜尔佳氏和交到纳兰姑姑手里的暗线资源丰富,传起消息那是无比顺畅,过了不多久纳兰姑姑便回来:“娘娘,办妥了,大爷说收拾妥了就立刻给娘娘回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曦滢吩咐:“行了,去准备沐浴吧,一会儿皇上该来了。” 第9章 侍寝 芙蓉石香炉吐出缱绻的白烟,为曦滢染上了一分淡雅的香,春妮和春囡配合默契的为她擦拭身上残留的水珠,偶有沾在身上的花瓣,也只衬得她凝脂般的肌肤更加莹润白皙。 珠帘轻颤,龙纹衣角扫过门槛,外头并未响起禁鞭的声音,想来是狗皇帝又灵机一动,搞些偷香窃玉的花活。 伺候的宫人已然跪了一地,曦滢只好自己伸出手抓住了裹在身上的软缎,也不行礼,只偏过头,眼角含着三分慵懒笑意:“陛下这是要学偷香窃玉的登徒子?” “朕若说是,你待如何?”皇帝裹挟着几分春日晚上的寒凉逼近,玄色皂靴踏碎地上零星的水光。 曦滢并未惊慌,只拉了拉拢在身上的软缎,从容地将发尾沾染了些许湿气的青丝撩至一侧,露出修长天鹅颈:“那皇上可就怪不得曦滢御前失仪了。” 不大的稍间中氤氲着朦胧的水汽,皇帝眼底的灼热更甚,如此娇美的女子,现在是他的了。 志得意满的伸手欲擒她手腕,曦滢轻轻一侧身,软缎之下的玉肩微露,湿润的唇瓣近在咫尺:“夜深露重,陛下若着凉了,臣妾可担待不起。” “自不必你担待。”皇帝的手轻轻抓住软缎,轻易的揽住曦滢纤细的腰肢。 殿外打更的梆子声惊破这暧昧的结界,曦滢松开刚刚“下意识”环住帝王脖颈的手臂。 皇帝伸手从妆奁中取出那把通体温润的玉梳,指尖拂过她发梢沾着的水珠,声音低沉而温柔:“这样好的乌发,莫要打结了才好。” 皇帝将她长发散开,玉梳缓缓滑入青丝间,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烛光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雕花窗棂上,皇帝垂眸凝视着手中如瀑长发,嗓音染上几分喟叹:“你的青丝,倒比江南的绸缎还要柔。” 曦滢轻笑出声,指尖摩挲着皇帝的手背:“那陛下可要梳仔细些,莫要将我弄疼了。” 看似规矩精,实则老色痞的皇帝一笑,也不梳头了,打横将曦滢抱起:“自不会弄疼了你,天晚了,安置吧。” 曦滢吓了一跳,赶紧环住了皇帝的脖子。 谁不知道这家伙四力半,要是把她摔了就不好了。 月上中天,芙蓉帐暖,雨落芭蕉。 曦滢身娇腰软,皇帝食髓知味,外面的敬事房太监提醒了多次之后,帐内才偃旗息鼓。 许久之后,隐约传来曦滢娇滴滴的啜泣和控诉:“皇上骗人,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是朕孟浪了……”雍正把曦滢翻来覆去的吃了个彻底,浑身通泰,心情正好,于是也有兴致低声哄她。 寝室中又是一阵窸窣,这才最终归于平静。 皇帝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曦滢,口嫌体正的唾弃, 脑袋枕在自己胳膊上,没规矩极了! 哪个女人敢拿皇帝当枕头的,这和妃简直放肆! 但见她秀气的眉头还微微皱着,转念想她到底还小呢,以后还是克制些吧。 于是搂着她也睡去了。 体力透支,曦滢入主永寿宫的第一个晚上,睡的无比沉。 沉到雍正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一觉睡到卯正,这才被春妮喊醒过来:“娘娘,卯正了,再不起请安该迟了。” 一睁眼,便见春妮打头阵,四个宫女整整齐齐的候在床边。 吓她一跳。 理智回笼,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已经跟雍正深度交流过了,现在人呢?走了? “皇上走了?” 春妮一脸五味杂陈:“皇上要上朝,天不亮就走了,奴婢们跟着苏谙达进来伺候的时候,您睡得正香,皇上便不让奴婢等叫您起来,说晚上再来陪您。” 曦滢的神魂溢出的神力安抚皇帝的身体,皇帝食髓知味,自然愿意连着过来。 春囡凑上前,含笑小声说:“娘娘枕着皇上肩膀睡,您不知道皇上起来的时候轻手轻脚,生怕吵醒了您,走的时候还揉肩膀呢。” 哦,算他有点良心。 在妆台前坐定,看着镜中人多了几分妩媚的俏丽脸庞,曦滢有些走神。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男欢女爱?目前看来,倒是也不赖。 一宫之隔的翊坤宫,华妃确也是一夜难以安睡。 铜鹤香炉里的欢宜香燃到尽头,华妃攥着掐金丝护甲的手青筋暴起,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向紫檀木屏风,白瓷的茶盏应声碎裂。 宫内侍奉的人噤若寒蝉,不敢有分毫造次。 “敬事房的太监回话说,昨天盯着事情的太监是三更才回去的。” 颂芝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小心回话。 妆台上的攒花珠钗被摔得七零八落,华妃抓起妆奁里皇帝亲赐的翡翠步摇,翠羽在天光中泛着冷光。 “宫里规矩新人进宫三日才该侍寝,钮祜禄氏竟第一天就——果然也是个狐媚子!” 她扯下鬓边的绒花,青丝如瀑散落肩头,“本宫守着这翊坤宫,从戌时等到子时,他倒去香亲新人!” “当年王府里,他亲手给本宫点的欢宜香,说要一生一世……” 话音未落,腕间的赤金镯子撞在窗棂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看华妃发疯,翊坤宫人内心绝望,这才只进了一个新人主子就受不了,等选完秀——他们的好日子可就要过完了。 跟着华妃主子是有钱,但也要命啊。 不同于情绪外放的华妃,景仁宫的皇后就平和多了。 “听说和妃昨天进宫第一天便侍寝了?”虽然表情没什么笑意,不过宜修问话的语气倒也平和。 “是,想来皇上一时贪鲜。”知道自己主子心情不佳,剪秋和绘春也只敢婉转宽慰,“新鲜感过了,想来也就罢了。” “便是一时贪鲜,又是椒房之宠,又是洞房之喜,还为她破了惯例,如此煊赫的爱重,本宫真是……”宜修并没感觉宽慰,只觉得头痛。 “永寿宫的东西可顺利放进去了?” “娘娘放心,都办妥当了。” 听剪秋这么说,宜修这才终于缓颊。 只要她在,便绝不会让她诞下子嗣。 她乌喇那拉宜修才会是大清朝唯一的皇太后! 第10章 请安 该说不说,故事开篇的宜修在后宫还是颇有些威名和声望的。 既有贤德良善的名声,背后又有联了宗的太后好姑妈替她撑腰,若她能绷住,倒也不是不能一直如此稳坐高台。 可惜,到底是权势迷人眼,眼看装了一辈子,离熬死皇帝也没几年了,最后却没能装下去,守不住“胜利”的果实,落得个死生不见的下场。 也是自作自受。 不过这也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后宫,除了惯来对景仁宫作威作福不给面子的华妃,其他人对着皇后至少在明面上无不温驯臣服。 每日的请安,嫔妃们早早就到了。 扶着剪秋的手从内室出来的宜修在上首落座,俯视下位的嫔妃低头拜服,每每这个时候,她心中都难免生出几分意气风发和自得。 有孩子又如何,家世显赫又如何,不也一样要拜倒在她宜修的脚下。 此时雍正的后宫还只有潜邸旧人,哪怕是欣常在这般的地位,也能在请安的时候混到个座位。 不大的景仁宫正殿堪堪坐满,除了东边的首位和次位尚且还空着。 东边的首位惯常是华妃的位置,齐妃李静言虽育有皇帝事实上的长子的弘时,但于圣宠和家事而言都不敢与之争锋,但又自觉论资历也该压过同在妃位的新人,于是心安理得的坐了西边的首位。 而此时,被齐妃自行安排的两个同事都还没来。 见状,宜修嘴巴的笑意凝滞了片刻。 齐妃觑着自己领导的脸色,率先出口抱怨:“又是华妃最晚。” 碎嘴子的欣常在连忙捧哏:“她是年大将军的妹妹,又得圣宠,多得势啊。” 华妃阵营的丽嫔连忙转移话题:“说起来,昨日和妃入宫,今天也该来请安,怎么竟然也还没来。” “看来这也是个不省油的灯。”口无遮拦的欣常在什么话都接。 “和妃娘娘到~”景仁宫门外的太监唱和。 正殿忽然安静了下来,几乎所有人,包括先前一直垂眼把玩手里玉如意的宜修,都抬起眼,循声往门外望去。 过了片刻,才终于得见入宫前就搅得所有人人心浮动的和妃。 只见一人,扶着婢女的手,从外面婷婷袅袅的进来。 直到她站在正殿中间,众人才看见她的庐山真面目。 传说中的和妃娘娘身着一袭鹅黄色云锦旗装,正面柔美的鹅黄,行动间却泛着淡淡的银辉,仿佛将春日晨雾织进了布料,衣摆以苏绣满绣了缠枝海棠,花瓣边缘以金银线勾勒,花蕊处还点缀以细小的淡水珍珠,随着步伐轻轻颤动,恰似沾着晨露的鲜花在风中摇曳。 她虽然只梳了小两把头,但发丝间装点的头饰却也很难不引人注目。精致的簪花周围点缀的蝴蝶簪,翅膀上镶嵌着通透的翡翠薄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幽幽绿光,蝴蝶触须处悬着三颗圆润的南珠,随着她的动作轻晃,灵动非常。 衣着装扮无不贵重,却并不是一味的无脑堆砌,也丝毫不带刻意,可见只是她日常爱用的寻常之物。 不必在乎它们价值几何,喜欢,得用,便就随便用了。 果然不愧满洲亲贵之家千娇万宠出来的格格。 最重要的是,眼前初承恩露之人,还带着几分在座所有人都早已消磨殆尽的灵动。 除了上首的宜修,所有人都站起身。 “钮祜禄曦滢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宜修娴熟的露出一个贤惠的笑容:“起来吧,赐坐。” “妹妹们也都坐,别站着说话。” 宜修说着赐坐,却便无人引路,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曦滢身上,看她如何应对。 曦滢只扫过了眼前的两个空座,都不必思考,自然的坐在了首席的位置,一时间个别人难免变了脸色,但又瞬间恢复了正常,安静落座,生怕一会儿华妃来了,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见曦滢如此选择,宜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和妃身份贵重,无论她如何出手,明面上都轻不得也重不得,倒不如让华妃当她的马前卒杀人刀。 她还是能高高在上的稳坐钓鱼台,若是能斗得个两败俱伤,让她渔翁得利,那才是极好的。 宜修惯常的说了些让六宫和睦相处的训诲,最后说:“和妃妹妹昨日才入宫便得皇上恩宠,按说该让你好生歇息,只是规矩如此,不敢不尊,真是难为你了。” 曦滢侧头看向宜修,这套话有些耳熟,貌似之后同甄嬛的说辞也大差不差:“宫规如此,既然入了后宫,自然无有不尊的。” “还规矩呢,宫规说新人入宫三日方可侍寝,和妃入宫第一天就侍寝,可见也不怎么守规矩……”敬陪末座的欣常在,以为曦滢听不见,跟身边的曹贵人无差别的嚼舌根。 不过曹贵人就谨慎多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然不接她的话。 谁知曦滢的耳力是极好,眼神瞬间就捕捉到了说小话的欣常在:“这位……” 一旁的芝林会意提醒:“娘娘,这位是储秀宫的欣常在。” “欣常在此言差矣,这宫里的规矩是服务主子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宫里的主子是皇上,自然是他想去哪就去哪,他的规矩就是规矩。” “至于欣常在,随便议论上位的规矩,想来本身也不如何规矩,这般以下犯上,不知皇后娘娘怎么说。” 曦滢不带感情色彩的目光看向宜修,却似乎打了她的脸,但如今欣常在有孕在身,这可是她堕了么正在进行中的单,可不能有差池,也只好和稀泥:“欣常在向来口无遮拦,还请和妃妹妹见谅,欣常在出言无状,但念其有孕在身,便回去罚抄宫规三遍,好好学学规矩。” 欣常在不情不愿的谢了恩,不敢再多说话。 曦滢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向宜修,但并没再说什么,只是宜修却无端端的有些心虚,只转移话题:“华妃怎么现在都没到,江福海,你亲自去催。” 江福海得了皇后的吩咐,弓着腰退了出去。 曦滢垂下眼,没再纠缠,欣常在这一出,不过是道开胃小菜,真正的好戏,捧哏还没来,且早着呢。 第11章 硬柿子 还不等江福海走出宫门,声势浩大的华妃迎面而来,还是一贯的目中无人奢靡张扬。 正殿的诸人,除了自觉稳坐高台的宜修,听到外面的通传,纷纷起身行礼。 哦,一动不动的还有如今坐在华妃位置上的曦滢。 华妃一贯享受众人的敬畏,在众人的请安声中目中无人的走到自己位置,她的脸色刷的就变了。 她的位置不仅被人占了,那人甚至都没给她个正眼,更别说起身迎接了。 华妃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严重的挑衅。 宜修眼中一场大戏的主角配角都已到位,她立刻出声,仿佛是要宣告好戏的开场:“华妃妹妹今天迟到,还以为你今日不打算来了。” “毕竟是宫里进了新人,本宫哪有不来不见之理?”华妃的回答漫不经心,目光却狠狠的瞪向曦滢。 “这便是新进宫的和妃妹妹了吧,倒也算的上姿容昳丽,就是这规矩学得可就差了些。”年世兰率先发难。 曦滢终于抬眼看向她。 不愧是汉军旗第一美人,可惜曦滢可不会因为她是个美人就不怼她。 人都爱捏软柿子,曦滢自然要当最硬的,捏不软的那颗。 曦滢轻笑了一声:“请安都能迟到之人,如今要与我论规矩?” 华妃本就不是个伶牙俐齿的,但她的目标明确,就是要争这个后宫第一人的位置,就连皇后她都不曾放在眼里,就更别说这个刚入宫的小丫头片子了。 “你不过是刚入宫的新人,怎可坐在这首位!” “我不可?难道你可?” “那是自然,虽然同为妃位,但皇上赐本宫协理六宫之权,自当是妃位之首。”说起协理六宫之权,华妃就难掩得色。 不过上首的宜修脸色就变得难看了些,虽有身体不好这个托词,但大权旁落,完全就是皇上在打她宜修的脸。 “本宫自受封以来,便受赐享贵妃之例,华妃娘娘无此殊荣吧?” 可恶,竟然输了!华妃不得不搬出资历一说:“即便如此,本宫自潜邸便是皇上的侧妃,论资历也该排你前面。” 曦滢老神在在,虽然是坐着同站着的华妃对视,却完全不会让人觉得矮了气势:“那就更招笑了,要论资历,在场各位除了皇后娘娘,便当数齐妃了,她不仅早你入府,还曾替皇上诞下三子一女,你又凭什么站她前面?” 一旁吃瓜的齐妃突然被cue,听曦滢这么说,忍不住默默挺了挺腰板。 “华妃娘~娘~不会又要提家世了吧?”曦滢上下打量了华妃一眼,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毫不掩饰,未尽之意自不待言。 毕竟年家此刻虽然势大,但青海的罗卜藏丹津还没正式起兵,年羹尧还没当上皇帝亲笔所说之“恩人”,比起世代煊赫的钮祜禄家,年家还是不够看了些。 更别说,清廷之中,满蒙汉,自然是满人为尊。 论规矩,是她年世兰没规矩,论资历,自然又有资历更深的,论家世,她竟然也比不赢,她一向仗着皇帝的捧杀和年家的威势在后宫作威作福,如今来了个更硬的,一时竟有些道心破碎。 但她年世兰偏偏不愿低头,气氛一时僵持下来。 “虽然说华妃非要想论出个一二三,但若是臣妾真从根上开始论,恐怕又要伤了老人的脸面,不如还是让皇后娘娘说吧。”宜修的戏也该看得差不多了,曦滢自然也不可能叫她如此安然的看戏,“毕竟,皇上赐了臣妾封号是‘和’,偏生我这人不是什么和善人,近来修口德呢。” 反正宜修不需要修德,她缺德。 什么叫一山更比一山高,年世兰跋扈,宜修哪怕作为皇后也不得不退后一射之地,现在看年世兰被新人怼得无话可说,心里隐秘的升起了几分舒爽,但随即又升起了几分羡慕和忌惮。 但眼下也不得不和善的出来“说句公道话”:“和妃妹妹有所不知,齐妃妹妹虽然资历深些,又育有三阿哥,不过她素来大度,愿意让贤。不过和妃妹妹虽然年轻,但出身满洲贵族,自当居尊首席。” “齐妃谦让华妃妹妹也坐了这么些年首位,也该让位给年轻的妹妹了,还是快落座吧。”宜修说完,恨不得在心里大笑三声,叫你有事没事把老妇挂在嘴边,今日也该叫你知道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她年世兰需要齐妃谦让?笑话,身份地位那都是该她的! 年世兰早知道皇后这个老妇决然不会站在自己这边,此时脸色黑得能滴水,但到底阴着脸坐在了第三的位次,并气势汹汹的无差别瞪视着在场所有有看自己笑话嫌疑的人。 眼看华妃马上要气炸,趁胜追击的宜修继续撩拨:“选秀之事,初选已经结束,殿选之事,华妃可有了成算?” 年世兰自诩深爱皇上,对皇帝有巨大的占有欲,具体体现在占着皇后位置的宜修在她嘴里是年老色衰的老妇,而其他同她抢恩宠的都是狐媚子。 现在要她出钱出力的给自己找情敌,年世兰忍了又忍,到底咽下了到嘴边的恶言:“自然是照章办。” “照章便好,想来到时候等新的妹妹们入了宫,这宫里就热闹起来了。”既然已经上了场,宜修便开始持续撩架,“到时候,姐姐妹妹的,还是要和睦相处的好。” 说着,宜修先看了一眼刺头华妃,以及初出茅庐便表现得无比刚硬的和妃。 说得就是这二位,等新人入宫,可务必不要和睦相处才好。 “嗤,皇后娘娘的期许,还是同其他娘娘们说吧,臣妾是家中独女,向来是没有同人称姐道妹的喜好的,况且臣妾素爱清净,便是热闹,也别寻到永寿宫的头上。” 曦滢此话一出,景仁宫满宫寂静,虽然都知道皇后说得也不过就是客套话,但也没人想得到,这个刚入宫的和妃,竟然连表面平和都懒于维系,这就是满洲亲贵给的底气吗? 吃瓜群众心中肃然起敬,在心里暗自告诫自己,别惹。 根本惹不起。 就连险些破大防的华妃都闭了嘴,这个和妃,真是谁的面子都不给啊。 宜修看着坐在首席,一边把玩自己压襟上挂着的珍珠,一边漫不经心回话的和妃,拳头硬了。 这怕不就是个家世更硬的华妃,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吩咐人做好了万全的措施,心中又升起一丝隐秘的运筹帷幄的自得。 第12章 厚赏 宜修心里发下宏愿:和妃一时的轻狂又有什么大碍,总有一天让她哭。 不过宜修虽然心里这般想,面上还是一连菩萨样,并不计较曦滢的发言:“本来新进宫的宫妃按规矩该去寿康宫拜见太后,只是近来春寒料峭,太后犯了咳疾,今日不便去请安,太后娘娘说咱们来日方长。” 那便是没事了,曦滢起身:“既然这样,那臣妾告退了。” 说完率先离场。 看着曦滢的背影,宜修险些没绷住,强撑着叫了散。 一向迟到早退第一名的华妃今日居然没反应过来,慢了一步,余光觑得皇后的表情,随即挑眉,露出了一个戏谑的假笑。 我年世兰压不住她钮祜禄氏,你皇后这个乌喇那拉家的破落户,不会有这个能压住她的自信吧。 这般居中撩架,看你宜修又能讨得什么好。 一番示威挑衅之后,仪态万方的华妃娘娘带着她的小团体扬长而去。 其他人看皇后的脸色,也大多不敢留下奉承,纷纷退下。 气得皇后扶额:“剪秋,本宫的头好痛。” 这回是真的了。 于是单独留下来奉承的齐妃只好忙前忙后的去让人请太医。 宫里的消息向来传得很快,早已结束了一大清早的小朝会,在召见官员的间隙,苏培盛就把景仁宫的盛况递进了正同自己好弟弟吃加餐的雍正的耳朵里。 “和妃真这么说?”雍正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潭。 “是。”雍正的语气难辨喜怒,来回话的小太监闻言瑟瑟发抖,身子躬得更低了。 “还真不愧是钮祜禄氏,恐怕也只有她家,对上华妃才这般有底气吧。”想想钮祜禄家深厚的底蕴,从未打过如此富裕的仗的雍正忍不住酸了。 他若也有这么背景雄厚的母家——不敢想他会是多自由的一个皇帝。 那还不得在朝堂之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顺带鄙视了一下自己那背靠如此强硬的母族,却因没有天资而早早出局却又得了最高爵位的憨憨十弟。 钮祜禄家,那可是比废太子母族的赫舍里家更显赫的存在,毕竟孝诚仁皇后当年还被鳌拜骂是“满洲下人之女”。 此等的出身,却从来没拉到人来投资他,就连他母家唯一战队的阿灵阿一脉,也是站了老八一派,而不是支持他这个血亲,还真是暴殄天物。 远在宫外的老十若知道他的想法,定会摇头,这老四果然还是没搞明白这深宫中的生存之道。 也不看当年康熙爷的后宫,上有皇帝只爱他的亲亲麻宝太子,下有包衣世家割据把持后宫的子嗣。 若他不平庸些,也不知道是先碍了“风头都是我好太子的你们谁都不许抢”的汗阿玛的眼,还是先挡了无孔不入的包衣们的路。 说不得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哪怕就是他现在开始胡乱蹦跶,也不过是他知道老四看在孝昭仁皇后和温僖贵妃,还有他亲亲老婆背后的阿霸亥部,也不可能真的杀了他。 反正死不了就是胜利。 怡亲王看他的好四哥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呷了一口奶茶,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打趣:“咱们满洲的姑奶奶,进了宫也不改往日的伶俐,还真是半分委屈都受不得,皇兄可多担待些。” 雍正听弟弟打趣,颇为自得的捻着手里的十八子:“非也非也,和妃懂分寸也知进退,并不在朕面前造次,倒是世兰,难得遇上比她还硬气的人,气坏了吧。” 这是他对待后宫的一贯做法,管她跋扈还是狠毒呢,真当华妃在他面前解语花,背地里跋扈的事他不知道吗?再说他后院接二连三失去的孩子,再迟钝的人都该觉出猫腻了,逞遑论他这个生性多疑的九子夺嫡选拔赛最终冠军。 不过是懒得在这方面费精神,后宫是女人的战场,不是他的。 反正只要不舞到他跟前,那就是岁月静好。 至于私底下谁占上风,那就各凭本事。 正如此时,新人把旧人气的不轻,他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也该有人治治世兰了。” “苏培盛,吩咐下去,已经准备好赏给永寿宫的赏赐,再加厚三成,你亲自去挑些精致鲜亮的,想来那小姑奶奶定能喜欢。” “是,奴才记下了。” 苏培盛正要出去,又被叫住:“对了,跟你和主子说,朕今日晚些去看她。” “是。” 怡亲王见状,知道曦滢应当暂时还是合四哥心意的,暂时替策楞放下心来,知道自己的好哥哥对后宫一贯的德行,但也不好多置喙,只是在心里摇了摇头,转而把话头移向了会考府。 一旁的苏培盛看着面前君臣相得的场景,皇上似乎也没有要责备和妃的意思,也只能感叹人比人得死。 就算是煊赫一时的华妃,对着皇后这种程度的造次也得掂量着来,就算做做样子皇上多少也要训诫两句,谁知到了和妃这里,事情听过就过去了,和妃不仅没挨罚,还得了赏。 和妃进宫的第一天,这种两宫对峙的局面,就这么轻易的被打破了。 就如同之前的争端只是小打小闹。 也不知道这种三足鼎立的局面能维持多久。 看来还是他没过渡好作为亲王总管太监到皇帝太监首领的身份,格局小了啊。 这么想来,若当真满洲的贵族们甘心归顺为皇上出力,说不得那个目中无人的年羹尧很快就能干到头了。 年羹尧向来看不起他这样的太监,苏培盛同他暗戳戳的生了宿怨,想到年羹尧倒霉,他心里美。 想起本来想给安排进永寿宫伺候的同乡崔槿汐,这么好一个去处,谁知道她偏生跟与先太子妃身边的芝秀有龃龉呢,芝秀是人家点名要的人,崔槿汐就不好再硬塞了。 只能怪她自己没这个鸡犬升天的福气。 跟对了主子才能一跃成为苏妃(bushi)的大太监真替她感到遗憾,盘算着把她塞哪儿算是个好去处。 午后苏培盛亲自带着皇帝的重赏浩浩荡荡的送往永寿宫,消息自然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的飞进了东西六宫。 隔壁翊坤宫最先听到动静的华妃,再度当上了桌面清理大师,手里还有些滚烫的茶径直砸在了丽嫔身上。 “这便是你说的,没什么美名,貌若无盐的极平常人?”华妃恨的眼里都恨不得沤血,此刻她也回过味来了,满洲贵族的小姑奶奶可不是待价而沽的货物,也不必用这些虚名抬高身价,“人家是哪个排面的人,须得到处传美名?” 被当了一顿出气包的丽嫔讷讷不敢说话,只能在心里感叹,这日子是愈发难过了。 第13章 说年家 大抵是今日的政务还不算太忙,雍正驾临永寿宫的时候尚且还有些天光。 从家里带来的嫁妆还没完全收拾好,下午又添了许多赏赐,此时何长生与春囡正领着嘉敏和嘉茂收拾,其余宫人也是各有各的忙。 唯独曦滢这个主子百无聊赖,正借着天光在暖阁支了画架画海棠。 氅衣宽大的袖口滑落至小臂,露出带着翡翠珠串的纤纤素手正握着羊毫在宣纸上勾勒海棠花枝。 朱砂点染的花瓣层层叠叠,竟比窗外开得正盛的海棠还要鲜活三分。 忽听得廊下太监尖着嗓子唱喏:“皇上驾到 ——” 曦滢指尖微顿,却未立刻起身,只将笔搁在青玉笔洗里,抬眼看去,雍正已经进来,这才走过去轻轻福身:“皇上今日来得早,臣妾这一身墨渍,可别污了圣眼。” 雍正踏入殿内,目光先落在那幅未完成的海棠图上。 宣纸上,几枝海棠横斜而出,一只翠鸟栖于枝头,喙中似要衔落一片花瓣,笔法灵动,颇具神韵。 雍正向来爱才女,一时惊喜,心中悄悄对曦滢另眼相看起来。 “还不知曦滢竟擅丹青,这支海棠画得传神,不俗。” 雍正的指尖划过画轴,忽然握住曦滢的手。 曦滢笑着抽回手,取过团扇半掩面庞:“皇上打趣臣妾。不过是闺阁闲来无事画着玩儿,今日内务府送来的画材,说是西洋进贡的颜料,便想试着画画看,” 说着,又瞥向案上宣纸,“只是这翠鸟的眼睛,臣妾总觉得少了些灵气。” 全画便只有这眼睛最后尚未完成,曦滢此话,不过是给雍正出题,也好来些互动。 雍正闻言,拿起一旁的狼毫,在鸟目处点了一点浓墨。 那原本呆板的翠鸟,顿时似活了过来,炯炯有神。 “皇上这一笔,倒显得臣妾拙笨了。” “你这嘴倒是越发伶俐。” 曦滢捧起画卷,眼眸亮晶晶地望着雍正:“皇上这点睛之笔,让整幅画都活了。臣妾斗胆,想请皇上在画上题字,如此一来,这幅画才算真正圆满。日后臣妾每每瞧见,便如皇上常伴左右。” 说着,也不等雍正答应或者拒绝,又将羊毫重新蘸满墨汁,递到雍正手中。 雍正挑眉,接过笔沉吟片刻,挥毫写下 “春棠映翠” 四字,字迹刚劲有力,笔走龙蛇,倒也配得上她的画。 曦滢低头看着题字,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皇上墨宝珍贵,臣妾定要将这幅画供在最显眼处,让大家都瞧瞧皇上对臣妾的眷顾。” 雍正笑着放下笔,目光扫过博古架上,新换的白瓷瓶插着几枝海棠,与画作相映成趣,让人看着舒心:“朕对你的眷顾和爱重,哪里才只这个,真是小孩子脾气。” 雍正拿手指点了点曦滢的额头:“听说今日请安,你把华妃气的不轻啊?” 曦滢挑眉:“皇上这是觉得曦滢做得不对,要为华妃出头?” 不过她一点也没害怕,毕竟今日苏培盛亲自来传的赏赐,比常规重了三分。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华妃同款的捧杀,反正当下她肯定不会有事,所以曦滢开始疯狂试探皇帝的下限。 “若皇上想为华妃出气,私下教训多没趣啊,不然曦滢让人去请了华妃过来,您当着她教训曦滢,少不得让华妃感激涕零。”曦滢看向芝林吩咐,“芝林你去。” 芝林自然为难,看了看曦滢,又看皇帝,根本不敢动。 “想不到你这小姑奶奶还是个急性子,朕不过就说了一句,你一堆话等着朕,还真是……胆大包天。”皇帝自然没生气,看一脸左右为难的芝林,挥手让她下去,“行了,你们娘娘跟朕闹脾气呢,你下去吧。” 芝林如蒙大赦,悄然退下。 “朕的意思是,下次可以再委婉些……”皇帝也试图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些,毕竟有十三时不时的替她打边敲,再三强调她是个受不得委屈的小姑奶奶,生怕一句话说重了他又得哄半天。 如今淑和与温宜尚在襁褓,雍正发誓,对待很长一段时间内唯一的女儿怀恪都没这般好声好气。 对此,曦滢的评价是,怪不得一股爹味儿,不过想来也是,别说是当爹,狗皇帝的岁数,若是努力一点,能当她爷爷。 曦滢一脸气鼓鼓的控诉:“臣妾还不够委婉吗?华妃就是被眼前的浮华迷了眼,我没当场撕开现实给所有人看已经很给她面子了。” “哦?愿闻其详。”雍正拉着曦滢坐下,他也很好奇,在满洲勋贵眼里,年氏一族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我才不说呢,孝庄老祖宗这么大一块后宫不得干政的牌子立在那儿,等我傻傻说了,回头皇上生气了,再趁机训诫一顿么?我又不傻。”曦滢微微转过头去,一副清澈愚蠢大学生的模样,有点想说,又忍住的感觉。 雍正叹气,这小姑奶奶还真是,有点规矩但不多,清澈得他一眼就能看透。 “说吧,朕绝不生气。” “眼下的年家自然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但没有底蕴,不就是无根浮萍,空中阁楼?虽说年家上数几代都是仕宦之家,但也说不上突出,如今脱颖而出,那全靠皇上慧眼识人,而年羹尧也算当用。” “皇上愿意用他,便给他几分面子,若是哪天皇上不愿抬举他,垮台也不过瞬间的事,稳扎稳打和昙花一现都在一念之间,可惜年羹尧有才却又是个糊涂人。” 细说起来,年羹尧科举出身,靠着才华得了明珠的青眼成了他的孙女婿,同时也成了老九的姻亲,几番拉拔顺势入了康熙的眼。 若非后来雍正被封了亲王,把他的佐领拨给了雍亲王,雍亲王成了他的旗主,年世兰入了四爷府上,他和四爷党扯不上什么关系。 雍正上位之前他也没把这种主属关系当回事,若不是后来雍亲王把他子侄都搞回京城当人质,他不见得去烧四爷这个冷灶,本就跟皇帝羁绊不深,甚至说雍正早对他积怨甚深,现在兄妹俩还被皇帝的温情面纱遮了眼,看不清事实。 天天做大死,生怕自己活太长。 “你们都这么想?” 曦滢立刻责任声明:“这可不是看不上汉军旗啊,他恃才傲物,论敏感度比他的同窗可差远了。” “皇上生气了?觉得大家看低了您心爱的重臣?” 什么叫心爱的,这小姑奶奶真会说话,但不得不说,曦滢的说法对他如同醍醐灌顶。 是啊,年羹尧固然需要防备,但需要被忌惮到这个程度? 好像是当时还是德妃的皇太后规劝的。 雍正陷入了沉思。 “皇上,真的生气了?早说过我不说的。” 第14章 太后 雍正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曦滢的手心:“朕说不生气就 没生气,你讲的好,太好了,不过这话在朕这里说说便罢了,可不敢再往外说了。”防都防了,也没有半路放开的道理。 “那是自然,您是主子,也是曦滢的夫君,夫君所问,曦滢自然知无不言。” 曦滢一句水灵灵的夫君听的皇帝龙心大悦,千帆过尽之后,他就爱整点这种浓情蜜意你侬我侬的戏码:“小娘子说得对,夫君定会好好疼你!” 疼个哔(和谐)—— 搞半天,浑身舒泰的是狗男人,受累的是她。 肉体凡胎的小身板被狗皇帝翻来覆去吃了个遍,第二天一早皇帝神清气爽的走了,曦滢只觉得自己腰快断了。 也不知道的确是曦滢的确对了皇帝的目光,还是为了把她抬起来同华妃打擂台,亦或是还有其他的打算,总之他一连小半个月都留宿在了永寿宫。 不仅如此,除了流水一般抬进永寿宫的礼物,这个文艺老宅男最近还热衷于搞些花前月下,赌书泼茶或是亲自为曦滢画眉的恩爱戏码。 有时候要配合雍正的表演也挺累的。 毕竟在永寿宫,他既有温香软玉的缱绻痴缠,疲惫想休养生息的时候又能搂着知情识趣的小姑奶奶睡素觉,日子过得别提多自在。 搞得每天去景仁宫请安的时候同事们——特别是华妃,都是酸气冲天。 连自诩在大气层的太后都忍不住了,派了竹息来传她一见。 长辈都开口了,曦滢自然不会不见。 得进寿康宫,曦滢麻利请安:“臣妾和妃钮祜禄氏给太后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坐在上首的太后也不叫起,居高临下的看向曦滢。 眼前的女人真是太漂亮了,不论是故去的纯元,还是如今的华妃,都不及她的万一。 偏生她今日穿了一袭粉蓝色的旗装,若非知道她绝无可能知道(但曦滢便就知道)藏在自己心里几十年都无法吐露的心结,太后都觉得和妃这是要故意戳她肺管子(不要怀疑,就是故意的),但不管有意无意吧,反正她就是戳到了。 不仅如此,和妃的眉眼间,同她已经入土了几十年的姑母颇为相似。 如今见她行礼,乌雅太后恍然以为是昔日年轻的孝昭仁皇后和温僖贵妃在向她行礼。 心中既有一股钮祜禄氏又有人入宫得了皇帝看重,还抢了乌喇那拉家皇后的风头的不顺,却又生出了一种快意。 昔年高高在上的对手在她下首俯首称臣的快意。 过了许久,她才温和的叫曦滢起身,给她赐了个小绣墩坐。 说真的,曦滢也是对太后这位上届宫斗冠军很好奇的。 虽然她的飞升靠的不光是她本人的努力,很大程度还是因为儿子争气,但她又能肆无忌惮的行偏心之事,几乎把她靠山的优先级排在了十四、家族和皇后的后面。 皇帝和太后的关系,果真还是应了那句歌词。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许是想给曦滢造成一些心理上的压力,乌雅太后盯着曦滢看了许久,却一直也没说话,沉默悄然在偌大的宫殿弥散开来。 过了许久,她忽然发出感叹:“真像啊。” 曦滢不解的目光看向太后,倒也没等她问出口,只听太后继续感叹:“你和你的姑爸爸们长得可真像,不过比我同她们初相识之时更加年轻,又出落得更加水灵漂亮些,怪不得得了皇帝这般久的看重。” 长得像?出现了,此个小世界的奥义——替身文学。 太后这话,难道是想姑债侄偿?那她可是不认账的。 “臣妾出生之时姑爸爸们早已安息,无福得见,不过想来也是,毕竟是血亲,长得相似也正常,同姑爸爸们长得像,是臣妾的福气。”初次见面,曦滢表现得还是很有礼貌的。 宿敌的家族送来同宿敌眉眼相似的女孩儿侍奉自己的儿子,偏生她作为太后还得捏着鼻子笑脸相迎,这哪是福,明明就是她的孽。 不过到底是优秀宫斗选手,即使心中这般想,太后的表情还是一脸慈祥,还带着几分怀念:“看到你啊,恍然会想起哀家当初进宫时候的光景。” 也不是啥好光景。 那是要啥没啥,就业环境不咋地,还得当牛马。 想想钮祜禄家这几口人的待遇,真是人比人得死,乌雅太后每每想起都会在心中默默破防。 “不过你到底还是太年轻,等过些时日,或许慢慢就会明白,一时的贪欢很难长久,细水长流,才是能这宫中长久的生存之道。” 赶紧别独享圣宠了,懂? 曦滢心里对太后的说辞不以为然,但表情却是一副受教的模样。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今日臣妾受教于太后,当真是如获至宝,万分荣幸。”曦滢的脸上表现得一脸真挚。 但哪怕再真挚,也不会有任何女人喜欢听到有人说自己老了,哪怕她已经是太后了也是如此。 况且,太后自觉自己倒也没有老到那个份上。 但想起自己长子再三声明的利害,太后暗自攥紧了紧手里的丝绢,在心里不停的洗脑:哀家是信佛之人,要修心戒嗔,要心平气和,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别为难她,她可能是真心奉承的…… 若曦滢知她心中所想,必然嗤之以鼻,太后若是真的能断了这“贪、嗔、痴”三毒,也就不会一次又一次的当违法犯罪的保护伞了。 最后,才深吸一口气:“你听进去了就好,行了哀家乏了,你退下吧。” “是,太后好好休息,臣妾这便告退了。”曦滢也不多留,麻利的行礼走人。 毕竟人也见了,好奇心到此为止,她也懒得跟有八百个心眼子的人虚与委蛇。 至于说太后的训诫。 皇帝抬她的咖抬得也差不多了,她都已经连着上工半个月了,也差不多该歇了。 太后无力摆手,示意她自退下。 等人都走出寿康宫了,乌雅太后这才扶额,同在 一旁担忧太后被自己气出好歹的竹息忍不住出声劝慰:“太后,和妃到底年轻,不会说话,您别往心里去。” “便是知道她是故意的,哀家跟她能计较个什么,到果真同宜修所说,这和妃就是躺在手心的豆腐,是轻不得,也重不得。” “罢了,这小辈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操心吧,哀家不费这精神了。”乌雅太后奉劝自己。 只是理想和现实,本就难以统一。 其实她若是真的能放下些执念的话,日子应当会过成另一番母子相得,含饴弄孙的理想模样。 可惜她做不到。 或许只要是个凡人,没人能做得到。 第15章 宫权 曦滢并没把同太后这场小小的会面放在心上,离开寿康宫甚至还能有心情上御花园去遛弯儿。 倒是春囡,一脸担忧和纠结:“娘娘,太后今日这话的意思……” “她是乌家的太后,看不得人专宠也是正常,况且,你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御花园也就巴掌大的地方,多走几步也没什么趣味,曦滢百无聊赖的逗弄着廊下的鹦哥儿,漫不经心。 “今天?是三月十五。”春囡不明就理。 “她固然也不喜欢我独宠,但挑今天敲打我,是怕皇上十五还往永寿宫去,落了皇后的脸面呢。” 半个月宫斗经验但聪明的春囡秒懂。 曦滢抖落了手里小米,拿着帕子擦干净手:“日头大了,回吧。” 刚回了永寿宫不久,便见小夏子来传旨,说是皇上召她去侍膳。 就这么急着见她?曦滢寻思,她今天见太后,也没干啥出格的事情吧? 不过她面上还是一副淡然的模样:“知道了。” 给一旁侍奉的何长生一个眼神,他自然同小夏子哥俩好的塞红包拉关系去了。 片刻之后,何长生回来同正对镜整装的曦滢回话:“夏公公说皇上这会儿子心情尚可,想来也没什么坏事。”御前的太监,哪怕是御前大喇叭,那也是对外嘴巴跟蚌壳一样,这不仅是职业素养,也是活命的根本。 当然,苏培盛后面那样的,纯属他栽了。 所以曦滢和何长生本来也没想着能套出些什么干货,知道皇帝心情如何也够了。 也不用传辇,永寿宫到养心殿着步行一百米的距离,抬脚就到了。 案牍劳形的皇帝听见外面的动静,抬眼便见曦滢婷婷袅袅的进来,只觉得眼前一亮。 这小姑奶奶爱俏,今天一袭粉蓝色的袍子,发式梳了轻巧玲珑的知了头,宫中有了些年岁的“老人”们追求的雍容沉稳,有时候审美水平颇高的雍正看了都觉得冗余,眼睛累的慌。 现在忽然有人整了点小清新,反而眼前一亮如获至宝。 此时是休息时间,殿内并没有外臣,雍正冲曦滢招了招手:“过来。” 曦滢慢悠悠的走上前去,雍正熟练的一拉她的腕子,她便顺势坐在了他的龙椅上。 “皇上您招小狗呢?”娇滴滴的小姑奶奶嗔道。 雍正笑意不减:“什么话。” “皇上您自己回想,您叫百福是怎么样?” 雍正沉默片刻,好像是有点像,但他绝然是不能承认的,不然小姑奶奶又该哼哼唧唧了。 “自然是‘嘬嘬嘬’。”赶紧略过这个话题,“走了,去用膳。” 说是侍膳,应召而来的妃嫔自然要侍奉皇帝吃饭,不过到了曦滢这里,谁侍奉谁,就不一定了。 不过半个月了,雍正似乎对曦滢的有些倒反天罡的行为适应良好,不仅不需要曦滢侍奉,甚至他还要亲力亲为的替她夹菜。 爹味十足的让她别光吃这么素,春日正该好生进补。 或者燕窝鸭子他吃着还行,让她也尝尝看。 便是一向骄横的华妃也从不敢如此自得的享受皇帝的侍奉,当然皇帝也没这么待过别人。 侍奉在侧的养心殿宫人见惯不怪,根本不敢说话,更别说置喙了,只一味的在暗自把和妃主子在自己心中的排位一提再提。 “今日去见过太后了,如何?”像是不经意的,雍正问道。 “太后慈眉善目,自然是极好的长辈。”曦滢知道皇帝对他亲妈的爱有执念,当然也不可能上来就阴阳怪气或者说她坏话,反而表现得很是诚恳恭谨。 “哦?可同你说了什么?” “太后娘娘训诲,教臣妾细水长流才是宫中的生存之道。”曦滢微微敛目,语气似有些低落,“可是太后娘娘因为臣妾专宠,不高兴了?” 雍正向来不喜欢太后插手他的后宫,不过有心逗弄,这才问她:“若太后不高兴了,你待如何?” “我?我不如何。” 这倒是皇帝没设想过的答案:“哦?” “太后娘娘是长辈,她的训诲自有她的道理,只是皇上的意志才是大清的最高意志。” “去谁宫中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若皇上觉得无妨,那便是无妨,若皇上也觉得太后是对的,多去其他娘娘宫里,臣妾自然也不会多言。”劝谏皇帝雨露均沾那是皇后和甄嬛的活儿,她才不干这事儿。 “那倘若朕真的不来永寿宫了,和妃娘娘不淌眼泪?” “您来,臣妾自然扫榻以待,若您不来,虽深宫寂寞,臣妾也能自得其乐。”毕竟她安身立命的基本盘也不是他雍正。 反正这宫里也没人敢欺负她,皇帝看在出身也不会怠慢,就是当个吉祥物,她也能咸鱼得很安心。 雍正词穷。 阖宫上下的女子,谁不是全心全意的靠着他这个皇帝,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只有曦滢这个小姑奶奶,这种你来很好,不来也行的态度,她不只敢想,她还敢说,坦率得让人词穷,偏偏又叫他生不出怒气。 但当咸鱼?那可不行。 “便是朕未去永寿宫,也必不让你无聊寂寞。” “看来,皇上是要赏曦滢点什么解闷的小玩意儿?”曦滢一挑自己秀气的柳叶眉,一双漂亮的眼睛水波潋滟,就这么看向皇帝,看得皇帝有些心猿意马。 “可不是什么小玩意儿,”雍正一脸得色,似在像眼前这个小姑奶奶邀功,“朕赐你协理六宫之权。” 天降这么大一块馅儿饼,雍正以为自己至少能收获一个欣喜的奖励,结果先得到了一个问题:“臣妾不过进宫半月,皇上就这般信任曦滢?不怕臣妾大手大脚把您的内帑花空?” 笑话,他可是大清皇帝,区区小女子这么可能——还真有可能,毕竟不用抛洒,他的内帑本就是空的。 思及此,雍正根本笑不出来。 华妃协理六宫,那是贷款上班,缺钱了都是自掏腰包描补。 就是不知道曦滢这个小姑奶奶遇到同样的情况,会拿出什么样的预算方案,雍正破罐子破摔,反正没几个子,随便折腾。 但嘴里的说辞自然不能是如此:“早听说八旗的小姑奶奶们未出嫁便会学着掌家,早便听怡亲王说你大哥常夸你做事有章法,区区宫务,想来曦滢必然也能很快理得服服帖帖。” 怡亲王&策楞:冤枉啊,我没说过! “大哥真是的,怎么什么都往外说!”曦滢象征性的抱怨了一句,不过没再拒绝皇帝的安排,“既然如此,曦滢就却之不恭了。” 插手内务府的权利,曦滢本就想捏在手里,毕竟她一早就料理了弄鬼的内务府,自然不会推辞。 毕竟万一她一说不皇帝就算了,她岂不是血亏。 内帑没钱,那也没关系。 以后她和雍正,那就是组团出道的抄家cp了。 第16章 抓辫子 “奴才噶达珲叩见皇上。” 只能说,雍正这个高能量肝帝,无论何时都有超绝的行动力,曦滢前脚接过了协理六宫之权,后脚内务府总管就端着账本子进了养心殿。 曦滢怀疑这个肝帝蓄谋已久。 事实也正是如此,自决定让曦滢入宫开始,他就盘算着让和妃出来制衡华妃,这是雍正的最低期许,当然若是这个小姑奶奶真的有管理才能,可以有效降低宫中花销,那就最好不过。 若是能抓到年氏的把柄,那就是天降意外之大惊喜。 曦滢:知道了,这就安排,不仅给你安排年氏,别家也给你安排上,超级加倍的抄家套餐,你值得期待。 “这是你永寿宫和主子,以后你便听她吩咐,六宫之事都要同你和主子回事。” 跪在下首的噶达珲也不敢抬头,只恭恭敬敬的给曦滢磕头,心里却是惊涛骇浪,黄规全那小子运气好,跟了华妃这个大方主子,手指缝漏出去的油水捞得是盆满钵满,就是不知道这个新来的和主子是个什么路数。 “总管客气,不过咱么可丑话说在前面,都是为皇上解忧,差事办的好,那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但若总管看本宫年轻便糊弄了事,本宫的眼里可是不揉沙子的。” 新主子的敲打就像是惯例,噶达珲内心不以为意,他家在内务府盘踞近百年,最多头几天把皮稍微绷紧些,背地里还不是该干嘛干嘛。 不过面上还是恭敬异常的诺诺应声。 “噶达珲是良母妃的胞弟,是朕所倚重八弟的亲舅舅,自朕登基,便把觉禅(卫氏)一族抬了旗,朕如此厚待,想来定不会让朕失望,”雍正语气平静,但听得地头蛇噶达珲都背后冒汗,“若是这般关系亲近的奴才都辜负圣眷,必然是被鬼神夺取了心智,朕必不会姑息。” 噶达珲唯唯诺诺,雍正多的是事要忙,自挥手让他退下了。 等噶达珲退下,曦滢随手翻看面前的宫分账本,啧啧啧,这假账可做得真好啊,乱七八糟,就是熟练工来了都得懵三天,就更别说辨别真假了。 谁能想到她一个司命殿的星君,有朝一日下界还得干关老爷的活计呢。 “八爷的亲舅舅啊,那皇上是想抓八爷的小辫子呢?还是不想。” 曦滢懒得“揣摩圣意”,直接单刀直入。 曦滢的直白一再让雍正语塞,但他同八爷党的宿怨由来已久,更不是什么秘密,况且他是真的很想知道就这么几息的功夫,难不成这小姑奶奶真的就抓到错处了? “虽说朕与兄弟们手足情深,但若真有人贪赃枉法,朕虽痛心疾首,也不得不大义灭亲。”雍正表演型人格觉醒,一番话说得正义凛然。 啧,皇帝的嘴,骗人的鬼。 好一个手足情深。 她是该信呢还是不信? 曦滢的注意力都放在账本上,都不惜得看他真情实感的表演。 “但若是真抓这把小辫子,牵连可就大了,说不得这内务府七司三院都被臣妾得罪一大半,搞不好转天臣妾可就要‘病亡’了。”内务府把持皇室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世上这么多聪明人,定也有看得出猫腻的,偏偏臣妾不聪明说破了,岂不是嫌命长?” 看上一届皇位争夺战出头的除了被康熙硬抬上桌的太子——最后还废了,哪个的母家不是出身包衣。 不过其实曦滢并不担心被包衣的家族报复,不然她大可以用一些迂回的手段,由别人来揭露此事。 雍正不信,不过是一群奴才,怎么可能这么猖狂,但还是吩咐:“朕是天子,必不会让你身处险地,都出去,苏培盛你亲自在外头守着,任何人不许靠近。” 等偌大的暖阁里只剩下了雍正和曦滢两个人:“朕也翻看内务府的账本,虽说账上抛费些,那也是圣祖仁慈,抬手放过的沉疴,如今朕也谕令不得再如此奢靡浪费,可惜花费也并没太多改善,该亏空还是亏空,百思不解这银子都到哪儿去了。”雍正腆着脸不耻下问,“若聪明伶俐的和妃娘娘看出了账上的端倪,还请指点迷津。” “这账啊——倒是没太大问题,毕竟内务府运行多年,运营和记账便是假的也做成了真的,臣妾便是再耳聪目明,那也不可能就这么看看就看出不妥来。” 雍正面露失望,还以为今天是白费了时间,谁知曦滢还有下文。 “臣妾看的问题不在账本的流水,而是记录的物价不合常理。”曦滢也不卖关子。 闻言,雍正一把拿过账本仔细翻阅。 那是瓷库的账本。 【雍正元年二月初三日,翊坤宫进青花双耳樽一对 纹银五千四百两】 【御花园更换暖房茶花瓷盆二十盆 纹银七千两】 …… 看这流水一般从他内帑出去的银子,雍正虽然内心滴血,却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但这也正常,毕竟这种艺术的东西,人家就是可以说这盆的花比那株颜色正些,所以价格贵点也理所应当,或者这个花瓶烧制得更有巧思,形状更灵巧,报废了好几批才挑出这一只最好的,官窑和民窑的成本就是天壤之别,也不是说不过去。 艺术无价,为艺术买单嘛。 “皇上您别看这些大笔的,您心系天下,有时候抓大放小忽略微末小节也无可厚非,不过于小节处,有时候也能知微见着。” 曦滢换了一本每日供应的时令宫分的账本,随便翻开一页,上面赫然写着【鸡蛋三两一枚】。 “臣妾记得觉禅家打盛京皇宫就当着膳房的总领,算不算是抓到了他家的小辫子?” 不过看似是曦滢抓到了觉禅家的小辫子,实际上被抓小辫子的还有和觉禅家一同盘踞膳房的乌雅家,他们二家共管膳房,良妃和德妃还因此成了好闺闺,雍正甚至自己还讲过“你(良)母妃也是我母妃”这种鬼话。 就是不知道等查出了问题,作为皇帝母家的乌雅家将要承受的,到底是小惩大戒还是灭顶之灾了,但曦滢有什么坏心思呢?干坏事的又不是她,她不过只是想给他们找点麻烦,别有精神盯着自己肚子做妖罢了。 还好,这会儿的内臣比他曾孙子那会儿收敛点,毕竟道光吃的鸡蛋可是五十两一个的珍贵之物。 这么一比,雍正还是有威慑力多了。 “这蛋,是贵了点?”雍正虽无比关注民生,但的确也关心不到鸡蛋这等百姓家惯常自产自销的东西上。 而他曾经的王府,如此琐碎的花销也到不了他的跟前,况且王府的鸡蛋也多是庄子上进的,最多有时候庄子一时续不上,才会出去采买。 但是也贵,虽然没贵到这个地步,放在宜修和华妃的眼里,这不过是从王府到宫里,消费也上升了一个档次。 华妃不在意这点小节,而乌喇那拉家同乌雅家连了宗,宜修自然不会提这等小事。 第17章 抄家皇帝 “咱们满洲的姑奶奶们,出嫁之前颇得不规则之自由,常常能出府玩耍,不单南城外之茶楼酒馆和戏院,就是外城的市井小摊也格外有意思。”曦滢换了个话头,说起她的闺阁生活。 雍正本质上还是个十分容易上头的急性子,此时他着实有些心急难耐,好在下一句她便回归主题。 “一年冬日,臣妾可怜路边卖鸡蛋的小丫头,便把她篮子里的鸡蛋都买了下来。” “那小丫头战战兢兢说,格格您别嫌一文钱一个贵,冬日的母鸡下蛋少,这些鸡蛋都是祖母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当时臣妾已经在学管账,家里的账上可写着鸡蛋二十文一枚呢,一文钱一枚还嫌贵么?后来那小丫头说,若是春日,两文钱三个也是有的。” “二文和二十文的差别,臣妾姑且还能算作是底下奴才们的跑腿费,毕竟水至清则无鱼,皇上您这三两一枚的蛋,这鸡是喂银子长大的么?” 曦滢看向脸色铁青的雍正,不走心的安慰道:“皇上您忙于国事,案牍劳形,久不在市井,不了解物价一时被糊弄也是正常的。” 雍正一点也没被安慰到,此刻他已经出离愤怒了,一拍桌子:“一群利欲熏心的蛀虫,朕抄他的家!” 看曦滢似乎被他的怒气吓住(其实并没有),雍正面前放软了声气:“曦滢你先回去,朕得空了便去瞧你。” 引线已经放在了皇帝的手里,曦滢目的达到,把账本留给雍正,自己轻巧的行了个礼,干脆利索的离开了养心殿。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雍正咆哮:“苏培盛!传怡亲王和马齐过来——还有十六也叫来。” 甄嬛传从未出现过的十六爷,实际上也是个铁杆四爷党,所以雍正一登基便放他去干内务府总管了。 不过他那边还没有眉目,没想到先从曦滢这里找到了突破。 在宇宙全人十三弟的鼎力支持下,大清会考府【国家审计署+廉政公署(清朝版)】,继追查库银亏空这一大单之后,又来新单啦。 外面将会发生什么,后宫是不知道的。 她们只看到永寿宫的和妃娘娘被叫去之后,太后那缺爱但叛逆的老boy示威一般的赏了她协理六宫之权,完全不把太后细水长流的教诲当回事。 一时间,曦滢的来势如同滚滚东流的长河势不可挡。 这下子,被稳压一头的华妃破大防。 本就忌惮曦滢的宜修对她更加紧张了。 今日可是十五,皇上今日会驾临永寿宫打她这个皇后的脸吗? 好消息:没有。 坏消息:不仅没去永寿宫,景仁宫也没去。 派去请皇上的江福海直接被打发了回来,皇帝很忙今日打算通宵达旦,不进后宫了。 宜修打好腹稿的一肚子劝谏无处说,第二天请安的时候险些没绷住,脸色黑沉得像是能滴下水,还只能僵着脸挽尊说是前夜里犯了头风。 不然怎么办呢?总不能说是因为十五的晚上请不来皇帝,气的睡不着觉吧。 但是她图啥呢,反正都是睡素觉,她的劝谏皇帝也是爱听不听。 可能就是脸面大过天吧。 会考府雷霆万钧的强势控制了内务府的账本和库存,大清最顶尖的追查团队极其高效的控制住了整个局面。 皇帝一连大半个月都没进后宫。 等他的好十三弟把贪污银两精确到分的调查结果放到雍正的案头。 雍正气得恨不得眼睛沤血。 他内帑库银帐面金额八百万,被亏空挪用的一小半还没追讨回来,转头发现近些年被这群蛀虫昧下的银子是他库银的三四倍。 朕的钱! 虽然钱大多数都是在圣祖皇帝掌权的时候流出去的,但那本来都该是朕的钱! 好家伙,他这里带着妻儿可以说是勒紧裤腰带节衣缩食的搞改革,结果这群家奴偷他的家把自己喂得肠肥脑满。 甚至不只是银钱,就连下面送上来的贡品,都是先被内务府把最好的部分截留,进上的都是奴才挑剩下的。 这让封建王朝的最高权力拥有者情何以堪? 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雍正出离愤怒。 事情的导火索噶达珲首当其冲,他的好外甥,每日一贤的八贤王根本不敢给他求情。 廉亲王心知肚明,他就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若他给舅舅求情,舅舅只可能死得更快些,只能私底下掏了些钱给母家填窟窿。 而雍正为了显示自己的大公无私,他的母家乌雅氏也没被轻轻放过。 第一个就拿了觉禅氏和乌雅氏开刀。 先是把这几家抄了个干净,抄没出的家产多得令人瞠目,气的雍正先是给他们都削成了白板,后来不解气直说要杀了他们全族。 太后搬出孝道,亲自来求都不好使,直把她气了个倒仰,再醒来已经是鼻歪眼斜,半身不遂了。 就这样,坚钢不能夺其志的铁血真汉子雍正也没松口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其他几个在内务府经营了近一个世纪的家族无一幸免,排队抄家。 托了满人人少的福,哪怕雍正真的气得说要把贪官都杀了,但实际上他也并不能如此,毕竟满人才是他作为少数民族当权的皇帝的统治根基,要真把他们都杀个片甲不留,不说汉人随随便便就能把他推翻,就是满人也得商量着换主子。 所以大部分人抄没违法所得之后,最终也就是被削成白板回老家披甲,甚至若是真的有才当用,还有复起的机会。 真的杀了的并不多。 但即使这样,也还是有人甚至都没等到秋后,直接就斩立决了,一时间在菜市口杀了个人头滚滚。 仔细看来,前朝出了妃主子的包衣家族竟然无一幸免。 内务府一时间空出了近半的空缺,顺势裁撤了不少冗余岗位之后,剩下的空缺由老十六允禄负责,他迅速制定了一套更高效的荐拔人才的流程。 业务考核加政审的组合下来,迅速的为内务府填上可信且当用的新力量。 经此一折腾,雍正不仅填满了自己的内帑,也把绝大部分内臣系统收归到了他自己的手上。 看着团队结算后的丰收场景,雍正那叫一个身心舒畅,上次这么志得意满的时候,还是他登基。 这可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第18章 短暂平静 皇帝在前朝磨刀霍霍,太后又突发中风,连嚣张如华妃都不敢火上浇油,加之暂时失去了皇帝这个争抢对象,后宫竟然短暂的陷入了一段平静。 大清标榜以孝治天下,太后病得半死不活,作为“儿媳妇”们的妃嫔们自然得排班侍疾。 其中最卖力的自然是身处中宫的皇后,恨不得亲尝汤药,事事躬亲。 于公她是本朝的国母,侍奉婆母做天下的表率那是她的毕生追求。 于私,她是太后的从侄女,如今本该全部属于她的后宫权柄被皇帝亲自一再的分薄给宫里的宠妃,乌喇那拉家自费扬古没了,朝中便没了本家人站她,她是愈发的说不上话,现在乌雅家也被削成了白板,连私底下能用的人都只剩下小猫两三只,内外交困,她只能寄望于她最后的大腿。 毕竟皇帝薄幸,若是连太后都没了,她将失去最后的倚靠。 在此危难之际,连欣常在的堕了么订单都被她稍稍放到了后面,当然,也只是稍稍。 也不是她封建迷信要给自己表姑积德祈福,实在是暗线爪牙被拔得七七八八,同时“照顾”太后和欣常在的订单,宜修有些左支右绌。 当然,光有皇后一个人也是不够的,全宫上下的妃嫔没一个跑的掉,一入宫便势不可挡的新宠曦滢那简直是首当其冲。 已经病成这样了,事已至此,若能借此搓磨搓磨死对头家的后辈,也总算让太后阴暗的心思有了些许安慰。 可惜娇滴滴的小姑奶奶打小可没学过怎么伺候人,让她同皇后那般事事躬亲那是不可能的。 轮到曦滢的时候,她便当个无事忙,坐在床边把寿康宫伺候的人指挥得团团转,太后本就中风的血管恨不得再堵上30%。 有心抗议,可惜如今口齿不清的她也只能阿巴阿巴,勉勉强强能抬起的手指着曦滢哆哆嗦嗦。 便是生气打撒了汤药,机灵的曦滢闪得飞快,汤药一滴都溅不到她身上,倒是泼她自己一身,烫的不轻。 皇后见此情景,根本不敢再给曦滢单独排班,便是让她去的时候,也让她坐远些,生怕她的最后一个保命符被曦滢气出个好歹。 转眼便到了四月底,抄家皇帝在前朝抄了个痛快,善后工作也在有序进行,雍正终于有了精力关心关心他后宫的女人们。 “苏培盛,你和妃娘娘这阵子都干什么呢?” 耳听六路的苏培盛躬身回答:“回皇上,和妃娘娘给太后侍疾之余,正忙着核算各宫月例和过些日子的端午宫宴,闲来无事也画画花鸟,昨儿个还拉着身边的小宫女投壶呢。” “她倒是真的能自得其乐。”天天忙于政事没空娱乐的肝帝酸了。 但转念想起自己满到都快溢出来的内帑,忙点算什么,忙点儿好啊。 “你说和妃这次立了这么大一功,该赏她些什么好啊。”雍正苦恼,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她又不缺,她感兴趣的小玩意儿又太过简薄不足以筹功。 升职吗?但她已经是妃位,若是现在升了贵妃,等以后万一她再有别的功劳,又升皇贵妃,皇后尚在,虽说他也对宜修不满意者颇多,但倒也不必打她脸到这种程度。 苏培盛自然知道自家主子不是真的要问自己的意见,躬身回道:“皇上念着和妃娘娘的好,想来皇上无论赐和妃娘娘什么她定然都是高兴的。” 罢了,先放放吧,筹功也不急于这一时,和妃替他揪内务府小辫子这事儿并没有传出去,想来她也不希望在这个节点上拉仇恨。 想通了这件事,雍正不再想这事儿,转头问:“那华妃呢?她又在忙什么。” “选秀的初选已过,华妃娘娘忙着筹备殿选之事,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哦对,雍正这才想起了自己亲口答应的选秀,殿选也是近在眼前了。 “罢了,今年的端午在即,你吩咐下去,给各宫的赏赐加厚三分,以作各宫给太后侍疾的赏赐。” “走吧,悄悄上永寿宫看看你和主子这会儿找什么乐子。” 好久没进后宫,雍正也想去放松放松了。 雍正悄么声走进永寿宫之时,曦滢正坐在院中的秋千上看嘉敏和嘉茂踢毽子,永寿宫还真是充斥着一片欢快祥和的气氛。 这般自己悄悄撞见的轻松场景,俨然成了疑心深重的冷面皇帝短暂放松的港湾。 “皇上来啦。”曦滢的余光看见从外头进来,目光灼灼看向自己的雍正,笑意更加加深了,轻巧的从秋千上跃下,盈盈的福身请安。 院中的人纷纷跪下请安,刚刚闲适放松的气氛瞬间一扫而光。 “看来朕扰了你兴致。”雍正拉过曦滢的手拍了拍,毫无诚意的说。 “瞧您说的,”曦滢语气娇滴滴的,却并不让人觉得造作,“皇上许久不进后宫,第一个来了永寿宫,臣妾受宠若惊都来不及呢。” “虽已经入夏,但到底夜凉,进去吧。”雍正牵着曦滢往殿内去。 一番运动之后,曦滢熟练的枕着没那么胖但也软乎乎的胖橘,昏昏欲睡。 “要说这东西六宫,还是当数你这里让朕舒坦放松。”吃饱喝足的雍正搂着娇滴滴的小姑奶奶,发出满足的喟叹。 被摸到痒痒肉的曦滢没好气的拍了拍雍正作乱的手爪子,并报复性的捏了捏雍正的痒痒肉:“皇上净会讲这种哄人的话,过几日便是殿选了,说不得宫里又会有更让皇上舒心的女子,臣妾很快被皇上抛之脑后呢。”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女可马上要出场了。 还好她先发制人给皇帝打下了点感情基础。 “什么话。”雍正反驳,至少目前在他的心里,钮祜禄·小姑奶奶·好弟弟救命恩人·招财猫·曦滢绝对是占有一席之地的,“抛下谁也不能抛下你,朕还盼着你有朝一日能给朕生个同你一般伶俐的小阿哥呢。” “皇上只喜欢小阿哥?若我生个小格格皇上就不喜欢了?” “若是跟你一样的小格格,朕自然也是喜欢的。” 闻言,曦滢伸手摸了摸自己平坦柔软的小腹。 时机刚好,那就,生个孩子吧。 不过在此之前,永寿宫的小东西连带幕后之人,该好好料理了。 第19章 端午宫宴 一转眼便到了端午前夕,明日有端午宫宴,这也是曦滢第一次以和妃的身份在爱新觉罗宗亲的社交圈亮相。 同曦滢共赴云雨后,雍正忽然说:“明日的宫宴,曦滢可与宗亲们多多亲近些也无妨。” 那哪里是无妨,那是皇帝求之不得,皇后困囿于出身,目光只愿意放在后宫,他登基前独善其身,福晋不出去交际他并不苛责,如今他当了皇上,每每需要公开出席的场合,宜修总一副佛菩萨的样子端坐高台。 宗亲们对他这个皇帝本来也不是那么心悦诚服,难道还指望着他们的福晋主动来捧她的臭脚么? 这次的端午宫宴,宜修甚至还特意来养心殿讨主意,问他太后病着宫宴是不是就此取消。 开玩笑,这个节骨眼,他胤禛就是要拿一场没有纰漏的盛大宴会来宣告就算内务府的运营顺畅,拿了尸位素餐贪得无厌的罪人,立刻就能有能干干净的新人顶上,这内务府少了谁都一样转。 不仅不能取消,还要大办特办。 皇后果然跟他想不到一块儿去。 如今姻亲遍及八旗的钮祜禄家的格格入了宫,雍正把连结宗室希望放在了她的身上。 曦滢听他这么说,心里自然也有数,面上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知道了。” 虽说先帝康熙尸骨未寒,太后也凤体违和,但是不重要,这次的端午宫宴不过是皇帝为挽回宗室之心的又一次努力罢了。 选秀在即,有些本来对雍正若即若离,没打算列席的宗亲为了自己家里等着发媳妇的适龄子孙,也只能一反常态的积极响应。 远支宗亲皇帝是不见得想得起,但近支宗室的子弟还得靠皇帝拴婚,虽然一般情况(指皇上没有特殊安排的情况)下请旨就能通过,但好歹婚配权还实实在在捏在皇帝手里呢,为了子孙的婚姻幸福,再怎么样都得低头跟皇帝打边敲。 是以这次的宫宴格外热闹,显得本次宴会的操办人似乎很有号召力似的。 这等公开场合,帝后相偕而至,并肩列席,皇后端庄地坐在一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中却透出了几分审视。不过在皇帝的另一侧,已经从华妃变成了和妃。 今日的曦滢打扮得一反常态的繁花似锦,一袭新作的紫色旗装,难得的戴了钿子配以华贵的翡翠头面,端的是凤仪万千,光彩比之华妃更盛许多。 一再被曦滢压制的华妃坐在她的下首,也是华丽服饰,妆容精致,明艳动人,可那骄矜的神色里隐隐有一丝憋屈,藏都藏不住。 雍正率先宣布宴会开始:“今儿是端午家宴,大家不必拘束。” 宗室维持表面平静,今日宴上除了被先帝圈起来的老大老二,以及现在被皇帝打发去景陵守陵的十四,九龙夺嫡的其他六个竟然都在。 这种情况下,向来“无拘无束”的十七竟也准时列席,不敢随便吱声。 准确的说,不单是十七,哥哥们都在,敬陪末座的小弟弟们瑟瑟发抖。 雍正主动举杯之后,酒过三巡,气氛慢慢热烈起来,席上慢慢有了些觥筹交错的意思。 虽然先帝的皇子们曦滢大多数都没见过,不过他们的福晋曦滢几乎都认识,再结合座次排位,各人的身份倒也都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诚亲王作为皇帝唯一自由的亲哥,率先提杯朝上首的皇上敬酒。 并没参与夺嫡的老五和老七果然是全场最放松的人,既有爵位,也不被忌惮,觥筹交错间自在得让人眼红。 爱新觉罗·大清第一魅魔·雍正皇帝的一生之敌·八贤王·允禩原来长这样啊,看着是个挺有亲和力的胖胖,虽然夺位失败,最近母家又被收拾得片甲不留,让他低调下来,但长袖善舞的样子还是依稀可见,这会儿他正恭敬的冲他好四哥敬酒。 而他身边的老九,居然是个胖子,全然不是传说中肖似母亲的美人,看向上首的表情,毫不掩饰的桀骜。 想起他勒索官员走私人参敛财的违法行径,曦滢心生讨厌,要不你能被叫塞思黑呢,这一句讨厌鬼真是骂得不冤。 略过因为被勒令还亏空当街卖家产被削爵的十二,曦滢终于看到了一个瘦子。 传说中的宇宙第一好弟弟十三,或许十多年的冷板凳造就了他的谨慎谦逊,也打磨了他的棱角,曦滢没太在他脸上看出传说中的侠义之气,见曦滢看他,十三冲她遥敬了一杯酒,曦滢大方的一饮而尽。 十五爷没啥存在感,这会儿正跟自己跟对了哥哥的同母弟弟十六自得其乐,曦滢的目光放在了“拾妻弟”的身上,可惜她并没看出个什么好,满脑子想的都是他西直门夜奔,也不知道甄嬛喜欢他哪里。 表现得太完美深情了? 在心里蛐蛐了一圈,气氛也差不多了,皇帝给了曦滢一个目光,曦滢也回了一个眼神。 “老十,朕敬你一杯。”虽说老十是八爷党的铁杆,但相比究极铁杆老九,老八又显得不那么铁了,看着自己身边的和妃,雍正理所应当的起了拉拢他的心思。 毕竟母家都站他雍正这头了,敦亲王还折腾个什么劲。 或许雍正其实的确也没想错,往日对他多有敷衍的老十,今日竟然难得的给了他好脸,虽然看着还是有些皮笑肉不笑,但还是起身举杯,硬邦邦的说:“还未贺皇兄新得佳人。” 杯中酒一饮而尽,敦亲王憋屈的看了一眼雍正身侧没说话,但一直拿威胁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小表妹,满意了吧! 勉强满意吧。 敦亲王心里痛心疾首,说是小表妹,曦滢的年岁与他唯一嫡出儿子弘暄相同,福晋常常把她接来府里小住,他们夫妻二人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说对她比对他庶女的感情都亲厚些这一点都不夸张。 他这么好个小表妹,怎么就便宜了老四这个老不修的。 他愤懑的又倒了一杯酒,默默思索,可能是该考虑六舅尹徳奉劝他的话了。 第20章 掏心窝子 敦亲王先说了软话,似乎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宗亲们也带着福晋起来祝酒,皇后还是一如往昔惜字如金的装菩萨,福晋们自然开始跟相熟的曦滢搭话。 曦滢长袖善舞,每个人都七拉八扯的绕上些关系,出阁前陪着母亲交际之时也多见过。 无论是说满语的还是讲蒙语的,她都能切换自如的谈笑风生,同宗亲们的交往那叫一个八面玲珑游刃有余。 最重要的是,她不仅自己交际,她还能拉上皇上来个亲切融入,这点极为让雍正满意,不管是谁来都能搭话,就这么一会儿,他已经应下了给宗亲里的该拴婚的小子留意媳妇了,俨然真的当上了爱新觉罗家能当家作主的大家长,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儿。 这边皇帝“跟着”曦滢一唱一和,一派夫唱妇随的样子,倒是显得另一边的宜修形单影只,好像是被皇帝和曦滢孤立了。 勉强维持笑容的皇后插不上话,宽袖下的手紧紧攥住,指甲陷入手心似乎也浑然不觉。 痛吗?肉体再痛也痛不过内心扎刺的痛。 为什么那些福晋对她连眼神都欠奉,同为八旗出身,这些人就这么瞧不上她出身吗?因为她是庶出?还是因为她是侧福晋扶正? 想到这里,宜修心里恨的要死,不单是对僭越的和妃,还有夺走她正妻之位,害她失去独子的好姐姐柔则和好嫡母觉罗氏。 更恨对母亲始乱终弃的阿玛费扬古。 还有——她不愿意承认和提及的薄幸郎。 但她其实也想不到,不单是她,就算是柔则在世,这些贵太太们可也不会买账。 也不知道哪个卧龙凤雏想的出来堂堂外八旗贵族屈尊去跟包衣连宗的好主意,自贬身份怎么可能让人看得上。 抛开这些都不谈,都干了这等掉价之事,乌喇那拉氏还想自恃身份等人去主动奉承,从亲王福晋到一国皇后,夫人社交的事她是一点都不干,她们这群人谁不是出身显赫,自然也不可能去贴一个从出身到做派都看不上,空有国母身份之人的冷脸。 同样插不进话的华妃看向强撑体面的宜修,挑衅又讽刺的冲她提了一杯酒,也不管宜修理不理她,把失宠的苦涩融进酒中,自顾自的饮尽了。 清宫一向没有通宵宴饮的传统,在紫禁城落钥之前端午宫宴就散了。 雍正酒量本来就很一般,今天在不忿使坏的老十的刻意劝酒之下,现在已经有了些醉意,一改对外时候的克制形象,毫不遮掩的拉着曦滢跟着她回了永寿宫。 妃嫔们基本也已经习惯皇上对和妃的特殊对待。 殿内已经没了外人,华妃看皇帝也已经走远,到底没绷住,毕竟外人面前忍耐了一整场宴会的她已经很内伤了,狠狠的摔了手边的杯子,殿内铺设了厚厚的地毯,杯子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然而却没碎。 更气了,连个杯子都同她作对。 “狐媚子!” 低位的嫔妃们噤若寒蝉,神色各异的看向华妃,虽然已经没了外臣,但是娘娘,这可不是让你作威作福的后宫啊。 宜修难得没装贤惠的规训,而是无言的扶着剪秋转身离去。 谁也没看见她背过身去的阴狠表情。 ------------------------------------- 雍正是个话唠。 一个闷骚的隐形话唠。 自从小时候被老爹下了“喜怒不定”的考语,他隐藏了真实的自我开始走戒急用忍的路线。 但是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轻易改变的,自从他登基之后,他便稍稍在朱批之中释放了自我。 今日喝多了酒,席间倒是勉强克制住了,等回到永寿宫,估计是酒精终于上了头,他醉醺醺的唠叨便如同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一会儿对曦滢今天的表现大夸特夸,说她干的好,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大家长的威严,什么若不是她自己内帑现在还是空的。 然后赌咒发誓的说一定好好待她,此生定不相负,要跟曦滢做一对连神仙都羡慕的伉俪。 曦·神仙本仙·滢:谢邀,快闭嘴吧,完全不羡慕。 一会儿又滔滔不绝的控诉起了八九十的可恶,把老九小时候剃掉他心爱小狗的毛然后被他绞了辫子这种宿怨都被他拿出来翻来覆去的讲了七八遍。 曦滢:是是是,好好好,他们都是不带小四玩儿的大坏蛋。 “十四弟就那么好?就因为是皇额娘亲自抚养长大,所以眼里就只有他,没有我?还要我怎么讨好,她才愿意真心待我!汗阿玛心里也不喜欢我,只喜欢二哥,若不是(没人响应,死得及时)……他都打算三立太子——”好家伙,真情实感得连朕都不用了。 苏培盛伺候他脱下染上酒臭味衣服的功夫,他的话头已经父母都有最喜欢的儿子偏生不是他,要怎么才能争取到老妈的爱这种毕生执念,转变到了为什么汗阿玛能拥有几十个子女,而他只有这小猫两三只,定然是上天…… 若让他继续突噜,说不得清初四大谜案之三都能知道答案了,但是她不想听。 曦滢作为继任的司命星君,长久以来守着命树,已经看过了人站在命运分叉的脉络,主动或者被动的作出些选择,大多数人都在走着一条路,然后美化另外一条被选择的路。 她已经看惯了。 就像眼下这位戏说版雍正,他也会反复的想象,若是没落地就被抱离母亲身边,亲子关系会如何,是不是也会母慈子孝兄弟同心? 或者当初没有乱了纲常的选择夺臣妻,还让同为武将之女的甘氏为柔则偿命,是不是也不会落得如今武将离心,手上只有个年羹尧可用的境地? 再或者,如果他没听太后的劝告落了年世兰腹中已经成型的孩子,现在又是何等儿女绕膝的光景…… 说实话,曦滢理性上能理解雍正此人内心缺爱,但实际上她的确很难共情,这一趴她暂时还没学会,况且,这一切实际上也都是他自己选的,并且这就是他权衡的结果,再来一次也不见得会改变。 终于忍无可忍,摸出了一粒醒酒药,也不验毒了,瞅准他说话张嘴的功夫塞进了他嘴里。 “——对朕杀死了自己同华妃的亲儿子的惩罚……”爆自己料的声音戛然而止,雍正的目光终于恢复清明。 醒酒了。 第21章 夜话 尴尬,空气中属于雍正的尴尬都要凝成实质。 还是这永寿宫的气氛太放松了,若非如此,这些藏在心里已经腐烂发酵几十年的掏心窝子话也不可能这般一股脑的被自己抖落出来。 他小心的觑了曦滢一眼,生怕看见小姑奶奶审判或鄙视的目光。 好在没有。 他想说点什么,但口中干涩,像是被什么黏住了。 曦滢亲自替他倒了一盏枸杞菊花茶:“皇上一直说话,渴了吧。” 雍正强作镇定的喝了一口茶水,终于找回了些神智:“你都听到了。” “听是听到了,皇上应该不会想杀了臣妾灭口吧。”曦滢托腮,万分没有畏惧。 那不能够,但凡曦滢在宫里死于非命,不单钮祜禄家,瓜尔佳氏、富察氏还有令人头大的莽子老十都得立刻掀桌子。 皇位很好,他还远远没做够。 “怎么会?只是想知道曦滢听了之后作何感想?”觉得他阴暗狠毒?从此开始畏惧他?还是不以为意,一如既往的站在他这边? 雍正忐忑,一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个小姑奶奶对他的看法。 但这样的疑惑很快便在他心里闪过,似乎没有留下半点印记。 “那皇上为什么会这么做呢?下这种决定,一定事出有因吧?”曦滢用一种不解的目光看向雍正。 雍正内心无比懊恼,怎么就把秘密说出来了,但已经说了,倾诉的欲望一发不可收拾,他酝酿半天,终于斟酌着说:“当时年家刚被汗阿玛划进朕的旗下,他当时已经得志,对朕这个旗主并不恭敬,皇额娘提醒朕,若是年氏有儿子,恐他家心生反意,说不定会杀朕给年氏的儿子让位。” “不巧当时世兰怀的正是个男胎。” “就只因为这个?” 顶着曦滢费解的眼神,雍正回答得斩钉截铁:“年羹尧一介封疆大吏,手里有兵,事关大位,还不足以慎重对待?” “他那会儿就是个巡抚吧?全国二十三个省都有巡抚,他一个汉军旗出身的四川巡抚手的兵还能杀回首都?沿途的巡抚第一个不干,咱们八旗兵第一个就把他掐了。” “再说,年氏失子是一废太子时候的事情吧?人家都不一定知道您想当皇上?年羹尧又不傻,兴兵构难争年家的孩子当上雍郡王么?性价比太低了吧,您未雨绸缪是不是也筹得太早了些。” 这狗男人就这么自信?自信到毫不犹豫的杀了自己的孩子,真够狠的。 雍正无话可说,是啊他一个汉军旗,自己都不一定能成事,他能成什么大事。 “福晋好歹出身乌喇那拉,就没劝劝你?”挖皇后墙角,也就是顺手的事。 量变引起质变,说不定什么时候皇后的房子就能让她挖垮了呢嘿嘿。 曦滢觉得自己真是个随机应变的小机灵鬼儿。 雍正再次语塞,不仅没劝,打胎药还是她亲自安排的,结果年氏和齐家结仇,齐家的武官他也靠不上了。 虽然齐家是包衣护军参领,倒也没多少兵权。 但毕竟也真是让他本就不富裕的阵营雪上加霜。 他这是吃了没亲贵出身的母家和妻族做靠的亏啊。 看他表情沉下来,开始心痛自己失去的儿子,曦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当时的形势如此复杂,皇上身在局中,劝说之下一时没看清,想左了也是情有可原,不过现在年家没皇子也依旧跋扈,可见皇上也不算太杞人忧天。” 雍正面色勉强缓和下来,有点安慰,但也不多。 不过把事情说出来,他忽然有了些如释重负的轻松之感,他揽过曦滢,叹了口气:“罢了,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听过便算了不要再讲给别人。” “知道,我又不傻。”曦滢被揽得有点不舒服,扭了扭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理所当然的坐在了皇帝的腿上。 雍正满意,换了个话题:“今年的端午宫宴,你做得很好,想要什么奖励,朕都许你。” 雍正多少带了几分试探,曦滢若是要当贵妃,他也不是不行,但心中必然会减分。 小心眼皇帝的一贯心态:朕可以给你,但你不能开口要。 曦滢哪能不知道皇帝是啥人,别的都没提,只笑嘻嘻的要求:“皇上,等过些日子殿选的时候,能不能也叫上臣妾一起去瞧瞧热闹?” ? 这? “皇上您看,太后病着,皇后娘娘事事躬亲的侍疾,也没时间陪您选阅秀女,您一个人挑多无聊啊,臣妾没参加过殿选,好奇嘛。况且——” 曦滢在语气中加入三分糖:“臣妾今天可扯着您的大旗,许了那么几桩婚事,臣妾一起也能帮您参详参详啊,比如哪几家关系亲厚,哪几家私下有仇,臣妾都门儿清,定会好好保护您月老的名声,不教您牵上孽缘。” 谁能抵得住美丽的小姑奶奶难得的撒娇啊。 反正雍正是抵不住的。 “好,朕准了。” “说起来三阿哥可也快二十了吧?还不婚配,是皇上有什么打算么?”曦滢忽然想起来似的问,随即补充了一句“臣妾就是好奇问问,可不是越俎代庖啊,皇上不告诉臣妾也行。” 宜修这个皇后当的当真是不称职,对外不能联络宗妇,对内也没能好好抚育子女,他前朝的事忙得不可开交,一时忽略了也是有的,宜修合该提醒,却也绝口不提,叫天下人知道,要怎么看他。 薛定谔的爱名声的雍正心里再度涌起了对皇后的不满意,并在心里给她扣了一口不慈的巨锅。 但他不能承认,硬着头皮说:“自然也是要在这次的秀女中打算。” “那阿哥喜欢什么样的?可有问过。” 虽然眼下只有这一个阿哥长在雍正眼皮子底下,但实际上他对读书不怎么灵光的弘时也是万分不满意,哼了一声:“弘时书还没读明白呢,懵懵懂懂的,自给他挑个贤惠知事的便是。” 雍正这爹当的,真是没得说,换一百个角度她都夸不出口。 “话虽如此,福晋毕竟是要相伴一生的枕边人,还是问问他意见的好。” “知道了,”雍正满意于曦滢的妥帖,软声说,“今晚朕去问问他额娘,放心吧小管家婆。” 曦滢幽幽叹气:“皇上嫌弃了吗?” 雍正捏了捏曦滢软乎乎的手:“满意都来不及,谁敢嫌弃 ,不早了安置吧。” 第22章 僭越警告 端午的次日并不是叫大起的日子。 昨日喝多了酒,雍正难得起晚了些,一向都是躺着目送他去上朝——当然,也有可能压根没醒的曦滢今天都已经起床准备出门请安了。 他一边被苏培盛伺候着穿衣,一边看妆镜前的曦滢穿戴,兴致来了,亲自从曦滢的妆奁中挑了一支紫翡的绣球花簪替她插在了小两把头上。 曦滢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和还没更换但已经挑好的浅紫色旗装,倒是搭配得上。 那就宠宠他,用他挑的吧。 曦滢坐着没动,仰着脸得寸进尺:“皇上今日要不要替臣妾画眉?” “好,便依你。”雍正一脸宠溺的拿过妆奁里的螺子黛,凑过来弯腰小心的替曦滢描眉。 就是这宠溺的表情,有把曦滢油到。 嗯,下次不这么玩儿了。 曦滢的眉毛生的好,并不必如何仔细描画,雍正完成了他的杰作,认真端详,第无数次感叹,真是难得的美人。 “你戴紫色好看,衬得你白白净净,前些日子扬州进贡了几匹轻容纱,颜色衬你,赶明儿让苏培盛给你送来。” “谢皇上。”曦滢闻言眼睛变得亮晶晶的,伸手替雍正扣上了最后那颗没扣上的扣子。 怎么不算是伺候皇上穿戴了呢。 “昨天说要请旨赐婚那几家的福晋,赶明儿你找个由头,叙旧也罢,办个小宴也好,叫她们进宫来细说,想要什么样的都问问清楚,既是第一回求朕办事,自然要把事都办好。” 雍正一大早惦记着这件事,特意拿出来叮嘱,毕竟这还是他一直示好但没啥用的宗亲第一回求他办私事,他急于拉拢,自然有些上赶着。 “可皇后娘娘那边挂心太后,怕是没功夫管这个……”况且人家可不愿意跟宜修有什么来往。 “你请安的时候同她知会一声便是,到时候她们递牌子进来,去景仁宫请安便是,宴会就不必来了。”在雍正看来,这都不打紧。 “那是不是也邀请些家世年龄同三阿哥相当的格格让她们福晋进宫来看看?” “唔,朕得空斟酌几家,也让齐妃看看,你到时候一起召进来,两件事便一并办了。”雍正一拍脑门,就这么决定了。 “那皇上,臣妾能不能借光把额娘也请进宫来?”曦滢温言软语的拉着雍正的袖子撒娇,“臣妾都好久没看见额娘了,也不知道府里好不好。” 雍正一听她撒娇就迷糊,这等小事哪有不应的:“准了!” 小朝会也要到时辰了,雍正神清气爽的离开永寿宫。 曦滢也该动身去景仁宫请安了。 曦滢这边一动,守在翊坤宫门口的小太监腿脚机灵的跑回去报告:“颂枝姑姑,永寿宫已经动身了。” 里头的华妃听见,扶了扶鬓边的流苏:“走吧。” 她向来喜欢压轴出场,让她在曦滢之前到景仁宫主动的屈居次席她不甘心,每每都是等曦滢先到了,她才会出现。 但她也不敢迟和妃太多,别看和妃的封号是和,她可一点也不和气,让和妃等太久,小姑奶奶可是要翻脸的。 华妃出门晚,但抬轿的小太监们的脚程都比永寿宫的快些,几乎是紧跟着曦滢跨入景仁宫的脚步,轿辇停在了景仁宫的门口。 曦滢跨进景仁宫,便耳尖的听见末席的欣常在又在当众蛐蛐她:“和妃娘娘每天都这般守时,还真……” “和妃娘娘到~”欣常在的话被门口太监通传的声音吓了一跳,想起她抄写的三遍宫规,有些后悔自己嘴太碎。 “本宫准时来景仁宫请安,可从未迟到过,”曦滢走进来,无视妃嫔们请安的声音,率先发难“欣常在是皇上的潜邸旧人了,还生淑和公主,如今身怀龙裔还是只能敬陪末座,自己真的一点也不会反省吗?” 欣常在被曦滢扎心,但是又自知理亏,讷讷不敢回嘴。 好在曦滢也不过这么一说,毕竟欣常在还怀着宜修的堕了么订单呢,要是因为她的发难出了什么意外—— 她可不想给宜修背锅。 曦滢屈膝朝皇后请安,稳坐高台的宜修今天的表情阴沉,垂目抚摸着自己手里的玉如意:“既然来了,都坐。” 看来皇后心情不好啊,没关系,等她回了话,她的心情会更不好的。 这边的争端似乎平息,刺头华妃又来了。 作为皇后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妃嫔挑衅,士可忍孰不可忍。 齐妃作为皇后的头号小弟看着她的脸色,开始勇敢的一挑二,“和妃娘娘侍奉皇上卡着时间来便罢了,怎么华妃娘娘不伺候皇上了还来得这般迟?” “毕竟就算皇上没来,本宫也得忙着协理六宫,还有殿选事宜,自然忙得很,像齐妃这般无宠也无权的人,是体会不到这般辛苦的。”华妃自然伤心皇上的冷落,但她是决计不会在皇后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视同仁的把在场几乎是除了曦滢之外的所有人都骂进去了。 齐妃的面色变了一变,自动跳过无权的话题:“是啊,要说得宠,全宫上下谁不羡慕和妃妹妹呢,皇上许久不进后宫,难得进一次便去和妃妹妹那里,连端午也不例外,现在连殿选都——” “好了,大清早呜呜喧喧的成何体统,你们都是要为天下作表率的妃嫔,如此作态,成何体统。”宜修看不下去齐妃的无差别攻击了,大清早被敌军和友军插了一刀又一刀,谁受得了,“赶明儿新人入宫,你们也这般做表率吗?”。 “臣妾知错。”齐妃看皇后生气,立刻滑跪认错。 “叫我说,齐妃还是多关心关心三阿哥吧——皇上内忧外患的顾不上,皇后娘娘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若不是本宫提醒,皇上可想不起要给阿哥赐婚,不多劝一句,皇上都没想着去问问三阿哥想要什么样的福晋。” “皇上说打算晚上去问你,你若不先找三阿哥问问清楚,等皇上上长春宫您还是只能说三阿哥又长高了这种鬼话,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曦滢面不改色的当众放大瓜,一手的那种。 齐妃果然管不上什么权利什么宠爱什么奉承皇后了,满心都是弘时讨媳妇,皇上要问话这等大事,后面曦滢的挤兑全然没听进耳朵。 立时有些如坐针毡,恨不得当场告退。 “哦对了,今天有件要紧事要回皇后娘娘。” “皇上吩咐臣妾开个小宴,把昨天来请婚的宗室福晋都请来永寿宫一叙,还有可能成为三阿哥福晋的格格和她们的长辈以及臣妾的额娘,也一并邀请。” 曦滢补充:“还有就是,皇上体贴皇后娘娘伺候太后娘娘无暇他顾,特意吩咐让只要同皇后娘娘递牌子请安即可,宴会不必劳烦娘娘抽时间参加。” 闻言,皇后瞬间攥紧了手里的玉如意,最后终于没绷住:“和妃,你随意插手宗室和三阿哥的婚配大事,染指后宫之主的权利,太过僭越了!” 第23章 齐二哈 “僭越?”曦滢面不改色,丝毫不在意皇后的愤怒,“若非皇后娘娘先无视了这些事情,只盯着后宫这一亩三分地,恐怕有人想插手都不能吧?” “您不妨还是反省反省自身,三阿哥可都二十了吧,您作为嫡母却不想着提醒皇上让他成家立业,皇上对您的失职,可很不满意呢。”曦滢正大光明的挑拨离间。 齐二哈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心中对皇后也生出了几分怨念。 在场的其他人被皇后的怒火吓得不敢说话,一时间景仁宫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嗤。”沉默许久,华妃嗤笑了一声。 可不是么,皇上可早就不满意这个尸位素餐的皇后了。 自前些日子皇上清洗内务府以来,皇后再一次感受到权利、名望甚至一国之母的尊荣都在迅速的从她的手里流走,她躬身扶着引枕,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过了许久指着曦滢,然后又指向:“你们——放肆!” “臣妾等的谏言虽不好听,但忠言逆耳,想来皇后娘娘应该不会怪罪吧。”曦滢不为所动,根本没被吓住。 有本事就动中宫笺表奏请皇帝朱批罚她,曦滢还能敬她有骨气。 不过雍正大概率也会留中不发,并斥责她小题大做听不进谏言吧。 有时候看着皇后的挣扎也真是觉得她可悲。 但是她总能拿她曾经的遭遇做筏子,对无辜之人行恶毒之事,又觉得她现在的处境都是她应得的,甚至觉得她失去的相比她做的恶还差的远呢。 “皇后娘娘,永寿宫还有一摊子事,臣妾便先告退了。”说完,曦滢福了福,径自退下了。 华妃也不耐烦待在这里看皇后虚情假意,迅速起身,撵着曦滢的脚步撤退了,丽嫔和曹贵人自然也有眼色的匆匆告退。 其他背景板见状,也纷纷恭敬的告退。 殿内便只剩下了被气了个倒仰,这会儿扶着脑袋喊头痛的宜修,和思前想后没立刻走的齐妃两个主子。 “娘娘,可要传太医?” 剪秋扶着皇后,一边帮她顺气,一边义愤填膺:“这和妃和华妃,真是太放肆了,娘娘是否要禀告皇上,好好惩治一番。” 皇后忍着气,身边人真是不伶俐,明知道皇上都不满意了 ,还不息事宁人,如此大张旗鼓岂不是又徒然惹皇帝厌烦。 到时候两个刺头没受罚,她的威严再减损三分,得不偿失。 “都是老毛病,剪秋扶本宫进去歇会儿。”皇后大度道,“和妃和华妃到底年轻气盛,罢了罢了,齐妃也回去吧,既然皇上晚上要去长春宫,你别让他再失望。” 得了皇后这话,齐妃放心的走了。 开玩笑,她奉承皇后也不过是为了让弘时有好前程,难不成还真是因为感情深厚? 她生了三子一女,现在也只剩下了弘时这一根独苗,大统和未来都是虚的,眼下他娶媳妇那可是头等大事。 不独弘时,就是和妃那里,就算讨嫌,她也得常去,多问问。 昨天端午宫宴她就看出来了,和弘时同龄的八旗贵女,说不得和妃都认识,谁的家世如何性子怎样,她必得一一替弘时问个清楚。 弘时有了福晋,离她抱孙子还远么。 这么想着,齐妃的内心无比的熨帖满足,皇帝虚无缥缈的恩宠抵什么用?当吃还是当喝? 晚上在齐妃如坐针毡的等待中,皇帝果然来了。 在齐妃满怀期待但又语无伦次的唠叨中,雍正一针见血的总结出重点:“又要家世长相出类拔萃,还要温柔听话贤惠知事——你道你儿子是什么金疙瘩,能找到这等十全十美的福晋?你那好儿子就是个耳根子软的,再找个听话的?听谁话?不知所谓,”雍正一顿输出,小嘴儿就跟淬了毒似的,毫不留情,“罢了,明天朕亲自去问他。” “可三阿哥是皇上的长子,天潢贵胄,什么好姑娘配不得的……”齐妃气短的反驳,再说,我儿子不是你儿子么? 不过这话就算是齐二哈,也决计是不敢说出口的,只好从旁另做打算,求皇帝答应她也能去永寿宫的小宴凑个趣。 雍正不胜其烦,到底还是答应了,隐晦嫌弃的打量了一眼齐妃身上那一袭粉色的袍子。 或许是今日心情尚可,给齐妃留了些脸,没讲出那种“粉娇你几”的扎心言论。 “既都是要做婆婆的人了,装束还是庄重些的好,若是没有便新做几身,别在宗亲面前失了颜面。”在这些地方,雍正最是要脸,就怕自己的妻妾在亲戚面前露怯,“实在不行,去找和妃或者敬嫔替你参详参详。” 齐妃难得灵光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新作的粉衫,粉色怎么了,多鲜亮啊,以前皇上不是挺喜欢的么。 第二日雍正果然抽空把弘时叫到了跟前,先考了功课,弘时结结巴巴的对答就已经够让他发火了。 这种天资跟他的五弟和老十有什么区别?他怎么会有如此愚钝的儿子! 本来想着的问话变成了训话,直说他就得找个伶俐有主意些的福晋,不然在找个听话的媳妇,遇到事两口子都没主意,对着哭么? 弘时听完只觉得皇阿玛说得很有道理,一点儿也不带反驳的。 看儿子听话的样子,雍正心里憋得要死,真是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最后还是怡亲王打着圆场,看四哥已经没事了,打发了弘时回上书房念书。 齐妃有一点跟她儿子一样,那就是耳根子软,褒义一些的说法是听得进去话,她自己也知道相看儿媳妇这件事很重要,第二天散了早会,先去就穿着问题叨扰了敬嫔一番,二人商量着挑了一两套庄重些的,又去同曦滢讨主意,恨不得三天往永寿宫跑五趟。 连远在东六宫的皇后都怀疑她的首席狗腿子是不是要反水了,并开始反思,自己对她是不是太抠门了,以至于和妃这亿点顺水人情就把她勾走了。 但实际上曦滢根本没想勾她,并且还被打扰得有些烦,大好的时光找点什么乐子不好,非得应付齐二哈。 若非曦滢体谅齐妃的拳拳爱子之心,早闭门谢客了。 第24章 相看 替三阿哥邀请亲贵家的格格进宫和邀请宗室福晋进宫这两件事到底还是分了两天。 第一天先安排了三阿哥福晋的第一轮相看活动,倒也不是曦滢真的上赶着“越俎代庖”的紧张皇嗣的成家立业问题,实在是齐妃比请安还频繁的拜访让她不胜其烦。 赶紧打发了算了。 在齐妃的翘首期待之下,终于到了相看的这天。 京城的初夏已经有了蝉鸣,曦滢倚着湘妃竹榻,指尖缠绕着团扇流苏,逗弄着瓷缸里悠然游动的锦鲤。 忽听得廊下环佩叮当,齐妃扶着翠果匆匆赶来,不同于曦滢在景仁宫应个卯就能走,皇后因为今天自己不能出席的相看留下她试图给她洗脑。 但毕竟跟着曦滢混了几天,齐妃也对挑选儿媳妇的事形成了自己的想法,加之心里惦着这事,满脑子想的都是皇后还有讲多久,具体讲了什么话她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那是一点儿也没留在脑子里。 眼见已经要迟到,齐妃都想主动请辞,皇后这才不得不吩咐:“罢了,本宫急着去给太后侍疾,她们进宫便自去永寿宫吧,不必来景仁宫请安了,你也自去吧。” 若是打了照面,解释为什么皇后不主持这事更让她觉得难堪,不如不见。 齐妃才懒得在意这些官司,匆匆离开景仁宫,马不停蹄的往永寿宫去。 “和妃好雅兴,我没来迟吧?” 齐妃擦了擦额角的薄汗,鬓边赤金点翠步摇跟着乱颤。 “时辰还早呢,你先歇口气,今日准备了冰乳酪可要先喝一盏?” “不必不必,喝茶就好。”齐妃坐了一会儿,又觉难耐,“什么时辰了,皇后娘娘都免了她们请安,该早些到才是啊,怎么还没信儿来。” 曦滢轻笑一声,将茶盏放在青瓷盏托上:“您也莫这般急,皇上既吩咐了,自然不会有差错。三阿哥是皇上长子,这福晋人选,总要慎之又慎。” 她瞥了眼齐妃紧绷的脸色,又道,“不过可别忘了今日小聚的由头是听戏,您只看就是了。” “那是自然,后宫寂寞,本宫只是过来凑热闹,听说此次来的几位格格,皆是家世显赫、才貌双全。”齐妃满口应下,转而又开始期待起来。 “阿哥现在在上书房念书?皇上说等他散了学,练习弓马之前准他去御景亭看看景儿。” 齐妃闻言面露喜色,忙不迭派人去上书房门口守着给三阿哥传信,对着曦滢愈发的感恩戴德起来。 忽听得廊下传来动静,齐妃瞬间变得有些紧张。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相看的人是她。 过了片刻,嘉敏进来通报:“娘娘,芝林和芝秀已经接了各位福晋和格格到漱芳斋了,娘娘可要移步?” “那便走吧。” ------------------------------------- 雍正给的名单一共有六家,其中四个格格都是曦滢闺中便认识的格格,另外两位是封疆大吏的格格,不在京城交际,若非这次选秀,也很难得见。 可惜往日的闺阁熟人,现在身份已经变了,在场的所有人见了曦滢,都得行礼。 “都不必多礼,格格们都是本宫闺中旧友,福晋们也都是世交老亲,若是过分拘礼反倒是生分。今日也是因为南府新排了南边的戏,我听过一回也觉得有趣,皇上体恤便想着邀请各位共赏。” 曦滢的话讲得周全,但其实应召而来的福晋格格们来之前心中便隐隐有了些猜测,等看到齐妃,这个猜测便更加确定了。 今日就是为了弘时选福晋攒的戏。 前头的好戏开场热热闹闹的,曦滢也顺势同旧友们开聊,当天也没忘了第一次见面的两位格格。 场面很快热络起来,齐妃虽然跃跃欲试,但在皇帝的告诫和曦滢的提醒之下,也只是在曦滢给她介绍的时候矜持的寒暄两句,不敢多说话。 同曦滢坐得最近的是佟佳氏的格格宝音,她的父亲庆复名声不显,但她的三叔正是先当下炙手可热,被雍正亲自承认的(一等)公·舅舅隆科多。 她也是曦滢闺中最交好的好闺闺之一。 她家世也同样显赫,行事自然比别人都自在些,但大家都状似认真的听戏,她小声问曦滢:“娘娘今日怎么没邀景荣?” 景荣是马武的女儿,论起来是曦滢大嫂的 亲妹妹,曦滢的母亲和大嫂今日都来了,景荣却没来,有些奇怪。 “名单是皇上拟定的,你猜得到这是要选三福晋吧。”曦滢拿团扇挡住小半张脸,小声同宝音闲话,“三阿哥温吞,不是景荣喜欢的那样,况且她年龄还是稍小了些,比三阿哥小了六七岁呢,也不能让三阿哥等她长大,我便让皇上开恩拿掉了,说起来,都没听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若真让你嫁三阿哥,你愿意么?” “我呀,我无所谓,听话就最好了。”宝音小声回答,毕竟大家都知道,大家族的女子婚姻是不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看曦滢就知道了,如此齐全的人,最后进了宫成了新帝的宠妃。 不是说不好,只是皇帝到底已经不年轻了,谁内心会真的心甘情愿的嫁个半老头呢,况且他的后宫波诡云谲是出了名的。 有时候宝音都替曦滢可惜。 小话只能这么随口的说个一两句,再多说一两句就引人注目了,况且现场还有齐妃这么个私下着急上火的,于是曦滢又重新把话头放在了其他人身上,总之就是个雨露均沾谁都不冷落。 与此同时,离御花园不远的寿康宫内,一向亲力亲为的皇后今天侍疾有些心不在焉,丝竹之声远远传来,她内心烦闷,将茶盏重重砸在案上。 “永寿宫倒是越发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皇后攥紧手中佛珠,“三阿哥相看福晋这么大的事,竟不需要本宫这个嫡母参与!” 剪秋连忙上前安抚:“娘娘息怒,毕竟是皇上的授意……” “授意?” 皇后冷笑,“钮祜禄氏这是想踩着本宫立威!” 她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表情一反常态的狰狞,太后现在缠绵病榻,她全然已经把寿康宫也当作了自己的地盘,装都懒得装。 第25章 孕信 “吵、闹?”病榻之上的太后昏昏沉沉,一个多月过去,她的病虽然少有起色,也只是能一字一字的吐字。 即便是只两个字宜修自然也能领会她的意思,无非就是问她还病着怎么外面还敢有丝竹唱戏的动静。 皇后语气狠狠:“那是和妃攒了戏,邀了亲贵格格在给三阿哥相看福晋呢,皇上倒好,把我这个皇后撇开……姑母您再不好,后宫可就没乌喇那拉家的位置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更别说是表侄女兼儿媳妇了。 如今在皇后眼里的姑母早已失去了太后的权柄和威严,她对太后的忌惮和敬畏也逐渐消减,甚至觉得自己如今要拿捏她也是轻而易举,抱怨起来也是肆无忌惮。 “青、樱。”太后闻言有些急了,她这些日子虽然过得浑浑噩噩,但“宫里不能没有乌喇那拉家的女儿”这样的观念就像是有烙印一般深深的印刻在她的脑子,越着急越说不出话,等她艰难憋出这个名字,几乎憋红了脸,嘴角流涎。 宜修仗着太后看不见,也不掩盖自己眼中的嫌恶,给了绘春一个眼神,自有人来把太后难以自控,涕泗横流的脸擦干净。 是啊,怎么忘了堂弟那尔布还有个女儿,小是小了些,但让三阿哥等她几年也不是不能操作。 三阿哥可是皇帝唯一长成的儿子,怎么能不被她乌喇那拉家的女人拿捏。 戏唱完,雍正给永寿宫赏了宴,可谓是给足了曦滢脸面,等其他人都出宫了,齐妃也急匆匆的去找儿子去了,曦滢的母亲董氏和大嫂富察氏可以在宫里多留一会儿。 永寿宫没了外人,董氏拉过两月未见的女儿看了又看,万分心疼:“看着怎么清减了,在宫里可有受委屈?” 好吧,有一种瘦叫妈妈觉得你瘦了,曦滢搂着董氏撒娇:“宫里虽然不如家里自在,但好吃好喝哪有清减,明明圆润了。” “女儿有家族当靠山,谁敢委屈我,便是有不长眼的挑衅,都让我撅回去了。” 董氏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过你刚入宫的时候就传话内务府弄鬼又是怎么回事?” 曦滢倒也没细说:“不知道是谁弄鬼在我宫里放脏东西,被我发现了,不过放心吧,你女儿有仇必报,已经报复回去了。” “报复回去了?”董氏立刻想到了内务府之前的动荡,还有曦滢之前传出来让马武收拾尾巴的口讯,“之前内务府的事真的是你……” 不能吧?她女儿这么能干,就这么几天就险些团灭内务府? “我可没这么大本事,不过就是随口告诉皇上,市井的鸡蛋一文一个还怕贵,但宫里要三两——别的我可什么都没干,这事儿告诉告诉阿玛让他心里有数就是了,别处可别漏风。” 董氏瞠目结舌,半晌才警告的看向自己的大儿媳妇:“老大媳妇你今天什么都没听见。” 富察氏乖顺的点头,这么大的事,谁敢乱拿出去说。 曦滢对此也一点都不担心,她入宫前,在离别的酒里加了一口忠心药丸,就是为了防止家里有谁利欲熏心背刺她的。 减小剂量的药效并不会控制他们的行为,只不会背叛曦滢而已,很是好用,之前曦滢在永寿宫的水源里也投了,现在满永寿宫十多二十口人,连对家安插的探子都成了二五仔,一味的拿话糊弄自己的前主子,一点破绽都没有。 很快就到外命妇该出宫的最后时辰了,董氏依依不舍的拉着女儿手,恨不得一步三回头,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再见。 曦滢心里一软,附耳同她说了句悄悄话。 董氏闻言,惊喜的看向曦滢:“真的?” 曦滢语焉不详:“八九不离十吧,您知道就好,也别声张。” “我省得。”董氏喜笑颜开,扶着富察氏的手乐滋滋的走了。 ------------------------------------- 比起头一日听戏的委婉,第二天同宗亲福晋的会见就单刀直入多了。 毕竟主题只是各家长辈畅所欲言自家儿子孙子想要什么样的理想福晋罢了。 曦滢笑着听了,一一记在小本子上。 当然也有私下已经接触过待选秀女,甚至已经口头讲好的,这种的福晋私下告诉曦滢,曦滢也不记在要递交给雍正的小本子——毕竟秀女选阅之前私下定亲可是重罪,只在心里记下了,答应等殿选的时候替她们打边敲。 虽然最终拍板的是皇帝,曦滢没给她们准话,但福晋们已经记下了曦滢的人情。 等她们出了宫,和妃比皇后更能干大方友善的话很轻易的便在私底下传开了。 往后外命妇请安,也更爱往永寿宫递牌子了些。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等这样的言论在宫外绕了一圈,终于通过乌喇那拉氏的残余耳目传到景仁宫的耳朵,气得皇后练字都消不下气去,直把宫里陈设的瓷器都砸了个稀烂。 和妃这就要占领舆论上风了,再过阵子,岂不是要真的踩在她的头上! 等她发完了火,却又见剪秋期期艾艾的绕过满地的狼藉走进来。 “什么事值得你这个表情?” 剪秋小心的偷眼觑了宜修一眼:“娘娘,您别生气……敬事房的小春子递了信儿,整个四月和妃都没有换洗。” 宜修闻言,只觉头皮发麻:“什么?你的意思是她可能有孕了?”她焦躁的在满是狼藉的殿内踱步,“太医院怎么没报上来?” “上个月并未诊出她有孕……或许是和妃月事不调?” “哼,她这般养尊处优的格格,拉的弓比皇上的御弓都硬,还能月事不调?”欣常在的单还没完结,这边和妃疑似又要来新单,打胎小队长心里愈发焦虑,“永寿宫那边有信儿吗?你觉得她知道自己有孕了吗?” 剪秋立刻回答:“恐怕不知,前天永寿宫看门的小李子还传信说和妃晚间穿着旗鞋踢毽子——如此不谨慎,不像知道的样子。” “咱们在永寿宫安排了这么多避孕之物,你去找小李子让他想法子确认,和妃到底发现没有……不行,你再安排送些进去。”宜修嘴边勾起一个冷笑,捻着手里的佛珠,喃喃自语“不知道好啊,就让这个孽子,悄无声息的来,然后悄无声息的去陪他的兄弟吧。” 第26章 选秀倒计时 皇后私下的疯言疯语,甚至还没过夜就通过耳报神传到了曦滢的耳朵。 呵,她一直好奇在她宫里搞动作的到底是三个中的哪一个,虽然这三个嫌疑人曦滢对付谁她都不冤。 但或者毕竟还是有些好奇心嘛。 给点鱼饵,这真凶不就坐不住了。 曦滢一边思索,手里的鱼食缓缓撒入鱼缸,争得池中物纷纷抢食。 “我的好主子,可别再喂了,这鱼傻的很,您一直喂它一直吃,迟早被撑死。”春妮见状一脸无奈的从曦滢手里鱼食收走,拧了帕子给曦滢擦手,一边唠叨。 “皇上本就是看这锦鲤祥瑞才赐您的,要是喂死了多不吉利啊。” 曦滢的手空了出来,下意识的摸了摸如今还十分平坦的小腹。 春妮担忧的看向曦滢:“主子,皇后娘娘这般行事,您打算如何应对呢?之前的东西也一直放着,您的身体……” “无妨,她既然想动手,咱们便给她这个机会。”曦滢已经有了盘算,反正这些雕虫小技,影响不到被她的神魂保护的身体和孩子,“纳兰姑姑,这几日送来的东西,咱们把手稍微松一松,没个可乘之机,她们还怎么做坏事呢。” 纳兰姑姑瞬间明白了曦滢的意思,无非就是想抓个现行把事情闹大。 想想内务府剧变,纳兰姑姑在心里默默为景仁宫点蜡,活该。 ------------------------------------- 却说那日齐妃同曦滢一起听完戏,看那六个候选的格格,除了一袭红衣的董鄂格格让她有些退却,担心自己儿子拿不住这般的张扬的格格。另外五个格格她这个也满意,那个也想要,觉得无论选谁都跟她的宝贝三阿哥天仙配。 结果等她回长春宫问起弘时的想法,他偏偏就相中了那个红衣的董鄂雪微。 也说不上一见钟情,毕竟只是隔了好几丈远的了望,但也不知道为何,弘时就是看到她了。 三阿哥耳根子本来就软,一向不敢违逆老爹和皇后的吩咐,唯独在齐妃这里能稍微任性些,虽然在母亲的坚持之下已经有些摇摆不定了,但行为上还是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气得齐妃睡不着,兀自在长春宫生了两天闷气,第三天看曦滢得了空,气呼呼的跑去永寿宫发牢骚。 曦滢听着她的唠叨,早已开始神游天外:不是,齐妃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她们已经是可以抱怨儿子的关系了? “叫我说,三阿哥就这么远远的看一眼,怎么就看上董鄂格格了。”齐妃大概是终于说累了,端起茶杯牛饮了一大口,看向曦滢,试图找到些认同。 “董鄂家的格格不是挺好的吗?阿玛得力,性格爽利,人也娇俏,管家也是一等一的娴熟,闺中走亲戚的时候没有人不称赞的。”曦滢不解,难道因为是儿子选的,所以不满意?婆媳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齐妃吭哧半天,终于说:“就是怕她太爽利,把三阿哥压制了。” 曦滢无语,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等到晚上雍正过来,她把这事讲给他,雍正也气笑了:“妇人之心。” 曦滢不轻不重的掐了一把雍正,不许看低女人。 雍正识趣不再说,只问:“那董鄂格格真的这么齐全?” “皇上殿选的时候一看便知,臣妾觉得您替三阿哥挑出来的六家的格格都是极好的,不如挑个三阿哥自己喜欢的,以后也能举案齐眉夫妻和睦。” “罢了,再说吧。”雍正觉得曦滢说的也有道理,忽然想起了过去——谁年少时不梦想娶个心仪的福晋长厢厮守白头偕老呢。 自己没得到的,也不是不能成全自己的儿子。 ------------------------------------- 转眼终于到了殿选的日子。 选秀本就是八旗全体动员的活动,参加选秀的适龄秀女数千人,整场选阅按旗分为四天。 曦滢连晨间的请安都请了假,一早便收拾妥当,等着雍正下了早朝,一同用过早餐,才往绛雪轩去。 看曦滢吃早膳都一副心不在焉跃跃欲试的样子,雍正笑话她:“还真是小孩子性子,这选秀可是苦差事,你既然要求了,可别看了一会儿觉得没趣儿便不来了。” “瞧皇上说的,怎跟臣妾想学画画之时,大哥泼臣妾冷水的说辞一样。” “朕的和妃娘娘自然是有恒心的,不过好在这样的苦差事你只干这一次便够了,朕念及选秀抛费甚大,打算本朝只办这一次选秀,以后你也看不见了。” 曦滢不是很懂雍正的脑回路,他标榜自己“不好女色”,不需要办这么多次选秀来充实后宫,这是一点不想别的原因啊,他不会真的觉得自己的好大爹勤勤恳恳按期选秀就是为了自己后宫吧。 “咱们八旗选秀,每届几千人,由户部发给银一两,并赏茶饭,满打满算每次选秀也就花个万两银子,您的后宫不必进新人,宗亲们可要拴婚的,为了省下这点钱,皇上准备直接把皇家宗室的婚配权让渡出去,以后就让他们肆意联姻了?况且旗人男子三年一比丁,您大可看出他们的弓马骑射精神面貌,女子身居闺阃,您就不打算管了?旗人女子对八旗和族群的认同感也不需要了?”曦滢一脸难以置信的看向雍正。 “就这一万两银子,您的皇后娘娘和华妃娘娘少摔打两个瓷瓶都省下来了。”她昨天看账本,这个月宫里报损瓷器的花销可就破万了。 “臣妾可听说了清查秀女中,汉军旗已有秀女数人都缠了足,旗人禁止缠足,如今选秀尚且有人铤而走险,您若不管岂不是让这些人更加肆无忌惮?” 前面那些什么婚嫁权都是胡扯,皇帝想干涉婚姻自由怎么都能干涉,但满人一向不举姓,若没有在选秀的绿头牌上写上姓名,旗人女孩子们可能一辈子只能是个“二妞”、“三妞”、“某人媳妇”、“谁他额娘”,别说本就不多的自我认同感,连宗族和民族认同感都会失去。 最重要的是 ,诸如缠足之类损害女性身体,限制女性行为的陋习曦滢是深恶痛绝,绝对不想让它有任何蔓延发扬光大的机会。 但在雍正听来,他心里的本末跟曦滢的可是反的。 就这么一息之间,他已经回想起老八可就是靠娶了安亲王家的外孙女积累到原始政治资源,以至于发展到在朝堂一呼百应的。 不行,绝对不行! “唔,这事儿是朕想少了,回头再合计。” 第27章 选秀 其实有一点雍正的确说的也没错,秀女的选阅是个苦差事。 秀女如同走马灯,撂了牌子就能出宫,回家还能赶得上吃晚饭,但是高高在上的考官就不同了,雍正每天坐班已经长出了铁屁股,但曦滢懒散惯了,多看一会儿就累了。 满蒙旗的秀女基本没在雍正的择偶范围之内,象征性的挑了早就内定好的富察氏和博尔济吉特氏进他的后宫,其余时候都是在拿着曦滢小本子里记下的择偶便好按图索骥,曦滢时不时的在一旁打边敲,见到已经内定好的秀女,偶尔说一句“她看着是不是跟某某喜欢的类型对的上?”之类的。 在不违背雍正政治考量的情况下,雍正一般大手一挥便留下牌子给他们拴婚。 不仅难得慈父的满足了好大儿的心愿把尚书席尔达之女董鄂雪微指婚给了弘时,甚至他还灵机一动给死对头老八的独子贝勒弘旺挑了个八爷党已故官员的侄女,舒穆禄氏。 总之你们锁死,等他腾出手来,方便一锅端,势力范围不许再扩大了哦。 曦滢:目标顺利完成√ 雍正:任务超额完成,不愧是朕√ 等曦滢耐着性子陪雍正看了两天,选完了满蒙的秀女,曦滢已经开始审美疲劳,选秀进度条终于过半。 选秀的第三天,开始选阅汉军旗的秀女。 选到这里,曦滢对剧情中的选秀名场面已经没什么期待了。 主要是太后不在,有些剧情就是注定没办法发生的。 不过即使是这样,安陵容还是靠着自己表面的宠辱不惊留了牌子。 夏冬春也因为名字有趣被雍正一时兴起的留了牌子。 既使没有太后,济州协领沈眉庄还是被问到了“可读过书”这样的问题。 “读过女训和女则,略识得几个字。” “这两本都是讲女德的,不错。”雍正随口称赞,继续问“可曾读过四书?” “臣女愚钝,不曾读过。”虽然太后不在,但她还是按照母亲给的标准答案回答了。 雍正闻言,兴趣淡了些。 但沈眉庄本来就是他内定要选的人,曦滢也不介意无中生有的做个顺水人情,给她说句话:“女训女则,若是读懂了,知行合一也很好。” “是,谨遵娘娘训诲。”这也是个好闺闺放第一,九族忘身后的奇女子,也不知道这句话她有没有听进去。 不过作为这个小世界的造世主亲自为气运之女精心塑造的配平工具人,要听进去应该很难吧。 待选的秀女并不知道上首的娘娘到底是哪个主子,只知道不是皇后和太后,也只能笼统的称句娘娘。 听曦滢这么说,倒是引了雍正的侧目,在他眼里满洲的姑奶奶们可潇洒的很,这话一点也不像曦滢说的,小声打趣:“和妃娘娘长进了?” 曦滢:大庭广众之下,笑笑算了,还能离咋的? 沈眉庄自然被理所应当的留了牌子。 下一个便是大名鼎鼎的甄嬛了。 “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女甄嬛,年十七” 可惜,叫名字的时候,她在走神。 “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女甄嬛,年十七”若非旁边的好闺闺沈眉庄悄悄给她一肘子,她还回不过神来。 赶紧跪下请安。 只听上首忽然传来一个年轻女子轻快好听的声音:“噗嗤,怎么还走神了呢,不畏惧天威,怪有趣的。” 听不出考官的喜怒,甄嬛的头皮有些发麻,连忙告罪。 这些天看多了繁花似锦,难得出现了一朵清新脱俗的白莲花,倒也不再计较这些小节:“你叫甄嬛?是哪个字。” “嬛嬛一袅楚宫腰,正是臣女的闺名。” “你的意思是,皇上是楚灵王,偏偏就好你这楚宫腰?”曦滢都懒得揪她念错音来嘲笑她学艺不精,而是把她把皇帝比昏君的罪过定下。 上首的娘娘语气跟刚才并无不同,却偏偏一句话好像把她推入了深渊,一时有些懊恼,带嬛字的诗这么多,怎么就嘴快吐露出了这句呢。 雍正闻言也有些不高兴了,说他抄家皇帝,冷面皇帝他都能全盘接受,唯独昏聩之君,不行! 他心里已经开始阴谋论难道是老八老九又在外头抹黑他以至于都传到闺阁去了? “抬起头来。”他倒要看看这个胆大妄为的女子,到底是如何面貌。 但当雍正看清跪在底下,低垂着眉眼的甄嬛,瞬间梦回三十年前,一时间哑了火:“罢了,年轻姑娘学艺不精在天家面前忍不住一时卖弄也倒情有可原。” 知道自己这算是被皇帝轻轻放过了,甄嬛心里松了一口气,一时又有些担心这个名声传出去影响自己的姻缘。 罢了,实在不行,实初哥哥想来是不会介意的。 谁知随即传来太监的声音:“甄远道之女甄嬛,留牌子,赐香囊。” 一时不知道是喜是忧。 雍正骤然得到一个天将的纯元手办,一时间心情大好,没了猫猫惊吓,没了殿前失仪的罪名作筏子,孙妙青也被雍正大发慈悲的放过了。 原本想着找个理由随便发落孙妙青,给她苏州织造这个铁杆八爷党外加年羹尧妹夫的二五仔哥哥一个警告。 既然她没错处,便算了。 一个姑娘放过就放过了,影响不到大局。 殿选终于结束,曦滢懒得奉承雍正,推说乏了便把雍正自己扔养心殿,雍正倒也不计较,转而乐呵呵的惦记起来他新选到的纯元小手办, 虽然殿选太后不在,她身边的竹息是替主子去看了的,这会儿皇帝得了个像纯元的秀女的事情已经传到太后和皇后耳朵里。 皇后急匆匆的拟定了入宫秀女的位分,便上养心殿打探情报了,一切都看她发挥了。 一番推拉,她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宜修也不多留,订单积压,她现在可忙得很。 “和妃那边如何了?有什么动静?” “听说近些天和妃的食欲不振,神思不属,想来也该来月信了。”剪秋的回话阴恻恻的,让人心生恐惧。 宜修却笑出了声,这宫里跟她作对的,不管是谁都不会有好下场。 “欣常在呢?她如何了。” “近来天气渐热,欣常在消瘦了许多呢,不过听请脉的章弥说,她这一胎多半是个公主……”要留吗? “多半那就不是一定,既然已经做了,便不能停。”她乌喇那拉宜修心善,听不得宫里孩子的哭声。 第28章 事发 曦滢今天打算掀桌子了,一早上派纳兰姑姑亲自去了景仁宫告假。 纳兰姑姑回来说,皇后听说曦滢身子不适,一通关切听说是她“月事不调,应该没什么大碍,不必劳烦太医”之后,一脸放下心来的表情藏都藏不住,发话让曦滢好好歇息几天。 曦滢既然假装身体不适,自然赖床还没起,听了纳兰姑姑的话,侧躺着拿手撑着脸调笑:“你猜你走了之后她有没有大笑三声?” 纳兰姑姑向来是慎言,听了曦滢的调笑,也只是陪着笑了声,没再搭这个话头:“娘娘可要起来用些早膳?” “起吧,今日穿那件月白的袍子。”那件衣服是她闺中的旧衣,日常且清淡,装病嘛,多少还是要有些装病的诚意,不舒服的人哪有精神打扮,“头发也梳简单些。” 下面的人得了吩咐,纷纷开始忙了起来。 等曦滢收拾妥当,外间的早膳也已经摆好。 林林总总的摆了一桌子。 不过有几品糕点,以及她惯常会喝的杏仁乳被放在了最远的地方。 殿内没了外人,纳兰姑姑介绍:“这几日娘娘爱喝的杏仁乳的杏仁被换成了桃仁,五仁酥里的杏仁也是如此,除此之外,山楂糕娘娘对娘娘也是不相宜的。” 啧,居然是老招数,打胎大队长黔驴技穷了?看她后面的剧情还能想出这么多招数,不应该啊。 难道是急着抢曦滢知道自己怀孕前的时间差,急中出错了? 那可真是意外之喜。 毕竟魔术不被拆穿的最好方式,就是成功之后别再复现。 曦滢略吃了两口被反复检查过没问题的点心,抬眼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皇上应该也在用早膳吧?” “这个时辰皇上怕是刚下早朝,多半还没传膳。”春妮看了一眼自鸣钟回答。 没吃啊,那别吃了,正好挤出吃饭的时间来当侦探。 毕竟论时间管理,谁抵得上胖橘这个大师,前朝这么多事便罢了,还要来后宫破案。 “去,派人去请太医来,就说我肚子痛得厉害。”春妮应了一声,打帘子出去了。 随后曦滢让春囡重新摆了桌子,把她“爱吃”的杏仁乳和五仁酥放到了面前。 ------------------------------------- 永寿宫很快就闹了起来,苏培盛收到永寿宫安插的二五仔传来的消息,也不过就片刻功夫。 彼时雍正正和怡亲王用早饭,难得轻松的说了些闲话。 看永寿宫的小太监同苏培盛咬耳朵,苏培盛变来变去的表情,他放下筷子:“什么事?” 苏培盛看了一眼怡亲王,稍微有些为难。 怡亲王正打算告退,雍正先开口:“十三爷不是外人,什么事支支吾吾的。” “是和妃娘娘早上身子不爽利,传了太医,太医说和妃娘娘已经有孕月余,只是……皇上要不要去永寿宫看看?” 苏培盛语焉不详,但如果单单是怀孕,不该是这个语气,多半是有什么不好,又不好讲得太明。 雍正闻言,一拍大腿:“罢了,那便去看看,先前嘱咐的事,十三弟可先去办,朕去去就来。” 等出了暖阁,雍正才问:“怎么回事?” “娘娘今日本就身子不爽,吃过早膳肚子就疼得厉害传了太医,太医说是近来接触到活血之物所致,这会儿永寿宫里的人正带着太医排查。” “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后怎么说?” “如今永寿宫兵慌马乱的,加之景仁宫毕竟离得远些,恐怕皇后娘娘不一定收到了信儿。”苏培盛小心的觑着皇帝的脸上,斟酌着说。 雍正一马当先的走进永寿宫的正殿,却见曦滢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待在炕上,抱着纳兰姑姑抹眼泪。 她一袭月白的袍子,素着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是雍正尚未见过的娇弱姿态。 罢了,哪怕平时再周全,到底还小呢。 雍正走上前,本想伸手抱她:“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哭了?” 曦滢这会儿也不想着行礼,也抽抽嗒嗒也不说话,轻轻推了推雍正,湿漉漉的眼睛无言的看向他。 “怎么回事?”雍正看向跪在一旁的芝林。 “回皇上,太医带着奴才们,初步已经找出了这些东西,除了早膳里的杏仁换成了有毒的苦桃仁,还有之前的避火图和寝室的脚踏,内务府新送来的窗纱都泡过了麝香……”芝林小心翼翼的回话,“苦桃仁有毒,孕妇常饮用加了桃仁的杏仁茶,会导致胎死腹中,生下的死胎会身带青紫瘢痕。由于两种茶苦味相近,若非细辨难以分出。” 电光火石间,雍正似乎有点读懂了曦滢眼中的未曾宣之于口的质疑,天将一大锅就这么扣在了他头上:“天可怜见,朕发誓这绝不是朕的意思,到底是谁干的,朕必当查个水落石出。” 雍正对着曦滢湿漉漉的眼睛,就算是被质疑,也半分生气不起来,指天发誓,可不能因为他过度防备了年世兰就怀疑他在此事中的清白。 曦滢这才慢吞吞的起身,扑到了雍正的怀里,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皇上,我害怕。” 雍正软了声气:“不怕,朕在呢,太医怎么说?” “还好摄入不多,虽有些见红,但卧床修养一段时间便无大碍。”带着小李太医一同过来的左院判赵太医战战兢兢的说,心里想的是他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又碰上了这种后宫阴私。 “皇上,当年姑爸爸(孝昭仁皇后)入宫不到一年便崩于小产(此说法来自传教士),臣妾会不会也……”曦滢细声细气的说,不过她的话很快被雍正打断。 “不会的,别瞎说。”雍正是他兄弟中迷信的翘楚,一语成谶的事他深信不疑,听曦滢讲丧气话,立刻打断。 “臣妾宫里的吃穿用度都是内务府送来的,如今臣妾自己都不知道孕信,内务府先有人下手了,难道真的是内务府妄图把控皇家子嗣?皇上几十个兄弟,母家是外八旗的兄弟唯理亲王和敦亲王活着长大,皇上的膝下孩子全是汉姓女子所出,就乌喇那拉所出的大阿哥和纯元皇后的二阿哥都……” 曦滢偏不把嫌疑拉到后宫,而是拔高到了另一个高度,甚至拉出死去的白月光,虽然大阿哥和纯元皇后母子怎么死的曦滢心知肚明,但不妨碍她生拉硬拽,反正唯结果论,她的逻辑也是闭环的。 她从没有毫无根据的攀扯某一个人哦,甚至她口中皇后还是个受害者。 “查!朕必彻查出一个真相。”敢拿捏皇家子嗣,不想活了。 下一刻,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情,柔则生前素来爱喝杏仁茶——苦桃仁、死胎、青瘢和纯元,看似巧合的蛛丝马迹忽然串在了一起,难道她也是被害死的? 那不得大查特查! 第29章 反应 沉默瞬间蔓延,偌大的暖阁只能听见曦滢轻轻啜泣的声音。 偷眼看到雍正黑青的脸色,院判心里叫苦不迭,这和妃还真是搞事情的不嫌事大,她敢说自己都不敢听,生怕真的被灭口,只敢在一旁装鹌鹑。 这位高权重还爱医闹的病人家属真难伺候。 这永寿宫看来暂时是住不得了。 “你身子弱,别哭了,朕必然给你做主的。”雍正勉强软化下声音哄道。 但吩咐苏培盛又换回了冷硬的语气。 “苏培盛,立刻去把体顺堂收拾出来让和妃权且住着,永寿宫你亲自盯着洒扫,若再出差错,提头来见。” “还有欣常在那里——近来请安的时候见她都觉得她脸色难看,别有什么差错。”曦滢也没忘了每日一贤,虽然她跟欣常在不对付,但提一嘴又不费劲,至于最后如何,那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知道你协理六宫尽心尽力,但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好好休息,别操心,朕会派太医去看的。” 雍正内心有些可惜,曦滢目前协理六宫之事还做得挺好的,不仅没什么错漏,降本增效的措施卓有成效,最重要的是,她是真的能全方位的压制华妃。 华妃独自弄权的时候,后宫在华妃的威压之下日子难过,她可是跋扈到正大光明的撤走其他妃嫔的牌子。 所以此时雍正也很是矛盾,要收回曦滢的宫权吗?或者再给她找个帮手。 苏培盛匆匆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小夏子进来传话:“皇上,皇后娘娘和其他娘娘都来了,可要让他们进来?” 想起自己后宫这群聚在一起便没个清净的女人,雍正更烦了,甩了甩手里的十八子:“她们怎么都来了,也没个消停,罢了都请进来吧。” 过了片刻,一脸关切的皇后打头,带着嫔妃们进来了。 “早上不是还说和妃没有大碍吗,现在这是?”请过安,皇后迫不及待的展示这自己的贤惠,心里却暗恨怎么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在她身后半步的华妃脸上带着几分怨怼和嫉妒,和妃进宫不过两个月余,如今就有了孕信,凭什么大家都能怀,便就是她,失了孩子之后便怀不上了。 难道上天在怪罪她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就不愿再赐她一个孩子吗? 端妃!每每这个时候,华妃只觉得自己恨得眼睛都在滴血。 站在更后面的齐妃看着面色苍白的曦滢五味杂陈,一方面的确是有些担心和妃这般的出身,若是平安诞下阿哥,自己儿子的地位不保,另一方面,又觉得曦滢在三阿哥的婚姻大事之上是出了力气的,若非如此,皇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起给三阿哥指婚。 还有一点,她一直没说过,有时候同曦滢待在一起,总能想起她已经不幸早逝的唯一的女儿,她当年也同和妃一般聪慧伶俐又周全,机灵得不像自己生的孩子。 罢了,就算曦滢诞下阿哥,皇上都是个老头了,能不能活着看到他长大成人都是个问题,还不如盼着弘时快点替皇上生下孙子,已经长成的有子嗣的长子,怎么都比黄毛小儿的竞争力大吧? 大概是近来少在皇后身边奉承,没怎么被洗脑的情况下齐妃倒也没生出什么太大的恶念,反而在心里把自己宽慰了一番,决定等三阿哥成了婚就催生。 太医战战兢兢的向皇后禀告了情况。 宜修听完,发挥出奥斯卡影后都望尘莫及的演技,只见她轻轻的颦着眉头,语气万分心疼:“和妃妹妹真是遭了大罪了,宫中竟出了这般恶事,本宫定会详细察查,还你个公道。” “皇后把好好的后宫管成这样,近年来常有妃嫔落胎之事,想必是没能力查出真相,这件事不必你查,朕亲自查。” 不得不说,夫妻几十年,雍正是真的很能捏到宜修的脉门。 就这么一句话,扎得皇后当即变了脸色,起身请罪:“是臣妾等管理后宫不善,请皇上恕罪。” 一个等字,成功让华妃变了脸色,谁不知道虽然她和和妃协理六宫,但这次出了差错的内茶膳房和绸缎库被她攥在手里呢。 现在让人钻了空子,平白在皇上面前丢脸。 早知道之前便不该看茶膳房和绸缎库油水大便攥手里,若是分出去了,今日也不会被皇后这个老妇攀扯。 真是千金难买早知道。 “内茶膳房、绸缎库和永寿宫的奴才不当用,竟被歹人钻了空,合该把他们都拉到慎刑司严肃处置,以正宫闱。”华妃发狠道,全然不想管这群人的死活,也绝口不提自己的疏漏,总之错的不是她,让她不痛快,都得死。 曦滢不想理会华妃发疯,伸手拉了拉皇帝的袖子:“皇上,臣妾身边的宫女太监并不是太医,辨不出这等脏东西情有可原,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平日也都尽心尽力,请皇上明鉴。” “和妃说得有理,华妃你太过急躁了,况且永寿宫的事自有和妃裁决,你不该管。”铁人三项的华妃和眼下娇弱宽和的和妃放在一起,雍正自然是站在曦滢这边。 被雍正责备的华妃表情愈发哀怨了。 皇上对她的眷顾果然淡了吗? 可惜雍正现在并不想接茬她的眉眼官司,不过是拈酸吃醋。 苏培盛从外面进来,禀报说体顺堂已经收拾好了,曦滢顺势露出了一个疲惫的表情。 体顺堂? 体顺堂!那可是皇后在养心殿时候的居所,现在居然要让给和妃住? 那未来她这皇后之位要不要让给她? 曦滢:也不是不行。 皇后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的神经疯狂跳动,口腔中一股铁锈的味道蔓延开来。 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除了昏招,一招不成反受其害。 但她还是强撑着口是心非的安慰:“既如此,和妃便安心养着,想来皇上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曦滢虚弱疲惫的闭上眼睛。 随即她感觉自己被雍正打横抱起往外走去。 公主抱啊,这个姿势看似浪漫,实则一点也不舒服,且没有安全感,整个腰部悬空,总觉得一个不好就要出溜到地上了,曦滢不得不伸手紧紧抱住雍正的脖子。 更拉仇恨了。 第30章 调查 还好养心殿西侧开了直通后宫的侧门,不然若是被皇帝抱着从正门在来陛见的官员的众目睽睽下进去,说不定第二天就会被御史台大参三百本,钮祜禄和妃是妖妃的消息,就会风传出紫禁城,说不定还会经典永流传,从此雍正多了个真爱。 自此比肩他太爷爷皇太极和皇爷爷顺治,跻身痴情皇帝之列。 说不得还会有后妃粉在贴吧吵上八百楼,争一争雍正的真爱到底是钮祜禄氏还是年氏还是纯元,或者皇太极,顺治和雍正谁才是最爱老婆的皇帝。 就算是曦滢也会觉得社死得脚趾抠地。 体顺堂内,苏培盛早已亲自收拾妥当,雍正小心翼翼地将曦滢安置在床上,又亲自为她掖好被角。 “皇上,您日理万机,不必在此为臣妾操劳,朝堂之事要紧。” 曦滢已经有些演累了,看着雍正满是关切的面容,面露感动轻声劝道。 快点走吧,不想演了。 雍正只觉得曦滢体贴,反倒是坐在床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无妨,朕等你吃过药便走。” 说话间,春妮小心翼翼的端来熬好的安胎药,雍正接过来,亲自用汤匙轻轻搅拌,待温度适宜,才扶起曦滢,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曦滢忍着苦一口一口的喝下药,忍不住一阵干呕,雍正心疼地轻轻拍着她的背,“慢些,不急。” 曦滢无语,这么苦,能不急么?长痛不如短痛,要不让她一口闷呢。 “太苦了。”曦滢快被苦哭了,这苦药汁子喝一口,她就会生出自己是在渡劫的错觉。 “良药苦口,喝完药许你吃一口苹果糖。”雍正耐心道。 一番折腾之后,曦滢终于“疲惫”的睡着了。 皇帝日理万机,再三嘱咐了太医好生伺候,然后匆匆回了前殿。 “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暖阁之内,受到传召的夏刈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殿中等待主子的吩咐。 雍正命他急查永寿宫的东西到底是谁干的,这件事到底跟内务府牵扯到了什么地步。 并要求他带人把前面抄没的包衣家族的财务都翻出来一一调查,务必要确认内务府是不是真的拿捏皇室的子嗣。 还有——当年纯元皇后的死,到底是谁之罪过。 夏刈领命,悄无声息的消失。 虽然是装的,但曦滢也真是实打实足不出户的在体顺堂养了好几天。 雍正一天天的眼见她脸色渐渐红润,终于在仔细问了太医之后同意她能稍微在养心殿的后殿转转。 虽说体顺堂是皇后在养心殿的居所,但本质上也不过是后殿的一间耳房,无论是自由度还是舒适度,都远不如永寿宫。 曦滢白天被迫休息以至于走了困,晚上睡不着,披着衣服坐在廊下夜观星象。 作为一个星君,她很轻易的便找到了自己的本体,神魂离开天界,她这颗伴星变得有些黯淡。 无聊啊,也不知道雍正查案查到了哪一步。 于此同时,养心殿西暖阁的铜漏滴答作响,雍正捏着密奏的指节泛白。 檐角风铃忽然叮咚乱响,玄色身影悄无声息掠入,落地时竟未带起半分风动。 “主子。” 夏刈单膝跪地。 “如何?” “奴才等查过了当日休整永寿宫的匠人,其中一人何保在之前的内务府清查中因为被家族牵连,已经流放打牲乌拉,另有一人张财在宫外做工之时失足跌死,前者被抄没的家产中寻到了打着年家印记的金条,而后者是——乌雅家旁支的姻亲,不过上个月他老婆孩子上山祭拜,不知怎的俱失足落了山。” “内茶膳房给和妃娘娘送早膳的太监小北子严刑之下承认了是他财迷心窍换了和妃娘娘的分例,但他每次同接头之人相见都是晚上,他并没真正看清过那人的相貌,不过从他屋子里抄没出的金条和张财家里查抄出来的是同一种。”夏刈说着,恭恭敬敬的呈上两家抄出的金条,雍正一看,果然是一样的。 “之前抄没的各家的财产,奴才等也在一一查验,只是数量庞大尚未查完,虽然各家的宅院里的确查出了些使人落胎的阴私之物,也说不好是用在了谁的身上,但其中的一些秘药,用过之后的脉案和先头孝昭仁皇后、温僖贵妃和平妃……还有先头造谣的几位阿哥的脉案对的上。” 都是有动机,却无实质性证据。 时间太过久远,久远到足以让这些人扫干净实质性的证据。 雍正亲自写下谕旨,着刑部会同大理寺重查内务府,那些搜出秘药的家族必须重点详查,务必确认内务府到底有没有拿捏皇家的子嗣。 谁能想到呢,刚被杀了一轮的内务府,还有被复二火的机会。 “纯元皇后薨逝,已经过了三十年,恐怕证据早已湮灭,并未查出线索,请皇上恕罪。”夏刈知道所有的任务中,最后这件恐怕才是重中之重,但却唯独这一件事年代久远查不出进展,他也唯有请罪而已。 “只是奴才同太医确认过,二阿哥当年,身上布满了青瘢,当年的府医明明诊断是因为胎里受惊不足,但受惊并不会出现青瘢,中毒才会。” 雍正沉着脸,垂眼盯着面前的金条,真的是华妃干的?可是纯元难产而亡之时,她并未入府,难道只是巧合,巧到两方害人都用了同一种方法? 当时亲历纯元薨逝的旧日妃妾,活到现在的不过皇后和病怏怏的端妃。 端妃闭门养病,想来应该做不了这件事,雍正其实已经预想到了一个凶手,那就是皇后。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铜漏滴答声格外清晰。 雍正盯着御案上被夏刈呈上的文书,许久之后他忽然冷笑:“好啊,竟没想到朕的后宫竟然有这么多魑魅魍魉。” 皇帝查案,只需要怀疑,不需要证据。 “夏刈,你亲自挑几个可靠的,围了景仁宫,奴才一个不留,带走严审,动静小些。” 虽然此时天色已晚,宫里早已落钥,但又什么能拦得住粘杆处的。 没有。 一道黑影忽然从曦滢不远处的回廊掠过,经西边侧门出去了。 曦滢重新把目光放在了星空。 哟,客星见离宫。 这是皇后要遭殃了啊。 睡吧,说不得明天是个好天。 第31章 帝后对峙 亥正的梆子声惊得宜修手中银剪一颤,烛花 “啪” 地爆开火星,在罗帐上投下狰狞的暗影。她盯着铜镜里自己已经洗去铅华的脸上眼下泛起的青黑,忽然将妆奁重重推到一边:“剪秋,那东西当真处理干净了?” 正垂头替皇后梳头的剪秋赶紧松手,生怕把宜修拽疼了,玉簪从指间滑落:“娘娘放心,都混在景仁宫的污水里,趁夜运出……” “蠢货!” 宜修抓起桌上的翡翠镇纸砸向妆台,胭脂盒里的珍珠粉扬得满屋皆是,“当初就该一把火烧了!” 话音未落,檐角铜铃突然发疯般乱响,惊起栖在树上的神鸦,凄厉叫声刺破夜空,颇为不祥。 “外头是什么动静?” 剪秋惨走到窗前,透过雕花窗棂瞥见宫道尽头晃动的火把:“是侍卫,好像要拿人。” 她转身时撞翻了博古架,青瓷瓶坠地发出巨大的脆响。 眼下东六宫只住了她一个主子,定是冲着景仁宫来的。 一种危险的预感悄悄在这对主仆的心头蔓延,宜修死死攥住梳妆台前的缂丝流苏,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镜中倒影里,夏刈带着一队侍卫如鬼魅般逼近,玄色劲装在月光下泛着冷铁般的幽光。 “你是何人?怎敢深夜擅闯皇后居所。”剪秋色厉内荏的喝问。 “粘杆处夏刈,给皇后娘娘请安。” 宜修指尖攥紧腕子上缠绕的佛珠,珍珠流苏扫过手背,凉意沁进肌理。 粘杆处,还有另一个闻风丧胆的名字,血滴子。 “夏大人深夜造访,闹出这么大动静,让本宫如何能安?是皇上有何旨意?” 宜修强自镇静,勉力维护自己身为皇后的尊严。 夏刈单膝跪地,声线毫无波澜:“奉旨提审景仁宫所有宫人。” 殿内陡然寂静,烛火无风自动。 宜修轻笑道:“本宫宫中的人,犯了哪般过错?” 她故意将护甲叩在妆奁上,发出清脆声响,“便是有罪,也该由本宫这个一国之母亲自处置。” “皇后娘娘恕罪,奴才只奉命行事。” 夏刈抬手示意,侍卫们立刻散开,“皇上吩咐,动静小些。” “放肆!” 宜修猛地起身,佛珠叩在妆台之上,撞出急响,“本宫倒要问问皇上,这是信不过本宫,还是听了什么腌臜小人的谗言!要这般羞辱堂堂一国之母。” 夏刈目不斜视,并不回话,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偌大的景仁宫,片刻之间只剩下宜修一个人。 她狼狈的攥着妆台边缘,指节泛白。铜镜映出她扭曲的面容,忽又轻笑出声,对镜簪上那支皇帝亲赐的东珠步摇,珍珠垂落时撞出细碎清音,仿佛模糊了远处传来的哭喊声。 养心殿内,雍正将被自己反复阅看过的密报拍在案上,朱漆桌面发出闷响。“传旨慎刑司,即刻提审景仁宫近身宫人,朕要听最干净的真话。” 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月光透过窗棂在脸上投下森冷的阴影。 “苏培盛,去传皇后,朕要亲自问!” 苏培盛躬身退出。 养心殿暖阁内,檀香混着龙涎香萦绕不去。雍正盯着宜修走近的身影,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成婚当日,还是少女的宜修也是这般强装镇静地行过汉白玉阶。 “皇后可知,慎刑司的拶子浸过盐水?” 他突然开口,声音像是淬了冰。 宜修伏身行礼时,鬓边东珠晃出冷光:“皇上深夜传唤,莫不是又听了什么小人谗言?臣妾刚才正在佛堂为皇上抄写《金刚经》……” “够了!” 奏折轰然落地,露出夹在其中的太医密奏,“柔则素日便爱饮用杏仁茶,且她制作的杏仁茶略带苦味,回味清甜。你便趁机将桃仁加入其杏仁茶中,是不是?” 雍正厉声质问。 宜修心中剧动,她以为皇上是要质问她和妃之事,却没想到他会猝不及防的提起纯元,但她自然也知道,无论如何也必须抵死不认:“皇上何出此言啊!臣妾断然没有做过这般残害亲姐的事!” “那你要如何解释,胎中惊惧不足的小阿哥,如何会浑身青瘢!你便是这般照料自己好姐姐的!” “皇上便这般想臣妾?三十年的情分原来是子虚乌有吗?” 宜修指尖抚过裙摆暗纹,突然落下泪来:“皇上,您可还记得臣妾入府那日,您将同心镯捧到臣妾面前,说‘愿如此镯,朝夕相见’?臣妾不过是个庶女,承蒙皇上垂怜才有今日。姐姐入府后,臣妾也是满心欢喜,虔诚侍奉,日日盼着能姐妹同侍君侧......” 泪珠坠在织金裙裾上,晕开深色水痕,“若说私心,不过是盼着姐姐身子好些,莫要重蹈臣妾当年失子的覆辙……大阿哥夭折之时,臣妾肝胆俱裂,推己及人又如何会残害姐姐的孩子!” 雍正喉结动了动,忽然想起久久未曾想起,今日却被宜修骤然提及的大阿哥,终究别开脸去。 宜修却膝行向前,环住他的玄色袍角:“这些年臣妾虽无嫡子,却将三阿哥视如己出,虽偶有不周之处,却也自认也算是慈母……” 她突然剧烈咳嗽,指尖咳出的血滴在青砖上,宛如红梅绽放,“若臣妾真是心如蛇蝎之人,何苦在太后病重时衣不解带伺候?” 雍正盯着她染血的指尖,想起纯元临终前也是这般,在素帕上洇开朵朵红梅,他硬下心肠:“夏刈,再调拨些人,抄检景仁宫,不得出现半点差错,也不许走漏风声,皇后——待口供出来再做交代。” 等夏刈退出去,雍正又吩咐:“苏培盛,明日开了宫门,派人去各宫传话,皇后凤体违和,近几日暂停请安,后宫妃嫔也不必侍疾探视,打扰了皇后的清净。” 不中用了,哪里会有扛得住粘杆处严刑之人。 宜修发出泣血的悲鸣:“搜查皇后居所,皇上便丝毫不顾及国母的颜面吗?” “你的颜面,是要你自己留的,若皇后当真清清白白,朕自然也会给你个交代,但若你不清白,自有别的法子全了国母的颜面。” 第32章 顶罪 宜修素来标榜简朴,抄检景仁宫并不需多少功夫。 这是帝后无言的对峙中,时间过得既快又慢。 宜修深知自己的宫里藏着什么,心里虽然也在盘算该如何开脱,但其实也明白如今也只是徒然的等着头顶悬挂的大刀落下罢了。 苏培盛捧着檀木匣踏入养心殿时,匣中麝香的气味混着殿内龙涎香,令空气愈发凝重。 雍正捏开盒盖,指尖碾过暗格里的褐色粉末,忽然想不起纯元临终前,寝殿里是否也有这般萦绕不去的香气。 “那只是臣妾头风药中的其中一味,”宜修鬓边东珠歪斜,却仍挺直脊背,“皇上难道忘了?臣妾弘晖夭折,每逢阴雨天便头痛欲裂,这方子还是太后生病前亲自过问......” “过问你如何用麝香戕害皇嗣?” 雍正将药匣狠狠掷在金砖上,匣子里的瓷瓶碎瓷四溅,粉末扑了宜修满身。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夏刈疾步而入,手中染血的供状微微发颤:“掌事宫女剪秋听闻皇上已经命人抄检景仁宫,已经招了,说所有事皆是她背着皇后娘娘所为,与皇后娘娘无涉。” “其他人呢?还没吐口?” “兹事体大,他们恐怕也不敢轻易招认,请皇上再宽宥些时间。” “把剪秋带上来,朕亲自问。” 宜修指尖微颤,却在抬眼时换上哀戚神色:“剪秋自小跟着臣妾,定是见不得……” 话未说完,剪秋已被拖进殿内。 往日比答应常在还体面几分的掌事姑姑如今发髻松散,嘴角挂着血痕,却仍挣扎着叩首:“是奴婢猪油蒙了心!娘娘一心礼佛,从不曾有过害人念头!” 雍正盯着跪在地上的剪秋,看着她嘴角不断渗出的血沫,忽然想起宜修初封侧福晋时,就是带着这个瘦弱的丫头站在他面前,眉眼低垂,却透着股执拗的劲儿。 没想到,这种时候,她竟然真的会拿自己的命来填主子的罪。 “好一个忠心护主!” 雍正突然冷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惊得梁上栖息的鹦哥儿振翅乱飞。他猛地起身,骤然发难,“真当朕是那三岁孩童,任人糊弄?” 话音未落,雍正抓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狠狠砸向剪秋身侧。迸溅的碎渣在她脸颊划出细长血痕,可她连身子都未抖一下,仍死死叩首。 雍正踱步到剪秋跟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眼底翻涌着猜忌与怒火:“你一个小小宫女,哪来的胆子、哪来的手段、哪里寻的东西,敢在后宫掀起这般风浪?说!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内众人纷纷跪地,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剪秋只是将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虽虚弱却坚定:“回皇上,确是奴婢一人所为,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那你便一桩桩一件件的细说,每一件事,如何做的。” 仓促之间,剪秋自然想不到如此周全的谎言,只不停叩首:“奴婢作恶多端,坏事做习惯了,细节早已记不清了。” 雍正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他抬脚踹向剪秋,力道之大,直接将人踹翻在地。 可剪秋很快又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如此较劲一般的死扛,让雍正的怒火持续飙升,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步走回龙椅坐下,摩挲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目光在宜修和剪秋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阴晴不定。 “慎刑司的手段,你该是知道的。” 他语气冰冷,一字一顿道,“今日你替主子扛下这罪名,明日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可有你好受的。若现在说实话,朕还能念你一片忠心,从轻发落。” 剪秋却只是惨然一笑,若真的说实话,她同样逃不掉,还不如一力抗下,摇头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甘愿领罪。” 雍正盯着她,久久没有言语。 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鎏金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在死寂的空气里扭曲缠绕。 雍正心中满是愤懑与不甘,他自然看得出此事蹊跷,可眼前这主仆二人的模样,又觉得恐怕慎刑司也撬不开她的嘴巴得到真相,最终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沉声道:“朕倒要看看,这铁嘴铜牙,能硬到几时!至于其他人,也加紧审问,朕倒不信,这景仁宫的奴才难不成都是硬骨头。” “至于皇后,礼节疏失、御下不严、行事乖违,致使皇嗣受损,令禁足景仁宫,停行中宫笺表,非召不得出。” 宜修被侍卫架起时,听见剪秋压抑的呜咽。她垂眸望着自己沾血的裙摆,想起那支碎成了几节的玉簪 —— 原来有些罪孽,终是要用一生的梦魇来还的。 等事情平息,已过了子时,说要睡觉却睡不着的曦滢披着外袍去了暖阁。 被打发到外头的苏培盛看见忽然出现的曦滢,一时有些惊讶,在他看来,聪明人在这种龙颜大怒的关头,能明哲保身就不该贸然出现。 “娘娘,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听前面热闹歇了,过来看看,皇上这会儿如何?” 苏培盛没说话,但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曦滢别在这会儿触霉头,不过里面的雍正已经听见了曦滢的声音。 “是曦滢在外面?进来吧。” 曦滢给了苏培盛一个眼神,苏培盛殷勤的掀开门帘,她便抬脚进去了。 暖阁的烛火并不算明亮,大约曦滢进来之前雍正也只是在发呆。 看她进来,雍正冷硬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冲曦滢招手,拍拍自己身侧的位置:“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可是外面的吵闹扰了你了?” 曦滢走过去,乖巧摇头;“只是有些担心皇上,气大伤身,还请皇上息怒,千万保重龙体。” 雍正摸了摸曦滢垂下的青丝,有些欣慰,又有些心虚,他今日质问宜修之事,是纯元难产的隐情,而曦滢被害之事,他几乎没有顾及,当下被害的正主就这么俏生生的站在这里关心他之时,所剩不多的良心竟然有些隐隐作痛:“到底是要当额娘的人,朕的小姑奶奶愈发体贴了。” 第33章 太后说情 皇后被处置之事,天刚亮便随着打开的宫门传遍了六宫。 翊坤宫的鎏金宫灯将华妃的影子投在茜纱窗上,她只穿着中衣踩着碎成齑粉的珊瑚珠来回踱步:“区区幽禁?难道皇上和她竟然还有情分!” 颂枝小心翼翼的替她披上氅衣。 华妃扯过大氅甩在地上,绣着金线的袍子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去把曹贵人叫来,本宫倒要听听,那个满肚子算计的,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延庆殿内,端妃斜倚在湘妃竹榻上,素手转动着青瓷药碗。外头的喧闹声传来,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轻声吉祥吩咐道:“去传太医,就说本宫身子不适,要让整个后宫都知道。” 吉祥愣了愣,端妃却已阖上双眼,腕间银镯轻响,“华妃越积极,太后就越要保宜修,你以为是落幕,实际上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长春宫的齐妃攥着三阿哥的课业,急得在殿内团团转,她倒是也没那么关心皇后,只是担心,没了皇后的背书,三阿哥的储位—— “翠果,去,好好监督阿哥读书,你亲自去。” 雍正正等着景仁宫其他旧人的口供,但比口供先到的,是太后的传召。 寿康宫的檀香混着浓重的药味愈发刺鼻,太后强撑着坐起,枯槁的手指紧紧攥着佛珠,因着她中风之前同皇帝关于处置乌雅家的分歧产生了冲突,她便一直不愿见他,但今日不见不行了。 太后半靠在软垫上,中风未愈的右手微微蜷曲,颤巍巍地向雍正伸出。屋内熏着安神的安息香,太医开的药汁在铜炉上冒着热气,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她布满皱纹的脸。 “来坐、许久未见…… 让额娘看看你。” 太后的声音虚弱,在宜修的精心照顾之下,她的机能的确也恢复了许多,至少能慢慢的说些简短的句子,这种关头,还真成了宜修最后的保命符。见雍正走近,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紧锁的眉头,“这些日子,累坏了吧。” 雍正看着母亲颤抖的手,心中泛起一丝酸涩,他曾经多渴望母亲的温情,今日终于得到,却也是因为太后另有所图,他冷声道:“皇额娘召儿臣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自然也因为皇后,当年圣祖爷处置宫闱之事,最重一个‘隐’字。还记得孝昭仁皇后薨逝也有蹊跷,彼时你还未出生,圣祖爷遮掩得如何干净,才不至于污了他的盛名……” 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旁的竹息连忙上前轻拍后背。 待气息稍稳,太后握住雍正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宜修的事,牵扯太多,既然剪秋认了。留她后位,幽禁景仁宫,也算惩戒。” “皇额娘要儿臣学先帝,将纯元之死的真相和皇嗣受损之事也彻底抹去?您明知道儿臣因为接连失子受到了何种诟病。” 雍正的声音低落下来,他在太后这里就这般不值钱? “你如今根基未稳,前朝波谲云诡,后宫万不能再乱了……” 说着,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额娘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只盼着能看着你稳坐江山……” 雍正望着母亲苍白憔悴的脸,心里也知道,太后虽有私心,但说得不算有错,他皇位不稳,贸然废后确实会引起前朝的震动和质疑。 如今还没废后,只是停了皇后的中宫笺表,朝堂上便已经有了些讨论,今日的朝堂之上,有求情的,有劝他大局为重的,有不长眼先打破砂锅问清楚皇后到底犯了什么错要明正典刑的,自然也有写了请安折子来看他笑话的。 彼时的他看着争执不休的大臣们,心中满是烦躁。他如何不知皇后之事早已不是单纯的后宫纷争,而是牵扯到前朝各方势力的博弈。 隆科多或许是听了太后的吩咐力保皇后,年羹尧一党则想借此机会提升年氏地位,而那些清流言官,不过是打着正义旗号,妄图左右圣意。 倒是钮祜禄家,近来老实安分得很,倒是让他有些宽慰。 或许幽禁皇后,对他家也算是个交代。 但是柔则呢?她和她没有福分睁眼看过这个世界的孩子的性命,该如何偿还。 前朝之事先帝还能以赏人的由头把宫妃打发了出宫去,如今随着汉化的深入,这一套也行不通了,况且宜修那是皇后,不可能这般消失得毫无波澜。 除非病逝,雍正的心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若这般替她母子报仇,柔则会为此欣慰吗? 印象中那么美好善良的女子,在天之灵会作何想法,雍正不知道。 他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儿臣听皇额娘的。”但无论如何,内务府横插一脚对皇家子嗣弄鬼之事,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不过这件事便不必提及了,免得她烦心。 太后露出欣慰的笑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便又疲倦地闭上了眼。雍正替母亲掖好被角,起身离去,阳光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待皇帝离开,太后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西沉的落日,轻声呢喃:“宜修啊宜修,自决意杀死她姐姐开始,便是走上了一条错路,哀家能保一时,却保不了一世。” “竹息,是不是那时候,哀家选择给她扫尾,也选错了?” “太后娘娘为家族殚精竭虑,怎会有错,是皇后贪心不足,错得太多……”竹息还能说什么,自然只能宽慰。 “痴儿啊,痴儿。” “若去年赢的是十四,哪里还有这些波折。”太后干涸的老眼沁出了些眼泪,也不知道到底是在伤心哪个。 全然不知,她的这番感叹,已然一字不漏的被有心人听进了耳朵。 景仁宫内,宜修跪在佛堂前,听着小太监传来到此为止的消息,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笑意。 她如今身边只新拨了两个人伺候,答应的待遇罢了,说是伺候,或许还是监视居多,但她此刻也不那么在意了,伸手拨弄着烛火,跳动的火苗映得脸上忽明忽暗。 “只要活着,只要本宫还是皇后,就还有机会……” 只是可惜了,剪秋。 第34章 位分 皇后倒了,曦滢不在后宫,整个后宫现在数华妃这个捏着协理六宫之权的猴子称大王。 一时间后宫嫔妃那叫一个苦不堪言,本来皇后不在,轮流给太后侍疾已经够累了,还得没完没了的奉承华妃,若是有幸被皇上翻了牌子那就更不幸了,次日就能收到华妃数倍量的搓磨。 什么磨墨垂腿跪着抄经,冠冕堂皇的折磨人的法子那叫一个层出不穷。 主要是工作量超级加倍,钱不凑手的华妃还肆无忌惮的克扣各宫的分例,一时间宫里的妃嫔那叫一个怨声载道。 雍正最近也稍微抽出了些精力放在监管后宫之上,对于后宫现状也是心知肚明。 他也知道,再没个人出来压着年世兰,大家都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了。 特别是眼看新入选的妃嫔也要进宫了,若是由着年世兰胡来,上行下效之下,他的后宫岂不成个笑话。 但眼下年羹尧还得用,把年世兰压下去是不行的,思来想去,一直被他抠搜的捏在手里没给曦滢的贵妃之位,这回得给出去,不给不行了。 暮色初临时,雍正挥退了敬事房太监,袖中藏着个锦盒,溜溜达达便往体顺堂去。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映得他玄色团龙袍上的金线蟠龙熠熠生辉,显得他眉眼间难得的柔和。 曦滢正斜倚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看着从雍正小书房里翻到的不知道打哪儿来的的《小窗幽记》,她并不怎么爱看这种 “以供清玩,以涤俗尘”,带有劝世意味的东西,只能说是太无聊了,打发时间聊表有无。 听见脚步声,她的注意力立刻离开了手里的书卷转头看来,鬓边珍珠步摇轻轻晃动:“皇上怎么来了?” 虽然曦滢如今住在养心殿,但她和雍正也不是天天能照面的,一是雍正确实事忙,另一方面,他查案查了个不了了之,担心曦滢开口询问,所以有心回避。 但他其实不知道他不讲曦滢根本不会问,她有属于自己的耳报神,所有事情她都心里有数,雍正不说她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瞧她多知情识趣。 “知你在这儿待着无聊,给你带了样有趣的。” 雍正笑着在榻边坐下,打开锦盒。 盒中躺着个精致的西洋八音盒,主体是一座纯金锻造的小城堡,塔尖镶嵌着璀璨的蓝宝石,城堡周围环绕着珐琅彩绘制的玫瑰花丛。 雍正转动底座的黄铜把手,八音盒缓缓奏响轻柔的乐曲,城堡内的 “王子”开始举着他的“洛可可小人儿” 转圈圈,玫瑰花也随之轻轻摆动。 在清朝可谓是非常惊世骇俗了。 曦滢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惊喜地凑近观赏:“这八音盒好精巧!当真是稀罕物!” 她抬眸看向雍正,眼中满是欣喜,“皇上从哪儿寻来的?” 她真心实意的笑了,谁不喜欢精巧有趣的东西呢,若是把它拆了重组,应该能消磨不少时间吧。 不过这话她也不必讲出口。 “西洋人新贡的玩意儿,朕一眼就觉得合你心意。” 雍正见她欢喜,心中满是成就感,又轻轻转动把手,让八音盒的旋律重新响起,“听着这乐声倒也舒缓。等孩子出生,这八音盒还能哄他入睡。” 曦滢伸手摸了摸雍正的黑眼圈,眼中泛起心疼:“皇上这些日子为前朝后宫的事操劳,还如此惦记曦滢,曦滢实在是……” 雍正在榻边坐下,伸手覆上曦滢的手背甜言蜜语随口就来:“朕如何能不把你放在心上?等孩子出生,朕要亲自教他读书骑射,带他看这万里江山。” 曦滢脸颊绯红,低头心里想的却是我信你个鬼,你个四力半的大宅男,教他念书就算了,教骑马也凑合,要教拉弓射箭那岂不是毁了。 不过面对皇帝嘛,难免嘴里一套心里一套:“皇上说得这般长远,倒叫曦滢有些怕了。只盼着孩子能平安降生,健健康康长大就好。” “傻话。” 雍正抬手替她捋了捋鬓边碎发,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脸颊,迂回了半天,终于进入了正题,“皇后谋害你之事,剪秋一力承担了所有的罪行,慎刑司对她刑讯致死她也没改口供,其余奴才的口供也全无收获,若这件事真的糊里糊涂收场,曦滢你可会怪朕?” 其实雍正说谎了,虽然绘春坚称自己不知情,但宜修身边的江福海可不是什么硬骨头,轻轻一审便如同竹筒倒豆子,什么都招认了,不仅是永寿宫之事,连前面的芳贵人和柔则,以及未遂的欣常在都统统招认了。 曦滢当然知道雍正的谎话,但她并不在意,以他眼里不揉沙子的性格,皇后还能存活多久还尚未可知,此时善解人意的宽慰道:“人的意志有时候的确是很难被外力所改变的,这怪不得皇上,况且皇后已经得到了惩罚,曦滢便更不会怪皇上了。” “再说皇后只是未遂,若是因此过于求全责备以至于扰乱朝纲,岂不成了曦滢的罪过了。”曦滢好听的话不要钱的说,毕竟她说了嘛,未遂的案件量刑少些无可厚非,不过她既遂了多少事情皇帝你自己心知肚明哦。 背地里打算如何处置,她才懒得干预。 毕竟她刚来的时候,也不是非要干倒皇后或者取而代之,急忙生个娃也不过是为了能舒服的过上退休生活。 当被万民所养的太后和当能被儿子接出宫容养的太妃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当不当唯一的皇太后也无所谓。 但谁让宜修手痒控制不住戕害皇嗣的心呢。 不作新恶就不容易被翻旧账。 她现在因此被皇帝发现杀了他真爱,曦滢才不会相信雍正这种睚眦必报的家伙能让她活多久。 好听话罢了,又不要钱。 能哄的皇帝心花怒放最好。 果然,曦滢的体贴行为让雍正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毕竟以钮祜禄氏的能量,若是追究到底,他也很难体面收场,位分给的更无怨无悔了。 “朕的爱妃如此懂事,朕也必得奖励你些什么。”雍正抛出鱼饵,但又卖了个关子,好像这位分轻易许出去他就亏了。 第35章 皇贵妃 在出手阔绰这一点上,老四确实比不上他儿子小四,看看乾隆后宫的高级职称,就跟批发似的。 不像他,升个职这么费劲。 曦滢偏不接他的话茬:“只要是皇上给的,曦滢怎么都开心。” “那朕便让你当个摄六宫事的皇贵妃如何?后宫不可一日无主,皇后既行禁足,后宫也不能这般让华妃横行乱来,到时候你代掌凤印,替朕好好的压着她。” “至于宫务,你如今要安胎不宜过于操劳,便让敬嫔和华妃共管,但你不点头便不准行。” 这是雍正能想到的最能平衡后宫形势的方法。 不必亲自管事,但拥有最高决定权和一票否决权的皇贵妃。 头脑简单但很爱倒贴上班的华妃。 和聪明低调能做实事的牛马打工人敬嫔。 多好的三足鼎立的局面啊。 “等等,皇贵妃?”曦滢终于反应过来,倒也不是她的反射弧太长,而是这个抠搜老头怎么突然这般大方了?这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那是金乌复活,太阳打四面八方出来了吧! “皇上没口误吧——不管,便是口误,那也是君无戏言,臣妾已经听见了便不能改了,谢皇上恩典。”曦滢抖了个机灵表示了一下她的受宠若惊,然后便丝滑的谢了。 给都给了,可不能反悔哦。 雍正失笑,弯腰将曦滢拉起来,又伸手刮了刮曦滢的鼻尖,笑骂道:“就你机灵,” 但随即他敛了笑意,神色郑重起来,忍不住多嘱咐了两句“这后宫的水太深,华妃虽跋扈,但心眼儿不多,只是行事莽撞;敬嫔心思缜密,可朕总觉得她藏着几分心思。往后你掌了凤印,既要压得住华妃的性子,又要用好敬嫔的才能,切莫让六宫再生事端。” 曦滢双手环上雍正的脖颈,仰着头,眼中满是狡黠:“皇上放心,这点拿捏的功夫曦滢还是有的。华妃占强,那便比她更强,时不时给她些甜头,保管她被治得服服帖帖;敬嫔虽然行事缜密,投其所好倒也不难。皇上前朝事忙,曦滢尽量不让后宫的事让你烦心。” 雍正闻言将曦滢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只是苦了你,怀着身子还要替朕分忧。” “另外,朕想过了,永寿宫毕竟存了这么久的伤胎之物,便是重新清扫也不能保险,还是把承乾宫当作你的新宫,朕让苏培盛亲自监工,必不会再有差池。”皇后幽禁,东六宫便没主子了,等新人入驻了东六宫却无高位压制,容易出乱子。 所以哪怕承乾宫乃六宫之首,更是对他有特殊意义,也只好给出去了。 苏培盛垂手立在廊下,他听着殿内动静,想起半月来在永寿宫兢兢业业的忙前忙后,如今却要将承乾宫重新打点,望着殿外被夕阳染上些金色的宫墙,暗暗叹了口气 ,他就是个大冤种 “承乾宫?” 曦滢指尖绞着丝帕,那丝帕上绣着的夏荷栩栩如生。她咬唇轻笑,“皇上舍得把这般要紧的宫殿赏给臣妾?” “朕的小姑奶奶住哪里都当得,虽说承乾宫比永寿宫是远了些,但也无妨。” 后宫说大不大,远能远到哪去,多走几分钟的差别罢了,况且皇帝又不需要自己走。 次日,养心殿发出了一连串的旨意,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曦滢的晋位旨意。 “谕内阁、兹仰承皇太后慈谕。和妃钮钴禄氏笃生勋阀。克奉芳型。秉德恭和。赋姿淑慧。佩诗书之训、声华茂着掖庭。敷纶綍之荣、宠锡用光典册。着晋封为皇贵妃。一切服色车舆。俱着查照大清会典则例服用。并着摄六宫事。于八月举行册封典礼。各亥衙门豫期查例具奏。” 在这条重磅消息之下,同样“仰承皇太后慈谕”,令华妃和敬嫔共同协理六宫的旨意就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其实怎么可能是皇太后的慈谕,皇贵妃位同副后,正常情况下,皇后在时皇贵妃不常设,她怎么可能甘心有人真的在宜修被幽禁的关口当这个常务副皇后。 只恨皇后丧心病狂,这种关头,钮祜禄家竟然安安分分的悉听尊便,两相对比之下,雍正心里的天平偏向和妃再正常不过。 体顺堂,苏培盛收起圣旨交接给曦滢,笑容可掬的奉承:“恭喜皇贵妃娘娘,皇上体恤娘娘,特意吩咐册封礼定在中秋前后,届时承乾宫定然也修缮完毕,天气秋高气爽,娘娘胎相稳固,正是最好的时节呢。” “皇上想得周到,多谢安达,春妮——” 一旁的春妮会意的递上小荷包:“苏公公笑纳,娘娘说了,图个喜庆。” 翊坤宫,华妃一把掀翻摆满蜜饯的食案,玛瑙碗碟碎了满地:“真是个狐媚子!才进宫几天就这般压本宫一头,摄六宫事让本宫协理?” 岂不是让她年世兰当她钮祜禄氏的狗腿子! “出身后族有什么了不起,抵得上我哥哥战功彪炳?” 曹贵人蹲身亲自收拾碎片,华妃怎么还没意识到出身的重要,钮祜禄氏又不是因为是后族才起的势,是因为他家势大,钮祜禄格格才能封后封妃风头无两啊。 你要不看看钮祜禄祖上为大清立下的汗马功劳呢? 还凭什么,凭她曹琴默为数不多的良心讲,无论是出身气度还是理事的能力——当然也包括美貌和宠爱,人家皇贵妃哪里不压她华妃一头啊。 可惜华妃小团队的狗头军师看的清楚的事情,华妃却完全想不通。 她凭着一腔愤懑,冲到了养心殿,第一次没有去求见皇上,当然,皇上此刻正在召见大臣也不可能理会她,而是径自冲到了体顺堂。 亲自豁然拉开体顺堂竹帘的力道,颇有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看门的嘉茂根本拦不住,只好高声请安:“华妃娘娘金安,请容奴婢通报……” “用不着。”年世兰不愧是将门虎女,入宫多年还是有一膀子力气的,加上嘉茂确实还小,一把就被推倒了。 在曦滢身边侍奉的何长生和纳兰姑姑立刻警醒的站在了华妃的面前。 生怕华妃发疯一个暴起伤着曦滢。 “去找个医官给嘉茂看看,别跌出毛病了。”曦滢先没急着理她,而是先吩咐让受了无妄之灾的嘉茂去歇着。 这才平静的看向华妃:“华妃今这般阵仗,应该不会是恼羞成怒来暴揍我一顿的吧?我可不是能被你随意处置的小鱼小虾,这里也不是后宫,要闹事,华妃娘娘可得斟酌些,若是扰了前朝,你哥哥可兜不住。” 第36章 风水轮流转 【写在前面,这算是曦滢最后一次出于善意的对华妃的规劝,假设她真的听进去了就此收手,说不定能在这个位置呆到善终,但可惜没有,因为不少读者觉得这章的曦滢有些憋屈被骂在脸上了,作者菌还是想说一下,这里主要还是曦滢(作为一个神君,多少有些养气功夫和包容心的)和不大冷静的华妃对于帝王宠爱的探讨,个人并不觉得华妃有骂女主,她也只是想找女主解惑,可能大家对骂的阈值不同吧,其次这也算不上精神胜利吧,毕竟除了跋扈的气焰,从各方面来看女主还是稳稳压制华妃的,如果曦滢也搞铁人三项,那她和华妃本质上也就没有不同了,欢迎理性探讨哦】 华妃高涨的气焰瞬间被曦滢戳穿,怨怼的目光无言地看向半倚在软榻上逗弄八音盒的曦滢。 她攥着丝帕的手微微发颤,许久之后终于勉强找回了些许理智,是啊,这里是养心殿不是她能作威作福的地方。 就连她也没有把恶毒跋扈的一面摊开来摆在雍正面前的勇气。 但她却掩不住她眼底翻涌的妒意与不解:“娘娘好风光,本宫是特地来贺娘娘升迁之喜。” 曦滢指尖绕着西洋八音盒的金丝链条的动作一顿,清脆乐声戛然而止。她抬眸望向门口的华妃,望着对方刻意挺直的脊背,以及鬓边犹在晃动的珍珠流苏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空着手来道贺?不像华妃娘娘的做派啊。” “罢了,来都来了,要坐吗?” 说着便要唤人上茶。 “不必了,” 华妃摆摆手,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曦滢隆起的小腹上时,喉间溢出一声冷笑,“不过有了身孕,就能让皇上大张旗鼓封了皇贵妃?莫不是仗着肚子里这点血脉,就想压所有人一头?” 话虽尖锐,语气却不自觉地带着几分试探。 “嗤,我不是一进宫就压你一头么?”曦滢轻轻嗤笑了一声,轻轻抚过小腹,起身时鬓边的流苏轻晃,在日光下泛着细碎光芒,她望着华妃因嫉妒而扭曲的面容,“你不会真的觉得,这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能带我站在这个位置吧?” “不然呢?论功勋和家世,我们年家不输,论美貌和性子,我年世兰也不见得输你。”年世兰执拗的想从她的对手这里要到一个答案。 你确定你那破烂性子不输?不过客观说,雍正应该还是挺喜欢华妃张扬热烈的性子的,当然特指不恶毒的那一部分。 “你当真觉得不输?”曦滢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你若这般想,那就太过狭隘了。” 曦滢再一次的觉得年世兰很可悲,她或许本身不是这样,但却最终被她的娘家和夫家的放纵捧杀慢慢塑造成了这般坐井观天的井底蛙的样子。 “但本宫与皇上真心相对,岂是你这个刚入宫的小丫头可以比拟的?”华妃色厉内荏的强调。 “你猜你刚进府的时候,当时独得恩宠诞下三子一女的侧福晋李氏是不是这样想的?你以为你和当时的她区别在哪?左不过是风水轮流转,现在要不要去找齐妃探讨一下她当时的心路历程?说不定现在她已经想通了。” 曦滢重新玩弄起了八音盒,叮咚的乐声再次响起, 她望向窗外太平缸里摇曳的睡莲:“这深宫里的路,从来都不是单靠情爱能走通的,可惜你浸淫多年,却看不透。” 华妃攥紧丝帕,指节泛白:“你胡说!皇上对我……” 声音却越来越弱,想起近日皇上召见时愈发疏离的眼神,心中泛起阵阵凉意。 是啊,她和李侧福晋当时面临的状况有什么不同。 她也遇到了一个更年轻漂亮,更有权势,更得皇上青眼的新人,甚至李氏当时还有两子一女,此时钮祜禄氏还有了孩子,而自己却没有。 曦滢不再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华妃。她看着对方强撑着的高傲姿态,看着那双眼中渐渐泛起的慌乱,这深宫困住的不只是自由,更是无数女人的痴妄。 华妃到现在都不明白,在皇上心里,江山永在情爱之上,而年家的权势,早晚会成为引火的干柴。 华妃踉跄后退半步,扶住身旁的花架,触到架上盛开的茉莉,花瓣簌簌落在她掌心。 “对了,华妃擅闯养心殿,罚抄宫规三遍以儆效尤,这件事本宫也会通报皇上的。” 华妃张了张嘴,却再问不出话来,满心的不甘与委屈,在曦滢平静的目光下,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悲,于是她再也维持不住高傲的姿态,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蝉鸣声透过窗棂愈发聒噪,曦滢重新坐下,转动八音盒的发条,乐声再次响起。 她望着华妃的背影,在心底替她叹了口气 —— 这深宫里,多的是看不清局势的人,而他们的结局,早已写在那翻云覆雨的帝王心术中。 ------------------------------------- 中午得了空的雍正听苏培盛说起了华妃气势汹汹的冲到后殿,不多久便失魂落魄离开的事情,有些不放心,匆匆往体顺堂去了。 曦滢正在吃点心,雍正也不叫她行礼,拉着她上上下下的看了许久。 “皇上这是怎么了?这般紧张。”曦滢莫名其妙,这是咋地了? 雍正意识到自己是有点过于紧张了:“听说华妃早前气势汹汹的来了,你没事吧?” 曦滢笑了,原来是这事儿啊:“皇上只听说她气势汹汹的来,没听说她失魂落魄的走了?这么紧张我啊,好感动哦。” 难得有人敢调笑他,雍正有些难为情,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咳咳,那华妃找你何事啊?” “没什么大事,她说她来贺我升迁,顺便同我讨论了一下为什么能一进宫就稳压她一头。”曦滢也没那个把对头的狼狈撕开来摊在她情郎面前的卑鄙爱好,避重就轻的回答。 雍正当然知道答案,但显然他想听曦滢的答案:“那曦滢是如何回答的?” “我让她去跟齐妃探讨一下她入府之后齐妃的心路历程,说不得就知道答案了。”曦滢也没瞒他,养心殿是他的地盘,什么话能瞒住他,“想来未来她也能安分些了。” 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知道华妃被打击之后能安分多久。 说不定远在四川的年羹尧得了信,上个折子,雍正意思意思给点甜头她便又飘了。 雍正无言的看向曦滢,宫里的女人,有的聪明,有的清醒,有的坦荡,有的知情识趣,唯独眼前之人,兼而有之。 这便是满洲勋贵世家教出的女儿? 但想起曾经住自己隔壁的老八那狐媚的福晋,性子跟华妃不相上下,想来还是他尤其幸运得了曦滢这个宝藏。 好在曦滢不知雍正心里所想,不然肯定嗤之以鼻。 切,你当区别在哪,当然是无情啊。 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现在还有人给你争风吃醋便偷着乐吧四大爷。 第37章 承乾旧梦 “你呀。”雍正不再纠结华妃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自己的新任cEo对后宫无限责任公司的运营有什么想法。 曦滢想了想,斟酌着说:“臣妾打算把宫权收回来,重新随机分配,力求不要把有油水的事情和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分别集中的捏在某个人的手里。” “毕竟不患寡而患不均,若她们二人长期处于不平衡的状态,必定一人飘飘然,另一人心生倦怠影响效率,况且好处放在面前,很难有人能一直忍住不吃一口,还是不要考验人性了,皇上觉得呢?” 雍正深以为然:“你想得是对的,就这么办。” “那我分好了便让华妃和敬嫔来体顺堂分配,不会扰到皇上的清净吧?” “无妨。”只要华妃不闹,这么大的养心殿,能扰他什么。 “对了皇上,往届中选的秀女一般学一个月规矩便陆续入宫,今年拖到九月是有什么打算?” 今天一早发出的一连串圣旨陆续给适龄的宗室子弟赐了婚,三阿哥弘时也被封为了贝勒,并赐下尚书席尔达之女董鄂雪微当嫡福晋,来年春天成婚。 除此之外,还定下了入宫秀女的位分和入宫的日期,位分是之前雍正同宜修敲定的,如今宜修失势,位分倒也没变。 “朕是想着,内务府的调查也有些眉目了,说不得又会起些波折,加上宫室修葺,你的册封礼事情也多,不如让她们在宫外多学些规矩,也免得进了后宫生乱。” “只是,安答应家中在京城没有产业,听说现在还住在客栈,如果拖到九月,恐怕不太妥当。”虽说剧中是甄嬛接了她去甄家暂住,但一个月和三个多月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不说寄人篱下的日子难过,还是别让二人产生这么多羁绊的好。 善恶本就在一念之间,没投入这么深感情,又没有皇后的挑唆,说不定安小鸟不会黑化。 “唔,还是朕的皇贵妃想得周到,不过进京待选但家中在京无产业的,内务府都会统一安排妞妞房落脚,她怎么住了客栈?”雍正质疑。 “还有这种地方?这臣妾就真不知道了,毕竟臣妾也没参加过选秀,可能是入京的秀女太多住不下?”当然了,也可能只是硬要让安小鸟欠人情的剧情杀。 “小姑奶奶在京里还有不知道的地方?”雍正给她解惑,“京里一共四处胡同都是专门安排秀女暂住的地方,哪有住不下的,定然是内务府糊弄。” 现在雍正对内务府的评价那是低穿地心。 “瞧皇上说得,臣妾闺中常能出去玩,但也不是什么到处乱窜的野丫头,”曦滢横了雍正一眼,眼波流转的样子让雍正喉头一哽,“既然这样,便把她安排到妞妞房去倒也相宜。” ------------------------------------- 承乾宫终于加班加点的赶在册封礼之前修好了,毕竟不论怎么看,受封皇贵妃的曦滢绝对都是内务府要烧的热灶,不麻利些,等着吃挂落吧。 八月初的晨风裹着一丝凉意,树叶打着旋儿落在体顺堂的青瓦上。 雍正亲手将最后一只描金妆奁合上,望着曦滢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满是温柔:“走吧,朕陪你去承乾宫。” 舆车碾过宫道上零星的落叶,宫人们捧着琳琅满目的器物跟在身后,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倒是没想到林林总总雍正给了这么多。 曦滢倚在雍正身侧,望着宫墙根下泛黄的草色,轻声道:“这才八月,倒已有了秋意。” 雍正望着承乾宫飞檐上摇曳的铜铃,忽的出神。 檐角悬着的铜风铃还是孝懿仁皇后当年命人挂上的,她走了之后,承乾宫已经空置了几十年,风过时叮咚作响,与记忆里的声音渐渐重叠。 “朕幼时,便是在这承乾宫长大的。” 他声音低沉,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曦滢柔软的手,“和允禩一起,养在孝懿仁皇后膝下。” 想起来了,前朝的承乾宫是个幼儿园,据说四到十这几个阿哥都陆陆续续送来上过学,不过其中几位待了不长时间便有了新的去处,老四留在了这里长到了半大。 曦滢侧过身,见这个文艺老boy果然开始惆怅起来。 往日鲜少听他提起这位八弟,即使是提,也是怒发冲冠,抱怨他的好八弟同他在朝堂上针锋相对。 “那时每到中秋,皇额娘会带着我们在庭院里摆玉兔灯。” 雍正望着远处宫墙,目光却似穿透时空,“允禩机灵,总能扎出最漂亮的灯笼。他提着灯跑在前头,就有小弟弟们跟在后面追着想看……” 他忽然顿住,喉结动了动,“可如今,他的算盘珠子,倒是比扎灯笼的手艺更精巧。” 舆车缓缓停在承乾宫门前。朱红大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匾额上 “承乾宫” 三个大字庄重依旧,却再不见当年嬉笑打闹的孩童。 雍正率先下了舆,回身扶曦滢时,指尖还带着几分凉意。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廊下的铜铃突然叮咚作响。雍正望着风中轻晃的铃铛,恍惚又见四五岁的允禩踮着脚,仰头去够铃铛的模样。那时他们挤在一张榻上听乳母讲故事,说好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皇上?” 曦滢轻声唤他。 雍正收回目光,揽住她的肩往殿内走:“这宫里的一砖一瓦,都记得朕最无忧无虑的年岁。可惜……” 他看着新换的紫檀雕花床榻和苏绣的精美屏风,自嘲地笑了笑,“人总是要变的。” 雍正忽的想起幼时允禩生病,他也是这样守在床边,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糕掰碎了喂他。如今那糖糕的甜,早被朝堂上的明枪暗箭,熬成了心头的苦。 爱新觉罗·真汉子·因爱生恨·胤禛情绪上了头。 曦滢懂了,这是开始痛惜起了清宫真正的兰因絮果呗。 时人谁猜得到雍正早期还是个隐形八爷党,王府共用一墙就罢了,还曾经为了和八九十把园子造在一处,把三爷挤走,搞得人家还得上折子另择地方。 昔年好是真的好,所以恨也是真的恨。 “那为何现在又闹成了这般?” 雍正沉默许久,他也曾反复思考,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呢,不是他的错(强调!),但平心而论允禩也不见得有多大错,他也是被人裹挟到了这个位置。 但大哥、太子、八福晋、十三、十四——他们之间夹杂了太多东西,渐渐便走远了。 “总归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第38章 分宫 皇贵妃搬回了后宫,六宫每日的请安也得恢复起来。 曦滢在体顺堂的时候,虽说升职了,但养心殿毕竟是雍正的地盘,除了横冲直撞的华妃空手来“道贺”了,其他人都不敢擅自踏足。 曦滢搬回了承乾宫的第二天,阖宫上下都按时到了曦滢这里请安。 最近华妃安分,知道不能拿曦滢当皇后糊弄,也一改往日迟到早退的操行,按时按点的到了。 令她闹心的是今天远在延庆殿深居简出的端妃也到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华妃坐在自己的位置狠狠的看着端妃,恨不得拿眼神攮她个四刀八眼,但又不敢随意造次。 进宫小半年,这还是曦滢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一格电娘娘。 怎么说呢,这种善于蛰伏的人,曦滢不能说对她有恶感,只能说不由自主就会对她心生警惕。 谁知道她啥时候会背后刀子呢,华妃这个前车之鉴可就水灵灵的杵在眼前。 不过该有的寒暄还是要有的。 “入宫这么些日子,端妃还是第一次见。” 端妃听曦滢cue她,起身回话:“都怪臣妾身子羸弱,拖到了今日才得见娘娘尊容。” “端妃身体虚弱,不必强求,”曦滢表示不介意,佯装不知道华妃和她的恩怨,“本宫看你往日的分例大多都花在了太医院,我如今安胎难免有力有未逮的地方,眼下是华妃和敬嫔管着宫里的分例,若是有不凑手的地方,只管找她们,她们同你都是十多年的交情了,想来也会尽心尽力。” 华妃哼了一声没说话,敬嫔答了声是,但说是这么说,真要让她违背华妃的意愿支援端妃,她也犯不上。 端妃嘴上道谢,心里发苦,她倒是也想不到新人能知道她和华妃的恩怨,只觉得新领导和善但不知内情,还不管事,自己的生活质量改善问题看来又得搁置下来。 难得有些眼色的齐妃看场面不大好,赶紧开口扯开话题,奉承道:“难怪说承乾宫是六宫之首,今日得见,果然雍容雅致至极,唯有皇贵妃娘娘才配得上。” 这仇恨值给曦滢拉的,虽然知道她可能的确不是故意的,过期笨蛋美人的脑子想不到这么远,但曦滢今天也算是有些理解宜修有时候对她的感受了。 纯纯猪队友,当然了,曦滢和齐妃算不上队友。 华妃的脸色果然更难看了,对对对,说她配不上呗。冷哼道:“齐妃这话说的,合着咱们住的宫室都是破瓦寒窑了?” 屋内气氛瞬间凝固,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曦滢轻轻转动腕间的玉镯,清脆声响打破僵局:“华妃莫要误会,齐妃说话一贯如此。这承乾宫再好,也要人住出气象来。”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华妃身上,“二位协理宫务劳苦功高,本宫自会向皇上禀明,为各位请赏。”涨工资,不白干。 都散了吧,这早会开得,比早八还早,也是怪累的。 转眼便到了册封的日子。 本次皇贵妃的册封礼正史排了曦滢的憨憨表哥敦亲王,近来他安分了许多,毕竟母族有了新的投资对象,铁杆八爷党阿灵阿坟头草都两米高了,连立场不坚的旁枝都不愿陪他胡闹了。 敦亲王搞事情归搞事情,他自己又干不了皇帝,现在钮祜禄家在后宫又有了新的火种,谁还愿意跟八爷党干。 如今没了母家撑腰,就他亲王名下满洲佐领六、蒙古汉军各三,一共十二个佐领,哪怕算上八哥的十二个和九哥可怜巴巴的三点五个,这么点的武装力量能干啥。 再说时代不同了,如今的佐领属人领朝廷的工资,诸王也很难让自己的佐领指哪打哪了。 在这种情形之下,敦亲王是不比兄弟们聪明,但又不是真的傻,非要干这种明知不可为的事,也只能偃旗息鼓。 对于他的识趣,雍正表示有点满意,也乐意给他派些这种不费劲的名誉任务。 结束了皇贵妃的册封礼,宫里开始正式为秀女入宫忙碌了。 翊坤宫,颂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替华妃捶腿,华妃这会儿正安排新人宿舍。 每当这种时候,她便心气不顺,下面人都得小心些。 过了一会儿,周宁海一瘸一拐的从外头进来,低声说:“娘娘,承乾宫的李延寿来了,说皇贵妃问娘娘您这边分配宫室安排得如何,内务府还等着名单开工。” 华妃一听,炸了。 催催催,催什么催,恨不得一天催八遍。全然忘了这件事的ddL都过了两三天。 周宁海腆着脸小心安慰:“怕也是内务府担心来不及,娘娘别在意。” “我跟他在意得着么?”惹又惹不起,华妃烦躁的给手里的章程收了尾,也不等干便合上,狠狠仍在周宁海的怀里。 “还不给你皇贵妃娘娘家的总管送去。” 过了不过两刻钟,何长生便把修订版的章程送回了翊坤宫。 周宁海躬着腰把折子呈上:“娘娘,皇贵妃娘娘改了几处,让娘娘重新誊抄之后再派下去,说……说……”何长生传达的皇贵妃的原话周宁海有些不敢说,就华妃的爆碳性子,那不得一说就炸毛。 “说什么?” “说娘娘您一时心浮气躁可以理解,这折子传出去落您自己的脸面……” “怎么就丢脸了,又没胡乱写!”华妃打开折子,只见她墨迹未干就亲手合上的折子,墨迹的残印洇得七零八落,自己的字迹在皇贵妃飘逸又不是沉静的自己旁边,显得潦草不堪。 华妃的气焰瞬间消减了下去,抄便抄吧,她也看看皇贵妃把自己辛辛苦苦安排的宿舍改成了什么样。 【满军正白旗富察贵人住延禧宫(补充)正殿 巴林部博尔济吉特贵人住钟粹宫(补充)正殿 汉军镶黄旗沈贵人住咸福宫东配殿(划掉)碎玉轩 满军正黄旗方佳常在住碎玉轩 汉军镶黄旗夏常在住延禧宫 汉军镶蓝旗莞常在甄氏住碎玉轩 汉军正红旗安答应住延禧宫】 华妃抄完章程,把笔一扔:“她倒是有主意,到底是满蒙军旗人尊贵些,区区贵人还特许住正殿,不过这个沈贵人怎么惹她了,怎么也被发配去了碎玉轩?这碎玉轩的人可真够多啊。” 曦滢:没得罪,也就是成全人家好姐妹,反正沈眉庄最后也要搬去,一步到位多方便。 而且她也好奇,这种情况之下,甄嬛还住的上正殿吗。 第39章 新人入宫 宫里为新人进宫之事忙得如火如荼,宫外的小主们也开始了入宫之前的最后冲刺。 已经在妞妞房被单独的教习姑姑从头教起的安陵容已经是脱胎换骨,养出了些气度,而沈眉庄的规矩也已经学得大差不差,唯独被华妃特别关照不必好好教的夏冬春,本来家里就宠溺,心疼自家小姑奶奶进了宫便没松快日子,反而放纵了些,宫里的规矩学得那叫一个乱七八糟。 甄府 “皇贵妃娘娘出身满军镶黄旗钮祜禄氏,她阿玛尹徳是二等公、正一品领侍卫内大臣兼议政大臣,镶白旗护军统领、正蓝旗满洲都统,兼管蒙古汉军都统事。您别看她阿玛看似名声不显,但他家是满洲八大家之一,在建州女真时便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了,那是赫赫有名的开国大臣簪缨世家,世代都与皇家联姻的,娘娘的祖父遏必隆可是康熙爷的四大辅政大臣之一,孝昭仁皇后和温僖贵妃都是皇贵妃娘娘的亲姑妈。” 没见过世面的流朱忍不住感叹:“好厉害的家世。” “她本来按例该同小主同届选秀,不过皇上特旨,免了选秀的辛苦,三月单独入宫封妃了。”芳若介绍,“小主殿选之日见到的娘娘便是皇贵妃娘娘。” 甄嬛心里一惊,原来殿选那日对她发难的娘娘就是皇贵妃吗?本该同年入宫的秀女,何苦要刁难她?自己没被她记住吧? 若当真给了皇贵妃这般轻浮的第一印象,她未来在宫里的日子该如何是好。 “小姐,皇贵妃娘娘长什么样?”浣碧不知甄嬛心中所想,还拉着她问长问短。 甄嬛勉强笑笑:“当日我都不敢抬眼,哪里知道,不过娘娘声音确是很好听的,就是不知是否好相处。” 芳若心里想,常在和皇贵妃的距离犹如天堑,除了请安能怎么相处?但毕竟是皇上看中的纯元平替,她还是回答:“皇贵妃娘娘年轻,但处事很有章法,也很周全,只要大节不错规矩,还是很好说话的。” 那她吟的那句诗,到底算小节还是大节……罢了,多思无益,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小心应对吧。 看她没问题了,芳若接着介绍:“皇贵妃之下便是华妃娘娘,她是汉军镶黄旗人,她的家族年家在康熙朝本是当时雍亲王旗下的镶白旗汉军,是皇上登基之后抬入了镶黄旗,她父亲是一品尚书年遐龄,不过她二哥很有名,是如今炙手可热的三等公,川陕总督年大将军,华妃娘娘在王府的时候便是专房之宠。” 浣碧好奇:“既然华妃娘娘家世显赫又如此得宠,为何不是皇贵妃或者贵妃呢?” “这正是奴婢要说的,华妃娘娘无子嗣。” “那皇贵妃娘娘,入宫半年便是皇贵妃……” “皇贵妃娘娘的家世后宫之中无人能及,况且娘娘福泽深厚,如今也已经有了身孕。” 浣碧好奇:“那若单论得宠,皇贵妃娘娘和华妃娘娘谁更圣宠。” “这可不好比啊。”芳若作为教习规矩的姑姑,自然不把这种大逆不道的比较说出来。 甄嬛忽而沉吟:“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芳若一听这话,赶紧阻止:“这话小主今日说了,您随口一说,奴婢权当没听见,这后宫的主子们,哪有容色平平的呢。” 甄嬛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话不妥,忙屈身道谢:“多谢姑姑提醒。” 浣碧似乎是想替自家小姐换个话题,问道:“怎么没听姑姑提起皇后娘娘?听说皇后娘娘是庶出?” “有福之人,是不分嫡庶的,不过皇后娘娘前头犯了忌讳,如今已经被幽禁,眼下是皇贵妃娘娘主事,小主入了宫也不要随意提及……”芳若提醒道。 不过浣碧听到有福之人不分嫡庶就已经自以为隐蔽的眼光闪烁了,后面的提醒听没听清也未可知。 倒是甄嬛在心里再次警醒,皇贵妃入宫半年便站到了这个位置,一定不能小觑,当小心对待才是。 ------------------------------------- 九月初,新人开始分批次陆续进宫,失去主人近一年的各个宫苑陆续又有了些人气。 及至九月十五,最后一批汉军旗的嫔妃也都入了宫。 嬛眉鸟三人的轿子陆续停在了顺贞门的偏门外。 好闺闺和新朋友再见面,三人高兴的相互见礼。 安陵容憧憬的看向宫门:“这里是?” “这里是顺贞门的偏门。” 偏门?安陵容不解。 接引的小太监恭敬回话:“嫔妃入宫只能走偏门,只有皇后才能从大清的正门进。” 此时的安陵容并不觉得小太监的话如何,毕竟她这会儿还能语气轻快的笑着说自己是九品芝麻小主,能进得这个偏门已经是她鲤鱼跃入了龙门。 一旁没有做声的沈眉庄心里却有些别扭,如今虽然成了天家的女人,但到底成了妃妾,虽说侍奉天子已是天大的荣耀,但谁不想当主持中馈说一不二的大妇呢。 她这个地方军区一把手家的女儿前十几年一直被人捧着,又顺利入选的一颗飘飘然的心就这般猝然落了地。 但她心里随即又升起些雄心壮志,她也一定能得蒙皇恩,光耀沈氏的门楣。 也不知道短短几年后她还记不记得起自己此刻心里的豪言壮语。 一旁的芳若问:“莞常在住哪个宫?” 小太监回答:“沈贵人和莞常在都被安排在了碎玉轩,安答应居延禧宫。” 芳若闻言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碎玉轩偏远,算不得什么好地方。 眉嬛二人却没看见,只顾着执手相看,相视一笑:“没想到如此幸运,这般巧将我俩安排在了一处。” “可不是巧合,是主子们偶然听闻二位小主是旧识,说宫中寂寞,有旧友作伴倒是万幸。”小太监回话,说主子们,具体是哪个主子却不细说。 甄嬛高兴道:“真真是多谢娘娘们疼惜。” 就连二人的丫头都颇为兴奋。 一旁插不上话的安陵容:笑一笑算了。 她也没借住甄家,三个人也不过殿选那日的一面之缘,加之教习姑姑的规矩教的好,她这会儿心里倒也没生出什么不配得感。 “时间不早了,小主安心的去吧。”芳若到底没多话,笑着把她们送走了。 第40章 捞一把泡芙 新人全都入了宫了,曦滢打发了何长生同李延寿分别去各处传赏赐,并通知她们第一次开早会的时间。 为免瓜田李下,她让人准备的赏赐都是珠钗环佩之类的东西,还必定是实心的,一看就不会藏污纳垢,自然也不容易被人栽赃。 这会儿二人已经传了信儿回来了。 嘉敏和嘉茂正坐在曦滢身边,手中银针穿梭,绣着未出生孩子的小衣服,她俩的手艺是一等一的好,曦滢如今佩戴的络子荷包手帕之物,都出自她二人之手。 曦滢端详许久,看着绣绷上初具雏形的麒麟,突然提需求:“这麒麟看着凶巴巴的,哪里像瑞兽?” 她伸手轻轻扯了扯绣线,“爪子收一收,眼睛再圆些,要像奶娃娃才可爱。” 又瞥见狮子滚绣球的图案,“这狮子胖些才憨态可掬,你们瞧瞧,这瘦得跟猫似的。” 嘉敏抿着唇笑,针尖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娘娘这要求,怕是要把麒麟狮子都养成猫狗房小奶崽子的模样。” 嘉茂跟着轻笑,手中丝线绕得更快了些。 皇贵妃真是再聒噪不过的甲方了。 不过这些需求在丰厚的工资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 嘉敏和嘉茂甚至表示,亲爱的娘娘您的要求还可以提的再多一点也没关系,就算要五彩斑斓的黑她们也能办到。 等曦滢觉得监工没意思了,转而问起李延寿和何长生:“去各宫送赏,新人们收拾得如何了?各位的规矩性子怎么样?” “除了今日新入宫的小主还在收拾,其他小主都已经安顿好了。”李延寿先斟酌着说。 “延禧宫的夏常在和安答应似乎有旧怨,奴才去的时候夏常在看安答应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安答应看着有些胆小,讷讷不敢言的,不过听说奴才是给娘娘送赏的,夏常在表现的倒是很热情,结果转头在周宁海面前说承乾宫的赏赐就是不一般。” 曦滢无语,这个夏冬春不会是打算来抱自己这大腿吧,她是只想跟后宫一把手搞好关系吗? 婉拒了哈。 “富察贵人呢,可住的习惯?” “富察贵人感恩娘娘的惦记,说想早些来给娘娘请安,问奴才是否可以,奴才托辞新人入宫,娘娘事务繁忙,暂且劝住了。” 富察仪欣出身正白旗,和曦滢的母亲董氏同出一旗,曦滢未进宫前同母亲参加娘家的社交活动的时候常常会碰见,一来二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富察仪欣非常喜欢她,碰见必贴贴的程度,如今进了宫,想早些来见曦滢完全是意料之内。 谁不喜欢单纯真挚的朋友和不用耍心眼子的社交呢。 “后日新人请安之后再让她留下陪我吃早膳,记得告诉小厨房到时候准备些茯苓糕。”曦滢倒也不介意给她的好闺闺开小灶。 “嗻,奴才这就让人传话。” “那博尔济吉特贵人呢?远道而来可还习惯。” “博尔济吉特贵人看着很是爽朗,说京城不像草原,若是草原此时已经漫天风沙,下个月就该下雪了,在京城不必逐水草而居,也是一种幸运。” 听着倒是个看得开的,不过二八年华就背井离乡在宫里当个注定不受宠的吉祥物,想想还是有些唏嘘:“罢了,传话给内务府,往后宫里若是进贡草原的风物,给钟粹宫的分例便加厚三分,从我分例里走,慰藉她的思乡之情吧。”反正她不缺,也不偏好这些。 况且这也是个亲戚,还是个近亲。 其实博尔济吉特贵人不仅同曦滢是亲戚,跟雍正也有血缘关系。 她的祖母也是个钮祜禄氏,是曦滢的亲大姑,康熙初年大姑进宫竞争元后的位置没成功,后来就嫁给了孝庄的亲外孙,巴林部郡王札什。 巴林部世代同皇家联姻,雍正这个抠搜老登也不说给他这个出了五服的远房表侄女照顾点,一个贵人就打发了,再不济你给个封号啊,博尔济吉特贵人,他不叫所以不嫌长是吧。 满宫都是亲戚朋友,哪个都得照顾照顾。 “唔,后天早膳把博尔济吉特贵人也叫上吧,让小厨房做些羊肉锅子,秋天了也合该滋补。” “碎玉轩呢?你看着碎玉轩的新人如何?” “回娘娘话,碎玉轩的沈贵人和莞常在看着感情深厚,倒是显得方佳常在在碎玉轩有些形单影只,可能还没熟悉,方佳常在看着活泼,想来应该很快就能熟悉,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奴才去的时候坐在正殿主位的是莞常在,倒是沈贵人坐在了次席,看着有些……不拘小节。”李延寿斟酌着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不会吧不会吧,有贵人的情况下甄嬛不会还真住上碎玉轩的主殿了吧?沈眉庄这个工具人当得这么称职?崔槿汐不至于无视规矩和逻辑到这种地步吧:“主殿住的是谁?” “自然是沈贵人。”李延寿回答。 行吧,崔槿汐还是有点数的,但不多。 起身走到窗前,曦滢望着此时承乾宫院中已经有些萧瑟的梨树,这后宫又要起波澜了。 “走吧,趁着日头还好,咱们上御花园转转。” 曦滢没想到,她只是寻常的逛个御花园,居然能撞见周宁海杀人现场。 就这个场景来看,或许这是周宁海制作泡芙现场。 不知名小宫女已经被周宁海控制住了,这会儿正往井里扔。 周宁海掐着她的脖颈抵在井沿,宫女裙摆已垂入墨色水面,水光映着她涨红的脸,喉间发出濒死的呜咽。 “住手!” 曦滢身边之人自然不可能坐视这种事当着曦滢的面发生,纳兰姑姑爆呵了一声。 曦滢随即发话:“把他拿下。” 周宁海如遭雷击,松开手的瞬间,宫女瘫软在地剧烈咳嗽,发髻散落,额角还渗着血痕。 半晌,她狼狈的膝行到曦滢面前,然后被春妮拦住了她试图抱大腿的举动:“奴婢福子,叩谢皇贵妃娘娘救命之恩。” 还真是倒霉催的福子啊。 不是,大白天的,把宫女从翊坤宫拉拉扯扯到御花园这种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不避讳的杀人,凶手还是个满宫没人不认识的翊坤宫总管太监。 而且还没人看见。 这对吗? 况且宜修都已经禁足三个月了,华妃才想起处理福子又是在闹哪般?只是因为雍正在人群中多看了人家一眼? 纳兰姑姑在她抱住曦滢大腿之前便挺身而出,挡在了两人中间,春妮也小心的看着曦滢:“娘娘,您没受惊吧?” “受惊?比起惊吓,还是惊讶的比较多。”华妃这才安分了几天?这就耐不住了。 第41章 华妃受罚 何长生和李延寿也是两个有点身手的总管太监(可能会功夫是太监总管的加分项?),很快就把意图逃跑的周宁海压住了,永远都最后一步出现的安保人员御花园侍卫才终于姗姗来迟,接手制住了罪犯。 在侍卫的压制之下,周宁海扑通跪地,袍服下的双腿不住打颤,心已经凉了半截。 “好个翊坤宫的总管太监,竟在御花园私刑宫人?本宫倒要问问,是谁给你的胆子?” “娘娘明察!这贱婢冲撞华妃娘娘,奴才不过是……” “不过是替主行凶?” 曦滢冷笑,“这等大事,本宫不敢擅专,去,请皇上来——把华妃也叫来。” 御花园内气氛凝重如铅,秋日的阳光的余晖洒在众人身上,曦滢却没感觉到温暖,金乌今天是偷懒了吗?出工不出力的。 雍正并没有让曦滢等太久,养心殿虽比翊坤宫更远,但或许是御辇的脚程快些,他反而比华妃先到。 他大步朝曦滢走来,看着现场被羁押的周宁海和一身狼狈的福子。 他近日本来就因为罗卜藏丹津叛乱之事而生气,好在今日钮祜禄家、瓜尔佳氏和富察家本来冷眼旁观的武将上了请安折子说是愿意为皇上赴西北平叛,为皇上效犬马之力,让他心中的怒气消减了些,没想到宫中居然出了这等恶劣之事。 “不必行礼,”雍正忍下怒气,安慰的握住曦滢的手,摸着冰凉冰凉的,“没吓着吧?苏培盛,去把太医请到承乾宫候着。” 曦滢摇头:“真没吓着,不必叫太医。”叫了太医不过是白喝几碗对她而言没有必要的苦药汤。 华妃不紧不慢的到了,看上去可能还稍微打扮过了,她一眼先看见执手相看的雍正和曦滢,一时妒火中烧,但随即一见到被押着的周宁海和瘫坐在地的福子,脸色瞬间变了,但很快又强装镇定,瞪着曦滢道:“皇贵妃这是唱的哪出?大张旗鼓把皇上叫来,就为了这点小事?不过是个冲撞主子的贱婢,周宁海教训她也是按宫里的规矩办事!” 她从来都是不愿把自己的“雷霆手段”展现在皇帝面前的,只能避重就轻。 “教训,是指明目张胆的扔进井里?” 曦滢福身行礼,声音沉稳:“皇上,臣妾今日在御花园散步,亲眼见到周宁海意图将福子溺死于井中,被人抓个正着。人命关天,臣妾不敢隐瞒,特请皇上圣裁。” 她侧身示意福子,“福子,把事情经过如实禀明皇上。” 福子浑身颤抖着叩首,声音带着哭腔:“皇上救命!今日华妃娘娘因为秀女入宫之事心绪不佳,忽然说奴婢今早替她梳的头发不好看,颂枝姑姑便上前殴打奴婢,华妃娘娘觉得吵啊闹,让周总管把奴婢处理掉,谁知…… 谁知他竟要将奴婢扔入井中!” 配合福子原本秀气的脸蛋上的巴掌印和青紫,雍正看得出她不是在说谎。 “胡说!” 华妃尖叫一声,“你这贱婢满口谎言,胡说!” “周宁海,你说。” 周宁海跪在地上,头死死抵着地面,冷汗浸湿了青砖。 在雍正冰冷的注视下,他牙齿打颤,哆哆嗦嗦道:“回皇上,华妃娘娘只说让打发了她,一切都是奴才自作主张。” “宫女乃八旗中挑出的旗人,能到尊贵的华妃娘娘面前伺候,甚至可能还是有品级的官员的女儿,若是不当用,打发了出去便是,到底是谁给你的底气,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肆无忌惮的戕害宫女!年羹尧吗?”曦滢愤然发难。 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曦滢明里暗里已经点过华妃好几次了,她只有那日来体顺堂质问自己之后回去安分了几天,又很快故态复萌,甚至仗着最近罗卜藏丹津反叛,皇帝用得上她二哥,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现在看来,她未来得到的一切惩罚,都是她该的。 “你!” 华妃踉跄后退半步,脸色煞白如纸,“皇上,臣妾绝无此心,请皇贵妃不要攀咬二哥。” 雍正猛地拍案,握住曦滢的手下意识的使劲,捏的曦滢都感觉到了痛意,怒喝道:“够了!华妃,你身为一宫之主,纵容手下草菅人命,目无宫规,该当何罪!” 华妃扑通跪地,泪水夺眶而出,避重就轻的为自己求情开脱:“皇上息怒!臣妾一时糊涂,只是想给这贱婢一个教训,从没想过要她的命啊!皇上,看在臣妾多年侍奉的份上,相信臣妾这一回吧!” “华妃一说打发,你的总管太监就轻车熟路的想把人杀了,这事儿华妃娘娘恐怕没少办吧?” “你血口喷人!”华妃大声反驳,这些于她而言只能算是卑贱的人的性命她本就不放在心上,反驳起来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啧。”一个音节便足以代表了曦滢的态度。 雍正沉声道:“华妃御下不严,致此等恶事发生,着罚俸半年,跪在这里三个时辰,好好反省!周宁海杖五十,赶出宫去!至于福子,既然受惊了,便赏赐些财物,准提前出宫吧——赏赐从华妃账上扣。” “谢皇上隆恩!” 福子感激涕零,不停叩首,她没想到今天不仅得了救,甚至得了可以提前出宫的恩典。 这个不把劳动人员当人的鬼地方,她一天都不想多待。 “皇贵妃今日也受惊了,手冰凉,随朕坐御辇回承乾宫吧。”雍正对着曦滢又换上了温柔的语气。 “我没受惊,只是生气。”曦滢说。 “那也别生气了,当心你的身子。”雍正伸手摸了摸曦滢圆滚滚的肚子,劝慰道。 而华妃瘫坐在地,一向妍丽的脸失了颜色,泪眼迷茫的望着雍正离去的背影,泪水无声地滑落。 周宁海虽说是个瘸腿儿,没想到身体素质还行,被打了五十大板还有气。 慎刑司奉旨行刑完毕便把没了半条命的周宁海孑然一身的扔出了宫门,钮祜禄家的人赶在年家的人来之前把他捡走了。 或许他的嘴里还能撬出年家兄妹的不少违法乱纪的罪证。 刚被罚了一遭的华妃动作慢了一步,颂枝回来禀告她没捡到人的时候,她不知为何心里一紧,周宁海可知道她不少事。 颂枝觑着她的脸色小心劝解:“说不得是已经没了,娘娘不必这般担忧。” 华妃腿都跪瘸了,破罐子破摔:“罢了,多说无益,让哥哥在外头的人查着,翊坤宫——便把副总管长庆提起来当总管吧。” 第42章 新人请安 华妃被罚的事情很快便传遍了六宫。 老人们尚有看她笑话的,新人只敢瑟瑟发抖的暗自警醒。 怀着忐忑的心情过了三天,本届选秀入宫的新人齐聚承乾宫等待召见。 承乾宫的铜铃随着晨风叮咚作响。芙蓉玉雕花香炉中,一缕香袅袅升起,将殿内熏得香气氤氲。 卯时,后宫嫔妃们按着位次的高低陆续到达,妃主子们自然可以来得晚些。 如今的三个妃位,华妃一贯喜欢踩点,端妃常年是不来的,结果就是到点了上首空了两个位置,只有齐妃一个准点坐这儿了。 齐妃身着藕荷色旗装,自诩同曦滢关系亲近,放松的吃着承乾宫精心备下的小点心,时不时朝空荡荡的上座瞥一眼:“往常华妃便惯会摆谱,今日也敢拿乔。” 新人们已经列队站在了殿外,又过了片刻,曦滢便扶着芝秀的手出来了。 “给皇贵妃请安,皇贵妃万福金安。” 曦滢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看来华妃这是又想压轴出场了,知道让她这个皇贵妃等她要翻脸,现在每回都在迟到的点来回蹦迪,偶尔迟到,迟到也就迟个一两分钟的,但其实不看自鸣钟、光靠日晷的情况下,这种一两分钟的情况,很难定论。 “都坐,华妃呢?还没来。”还有几分钟可到点了。 芝秀在一旁小声回答:“华妃娘娘的仪仗已经出了西六宫了,估摸这会儿也快到了,可要再等等?” 哦,跪瘸了歇了两天,今天又想踩点了,那就提前几分钟开始吧。 “不必等,宣新人进来吧。” 李延寿悠长的声音唱和道:“宣众小主进殿!” 片刻后,等候多时的小主们缓缓入内。 打头的沈眉庄与甄嬛并肩而入,月白色和淡粉色的旗装在晨光里交织。可当她们抬头望见高位上的曦滢,脚步却不自觉顿住了。 只见曦滢端坐在明黄软垫上,周身自有一种威严,眉眼间既有少女的明艳,又透着执掌六宫的从容。 沈眉庄攥紧袖口,心中泛起酸涩:明明是同龄之人,同样是官宦之女,对方却已站在如此高度,就因为家世的差别,在宫里的地位已是云泥之别。 甄嬛垂眸掩去眼底的不甘,同为闺阁女子,她自恃才貌双全,可此刻站在曦滢面前,却深感自己的卑微,心中却燃起熊熊斗志:今日的差距,他日定要亲手抹平。 二人心中的胜负欲明明灭灭,终是在心中燃起了欲望和野心的熊熊火焰,如今随差距明显,未来如何,还尚不可知。 “众小主向皇贵妃娘娘行叩拜大礼。” 还没等众人跪下,上首的曦滢忽然开口:“今日新人的站位是谁排的?” 她的声音骤然变冷,殿内温度仿佛也随之下降。 芝林低声回话:“回娘娘,是她们进宫门前自行排列的。” “既如此,富察贵人和博尔济吉特贵人怎么站后边去了?是宫里瞒着本宫悄悄多了两个满军旗的新人?” 完了,这把是冲她俩来的,沈眉庄和甄嬛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本朝惯例,先满蒙后汉军,何况甄嬛还只是个常在,她们是怎么敢越过满蒙的贵人打头站的。 还没等甄嬛开口狡辩,富察贵人先开口了:“回娘娘,嫔妾等来的时候,沈贵人和莞常在已然自行排在了前头,嫔妾不欲在承乾宫门前争执扰了娘娘清净,只好息事宁人。” “看来还是规矩没学明白。”曦滢也不知说的是谁。 但此话一出,七个新人都跪了。 甄嬛连忙请罪:“娘娘恕罪,实在是嫔妾等初次见面,太过憧憬才至于失了分寸。” “行了,念你们新入宫,打头的两位便罚抄宫规三遍,其余人回去也重新再学本月内写一篇心得体会交上来,这次是轻拿轻放了,若再有下次本宫便不会这般好说话了。”这几个人,应该没有不会写字的吧?安陵容会吗? 忘了还有个蒙古的,曦滢补充:“不是考学问不拘用满蒙汉文写,也不拘遣词用句,但不许叫人代笔糊弄。” 众人心里怨声载道,隐隐埋怨起一味冒尖失了规矩的眉嬛二人,但面上却不敢表示纷纷应是,起身立刻换回了正确位置。 李延寿看曦滢已经发落完了,看了她一眼,收到可以继续的示意,重新走起了流程。 殿中新人跟招财猫式的行完扶鬓礼,门外传来脚步声:“华妃娘娘到。” 华妃一袭红裙裹挟着一阵欢宜香的香风撞进殿内:“本宫来得不算迟吧?” 曦滢抬眼看了一眼自鸣钟,时间卡的还挺准,端起茶盏轻抿,茶汤映出她眼底的冷意:“看来翊坤宫没了总管太监 ,是没人看的准天光了,还是前几天腿跪瘸了走不动道了?正好这宫里进了新人,不如把这协理六宫的差事赏了出去,免得失时误事。” “不过是个奴才犯了事,皇上已有处置,皇贵妃如今再提起,难不成还要本宫日日跪在承乾宫请罪?” 华妃余光瞥见貌美如花的新人,眼中闪过几分阴鸷。 “华妃可还没谢谢本宫,也就是福子没死,她若真让你弄死了,你现在可当不成华妃了。”曦滢嗤笑了一声。 华妃气得不轻,要不是被撞个正着,福子就是自己投井的,她依旧是华妃,但还不等她还嘴,曦滢直接无视她:“继续吧。” 李延寿继续cue流程:“众小主给华妃娘娘请安。” 小主们齐刷刷蹲在了华妃面前。 华妃却直接不瞧一眼,冲曦滢凡尔赛:“今年内务府送来的翠有些浮了,一点都不通透,这好翠是越来越不多见了。” 就不能换新词儿吗?曦滢漫不经心的瞧了一眼:“唔,是不好看,显得你都憔悴了三分,映得你的脸都绿了。” 华妃变了脸色,齐妃直接笑出了声:“她哪是翡翠衬的,分明是挨了罚,丢了脸。” 如今已经开始坐等儿子娶媳妇,幻想含饴弄孙的退休生活的齐妃觉得自己比之华妃已经是另外一个level,强的可怕。 最让华妃饮恨的是曦滢根本不给她继续表演的机会,直接越过她:“行了,你们华妃娘娘耳背,听不着你们请安,都起吧。” 新人本就已经蹲得摇摇欲坠了,如蒙大赦的起身。 “今日大家也就算认识了,往后在宫中第一要务是侍奉好皇上开枝散叶,但俗话说,五个手指头还有长有短,当皇上的妃子,自然也有得宠的和没宠的,若得宠的能宠辱不惊,无宠的可以自得其乐是最好,想努力上进也无妨,本宫也不必说让所有人都亲如姐妹这般虚伪的话,只一条,那就是守规矩不作恶,不仅要管住自己,也要约束下人。”曦滢还是照例宣讲一下企业文化,顺便也不忘再刺一刺华妃。 “华妃娘娘前几天被当众罚跪又罚俸半年的事你们应该也有耳闻,这便是前车之鉴,圣宠的华妃都不能免责,你们最好也掂量掂量自身的分量。” 年·反面教材·世兰:生气气,但惹不起。 “是。” “皇太后近来生病未愈,传话说今日便不见了,她老人家说来日方长,今日就到这儿了,跪安吧。”说完,曦滢便看见富察贵人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对了,说好留她吃早饭来着。 “富察贵人和博尔济吉特贵人留下。” 众人起身行礼,依次出去。 第43章 一丈红 等其他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富察贵人虽然还拘着礼,但脸上的表情却变得灵动起来。 “走,去暖阁说话,别在明间待着了,怪冷的。”看二人——特别是富察仪欣现在还拘礼,曦滢忍不住笑,有种看熟人装大人的幽默感,“别拘礼啦,承乾宫也没外人。” 富察仪欣闻言眉开眼笑,上前抢了春妮扶手的位子,直接挽住曦滢。 春妮早知富察格格的操行,也不跟她争,稍微退了半步:“小主悠着点儿,娘娘这会儿子身体不便呢。” “对哦,在宫外便听额娘说你一进宫便遇喜了,”仪欣伸手摸了摸藏在曦滢宽大氅衣下的肚子,“时间过得真快。” “唔,是过得挺快的,过几天我额娘便能入宫照顾了。” “这么快?” “因为是双胎,太医说可能会早产,皇上开了特例,准七个月便让额娘入宫。”曦滢小声说,她怀双胎的事虽然未宣扬,但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新人不知道罢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富察贵人没什么别的感想,真心实意的替自己的好闺闺高兴。 “早膳摆好了,先吃饭。” 一边听曦滢和仪欣寒暄的博尔济吉特贵人想了想,伸手扶了曦滢空着的另外一只手。 曦滢哭笑不得:“你们是不是把我伺候得太金贵了。” 小太监打起暖阁的门帘,里面便飘出阵阵诱人香气。红木雕花餐桌上摆满了各式精致膳食,羊肉锅子咕嘟咕嘟冒着泡,奶白色的汤汁里不断翻滚着羊肉和滋补的药材,散发出浓郁醇厚的草原风味。 “阿尔娜你也自在些,虽然我们之前没见过,不过我可早早就知道你,你祖母特意写了信给我阿玛,可已经把你托付给我这个小表姑了。” 阿尔娜闻言,脸上笑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多谢娘娘惦记,祖母在巴林部也常念及京城的好,说入宫有娘娘照拂,全然不必担心。” “你祖母说得正是,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只管来承乾宫便是了。”不过从头到尾只出现过姓氏和职称的博尔济吉特贵人,连个姓名都不配拥有的路人甲,想来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尝尝,承乾宫的吃食都是承乾宫小厨房做的,跟膳房的不大一样,跟蒙古的做法也不一样,吃个新鲜也不错。”曦滢话音都没落,一旁侍奉的芝秀便已经麻利的给三人盛好了汤。 仪欣和阿尔娜喝了羊汤,纷纷对小厨房的手艺赞不绝口。 今天的汤里曦滢加了忠心丸,照拂归照拂,背后捅刀子的可能也是要杜绝的,曦滢不想分心防备。 曦滢有些忧伤,要是能把中心药丸投放给雍正,那她岂不是就直通了,可惜不行,不能随便操纵小世界的支柱。 遗憾。 “入宫几天,可还住的惯?” “都挺好的,我等以贵人的身份住进主殿,定然是娘娘爱护,替我等说话了吧,延禧宫的宫人听话,安答应也是个安静的,就是夏常在,有些骄纵。” “你出身富察家,迟早要当主位,早晚的事,阿尔娜呢?钟粹宫有些偏远,可有什么不便。” 阿尔娜摆摆手:“多谢皇贵妃关心!我没那么多讲究,在哪儿都能适应。就是骑射的功夫,可能要荒废了。” 她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富察仪欣眼睛一转,兴奋道:“那等皇上秋狝,我们一起去!听说皇家每次围猎都很热闹,说不得你能拔头筹呢!” 木兰秋狝啊,那是没机会了,雍正这个老宅男当皇帝就没出过北京,等新皇帝上位,也没有奉太妃去的先例。 曦滢喝了一口汤,觉得有些遗憾,退而求其次,找个能实现的吧。 “听说圆明园设了百骏园,等明年去避暑,到那里玩儿玩儿也是很不错的。” 早饭吃得宾主尽欢,就是感觉稍微多吃了两口有些撑的慌,索性拉着仪欣和阿尔娜去御花园转转。 没想到一脚跨进御花园便又直接打卡到了名场面。 “今年的枫叶不够红啊。”远远传来华妃漫不经心的声音。 她的嘴替米老鼠赶紧接话:“奴婢听说,枫叶要鲜血染就才红得好看。” “是吗,那就赏夏常在一丈红吧。”说话间,又敲定了一个无知少女的生死。 颂枝一番“好意”的解释,吓得新人们大惊失色。 夏冬春终于感受到了死亡威胁,狼狈的伏地求饶。 却直接被置若罔闻的小太监拉走。 “啧,什么事情这般吵闹。” 华妃都不必转身便知道来者何人,怎么近来她每次想搞事立威就能被皇贵妃撞见。 她是要做什么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吗? 曦滢:谢邀,体系不同,当不了一点。 “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肃喜也只能放开夏冬春,夏冬春本来也不讲什么规矩,更别说她此时的求生欲已经到达了巅峰,急切的膝行几步:“皇贵妃娘娘求您救救嫔妾……” 曦滢:这场景何等相似,貌似前几天见过。 这御花园是华妃的专属刑场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见华妃想开口,曦滢没给她机会,“沈贵人,你说。” 被点到名的沈眉庄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压力,不用抬头她都猜得到说不得这会儿华妃正狠狠瞪着她呢。 只能字斟句酌,挑拣着摘开了安陵容说:“回皇贵妃娘娘,是夏常在想动手打人,华妃娘娘便赏了夏常在一丈红。” 见沈眉庄果然没有添油加醋的胆子,华妃哼了一声:“本宫这是在行使协理六宫之权,皇贵妃娘娘也要苛责?” “动不动便要打要杀的,华妃娘娘还真不愧是将门虎女,家学渊源。”曦滢阴阳怪气。 “夏常在不规矩是该罚,不过本宫可听人回禀,华妃娘娘特意让夏常在的教习姑姑不必好好教?所谓不教而诛是为虐,华妃故意不教,现在又严加处罚,怎么?是前儿个皇上罚你罚得不够?” “果然是年家家资丰厚,罚点俸禄不痛不痒是吧?” 华妃虽然不咋聪明,但也不是什么傻子,皇贵妃语气中的针对,她不必军师分析也听得出来。 “皇贵妃,你!”活了三十年没受过气的年世兰,觉得皇贵妃进宫不过半年,她把她一辈子的气都受了。 “夏常在触犯宫规,寻衅滋事,罚禁足一个月,撤去绿头牌,着内务府重新分拨两个教习姑姑再教规矩,什么时候学通了规矩,什么时候重新把绿头牌挂上。” 夏冬春一听,命保住了,禁足和丢脸重新学规矩算什么,立刻猛猛磕了三个响头。 “谢皇贵妃娘娘开恩,谢皇贵妃娘娘开恩,谢皇贵妃娘娘开恩!” 在场人没眼看,这规矩真是稀烂,是得回炉重造,没眼看辣眼睛。 曦滢继续说:“前头的教习姑姑尸位素餐,既然教不会规矩,便不必当教习了,杖责二十,罚去辛者库当差。” “至于华妃,你的所作所为本宫会禀明皇上,你自反省去吧。” “皇贵妃公正,本宫佩服,哼。”年世兰强撑面子,倔强的挺直腰板,“颂枝,我们走!” 不行礼是她最后的倔强。 第44章 试图避宠&父兄 曦滢也没了逛花园的兴致:“行了,都散了吧。” 众人行了礼,逃也似的散了。 若不是宫里没那么大地方,甄嬛拽着沈眉庄和安陵容恨不得跑出二里地。 直到三个人跑回了碎玉轩这才停下。 好容易喘匀了气,沈眉庄小声感叹:“这华妃的手段,也太过铁腕了,夏常在虽然有错,但毕竟是天子嫔妃,父亲还是个从四品官,说打杀就打杀了。” 沈眉庄的一句无心之言,立刻戳到了安陵容的痛处,她微微颦着眉,是啊自诩家世不错的夏冬春都逃不过华妃的摧残,自己这个八品官的女儿,要死在宫里,还不是轻而易举。 她心有余悸:“好在皇贵妃娘娘及时出现,皇贵妃娘娘似乎很是重规矩。”只要照规矩来,或许能得庇护。 甄嬛再次想起自己殿选时的遭遇,和今日因为不规矩被罚之事:“就是不知道皇贵妃娘娘是真的重规矩,还是只是拿着规矩弹压嫔妃……” 沈眉庄沉吟片刻,觉得她的嬛儿说得对:“嬛儿说得也不是没可能,不过想来规矩些总是没错的。” 甄嬛点头,今天被华妃吓唬了一下,不知道怎的,心里竟然生出了退避的念头。 要不要,让实初哥哥来运作一番。 不过她的算盘要打空了,曦滢管事之后,太医出入后宫的流程,很规矩。 要请温实初独自一人来碎玉轩是绝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所以其实甄嬛的揣测也算是中肯且精准的。 规矩嘛,本来就是上位者手中的刀,他们天生就拥有规矩的解释权。 规矩不利于她的时候,她也可以不规矩。 端看她怎么操作。 ------------------------------------- 跟着曦滢打道回府的富察贵人和博尔济吉特贵人变得有些沉默起来。 慢行在宫道,富察贵人扶着曦滢,表情欲言又止,只是她没多少心眼子,欲言又止的表情颇为明显。 “吓着了?” “哪有……”富察仪欣嘴硬,她比曦滢还大一岁呢,怎能随意承认自己的胆怯,不过看向曦滢似笑非笑的打趣表情,改口,“是有一点。” 曦滢倒是没有真的打趣她们,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可能是真吓得不轻:“你们早些看清华妃的德行是好的,她不好惹,皇上看在她哥哥的份上也对她颇为纵容,宫里也就我能对她杠一杠,若是她以后找你们麻烦,别跟她硬顶,麻利点来找我求救。” 两个宫廷新鲜人点头如捣蒜:“如果不幸对上华妃,我们绝不硬撑……有娘娘撑腰,真好。” “咦,大庭广众的,德性……” “皇贵妃娘娘——”一个小太监远远从宫道尽头小跑过来。 曦滢看了一眼,貌似是养心殿的小太监。 这个时辰养心殿找她,能有什么事?总不能华妃告状告得这么快吧,现在可是皇帝的办公时间。 “什么事这般急匆匆的?” “回皇贵妃娘娘,是皇上召见。”小太监回话的功夫,辇轿已经跟上来了。 富察贵人和博尔济吉特贵人很有眼色的告辞了。 “皇上怎么这会儿召见本宫?”雍正可不是啥耽于美色的皇帝,还这般急匆匆的。 “尹徳大人和策楞大人也在。”小太监不知道多少内情,只笼统的回话。 多新鲜,尹徳是领侍卫内大臣,策楞是御前侍卫,工作地点就在紫禁城,不在皇帝跟前才奇怪,但毕竟内外有别,曦滢入宫半年,还在养心殿蹭住了两个月,愣是一次都没打过照面。 今天特地叫去见面,难道是有事发生? 带着这样的疑问,曦滢被苏培盛迎进了西暖阁。 曦滢一眼就看见皇帝盘腿儿坐在炕上,炕桌上高高低低的堆满了奏章。 尹徳和策楞恭恭敬敬的坐着小板凳,三分之二屁股悬空那种。 真受罪。 “给皇上请安……”在父兄面前,曦滢行礼也老老实实,主要是不想吓着他们。 “你身子不便,不必多礼,坐。”曦滢还没蹲下呢,雍正先免礼了,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 “给皇贵妃娘娘请安。”这回轮着尹徳还策楞行礼了,虽然在曦滢看来有些心酸,但没办法,封建时代讲究天地君亲师,这会儿该论君臣而不是长幼了。 “阿玛,大哥——”曦滢一头雾水的看向雍正,怎么突然就大发慈悲叫她来见娘家人了,“皇上,这是?” “今日朝会,朕下了旨意,封尹徳为靖逆将军,接替富宁安驻守巴里坤,管理军务,你大哥策楞,改任西宁镇总兵,往军中效力,不日出发。”雍正说,“朕想着,他们离京前也让你见一面。” 等会儿,雍正你在讲什么鬼话,虽然领侍卫内大臣和靖逆将军都是正一品的武将,但你把中央警卫局局长外放去部队,跨界了啊。 老头上次上战场还是二十多年前跟康熙亲征噶尔丹,现在猛不定给他扔这么重要的位置,这对吗? 他不会又算八字选人了吧? 策楞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御前侍卫外放总兵的不是个例,如今西北正是用兵的时候,策楞上了请安折子自告奋勇的事情她有耳闻。 曦滢在心里小声蛐蛐。 但她能说啥,也就只能问问:“那什么时候能回来?” 跃跃欲试的策楞回答:“自然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哎哟呵,大哥这个粗通汉文的家伙居然还会拽文了,以后都不能嘲笑他是个文盲了。 再一看老头,也是一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表情。 情绪上头的雍正一拍桌子:“好!有志气,朕便和皇贵妃一同,在京城等着你们建功而归。” …… 行吧。 反正几十年之后策楞无病无灾的干到了定西将军才翻车,目前当个总兵应该问题不大。 至于说尹徳,能进贤良祠的人,怎么都该有两把刷子吧,估摸着派他去主要是为了节制年羹尧的。 雍正虽然武德干涸,但他的亲亲十三弟还在,他觉得没问题,应该就没问题……吧? 曦滢半信半疑的放下心来,絮叨了一堆忠君爱国,注意安全之类的轱辘话。 一番临别叮嘱后,尹徳忽然有些伤感:“许久不见,阿玛的小格格也长大了,还是皇上的紫禁城养人,这是主子的恩典,奴才们感激涕零。” 雍正一听这种真挚的感激就高兴,特别是这话还是出自前八爷党家族成员之口,特意拍了拍尹徳的肩膀:“你父子建功而归,便是对朕最大的报答了。” 第45章 君恩 请安之后,新入宫的嫔妃的绿头牌已经挂上了,曦滢特意看了一眼,莞常在的也赫然在列。 想来是请不来帮她作弊的温实初,她初入宫闱也无计可施。 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暗自押宝着今夜 “头彩” 花落谁家,在干冷萧瑟的空气里发酵成微妙的期待。 夜色如墨,养心殿的宫灯次第亮起。当敬事房太监捧着描金漆盘,躬身将绿头牌呈上时,雍正正盯着西北舆图皱眉,朱砂笔在青海一带重重圈画。年羹尧的折子还摊在案头,墨迹未干的军报里,蠢蠢欲动的罗卜藏丹津已经呼之欲出。 他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忽然想起曦滢父兄正带着他的期许奔赴西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九龙玉佩,最终将那抹淡青色的牌子轻轻扣下:“摆驾承乾宫。” 在雍正的逻辑里,他用年羹尧的时候就会盛宠华妃,现在把曦滢的父兄弄西北去冲锋陷阵了,自然也得身体力行的安抚安抚曦滢的情绪。 况且这几日他忙于战事,实在是没精力跟小姑娘们花前月下。 还不如上他的心灵港湾承乾宫去睡素觉。 雍正来的时候,曦滢已经拆了头发,斜倚在云锦软垫上,见他进来,嗔道:“皇上不翻新人的牌子,怎么有兴致来承乾宫?” 雍正伸手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龙袍上的金线绣纹扫过她温热的脸颊:“还是你这承乾宫好,待着舒坦,宁静。” “皇上您是在我这儿寻到宁静了,” 曦滢半真半假地轻哼一声,指尖划过他腰间的九龙玉佩,“明日这承乾宫说不得就是醋海翻波。” “朕的皇嗣在此,便是翻了天,朕也护着你们。” “原来皇上是在意皇嗣啊,那您该去找欣常在啊,她可快临盆了。”曦滢小作一把,轻轻推了推他。 “瞧你口是心非那样,朕是特意来陪你的,可高兴了?”雍正对自己的男性魅力似乎还是很有信心,还以为曦滢是在搞欲擒故纵的小情趣,“欣常在那里有你照应,朕很放心,不必看。” 雍正轻轻拉过曦滢揽住,手放在曦滢的肚子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绸缎传来,暗戳戳的升起许多期待,这肚子里可是他的崽,说不定就是国家的未来。 曦滢懒得理会他自顾自的畅想,径自把雍正的手拿开,闭眼睡沉了。 此后数日,养心殿的灯火常亮至三更,奏折堆积如山,军报雪片般飞来,雍正拉着他的四个总理事务大臣连轴转地处理政务。敬事房的绿头牌恨不得积了薄灰,翊坤宫的欢宜香都淡了几分。 唯有华妃得了一次侍膳的机会,可当她精心梳妆前去,却见雍正对着西北舆图皱眉,菜肴动得寥寥,她除了劝慰雍正年羹尧会替他守好西北之外别无他法。 等她心有不甘的攥着丝帕退下,听见殿内传来奏折摔在案上的声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皇帝不来,后宫慢慢开始弥漫出了一股怨妇气质。 终于,在某天敬事房太监苦巴巴的期待之下,雍正翻了沈眉庄的牌子。 不该是甄嬛吗?她这次又没能成功装病,曦滢疑惑,雍正不是很期待他偶得的纯元小手办吗? 来月事把绿头牌取了啊,那没事了。 次日请安,看沈眉庄红光满面含羞带怯的样子,看来皇帝和沈眉庄对双方都基本满意。 曦滢照例给了赏赐。 她身着浅粉色旗装,鬓边的绢花随着福身动作轻颤,眼底藏不住的欣喜:“谢皇贵妃赏赐。” 曦滢端详了沈眉庄许久,将鎏金护甲轻轻叩在桌上:“沈贵人好福气。” 可惜空长了一副聪明面孔,却又一副拎不清的笨肚肠。 “瞧皇贵妃这话说得,既入了宫,哪有福薄的。”华妃忍不住杠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从不掩饰的针对和嫉恨。 沈眉庄目前还是很识大体的,虽然谈吐中暴露了她在殿选撒谎自己没文化这件事,但皇帝也因为她的知情识趣暂时没有在意。 得知她喜欢菊花,雍正还特意赏赐了她罕见的绿菊,会错意的华妃以为是给她的,结果却因此丢了脸,气的她把翊坤宫的菊花全扔出去了。 随后雍正又陆续招幸了富察贵人和博尔济吉特贵人。 帝王的恩宠,从来都与江山社稷紧紧相连,但到这个雍正这里,连得有些太紧密了些。 她们三位首先被宠幸的新人都是家里能给战事出力的,曦滢翻看彤史都忍不住在心里蛐蛐,他咋老喜欢搞这一套。 莞常在借着月事拖延了几日,终于把绿头牌挂上了。 勤勤恳恳日夜不辍连着当了七日老黄牛的雍正本来想歇歇,结果余光竟然看见莞常在把绿头牌挂上了,这可是他期待已久的纯元周边。 那还歇什么,翻! 雍正的确是给了甄嬛不少超出常在待遇的宠爱,甚至也挤出宝贵时间翻了她好几天的绿头牌。 要不说本来的甄嬛能当宫斗冠军呢,先是避开了新人扎堆受宠的时段,避免了她泯然众人,然后又能在雍正平定叛乱,正志得意满且有空的时候机缘巧合的和雍正有了这么几场情愫渐生的相遇,再加上她纯元手办的特殊,可以说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可惜如今没了倚梅园偶遇,假扮果郡王,杏花微雨和洞房花烛这一长串你来我往的前摇,替身单纯的成了替身,贵人也没当上。 加上十月西北传来军报,罗卜藏丹津正式反叛,肝帝迅速的从男欢女爱中抽离出来投身政事。 其他人对皇帝不重后宫之事早都习惯。 徒留被皇帝虚情假意的爱重忽悠得飘飘然的甄嬛,忽而抽离之后陷入了怅然若失,和空窗期了大半个月没见到皇上的华妃恨得咬牙切齿。 深秋的晚风裹着桂花香掠过翊坤宫,华妃对着铜镜猛然扯下鬓边的点翠步摇,鎏金镜面映出她嫉妒到扭曲的面容。 “哐当 ——”精致的护甲重重砸在妆奁上,各色珠钗四散飞溅。颂芝跪在地上收拾碎片,指尖被划出血痕也不敢吱声。 华妃重新拿起案上的家信,上面赫然写着莞常在父兄因女得宠,在前朝竟然也得了高升,气得将宣纸撕成碎片:“不过是个小户出身的狐媚子,也配骑到本宫头上!”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中燃烧着嫉妒的火焰,仿佛要将这满室的奢华都烧成灰烬。 华妃提笔回信,让家里去查甄远道家的把柄,她才不信,钮祜禄家不好惹,难道甄远道也能是铁板一块? 抢她恩宠的狐媚子,都等着。 第46章 欣常在生产 欣常在的临盆正好是在小雪,应景一般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将紫禁城裹进一片银白。必是曦滢正无所事事的拿手中羊毫笔蘸着笔墨,往九九消寒图上添画一笔。 窗外寒风呼啸,窗棂上的冰花簌簌作响, 今日雍正本来是打算在翊坤宫过夜的,听到苏培盛进来汇报,华妃协理六宫自然不能不去。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生生打断了她期盼已久的恩宠,妆容精致的脸上垮下几分。 但她心里对欣常在的孩子有些盘算,还是咽下了情绪,问:“敬嫔呢?去了吗。” “回华妃娘娘,咸福宫已经有动静,想来已经动身了。” “今日是不能陪伴皇上了,皇贵妃想来不大方便,臣妾既受命协理六宫,于情于理也该在场。”这话明面体贴,实际却暗藏机锋,试图暗戳戳的上曦滢的眼药。 摄六宫事的皇贵妃,因为自己有身孕便不理会临盆的欣常在,这是既要捏着宫权,却又怠政,既要又要贪得无厌。 对比之下她年世兰才是最值得站在皇上身边的那个。 也是最配养育欣常在孩子的那个——前提是她诞下的是个阿哥。 华妃心里有些自得于她自己的灵机一动,但转念心里又瞬间浸满了苦汤子。 她要去照料的是给她夫君生孩子的别的女人,自己本不必觊觎别人的孩子,她亦不屑,若是自己的孩子还在的话,现在应该也读完四书了吧。 华妃好恨,若不是齐月宾的背刺,她何至于如今膝下空空。 万一俗话说得是真的呢,抱个小孩子来养,能不能让她亲自开怀? 雍正难得的体贴打断了她的怨怼:“罢了,你不在翊坤宫,朕留着也没意思,那朕便陪爱妃同去。” 储秀宫没有主位,欣常在的娘家在西北,也没这个福分千里迢迢的入宫陪产,敬嫔刚到不久,且她并未生养过,说不上什么话,只能当个监工。 看能拿主意的来了,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她向来的处事哲学都是明哲保身,哪怕是如今她协理了六宫,也尽量奉行自己十余年来的活命信条。 虽然稳婆说欣常在胎位很正,她身体也康健,想来不会有太大问题。 听到储秀宫传来的消息,曦滢基本没耽搁,立刻叫身边的春妮和春囡给她更衣往储秀宫去,不过她的承乾宫基本跟储秀宫隔着内宫的对角,来得稍晚了些。 她的月份也挺大了,还怀的是双胎,越发显怀,虽然行动还是很灵活,但多少还是让雍正有些担心,他皱着眉拉了拉曦滢的腕子:“不必行礼,大冷的天,你不方便,怎么大老远过来了,华妃和敬嫔支应着也不会有问题。” “事关皇嗣,臣妾便是在承乾宫等消息也是坐立难安,还不如亲自走一趟。” 你呀,就是太勤勉了。雍正让苏培盛找了舒服的椅子让曦滢坐下,又叫人添了炭,生怕她受了寒。 一旁的华妃见此情景,酸气瞬间暴涨,明明说是陪她来得,现在却纡尊给皇贵妃忙前忙后。 产房内断断续续的传来欣常在的呻吟。 第一次下界的曦滢自然也是第一次真实的见证女人生产,明明很暖和的暖阁,曦滢手却越来越凉。 无意间碰到曦滢的手,被凉了一下的雍正捏住她的手:“冷吗?” 曦滢摇头:“不冷,就是有些紧张。” “没事的,欣常在不会有事,你也不会。”雍正拉过曦滢的手放他自己手里捂着,安慰道。 一旁的华妃见缝插针的挑衅:“皇贵妃到底还是年轻了些,经不住事。” “只希望十多年之后我能不像华妃这般……”麻木不仁,但场景不适合互掐,曦滢并没有把话说完。 时间一点点流过,皇上见缝插针的批折子,华妃也不敢再多话,倚着廊柱,望着飘落的雪花,思绪飘向遥远的西北 —— 年羹尧的捷报何时传来?她又该如何夺回皇上的宠爱? 暖阁只回荡着产房传来的欣常在的呻吟,稳婆说话的声音,和自鸣钟的滴答声。 不知不觉便过了落钥的时辰,皇上批的折子都摞了几尺高,连曦滢都感觉有些困倦,胳膊杵着炕桌,拿手扶着太阳穴养神。 直到过了三更天,才听产房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啼哭。 过了片刻,稳婆喜气洋洋的出来跪在雍正面前:“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是个小公主,母女平安。” 一个公主啊,雍正和华妃都有些失望。 曦滢困得点迷糊了,但还是条件反射的恭喜:“恭喜皇上。” “公主也好,宫里已经许久没听见婴孩儿的哭声了。”雍正自我安慰道,“欣常在诞育公主有功,着晋封为贵人,伺候的宫人赏一个月月银。” 许久没听见婴儿的哭声? 皇上你还记得不远的启祥宫养着的还没满岁的温宜吗? 再想想独自养在撷芳殿,甚至不能跟母亲长大的淑和,还有养在圆明园的四阿哥和五阿哥,是上辈子造了多大孽才投胎当了雍正的孩子啊。 是一点爱都没有的。 既然娃也生了,华妃凑过来拉着雍正:“皇上,夜深了,回宫吧。” 雍正看了一眼自鸣钟:“竟这般晚了,华妃你自回去吧,天黑路远,朕同皇贵妃去承乾宫。” 看着困倦的曦滢,雍正觉得自己为小姑奶奶操碎了心,伸手紧了紧她的狐皮披风,又把自己的披风也拿过来给曦滢裹上了:“风雪大,别着凉。” 雍正比曦滢高些,他的披风压在曦滢的身上又厚又长,严重限制了曦滢的行动力:“皇上,臣妾不冷,您日理万机,西北战事正紧,您别着凉才是。” 雍正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皮毛大氅:“不妨事。” 曦滢对此深表怀疑,身体素质一事上,她自己因为神魂的保护,只要她不装就不会病,但雍正又菜又爱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她肯定不能直说,只说:“皇上体恤曦滢万分感动,但您的披风太长了,天黑雪厚,臣妾若是不小心踩到摔跤了反倒不美。” 披风又重新穿在了雍正的身上,心里因为小姑奶奶的体贴无比受用。 “今日太晚,明天不必请安了。”临走前,曦滢顺口补充,顺便吩咐何长生,“明日开了宫门记得去跟各宫传话,都不必请安了。” 今晚加班,明天调休,她要睡懒觉,谁也不许扰她。 华妃眼睁睁看着雍正和皇贵妃乘辇相携而去。 她恨! 第47章 雍正的PTSD 冬日无聊,很多户外活动都做不了,更别说曦滢还是个孕妇,连去御花园散步的权限都险些被剥夺。 转眼欣贵人新生的公主已经过完了满月,说是过满月,其实就是没过,战事吃紧,雍正直接没有出现,赏了一桌小宴便罢了,还特意嘱咐曦滢,储秀宫离承乾宫颇远,曦滢不方便,不必亲自去。 曦滢自然乐得偷懒。 曦滢不去,华妃亦是不屑去的,大领导都不在,敬嫔作为管事的最后一个,自然要去充场面。 即使这样,一场满月宴也不过来了知道儿子少了个对手且日子过得同样无聊的齐妃,和被华妃作为小团体代表出现的曹贵人几个。 其余人都只是送了礼。 毕竟新人入宫之时欣贵人已经闭门养胎了,新人不认识,老人的关系也就那样,皇上又不看重,冷清似乎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欣贵人有些焦虑了,倒不是焦虑自己不得宠,毕竟她本来也不怎么得皇帝喜欢,一个月能有个一次都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也不是为没生下阿哥而焦虑,虽然在男孩儿才有继承权的大环境之下,没能诞下阿哥是有些可惜,但这也是她历经波折,险些在皇后的毒手之下失去的孩子,来得不容易她很是珍惜。 她只是担心,皇上什么时候会下令让自己还没起名字的三格格挪走,想起自己已经离开母亲在撷芳殿教养了近一年的淑和公主,一年之中,母女能见面的光景屈指可数。 但她在皇上登基之前毕竟还能在自己的膝下成长,如今若是按规矩一落地就送去——她不敢想。 在月子里,她几乎不用多想,好几次有意无意说曦滢小话的碎嘴子欣贵人丝滑的想曦滢低了头。 曦滢也是有身孕的人,想来应该是能对自己的处境感同身受的。 当欣贵人出了月子第一次来承乾宫请安那天,散了会她特意留下。 欣贵人期期艾艾抹眼泪的样子,看得近来已经习惯了散会留在承乾宫陪曦滢打发时间的富察仪欣和阿尔娜都心有戚戚焉。 “娘娘,小格格来得不容易,曹贵人亲自养育温宜公主已有先例,嫔妾想求您恩准嫔妾把小公主养在身边。” “那淑和呢?怎么没见你来求一求?”曦滢问她。 欣贵人叹气:“淑和是嫔妾的长女,嫔妾自然也同样放不下淑和,只是淑和到底虚长了几岁,但小格格尚在襁褓,若是抱去撷芳殿,嫔妾怎么能放心?” 殿内的人都不知道,门外突发奇想听墙角的雍正,思绪已经回到了他的孩提时代。 同样是在承乾宫,彼时孝懿仁皇后尚未崩逝,刚生产完老十四的德妃也是这般,甚至还是跪在皇贵妃面前求的。 “皇贵妃娘娘,臣妾所出的七格格和六阿哥已经夭折,四阿哥和九格格也不能养在臣妾身边,臣妾膝下只余下十四这一个孩子,求您开恩……” 当时缠绵病榻的皇额娘也问了额娘这个问题:“这件事情是该是皇上决定的,一切照规矩来,本宫如何能置喙,况且四阿哥呢?从未听你提起过。” “四阿哥养在娘娘膝下,如今已经长大,六阿哥没了,但十四还这么小,臣妾不是不挂心四阿哥——” 后面还是四阿哥的胤禛跑出了承乾宫没再听下去,但这段对话却永远镌刻在他心里。 雍正紧了紧握住的手,又ptSd了哥。 她听见了曦滢叹气的声音:“但这件事,不是本宫能决定的……” 他好像陷入了一种蒙太奇的幻境,一时间不知道眼前是现实还是过去。 从殿内掀开帘子准备去小厨房传膳的纳兰姑姑看见黑脸雍正的时候吓了一跳,赶紧在皇帝制止她说话之前麻利请安:“给皇上请安。” 她倒也没真的吓一跳,为了不惊动怀孕的曦滢起身请安,雍正来承乾宫一向是不通报的,几个月下来也已经习惯了,曦滢不是不能察觉,只是她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搭,懒得防备。 纳兰姑姑知道雍正肯定是听见里面说话了,请安是为了提醒里面说话的曦滢,那个话题也差不多该点到为止了。 雍正墙角听不下去了,只能叹了口气,抬脚进去。 “皇上怎么这会儿来了?”现在这个下了早朝该吃早饭的时间点。 “今日你阿玛和大哥离京,朕便想起你了,过来同你用早膳。”雍正对着曦滢缓和的脸色转向欣贵人,又黑了下来,“大清早的在你皇贵妃娘娘面前哭什么劲?” “欣贵人有事相求呢,这是臣妾做不来主,正好皇上来了,还是皇上乾纲独断吧。” 雍正没好气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欣贵人,到底不想把自己的女儿又变成当年的自己:“三格格体弱,赐名慎和,准养在储秀宫——淑和年幼,独自养在撷芳殿虽然是祖制,但也可怜,恩准欣贵人一同养育。” “谢皇上,谢皇贵妃娘娘恩典。”欣贵人大喜过望,已经归心似箭了。 雍正此时正应激呢,挥手让她退下了。 欣贵人一秒都不多留。 富察仪欣和阿尔娜觑着皇帝的脸色,思考今天要不要放弃蹭饭,也回去算了,别打扰了曦滢和雍正的独处。 看自己好闺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曦滢索性替她们开口了:“今日臣妾留了仪欣和阿尔娜用早膳,皇上让她们一起吧,现在回去再让膳房传膳,不知道得耽搁多久了。” 雍正无语,就算错过饭点,内膳房那群奴才还能饿着他的妃子不成? 过去还有点可能,现在膳房已经被雍正整治了好几轮,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但知曦滢同她二人交好,他也不反感二人,留下便留下吧。 一顿饭的功夫,大约是意识到了两个贵人的全称有多长,在曦滢的从中调和之下,加上雍正也觉得二人的娘家这次平叛有在好好出力,大手一挥给二人赏了封号,从今天起,富察仪欣是谨贵人,阿尔娜就是吉贵人了。 虽然不走心,但有了封号隐形地位又稍微高了半级,怎么都比没有的好——小鸟那种除外。 曦滢看富察仪欣此时恭顺谨慎的谢恩样子,始终没明白后来她是怎么变得那般浮躁沉不住气恃宠而骄的。 孕激素改变智商?还是说真的像有些阴谋论说得那样,是中了毒神思恍惚了。 难猜。 第48章 甄家翻船 说是七个月就让董氏进宫照料,但董氏要送尹徳和策楞离京,又要安顿好钮祜禄府里的大事小事,几相耽搁之下冬月都快到了尾声,收拾收拾该过年了。 其实曦滢倒也不着急,如今她身边治得跟铁桶似的,很难出意外。 但就在着年下大家都收拾收拾准备过年的当口,华妃蠢蠢欲动的开始搞事情了。 不过这会儿她搞的事情不在后宫而是在前朝。 大朝会上,一个“年选”出身的御使当众参奏刚得了提拔的大理寺卿甄远道以想从舒太妃,当时的舒妃的门路谋官为目的,私纳了舒太妃的同族旧友,摆夷罪臣之女何绵绵为外室,并生下一个外室女,还胆大包天的把此女充作嫔妃的贴身丫鬟,混入了宫闱。 御使言,一旦此女在宠妃身边有了报仇的心思,得手是轻而易举的事,甄远道这是有不臣之心。 说完,奏疏和证据都呈递给了皇帝。 皇帝脸色黑青的翻看着甄远道难以辩驳的证据。 向来清高的甄远道斯文扫地,只能大如上身,一句“微臣百口莫辩”,当庭认罪。 随着天气渐冷,曦滢临盆在即也愈发不乐意动弹,索性停了每日的请安活动,只叫逢五的日子来应个卯,叫她知道宫里每个人都还是活得就行。 事发这天偏生就是冬月二十五日。 曦滢发现一向爱撩架的华妃今天已经似笑非笑的看了甄嬛好几眼,还想着她想搞什么幺蛾子。 忽然便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声音。 曦滢皱了皱眉,侧头吩咐:“芝林,出去看看,谁在外头喧哗。” 过了一会儿,春妮匆匆进来禀告:“娘娘,来了一队侍卫拿人,已经到承乾宫门口了。” 侍卫都进了内宫拿人,是谁犯事了? 不会是甄嬛吧?曦滢想起年世兰今日的反常。 曦滢手中的茶盏轻晃,琥珀色的茶汤在盏中漾起涟漪:“拿人?拿谁,谁的命令?”她这个摄六宫事的皇贵妃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是今日朝会,御使参奏莞常在的父亲甄远道私纳摆夷罪女,还让外室女浣碧充作替身丫头混进了宫里,证据确凿,来拿浣碧姑娘的。”春妮的声音不大不小,也就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 在场所有人听完汇报,眼神都集中在了甄嬛身后的浣碧身上。 “摆夷外室女?啧~”华妃语气里的嫌弃和恶意装都不装了。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众人的目光如芒刺般集中在甄嬛身后的浣碧身上。浣碧面色惨白,直接大脑一阵空白,指尖死死揪住甄嬛的月白衣角,语气惶恐:“长姐!” 一直没受过挫折的甄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东窗事发。 甄嬛如遭雷击,只觉天旋地转。浣碧这一声唤,无异于坐实了父亲的犯罪事实,说不定自己也难逃包庇之责。 甄嬛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就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犹如实质的探究目光,眼泪一滴滴从眼睛里滚落,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果然,华妃并没有放过:“长姐,叫的可真是亲近,看来莞常在是明知故犯?把罪臣的后代带入宫来是欲行不轨之事么?你好大的胆子!” 华妃眼中闪过阴鸷,字字如刀,直指甄家谋逆大罪。 不等甄嬛回答,两个侍卫恭敬的进入殿内,在场都是皇帝的嫔妃,他们作为外男眼神都不敢胡乱放。 不知是不是有意安排,来者曦滢都认识。 一个是她刚入职二等侍卫不太久五哥阿里衮和谨贵人的哥哥乌鲁里。 曦滢看了一眼谨贵人,果然,没想到居然能这般相见,这妮子的目光已经粘在她唯一的好哥哥身上了。 “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奴才奉皇命来带走莞常在身边的罪女浣碧。”阿里衮开口道。 曦滢挥了挥手让他们拿人。 浣碧真正被拿住的瞬间,惊惶的问:“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乌鲁里回答:“自然是押送刑部同甄大人一同关押候审。” 浣碧崩了,开始哭喊:“长姐,长姐救我,我不……” 不等她继续挣扎,乌鲁里直接堵住了她的嘴:“噤声,惊扰了凤驾你如何担待!” 浣碧果然不敢再挣扎,在甄嬛一言不发之下被乌鲁里拖走了。 阿里衮抱拳:“惊扰了各位娘娘,但皇命在身万望海涵。” 众目睽睽之下,曦滢当然也不可能不分公私的寒暄:“哪里,皇上的安危是最紧要的,其他都无妨。” 等阿里衮也退出去,沈眉庄这才反应过来,跪地陈情:“娘娘,甄大人向来清正绝不是这般不修私德的谋逆之人,嬛儿绝无包庇行径,望娘娘明鉴。” 不,他真的做了这种祸连家族的事,甄嬛失魂落魄的跟着跪下,只能苍白的强调:“嫔妾……嫔妾属实不知情。” 她不能承认自己有罪,眼下的情形,如果父亲真的落罪,她就是甄家最后的希望了。 所以哪怕是扭曲了事实,她也要争取把自己摘出来。 安陵容看着跪在中间眉嬛二人,担心之前,心里闪过一瞬间的畅快:甄姐姐成了罪臣之女,那自己便不是这宫中家世最卑微之人了…… 但想起殿选之日甄嬛对自己的回护,犹豫片刻也跪在了二人身侧,但却好像笨嘴拙舌的什么都没说出口。 曦滢呷了一口杯中的清茶,缥缈的雾气模糊了她的面容。 许久,她似乎是疲惫的叹了一口气:“未知全貌,本宫也不好置评,一切有皇上做主,在此之前,你们都各自回宫,安分些。” “本宫乏了,今日就都散了吧。” 失魂落魄离开承乾宫的甄嬛凭着一腔孤勇,或许还想依仗着雍正对她算的上盛宠的宠爱,去了养心殿外跪着为自己家族求情。 可惜郎心似铁,无关痛痒的事情雍正乐意满足她,但一旦涉及到圣躬安危,他不由得想得多些。 比如这个舒太妃旧人,会不会得了她的令,有朝一日趁自己不备,行谋逆行刺之事,杀了自己让十七上位——虽然可能不大,但他作为一个皇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想到这里,哪怕是纯元在世亲自求情都不好使,更别说还没生出多少情愫的替身了。 第49章 试探性挖墙脚 她要跪便跪,不必管她。”雍正冷硬的说。 雍正不理她,甄嬛也是个犟种,在养心殿外从天亮跪到了天黑,她最终没抵住数九寒天的风雪,晕厥了过去。 听到苏培盛的汇报,雍正叹了一口气:“罢了,派人抬回碎玉轩,告诉伺候的人,让她不许随意走动。” 在冷风里跪一天,哪怕穿得再厚,身体再铁,也是扛不住的。 甄嬛终于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染上了伤寒,高热不退的躺在碎玉轩,别说求情了,起身都费劲,吓得流朱恨不得半夜闯宫禁出去找太医。 崔槿汐好说歹说才劝住了,一开宫禁才让腿脚利索的小允子一刻不敢耽误的传来的太医。 宫内值班的太医自然都听说了甄家犯事,一时不想奉承,最后才推了两个刚入值太医院没多久的医士去了,一番把脉,看在沈眉庄的丰厚赏银的份上,假装斟酌实则敷衍的留下药房,匆匆走了。 甄嬛在碎玉轩缠绵病榻,但放不下被关押候审的甄家,每日都使小允子去养心殿附近偷偷摸摸的探听消息。 正中了盯着碎玉轩的华妃的下怀,故意借着小允子的嘴朝甄嬛透消息。 要不说华妃心黑手黑呢。 “小主,前面说,皇上命三司会审甄大人的案件,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清楚,拟……诛九族。” “什么?!”甄嬛垂死病中惊坐起,神思震惊之下,呕出了一口心头血。 甄嬛身边伺候的二五仔佩儿见状,在心里摇头,年纪轻轻就吐血,不是长命之相,不中用啊。 “嬛儿!”沈眉庄惊呼,慌忙的拿帕子给甄嬛擦血,“小允子快去请太医!” “等等……你可知皇上作何批复?”甄嬛气若游丝的问。 “皇上留中不发。” 沈眉庄忧心忡忡的看她:“嬛儿你别怕,我帮你去找皇上求情,皇上看重你,想来会从轻发落。”沈眉庄握住甄嬛的手给她打鸡血,“如今甄家全族被关押,只有你身在后宫,定要养好身子,你可是甄家最后的希望了。” 甄嬛撑不住倒回了床上,悄无声息的淌眼泪,勉力回握住沈眉庄的手:“若是没有眉姐姐,我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沈眉庄为了甄嬛勇闯养心殿,自然是不成的,白天雍正不可能见她晚上后宫又有严格的门禁,没有雍正召见的情况下根本见不着皇帝。 养心殿不成,沈眉庄又开始试图从承乾宫曲线救国,不过曦滢闭门谢客,初五日的请安都免了。 直到腊八那日,曦滢给全宫派发了腊八粥,沈眉庄才借着谢恩见到了曦滢,运气不错,承乾宫还有陪曦滢吃腊八粥的雍正。 “皇上,甄远道大人为人清正,就算是一时作出私德有瑕之事,也绝无可能谋逆,求皇上从轻发落。” 听着沈眉庄继续替甄嬛喋喋不休的替甄嬛卖惨,雍正脸色难看,心里厌倦。 这沈贵人是一点脸色都不看啊。 平日里看着聪慧的人,现在却这般莽撞,难道是他看走了眼? 还是赶紧把她打发走的好,曦滢身子重,受不得惊扰。 “沈贵人可知后宫不得干政?”雍正问她。 曦滢移开视线,雍正拿后宫不得干政来堵她嘴,自己可就不好说话了哦,毕竟她可没少在雍正询问的时候蛐蛐政事呢。 但自己主动说的和雍正问了才勉为其难回答的应该还是有区别的吧。 望天。 “皇上,嫔妾无此心,但嫔妾愿意为甄大人作保,甄大人亦无不臣之心。”要不说甄嬛和沈眉庄能当朋友呢,一样的犟种。 “作保?你怎么保?拿沈家保吗?若朕真的同意诛甄家九族,你们沈家同罪么?”雍正脸色铁青,“你可想好了再回答。” 诛沈家九族? 沈眉庄如同当头棒喝,脑子好像瞬间清明了起来,跌坐在地,讷讷不得语言。 她从没想过这个后果,沈眉庄的逻辑里,一人做事一人当,她愿意为朋友赴汤蹈火,就算触怒了皇上,她也没有怨言,但牵连家族,还是诛九族的重罪——她心里到底生出了畏惧。 曦滢看场面有些难看了,日行一善的劝一句:“皇上,沈贵人入宫不久,说话不知轻重,一时想左了也是有的,别生气,您前朝事忙,臣妾劝劝沈贵人就是了。” “哼。”曦滢都开口了,雍正心里的气稍微顺了些,但还是很生气,只能哼了一声表明态度。 想了想,又觉得不能这么算了:“沈贵人言行无状,罚禁足三月静思己过。” “皇上,眼下可到年关了,您罚她禁足,这可从今年关到明年了,不吉利。”曦滢开口求情,卖沈眉庄一个人情,试探一下她的墙角挖不挖得动,若挖得动,甄嬛迟早痛失工具人,若是挖不动,一句话的事她也不亏。 哪怕墙角挖不动,人情她也得还。 “那便改罚俸半年,并再罚抄宫规十遍。” 抄宫规十遍啊,曦滢在心里啧舌,还是雍正下得去手。 宫规的全称《钦定宫中现行则例》,多少字曦滢不知道,但是她确确实实的知道它有828页,曦滢上回罚她和甄嬛抄三遍就已经够地狱了,现在抄十遍,手给她抄出腱鞘炎。 见雍正走了,曦滢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对失魂落魄的沈眉庄说:“坐吧。” 沈眉庄惊魂未定,战战兢兢的坐下,忽然问曦滢:“娘娘,难道真的是我太过肆意妄为了?” 奇了,这个一向自我意识过盛的沈眉庄居然还能有这样的反思? 曦滢没正面回答她,而是说:“现在朝堂之上大半官员都在奏请皇上,既然事实清楚,就该明典正刑从重惩办以儆效尤,皇上念及和莞常在的情分有些犹豫,所以才留中不发,但若你们也这般逼迫于他,你让他如何转圜?若真的牵连沈家,甄远道不无辜,沈家可真是无妄之灾了,到时候你能原谅自己吗。” “娘娘的意思,其实皇上还是顾念同嬛儿的情分的,是吗?”沈眉庄习惯性的眼睛一亮,为甄嬛高兴,转而也松了一口气,既然这样,自己似乎也不大用惦记替嬛儿求情,也不必担心牵连本家了。 曦滢看着眼前满脑袋情分的沈眉庄无语:“行了,回去吧,宫规好好抄,过过脑子,想明白。” 后宫可是她曦滢在管,别再在她眼皮子底下搞事,她烦。 第50章 流放&董氏来了 离开承乾宫回到碎玉轩的沈眉庄还是没回过神来,失魂落魄的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难得没有先去甄嬛的屋里探视。 病得昏昏沉沉的甄嬛听到外头的动静问:“是什么动静。” “是沈贵人回来了,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回了存菊堂。”崔槿汐回答。 是的,雍正又把存菊堂的名字赏给了沈眉庄的住处。 眉姐姐怎么不先来看自己了?可是也心灰意冷,不想理会她了。 甄嬛浆糊一般的脑子胡思乱想,此时她失去了家族和盛宠这两个宫廷中最大的立身之本,在朋友中几乎处在了下位,开始患得患失起来。若此时把她同安陵容放一块儿,一定很有共同语言。 “流朱,你去问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因为甄嬛同沈眉庄相熟,流朱去存菊堂也是熟门熟路,可惜她今日吃了个闭门羹。 经历挫折的沈眉庄闭门反思,近来自己的莽撞举动,到底会不会牵连家族,连日的折腾,一时让她有些身心俱疲。 听说流朱来了,只让今天跟着她去承乾宫的采月去同甄嬛回话。 采月虽同流朱交好,也随着主子跟甄嬛关系尚可,但今日目睹了沈眉庄被发难,又挨了罚之事,多少还是对甄嬛这个祸头子心生了些隐秘的怨怼。 连语气都带上了几分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生硬,把今日发生在承乾宫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我们小主说,皇上心里是念着同莞小主的情分的,皇贵妃娘娘说得对,语气两头想逼迫让皇上难以转圜,不若以退为进,希望小主养好身子,以图来日。” 虽然说女中诸葛有点过分自夸,但甄嬛无疑是聪敏的,采月语气里的生硬她听得出来,眼里又淌出了眼泪,这些日子,她的泪水就没干过,因为甄家牵连沈家非她所愿,眼下的关头,只盼眉姐姐不要因此对她生分了。 “眉姐姐被我连累至此,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赔罪……” 想想她家贵人要罚抄的宫规,采月实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干巴巴的安慰了两句,离开了。 等她走了,甄嬛哀哀叹道:“眉姐姐这是跟我要生分了啊。” 崔槿汐安慰:“怕是沈贵人一时被吓着了,平复一下心情也许就没事了呢。” 甄嬛闭眼:“但愿吧。” 又过了几日,雍正终于下了圣旨,到底不至于把甄远道诛九族,改盼甄家全族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 甄家提前达成流放成就。 后宫的甄嬛并没受到影响,毕竟雍正还有些舍不得失去最像纯元的那个周边。 接到信儿的甄嬛勉强松了口气,可能人的本质就是折中吧,铺垫了这么久的诛九族,如今改判了流放,她竟只想着留下命来就好。 流朱替甄嬛擦擦眼泪,安慰道:“小主,皇上对您还是有情分的,不仅看在您的面子上留了全家性命,也并没有对小主作出什么惩罚,咱们还是有希望的。” 其实事情的本质是雍正根本没想诛他九族,若甄嬛真能让雍正改诛九族判流放,那她的面子就太大了,可能纯元都没那么大脸面。 “是啊,甄家就靠我一个了……”她心中本已经熄灭的斗志慢慢重燃,若真有恢复盛宠那一天,或许能求皇上赦免全家呢。 自古是人类的悲喜各不相同。 董氏终于是进宫来了。 提前得了信儿的曦滢一早便支使了春妮上宫门口等着,接到人便直奔承乾宫而去。 曦滢跟纳兰姑姑苦口婆心的按在宫里等,过了许久,终于透过后宫着独一份的玻璃窗看到董氏的身影进入承乾宫门远远走近。 “额娘!”她推开窗喊了一句,然后灵活下炕,趿着软鞋就往外走。 吓得董氏赶紧加紧了两步,在曦滢掀开门帘钻出来之前先进了屋。 “消停些吧,我的小姑奶奶,外头这么大的风呢,也不怕受寒。”董氏习惯性的说,随即想起自己女儿的身份已经今非昔比了,赶紧想行礼。 曦滢直接抱住她的胳膊:“别,宫中这么多人都得跟我行礼,又不缺额娘你一个,承乾宫里没外人,额娘就别拘礼了,礼都是给外人看的。” 董氏本就是汉军旗出身,是全家(除了曦滢之外)最有文化的,闻言没再多礼,而是宠溺的点了点曦滢的鼻子:“你啊,慎独都忘了。” “我又不是什么夫子圣人,也不是啥泥塑菩萨,要慎独干什么,怎么舒服怎么来,这也是额娘教的。”曦滢反驳道。 董氏终于绷不住了,抱着曦滢心肝肉的一阵揉搓,摸着她因为怀孕而变得更加丰润好看的脸,感叹:“你还真是长大了,养得不错,可见身边的人都侍奉得很好。” 董氏絮絮叨叨:“那日你阿玛和大哥回来便说你看着很好,我还不放心,这两个大老粗能看出什么来,今日见你,额娘才真的放心。” 宜修具体干了什么宫外自然探听不到,但她作为国母被幽禁,又被停行中宫笺表,于此同时自己的女儿连升两级摄六宫事,怎么看她闺女都肯定是吃了苦的。 男人只看得见烈火繁华,而董氏作为母亲觉得自己想到了女儿背后的眼泪。 曦滢:倒也没有,苦她是吃不了一点。 “额娘你放心吧,我多机灵啊,吃什么也吃不了亏啊。” 董氏作为主持中馈多年的当家主母,一贯的雷厉风行,根本闲不住。 只略微腻歪了一会儿,董氏便松开女儿,开始仔细查看承乾宫为生产所做的准备。 临近临盆,现在曦滢这里已经是由三甲太医(院使、左院判、右院判)轮流驻宫,每日双诊,收生姥姥是董氏从钮祜禄家精挑细选之后通过内务府送进宫的。 辟为产房的西暖阁里的床上铺着柔软软缎;皇上和太后赐下的赤金如意,白玉送子观音和麒麟摆件都已经规规矩矩的供奉上,总之不论是医学还是神学的方面都已经准备充足。 看着这一切,董氏微微点头,心中稍感安慰,一切都很妥帖,看来曦滢自己把一切都拿捏得很好。 她家的小姑奶奶真真是长成气候了,老母亲欣慰又辛酸。 第51章 辞岁 转眼便到了除夕日,雍正元年的最后一天。 熹微晨光穿透琉璃瓦的霜花,将紫禁城染成金红。 除夕日绝对是年下最忙的一日。 一大清早,前朝的雍正着龙袍至太和殿升座,宗室亲王、郡王等跪在丹陛(殿前台阶)下,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太和殿广场两侧。 “排班 —— 跪 —— 叩 —— 兴” 随着鸿胪寺官员唱赞,众人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向皇帝辞旧迎新。 雍正朝冠上的东珠和宝石在晨光中闪烁,帽檐遮蔽住他眼中迸发的炽热光芒。这震耳欲聋的朝拜声,恰似最悦耳的乐章,每一个字都在诉说着他至高无上的权威。 他垂眸扫过丹墀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平日里或倨傲或精明的面孔此刻都谦卑地伏在脚下,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豪情。 这万里江山,这满朝文武,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年羹尧马上平定青海的捷报、新政推行初见成效的奏疏,此刻都在他脑海中闪过,化作嘴角若隐若现的笑意。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螭纹,冰凉的玉石触感却压不住内心翻涌的得意 —— 他战胜了自己强劲的兄弟,如今登基一年有余,乾坤已定。 他就是这样的皇帝! 雍正没发言,仅由侍臣宣读简短的 “赐辞”,讲些 “嘉勉臣工,祈求国泰民安”之类的套话,随后赐宗室、官员 “福字”“荷包”。 他望着众人争相叩谢的模样,忽觉这太和殿的蟠龙藻井都变得更加明亮。 而后宫中,已经停了一个多月请安的众嫔妃今天重新聚集在了承乾宫,原因无他,今天她们除了要向曦滢请安,还需要在曦滢等雍正带着她们去寿康宫向皇太后行辞岁礼。 前不久派给延禧宫的教习姑姑终于汇报,夏冬春的规矩学得差不多了,她的禁足期也早已结束,曦滢才终于在时隔三个月以后在此见到了夏冬春。 三个月过去,此刻已然褪去了初入宫时的张扬跋扈。 在教习姑姑严苛细致的教导下,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契合着宫规,福身时腰背如尺,行礼角度分毫不差,再无往日的莽撞。 许是那次惩戒刻骨铭心,华妃给她的威慑太深重,现在她说句话都恨不得在她不大聪明的小脑袋瓜里盘算上三圈,反复斟酌,生怕说错一个字。 “看来这回规矩是学明白了。”曦滢对教习姑姑的工作成果表示肯定。 听救命恩人夸她,夏冬春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一抹羞涩的红晕染上脸颊,她福身谢恩时,声音轻柔却难掩欣喜:“全赖娘娘教诲,及姑姑们悉心教导。”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国人的四字箴言之大过年的,华妃难得没找不痛快,茶水喝了两茬,何长生才从外头匆匆进来:“娘娘,圣驾已经从前面出发往寿康宫去了,该动身了。” “那便动身吧。” 随着曦滢一声令下,众嫔妃鱼贯而出,在承乾宫门前井然有序地排成队列。 冬日的寒风掠过宫墙,却吹不散众人身上崭新旗装的艳丽色彩。皇贵妃的步辇在前缓缓而行,明黄的伞盖迎风招展,彰显着无上的威严。 沿着蜿蜒的宫道前行,两侧宫灯早已换上了喜庆的红绸,在晨光中泛着暖意。白雪覆盖的琉璃瓦与朱红宫墙相映,更添几分肃穆与庄重。 圣驾和嫔妃们的仪仗在寿康宫前的宫道汇合。 门前的宫女太监们早已整齐列队,静候圣驾。 待皇帝步辇停稳,曦滢率领众嫔妃依次下轿,在宫门前整饬衣冠,手忽然被人握住,雍正竟然牵着她的手并肩踏入宫门。 寿康宫内,檀香袅袅,暖意融融。 久久没出现在这般重大的社交场合的皇太后端坐在正厅的宝座上,她华丽的吉服,头戴凤冠,在华服的加持之下倒是比起当妃嫔的时候多了几分威严,只是她盖不住的脸色还是透露了她身体不豫的事实,看雍正和曦滢如同一对贤伉俪一般并肩进来,眼神忍不住黯了一黯。 皇贵妃风头如此盛,宜修怕是真的没什么指望了。 皇帝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沉稳而庄重:“儿臣恭祝母后福寿安康,岁岁平安。” 众嫔妃紧跟其后,按照位份高低依次行礼,口中都念着吉祥的祝辞,声音此起彼伏,在大殿内回荡。 皇太后只微微颔首,脸上挤出一抹欣慰的笑容,想要抬手赐赏,动作却迟缓无力,身旁竹息见状急忙上前,代为分发精美的首饰、珍贵的绸缎。无非就是些吉祥玩意儿,她说话还是有些不大利索,索性不一一分说了。 待众人起身,皇太后慈爱地扫视一圈,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皇帝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虚弱:“新岁到了,也不知允禵在景山守灵可还安好,这大冷的天……” 话未说完,忍不住咳嗽了一番。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皇帝原本温和的面色骤然一沉,握着十八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愠怒。 他端坐如松,却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寒意。众嫔妃大气都不敢出,连胆大包天的华妃都悄悄低下头,掩住眼中幸灾乐祸的神色,这种时候,自然要皇贵妃这样的“尊贵”人去直面雍正的低气压。 场面一时有些不好看了。 曦滢声音柔婉,倒也真装出了一副好媳妇的样子:“太后慈悲,十四爷守灵尽孝,也是为社稷祈福。皇上心系兄弟,想必早有安排。” 不管是优待还是苛待,反正就说安排没安排吧。 她不动声色的拿余光看了眼皇帝的神色,见他依旧面色阴沉,又补充道:“这新年的喜乐,也盼着能早些传到十四爷那儿,也盼着太后娘娘早日康复。” 皇太后这才恍然察觉气氛不对,自从老四收拾了她娘家和宜修,她已经不如从前那般有恃无恐了,轻拍自己的手,苦笑道:“瞧哀家,病糊涂了,一时念子心切,坏了这喜庆。都怪哀家,都怪哀家……” 她转而看向众人,强颜欢笑道,“来,都别愣着了,尝尝这茶点。” 皇帝紧绷的嘴角微微一动,终究没有发作,只是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掩饰眼底翻涌的情绪,但拒绝了太后的服软:“时辰不早了,皇额娘想来也累了,儿臣便带她们告退了。” 说完,无视了皇太后的表情,直接领人退了。 一场辞岁礼,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第52章 除夕夜宴&生娃 辞岁礼太后突然提及十四这一出,让雍正本来还算不错的心情蒙上了一层阴影,好在下午及时送到的西北军报又驱散了压在他心头的乌云。 罗布藏丹津的叛乱已经平定,尽获其人畜部众,参赞大臣岳钟琪的奏报中,不仅提及了年羹尧的功劳,也细数麾下的其他总兵的骁勇,身在巴里坤的靖逆将军尹徳不仅圆满完成了保障前线马匹的后勤任务,扼制了叛军的增援,甚至超额完成目标,带人全数歼灭增兵,另又附了秘折,写明尹徳不负皇上圣意,以温和的手段平稳的节制了年羹尧在西北军中的权利。 “好!”雍正大喜,从今天起,皇帝的恩人又多了几个。 晚上的除夕夜宴,雍正特意去承乾宫接了曦滢。 曦滢看他的高兴藏不住,只需要稍微回忆就知道是什么事让他这般开心,只是她佯装不知:“皇上怎么这般高兴?” 雍正点了点曦滢的鼻尖,逗她:“你就是眼尖,不过问朕为什么这般高兴……偏这会儿不告诉你。” “您这会儿不告诉我,一会儿我可就不想听了。”曦滢拿乔。 “你阿玛和哥哥的消息,你也不想听?” “我阿玛和哥哥?那就是西北之事了?难道是西北报捷了?”曦滢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向雍正。 “你真是太聪慧了些。”卖关子不成的雍正笑道。 “他们当差可还尽心?没受伤吧?” “并未受伤,他们立了大功,朕已经决意重赏!”此时志得意满的雍正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 曦滢像是没听他说的重赏一般,雀跃道:“没受伤便好,我派人告诉额娘去,让她也高兴高兴……春妮,你去,让额娘给你包个大红包。” “诶!”春妮欢快的回答,行了礼匆匆退下。 雍正失笑,还真是个风风火火的小姑奶奶。 差不多也到了夜宴的时辰。 雍正带着曦滢压轴出场。 老八前几天就告了病,老九被他打发去了西宁,老十被他派去送来给先帝奔丧结果死在京城的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的灵柩回喀尔喀,他近来办差也算老实,这会儿都已经到乌兰察布了。 总之,今天的宴会上基本没有碍他眼的家伙,雍正那叫一个身心舒畅。 “今儿是家宴,不必拘束。” 可能是感觉今天皇帝的心情还行,果郡王这个显眼包又开始抖机灵:“皇兄每回都说不必拘束,可是按着规矩来呀,还是拘束。” 雍正果然没跟他计较,笑着说:“这话也就十七弟……”笑着同果郡王说笑了两句,他灼热的目光转向了十三。 可能是曦滢那日随手搓下来那一口丹药稍微多了些,此时的怡亲王虽然已经跟着他的肝帝哥哥连轴转了快一年,竟然也不见憔悴,恍惚间雍正好像环视了他好弟弟被汗阿玛厌弃之前龙精虎猛的侠王模样。 雍正万分欣慰的提酒:“十三弟病好之后如今看着愈发硬朗了,朕心甚慰,甚慰朕心!朕便以此酒祈愿朕之十三弟百年千岁,岁岁平安!” 怡亲王恭敬的干了杯中酒,雍正今日高兴,到处提酒。 直到酒过三巡,一早得了家信,自觉自己知道雍正为什么这般高兴,但她还想让雍正说出来,给她也长些脸:“皇上今日格外高兴。” 雍正的喜悦绷不住了:“午后西北报捷,罗布藏丹津叛乱已平,不仅人畜部众尽获,甚至援军都被靖逆将军全数歼灭,好一个年大将军,好一个靖逆将军!” 雍正一手拉着曦滢,一手拉住了年世兰,看得下面的嫔妃心中涌起几分酸涩。 华妃直接忽略了靖逆将军,喜不自胜的给自家贴金:“哥哥在军中效力,臣妾在后宫为皇上尽心,这都是理所应当。” 雍正并没有把华妃的话放在心上,目光越过了她,放在了红梅之上,脸上一时闪过了几分怀念。 “宫中的梅花可开了?” 华妃不知内情,还喜气洋洋的回答:“凌霜而开,臣妾特命人挑了最好的,皇上看着可还行?” “朕去看看。” 华妃哪肯轻易放他走,拉住他的袖子:“天寒地冻的,皇上还是要保重龙体啊。” 雍正摆手:“凌霜而开怎可辜负?不必多言——苏培盛,不必人跟着,朕想一个人走走。” 结果他还没走两步,曦滢忽然拉住了他,不管养病的甄嬛今天去不去倚梅园,反正雍正是去不成的了,小声说:“皇上您走不了了,您儿子好像等不及要出生了。” 什么? 雍正略有些醉意的脑子忽然清醒过来,看梅花哪有新儿子重要。 他家可真的是有皇位要继承的! 雍正一把将曦滢抱起:“那快些回承乾宫,让太医立刻上承乾宫候着。” 曦滢无语,你一个喝多了的四力半,抱什么抱,可别摔了她。 宗室王公自然不可能进后宫,不过他们的福晋倒是借着这个机会聚集到了承乾宫看热闹。 承乾宫在曦滢安排和董氏的加持之下,上上下下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可能是太过在意了,外头的雍正一改之前欣常在生产时还能抽空批折子的淡定,坐立难安的跟个拉磨的驴似的在外头打转。 有儿子的和没儿子的老人,见状都是酸水淌一地。 倒是新入宫的几位,谨贵人和吉贵人——还有勉强混入其中的夏冬春,完全不酸,心里只有对曦滢的担心,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穿出来的呻吟,唯一的念头是生孩子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倒是最近存在感很低的沈眉庄,心中并没有生出嫉妒,而是有了些期待,若是她也能有幸诞育皇子,是不是也能被皇上这般看重? 曦滢的身体受过她的神魂加强,本就强健,加上科学养胎,她的小崽子个头并不算大,一切都很顺利。 但即使这样,曦滢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了肉身的疼痛,这是真的疼啊,难道母亲对孩子的爱就靠母体的血肉喂养和疼痛来加强吗?她到底犯了什么天条要受这种苦啊!下回看来得去找太上老君定制点止痛丹药。 曦滢在心里骂骂咧咧。 好在她很快生下了一个小公主,又过了半个时辰,在钟鼓楼跨年的钟声敲响之前,曦滢便诞下了雍正弘昼出生十几年之后的第一个阿哥。 这个阿哥承载着多少人的希望,不只是皇帝的,也是钮祜禄家的。 当董氏抱着包好的两个孩子出了产房,雍正直接把“满人抱孙不抱子”的习惯抛开了脑后,一手一个接了过来。 看着怀里两个露出红彤彤脸蛋的皱巴小老头,看老八还拿什么跟自己比,不提谋略、手腕、功绩,就单说子嗣,他就已经赢了老八八百里地! 雍正大笑出声:“阿哥和格格看着都硬朗,好好好,今日朕双喜临门,赏!都赏!重重有赏!” 第53章 第一子 【雍正(划掉)作者发疯警告】 “苏培盛,传朕旨意,皇贵妃平安诞下龙凤胎,是天降的祥瑞,是上天保我大清长治久安的吉兆,六阿哥乃朕登极之后之第一子,赐名弘昕,小格格赐名弘景,封固伦永安公主,准养在承乾宫。”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表情都变了。 清朝当然没有贵子这种招笑的说法,但雍正的这句话,很容易以讹传讹,传着传着就容易变成弘昕是雍正口中的第一子。 四阿哥五阿哥这样的小透明自然不被在意想法,但作为事实长子的三阿哥弘时,地位就尴尬了。 他本就因为书读不明白让老爹渐渐没了耐心,现在皇帝还整这出,他岂不是离合法继位越来越远了。 在场的齐妃贺不下去了,在周围人若有若无的目光中,笑得很勉强。 而且皇后所出之女才能封固伦公主,况且公主刚刚出生,她前边的几个没出嫁的公主都还只是没品级的格格。 这些都不提,一个公主竟然用了弘和日来起名,皇上这一出是何意? 难道皇后的位置彻底保不住了? 齐妃所出的和硕怀恪公主在皇上登基前就没了,连公主都是追封的,没有可比性,之前宫里唯二养着公主的欣贵人和曹贵人心里不是滋味,这么小就册封,也不知道养不养得住。 这还没完:“皇贵妃之母功不可没,擢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至于送皇贵妃的礼,朕明日空了亲自斟酌。” 众妃嫔一时间失去了所有嫉妒的手段和力气。 什么都比不过,这还怎么比。 皇帝得了新崽,显摆得也差不多了,这会儿嫌守在殿里的女人们烦人了,大手一挥:“行了太晚了,别打扰了你们主子歇息,都散了吧。” 等等,谁主子?怎么就主子了,皇贵妃这真的是要上位啊! 除夕和元旦的祭典和活动很多,但雍正也还是没走,想等着曦滢收拾好了之后见她一面再去。 等曦滢收拾停当,太医又请过了脉,雍正才跨入了暖阁。 此时的曦滢躺在床上,额头上戴着一个红狐皮毛的抹额,反衬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八百米滤镜的雍正愣是在她丰润的小脸蛋上看出了些弱质纤纤的气质,自然生起了些心痛:“你辛苦了。” 不辛苦,命苦。 这辈子不生了。 曦滢这会儿只想睡觉,不想跟他拉扯,随意回了几句,外头的苏培盛提醒他明窗开笔的仪式快来不及了,赶紧“体贴”的把人赶走了。 赶走雍正,曦滢才终于得空看到了自己的娃,跟所有新生儿一样:“这就是我生的?红彤彤,皱巴巴的,像俩小猴子。” 董氏笑得合不拢嘴,哪听的下去曦滢的蛐蛐她的大外孙外孙女,反驳道:“你懂什么,小孩子生下来都是这样的,出生越红,大了生的越是唇红齿白,你刚生下来也这样,过些日子长开了就好了,看小阿哥和小格格的眼睛和鼻子还有小嘴儿,跟你长得真像。” 曦滢无语的看着已经吃过了奶水,闭着眼呼呼大睡的两个小崽子,长得像?从哪里看出来的。 哎,算了,额娘已经有新的好宝宝了,她还是先睡会儿吧,万一一觉睡醒娃就好看了呢。 好在虽然睡了一觉她的崽子没张开,但几天之后他们还是长成了白白嫩嫩的大福。 小崽子们的洗三礼雍正特意放在的乾清宫举行,被邀请参加的不仅有近枝宗室,还有几个雍正看重的宠臣。 时时刻刻都想要强调自己是“得蒙天眷的正统”的雍正这次的阵仗搞得非常大。 大到超出了所有人,包括曦滢的预料。 先是元旦那日,钦天监鉴正上的奏折里明确写明,除夕夜的星象显示,“偃文修武,紫薇星明,乃帝星降世之大吉之兆”。 笃信神学的雍正闻言大喜过望,他自觉没他老爹的“福气”,有那么多得力的儿子,每天为了捏住自己手中的权柄就已经足够殚精竭虑了。 而自己早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他心里都不知道有多惶恐有朝一日只能凑活着把皇位传到无能之人的手里,然后断送王朝。 如今若真是得蒙天眷,雍正根本生不出忌惮,只恨不得他快些长成,好让自己有时间把一切都教给他。 过完了洗三,皇帝遣官祭告天地、太庙、社稷。 雍正亲笔写就的祝文中,隐去了登基后这个定语,直接写了“臣第一子生,系皇贵妃出。上副圣母慈育之心,下慰臣民爱戴之悃。承蒙宏恩,不胜笃告”。并称皇子和公主出生是 “蒙天眷佑”,并祈求 “国祚绵长”(改自皇太极第八子和顺治第四子荣亲王的祝文及大赦天下的文书)。 帝生第一子之喜,诸王、贝勒、贝子、公及首辅大臣等,俱上马匹、缎帛以贺。 并将皇子和公主降生之大喜事颁布诏书,昭告大清上下和各藩属国。 整个本该封笔放假的正月,前朝后宫是参加不完的庆典道不完的贺。 后宫位分低一些的嫔妃已经嫉妒不起来了,对曦滢和新生的阿哥公主只敢仰视。 喜悦上了头的雍正此刻有些停不下来,甚至颁布了大赦令,除 “十恶不赦” 之罪外,其余罪犯(包括政治罪犯如允禩党羽中的轻罪者)均减免刑罚,流放者可酌情回籍。 承乾宫得到消息的曦滢寻思,她应该不是海兰珠和董鄂妃这样的宠妃吧?雍正这是在发什么疯。 皇帝震耳欲聋的喜悦放在反对者的眼里,那简直就是沸反盈天,比如允禩这种皇位没争到,儿子还只有一个,走在外面只觉得雍正的喜悦简直吵到了他的眼睛。 而曦滢已经对雍正的大肆庆祝无语了,是不用劳动她,她只要歇着就行了,问题是钮祜禄家现在没人管束啊。 “额娘,要不然你提前回家吧,”曦滢说出自己的顾虑,“如今阿玛和大哥都不在,眼下这般热闹,我怕族里有人得意忘形。”她家这一房不至于轻狂,但这么大个家族,就怕有拎不清的。 其实董氏也很是担心,但又放心不下月子中的曦滢。 曦滢看出她的顾虑:“放心吧,也没几天就能出月子,我本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宫里有纳兰姑姑照应,不会有事的。” “那好吧,额娘必会尽力约束族人,不教不知轻重的东西扯你们母子后腿。” 董氏被曦滢的坚持说服,次日便带着对女儿的担心出宫了。 董氏提前出了宫,拿着曦滢的意思,在老二讷亲的管束之下,钮祜禄家上下本已经有点浮躁的征兆,现在立刻收敛起来,借口尹徳不在京中,家主不在不便宴客,直接闭门谢客低调行事。 暗中观察钮祜禄家反应的雍正表示很满意。 不愧是世家大族,钮祜禄家是懂进退的。 第54章 羡慕嫉妒恨 碎玉轩 病重的甄嬛依旧没有这个荣幸和体力参加庆典,沈眉庄去出席庆典回来,略休息了一会儿便习惯性的去找甄嬛说话解闷,忽然小施匆匆忙忙的进来,有些精疲力尽的沈眉庄深吸一口气,不敢面对:“是皇上又定下什么贺仪了?” 小施回答:“倒也没有,不过皇上颁布了大赦令。” “大赦令?”甄嬛垂死病中惊坐起,“那我阿玛……” 沈眉庄叹了一口气:“嬛儿,大赦之令有十恶不赦——甄叔父……” 甄嬛只觉得自己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是啊,父亲犯了十恶不赦之罪,可恨我为何不能入皇贵妃那样幸运,若是能一得皇恩便怀上皇嗣,说不得还能周旋一番,为何皇贵妃的恩泽却不能泽被到我……” 曦滢:还泽被你呢,她要是没下界,本来的钮祜禄小格格病死了都不得安宁,让你这个冒牌货鸠占鹊巢,不仅自己占,连她家外室女也来占,不仅占用他家资源,姐妹俩还顶着钮祜禄这个姓为非作歹,败坏钮祜禄家的名声,当她家的便宜这么好占么? 恩泽给不了一点哈。 甄嬛看不清路在何方,一时有些心灰意冷。 一直只被好闺闺输入负面反馈的沈眉庄更加疲惫了,想到她被罚抄的十遍宫规,如今堪堪只完成了一半,作业没写完,偶尔被皇帝招幸都觉得自己抬不起头,她自己都是个小苦瓜,这会儿当不了嬛妹妹的小太阳。 只能用说过一百遍的话干巴巴的安慰她:“你呀,别想这么多了,还是好好养病要紧,身体好了再图来日。” 这样的热闹,哪怕是在景仁宫里幽禁中的宜修也听说了,大半年的幽禁,失去了尊荣和权势,只能抄经度日的她早已不可逆转的变得老迈颓唐,如今得知了这个消息,使劲的把手里只抄了一半的《地藏经》狠狠的扔进了烧着黑炭的炭盆里,霎时间迸溅起了无数的火星子。 火星溅落到她已经起毛的袍子上,险些失火。 还好一直盯着她的宫女立刻一言不发的给她扑灭了。 她恨声说:“六阿哥是皇上的第一子,那弘晖呢?弘晖算什么?” 有忽而像是想明白似的开始大笑:“什么都不是,弘晖和我,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太后娘娘也不过如此,既救不了我,也压不住她!” “恨我太过着急,就该等她临盆的时候再动手,恨不能烧了这座牢笼,烧穿他的祥瑞,哈哈哈哈哈呜呜呜呜!”宜修笑着笑着痛哭失声,她太恨了,恨到她都不知道到底该恨些什么。 长春宫的齐妃,在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反复被碾压之后忽然躺平了,可能没了宜修孜孜不倦的画饼和pUA,加上有一天“偶然”听到御花园假山背后洒扫的太监的低声蛐蛐,忽然意识到皇长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打大清开国以来,从努尔哈赤开始算没一个是长子继承家业的。 没见前朝的长子都已经被圈禁十多年了吗,皇上登基也没把这个大哥放出来,听说现在人已经不行了,等着死了说不定能把圈禁时候生下的十多个孩子放出来。 她被吓得够呛,没来得及升起来的恶念直接烟消云散,弘时若是没这个命,还是不要强求的好,没出息便算了,弘时他老子可比允禔他老子心狠手黑多了,她生了四个孩子,就剩弘时一个了,可禁不起皇帝的一顿削。 三阿哥已经是贝勒了,老实些给皇家开枝散叶,说不定皇上看在他安分的份上能让他混个王爷当当。 虽然比上不足,至少比下——后面还有俩垫底的,不寒碜。 看十七爷如今的日子,不也过得还行。 如今勉励弘时的话术已经从“弘时啊你要好好念书为你皇阿玛分忧”,变成了“弘时啊,实在不行咱们平平安安把日子过好也成”。 而翊坤宫的华妃,关起门来的精神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摸着自己平坦的,空空如也的小腹,哀怨的看向天边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颂枝,你说若是本宫的阿哥平安生下来,可会得到他皇阿玛如此的爱重?”华妃擦了擦眼角沁出的泪水,自顾自的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不会,绝不会……” “君恩如流水,皇上如今对我的爱又有几分呢?” “娘娘,皇上还是看重您的,内务府不是还有消息说皇上让再行准备一个贵妃的仪仗么?若说要晋封贵妃,除了您有这个资格,还能有谁?”颂枝小心翼翼的安慰。 “是啊,贵妃——始终都被那个小丫头压一头,位分位分比不过,子嗣子嗣也比不过……我曾经觉得贵妃之上还有皇贵妃,皇贵妃之上还有皇后,没了宜修 ,皇后便该是我的囊中物了,谁曾想半路杀出个钮祜禄氏!” “哼,”年世兰忽然嗤笑一声,“昔年的文皇帝(皇太极)第八子和顺治爷的第四子都被皇帝称是第一子,全都没压住这样大的名,没活过半岁,我倒要看看,咱们雍正朝的第一子,到底是个什么命格,当不当得起这么大的名号。” 以上各路人马的心路历程都通过家族埋在宫里各个角落的耳报神变成了曦滢月子中解闷的一部分。 春妮听到传话之时,脸上染上了一层怒气,看着比曦滢还生气一百倍:“华妃这就是在看我们六阿哥的笑话,见不得咱们承乾宫好,”她话说完了,又觉得不妥,不该在主子的月子里说让她生气的话,小心的看了曦滢一眼,发现她的情绪并没有什么波动,而且以自己伺候多年的经验看,不是装的,“娘娘您不生气?” 不过曦滢根本不在意,她一个候补司命星君亲自挑选的生辰八字,硬的很,不必华妃担心。 “我生什么气,弘昕和弘景的命格好得很。”嘴上说说没关系她不计较,但她若胆敢下手,可就怪不得她曦滢手黑心黑了。 曦滢最近的全部兴致都放在了“玩弄”她的小崽子身上,特别是没了亲妈的管制,现在玩起小孩子更加肆无忌惮了。 春妮看着专心玩孩子的曦滢感叹,还是皇贵妃的养气功夫好,就是若能在陪阿哥和公主玩闹的时候能收敛些就更好了。 虽然玩哭了哄不好的时候多的是人排队等着哄,但听着小主子哭唧唧的声音,她心疼。 娘娘怎么就不心疼呢? 第55章 哄孩子的歌跑调 转眼便到了两个小家伙满月,度过了犹如关禁闭的一个月之后,曦滢也终于被纳兰姑姑允许洗澡了,虽然春寒料峭,但是一个月不洗澡一般人都很难接受,到了解禁的这天,曦滢一大早就起来就吩咐人备水洗澡。 纳兰姑姑对曦滢也是有些无奈,叫人把屋子围得严严的,水烧得暖暖的,这才总算是让曦滢入了水,痛痛快快洗了一回,春妮细心的替她擦干了头发,终于才有了神清气爽的感觉。 还好不是在夏天,不然这月子谁坐谁知道。 满月宴又毫无意外的是一场盛筵,流水一般的赏赐和贺礼源源不断的抬入承乾宫。 一时间纳兰姑姑检视的工作量暴增,根本查不完。 再次回到社交圈,曦滢自然是盛装出席,头冠上硕大饱满的东珠晃的人眼花,吉服下摆绣着海水江崖纹,深蓝缎面上金线勾勒的浪花翻涌,石青滚边如礁石耸立,层层叠叠的祥云纹样在行动间泛出月华般的弧光,恍若将天旷地阔的海天盛景披在了身上,尊贵中透着说不出的明艳。 曦滢站在雍正旁边的时候,众人发现向来端着的皇帝竟然紧紧的牵着曦滢的手,大家内心酸涩之余也都只能发出两人琴瑟和鸣的感叹。 月上中天,筵席渐散。 曦滢洗漱之后倚在炕上休息,雍正高兴,灌了自己不少酒,脚步虚浮地撞进寝殿,玄色常服沾满酒气,腰间的玉佩撞在门框上叮咚作响。他径直在曦滢的身边坐下了,挤在她的怀里:“今儿可喝了不少!老三都被我喝趴下了,朕还没醉!” 曦滢觑了雍正一眼:你是皇帝,老十那个莽子不在京城,谁敢把你喝趴下啊。 “那这会有没有哪不舒服?” “头疼!”雍正自动的躺在了曦滢的腿上,闭上眼。 曦滢给他按揉了一会太阳穴,被他身上的酒气熏得心烦:“去洗个澡吧。” 到底连哄带骗让苏培盛服侍着雍正去洗澡,曦滢才得了清静,只是身上也已经染上了一身的酒气,又让芝林和芝秀侍候着换了一身衣裳,然后去偏殿看了看弘昕和弘景,两个小崽子还在闹觉,慢慢长大的龙凤胎开始难伺候起来,只要一个开始哭,另外一个就跟着嚎。 想把他们分开哄,那不好意思,哭得更凶了,搞得奶嬷嬷们都焦头烂额,曦滢不语,只能一味的涨工资。 奶嬷嬷们也是累并快乐着。 今天曦滢也高兴,心血来潮想自己哄哄。 她坐在两个悠车中间,两只手一手管一个,主打一个一碗水端平,奶嬷嬷们常给他们唱的摇篮曲怎么唱的来着? “好宝贝快睡觉,睡觉好长大,长大把弓拉响……”曦滢九全十美,唯独五音不全,唱摇篮曲主打就是一个糊弄。 洗完澡酒有些醒了的雍正听说曦滢在偏殿,就溜达着跟过来看孩子,远远便听见曦滢在唱哄孩子的歌。 他悄然掀帘子进去,孩子的寝室,地龙烧的火热,两个孩子已经慢慢进入了柔美的梦中,曦滢的歌声也渐渐低沉下去。 “你刚刚哄孩子的歌,再接着给朕唱来听听。”雍正忽然低声说,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飞了这难得的静谧。 儿歌?曦滢恍然,这是又戳到皇上的痛点了呢。 曦滢的笑容俏生生的,睫毛轻颤,忽然凑近他耳畔:“哄孩子的歌儿,孩子睡了,曦滢唱来哄皇上?” 温热的呼吸扫过他泛红的耳尖,雍正喉结滚动,目光却落在熟睡的弘景身上,雍正抿了抿嘴,清了清嗓子:“朕是看弘景似乎还没睡实。” 弘景:你清高,拿我这个流口水的无齿小儿做筏子。 曦滢低声唱了两句,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把雍正自己在心里美化了无数次的童年憧憬的滤镜打破得碎碎得。 他忽然便笑了,原来十全十美的小姑奶奶也有可爱的瑕疵之处啊。 “朕的弘景和弘昕还真是好养活,额娘唱的儿歌,调子都跑到了巴里坤还能被哄睡着。” 曦滢唱歌虽然不在原本的调调上,但是并不难听,反而有一种自成一派的悠远之感,仿佛能安定人心,怪道是闹觉的孩子也能很快哄睡着。 雍正低低的笑出了声,伸手抚过弘昕毛茸茸的小脑袋,指尖触到婴儿特有的柔软,心里某处最坚硬的地方悄然融化。 曦滢不唱了,扒了个被烤的暖呼呼蜜桔,泄愤一样的狠狠塞进雍正的嘴里。 不会说好话就别说,吃你的橘子,闭嘴吧你! 雍正咬下橘子瓣,瞬间被酸倒了牙,无能狂怒,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进贡来的蜜桔,欺君吗? 广西巡抚鄂尔泰:不才正是在下。 出了正月,宫里的热闹终于慢慢的平息下来,“帝生第一子”的消息和大赦令终于随着诏书发到了全国每一个角落,远在西北的大军自然也得到了情报。 军中犯了错等着被议罪的军官们心中稍稍舒了一口气,无比感恩及时雨一般出现的小皇子。 而年羹尧已经要气炸了,立刻派了更多的人手去寻大隐隐于市的千金方大拿,恨不得统统抓去给宫里的妹妹看诊。 巴里坤大营 接到诏书,都统穆森大大咧咧的碰了碰虽然才新上任三个月,但与自己无比投契的同僚尹徳:“尹徳大人,这诏书中的皇贵妃娘娘,是您的女儿吧,这真是天大的恩典。” “大人赶明儿可要请客啊!”另一位副将也附和道,心里盘算这穷乡僻壤的,该给尹徳大人上点什么礼。 谁看了这顶顶的抬举而不羡慕啊,若这个阿哥真能长大,尹徳一脉起码两三代都不必担心坐冷板凳的问题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离开着苦寒干燥之地,返回京师过富贵闲适的生活。 尹徳依旧表现得十分谦逊:“军中禁止喝酒,若有一天离了军营,我定请大家喝大酒!” 有机会就是没机会了,下次一定就是没有下次。 稳得住才是立身的根本,得意忘形就会败北。 钮祜禄家宦海沉浮一百年了,这些道理不会有人比他更懂。 端看那此时志得意满已到极致的年羹尧,还能过多久这般猖狂的日子呢。 第56章 弘时成婚&准备换地图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暖阁的炭火慢慢停了,弘昕和弘景的襁褓从厚重的暖绒换成了柔软的春绸,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在湘妃竹摇篮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弘时终于迎来了他的大喜之日,北五所张灯结彩,红绸如霞。齐妃亲自督阵,带着宫人们将每一处角落都细细查验,连廊下灯笼穗子的长短都要量过才肯罢休。 虽说现在有个六弟抢他的风头,但他毕竟是长子,成婚的排场那也是贝勒级别中顶格的——至少比老八家的弘旺贝勒的排场大多了。 次日弘时带了董鄂雪微去了养心殿谢恩,承了庭训之后二人被雍正打发到承乾宫谢恩,本来这也该是皇后的活儿,谁让宜修自作恶无福消受呢。 曦滢一早便准备好了,看着昔日旧熟人同弘时并肩而立,恭恭敬敬的磕头谢恩之后,雪微为曦滢捧上了媳妇茶。 曦滢五味杂陈的喝了,这儿子的岁数比她还大,儿媳妇是她的昔日旧人,只能叹一句人各有命,顺便唾弃一下雍正这个老牛。 董鄂雪微一改往日的飒爽,略微羞涩的微微低着头,头上的喜庆的红珊瑚流苏随着步子轻轻晃动,腮边还泛着新嫁娘的红晕,倒像是春日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花。 曦滢照例说了些祝他们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也祝他们螽斯衍庆瓜瓞绵绵的训话。 他们恭恭敬敬的跪着听了。 说话间,她瞥见被影壁挡住大半的翠果扶着影壁朝里张望,想必是齐妃等得焦急,又派了人来打探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的进度走到了哪里,但又不敢催。 曦滢便不再啰嗦,笑着命人取来早就备好的金镶玉镯、织金锦缎,赏给这对新人:“长春宫还等着呢,快些去吧。” 曦滢透过玻璃窗看向三阿哥夫妇二人并肩而出的背影,春风掠过承乾宫那两棵古梨树,雪白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像极了一场缠绵的雪,轻柔地覆在弘时与雪微的肩头。 也不知这般算不算共了白头。 曦滢由衷的希望这个因为耳根子软而惹祸上身的三阿哥能改变自己既定的悲剧命运,同董鄂雪微安稳度日。 不过哪怕是结了婚,雍正也没急着给他分府放出去,而是依旧拘在北五所,不仅没派差事,还得加码读书。 现在的三阿哥那是想支棱又没这硬件智商,想躺平又不被允许,还得被亲妈催着传宗接代,日子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这边厢,雍正已在筹划圆明园避暑之事。自登基起便大兴土木的园子,如今亭台楼阁、湖光山色尽皆落成。 雍正在紫禁城待腻了,开始准备拖家带口去圆明园。 雍正大步踏入承乾宫偏殿,龙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他笑着抱起弘昕,小家伙肉乎乎的身子压在臂弯里,“哎呀,朕的小阿哥越发沉了,日后定是个健壮的巴图鲁!” 一旦抱孙不抱子的规矩打破了,雍正似乎就开始放飞自我起来,但凡看见弘昕和弘景就忍不住抱抱这个又换那个抱抱。 “唔,弘景怎么比弘昕轻了些?”弘昕和弘景在胎里养得基本差不多,但弘昕略重些,这样的体重优势稳稳保持了几个月。 “皇上又不是不知道您这个小闺女是个小娇娇,但凡奶水有一点不满意都是不吃的。”不过没什么问题,在曦滢的作弊之下,两个小崽子身体健康得很。 “不吃便换,咱们小公主像你,受不得委屈。”雍正宠溺地捏了捏弘景的鼻子,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朕的公主也不必受委屈。” 曦滢笑着应了,明明是她曦滢的公主才不必受委屈,其他的几位说没受委屈曦滢是不信的。 “如今天气渐渐热起来了,抱着孩子跟抱了个小火炉似的。”曦滢抱着弘昕,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小宝宝不胜其烦,眼看要瘪嘴,曦滢立刻把孩子塞到了雍正怀里。 “皇上快哄哄,不然可要闹起来了!” 这会儿可还没哭,待会儿哭了可就不怪她了哦。 “朕已经定好了日子,带你们去圆明园避暑——可不能热着朕的小姑奶奶们。” 曦滢一听,乐了——紫禁城说大,其实也就这么大点,进宫小一年,她在紫禁城也待腻了。 “那皇上可想好了带谁?” “都带上吧——禁足的就不必了。”雍正说,反正圆明园地方大,怎么都住的下。 他说的禁足的是丽嫔,虽然余莺儿没出头,也没发生投毒之事,但她正月间不知道干了啥惹了雍正被禁足了,那时候曦滢还在坐月子,便也懒得深究。 雍正低头看着怀中的弘景,小家伙忽然一把抓住他的龙须,还蛮有劲,咿咿呀呀地说着 “婴语”,一派天真浪漫的扯得雍正直求饶:“小姑奶奶,快放了你阿玛,阿玛的胡子要被揪掉了。” 弘景又听不懂,扯得更卖力了,曦滢忍不住看笑话,谁让弘昕和弘景也常常抓她的首饰呢,发鬓上的流苏和耳朵上的坠子就如同逗猫棒一样吸引了小宝宝的注意力,每每见到都要伸手抓取,搞得她现在在孩子面前的打扮都是少而精,现在老爹也落难了,她自然要好好幸灾乐祸一番,才大发慈悲的救下了皇帝的龙须。 他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温宜也快周岁了,到时候在圆明园办宴,倒也应景。” “那成,明早我便通知下去,让她们好生准备。” 次日请安,曦滢便通知了去圆明园避暑的消息,同样在紫禁城待腻了的大家都是满心期待。 唯独沈眉庄,期待之后,有些期期艾艾的问:“娘娘,您刚才说的是都去,那还在养病的莞常在是否也能同行?” 虽然如今沈眉庄内心单方面的觉得自己同甄嬛不如以前那般亲密无间了,但她总归还是希望甄嬛好的,于是也少不得替她问了一句。 “到底是姐妹情深,怎么都不忘拉拔自己的好妹妹。”华妃现在已经完全放弃了给曦滢添堵,转而开始向下无差别的阴阳怪气。 “你们既然同住一个宫里,便回去转告她,出发之前病能痊愈,自然可以随扈,若是没好便继续在碎玉轩好好养着。” 曦滢虽然不喜欢甄嬛,但她们的阶级差异犹如天堑,她倒也没那个落井下石的爱好,几个月过去了,甄嬛已经回过味来,知道甄远道坏事跟华妃不无关系,已经是结了大仇。 把她放出来给华妃添个堵也不错。 第57章 牡丹&弘历 在大家的翘首以待中,终于到了出发去圆明园的日子。 前两日崔槿汐来回话说甄嬛的病已经大有起色,希望能同去圆明园的时候,曦滢便知道,沉寂了几个月之后,甄嬛这是打算要复出了。 等出发当日,曦滢看到队列之中有些沉默的甄嬛,她身着素色的袍子,苍白的面容被低垂的流苏挡住了些,像是一幅褪色的绢画。数月不见,她清减得有些过了,往日灵动的眉眼如今笼着层薄雾,唯有发间那支并蒂莲银簪,倔强地闪着冷光。 这就是故事的主角么?生命力这般顽强,曦滢指尖摩挲着手腕上松松垮垮缠绕着的手串,望着甄嬛准备登车的侧影。 就是不知道现在的她在皇帝眼里,到底是更像纯元了还是更不像了。 “倒像是被霜打的海棠,” 身后忽传来华妃嗤笑,艳丽的妆容下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她狠狠瞪向远处的甄嬛,眼波流转间尽是轻蔑,“也不知这残花败柳,还能不能入得了皇上的眼?” 曦滢闻言只当没听见,径自登车,华妃对甄嬛的敌意,依旧如往昔般浓烈,分毫未减。 时辰一到,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车队浩浩荡荡的朝着圆明园进发。车队缓缓驶出宫门。 马车碾过青砖路的声响惊起神鸦,曦滢掀开帘帐的一角,望见宫墙在身后一寸寸矮下去,车架也渐渐驶上了黄土路,好在昨日下了几滴雨,现在才不至于因为过车而让道路尘土飞扬。 曦滢轻轻放下了帘帐,看着还陷入沉睡的小崽子,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开始闭目养神。 今天果然是起太早,好困。 皇帝住在九洲清晏,把曦滢安排在了牡丹台,牡丹台就是后来说的镂月开云,无论是离雍正起居的九洲清晏还是离他上班的勤政殿都很近,方便他来往。 倒是不知为何,甄嬛被安排到了那么遥远的碧桐书院。 雍正亲自拉着曦滢踏入牡丹台,便被迎面而来的牡丹香气撞了个满怀。千层重瓣的花团压弯枝头,胭脂色的花瓣上还凝着晨露,倒像是谁将晚霞揉碎了撒在这里。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牡丹!”连见多识广的曦滢都忍不住惊喜。 “这是花房精挑细选了健壮的牡丹,正月间便整盆放入冰窖,持续两个月在拿出来精心复苏,冻了许多盆,才得了你眼前这几株,好在圆明园凉快些,这花儿才能多开些时日。”抽空陪曦滢过来的雍正就是为了看到曦滢此时的反应,揽过她的腰,得意洋洋的介绍自己精心准备的惊喜,“牡丹台就是要有牡丹才应景,朕想着你若是能看到这般景象,定然会很高兴。” 曦滢一脸感动,眸光盈盈:“这样的巧思,皇上您真好。” 礼物的珍贵,不在于价值几何,而在于这份心意。自入宫以来,雍正赏赐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但今日这份反季节牡丹,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 尽管大多是匠人们的辛劳,可这份为博她一笑的心意,却也难得。 曦滢心里忍不住感叹,雍正不愧是爱新觉罗家的皇帝,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爱恨都这般极端,而她恰好成了他“爱”的那一部分,能花这么大的心思(价钱)来送花讨她欢心。 “你喜欢就太好了。”雍正看曦滢喜欢,高兴的露出了个胖橘的笑“看看,若有哪里不如意,让人改了便是。” 圆明园的大多建筑都是临湖而建,配以巨大的风轮,虽然此时还没投入使用,但可以想见等在热些使用起来之后殿内会多么凉快。 曦滢走神,平行的小世界,换个继任者,在自己孜孜不倦的影响之下,这座万园之园应该不会再被破坏了吧? 绝对! 抽空陪了一会儿曦滢,雍正这个大忙人得回去上班了,不过说好了让曦滢晚上去勤政殿一起用晚膳。 ------------------------------------- 勤政殿外 曦滢的仪仗刚停下,苏培盛立马迎上来:“皇贵妃娘娘,您可算是来了,皇上刚刚还说您怎么还没来呢。” 曦滢笑着答:“弘昕闹觉,耽搁了一会儿。” 听到二人的对话,跪在殿门口的四阿哥稍稍抬起头,只看见一个穿着浅紫色旗装的妃子进了殿去。 原来她就是皇贵妃娘娘吗?他六弟的母亲,看上去跟想象中不一样,他本来还以为至少会是华妃那般花团锦簇轰轰烈烈的女子,才能独得皇阿玛的青睐。 “来啦。”见曦滢进来,雍正起身拉住了她的手,习惯性的捏了捏,“怎么才来?” 曦滢发现雍正真的很喜欢捏她手这个动作,就跟她的手是他新的阿贝贝一样。 “你儿子闹觉呢,耽搁了一会儿。” “那现在睡着了?”一听是弘昕闹觉,雍正紧张起来。 “自然得睡着了才能来,不然你这个儿子闹起来,下午可就没清净了。” 雍正放下心来。 曦滢问他:“门口跪着的孩子是谁?”既然碰见了,不问一嘴好像显得她有些不负责任。 “那是弘历。”雍正的嘴角挂了下来。 “他犯事了?让您这么大个慈父大太阳天的罚他跪着,看着可怜兮兮的。” “朕没罚他,只是不想看见他,他自己愿意在那儿跪着。”雍正的表情不大好。 “那你们父子之间是有什么龃龉?”曦滢问他。 “朕倒是情愿没这个儿子,若不是被老八算计,朕不会让李金桂这样的人得手,就这么一回,还赐了药,居然还能生下来。”提起旧事,雍正厌恶至极。 “皇上是担心血统混淆?”曦滢觉得这个担心很合理,就雍正后院这小猫两三只,不提宜修功不可没,雍正这弱鸡的身体,要一发入魂好像有些困难,“但一直这么放着,若真出个读书写字弓马骑射样样都不会的阿哥,皇上您也面上无光。” 雍正虽然已经在曦滢 面前展现过阴暗面了,但说起这个还是有些难堪,清了清嗓子:“那曦滢可有什么好法子?” “皇上可想过出继?”曦滢出了个主意,“若四阿哥真是皇上的孩子,一直不管不问的放着也不好看,您的兄弟中不是还有没儿子的吗,您把四阿哥过继出去,既解了兄弟的燃眉之急,四阿哥也能过上好些的日子,您也不必担心皇室血统混淆。” 是啊!老八算计他,还不兴他把这个孽种再给他栽回去! 这真是个绝好的主意,雍正一激动,拍了拍曦滢的手:“廉亲王子嗣艰难,朕实在担心,不如让四阿哥去做他儿子!” 啊?曦滢倒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种地步,她想的是老十二没儿子,是真的绝嗣了,而且他应该是在三蛋四蛋中站了队的,弘时被革了黄袋子之后被交给十二看管,他没多久就死了,后来弘历上位封了他亲王,而且还把自己儿子过继给他当孙子,怎么看十二都不像表现出来那样中立清白。 这次直接一步到位当他儿子多好。 不过雍正想的居然是把四阿哥直接给老八,老八迟早都是要倒台的,他是跟自己儿子多大仇,真没把他当儿子吧。 算了,想到雍正还把年羹尧的长子过继给了隆科多当老三,什么骚操作他想不出来,随他去吧。 第58章 百骏园 曦滢同皇帝吃完饭,临走趁机请了旨,要抽空去她之前就同阿尔娜和仪欣畅想过的百骏园玩玩。 雍正自觉解决了四阿哥这个碍眼疙瘩,心情大好这点小要求自然无有不应的,只是啰里八嗦的叮嘱,让她记得挑温驯些的马儿,别莽撞。 每当这种时候,曦滢总觉得自己是多了个爹。 送走雍正,曦滢立刻就让人去吉贵人和谨贵人那里传话,明天若是天气好,早上点完卯一起去百骏园骑马,问她们愿不愿去。 二人哪会不愿意。 次日请安,众人看一身骑装,头发也梳得很利索,还穿着靴子的谨贵人和吉贵人,还有些奇怪。 “二位妹妹怎么想起做这般打扮,看着还怪飒爽的。”欣贵人不改人设,藏不住疑惑便直接开口问了。 “穿骑装,自然是打算去百骏园骑马。”谨贵人道。 “身为后宫嫔妃,自作主张去百骏园骑马,放肆。”华妃的战斗力还是这般充沛,本来就因为曦滢显摆皇上精心准备的牡丹花而心情不佳的华妃找准机会就想显示自己的权威。 曦滢指天,她可没刻意显摆啊,人家就长在哪,不能为了低调就给它搬家吧,挪死了咋办。 “一会儿本宫也去,皇上已经准了,华妃还有什么意见?”曦滢知道华妃冲不大受宠的她们二人发难不外乎还是因为她俩亲近自己,立刻开口维护。 “也没什么,就是娘娘偏心两位妹妹,其他妹妹们可是要吃醋的。” 曦滢水盈盈的眼波似笑非笑的看向华妃:“所以华妃你吃醋了?直说啊,你要是想,本宫也不会不带你去,至于其他妹妹,若是想去说出来也可一起。” 华妃的表情僵住了,谁吃醋了,皇贵妃说的是人话? “不去。”她硬邦邦的说,心里想去也不是跟你去,骑马这种快乐的事情同对头一起太影响心情。 “娘娘,嫔妾想同去,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最先开口的竟然是沈眉庄,倒是让曦滢有些意外。 几乎坐到末位的甄嬛一副姐妹你怎么叛变革命的表情看向沈眉庄。 但甄嬛也不是不想去,但她确实是不会。 至于其他人,她们都是汉军旗出身并不大学骑射功夫,哪怕有武将之女,进宫久了疏于练习,也慢慢没了兴趣。 倒是夏冬春,纠结了一会儿,也出声道:“娘娘,嫔妾也想去。” 吉贵人见居然有同好,立刻大方的说:“若是妹妹们没带骑装,可以找我借,为了去百骏园骑马,我可是特意新做了好几身骑装。” 虽然大家都没来过圆明园,但娘娘们要去百骏园,自然有熟路的小太监引路。 守园的太监弓着腰推开厚重木门,马棚的气味裹挟着此起彼伏的嘶鸣声扑面而来。 三百余匹骏马或立或卧,毛色各异的身影在马厩间交错,西域良驹油亮的鬃毛在风中飞扬,宛如流动的绸缎。 “皇贵妃娘娘,这匹玉狮子最是温顺。” 百骏园的管事太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往年来骑马的女人最多也就是当时还是侧福晋的华妃,亲自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在阳光下马儿油亮的皮毛晃得人睁不开眼。曦滢指尖轻抚过玉狮子柔顺的鬃毛,温热的呼吸喷在手腕上。 曦滢一早便说了马场之上不必拘束,只要保护好自己安全,以及快乐就是。 “驾!” 阿尔娜早已经按捺不住,率先翻身上马挥动马鞭,枣红马扬起四蹄如离弦之箭,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她清脆的笑声混着风传来:“姐妹们,可别被我落下啦!” 谨贵人不甘示弱,轻夹马腹,黑马踏着黄土地路疾驰,马蹄溅起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沈眉庄挑了一匹黄骠马踏着方步前行,看着其他人笑得欢畅,觉得似乎这些人也并不是想象中那般难相处。 忽然,夏冬春的惊呼声打破了这份悠然。她的坐骑突然有些兴奋,欢快地小步跑着,吓得她紧紧攥住缰绳,脚在马镫上直晃悠:“慢些慢些!我还没准备好呀!” 她慌张的模样惹得众人忍俊不禁,谨贵人赶忙驱马靠近,轻声安抚着受惊的马儿。 夏冬春红着脸,小声嘀咕着:“它太活泼了!” 嬉闹间外头忽然传来了请安的声音。 原来是皇上带着弟弟们恰好来了,可能是来之前没想到百骏园这般热闹。 “今日怎么这般热闹?” 雍正拿手搭了个凉棚往里看,只见玉狮子恰好昂首嘶鸣,她意气风发的操弄着缰绳,阳光肆无忌惮的洒在她玉白的脸颊,为她染上了一层金光,他从未见过这般恣意的女子。 他又看向马场上的别人——是女子们,居然不知道他的后宫居然有这么多善于骑术的娘子军。 等她们连续从远处跑马回来,才终于看见进了百骏园的几个人。 纷纷翻身下马前去行礼。 雍正大手一挥,制止了啰哩啰嗦的行礼往来:“既然是来骑马,就不必这般拘束。” “皇上您怎么这会儿来了。”曦滢问。 “十弟从喀尔喀回来,一并带回了喀尔喀汗王和巴林王为了祝贺弘昕和弘景进献的贺礼,今天得空便过来看看。” “既然如此,臣妾先带她们退下了?” 满人的男女大防贯彻得倒也没多彻底,在场的人彼此也是见过的,雍正大手一挥:“难得来一回,你留下,其余人都自回去吧。” 沈眉庄虽觉得遗憾没让皇上看见自己的另一面,但也无可奈何,阿尔娜和仪欣自觉跟在场的王爷们都不熟,本来也不想凑热闹,夏冬春就更不想呆在这种场合了,三人没多说什么,利索的告退了。 曦滢眉开眼笑:“听闻皇上和叔叔(小叔子的叔)们骑马功夫了得,今日臣妾可能开开眼界?” 雍正绝口不提自己,直说让弟弟们去:“朕自然要考教考教弟弟们,不过今日见你骑马,倒是让朕大吃一惊。” 曦滢自得一笑:“臣妾的骑射功夫可是阿玛和哥哥们亲自教的。” 杠杠硬! 骄傲! 一行人去了御马马厩看马,新从蒙古草原带回来的马果然更加膘肥体壮,曦滢跃跃欲试,然而雍正却不敢让她冒险:“这马儿野得很,你若想常来,朕把你刚刚骑的那匹玉狮子赠你,不准干冒险之事。” 曦滢眉开眼笑的谢了。 不远处一个单薄的小丫头正费力的拖着大桶往水槽里灌水,曦滢一时动了些恻隐之心,侧头吩咐春妮:“去把那个小丫头叫过来。” 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的干巴瘦的小丫头被带了过来。 曦滢吩咐随行的管事:“这小丫头看着勤快,便派她专门替本宫照顾玉狮子吧,若是百骏园人手不够,那边上辛者库再挑一个补上。” 照顾马匹总比干苦力轻松吧。 管事唯唯诺诺的应下,然后捅咕了跪着没出声的小丫头一把:“还不谢恩,高兴傻了?” 那小宫女磕了个头:“谢谢皇贵妃娘娘。” “对了,你叫什么名儿?”曦滢随口问道。 “奴婢名叫叶澜依。” 叶澜依?有点耳熟,随即曦滢反应过来——是你!屠龙战士! 第59章 弘历出继&预定傅恒 曦滢日行一善无意中照顾到了屠龙战士这件事本就只能算是个不起眼的小插曲,除了百骏园的打工人不再敢肆无忌惮的欺负新人之外,无论是谁都没放在心上。 因为园子里出了一件大事。 这天,雍正在勤政殿同总理事务王大臣议事的时候,忽然提起子嗣问题。 本来大家都觉得皇帝这是又忍不住要显摆他新得的小儿子,怡亲王永远不会对他好四哥不耐烦,隆科多会来事,已经准备好夸夸了,马齐他家同钮祜禄家姻亲关系紧密乐见其成,只有膝下只有一个儿子的廉亲王允禩,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又来了,雍正这是又要踩八捧四了。 他只有一个儿子怎么的,他不是也好好的继承了自己(大清魅魔)的衣钵,好好长大,结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孩子了。 雍正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看似不经意地开口:“朕近日常为八弟的子嗣之事忧心。” 老八心里想着我信你个鬼,脸上还得带着笑容装乖,谦逊回应:“有劳皇上挂心,臣弟……” 谁知雍正打断了他,说:“所以朕下定了决心,决定把朕的四阿哥过继给你,解了你膝下空空的忧虑,朕的四阿哥机灵,你可要好生当好他的新阿玛,仔细教导啊。”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烛芯爆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雍正的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 老八下意识的推辞,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从方方面面看,他都不需要一个皇子来当儿子,但有时候皇帝的意志是所有人都不能撼动的。 特别是这种与他人无涉的意志,当事人拒绝不了,其他人也不可能毁家纾难的去违抗皇帝的意志。 于是四阿哥出继廉亲王之事,就这么几句话拍了板定下了。 雍正的超级大秘张廷玉一息之间将圣旨提笔写就,雍正看过之后觉得十分满意,点点头,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唔,弘历便也封个贝勒把,总不能叫人说朕这个当四伯的厚此薄彼。” 一颗有爵位的弃子,就看你个诡计多端的老八怎么对待了。 若是处理的不好,哼哼。 张廷玉返工把这一条润色之后添上,雍正又看了一遍,亲手用了印。 老八脸上笑嘻嘻,实际已经气得冒烟了。 今天雍正倒是愿意见见弘历这个“好侄子”了,还破例摸了摸他的脑门儿,激励道:“以后你八叔便是你阿玛了,你要把他当亲阿玛对待,他才能过人,必然也会好好待你、教导你……” 当晚身无长物的弘历贝勒就被打包送去了老八的园子。 已经明发上谕,老八也只能捏着鼻子把弘历领回家,吩咐管家立刻收拾个院子给弘历住,一应供应标准都按照他宝贝蛋弘旺的来,不要怠慢,赶明儿重新给他物色伺候的人和师傅。 气得八福晋郭络罗氏破口大骂雍正这个癫公,虽然弘旺不是她生的,但到底是她养大的八爷的亲儿子,这狗皇帝把弘历扔来是几个意思。 把廉亲王府当垃圾场吗?还是说弘历其实是老四的细作? 皇帝少了个儿子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园子的每一个角落,大家自然忍不住议论纷纷。 不过四阿哥本来就曾经是雍正面前讳莫如深的存在,如今被处理,无非就是事不关己的唏嘘一番,便丢开了。 曦滢喝了一口小厨房新作的冰镇桂花酒酿,身心舒爽。 甄嬛你的野生大儿没咯。 ------------------------------------- 紫禁城规矩大过天,连天都得是四四方方的,但圆明园又不同,这里地方更大,景致也是极好,连天空都变得广阔起来,更重要的是,这里内外的界限并不同紫禁城那般分明,见外男的机会比在宫里多得多,干点什么都要比在紫禁城方便。 连递牌子的宗室福晋都比在宫里多了。 曦滢断断续续的见了几批,听了一肚子王府宗室的家长里短,从这些妇人的只言片语里,很容易见微知着的推断出不少内情。 这些福晋们递牌子进来,自然不单单是来奉承或者讲八卦的,曦滢也斟酌着应下不少人情,然后拿着她的小本本去找雍正去了。 嘛,恩典是雍正给的,人情是她收的,完美。 不过有件事情还让曦滢蛮在意的,有好几个福晋进来之后都提到了自己零岁到三岁之间大小的儿子或者孙子,有大方些的,直接把娃都带进来了。 开始一两个曦滢还不明就里,对着她们的介绍,闭眼就是一顿夸奖,多听几个忽然回过味来——她们不会是在打弘景和弘昕的主意吧?! 公主的额附或者极有可能会继承大桶的皇子的哈哈珠子。 这个位置值得从出生就开始刷脸拉关系。 不过察觉到也无所谓,都是黄毛小儿,继续无差别的一顿夸就是了,不过她还真盯上了一个人,现年两岁的富察傅恒。 他是被自己的母亲,宗室女觉罗氏带进来的,两岁稚龄,满语说得贼溜,一看就很机灵的样子。 曦滢把他同小崽子们放在一起玩儿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目前没有气场不和的迹象,于是让觉罗氏下次来的时候依旧可以把他带上。 觉罗氏闻弦知雅意,笑得见牙不见眼。 也不能怪她这么快就高兴,其实觉罗氏也是没办法了,富察家自从马齐在一废太子站了老八翻车之后一家子官儿都被撸了,甚至男丁差点被绞杀,妇孺也差点被流放回老家了,虽然后来马齐和马武起复了,但李荣保的察哈尔总管被撸成个白身之后闲散至今,家大业大,靠老本度日那是过得略显困顿。 而且他身体病了许久也没起色,说句不吉利的,那已经是有今天没明天了。 现在简直就是他们这一房的低谷期。 曦滢在心里盘算着,李荣保家满门忠烈,男丁的个人素质和职业素养真是好得令人咋舌,李荣保的九个儿子和那几个知名的孙子是真好用啊,虽然弘历出继,这次他家的格格当不上皇后了,但君臣感情从小培养应该也可以吧。 一个想寻出路,一个想要得力助手,双方简直一拍即合。 第60章 惊鸿舞难作 转眼到了温宜的周岁宴。 皇帝的孩子少,温宜的周岁过得也很是郑重,除了嫔妃,没啥差事不忙的近支宗亲也来了些,显得格外热闹郑重。 宴会是华妃负责筹办的。 曦滢打定主意,今天的定位是看戏,雍正照例cue了一句十七又逃席。 连神隐了快一年的端妃都出现了。 华妃见到姗姗来迟的端妃,立刻拿她杀人的目光狠狠剜她,若眼神能实质化,端妃已经被千刀万剐了无数次了。 心理素质过硬的端妃没搭理华妃,而是看了末座的甄嬛一眼,笑容意味深长:“皇上又得佳人了。” 大多数人都看出来端妃说的佳人是甄嬛,但吃了岁数小进门晚的亏,没搞懂为什么端妃会单夸甄嬛一个。 宜修也不在,没人说那句Npc台词,倒是嘴巴闲不住的欣贵人说了一句:“端妃姐姐是许久没见生人,去年的妹妹们进宫之后,咱这后宫那早已经是花团锦簇,美不胜收了。” 雍正莫得感情的目光看向端妃:“外头太阳那么大你还赶过来,不过是小孩子庆生,不是什么要紧事。” “温宜公主周岁是大事,臣妾定是要过来贺一贺的,上次见她是她满月,也好久 没看见温宜了。”端妃看向温宜,目光温柔,但曦滢知道她打温宜的主意,先入为主的觉得她此时的目光跟个人贩子一般变态。 端妃一番作唱念打,宴会总算正式开始。 甄嬛从进宫以来,便一直没出席过这种公共场合,若是家里平步青云,她还能泰然自若的谈笑风生,甚至给安陵容科普。 但如今家里遭逢大难,她也沦为了罪臣之女,看着上首同皇贵妃一道,跟近支宗亲谈笑风生的皇上,颇有些妇唱夫随的模样,她建设了许久的内心瞬间崩塌,行动也觉得局促起来。 不知不觉多饮了两杯,不想在宴席间露怯,她悄无声息的出了大殿透气。 脱去鞋袜踩了踩后池冰凉的湖水,甄嬛烦躁的内心终于稍稍冷却下来。 流朱有些担忧的看向甄嬛:“小主,您才刚刚康复,还是小心些吧。” 甄嬛长吁了一口气:“没事,大家都在宴席上呢,不会有人看见的。”说着又想去踩两脚水。 结果脚下一滑险些掉下去。 紧要关头,被拾妻弟捡了起来。 喝了些小酒,微微有些醉意的果郡王说出了嫂子脚美的的狂话,气得甄嬛落荒而逃。 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华妃和曹贵人对视一眼,开始搞事情:“皇上,臣妾心想,今日着歌舞虽盛,却未免刻板了些,既是家宴,在座的又都是亲眷,不如想些轻松的玩意儿可好?” 雍正今日高兴,乐意给小寿星的生母一个面子,饶有兴趣地说道:“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一听。” 曹贵人笑着提议:“在座的姐妹既是陪伴圣驾,自然身有所长,不如将这么长处写出来抓阄,无论谁抓到了什么,便出来以娱宾客,皇上觉得如何?” 雍正没觉得哪里不对,反而满意地说道:“这主意倒新鲜,按你说的办吧。” 曦滢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借她表哥的一句口头禅:狗儿的你也配? 不说她,在场除了雍正,有谁配拿天子妃嫔娱乐的。 “是。”随即曹贵人先把自己摘了出来。 没想到曦滢直接不给面子:“本宫便不参与了,你们玩儿。” 在场没人敢惹曦滢,况且今日搞事的重点也不在她这里,曹贵人打了个哈哈便过去了。 这次曹贵人最先抽到的是“安答应高歌一曲”。 安陵容忍着羞涩,在众人面前唱了一曲《浣溪沙》。 雍正捻着十八子走神片刻,终于夸道:“不俗,赏!” 曹贵人正想接着抓,端妃起身告病,温宜也看过了,她带着这里看戏也没有意义,于是离席了。 趁着这点空档,曹贵人被大袖子掩盖的手迅速调换了纸条。 “这是莞常在的,请做惊鸿舞一曲。”众人各异的目光看向甄嬛,“皇上,莞常在姿貌本就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合该由妹妹一舞。” 沉浸式看戏的曦滢觉得现场的bGm都已经响起来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有拱火的,也有救火的,把甄嬛的退路都堵死了。 甄嬛骑虎难下,她出发前便让人新作了惊鸿舞的舞衣,打的是某天在园中起舞让皇上“偶遇”的主意,而不是如今在宴席上,被人拿来同歌舞伎相比,说她以色事人徒有其表。 气氛烘托到这里,此时一舞,不知是惊鸿,还是惊弓之鸟。 雍正脸色也不如之前轻松了:“宫中许久不演惊鸿舞,朕倒也想看一看,莞常在,你随意一舞即可。” 皇帝都发话了,甄嬛没了推拒的理由,只得去换舞衣,在敦亲王拱火般的调笑中,甄嬛有些屈辱的离席了。 没过多久,甄嬛一袭桃红舞衣款款而来,向皇帝行礼,诸多波折之下,甄嬛不知道此时还有没有人挺身而出帮自己一把,只好主动出击:“启禀皇上,寻常的丝竹管弦太过俗气,不如让眉姐姐抚琴,安妹妹高歌一曲,为惊鸿舞添色。” 本来已经过了自己表演的一趴,已经放下心来的安陵容没想到甄嬛有这一出,虽然甄嬛家落难之后,自己出于各种目的常常去探望甄嬛,但她二人应该心知肚明,彼此只是关系过得去,又不是什么交心的姐妹,这会让她帮忙甚至都不征求她的意见,心里梗的慌。 难道甄嬛还把她当歌姬吗? 倒是与她同住一宫的谨贵人,估计是看见她的脸色,随口给她解围:“安答应刚刚已经高歌一曲,现在再唱岂不是重复冗余?” “谨贵人说的有理,既然如此,把舒太妃的长相思拿来。” 琴声响起,甄嬛翩然起舞,看雍正脸上有了几分认真,但眼神却空洞了,不要猜都知道在想什么。 “就这?”曦滢吐槽,看着也不厉害嘛。 正好敦亲王也口出狂言:“这一举一动莫不如纯元皇后当年,美则美矣毫无新意。” 甄嬛内心却慌乱如麻,舞步也有些僵硬起来。 雍正从已经被自己美化了八百遍的白月光回忆中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为纯元挽尊:“差纯元皇后甚远。” “惊鸿舞难作,以后不必再作了。” 啧,男人。 第61章 楼东赋难吟 曦滢漫不经心的吐槽:“我就说据说当年名动天下的惊鸿舞,怎么只到这里,原来是班门弄斧了。” 雍正握着白玉盏的指节骤然收紧,茶汤在盏中泛起涟漪。他深吸一口气,暗自思忖:曦滢年纪尚轻,到底不懂纯元那惊鸿一舞的含金量,那般胜景,曾如何名动天下,罢了,不与她计较。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笛声破空而来,如潺潺溪水注入沈眉庄的琴声之中。甄嬛舞步微滞,借旋转之势回首望去。 竟然是先前的浪荡子果郡王。 她心中泛起涟漪,却强压下纷乱思绪,随着愈发激昂的笛声,水袖翻飞,舞姿渐入佳境。 敦亲王暂时闭了嘴,捻着胡须,眯眼静赏。 现在倒是有点新意了,但也不多。 笛声渐缓,甄嬛旋即收势,水袖轻掩,眼波流转间,盈盈望向高台上的雍正,眼角眉梢皆是期盼。额间花钿在烛光下闪烁,宛如一颗未落的泪。 “好!”曦滢不等皇帝发言,先夸为敬“十七叔的笛声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是绕梁三日而不绝!” 有一说一,果郡王别的不说,笛子吹得确实可以。 等着被皇帝夸奖的甄嬛,和蓄势待发准备引出下文的华妃和曹贵人都被打断了。甄嬛指尖微微发白,死死攥着裙摆;华妃指甲掐进掌心,艳丽的口脂都快被她咬碎;曹贵人眼神闪烁,不时偷瞄华妃脸色。 曦滢才不管这些,她今天还有点任务来着,她推了推雍正:“皇上,臣妾说得可对?” “皇贵妃说得对。” “那皇上岂不要好好赏十七叔一番?”曦滢冲雍正使了个眼色,给十七赐婚这事儿,他可是提前答应了的,现在可是时机正好。 “正是,十七弟的婚事一波三折,朕于心不忍,听闻沛国公之女孟静娴对你情根深种非你不嫁,今日便正式将她赐婚予你当嫡福晋,着礼部先准备着,待明年出孝期便正式成婚。” 果郡王着急要拒绝:“皇兄,臣弟想找能一生一代一双人之人做妻子,不愿……” “说什么傻话,先皇祖母亲自为你相看的女子,若非皇祖母(孝惠章皇后)骤然崩逝,早就该进你家门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难不成你连皇祖母的遗愿都要反驳?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雍正说完,不再听果郡王的辩驳,直接拍板定了。 果郡王看不能转圜了,只能苦着脸谢恩。 敦亲王素来看不惯果郡王的做派,故意挑刺儿:“皇上赐婚这般的大喜事,十七弟怎么还做这副表情?莫不是嫌弃沛国公府的门第?” 他刚刚才在果郡王那里被暗讽不通史书,此刻自然要立刻找回场子。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大嗓门在殿内回荡,惊起了梁上的几只燕子,扑棱棱地乱飞。 “沛国公门第显赫,只是是弟弟猛然要成婚,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其实当年孝惠章皇后给果郡王定的嫡福晋是阿灵阿的女儿,曦滢的堂姐,侧福晋才是孟静娴,可惜曦滢的堂姐在成婚之前因为孝惠章皇后的丧期耽搁了婚事,进一步被剧情杀,提前下线,不然也轮不到浣碧来借她的身份。 而孟静娴也没真对十七情根深种,他俩甚至没正式见过,完全是因为已经和皇家口头约定好了,结果一直这般被耽搁着他们也不敢另嫁,只好借着一见钟情的借口为自己挽尊。 眼见女儿要过了花期,前些日子沛国公夫人见宫里有了新的女主子,终于坐不住了,来让曦滢做主,嫁或者不嫁都得说个明白,能嫁自然好,但若宫里明说不用嫁了也好,她便可以另做打算了。 曦滢应下了这个请求,让雍正拿主意,雍正一拍脑门,让她嫁,既然嫡福晋的候选人没了,又把人家姑娘耽搁了这么久,那便让孟静娴补位当了十七的嫡福晋。 省的再给他找满洲勋贵的格格,平白抬了他的身价。 于是今天便有了这一出。 曹贵人见婚事也定下了,在华妃一再杀鸡摸脖子的眼神下开始硬cue流程,把话题拉回了惊鸿舞和梅妃。 华妃瞅准时机喝了杯酒,作满面愁容的样子开始她的表演,水葱般的手指轻抚鬓发,似要落下泪来。 结果曦滢直接打断了她的施法:“华妃不长于诗书还愿意以诗词贺公主生辰,有心了。” “不知道华妃娘娘准备的哪一首?”甄嬛见状,立刻明白了华妃打的是这个主意呢,拿她当垫脚石。 可惜她甄嬛可不是什么愿意替他人做嫁的慈善人。 在给华妃添堵一事上孜孜不倦的添砖加瓦。 华妃天天蛐蛐人家贱人就是矫情,看谁都是狐媚,自己在公主周岁宴上作这般做作姿态,岂不是矫情狐媚至极了。 华妃直接卡住——导演,这不是她的词儿啊! 她辛辛苦苦背了七天才背下来的《楼东赋》,悲悲切切的姿态也做足了,现在让她怎么背的出口? 重要的是,她压根没准备贺诗啊! 没办法了,她只能按照原计划把《楼东赋》背了下来,可惜被曦滢打断了前摇,感情渲染大打折扣,有些干巴巴的。 同年羹尧曾经关系还可以的敦亲王试图替华妃挽尊,粗着嗓子开口:“皇兄,恕臣弟多嘴,华妃娘娘侍奉皇上多……” 憨憨在曦滢灼灼的目光和自家福晋放在他腰间软肉上的手的力道之下逐渐消音,场面一时间陷入尴尬。 雍正不耐的看了两眼这俩不学无术的卧龙凤雏,窝窝囊囊的给华妃找了台阶:“华妃长进了些,苏培盛,朕记得前些日子苏州织造进贡了些团扇,你去挑些精美的送去清凉殿。” 华妃欣喜万分,只觉得之前因为丽嫔在自己指使之下犯了皇上忌讳连累自己受冷落之事今日就翻篇了。 全然没想起此时虽然还是炎炎夏日,但其实很快就要立秋了,也不知秋扇见捐是何意思。 但凡华妃读过她二哥岳父的《饮水词》,也不至于察觉不到雍正赏赐中的隐喻。 望着苏培盛离去的背影,她笑得灿烂,却不知,这笑容终将成空。 一场周岁宴,曦滢得了沛国公府的人情,雍正糊弄了华妃,果郡王有了老婆,后宫你方唱罢我登场,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第62章 安比槐&安神药 曦滢原本以为,甄嬛靠着惊鸿舞和她自己那张脸蛋,怎么的也能复宠一二,谁知半个月里,甄嬛只见了雍正两次,倒是安陵容凭着她的歌喉,被雍正叫去伴驾了三四次。 安陵容心里暗自得意,虽然位分不如甄嬛,但她的宠爱和至少清白的出身已经超过她了,这么一看,她俩半斤八两。 在甄嬛面前最后的自卑也似乎消失了。 正当她觉得日子过得顺风顺水之际,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一封信如惊雷般打破了这份平静。 安比槐因军粮被劫案锒铛入狱的消息,让她瞬间慌了神。 安陵容害怕得要死,又不敢惊动皇帝惹他注意,只敢哭兮兮的跑去求沈眉庄。 沈眉庄去勤政殿探口风被劝走的时候,曦滢去勤政殿正好看见她铩羽而归的背影。 闲来无事,曦滢在后殿和谨贵人玩儿孩子。 安陵容毕竟是她宫里的人,谨贵人好奇问:“娘娘觉得沈贵人会出手相救吗?” “我觉得不会。”曦滢随口回答,手上也没停,把弘昕的小肉脸搓圆捏扁,小崽子不但没哭,还觉得好玩。 如今严格实行不指定特定太医的双太医诊脉制度,沈眉庄又没“怀孕”,得到的垂青虽然比甄嬛和安陵容多点,但也没多太多,哪怕一时被安陵容道德绑架,走到勤政殿被苏培盛一劝,自然懂得轻重。 没涉及甄嬛的时候,沈眉庄清醒着呢。 今天传来的新消息,蒋文庆已经被皇帝亲自下令处斩了。 谨贵人皱眉:“那她若是求沈贵人不成,岂不是要来打扰娘娘?” 她的话音都未落,便听见安陵容哭唧唧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过了一会儿外头照应的嘉茂进来回话:“娘娘,沈贵人、莞常在和安答应求见,您要见么?” 曦滢看向谨贵人,笑道:“你这嘴巴真灵验,说曹操曹操到,来得还挺全。” 在求曦滢说情这件事上,沈贵人觉得皇贵妃和善,若安比槐真的无辜,她说不定愿意从中转圜,但甄嬛持保留态度,毕竟她家落难的时候,皇贵妃也没任何表示,明显是想独善其身,今日跟过来,也不过是想验证自己的这个想法——皇贵妃不会援手,至于安陵容,她已经没招了。 “请进来,就说我在哄阿哥午睡,让她们等会儿。” 她不耐烦理会,反正过个一时半刻雍正就该来吃晚饭了,到时候麻烦就是他的了。 曦滢和谨贵人在后殿耗了两刻钟,估摸着雍正差不多也该出发了,这才慢悠悠的动身出来。 只见安陵容这会儿哭得眼睛都肿成了两颗胡桃,抽抽噎噎的话都说不清楚。 甄嬛劝慰了一通,安陵容这才稍微冷静了下来,开口求曦滢救她爹。 “娘娘!求您救救我爹!他一生谨小慎微,定是被冤枉的!” “这事儿……” 曦滢起了个话头,殿外突然响起三声清脆的巴掌声。 众人脸色微变,纷纷起身,整理衣衫准备接驾。 雍正进来一看:“今天你这牡丹台倒还热闹。” 曦滢眼波流转间暗藏狡黠,直接把麻烦扔给了雍正:“安答应,你不是要给你父亲陈情吗?正好皇上来了,有什么冤情大可以直接禀告皇上。” 安陵容绝望,她何德何能可以动摇皇上的意志,只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跪地哭诉她爹小心谨慎,定是不敢干出这等背主的恶事。 雍正揉了揉眉心,因安陵容的哭诉有些不耐烦:“朕昨天便下令让人严查,若你父亲没罪,定然没事,行了,都退下。” 众人鱼贯而出,安陵容一步三回头,眼中满是绝望。 雍正多精明的人,知道曦滢这是借自己打发麻烦,等外人走了,没忍住捏住她的脸颊肉,愤愤:“净知道把麻烦往朕面前推,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伸手帮他揉了揉太阳穴,高帽子不要钱的戴:“别气别气,您是皇上,是曦滢的夫君,有了麻烦曦滢自然要想到您,这事毕竟是前朝的事儿,安答应要求情,始终都得求到您跟前的。”曦滢振振有词的狡辩,“您看现在,您一句话把她打发了,省去多少纷争,皇上威武!” 雍正破了功,本来也没想把曦滢如何,转而问:“今日弘昕和弘景如何?现在睡着了?” “他俩精力旺着呢,不肯睡觉,在炕上到处乱爬,我今天只好派人来把炕上的东西都清走了,又装了围栏,叫他们爬个够。” 雍正感叹:“还是弘昕和弘景养的好,温宜这几日三病两灾的,没个消停。” 华妃眼热雍正每天都要抽时间看孩子,觉得曦滢和曹贵人都以此邀宠,于是向雍正求了旨意,强行让曹贵人把温宜抱到了她膝下养育。 说是养育,其实她对这个孩子丝毫没有慈心,不过把她当个邀宠的工具,雍正在的时候抱去玩儿玩儿,不去她那的时候借口孩子去请雍正,没用的时候直接丢开还嫌小孩子吵闹。 温宜也是倒了大霉,被折腾得不轻。 “曹贵人生温宜的时候就难产,小孩子身子难免弱些,既然现在管她的太医不能调理,不如多换几个太医去看看,小孩不同大人,脆弱得很,可耽误不得。” 雍正觉得曦滢说的有道理,吃完饭,立刻吩咐苏培盛去多叫几个太医,又叫人把华妃、曹贵人和温宜召去了勤政殿。 华妃听到传召,还以为雍正只是寻常想起温宜了,高高兴兴的就带着她的邀宠小道具去了。 结果到了之后却见殿内已经有好几个太医跪着等了。 “皇上,这是?”华妃不明就里的问。 “先前的太医没调理好温宜的身体,朕觉得不能这样拖着,特意调了几位太医来给温宜调理。” 华妃闻言,放松下来,叫他们只管好好诊断。 几个太医轮流去给温宜把脉,旋即交头接耳一番,发现大家的诊断都是一致的,推出了资历最长的太医战战兢兢禀报:“皇上,公主应当是服用了安神药,所以才肠胃不适,精神不振的。” 完全不觉得自己就做错的华妃只觉得太医这是在把温宜身体没养好的责任推给自己,没多想立刻理直气壮的大声反驳:“你们在胡乱说什么,那安神药本宫也在吃,怎么会有问题!本宫看分明就是你们这群庸医调理不好公主胡乱攀扯。” 太医瑟瑟发抖:“娘娘有所不知,公主年纪尚小,大人吃的安神药,对她来讲就是毒药,若是长期使用,就不但是食欲和精神问题,还会变得痴傻。” 曹贵人已经吓得花容失色:“痴傻!” 第63章 大封六宫 “你们就这么对待朕的女儿的!”雍正气得把炕几拍得邦邦响,但被抱着的温宜目光有些呆滞,没太大反应,“太医,温宜不会已经傻了吧?” “所幸用得不久,应该只是安神药服用过多,造成了公主对外界的反应稍有迟钝,只要后面别再用安神药,慢慢会恢复活泼。” 华妃看雍正暴怒,又懊恼自己刚才的不打自招,只能委委屈屈的赌咒发誓:“臣妾只是无心之失,不是故意……” 雍正打断她:“就因为公主吵闹,你便给她用这般虎狼之药,你到底是无知,还是因为没有做过生身母亲而毫无慈心!” 这句话如同一柄利剑扎进了华妃的心里,扎得她的心鲜血淋漓,只失魂落魄的跪在地上,不再做声。 “传旨,华妃不慈,命夺协理六宫之权,曹贵人失察,不当抚养温宜,把温宜暂时交给敬嫔抚养,让太医替她好好调养。你二人回去反思己过,以观后效。” 本来就是面子光的华妃狗头军师小分队内部团结直接瓦解。 觊觎温宜许久的端妃:我恨! 寂寞到数砖的敬嫔:诶嘿真好,天降一闺女。 旨意一出了勤政殿,还没发到敬嫔的院子,便先传到了曦滢的耳朵里。 雍正把哭哭啼啼看着就来气的华妃和曹贵人轰走了,转而召了曦滢来勤政殿伴驾,他刚刚是一时激愤去了年世兰的协理六宫之权,又把温宜给了敬嫔养,现在回过味来,需要找补,立刻想起曦滢了。 “坐,尝尝十七弟送来的雪顶含翠。” “茶味清冽,入口有回甘,的确是好茶。”曦滢喝了一口,看向脸色平平的雍正,“皇上还在为刚才的事烦心?” “刚才朕一时气愤把温宜给了敬嫔,又收了华妃的宫权,细想来,还是觉得不妥。” 雍正把自己的打算细细说来:“敬嫔没生养过孩子,温宜三病两灾的需要精心照顾,再顾着宫务,难免左支右绌,朕便想着,把她的那份宫权也收回来,朕瞧着你进宫一年多以来经手的事情从无错漏,现在让你全权管辖,朕也放心。” 雍正向来是不在意这些不受宠嫔妃的情绪的,但曦滢觉得至少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特别是敬嫔还是宫里难得的老实人,没必要过河抽板,适时的照顾是应该的:“臣妾既然是摄六宫事的皇贵妃,为皇上料理宫务是职责所在。只是华妃是因为受罚才失权,敬嫔做事没有疏漏,不仅没有疏漏,甚至做得很好,收了她的协理六宫之权,难免让人吃心。” “那曦滢有何建议?” “不如册封敬嫔为妃?若皇上觉得单封她一个有些显眼,去年进宫的小主们基本都安分,趁着七夕,把她们的位分也动一动,没有封号的赏个封号,大家也都有个奔头。” 反正上位者松松手,指缝漏出来的恩惠也够大家过个肥年。 曦滢摄六宫事也一年多了,差不多也该给大家点甜头尝尝了,不然谁愿意听话老实待着,不得各凭本事力争上游啊。 自从正月里年羹尧平定叛乱就放出了风声说可能华妃要升贵妃,风吹到现在华妃不进反退,摆明了是雍正不想给。 趁着这个时候大封六宫,华妃犯错正受罚,给了雍正让所有人得赏但让她原地踏步的理由——朕也不是不想让你升职,谁叫机会给了你你不争气呢? 登基以后,定位都是宜修拟定的,她不愿下面人出头,去年的雍正是个内帑能跑马的穷人,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宜修给位分给得抠搜他也是从善如流,只是从细节上做了一些把控。 自从抄了包衣世家们的家,如今他的内帑都快满得溢出来了,对妃嫔好点也理所应当,不过是没人提,他就懒得多想。 既然今天曦滢提了,提高一点妃嫔的待遇也无可厚非。 “也是个主意,那你现在便替朕拟个章程,就在这儿拟。”雍正这超绝行动力,他想做的事情那是说干就干,绝不拖延。 “敬嫔协理六宫有功,升为敬妃,丽嫔前头犯错,也在禁足,就不动了,谨贵人的阿玛富宁安和吉贵人的巴林部这次平叛出了大力,晋封为嫔,沈贵人——皇上您是想给她升一级还是赏她个封号?” “唔,沈自山得力,但军粮被劫案毕竟发生在他的驻地,赏个封号吧,封为惠贵人,等她有孕再升嫔位也不迟。” 曦滢记下,接着写:“欣贵人封为……” 雍正这个小心眼还记得欣贵人偏心小女儿的事,心里膈应,不想抬举她:“欣贵人生女已经晋封过了,接连晋封不妥,不必动她。” “皇上,那曹贵人呢?虽然温宜公主的事情她也有失察之罪,但说到底她也算半个苦主,她肯定也是不想华妃把温宜抱走的,不妨赏她个封号吧。”别显得是她曦滢故意打压华妃的狗头军事团,三个人一个都没赏。 “那就赏她个襄字吧,她倒是华妃的一个合格狗腿子。”雍正哼了一声不情不愿的说。 啧,雍正这嘴巴,真是跟淬了毒似的。 “夏常在封为夏贵人……皇上,莞常在呢?” “夏贵人心思清澈,赏个纯字作封号吧,甄远道落罪之时没有牵连她已经是优容,让她安分些当个常在吧。” 自从甄嬛病好之后失去了少女的娇俏灵动,气质大变之后好像慢慢的也失去了纯元的神韵,虽然雍正偶尔怀念纯元的时候还是会招幸一二,但他如今不多的业余的时间也渐渐被曦滢还有弘昕和弘景占据,要跟妃子们培养出什么真情实感就太难了。 “方佳常在还没侍寝,便赏个封号,称庆常在,回头等她侍寝了再作升迁,安答应父亲虽被牵连,但到底还没定罪,便酌情赏个封号,称悦答应,若到时候查出来安比槐无罪,再单赏她常在位分,皇上觉得如何?” “甚好,曦滢想得甚是周全。”雍正直接拿了曦滢的草稿给了他的秘书让他们按这个章程拟了圣旨,即日生效,中秋行册封礼。 大封六宫的消息传出,园子里立刻激起千层浪,大家多少都知道雍正的德行,况且今天先是华妃被罚,温宜有了不知道是临时还是永久的养母,下午曦滢在勤政殿待了半天才传出的这等旨意,不用想都知道这是皇贵妃的恩泽。 一时间进步的固然高兴,没进步的多少有些失落。 甄嬛对自己的冷遇,虽已有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万分失落,罪臣之女,要出头上位何等困难,她表情晦暗不明的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小腹,孩子啊孩子,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帮帮额娘呢? 沈眉庄虽得了封号,但这样的收获也只能说是差强人意,她想不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或许皇贵妃能为她解惑。 但真的要去找皇贵妃求这个答案吗?沈眉庄有些迷茫了。 第64章 作死的年家 热热闹闹的陆续过完了七夕和中秋,远在西北的年羹尧已经回京述职,圣驾准备回銮了。 离开圆明园之前,曦滢抓紧最后的时间拉着谨嫔和吉嫔去百骏园骑马,叶澜依把玉狮子照顾得很好,膘肥体壮,皮毛也是油光水滑,曦滢很是满意,又要好几个月见不到玉狮子,曦滢决定临走之前给管事和叶澜依厚赏。 “说起来今天怎么没见叶澜依?”领赏都不来就很奇怪了。 “回娘娘话,叶澜依昨日饮马的时候掉进了水里,今日告了病。” 近来秋凉,要真掉水里,那确实够呛:“嘉茂你去看看,要是瞧着不好就去找个医士过来,小姑娘家就进园子做事也可怪可怜的。” 同仪欣和阿尔娜骑马赛了几圈,曦滢终于觉得身心舒畅,还是适时的运动有益身心健康,在圆明园的日子的确比在宫里的日子舒服多了。 回了马厩,嘉茂也低眉顺眼的回来了,小声回禀:“娘娘,奴婢去的时候叶澜依不大好,发了高烧,现下叫医士开了药,已经煎上了,叶澜依拜托奴才转告,谢娘娘救命之恩呢,说自己愿意结草衔环报答娘娘。” “你等会把赏赐给叶澜依送去,就说我说的,等她病好了,照顾好本宫的玉狮子就算报答了。” “是。” “给皇嫂请安。”不知道打哪儿来的果郡王突然出现,过来给曦滢请安。 果郡王?救命之恩?曦滢了然,自己这是打断了叶澜依对果郡王芳心暗许的初遇吧。 算了,心有所属的有缘无份之人,不遇也罢。 ------------------------------------- 华妃因为温宜的事情受了冷落,她的狗头军师襄贵人也同她起了嫌隙,来奉承她的频率大幅减小便罢了,还常常跑到敬妃那里去奉承。 无计可施的华妃想了个昏招,那就是写信给二哥求援,让他给自己说情,想来以二哥的功劳,定能让她复宠如前。 收到消息的年羹尧也的确够狂。 年羹尧本就居功自傲,当即连番在请安折子里为妹妹辩解。 奏折上的字迹张扬跋扈,字里行间不仅反复强调 “世兰安好,臣心方安”,还暗指她遭人构陷,言语间全然不顾君臣本分 身为臣子竟然敢对皇帝的后宫指手画脚,雍正心中万分恼怒,但现在正是雍正想料理年羹尧的重要关口,逼都逼得雍正不得不去了翊坤宫几次。 堂堂皇帝竟然被一个臣子拿捏,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年羹尧死不足惜。 华妃复宠之后,自觉前事翻篇,又有些飘飘然,除了不敢犯到曦滢手里,其他人是一概不放在眼里。 全然不知,自觉有了满洲勋贵撑腰的雍正决定提前对年羹尧动手了。 怡亲王秘密制定了节制年党兵权的计划,在多方辖制之下严防猝然换帅之后可能造成的军队的哗变和准噶尔的趁虚而入。 年羹尧还没到京城,密旨就已经飞奔去了西宁、巴里坤和归化城。 十月,年羹尧一路招摇,沿途垫道叠桥,铺面俱令关闭,陕西巡抚范时捷、直隶巡抚李维钧跪地迎送,他从广宁门(广安门)进京,王公大臣亦跪接于广宁门外,年羹尧策马而过,毫不动容。王公下马问候他,他也只略点头而已。 进宫述职的年羹尧谁更是倨傲,他连怡亲王都不放在眼里,别提闲散的果郡王了,见到连礼都不带行的,果郡王一个闲散王爷只能强装大方的说年羹尧是国之重臣,礼当优待。 雍正当日便召见了华妃陪同他们君臣二人一同用膳。 本来是极其高兴荣耀之事,一向跋扈的华妃却被自己二哥一山更比一山高的跋扈行径吓得够呛,眼见年羹尧让苏培盛给他侍膳布菜,差点没将陪吃的年世兰吓死,一顿饭都没心思吃两口,全程如坐针毡。 但年世兰的紧张也很轻易的被雍正对他们兄妹放出的的迷烟迷住了眼睛。 华妃在后宫横行无忌,甚至在侍寝之前把莞常在和悦答应叫去她和皇帝跟前唱曲儿,以折辱她们为乐。 第二天请安的时候曦滢立刻当众把华妃敲打了一番,强调宫中禁止这种歪风邪气的盛行。 华妃心里不忿,但曦滢毕竟不是宜修,她是每次对上都毫不意外都屡战屡败,不愿自取其辱,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低了头给人赔罪。 前朝的年羹尧也是狂得没边。 谁都不放在眼里,连去勤政殿同雍正议事的时候也是如此,拿苏培盛当他的奴才随意使唤已经是基操,但雍正还没收到一切就绪的密报,只好先忍了,甚至还给他加封了一连串的官位和爵位。 雍正简直要忍成了咸福宫的小龟龟,每天借着上曦滢那里看孩子的功夫,在承乾宫气得跟个拉磨的驴似的转着圈大骂年羹尧放肆,说他不仅礼仪铺张,举动傲慢,“箕坐无人臣礼”,更是招权揽势,四处插手各项政务,宣扬自己的权威、功绩,连他的家仆魏之耀也倚仗主势,作威作福。 掰着指头数巴里坤的尹徳,哈密的富宁安和归化城的查朗阿到底有没有依照命令行事,焦虑他们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有没有走漏风声的风险。 眼见到了年下,宫里的主子们开始发年终奖了,不管是哪个朝代,打工人辛苦一整年,都盼着这一笔,华妃为了维持自己的威仪,一向是超级加倍的,这一通花销下来,钱不凑手,把主意打到了卖官鬻爵上。 却不知雍正已经跃跃欲试要料理年羹尧,自然严加监视华妃的一举一动,干第一单就被雍正抓到了证据,之前被年羹尧弹劾丢了官的赵之桓上贡了华妃十万两,就为了见年羹尧一面,至于见面之后,必然还得有更多的孝敬给年羹尧。 雍正气得恨不得吐血三升,他在这儿兢兢业业的整顿吏治,结果有人卖官卖到眼皮子底下了。 十万起步的贿赂,赵之桓是贪了多少! 就在雍正怒火难消之际,冬月的寒风送来西宁的密报。 看着信上 “一切已照主子的意思安排妥当” 一句,他摩挲着尹徳请安折子的手终于停下。 窗外大雪纷飞,他望着漫天飞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是时候,让年羹尧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了。 第65章 动手 万事俱备的雍正开始放出了些自己不满年羹尧跋扈的风声,想着若是此时年羹尧低头,他也不是不能饶他一命,送他回快乐老家全了这段君臣之谊,结果年羹尧不仅没低头,还愈发的在他雷区蹦跶得更厉害了,跟隆科多别苗头就算了,居然敢蛐蛐他的怡亲王,这能忍? 京城的官员们看这情形,觉得年羹尧算是要栽了,闻风而动,弹劾如雪片飞来,外省官员看到发回自己的请安折子,朱批的字里行间都是对年羹尧的失望,懂了皇帝的意思,也开始参奏年羹尧的不法事迹。 这年羹尧也不知道是真的就狂成这样了,还是被雍正忽悠瘸了觉得皇帝不会把他这个“恩人”如何,浑然不知山雨欲来,还想通过试探和雍正的肯定来巩固自己的权威,某天在大朝会上上奏皇帝,以自己视力不好、写奏折需要戴眼镜以及心脏不好等身体健康方面的理由,请求离任。 他本想的是雍正会拒绝他,并叫自己返回西北留任,没想到雍正竟然一口就答应下来:“爱卿在西北苦寒之地驻防十余年,朕心里甚是心痛,杭州是个好地方,朕便准你补授杭州将军,你便去鱼米之乡效力吧,杭州将军缘缺已久,不必等过年了,三日后便出发。” 年羹尧愣住,难道此时不应该是三辞三让的戏码吗?怎么就同意了!他终于觉出了不对劲,立刻改口垂死挣扎:“皇上体恤奴才,但奴才不敢不为皇上尽心,眼下西北形势尚未尘埃落定……” “爱卿不必挂心,作为君主哪有视臣下身体于不顾的道理,况且圣旨已下怎能朝令夕改。” 雍正语气不容置疑,面上虽还算轻松,眼中却无半分温度,年羹尧额间冷汗直冒,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成了皇上眼中的弃子,可事到如今,除了叩首谢恩,他已别无选择。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华妃正对着铜镜簪戴新得的东珠步摇。听闻旨意的瞬间,鎏金簪子 “当啷” 坠地,在金砖上砸出刺耳声响。她一刻都不敢耽搁直奔养心殿想替哥哥求情,谁知今日才真正认识到了皇帝冷酷无情的铁血一面。 雍正直接没有露面,而是派了苏培盛质问年世兰,身处宫禁的妃子,是如何在一个时辰之内就得知前朝发生的事情的? 随即以华妃干政,里通外朝的罪名,罚她禁足翊坤宫,任何人不准私自相见。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上秤没二两重,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 华妃踉跄着扶住宫墙,指甲深深掐进雕花朱漆,东珠耳坠在颊边晃出细碎冷光。她望见养心殿檐角垂落的冰棱,恍惚又见哥哥上个月得胜归来,金盔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如今那威风凛凛的年大将军,竟落得远调杭州的下场,而自己苦心经营的恩宠,不过是帝王制衡权臣的水月镜花。 她忽然回想起皇贵妃在体顺堂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这深宫里的路,从来都不是单靠情爱能走通的,可惜你浸淫多年,却看不透。” 原来不是讽刺,而是对愚蠢的她的提点。 可笑自己自诩与皇帝伉俪情深,相伴十余载,竟从未真正看透这帝王心术。 宫里本就没有什么秘密,说是不准里通外朝,但实际上还不是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只要有心,宫里的空气里都藏着情报,年家失去圣心,华妃也被禁足的消息很快暗地里传遍了六宫的长街。 昔日华妃势大,除了曦滢——可能还有尚未侍寝的庆常在,哪个没受过华妃无差别的攻击,多年饱受华妃压迫的妃嫔只觉得大快人心。 咸福宫的敬妃是第一个知道的,因为华妃几乎算是被拉扯着强行送回来的,闹腾的声音穿过长街,传入了咸福宫的宫墙。 她怜爱的看了看在自己身旁午睡的温宜,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小脸蛋,她们这对从华妃的搓磨里逃出来的半路母女,也算是等到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了。 碎玉轩内,沉寂许久的甄嬛听闻消息,手中正在刺绣的银针 “噗” 地刺入指尖。 坐在她身旁的沈眉庄有些担忧的看向甄嬛,她知道在甄嬛这里华妃同她那是不死不休的死仇,若不是她指使年党的御史弹劾,甄嬛觉得自己此时定然是顺风顺水君恩深重,何至于龟缩碎玉轩小小的偏殿,家族离散,姐妹离心,君恩浅薄。 甄嬛看着渗出的血珠渗透在她精心绣制的腾龙之上,却丝毫没有在意,她只觉得痛快,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的快意。 “好!好得很!” 她猛地将绣品甩在地上,明黄的绸缎在青砖上显得格外刺眼,“年家也有今天,这便是风水轮流转!当年他们加诸我甄家的苦难,如今也该还一还了!可恨我不能亲自报仇!” 槿汐担忧地望着主子,轻声劝道:“小主,当心隔墙有耳啊。” 一旁默不作声的安陵容也忧心忡忡的劝解,虽然她也恨华妃,但华妃被罚又复宠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是啊,莞姐姐,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万一有朝一日华妃复宠,听到你这番话……” “哼,他年家算什么百足之虫,眉姐姐,陵容,我们这些汉军旗人家,哪个不是皇上说处置就处置了。” 甄嬛却并不在意,猛地转身,笑得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怨鬼,“槿汐,你看,这就是苍天有眼!” 沈眉庄忽然如同当头棒喝,瞬间找回了同九族的羁绊。 一进宫便差点因为华妃丢了命的夏冬春毫不掩饰的拍手称快,彼时她正在延禧宫的主殿跟谨嫔唠嗑,去年差点落在自己身上的一丈红简直就是自己一辈子都没办法调理的心理创伤。 碍于自己身边的主位娘娘,和一番调教之后规矩成了精的贴身宫女晓翠的管束 ,在心里啐了一口:“哈哈哈哈真是大快人心,华妃也有今天呐,叫我说,还是得皇贵妃这样持身清白,处事公正,待下仁善的娘娘才能长长久久的荣华下去……” 富察仪欣和晓翠对夏冬春“什么样的话题最后都能转到对皇贵妃的推崇”这件事早就已经从无语到习惯了,问题想奉承皇贵妃,大应该当面奉承拉进关系啊,每每都是背地里夸赞,当面边鹌鹑的行径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啊?暗恋吗! 夏冬春对于晓翠曾经直接问出过的这个疑问的回答是:“你不懂,娘娘看着就不喜欢这种夸赞,说不定还会觉得我聒噪,还是不要唐突了娘娘的好,娘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恩将仇报,如今能跟谨嫔交好我就已经很满足啦。” 至于延庆殿被华妃搓磨得半死不活的一格电娘娘,仰天长笑,笑着笑着,不停的咳嗽起来,她或许曾经也对害死华妃的孩子有一点愧疚,但随着华妃对她日久经年的折磨,早已被恨意取代,熬出头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这日她连药都多喝了一碗。 三日后,无计可施的年羹尧带着自己最后的疯狂,浩浩荡荡的离开了京城,他眼底翻滚着未落下的不甘和怨愤,最终化作一声混着冰碴的冷哼,挥鞭催马踏碎满地薄冰,扬起的雪雾裹着车队渐行渐远,只在白茫茫雪地上留下了两道脏污的车辙。 第66章 周岁 正式确认了皇帝心意的前朝开始疯狂罗织年羹尧的罪名,事情已经成了一大半,就等着自己落下最后的判决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的雍正快乐的抱着自己的小闺女,马上要满周岁的小娃娃已经能扶着东西走了,在这个说话都流口水的年纪,皇帝兴致勃勃的轮番抱着弘昕和弘景叫阿玛。 可惜阿玛都叫出去无数声了,两个小坏蛋还是只天真烂漫的“啊啊啊”,倒是那声“额娘‘eje’(穆麟德转写)”,叫的无比响亮。 雍正听到的时候,心里就像是吞下了一整串酸葡萄,怨念都要溢出来了:“两个小坏蛋,阿玛天天教,怎么还没学会呢,定是你们额娘偷偷作弊,教了更久吧!” 曦滢忍不住嘲笑雍正:“皇上怎么连这个醋都吃。” 雍正哼了一声,继续对着弘景叫阿玛。 “阿玛!”弘景玩够了似的,清晰的喊出来了。 雍正欣喜若狂:“朕的小格格,再叫声阿玛听听。” 弘景不理他,开始自顾自的哼哼唧唧。 雍正讨了个没趣,转而去骚扰弘昕,直到听到了期待已久的呼唤。 身心舒畅了。 转眼又是一年除夕,除了同去年一般冗长的礼节,今天还是弘昕和弘景的周岁。 雍正早早就发话要大办,旨意一下,有司便忙得脚不沾地。首当其冲被为难的是礼部,流程被甲方皇帝爸爸打回去重修了一遍又一遍,觉得太过简单怠慢了他的阿哥公主。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环视昨岁重现,去年这对龙凤胎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大动干戈的。 热闹得让人眼前一黑又一黑。 为表郑重, “试晬(抓周)案”被雍正设置在了太和殿,连曦滢这个亲妈都是需要被特许才能出现在这个重要的地方。 筹备仪式的官员都忍不住吐槽,在太和殿办周岁礼,也就皇上能想的出来这么绝佳的好主意,咋不说是要立太子呢。 抓周礼的时间正好就放在王公大臣以及外藩朝拜天子的仪式之后,案上摆供奉祖先及萨满神的神位,案前铺红毡,四周陈列八旗旗幡。 凌晨由萨满太太开始在承乾宫主持祭神仪式,焚香、献糕、诵祝词,祈求祖先庇佑皇子公主 “文武双全,福寿绵长”。 弘昕和弘景被换上了特制的 “周岁吉服”:明黄色锦袍,绣五爪蟒纹,头戴貂皮小冠,脚蹬虎头靴,腰系刻满汉双语 “万寿无疆”的彩绸长命锁。 在众人的簇拥下,两个被打扮得如同金元宝般可爱的小崽子,被抱去太和殿隆重登场。 小宝宝软乎乎的小脸,在华丽服饰的映衬下,愈发惹人喜爱。他们被轻轻放在案上,这般热闹重大的场合,也不怯场,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抓周案上依次摆放着经钦天监择吉、工部精工制作,并用黄绸包裹的文房、武备、财货和满人特色的物件。 雍正亲自哄着:“弘昕,弘景,快去抓个喜欢的。” 他的声音温柔,眼神中满是期待,下面的官员心里惊涛骇浪,夭寿啊,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冷脸皇帝这么温柔。 桌上倒是没什么不吉利不能抓的东西——等等!为什么案上有那么大个玉玺? 曦滢震惊的看向雍正,只看见雍正期待的笑意。 曦滢要是再不知道是谁干的,那她就是个傻子。 弘景倒是对玉玺毫无兴趣,她的目光被摆在弟弟面前的小弓吸引,小手一伸,径自抓起了小弓,拿在手里摆弄着,嘴里还发出欢快的咿呀声。 弘昕对此没有意见,因为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盯着那枚玉玺。他晃悠悠地直直地就奔着玉玺去了。玉玺很沉,他试了几次都根本拿不动,但小崽子是个犟种,不愿意放弃,直接一屁墩儿坐在了案上,整个把玉玺抱住,小脸涨得通红。 “阿玛,要!”他的声音无比响亮,响亮到足以传遍安静的大殿。 现场一时沉默了,本来滔滔不绝夸奖弘景有满洲之风的典仪官如同被憋住了喉咙的鸭子,停止了吉祥话的输出。 他倒也不是没准备这套贺词,典礼主持的多了,吉祥话那不张口就来,主要是,这种情况下他根本不知道该不该夸啊。 六阿哥这到底算“有帝王气度呢”,还是象征他未来会觊觎皇位呢? 是好是坏,全凭皇帝解读。 好在皇帝下一秒给了他答案:“哈哈哈好!不愧是朕的儿子,不愧是天生紫薇星!” 好嘞懂了,那就是接着夸的意思,典仪官的夸奖如同滔滔不绝连绵不断一般涌出。 上面的雍正亲自抱着弘昕龙颜大悦,下头的王公百官还有外邦使臣嘴巴此起彼伏的祝贺,心里默默蛐蛐:皇上你还记得你自己去年公开声明你要秘密立储的事情吗? 这么看着,好像也不是很秘啊。 朝鲜使臣:我要回去记在小本子上,回去就加入李朝实录。 自从弘昕和弘景出生,皇帝爱同亲近的大臣炫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也是如此,亲自抱着孩子炫耀一番,要不是怕有人图谋不轨,他甚至想干出把他的可爱宝宝传阅大臣的事来。 接下来就是大人们的场合了,乾清宫设宴款待王公大臣和内外命妇,深居简出了一年多的皇太后难得出席了这个公开活动。 本来她是不想给面子的,毕竟太后不喜欢大儿子,自然也对他的儿子女儿没什么太多的好感,但前朝的事断断续续传到她耳朵里,年羹尧离任抚远大将军,离倒台也不远了。 以她落后的信息源,觉得皇帝无人可用,心里生出了一点妄念,于是拖着自己并没有什么起色的病体,自以为是给了皇帝台阶的来出席了这次宴会。 席间太后一直试图提起话茬,但曦滢一直不给她杀风景的机会,但尝试开口的举动自然也令雍正猜出了些端倪,转头就又换了太后身边的一批人。 之前他便换了伺候太后的外围侍从,只给她留了几个心腹没动,除夕之后,太后身边的旧人就只剩下竹息一个,而且还严格的限制了她们二人的行动自由,同软禁也没太大差别。 从此彻底失去了在宫中的话语权,彻彻底底的沦为了一个吉祥物。 第67章 年家落幕&新的试探 年羹尧抵达杭州接任,仍似大将军气象,而且随从尚有千余人,要另建房屋百余间才能容纳。 北京城出现了“日月合璧,五星连珠”的天象,督抚大臣都得上表称贺,哪怕已经被贬,年羹尧夕阳朝乾的笔误虽迟但到,奏折中又只汇报了接任日期而没有谢恩之语,雍正对此大加申斥,罢免其杭州将军之职,接连把他贬成了个看城门的闲散章京,爵位也一降再降,在一个月的时间内从一等公降为一等阿达哈哈番,直到被革去全部官爵。 年羹尧的接连被贬,也没有改变其嚣张跋扈的态度。公然穿着黄马褂看守城门,出了正月,前朝对年羹尧罗织罪名的工作也完成了,雍正正式批准将年羹尧锁拿进京,交三法司问罪。 不久之后,雍正下旨,年羹尧罪大恶极,但念及青海平定之功,赐年羹尧自尽,年遐龄、年希尧夺官,免其罪,斩年羹尧之子年富,诸子年十五以上皆戍云贵、广西之地。年羹尧幕客邹鲁、汪景祺先后皆斩,亲属给披甲为奴。 曾经同年羹尧交好的敦亲王,这次难得没有说话,如今愈发识趣的他让雍正很是满意,觉得“心胸宽广”如自己,看在他母家的面子上,可以勉强原谅老十这个憨憨曾经给自己添的堵了。 这次华妃无论再拿军功和旧情,哭求着打感情牌也无济于事,这次年羹尧是真的栽了,年家也是真的倒了。 眼见华妃真的要倒了,她本来就松散的狗头军师团立刻树倒猢狲散,丽嫔近一年都被关着,更不敢乱说话把自己扯进去,索性当鹌鹑。 襄贵人还想着一推二五六,再趁着告发之功,要回温宜,反手就当众把华妃卖了,把她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摘不干净的都是被她胁迫,紧紧抱住自己的受害者人设。 曦滢直接把她送雍正面前让她和年世兰一一对峙,雍正多精啊,襄贵人那点子小聪明根本不够看的,雍正只要多问几个问题,襄贵人的话里就是漏洞百出。 最终是华妃小团体的坏事全抖出来了,自己被自己锤死了罪行,两人都没落下好——哦,还有那个犯了雍正忌讳,禁足至今没被放出来的丽嫔。 丽嫔直接废位,贬为庶人冷宫安置。 出卖了年世兰的襄贵人,因为温宜的缘故,得了个“体面”的结局——病故,最后追封了个襄嫔葬入了妃园寝。 这下子温宜彻底成了敬妃的养女,敬妃心疼温宜失去生母的同时,也忍不住悄悄在心里庆幸了片刻。 但雍正对华妃多少还是有点旧情和愧疚的,干这么多要命的坏事,最后也没真的要她命,只是降为了贵人,搬去翊坤宫的侧殿居住。 真是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年羹尧案终于尘埃落定,在雍正搞隆科多之前,宫廷难得拥有了一点短暂的平静。 只是甄嬛心中却觉得万分不平,凭什么她父亲只是犯了这点小罪她家就举家流放,至今已经杳无音讯,而年家犯了这么多罪行,却只死了年羹尧父子,而华妃也只是变成了华贵人,甚至还比她的等级高一级! 面对如今私下常怀怨怼的甄嬛,沈眉庄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劝解,姐妹二人悄然间愈发的生分了。 朝中倒了年家这家新贵,造成的权利真空很快被人鲸吞蚕食。 岳钟琪接管了抚远大将军和川陕总督的位置,但或许是不再全然信任汉姓的将军,谨嫔的父亲富宁安成了副将军协理军务。 随即雍正又成立了青海办事大臣衙门,作为清廷对青海实施有效管辖的核心机构,对青海蒙古和藏族部落进行管辖,本次处理年羹尧立下大功的尹徳成为了第一任“钦差办理青海蒙古番子事务大臣”,而原本的西宁镇总兵策楞则被雍正派去了巴里坤接替父亲原本的屯兵屯田工作。 尹徳也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干了一辈子紫禁城警备工作的人,居然年过半百还能在西北干一番新事业。 至于其他拔出年家这个萝卜带出泥的空缺,也都被雍正派能干的亲贵填满了,这些亲贵们盘根错节,既是根基也是把柄,不像曾经年家这种新贵无所顾忌,九龙夺嫡冠军·权术高手·雍正自觉对这种权术的把控简直是自己的舒适区。 看来汗阿玛爱用满洲亲戚是有政治智慧的。 好用,以后他也要尝试多用。 ------------------------------------- 雍正在二月二的龙抬头那日亲自主持了亲耕礼,礼部和内务府随即请示,今年的亲蚕礼是不是按着去年例遣官员代行。 雍正元年的亲蚕礼皇家还在居丧,去年的亲蚕礼,宜修被幽禁,曦滢刚生下龙凤胎不久,自然是不可能主持,都是由官员代行的,雍正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枝,忽然开口:“今年的亲蚕礼,让皇贵妃去。” 几日后,内务府向曦滢送上了新制的朝服。 “娘娘请看,这是从苏州新制的朝冠,内务府刚送来的。” 嘉敏和嘉茂合力展开锦盒,玄色漆盘上,朝冠庄重华贵灿若朝霞。三层金顶嵌浑圆东珠,每只缀九颗东珠、二十一颗珍珠,东珠与珍珠错落生辉。翟尾垂缀以青金石、珊瑚的五行珍珠。 曦滢见了,却并不高兴,秀眉微蹙,指尖轻抚过朝冠上的珍珠,触感冰凉。她忽然收回手,皱眉看向纳兰姑姑:“这冠服逾制了,给他们送回去,问问他们是怎么办事的。” 皇贵妃和皇后的朝冠,唯一的区别就在翟尾的五行或者三行珍珠。 是有人给她挖坑?太后还是雍正?或者仅仅只是雍正的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试探。 越靠近权利的顶端,就越要小心谨慎,在正式场合皇后之前,这种不讲清楚的逾制待遇她都不会主动接受,年世兰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她可不想成为下一个炮灰。 雍正听到曦滢的话,不知怎的舒了一口气,他就是喜欢曦滢这样,小节上的随性放肆都无妨,但在大事上,却永远都谨守分寸。 若是她也如华妃——现在是华贵人了,看到皇贵妃服制那样的轻狂欣喜,他可能会重新审视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 好在,曦滢并没有让他失望,她果然有能母仪天下的分寸。 “不必送,是朕让他们这样安排的。”雍正抱着弘景从暖阁出来,空着的那只手温柔的把曦滢也揽住了,“你值得。” “皇上您这样,下边的人可要说曦滢的不是了。”曦滢依旧推辞,没必要授人以柄。 她有这个把握,皇后的位置早晚都是她的,皇后的冠服,到时候名正言顺的穿上也不迟,她等得及。 雍正露出满意的笑:“罢了,既然你坚持——苏培盛,你拿去叫内务府改了呈上。” 苏培盛应下,心里想,哪是让内务府改啊,皇上分明早就吩咐制作了两套,出其不意的试探就是他的本能,到底还是皇贵妃精明,躲过了皇上的甜蜜陷阱。 想想前头那个没躲过的,啧啧啧。 想来这套皇后的冠服,皇贵妃过不了多久就真能穿上了。 而主仆二人的反应,都被貌似漫不经心的曦滢看在眼里。 呵,狗男人。 第68章 发小孩儿了 北风裹挟着残雪掠过翊坤宫的飞檐,铜铃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悲鸣。齐月宾与年世兰这对宿敌的恩怨,恰似这冬春交替的时节,在权力的更迭中此消彼长。 往昔年世兰盛宠之时,延庆殿终日寂静如死水。朱漆斑驳的宫门常年紧闭,偶有落叶堆积阶前,无人清扫。整整一年里,她露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仿佛被时光遗忘在深宫角落。 而如今,年羹尧倒台的惊雷震碎了年世兰的迷梦,她从云端跌落,端妃便见了好,十天倒是有八天能来请安,简直堪称大清医学奇迹。 如今年世兰不仅坐不到往日妃位之首的位子,甚至只能坐贵人的末尾,不仅如此,每次请安的时候多少会收到一大波旧时敌人的冷嘲热讽。 坐她身边的甄嬛望着她磨损的护甲,轻声笑道:“姐姐这护甲该换新了,听闻内务府新进的点翠料子极好。” 话音未落,便惹来其他人隐约的嗤笑。 年世兰 “嚯” 地起身,珠翠晃动间,眼底迸发出近乎癫狂的恨意:“呵,还真是墙倒众人推啊!我哥哥……” 然而 “哥哥” 二字出口,她忽然僵住 —— 年羹尧如今已经早就不是战功赫赫的年大将军了,再也不是曾经能震慑众人的利器。 但输人不输阵的年世兰依旧腰板挺直的舌战群芳,问题是这样的戏码多看两天也会烦,曦滢干脆免了她每日的请安,让她自己好好在翊坤宫消停待着静思己过。 饱暖思淫欲的雍正又开始了阶段性流连后宫了。 雍正毋庸置疑是个肝帝,女人在他这里的优先级绝对是排在工作后头的,以至于前段时间除了曦滢能天天或是在用膳,或是在看孩子的时候同他相处,其余人能见到皇帝的频率那简直可以说是少得可怜。 现在好了,他有心情了。 宿在承乾宫的时间大概能占一半,剩下的一半时间,吉嫔不怎么承宠,毕竟雍正不怎么好蒙古美女这一口,谨嫔被翻了一两次牌子,其余时间基本均匀的被小主们瓜分了。 在雍正孜孜不倦的耕耘之下,后宫终于又传来了好消息。 最先传出好消息的居然是夏冬春,随后谨嫔也传出了孕信。 过了几天,甄嬛的钢铁子宫终于发力,传出了好消息。 请安的时候,甄嬛特意换上崭新的海棠红旗装,裙裾上银线绣就的并蒂莲栩栩如生。终于迎来转机的她,充满母性光辉又志得意满的抚摸着自己依旧平坦的肚子,声音里满是温柔:“承蒙皇上、娘娘庇佑,嫔妾总算有了喜讯。” 众人纷纷真情假意的道贺,唯有端妃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不动声色的目光带着几分灼热,盯着甄嬛的肚子,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谨嫔是主位,她的孩子不是端妃能肖想的,夏冬春已经是贵人,等一朝生产,说不得也会成为主位,唯独甄嬛—— 端妃本来也是很看好甄嬛的,想着凭借她那张莞莞类卿的脸,怎么也该得到皇帝的垂青,结果谁知自己选的绩优股持续低迷,至今还只是个常在,就算生下孩子,也不大可能连升两级成为能独自抚养孩子的主位。 如今妃位上,膝下空空的人只有她了,若是能将皇帝的愧疚运作一二,甄嬛的孩子就能成为她的孩子。 甄嬛发没发现曦滢不知,但曦滢发誓自己绝对是看见了,而不是出于对端妃的成见和刻板印象。 而甄嬛是不可能轻易放弃自己肚子里的救命稻草的。 原本会结盟的两个人因为没了共同的敌人,未来也将走向对立。 她有预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将会是甄嬛和端妃掰头的场合了。 宫里一连多了三个孕妇,曦滢也很是大方,直接把她们的待遇都提高了一级。 曦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汤熨贴着喉咙,她清了清嗓子:“宫中接连遇喜,实乃皇室之福。从今日起,膳食、月例皆按高一等级规格发放,再各添两名伶俐宫女伺候。” 雍正也没想到自己贫瘠的儿女缘分,竟然还有一天会焕发出新春。 一时间雍正觉得天晴了,雨停了,他爱新觉罗·胤禛又行了,对于曦滢拿他内帑的小钱钱大方的事情,不仅完全没有发表任何反对意见,甚至大加赞赏:“皇贵妃行事稳妥,朕心甚慰!” 过了几天,齐妃拉着她一脸羞涩的儿媳妇过来报喜,成婚一年,三阿哥终于要有子嗣了。 这还是雍正的第一个孙辈,他第一反应是有些高兴,弘时既然读书不行,至少在其他方面,还是该给皇家做些贡献了,比如生育率。 承乾宫的夜晚,灯火摇曳,雍正抚摸着曦滢娇媚依旧的脸,又转头看向铜镜中自己两鬓的白发,幽幽叹道:“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治理江山,如今后宫子嗣繁茂,本是天大的喜事,可朕心中却莫名生出些惶恐。” 曦滢轻轻走到他身旁,伸手为他揉着发僵的肩膀,温言问道:“皇上何出此言?这开枝散叶乃是皇室之福,天下之幸,皇上该高兴才是。” 雍正握住她的手,语气中满是感慨:“滢儿你还年轻,你不懂。看着弘时即将为人父,朕才忽然惊觉岁月飞逝。想朕年轻时,意气风发,誓要开创一番盛世,可如今鬓角已生华发。朕虽贵为天子,坐拥天下,却也逃不过这岁月的流逝。朕既盼着子孙满堂,又怕时不我待。” 雍正感叹:“若是能活到弘昕有儿子的那天,朕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曦滢想,他若是不磕丹,也别随便招惹宫里那几位屠龙战士,努努力应该也不是不可能吧? 不过到时候到底是无憾,还是变成不愿意放权的老皇帝,那就难说了。 想是这样想,说出来又是另一套说辞,曦滢柔声道:“皇上洪福齐天,定能看着弘昕成家立业、开枝散叶。往后含饴弄孙的日子长着呢,莫要过早忧心。” 她素白细腻的指尖轻轻划过雍正掌心的纹路,眼波流转间尽是缱绻:“皇上为江山操劳半生,也该让臣妾多尽些心意,将这岁月都熬得慢些才是。” 第69章 开摆的老八&纯元故事 雍正和廉亲王当众吵架了。 他们两党之间的宿怨已经绵延十余年,早就不稀奇了。 雍正上位之后,老八作为大清朝的第二政治权威,的确也得到了雍正的提拔重用。 不过随着雍正的位置越坐越稳当,西北平定,年羹尧倒台,老九被他打发去了西北,多得是心腹盯着不叫他有妄动的机会。 连老十那个憨憨都收敛起来,不再一味的跟着老八厮混。 雍正开始频频对廉亲王发难。 廉亲王在朝堂之上动辄得咎,看似都被他用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政治智慧绵里藏针的挡回去,但实际上,他也已经退无可退,就差最后一步,就要跌进深渊了。 直到这天,廉亲王终于一脚踩了个进退两难的坑里,雍正要求廉亲王交回先帝在一废太子之时,由允禩贮存的御批奏折,但他交不出,而且雍正早就知道了。 因为五十三年冬,允禩因毙鹰事件遭帝痛斥,旋即患病,恐有不测,寄信家人,将家中所有可能落罪的笔札焚毁。谁知猪队友疏忽,将允禩藏在佛柜内、四十七年他与胤禛共同值守京城期间所奉朱批奏折一并焚毁了。 但真实原因自然是不能说的,只能推说是不小心烧了,雍正不信,逼得允禩赌咒发誓。 “若有虚言,一家俱死!” 这下好了,正中雍正下怀:“一家二字,所指者广,独不思及朕耶?姓爱新觉罗的,谁不跟你一家子!你说这话是在诅咒朕?来人,革去廉亲王王爵,着交与宗人府,将朱批事件务从允禩处追出。朕耳聪目明,你别想糊弄!” 允禩破防了,知道雍正是图穷匕见,他恐怕在劫难逃了,直接开摆:“就你还耳聪目明,别招笑了!” “你那个先皇后,我都不稀的说,你还真觉得她一心一意意属于你啊,她额娘把她养得跟个瘦马似的,无视已有婚约的事实,妄图送去二哥的东宫当侧妃,二哥瞧不上她,又想送我当福晋,大点的几个兄弟,哪个没看过她跳惊鸿舞?谁曾想谁也没着她的道,唯独我耳聪目明的四哥你,视她如珠如宝,当时的王公大臣和内外命妇谁没看你笑话,还纯元哈哈哈哈。” 存活至今的老臣马齐和隆科多瑟瑟发抖,只敢低头装鹌鹑,恨不得自己当场失聪:老八是不是疯了?求求你们吵架归吵架,勿cue无辜之人啊喂,谁想掺和你们兄弟的抓马恩怨啊。 “哦对了,还有皇太后,你猜猜你的孩子一个接一个的死有没有她的手笔?被关起来那位真的有这种能把所有尾巴都扫得干干净净的手腕?你猜她站哪头?” 被关在景山给老爹守灵的十四发出尖锐爆鸣:八哥你发疯归发疯,别搞弟弟啊。 “我耳聪目明的好四哥。”每日一贤的八贤王如今被拉下了地狱,声音传到雍正的耳朵里,如同恶魔的低语。 什么?! 雍正不可置信的瞪着廉亲王面目可憎的脸,指着他:“你在胡乱攀扯什么!” “是不是乱说,你不妨问问看你额娘和皇后。”允禩怜悯的看着高台之上的四哥,“我再如何,至少额娘和福晋一心为我,而你,可怜呐,没有一个人真心爱你啧啧啧~”说完,也不必御前侍卫请,背着手闲庭信步的走出了养心殿。 允禩的话一时间像是一记重锤,把雍正前半生自诩拥有过的最纯洁的东西砸了个稀碎。 而他一辈子缺爱,一辈子都想从哪里扒拉出点爱的心也被他的死对头捅了个稀巴烂。 怡亲王担忧的看向雍正,但那时候他还是个黄毛小儿,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况且这种私隐之事,他实在是也没什么话好说。 他无力的摇了摇手:“允禩一党,交付宗人府议罪,先前议的事,你们先议出个章程给朕。” 说完,有些失魂落魄的往后头去了。 雍正也不传辇,闷头往后宫去,苏培盛cpU都快干烧了,这个时间,皇上这是要去找谁去? 这是要去承乾宫找安慰? 不,他的脚步停在了景仁门下。 自从宜修被幽禁以来,这扇门都只是每天小开一点,传送些基本物资,细算来,已经有一年多没打开过。 “嘎吱” 景仁宫正殿的门已经许久没打开过了,忽然打开,久久未曾保养的大门发出嘶哑的悲鸣。 阳光像利剑般劈开景仁宫的阴霾。宜修正对着铜镜擦拭发簪,忽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她眯起眼。 转身望见雍正时,她下意识抬手遮挡,同刺眼的阳光被一并挡住的,还有雍正久违的声音。 “皇上,您许久不踏足这里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积灰的幔帐。殿内的铜鹤香炉早已熄灭,唯有墙上先帝御赐的 “厚德载物” 匾额,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雍正盯着宜修脸许久,一年的幽禁,已经让宜修变成了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媪,他喉结滚动了两下,终于哑声开口:“今日有人提起,昔年乌喇那拉福晋想培养纯元成为东宫侧妃,后来又想送她嫁给老八,是不是真的?” 他的目光像鹰隼般锐利,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宜修握着发簪的手猛地收紧,鎏金的簪头硌得掌心生疼。她垂眸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与悲凉,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皇上如今才来问臣妾?当年您执意要娶姐姐,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温柔贤淑,又怎会在意这些腌臜事?” 她抬起头,眼中只有怨愤,“没错,嫡母确实想将姐姐送进东宫,毕竟——给未来皇帝当宠妃,可比给一个小小贝勒当福晋可有用多了。至于送与廉亲王,他当年可是被封贝勒中年龄最小的,比起您——他可比你有希望多了。” “可惜啊,他们都不要,德妃娘娘的吉服姐姐穿上可真美呀,只有您看进了眼睛。” “那为何从未听你提起?” 雍正向前一步,龙袍下摆扫过满地尘埃,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呵,您同姐姐伉俪情深,死去的姐姐可是妹妹的护身符,怎么可能随便玷污呢,您瞧,她多纯洁啊,她就是佛堂上任人打扮的佛菩萨,弘晖之死跟她没关系,甘氏的小产也是她无心,您真的这么觉得?”宜修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过了许久,她低低的笑起来,“您说,她死的冤枉么?” “那朕再问你,当年永寿宫那些腌臜之物,到底是谁放的?” 第70章 质问 宜修的回答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雍正心头。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佛口蛇心的女子,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她。景仁宫内弥漫着陈年的霉味,混着宜修身上淡淡的檀香,令他作呕。 整个世界好像都变成虚妄的幻境,雍正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转身,朝殿外走去。 “皇上!当年您说的……” 宜修突然起身,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曾经她也无数次在心底预演过这一刻,可当真正来临,所有准备好的言辞都化作了无声的哽咽。 雍正的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回头。 生锈的宫门再次 “吱呀” 作响,将宜修未说完的话,永远地留在了景仁宫里。 那年杏花微雨,柔则一袭红衣,水盈盈的眼睛看着自己,说第一眼就在兄弟们几个里面看见了他,原来一开始真心错付的是他自己。 (曦滢乱入:呸,渣男活该) “夏刈,不必再留下乌喇那拉氏的性命了,做得隐蔽些,缓缓让她病逝。”雍正冷酷的决定了宜修的命运。 “是。” ------------------------------------- 夕阳西下,雍正在灯下读到粘杆处呈上来的寿康宫起居对话,满篇都是为十四的担心和筹谋,偶有提起自己的时候,只有怨怼和埋怨。 老八多少还是想给十四留一点活命的机会的,但架不住生性多疑的雍正他会自己发散啊。 太后给宜修做的恶事扫尾,到底是为了保全乌喇那拉家,还是另有盘算?“兄终弟及” 四个字如毒蛇般盘踞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雍正自虐一般的看向太后对曦滢和弘昕弘景的忌惮怨怼之语。 她是因为讨厌自己和钮祜禄家族才不喜欢曦滢和这两个孙辈,还是单纯因为弘昕这个呼之欲出的隐形皇储挡了她好儿子的路? 余光所至是允禵新递上来的请罪折子,或许是被关了两年也没被额娘捞出来,两年的监禁已经打碎了他的傲骨,折子里通篇都是滑跪讨饶——说自己辜负天恩不是个人,一口一个“主子”、卑微的自比“犬马”,前几日看到时,他还如同三伏天里吃了冰碗一样的畅快,如今再看,不禁怀疑。 这不会也是皇额娘给他出的主意吧?先服软,放出来了再图将来。 可是皇额娘现在真的还有这样的门路传出信去吗? “摆驾寿康宫。”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惊飞了檐下的夜枭。 皇太后许久未见雍正,正有些纳闷,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如今她的生活如同软禁,寿康宫外发生了什么,她是一概都不知道。 “皇上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看折子的时候看见了好东西,迫不及待的想拿来给皇额娘看看,扰了皇额娘休息。”雍正语气恭敬,目光不动声色的打量身旁的母亲。 太后自然也看见了雍正捏在手里的奏章,皱了皱眉头:“祖训后宫不得干政,如果是折子,哀家是不看的。” “无妨,是十四递上来的折子,算是家事,朕想着皇额娘常年担心十四弟,特意拿来的。” 果然听到十四,太后也不坚持什么祖训了,接过了雍正手里的奏折。 满眼的“主子”和“犬马”,像是一把把利剑,扎穿了她的心。 太后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她曾经意气风发一身傲骨的小儿子,怎么变成了这般奴颜媚骨的卑微模样。 这就是老四干的好事! 但如今搞不明白这个大儿子想干什么,太后强行压住了自己即将喷涌而出的怒气,勉强扯出了一个欣慰的微笑:“看来十四在景山为先帝守灵,还是有所感悟的,额娘也很欣慰。” “是啊,收到十四弟的折子,儿臣也甚是欣慰,打算明日叫他来寿康宫用一餐饭,皇额娘意下如何?” 如何?她还能反对不成,能见到几年不得相见的宝贝幺儿,惊喜从天而降,太后激动的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哀家……皇上做主,哀家自然没有意见。” 太后的激动毫不意外的吵到了皇帝的眼睛,他捻动十八子的手愈发的用力了些,不再多留,逃也似的离开了寿康宫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摆驾承乾宫。”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在雍正眼前投下斑驳光影。他攥着念珠的指节发白,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从寿康宫的压抑到此刻急于在承乾宫寻得一丝慰藉,脚步匆匆间,似乎只有见到曦滢,才能驱散萦绕心头的阴霾。 ------------------------------------- 次日,雍正再次步入寿康宫之时,铺宫陈设都与昨天的暮气沉沉不同了,似乎连插瓶的花都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太后更是难得穿了一件秋香色的氅衣,或许是先帝走得太久了,她的演技少了许多发挥的场合,对着雍正表演慈爱表演得不很走心,行动间的焦虑和急切几乎掩饰不住。 雍正难道真的不明白自己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得到太后的真心对待吗?他太明白了,并且太后也明白雍正明白。 何为虚与委蛇,母子二人深谙此道。 过了许久,苏培盛亲自引着允禵步入寿康宫的明间。 门帘打起,已经被自己的亲哥踩碎了傲骨的允禵从外面进来,他穿着一身泥巴色的棉袍,脸上胡子拉碴,发辫中也悄悄混入了银丝,背也显佝偻了,再露不出在圣祖爷灵堂之上那般桀骜嚣张的模样了。 太后一时间泪如雨下:“十四!” 允禵跪倒在地,朝着太后的方向叩头:“儿臣给额娘请安,”随即又向雍正的方向行礼“罪臣允禵给皇上请安。” “起吧,额娘惦记你,朕便破例召你入宫见一见,正好,朕也有事想问问额娘和十四弟。” 太后心里觉得不好,勉强的扯出一个笑容。 第71章 兄终弟及 “朕想问问额娘,这么多年来,狠心纵容宜修杀死朕这么多的孩儿,兢兢业业的给她帮助,替她扫尾,为什么?是为了您那点家族荣耀,还是为了十四弟能——兄终弟及?” 允禵闻言,猛然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十四弟这表情,到底是阴谋被发现的惊骇?还是终于发现,咱们的额娘是这样一个狠毒之人?” “罪臣……罪臣不知……”允禵默默的跪了回去,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闷响,却不知该如何辩解,只是嗫嚅着,茫然的否认。 “皇上您何出此言啊!”太后的控诉字字泣血,声音凄厉如夜枭,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控诉雍正这个在她自己心里罪大恶极的不孝子,“若真的做此阴谋,三阿哥怎么可能还有机会长大?” 哪怕心中真的这样想过,无论何种情况下,太后深知自己都得咬死了不认,避重就轻的开始打起了感情牌。 太后突然掩面而泣,枯瘦的肩膀剧烈起伏,哀戚道:“哀家一辈子生了六个孩子,其中四个都早早离我而去,唯独你二人长大,你膝下单薄,你十四弟也只有四个儿子……想来,是哀家身子孱弱,连累了你们。” “十四弟也只有四个儿子,但他们都长大了,况且他还有五个女儿,怎么?难道他府中,也有这么多接连流产,连太阳都无缘得见的胎儿么?”雍正大步走到窗前,望着寿康宫花园中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海棠,声音愈发冰冷,步步紧逼的质问。 都不必再控诉,他的府里,除了嫡福晋,其他全是汉军旗,甚至绝大多数还是汉军旗包衣出身,而十四的府里,除了一个试婚的通房,其他人都是满人。 这不是简单用他喜好汉女就能解释得通的,皇家的婚姻中,最不重要的就是喜欢了。 显然十四也听懂了,他震惊的看向太后,冷汗顺着脊背涔涔而下,他震惊地看向太后,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他也是在宫闱中长起来的,自是对后宫阴私有所耳闻。 但他作为德妃最宠爱的小儿子,本就不必亲自争。 而今天这些他作为一个既得利益者刻意忽略的真相被这般大大咧咧毫无体面的摊开之时,他还是有些难以想象。 太后的佛珠 “啪嗒” 一声,忽然散落了一滴,圆润的菩提子在地上骨碌碌散开,只能绝望的抛下了自己优先级里次于允禵的东西:“哀家只是觉得事情已经发生了,也没有挽回的机会,不忍坐视乌喇那拉氏和乌雅氏蒙羞……”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挽回,您还要坐视宜修继续皇后戕害妃嫔、谋害皇子,甚至还要助纣为虐。”雍正痛心疾首的看向太后,温情面纱一旦打破,质问也变得步步紧逼。 雍正看着太后散落的佛珠,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怜悯:“蒙羞?乌喇那拉氏的荣耀建立在朕子嗣凋零之上?您口口声声为家族,可曾想过这江山社稷,想过朕作为皇子和帝王的难处?” 他猛然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掷在地上,瓷片飞溅,却无人敢退避。 世上只有说他雍正心狠的,没想到最心狠的竟然是他的好母亲。 “还有柔则——太子和老八都不要的女人,额娘精心打扮了送到儿子面前,是怕儿臣多得一个有力的姻亲么?还是那时候就想毁了儿子的名声,好让儿子忠心耿耿的给弟弟当马前卒?” 允禵:这事儿发生的时候他可还是个没开蒙的黄口小儿,真的一无所知啊!你俩不是鹣鲽情深吗?四嫂死的时候你比死了亲妈还难受,怎么还有内情,这宫里还有什么是真的! “哀家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太后声音颤抖,却仍在垂死挣扎。 “那不如,皇额娘拿十四弟的子嗣发誓吧。”雍正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字字见血。 太后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愤终于爆发,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怨毒与恨意:“皇帝,你软禁生母,手足相残,如今这般步步紧逼,早晚也会落到众叛亲离,你就不怕后世之人戳你脊梁骨吗!” 见太后终于撕破伪装,口出诅咒之语,雍正索性彻底撕破了最后的平和,怒极反笑:“这是你们自找的,儿臣现如今身边已经有了可以白头偕老的妻子举案齐眉,膝下也有聪慧伶俐的儿女承欢膝下。皇额娘的诅咒决然不可能发生,朕也不怕有谁戳脊梁骨,至于十四,皇额娘现在大可以继续激怒儿臣,看看他又会是个什么下场。” “先帝在天上看着呢,你是怎样对待母亲兄弟的,有朝一日到了地下,我看你如何交代!” “皇额娘与隆科多的事,儿臣心知肚明却隐忍不发,对皇额娘,儿臣已是孝顺至极。乌拉那拉氏姐妹在位多年,有意无意害死了儿子多少孩子,若是十四的福晋敢伤害老十四的孩子,您会如此替她递刀?儿臣有时候在想,十四莫不是您与隆科多的儿子,所以您才这般偏爱他!” “不知道有朝一日同先帝在地下相见,皇额娘能如何交代?” “皇帝,你疯了,十四是你汗阿玛的儿子!”太后恨不得当场心梗。 一直跪着看母亲和哥哥吵架输出插不进嘴的允禵终于沉默不下去了:“四哥!一切事情都因罪臣而起,求皇上……” 雍正森然道:“够了,太后与允禵母子情深,你们用膳吧,朕便不奉陪了,用完膳立即把允禵送回景山。”说完拂袖而去。 雍正走了,太后终于忍不住抱着她的小儿子抱头痛哭:“你四哥的心太硬了,像石头一样,捂不热啊!” 允禵亦是涕泗横流,但他说不出附和的话来,四哥的心,额娘没捂过,但他也无法否认来伤了一心为自己筹谋的额娘的心,只能说:“额娘,您今日不该这般冲动,他是皇上。” 没有手腕和铁石心肠的人,是当不了皇上的。 第72章 时疫&太后薨逝 那一餐饭之后,雍正在内心彻底同太后决裂,抛弃了那点对母子之情的幻想,一心扑在了朝堂之上。 追缴亏空、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和官绅一体纳粮的新政办的如火如荼,抽出手来还得收拾已经被抓进宗人府的老八和老九一党。 那点母子缘浅的伤感全然被抛在了脑后,那些曾在深夜刺痛他的母子嫌隙,早已被帝王的铁血手腕碾成齑粉。 就在这时,宫里竟然出现了时疫。 之前京中就有了时疫起病的征兆,曦滢还特意让太医院注意防范,及时研究对症的措施。 在曦滢的建议之下,雍正已经下令从外头送进宫来的东西,都得消毒检查,进出宫闱的人也要从严管控。 谁知道最先出现时疫病症的人竟然是太后所在的寿康宫,太后作为身体最差的那一个,自然首当其冲,她本就年迈体弱,在疫病的侵袭下,很快便一病不起。 曦滢除了加强防疫管理,免了请安,禁止各宫串联,有些宫里的主子密度大了些,曦滢也不考虑运营成本了,直接开空置的宫殿搬家。 谨嫔直接被曦滢搬到了永和宫,那里本来是德妃的居所,为了照顾太后和雍正的感情,一直空置,现在雍正不在意了,重新打开尘封的大门。 纯贵人夏冬春同谨嫔两个缺心眼子感情好,知道谨嫔要搬走,还是搬到离曦滢更近的永和宫,哭唧唧的求了曦滢想跟过去同谨嫔作伴,曦滢想着两个孕妇放一起管也行,于是同意了,两个小姐妹包袱款款的搬到了曦滢的隔壁。 这样一来,延禧宫只有安陵容一个了,这也好办,曦滢把沈眉庄挪去了,特许了她住在正殿,曦滢本来以为沈眉庄多少会争取一下留着陪甄嬛,没想到竟然没有。 红墙内,每个人都在时疫的阴影下,悄然改变着自己的轨迹。 但对如何处理太后也犯了难。 于是她直接带着难题去找了雍正。 “皇上,太后病重,后宫理当侍奉,但……”但这到底是传染病,而且近来母子闹翻兄弟阋墙的事情闹得天下皆知,皇帝的心思难猜,她也懒得猜,谁知道雍正是个什么打算啊。 “太后素爱十四弟,况且时疫说不得就是十四带进去的,让十四的家眷进宫侍疾,也算是进了儿臣的本分——让宜修也去,太后不是最在意家族吗?让她侄女照顾她,但不允许宜修接触任何人,也不许出太后寝宫。”雍正的目光甚至都没有离开奏折,话语平静,仿佛在安排今晚吃啥这种再寻常不过的事。 啧啧,不愧是你啊,雍正。 ------------------------------------- 春末的柳絮如雪花般漫卷,寿康宫的铜鹤香炉飘出最后一缕青烟。 宜修和十四福晋完颜氏跪在太后床前,看着姑母\/婆母咽下最后一口气,竟然没能留下只言片语。 完颜氏痛哭失声,泪水打湿了太后的衣角;宜修则呆坐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也随之而去。 她们都心知肚明,自己最后靠山,今天彻底崩塌了。 消息传至养心殿时,雍正正用朱砂批注着摊丁入亩的奏折。 窗外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他的朱笔笔尖悬在 “民生” 二字上良久,最终重重落下,将 “生” 字染成一片猩红,仿佛是春末最后的血色。 他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对着苏培盛沉声道:“传旨,太后薨逝,辍朝九日,命礼部按最隆重的仪制操办太后丧仪,命诸王百官、皇室女眷齐集举哀,按品阶成服守制。” 顷刻间,紫禁城上下皆披麻戴孝,一片素白。内务府的工匠们日夜赶工,制作孝衣、孝帽;礼部官员翻遍典籍,敲定每一处仪程细节;宫女太监们行色匆匆,搬运着祭祀用品。 太后梓宫移至寿康宫正殿停灵二十日,每日三祭,礼部官员身着法衣,手持经卷,诵经声日夜不绝。香烟缭绕,与窗外的柳絮纠缠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宫殿,直冲云霄。 皇后病重,并未在太后的丧仪露面,内宫的仪式均是曦滢带领负责。 曦滢既要顾及着皇太后的丧仪,又要顾及跪灵的三个孕妇,还得提防着时疫的传播,一时间有了一种分身乏术之感,礼教上没办法时刻把孩子放自己眼皮子底下,于是千叮咛万嘱咐的把龙凤胎交给了纳兰姑姑全权看顾。 外朝,百官素服跪成黑压压一片。 当棺椁经过时,允禵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瞬间渗出鲜血,染红了石板缝隙间刚冒头的嫩绿苔藓。 雍正站在丹陛之上,望着这个同父同母的弟弟,面无表情,他倒是真心伤心,而自己却多少是表演出来的,对比之下,有些相形见绌。 他抬手示意侍卫搀扶起允禵,声音低沉而庄重:“十四弟同皇太后母子情深,然太后在天有灵,亦不愿见你如此行径。” 雍正有时候也会独自一人在灵堂前枯坐,望着太后的画像,眼前却不断浮现出那晚对峙时她巧言令色的模样,想起她对十四弟的偏爱,想起她对自己的算计,心中的悲伤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解脱与茫然。 大祭之日,雍正装束肃穆,亲自为太后诵读祭文。 字字泣血的悼词回荡在皇宫上空,听得在场众人无不落泪,当然,这点眼泪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那见仁见智。 然而,当他转身后嘴角的冷笑,仿佛在嘲讽这场盛大的孝心表演。 天空突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春末的雨带着几分凉意,打湿了众人的素服,也打湿了这一场精心策划的孝仪。 大清传统,附葬制度向来是卑不动尊,此时的景陵地宫因为渗水返工尚未封上(私设),太后虽然比历史上晚死了两年,但也算及时,紧赶慢赶的为自己挣到了一张同康熙合葬的游泳候补入场票。 不管如何,直到夏天,随着太后的梓宫移灵景陵地宫,轰轰烈烈的丧仪终于告一段落。 第73章 皇后去世 深夜,承乾宫的烛火依旧明亮。 雍正看着曦滢因为哭灵而有些红肿的眼睛许久,叹了一口气,习惯性的捏了捏她的手:“这些日子你忙着太后的丧仪,又要照顾后宫,辛苦了。” 曦滢为雍正披上薄毯,轻声道:“太后薨逝,臣妾照应着也是应该的,只是皇上您的身体……” “朕是天子,自当以孝治天下。” 雍正打断她的话,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的冷月,不知道是在劝曦滢,还是劝自己“至于其他…… 太后终究是太后。” 他握紧曦滢的手,掌心的温度却透着一丝凉意,仿佛要借此驱散心底那挥之不去的阴霾。 初夏的夜晚,静谧而又漫长,承乾宫内,两人相对无言,唯有烛芯 “噼啪” 作响。 门外忽然传来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守在外头的苏培盛进来禀告:“皇上,皇贵妃娘娘,景仁宫传来消息,皇后娘娘薨了。” 曦滢眼前一黑,她才应付完了太后的隆重丧仪,接着又来一场丧事,这雍正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要处理皇后,就不能让她歇歇再杀? 接连上工她也很累的,更别说宫里还有这么些个孕妇了。 她望向雍正:“皇上?” “知道了。”过了许久,雍正随手拿曦滢的纸笔亲手写下宜修的结局。 “皇后怀执怨怼,数违教令,于皇太后前不能恪尽孝道,对下不能抚循它子训长异室,在宫调摄经今一载余,病势日剧,遂尔奄逝。此实皇后福分浅薄,不能仰承圣母慈眷、长受朕恩礼所致。若论其行事乖违,即予以废黜亦理所当然。朕仍存其名号,已为格外优容。但饰终典礼,不便复循皇后大事办理。所有丧仪,只可照皇贵妃例行,不得附庙,不设神牌,妃园寝安葬,交内务府大臣承办。着将此宣谕中外知之。” 青樱此生当不成皇后,她的待遇倒是提前给她姑母享受了。 雍正把墨迹未干的手谕拿给苏培盛:“把此旨意传给内阁抄发,告诉允禄,皇太后丧仪未完,皇后的丧礼不得喧宾夺主,让他同允祹商量商量,斟酌着办。”十二虽然专精治丧,但拎不清,十六弟素来善解人意,想来定能懂他意思。 苏培盛悄无声息的出去了。 雍正重新拉着曦滢的手:“你连连忙碌,这件事情便不必操心了,不早了,去睡吧。” 说是照皇贵妃的标准办理,实则好弟弟们看着雍正的脸色,默默用了嫔的等级办了这事儿,所花银子不过几百两。 前朝尚且有些老学究卫道士劝谏皇帝不要苛待皇后的丧仪,但雍正可是个坚钢不可夺其志的皇帝,曲曲几个酸儒根本不可能打动他,至于宗族亲贵,乌喇那拉家早已没落,朝中没人,谁又愿意替她说话呢。 至于后宫,老人们对宜修新仇旧怨的,听说宜修的下场只会觉得解气,而雍正朝选入宫中的妃嫔几乎没见过她,最多唏嘘两句皇后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过了几日,雍正又下了新的上谕,提及他的原配纯元皇后,已经在黄花山园寝安息二十余年,他不忍打扰,也不忍把她和同葬的孩子分开,等他的帝陵修好之后,元后也不必再迁葬帝陵,另纯元二字与先皇后并不相合,另命礼部和钦天监重新拟定谥号呈上。 几日后,雍正钦定了“顺”字作为柔则的新谥号,以后她就是孝顺皇后了,等雍正死了,她就是孝顺宪皇后。 曦滢知道之后,觉得不用“敬”字很好。 她下界之前,曾经在冥府溜达的时候碰见过历史上真正的孝敬宪皇后,那么宽仁端庄的一个鬼,竟然也被这这部剧的乌喇那拉氏姐妹气得跳脚,好好的风评就这么无端端的坏了。 同样深受其害的还有倒霉催的小年糕以及钮祜禄氏。 恨不得指着电视剧哭诉:皇上,她毁谤我呀! 至于皇上——早就已经气得二佛生天,再说一遍,他没被戴绿帽子,笔拿来,朕要写《大义觉迷录2.0》!!! 但不管怎么说,操纵雍正后院内宫的乌雅氏和乌喇那拉氏,竟然就这般草率的落幕了。 ------------------------------------- 太后丧仪,百日除服,后宫终于又恢复了花团锦簇。 因为接连的丧事,今年雍正并不打算移驾圆明园,因为老八和老九的罪名已经罗织得差不多了。 沉默了几个月的敦亲王,念及旧情虽然没上蹿下跳的想把他们捞出来,但还是忍不住,期期艾艾、试探性的问雍正打算如何处置八哥和九哥。 雍正忙里抽空看了一下站在下面的弟弟,凉薄的问了一句:“又开始犯蠢了?” 问完,又想起老八那句“当时的王公大臣和内外命妇谁没看你笑话”,狐疑的看向老十:“你当年不会也在看朕笑话吧?” 那是肯定的,敦亲王心里想,不过他又不是真的傻子,干笑着回答:“那不能够,不管怎么说,孝顺皇后漂亮是真漂亮啊……臣弟失言,臣弟失言,还请皇兄恕罪。” 雍正看向这个傻弟弟,除了无语还是无语,算了,他没心眼子的弟弟不多了,珍稀动物还是留着吧。 挥手把他赶出去了。 允禩和允禟的几十条大罪很快定了下来,允禩、允禟及其亲近的几个宗室被革去黄带子,由宗人府除名,议允禩罪状四十款,允禟罪状二十八款,议允禵罪状十四款。 允禩、允禟被判高墙圈禁,允禩之妻革去“福晋”,休回外家。 又命令二人改名阿奇那和塞思黑,连老八唯一的亲儿子弘旺也未能幸免,改名成了菩萨保。 这回弘时没了弘历撺掇,倒也没自作聪明的给叔叔求情,幸运的逃过了一劫。 贝勒弘历被过继给老八不过一年时间,不管新爹是不是对他一点真心都没有,他的确是因此过上了一年有人教养,被人照顾的日子,但他自然不会因为这一年的虚假温暖就绑死在八爷党的这条沉船之上。 给雍正上了折子,希望回到皇父的膝下尽孝。 雍正怎么可能再接纳弘历这种在飞禽和走兽之间反复横跳的蝙蝠行为,但也的确觉得没有把弘历赶尽杀绝,转而把他扔给了真的没儿子的老十二当儿子。 兜兜转转的,又回到了曦滢预设的轨道之上。 第74章 封后 初夏的阳光斜斜洒进承乾宫,廊下的紫藤花架筛落斑驳光影。雍正半倚在曦滢的红木躺椅上,怀中的弘景正咿呀学语,肉乎乎的小手抓着他腰间的九龙玉佩。 “曦滢,朕决定立你为皇后。” 他指尖轻轻刮过女儿粉嫩的脸颊,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膳食。 “真的?” 曦滢手中的团扇骤然停住,珍珠流苏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 她垂眸掩住眼底迸发的惊喜 —— 哪怕她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任皇后了,雍正这个小气鬼怎么也得捂上几个月。 以雍正多疑的性子,总要如以往般,将这桩大事当作钓饵,在朝堂与后宫间掀起几番揣测,让人抓心挠肝的猜他到底几个意思,然后再施施然的捧出这个礼物。 却不想这次竟这般直截了当。 窗外传来蝉鸣初起的声响,雍正将弘景稳稳托高,逗得小公主咯咯直笑:“自然是真,” 他转头望向曦滢,目光有些深情,“朕迫不及待想昭告天下你是我的妻子,是这个国家唯一的女主人。” 话音未落,怀中的孩子突然伸手去抓他的胡子,惹得他痛呼出声,连连求饶。 宫里连着办了两场丧事,他近来对曦滢那是全方位的满意,不论从她本人的品貌性格为人处事,还是她的家世、孩子以及皇帝出于自身的感情考量,气氛已经烘托到这儿了,雍正真的急于拥有一个合格的皇后,所以也并不把皇后的位置藏着掖着。 “谢皇上!”曦滢表现得很是高兴,娇嗔与欣喜交织的模样,倒比平日多了几分小女儿的情态。 宠辱不惊可不是用在这个时候的,她现在基本已经抓的住雍正的脉门,很知道在他面前什么时候该如何表现。 然后一个纵身轻轻环住了雍正——还有他怀里的小闺女。 一旁跑这玩儿的弘昕反应过来:等等你们仨咋抱着了?我呢?! 弘昕突然刹住脚步,圆睁着葡萄似的大眼睛,气鼓鼓地叉腰:“皇阿玛!额娘!还有我呢!” 逗得殿内众人忍俊不禁,雍正大笑三声,伸手把弘昕也搂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雍正想证明什么,这次的册后大典格外盛大,他对此次册后大典倾注了超乎寻常的心力。 立后诏书发出,雍正立刻题准,皇后千秋笺文,照例赍进。京王公百官、在外将军、都统、总督、巡抚、提督、副都统、总官兵,进表皇帝,进笺皇后,恭行庆贺。 一些外地汉官还恳请“进京叩贺行礼”,满族官员则“奏恳趋赴宫门,恭申庆贺”,雍正酌情准了一些,拒绝了大部分凑热闹的,毕竟办喜事也不能影响国家机器的运行。 但饶是这样,京城的官道上还是挤满了进京凑热闹的官员王亲。 这权贵阶层的闲人还是太多了。 八月,雍正遣人至天地、太庙、社稷及奉先殿告祭,并补行“纳采”“纳徵”等大婚礼仪。 八抬大轿抬着金册、绸缎、马匹等彩礼,自紫禁城逶迤至钮祜禄府,彩礼队伍长达数里,引得百姓驻足惊叹。 册立前日,雍正身着石青缎绣金龙吉服,亲临太和殿检视一应仪仗器物。 八月十六清晨,东方既白,紫禁城的晨钟撞响。 曦滢于坤宁宫静室斋戒沐浴后,由女官们侍奉着穿上吉服。 天气已经渐渐凉下来,这日并不热,明黄色的袍身衬得她肤色如雪,繁复的吉服层层叠叠,压得她脖颈微酸,却难掩眼中的意气风发。铜镜中,她朱唇轻点,黛眉如画,尽显皇后的雍容华贵。 雍正一早先来见了曦滢,执手含笑:“真好,朕盼着与你朝朝暮暮,年年岁岁。” “曦滢,朕希望你不仅要做统御六宫的皇后,更要做母仪天下的国母。”雍正看向曦滢,郑重的说出她的期待。 曦滢点头,往日盈盈的眼睛此时定定回望:“曦滢定不负君恩。” 吉时已到,紫禁城鸣起钟鼓。 雍正至太和殿后降舆。 丹陛大乐队奏起的“隆平之章”的乐声之中,銮仪卫鸣鞭三响。 净鞭落在宫中的汉白玉石台上的声音格外清脆。 鸿胪寺鸣赞官高声发令,王以下及正副使、文武各官迅速排班站立整齐,而后向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此起彼伏的 “万岁” 声在殿内回响。 礼毕,鸣赞官再唱:“有制 —— 正副使跪!” 宣制官稳步进至殿中门之左,展开明黄诏书,声音洪亮清晰:“咨尔皇贵妃钮祜禄氏,祥钟华胄,秀毓名门。秉性温恭,度修礼法。柔嘉表范,夙昭令闻…… 以册宝立为皇后。尔其诚孝以奉重闱。恭俭以先嫔御。敬襄宗祀、弘开奕叶之祥。益赞朕躬、茂着雍和之治。钦哉。” 依旧是怡亲王为正使,保和殿大学士马齐为副使持节,礼部尚书手捧册文,依次走下中阶,将册、宝稳稳地设于龙亭内。 抬着龙亭的銮仪卫浩浩荡荡地自太和门而出,向着迎接皇后的方向行进。 两名女官跪捧金册金宝,缓缓前行,跪献于曦滢面前。曦滢双手接过,在女官的引导下,行六肃三跪三拜大礼,自此礼成。 从此以后,曦滢就是这个国家的皇后了。 褪去繁重的朝服,曦滢如释重负地轻舒一口气。 一整天的仪式下来,她的脖颈和肩膀早已酸痛不堪,发间戴着的金凤冠取下后,头皮还隐隐发麻。 好在体贴的春囡早带着宫女们备好了香汤沐浴,牛乳与玫瑰花瓣蒸腾出的热气裹着甜香,漫过雕花木窗棂。 温水漫过肩头时,曦滢几乎要舒服得叹息出声。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氤氲水雾中渐渐松弛,她半阖着眼,任温热的水流漫过锁骨:“春囡,帮我捏捏……” 不大的稍间水雾迷蒙,曦滢肤如凝脂的俏脸染上了几分血色,让悄悄潜入的某人,不由得色眯眯的眯起眼睛,他没做声,带着薄茧的手捏上曦滢纤细的肩膀,轻轻揉搓。 熟悉的龙涎香袭来,曦滢立刻意识到是换人了。她睫毛轻颤,转过头便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于是她也绽开一个甜蜜笑意:“皇上!” 第75章 庆贺&抬举 烛火在雍正眼底跳跃:“朕的皇后,倒会使唤人。” 他指尖不轻不重地掐了掐她肩头,惹得曦滢轻呼一声,娇嗔着往浴桶深处缩了缩。 “皇上又打趣!” 水珠顺着她泛红的脸颊滑进锁骨,在玫瑰花瓣间荡开涟漪。 “累坏了吧。” 雍正的声音带着几分心疼继续轻轻为她揉着僵硬的肩膀。他的手法虽不娴熟,却格外温柔,一下又一下,力道因为心不在焉而忽轻忽重。 曦滢顺势靠入他怀中,雍正俯身,袍子扫过浴桶边缘,惊起一串细碎水花。他的吻落在她湿漉漉的发顶:“明日让太医院开些通络的方子,再让苏培盛寻两个会推拿的嬷嬷来。” 说着,指尖轻轻刮过她泛红的鼻尖,“可别累坏了朕的皇后。” 水雾朦胧间,曦滢抬手勾住他脖颈,将带着水汽的唇印在他下颌:“有皇上心疼,再累也是甜的。” 窗外夜色渐深,烛芯突然爆开一朵灯花,将相拥的身影投在窗棂上,碎成一片缠绵的剪影。 已经落户景陵,尸骨不知道寒没寒的先皇太后:噶了也小半年了,笑一笑算了。 次日破晓,曦滢迎来册后后的首次阖宫请安。 晨光熹微中,宫门外车马粼粼,不仅后宫妃嫔早早候着,京中诰命夫人亦身着华服,携礼前来朝贺。 前朝也有一系列的庆典活动,雍正一早就走了。 同曦滢一直交好的吉嫔和谨嫔赶在雍正走了之后,请安的时辰之前的时间来了承乾宫想替曦滢插簪。 谨嫔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偷感有点重的夏冬春,曦滢对她的言论有所耳闻,倒是也并不大介意她有时候跟着谨嫔来凑热闹的行为。 曦滢伸手摸了摸谨嫔圆滚滚的肚子,又看了一样站得稍远的夏冬春:“你们两个又不方便,到时辰再来也使得,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自进宫以来,曦滢凭借家族优势,一直以来都好像走了简单模式,一路走到这里,似乎并没有经历过任何挫折。 胜利得来得实在是太简单了。 以至于曦滢既谈不上什么成就感,也没什么满足感,就更别提这种郑重其事的仪式感了。 仪欣身体倍儿棒,笑眯眯的说:“娘娘的好日子,我们离娘娘住得都近,自然要来拔个头筹。” 阿尔娜也点头:“正是这个理。” 一旁的夏冬春眼巴巴的看着曦滢没吱声,但也点头。 曦滢看着这三个人的“没心眼儿小分队”失笑,从自己的妆奁里挑出了一对内务府新送来的红珊瑚碎珠的流苏给了阿尔娜和仪欣,二人立刻便换上了。 然后又挑了一支南珠攒的花钗赠给了夏冬春:“你一向殷勤真挚,这彩头也给了你,见者有份。” 自己一直以来暗搓搓的殷勤原来被皇后娘娘看在眼里啊,今天还有了回应,夏冬春感动得眼睛都要红了。 今日曦滢不必穿繁琐的朝服,但也得穿一件龙凤同合纹的吉服应景。 来都来了,吉嫔、谨嫔和纯贵人每人象征性的拿了一支钗,小心的替曦滢簪在旗头上。 今天除了妃嫔得来三跪九叩,皇子公主也得来请安,除此之外,外命妇也得到曦滢跟前磕头。 看自己的儿子和小闺女在下面跟个小乌龟似的跟着哥哥姐姐有样学样的磕头,曦滢端坐在上首,有点想笑。 内帑有钱的雍正特地恢复了旧例,设百席,集诸贝勒大臣及众汉官及官员之妻、诸贝勒福晋举行筵宴。 前朝百官朝贺声此起彼伏;内宫妃嫔命妇行三跪九叩大礼。贝勒福晋们华服如云,汉官命妇们簪缨璀璨,觥筹交错间,整个紫禁城都沉浸在皇后册封的喜庆之中。 仿佛上半年继续在紫禁城的阴霾当真是一扫而空了。 ------------------------------------- 庆贺的人群散去,曦滢的母亲和几个嫂嫂被特许可以滞留一会儿,承乾宫没了外人,曦滢也做主让大家随意些。 哪怕是皇亲,要见面也还是没那么容易的。 董氏也已经许久没见到弘昕和弘景了,挨个抱着两个宝宝香亲,两个孩子不知道是还有点印象,还是觉得外祖母喜欢自己,也开开心心的跟外祖母贴贴。 等俩小孩儿困了被抱下去,董氏欣慰的端详着已经换回了常服的女儿:“皇后娘娘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这几个同自己关系还不错的嫂子们也是一脸心痛的看着自己新变成皇后的小姑子。 曦滢无奈,要怎么说才能让额娘相信自己没吃过苦呢? 她说服不了,于是只能直接转移话题。 “五嫂,近来丰升额可还好?”丰升额是阿里衮的儿子,也是目前尹徳唯一的孙子,年龄比弘昕和弘景长了一岁。 没办法,几兄弟年龄差别不大,大家成婚都不久,策楞现在更是直接只身去了西宁,以至于阿里衮这个幼子居然弯道超车,拥有了尹徳家的长孙。 “挺好的,就是太机灵了,整天调皮捣蛋。”想起自己天天恨不得上房揭瓦的儿子,五嫂瓜尔佳氏有些头疼。 “机灵多好啊,赶明儿让额娘递了牌子,带他来同弘昕和弘景一起玩。” 瓜尔佳氏眼睛一亮,哪有不好的,当六阿哥的玩伴是多大的抬举啊,若能被选中当六阿哥的哈哈珠子,还怕以后府里孩子多了恩典轮不上他吗?忙不迭的答应下来。 其他几个嫂嫂的表情就有些苦涩了,但也没办法,她们没孩子能送进来陪阿哥和公主。 大嫂富察氏盘算着等下次策楞回京述职之后要是再走,让他把自己也带去,不能把策楞当风筝放,各家得有儿子撑门户,要是他哪天忽然从青海带个孩子回来,她都没地方哭。 正想着呢,又听曦滢接着说:“上次李荣保的福晋带了小儿子傅恒进园子请安,我看着也不错,额娘和大嫂得空也可以常请他们过府叙旧,说不得未来得一处作伴呢。” 富察氏闻言,知道皇后这是在抬举自己的娘家,一时有些感激,但转而又觉得可惜。 第76章 琅嬅&新生代 富察氏放下手里的茶盏,指尖摩挲着缠枝莲纹盏沿,回话的声音透着几分惋惜:“回娘娘的话,奴才四叔李荣保前些时日仙逝,眼下他家正在守孝。” 这恩典怕是赶不上了,也不知他们那一房,往后的日子该如何操持。 曦滢半倚在湘妃竹榻上,圆润的指甲轻叩榻边小几:“不妨事,待孝期一过,弘昕也该开蒙了,届时叫他进来也不迟。” 她望着廊下忙碌的宫人,眼角眉梢俱是从容,腕间东珠手串随着动作轻晃,撞出细碎声响。 “他家人口多,进项又少,生计着实艰难。” 董氏放下茶盏,语气有些共情,“老大广实不过是实录馆抄录官,老二傅清也就是个六品蓝翎侍卫,虽说还有家族接济,到底有限,听说马齐上还背着亏空呢,欠了四千多两,庄子房产都抵了还欠九百多,有零有整的。他们一房也没得几个子儿,我估摸着落幼子身上应该也没多少,若能让他家小儿子做六阿哥的哈哈珠子,日子多少能好过些。” 说罢,董氏有些唏嘘,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们两家同属一旗,住得也近,交情一向还可以,尹徳这一房,也有过很长一段时间也同李荣保一房差不多的状况。 尹徳和李荣保都算小儿子,老爹死的早本来就没捞到什么资源,遏必隆虽然还有个阿灵阿更小,但他是正室的儿子,当年同法喀争遗产争到了贵妃的葬礼,闹得很难看,可以说是满城风雨,但阿灵阿他争赢了。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尹徳他们几房和阿灵阿是过了皇帝明路的不和,所以一废太子的时候同为八爷党的马齐的弟弟李荣保被一起发落,而阿灵阿的哥哥尹徳却逃过一劫,平平稳稳的当这子爵领着差事,苟到了雍正登基直接起飞。 如今两家的境遇有了差距,董氏也忍不住唏嘘。 “他们家家教好,福气在后头呢,给你们讲些内情吧,”曦滢忽而凑近,眉眼含笑,神秘兮兮压低声音,“李荣保的女儿琅嬅,皇上打算把她给怡亲王的嫡长子弘暾拴婚。” 弘暾未来妥妥就是第二代怡亲王,如果这回能活下来的话。 历史上李荣保的女儿指给了弘历,马齐的孙女指给了弘暾,原本二代怡亲王福晋也是稳稳当当,可惜弘暾不到二十就没了,她成了个望门寡,竟截发求至王府守节。怡亲王没同意,她便长跪府门直至入夜,但怡亲王还是坚持没同意。两年后怡亲王薨逝,她再度请命守孝,此事惊动圣上。雍正帝特下谕旨,命王府收其为子妇,厚葬弘暾,更赞其节烈,给她过继了几个儿子孝敬她。 这件事被写进了《烈女传》。 不过弘暾死于意外(历史咩记录咋死的,私设),救他一命应该不难,希望这个世界的富察琅嬅能得个举案齐眉的好结局吧。 不过富察氏她们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些,只为自己堂弟堂妹高兴。 ------------------------------------- 天气渐冷,北风卷着初雪掠过宫墙,承乾宫的铜炉里添了银丝炭,宫里怀孕的那几位也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后宫喜讯频传,如枝头绽放的红梅,为寒冬添了几分生机。 先是纯贵人平安生下了五公主,雍正给小公主赐名嘉和,特许了她能自己养育公主。 再是谨嫔诞下了七阿哥,雍正当即赐名弘晨,谨嫔也晋封为了妃位,占据了妃位的最后一个席位,不过谨妃和敬妃读音太过相同,雍正给她改了个封号,现在是颖妃了。 在甄嬛生产之前,弘时的福晋董鄂氏先发动了,生下雍正的第一个孙子。 消息传至养心殿时,雍正握着朱砂笔的手微微顿了顿,最终在空白的纸笺上写下 “永珅” 二字,墨迹未干便命苏培盛送去阿哥所。 齐妃捧着孙子的襁褓,眼角的皱纹里都溢着笑意,连夜翻出压箱底的金锁,那还是弘时出生时候戴过的,现在给了他的儿子,又几乎掏空了自己家底,逼着弘时全都拿去养她的好孙孙。 恨不得拧着弘时的耳朵,千叮咛万嘱咐:“可不能委屈了我乖孙儿!” 作为皇后的曦滢辈分也平白高了一级。 曦滢望着在暖阁里追逐的弘昕和弘景,忽觉有些奇妙。她不过双十年华,竟成了有了孙子的奶奶辈。 铜镜里,她指尖抚过鬓边新添的珍珠,想起那日雍正揽着她笑言 :“朕这辈分,倒像是被岁月推着走”,殿外的雪扑簌簌落着,将这份感慨都埋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这下五味杂陈的不只是雍正一个了。 看着宫里满地的孩子,妃位上唯一没孩子的端妃无比眼热,也无比焦虑,延庆殿的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冰凉的金砖上,像极了她这些年被搁置的期盼。 内务府新送来的炭盆烧得正旺,她却仍觉室内无比寒凉。 雍正之前关于乌喇那拉姐妹二人的接连这几道旨意下来,端妃还如何不知道自己之前是看走了眼,挑错了人。 好在她之前还没投入多少沉没成本。 雍正连纯元——哦,不是,现在要叫孝顺皇后了,这个正主都厌弃了,何况甄嬛这个相似度如此之高的替身,连一时的风光都没得到,可见是没有这个福分。 不过甄嬛没了指望也好,要把她肚子里的孩子要过来,就更易如反掌了。 还有时间,足够她慢慢筹谋。 她摩挲着腕间翡翠镯子,目光渐渐变得幽深。窗外风雪呼啸,却吹不散她心中的盘算。若真的能将甄嬛腹中孩儿抱养过来,既能解无嗣之困,又可解深宫的寂寞…… 端妃忽而觉得有些可惜,若是当年皇后刚入宫的时候自己先靠过去,或许此时不必如此殚精竭虑。 皇后手松,看围在她身边那几位,境遇可都很不错。 曦滢:那不可能哈,不爱跟心眼子成精的毒蛇一起玩。 殿外传来小太监呵气搓手的声音,端妃起身将窗棂掩得更紧,任凭风雪再大,也吹不散她心中盘桓的谋划。 这场宫闱里的棋局,她输了前半局,却还有翻盘的机会。 第77章 甄嬛难产 小允子去养心殿禀报甄嬛生产的时候,雍正正拉着曦滢在养心殿画肖像画。 传统的朝服画秋天就成画了,今日纯属是雍正心血来潮,召了郎世宁来养心殿画西洋样式的油画。 郎世宁正握着油彩笔专注勾勒,调色盘上的群青与赭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雍正握着曦滢的指尖轻晃,忽然凑近耳语:“朕倒觉得西洋画法衬得曦滢更明艳了些。” 话音未落,苏培盛弓着腰疾步而入:“皇上,皇后娘娘,碎玉轩的小允子来报,说是莞常在临盆了。” 曦滢装作没听清似的问苏培盛:“谁来报?” “回娘娘,是碎玉轩的小允子。” “小允子,”曦滢轻笑了一声,打趣道,“皇上,这太监怎么还堂而皇之的跟您兄弟使一个字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故意起的,王爷们脾气还是太好了。” 曦滢是第一次“听说”小允子的名字,不过雍正是听过的,只是他压根没想到那里去,现在曦滢一提,凉飕飕的眼神看向苏培盛:“苏培盛,你这个都总管(作者菌也不知道这是个啥职位,剧里出现的)就这么管的?” 听主子们的语气不算是什么大事,至少他苏培盛没什么事,苏培盛迅速滑跪认错:“是奴才一时疏忽,请皇上和娘娘责罚。” 雍正的确也没真的责罚他:“没叫到兄弟面前去,便饶你这次,至于那个犯忌讳的,你自去处理了。” 苏培盛会意,既然犯了忌讳,那这个人便没有再待在宫里的机会了。 曦滢收起自己的小本本,望着案头未完成的肖像画轻叹:“得了,看来今日这幅《帝后行乐图》只能到这儿了,既然莞常在临盆,那我便走一趟吧,皇上去吗?” 现在雍正的孩子多了两个,觉得又没那么值钱了,加之柔则在他心里现在还是没过去的坎儿,连带也不想看见甄嬛。 “朕事儿忙,就不去了,你也再坐会儿再去吧,也没那么快,碎玉轩偏远简陋,你不必这么早过去干等。”雍正捏着曦滢的手挽留。 “那成,李延寿,去派个腿脚伶俐些的小太监去盯着,若有什么事儿再来禀告。” 门外的李延寿应了声,自去安排。 曦滢便又坐回了位置。 “莞常在的位分不足以亲自抚养孩子,皇上可有安排?若没有,我可自己看着办了。” 雍正沉吟一番。 曦滢有两个孩子养,况且让她养太抬举了,不合适。 “齐妃现在满心都放在永珅的身上,敬妃有温宜了,也没功夫再多养个孩子,端妃病怏怏的,养自己都够难了,还是别让她养了……” 如今嫔位上只剩了吉嫔一个,再往下的贵人就没资格养孩子了。 “罢了,吉嫔有分寸,朕也不大上她那儿去,让她养吧,多少解她的寂寞。”吉嫔识趣,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曦滢心里想,人家阿尔娜还不见得想给你养孩子呢,还是甄嬛这个麻烦精的孩子,提了一嘴:“可端妃近来有意无意的打边敲,我当没听懂,岔过去的。” 雍正显然不想断官司:“端妃或者吉嫔,你看着办吧,无伤大雅。” 又过了一会儿,雍正忽然说:“朕忽然觉得莞字不好,莞常在的封号改成玉吧。” 雍正已经对wan这个音去魅了,甚至还有些膈应,索性给她换了个封号。 曦滢幸灾乐祸,不知道甄嬛听了会作何感想,也不知道雍正知不知道甄嬛嫌弃玉字俗气一事。 天色渐暗,郎世宁都退下了,门外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被苏培盛领进来。 “皇上,娘娘,莞常在难产,小皇子脚先出来了,可能不大好。”小太监哆哆嗦嗦的回话。 “那臣妾便去看看,皇上可有什么交代的?”要是真的二选一,保谁? “皇嗣是大事。”雍正几乎没有犹豫,“你穿厚些,可别着凉。” 啧,还真是郎心似铁。 曦滢坐着暖轿驾临碎玉轩的时候,碎玉轩几乎已经乱成了一团。 产房里传来甄嬛的惨叫,宫女们手忙脚乱的进进出出,端妃在旁边催太医出主意,太医守在外头,已经汗流浃背了。 沈眉庄虽然同甄嬛生分了,但到底不是绝交,这会儿也在碎玉轩坐立难安,看曦滢来了,像是找到主心骨一样迎上来:“皇后娘娘,莞常在……” 曦滢示意她稍安勿躁,叫来了太医回话。 太医哆哆嗦嗦:“小主并未到产期,是忽然哀恸过度才导致了早产,加之胎位不正,小主身子又孱弱无力,所以艰难……” “哀恸?”太后丧仪她都挺过来了,这大年下的有什么事能哀恸过度的。 沈眉庄回话:“刚才嫔妾来的时候听流朱说,好像是有宁古塔的消息传进来了,莞常在听了之后就见了红。” “宁古塔什么消息?” 沈眉庄摇头:“生产要紧,嫔妾没来得及细问。” 曦滢点点头,没再问,多半是有人弄鬼,等甄嬛生完再说吧,转而吩咐太医:“事关皇嗣,兹事体大,你们仔细诊治着。” 太医在权贵当中混迹多年,谁不是跟个人精似的,曦滢给个话头他们便能充分领会领导的意思,赶紧匆匆下去了。 “庆常在呢?”打发走了太医,曦滢有些奇怪,庆常在这会儿居然并不在。 “庆常在岁数小不经事太害怕了,臣妾便劝她回去了。”端妃回话。 “端妃,你也在啊。” 前面嘉和还有弘晨出生,端妃可都没出现,看来她想要这个孩子的欲心强烈。 “是,莞常在在御花园出事被抬回来的时候臣妾正好碰见,便想着臣妾同这个孩子有缘,随他们过来照应。” 有缘?本来无缘,全靠硬贴是吧。 正说着呢,听说皇后来了的庆常在也赶紧出来请安,她看上去像是没经过这种事情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些惊惶。 曦滢看她也是个倒霉催的,好不容易等到十六七可以侍寝了,结果太后没了,加上现在雍正也不踏足碎玉轩,直接把她忘了。 曦滢摆了摆手让她回去了。 第78章 端妃的努力&流朱诉冤 “李延寿,去钟粹宫把吉嫔请来,就说皇上有意把这个孩子抱给她。”曦滢在主位施施然的落座,指尖有节奏的轻轻在几上叩响,目光始终未落在端妃身上。 曦滢的话就像是寒冰,廊下铜漏滴答作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每一声都似敲打在端妃心头。 端妃急了,这可是她志在必得的孩子:“娘娘!臣妾……”她喉间发紧,攥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三十年来在王府和深宫中谨小慎微养成的矜持,此刻被撕得粉碎,“臣妾入侍已近三十年,芳华不再,早已没了生孩子的指望,这偌大的延庆殿,整日冷冷清清,唯有佛前青灯相伴。只求娘娘开恩,赐个孩儿承欢膝下,也算臣妾在这宫里有个念想……。” “可是,皇上觉得你身子弱,养自己都费劲如何再多养个孩子?”曦滢柳眉轻蹙,望着案上的白玉香炉,袅袅青烟升腾而起,熏香的气息稀释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空中扭曲成各种形状,又渐渐消散。 端妃心里的怨愤蔓延,这破败的身体还不是拜皇上和年世兰所赐!端妃心里腹诽,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能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哀戚道:“臣妾愿拼尽全力,求娘娘开恩,若能抚养小皇子,便是折寿十年,臣妾也甘之如饴。” “端妃你这话,可就说得太重了。”曦滢就是不给她准话,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吉嫔有那个意思呢。 端妃单薄的影子投在金砖地面,忽明忽暗地摇曳着,正当她想进一步争取,吉嫔已经匆匆来了。 “给皇后娘娘请安。”吉嫔踩着花盆底鞋疾步而入,粉紫色旗装上的芍药随着动作微微起伏,鬓边的翡翠蝴蝶颤巍巍抖落细碎流光,曦滢召唤,她来得很急。 “不必多礼,过来坐。”曦滢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吉嫔同曦滢向来亲近,亲亲热热的就坐过去了:“娘娘,您说皇上这么想把这个孩子给我了。”她微微皱着脸,并没有多高兴。 “妃位之中,除了身体孱弱的端妃,其他人都有孩子养,数也该数到你了,”曦滢看她,“怎么,你不想要?” “谁乐意养那个小苦瓜的孩子啊。”吉嫔在曦滢身边小声蛐蛐,“若是旁人的还能考虑考虑。” 曦滢笑,这还挑上了。 殿内忽而陷入寂静,唯有铜炉里银丝炭爆开轻响。曦滢掩唇轻笑,目光越过吉嫔肩头,望向端妃骤然绷紧的面容 ,后者攥着佛珠的手青筋微现,眼底却燃起希冀的火光。 端妃向前半步,表情无比诚挚:“还望皇后娘娘成全臣妾多年夙愿。” 曦滢只觉得恶心。 与此同时,产房内气氛凝重如铅。崔槿汐捧着药碗跪在床前,青瓷碗中催产药蒸腾的白雾,模糊了甄嬛苍白如纸的面容。 下人们进进出出,鞋底碾过青砖的沙沙声,与床上压抑的喘息声交织成令人窒息的韵律。 已经沈眉庄和端妃到现在已经守了几个时辰,一个愈发焦虑,另一个也有点病体难支了。 “到落钥的时辰了,你们都回吧。”曦滢索性开始赶人。 沈眉庄忧虑的看了里面一眼,一步三回头的告退了。 吉嫔抱着曦滢的胳膊:“臣妾想陪着娘娘。” 端妃也说:“臣妾也愿意在这里照应着。”她怎肯错过这关键时机,生怕一离开,到嘴边的鸭子就飞了。 结果到最后竟然只有沈眉庄一个听话的人走了。 直到月上中天,里面传来一阵惨叫,然后归于沉寂。 既没有了甄嬛的呻吟,也没听见孩子的哭声,门外的两个太医挑帘进去了。 过了许久,收生姥姥和太医出来禀告:“禀娘娘,小主诞下了一个公主,不过太医说小主孕中多思,以至于公主是个弱胎,须得谨慎调养,方能养大,至于小主,身体受损元气大伤,以后恐怕难再有孕了,若不能宽心养身,恐难有寿数。” 端妃在心里埋怨甄嬛不顶用,听是弱胎,一时有些退却,可望着襁褓中皱巴巴、被憋得有些青紫的小脸,数月筹谋又岂能轻易放弃?她筹谋这么久,又不甘心算计成空。 “既如此,吉嫔年轻,也不懂养生,端妃久病成医,又再三恳求,那便把六公主抱去延庆殿抚养吧,”曦滢拍了板,决定了孩子的去向,不过她还是有点人道主义关怀的,继续说“虽然宫中规定一向不许小主抚养孩子,但玉常在生产艰难,便把她挪去延庆殿居住吧,这样她也能时常看见,端妃和善,定然也会好好照拂公主生母。” 两人扯头花也能方便不少。 “怎么是玉常在?不是莞常在么?”吉嫔问。 “皇上觉得莞字不好,改了玉字。”至于那些掩盖在时光尘埃中的秘密,阿尔娜没听过就不必知道了。 端妃觉得自己又下了一步错棋,若是甄嬛死于难产,自己尽心尽力照顾的公主到底只有她这一个母亲,但甄嬛不但活下来了,还被特许搬到自己宫中,自己不就变成了替甄嬛看孩子的保姆吗?还是得自己倒贴的那种大冤种。 甄嬛的命是真硬。 但皇后已经发话,自己也没了拒绝的余地:“是,臣妾会好好照拂她们母女二人的。” 产房内,气息衰弱的甄嬛眼睁睁的看着收生姥姥抱走了她拼死生下来的孩子,眼泪不停从眼里流出。 她死死的抓住流朱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把今天的事禀告给皇后,有人害我,求她给我做主。” 流朱也在抹眼泪:“小主,您放心。” “快去。” 流朱下定了某种决心,抹了抹脸,走出了产房。 “皇后娘娘,今日小主难产,是有人从中作梗蓄意谋害,求娘娘给小主做主!”流朱的控诉几乎声嘶力竭。 端妃心中隐约生出了些不妙,但转念一想,随风而起的无根流言而已,牵扯不到她的。 流朱痛哭流涕声泪俱下的控诉:“皇后娘娘明察!今日小主听闻、 听闻甄家……” 她哽咽着复述假山后的闲言碎语,字字如刀,“小主听闻家人噩耗,当场昏厥……” 第79章 流言&真相 原来是今日下午,难得雪后初霁的好天气,甄嬛便带人去御花园散心。 没想到假山背后闲话的太监话里话外在幸灾乐祸的“可怜”她。 “就那个莞常在,别看她有孕,其实没什么指望了,啧啧,可怜呐。” “莞常在虽然无宠,但若是生下皇子,也不是不能翻身……” “你知道什么,我听说她流放宁古塔的全家,倒了大霉,”其中一个小太监语气得意的跟同伴分享,“她小妹妹被披甲人看上了不愿意,甄远道跟个缩头乌龟一样,结果她娘不自量力去阻止,把自己也折进去了,好家伙那群老小子老幼通吃,艳福不浅……倒是那个浣碧,据说服软被老鳏夫收了去,啧啧啧啧这种罪臣之女,还能又什么以后……” “你个没根的小太监懂什么艳福。”话音未落,便被同伴的嗤笑打断。 “我没有,你不也没有吗……” 甄嬛哪里还听得下去,哆嗦着手:“去把他们抓过来,问他们到底从哪里听来的假话!” 小允子会些拳脚,立刻就把那两个人抓住了,两个鹌鹑似的小太监瑟瑟发抖:“奴才不知道最开始谁先说的,满宫都在议论……” “甄远道就跟缩头乌龟似的”、“老幼通吃,艳福不浅”、“老鳏夫”、“满宫都在议论”…… 这些刺耳的字眼,如钢针般扎进甄嬛耳中。她眼前骤然发黑,只觉天旋地转,踉跄着向后倒去。崔槿汐惊呼着扶住她,却见她已昏厥在怀中,鬓边的珠钗滑落,在雪地上撞出清脆声响。 “有人特意把这话传到玉常在耳朵里的?”吉嫔疑惑。 “杀人诛心,始作俑者倒也下的去手,李延寿,你去查,务必查出流言的源头和始作俑者。” “本宫早就说过宫里争宠全凭手段,但不准有戕害嫔妃皇子的行径,既然敢把本宫的话当耳旁风,就别怪本宫不留情面了。”曦滢冷笑,意味深长的眼神扫过端妃。 端妃后背发凉,生出一种危险的直觉。 这一步,怕真的走错了。 又起了风雪。 殿外寒风卷着雪粒扑在窗棂上,将这场精心设计的局,吹得愈发扑朔迷离。 流言的源头很快被李延寿找到,但也有可能只是幕后黑手计划中的一环。 因为被查到的这个人,是来自翊坤宫的肃喜。 慎刑司轻轻一审就吐口了,说是因为华贵人嫉妒玉常在无宠还能有孩子,于是让他去御花园传了流言,就是为了刺激玉常在不叫她生出皇子,若是能让她难产而死那就最好不过了。 李延寿把他的口供递上来的时候,也坦言觉得这件事顺利得过了头。 “慎刑司已经着人去找肃喜的家人了,只是肃喜入宫之前的记录里写着他是顺天府的灾民,亲人都流散了,找起来恐怕不容易,不知道还能不能查出些什么蛛丝马迹。”李延寿禀告。 “那他的住处可有搜到什么财务?不管是替谁办事,只要东西没传出宫去,财务总该有吧?他近来出过宫吗?” “未曾查到他有出宫记录,他的住处只有零星一点财物,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替他夹带出去。” 李延寿想,为今之计,恐怕只能看慎刑司能不能撬开肃喜的嘴了。 幕后黑手做得滴水不漏,几乎找不到什么破绽。 若非曦滢早就知道此人是延庆殿的二五仔,还真让端妃一箭双雕了——既搞到了孩子,又陷害了华贵人,不愧是能蛰伏多年,一出手便致命的毒蛇。 但曦滢偏偏不让端妃如愿,没有人能越过她在这个宫里无成本的弄鬼。 弄鬼就得付出点代价,才能平了让曦滢上工的愤怒。 敢伸手就得有爪子被剁掉的觉悟。 就是不知道端妃有没有这个觉悟了。 “那宁古塔的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若是真的,年世兰现在可没这消息源。 “肃喜说是他瞎编的。” 瞎编不瞎编的,得核实了才知道,曦滢写了个条子给雍正,他自会吩咐有司核实情况,只是宁古塔路途遥远,冬日苦寒,就算是骑马过去也得走上一个月,更别说这事不值得加急。这并不算是个很好的突破口,说不得还真是端妃让肃喜瞎编的。 她不着急,就是不知道一直拖着不处置肃喜和华贵人,端妃着不着急了。 “叫人把慎刑司盯紧些,别让人灭了口。”曦滢吩咐,虽然她觉得端妃应该没这本事把手伸进慎刑司,不过还是谨慎些的好。 “奴才已经派了小徒弟去盯着了,娘娘放心。” 不过曦滢可能是把事情想的太复杂了,或者说还是低估了慎刑司的威力。 审不审得出来,端看他们愿不愿意下力气审。 三日后,慎刑司地牢内弥漫着血腥与腐臭交织的气息。肃喜被绑缚住四肢,挂在刑架上,浑身皮开肉绽,唯有那双眼睛在再次看见李延寿时,突然迸发出疯狂的光:“大人!饶命!小的有话说!” 李延寿捏着帕子掩住口鼻,示意狱卒停下手中的夹棍。 肃喜挣扎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如破锣:“指使奴才的,并非华贵人,而是端妃。” “端妃?”李延寿挑眉,“你和端妃又是怎么搭上线的?她又是如何指使你的?” “奴才在雍亲王府听用的时候就已经是端妃的人了,当时的齐格格被年侧福晋克扣折磨,日子也艰难,但格格心善,在奴才受欺负的时候也愿意伸手帮奴才一把,奴才很是感念所以也偶有传递消息的时候,那日吉祥来找奴才,说想让奴才帮忙传些闲话,奴才没多想便答应了,谁曾想事情闹得这般大,吉祥派人来传话,让奴才把事情推脱到华贵人身上便是……”肃喜不是不想拿自己的命帮端妃填,但慎刑司折磨人的手段太残酷,他是死也不能。 现在求死都成了奢望。 “传话的人是谁?”,李延寿步步逼问:“慎刑司并未搜查出你和延庆殿有来往的任何证明,口说无凭,证据呢?” “奴才只见过那个传话的小太监一次,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带来了奴才曾送给吉祥的青玉坠子做信物。”但那个坠子本来就是他的,并不能证明什么,肃喜微微闭眼,为保住延庆殿作出了最后的一次努力。 但随即一桶冰冷的水浇到他没一块好皮的身上,李延寿问:“现在清醒了吗?” “延庆殿给奴才的打赏……事发之后奴才埋进了翊坤宫的花坛。”肃喜到底还是没顶住,所有秘密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 第80章 走水 当吉祥被慎刑司的人“请走”的时候,端妃就知道,自己是真的要完了。 她又变回了困居延庆殿等人审判的囚徒。 可惜这次,雍正连个当面陈情的机会都没给她。 甄嬛难产一案的结案陈词被曦滢放到了雍正的面前。 雍正黑着脸看完了折子,他的态度和曦滢是一致的,甄嬛无关紧要,但不能有人公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弄鬼。 “端妃,戕害皇嗣、栽赃他人,此罪当诛!”雍正咬牙切齿。 给年世兰端滑胎药之事还姑且能说是听命行事,这次事发,雍正才真的意识到端妃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无争,而是彻头彻尾的心狠手辣之人。 “那就赐自尽?”曦滢问他,这回还有旧情念吗? 念的。 姑且算念的。 “念及她入侍三十年,留她一命,废为庶人,冷宫安置。” 也不知道齐月宾那个破烂的一格电身体,冷宫安置能苟延残喘多久,搞不好赐死还舒服些。 旨意很快传遍后宫,端妃被带出延庆殿那日,雪花飘飘北风潇潇的。她身无长物,踉跄着被推进冷宫时,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已经囚禁了她一生的牢笼。 冷宫的门轰然关闭,将她最后的体面碾作齑粉,唯有呼啸的北风卷着碎玉般的雪粒,扑簌簌落满她肩头,恰似三十年前初入宫时,落在嫁衣上的那场雪。 她的一生恐怕很快就要结束了。 曦滢派人把事情的结果告诉了还在坐月子的苦主甄嬛,甄嬛抱着裹在鹅黄襁褓里的女儿,听着芝林转述端妃的下场。 怀里早产的小公主呼吸微弱,像片随时会飘落的枯叶。她垂眸望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泪水砸在襁褓边缘,晕开点点深色水痕。 甄嬛不知道事情是如何进展到这一步的,她就这样被各路黑手推着,一步步走向了深渊。 冷宫 蛛网在斑驳的梁木间结了又破,破了又结。齐月宾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单薄的粗布衣裳挡不住腊月的寒风,她却固执地将自己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如影随形的回忆都挤出去。 破木门被推开的声响惊得她浑身一颤,原以为会是华贵人前来折辱,却没想到,裹挟着寒气涌入的却是算日子还未出月子的甄嬛。她身着素色常服,未施粉黛的脸色惨白,眼神中满是恨意与不解,身后跟着同仇敌忾的流朱。 “玉常在,你怎么来了?” “齐月宾,你为何要害我?” 甄嬛的声音冰冷而颤抖,在阴冷的冷宫中回荡,“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要编造那些谣言,害我的孩子,又让我甄家再次蒙羞?” 甄嬛嗓音沙哑,眼尾还带着未褪的血丝。流朱举着羊角灯立在身后,光影在冷墙上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又漫长。 齐月宾勉力撑起身子,枯槁的面容上泛起一丝笑:“无冤无仇?在这后宫之中,哪有什么仇不仇的,不过是你这里有我想得到的东西罢了。” 她咳了几声,嘴角溢出鲜血,“自然是因为你的孩子,你本就没资格养,我使些手段把她抱过来,有什么错?” “所以你就这般算计于我?” 甄嬛向前一步,眼中含泪,“要孩子你大可名正言顺,为何要拉着旁人陪葬?我腹中的孩子何其无辜,我甄家又做得罪了你什么?” “我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我养的孩子,自然要完完全全属于我,况且能拉年世兰下水的事凭什么不做?”齐月宾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透过甄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当年年世兰用一碗红花害得我终身不孕,我在这深宫里苦苦挣扎,看着一个个新人得宠,一个个孩子降生,心早就死了。我恨,我恨这不公的命运,恨这吃人的后宫!在这宫里,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只恨我选了几次,次次都选错,替主子打掉了年世兰的孩子,换回来这副破败的身子,看你这张脸想助你上位,谁曾想连纯元也一并被厌弃,竟然是我选错了人,不过是想使些手段彻底的拥有一个孩子,却落个如此下场……”齐月宾痴痴笑了,“天意弄人,这就是天意。” “我这张脸……什么意思?和纯元皇后又有什么关系?” “崔槿汐没告诉你吗?你同先头的纯元皇后活脱脱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年京城上下,谁不知四爷与福晋鹣鲽情深?你不过是——替身罢了……若非如此,你又凭什么被选入宫闱,谁能想到呢造化弄人。” 所以,她误入天家,就因为这张脸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甄嬛眼前发黑。她踉跄着后退,撞翻了墙角的瓦罐。离开冷宫时,漫天风雪中,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一生,竟比这冷宫的残雪还要荒唐。 那她当年奚落别人“以色事人能好几时”的自傲又算的了什么?若不进宫,甄家不会落得如此田地。 甄嬛拖着破败的身子,踉跄的离开了冷宫,她已道心破碎,万念俱灰。 崔槿汐看她这般,心里也已经开始盘算出路,跟着甄嬛走到这里,她已经是仁至义尽——这宫里的路难走,走到青云路当然好,但最基本的,是给自己寻条活路。 甄嬛离去后不久,门再次被粗暴推开。年世兰踩着花盆底跨进门槛,哪怕此时落魄,没了价值连城的珠翠 ,她依旧花团锦簇,鎏金护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映得她脸上的笑容格外阴鸷:“齐月宾,别来无恙啊?” 齐月宾勉力撑起身子,枯槁的面容上泛起一丝冷笑:“华贵人这副做派,倒叫我想起你当华妃的时候凌辱我的模样。”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重重甩在她脸上,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贱人!” 华贵人暴戾的扯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按在结冰的青砖上,“当年你亲手给我送下滑胎药落我的胎还不够,如今还想再陷害我?可惜皇后耳聪目明,不会给你这个祸乱后宫的机会。本宫要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挣扎中,齐月宾挥舞的手臂掀翻了床边的蜡烛,蜡油点燃了床上的稻草,火苗一瞬间攒的老高。 第81章 后宫遍地是输家 冷宫的梁柱在火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颂芝的指甲几乎掐进年世兰的胳膊,锦缎衣袖被拽得变了形。 但齐月宾在生命的尽头却爆发出了巨大的力气,她死命拽住年世兰:“皇上这样眼里不揉沙子的人,我害了甄嬛闹到他跟前,落得如此下场,当年给你端去了滑胎药,却不见任何惩罚,甚至还能获封妃位,年世兰,用你不聪明的脑子想想,为什么?不想你生出孩子的人,到底是谁?”齐月宾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怨鬼,想把年世兰一并拖入地狱。 “走水了,快救火!”眼见火越烧越大,外面也嘈杂起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穿透火海,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水桶相撞的叮当声。 火舌舔舐着梁柱发出噼啪声响,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颂芝使出浑身解数,半拖半拽地将失魂落魄的年世兰带出火海。 两人跌跌撞撞冲出宫门,年世兰回头望去,只见齐月宾倚着焦黑的门框,白发在热浪中狂舞,枯瘦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好暖和啊……” 最后的呢喃被爆裂的木梁声吞没,火光冲天而起,映得雪地上的人影扭曲如鬼魅,似乎把她二人羁绊多年的仇怨都烧成了灰烬。 原来算计一生,竟然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雪越下越大,将冷宫中的哀嚎与火光渐渐掩埋。 唯有那半片烧焦的白梅,随着北风打着旋儿,飘落在宫墙根下,无人问津。 年世兰被赶来救火的侍卫拉到了安全的区域,她便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任由冰冷的雪水浸透裙摆,目光呆滞地望着腾起的浓烟。 颂枝看她的样子只觉得害怕,怕她会自己再冲进火里去:“主子,您振作点,说不得齐月宾这个毒妇胡说八道呢,二爷的妻儿还在宁古塔等您搭救呢!” 年世兰有些回过神来,是啊,她依靠这么多年的哥哥,现在哥哥没了,她得寻机会救他最后的那点血脉。 冷宫的火势借着北风肆虐,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吞噬着残破的梁柱。雍正在一众侍卫簇拥下疾步赶来,正撞见年世兰从浓烟中被拖出,大红斗篷沾满灰烬,发间素钗凌乱。 “皇上!” 年世兰发了疯似的挣脱搀扶,踉跄着扑到雍正脚边,凤目通红如血,“当年害我滑胎的人,究竟是谁?” 她死死攥住龙袍下摆,指甲几乎掐进锦缎,“齐月宾临死前说不是她…… 您告诉臣妾,到底是谁!” 雍正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底到底是有几分愧疚的,冷声道:“既然动手之人已经伏诛,你还在闹什么!” 年世兰跌坐在雪地里,发出刺耳的笑声,泪水混着烟灰在脸上蜿蜒:“那是臣妾的孩子啊!皇上却觉得臣妾在闹?” 她忽然安静下来,眼神空洞地望着燃烧的冷宫,喃喃自语,“原来在您心里,那个孩子这般无关紧要……” 离冷宫稍微远些的曦滢也随后赶到,看年世兰狼狈的坐在雪地里,示意颂枝把她扶起来:“华贵人受了惊,便回翊坤宫叫太医去看看,别吓出好歹来。” 年世兰踉跄起身,像是幽魂一般被颂枝带着离开了冷宫。 雍正忽然抓住了曦滢的手:“曦滢,世兰她知道了,那个孩子的事……”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蒙童都知道的道理,皇帝难道不知道?侥幸心理要不得。 曦滢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中冷笑,既要又要罢了。 良久,雍正小声道:“华贵人出现在失火的冷宫的事情,就别追究了。” 曦滢垂下眼,轻声应道:“放心,臣妾自会妥善处置。” 好在火势不算大,起火之后风渐渐的停了,没来得及蔓延开来就浇灭了,只烧到了齐月宾住的稍间。 ------------------------------------- 回到碎玉轩的甄嬛听着离她不远的冷宫(私设)走水的动静,将病弱的六公主紧紧搂在怀中。 她望着女儿,想起齐月宾那句 “替身”,心如刀绞。甄嬛颤抖着铺开素绢,写下求见陈情书,字字泣血。 “……愿以余生,求甄家一线生机。”泪珠砸在绢纸上,晕开朵朵墨花。 雍正看着伏地不起的甄嬛,又瞥向襁褓中奄奄一息的孩子,眉间皱成川字。 他很久没见甄嬛了,若非她说自己命不久矣,而自己也的确一次都没见过公主,自己恐怕依旧不会同意甄嬛带着六公主来养心殿见他。 “甄远道犯下的是谋逆大罪,饶他们一命已是优容,岂是说赦就能赦?” 他声音冷硬,只是看在病弱的公主的份上,不自觉放轻了音量。 甄嬛重重叩首,额头渗出鲜血:“嫔妾因长相肖似孝顺皇后而得蒙皇恩,又因此见罪于皇上,不敢奢求皇上垂怜,只求皇上看在公主的面子上,给嫔妾的母族一条生路吧!” 殿内寂静如死,良久雍正挥袖:“罢了,看在公主的面子上,甄家女眷不必再与披甲人为奴。” 甄嬛却没有丝毫欣喜,母亲与小妹在宁古塔遭受的凌辱,岂是一纸赦令能挽回的?她挺直脊背,声音平静得可怕:“皇上,嫔妾罪孽深重,无颜再留宫中,恳请前往甘露寺修行,为公主祈福,为甄家赎罪。” 仿佛早已将爱恨都烧成了灰烬,无论怎样都好,她只想离开这个让她处处碰壁的地方。 “放肆!” 雍正猛地拍案,震得砚台里的朱砂泼洒而出,“你是皇家妃嫔,岂能想离宫就离宫?若执意要走,朕便效仿先帝,将你赐给大臣为妾!” 他寒着脸起身,袍角扫落案上奏折。 她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年轻的妃嫔可以这般轻松的离开宫廷? “回你的碎玉轩去,没事不必再出来,你要修行便在碎玉轩修,六公主也不必你抚养,朕自会重新再给她找个不会抛下她的母亲。” 甄嬛深深伏地,泪水无声地渗入青砖缝隙。她知道自己终究逃不出这深宫的樊笼,只能带着满心疮痍,没有希望的苦熬下去。 甄嬛和雍正的对话自然通过耳报神传入了曦滢的耳朵。 曦滢透过玻璃窗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轻轻叹了口气 —— 这深宫里,真是遍地是输家。 第82章 离开的槿汐&上进的淳儿 碎玉轩的偏殿从此谢客。 甄嬛蜷在雕花拔步床上,每日只听着更漏声数日子,窗棂外结着薄霜,将她与外界隔绝。 唯有药炉里升起的青烟,从窗户缝隙里钻出去,融进灰蒙蒙的宫墙之上。 好似她未尽的愁怨,飘向那望不到头的天际,却终究消散在冰冷的宫墙间,寻不到归处。 甄嬛在碎玉轩养身修行,不再被准许被外人打扰,她连名字都没的六公主被雍正做主改了玉牒记在了沈眉庄的名下,徒留甄嬛攥着女儿遗落的小襁褓,指尖抚过绣着五福的边角 —— 那是她孕中所绣,彼时她还对未来有所期待,翅膀上晕着几处暗红血点儿,是绣针扎破手指时留下的,如今看来甚是不祥。 崔槿汐知道甄嬛这次是真的要一蹶不振了,但也不好拍拍屁股走人落下个背主的恶名,于是同甄嬛商量,作为六公主的教养姑姑,跟着她去了延禧宫。 甄嬛缠绵病榻,也没精力想这么多,还道是崔槿汐放心不下就这么把公主交给早已同自己生分的沈眉庄,所以才跟去的。 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苦笑,伸手从妆奁底层摸出个锦缎荷包。金累丝绣的牡丹早已磨得发旧,里头装着些零碎银锭,是她仅剩的体己,没了家族和眉姐姐的支援,不受宠的妃嫔每个月只靠月例过活,她能剩下的并不多。 “有槿汐姑姑在,我便放心了。”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微弱,“若公主夜里哭闹,请乳母担待些……”她絮叨着,慢慢陷入昏沉。 崔槿汐就这样五味杂陈的离开了甄嬛。 甄嬛身边树倒猢狲散,亲近的侍女只剩下流朱一人。 沈眉庄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无痛得一闺女,毕竟论位分她入宫三年以来一直原地踏步,至今还是个贵人,论宠爱,皇后当仁不让,其他人不过是平均一个月一两天的雨露均沾。 她已经接受自己不是视线中心而是泯然众人——甚至于子嗣上还落在了后面的后宫普通一员,谁能想到这个孩子竟然最后成了自己的女儿。 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本来就在正殿陪沈眉庄说话的安陵容,轻轻凑到摇篮边,端详着六公主:“这就是玉姐姐的女儿?” 话一出口,便自知失言,连忙改口,“这便是眉姐姐的女儿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眼神悄悄瞥向沈眉庄。 看着襁褓中眉眼和嬛儿依稀相似的孩子,沈眉庄并没有计较安陵容的失言,叹了一口气,红了眼睛把六公主抱在怀里:“真是个可怜的小囡囡……” 沈眉庄问崔槿汐:“槿汐姑姑,皇上让人把公主抱给我,嬛儿如今如何了?皇上不让人探视,都不知道她如今到底是何等光景。” 崔槿汐叹气:“玉小主身子孱弱,最重要的是那口要强的心气儿散了,精神头便弱了。” “我总告诉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她从来也听不进心里去……”沈眉庄忧心的感叹,但是宫廷的生活磨平了她的棱角,她再也提不起刚入宫时候的勇气,做那种拿自己作保替嬛儿说情的事情了。 这个宫里,能靠的只有自己和家族——还有不知道何时会到来的孩子。 安陵容看了一眼沈眉庄,心里稍微有些无语,这纯属是针没扎自己身上不知道多痛,要是眼前大义凛然的沈眉庄遇到甄嬛同样的处境,只怕是溃败得比她还快。 转念一想,这个世界上就没什么如果的事儿,想这些还不如盘算侍奉皇上的时候努努力,争取什么时候能生下自己的孩子。 ------------------------------------- 甄嬛闭门谢客,一直以来因为年幼不能侍寝而被雍正和曦滢忘在脑后的庆常在方佳淳意坐不住了。 还没承恩就住冷宫这搁在谁身上都接受不了。 她因为没侍寝不必请安,专门挑了一个天气尚可的午后去了承乾宫。 庆常在打听到这个时间段正是曦滢做完工作玩儿孩子等吃饭的快乐时间,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碰见去承乾宫用晚膳的皇上。 于是她带着自己一贯作为保护色的天真活泼人设,登了承乾宫的门。 听闻嘉茂过来通报庆常在求见,她眉梢微挑,示意宣入。 须臾,庆常在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未及人到,娇俏的声音已先飘进暖阁。 庆常在像只灵巧的雀儿般轻盈入殿,她福身行礼时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如银铃:“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你今天怎么上我这儿来了?”无论是在闺中的方佳氏和钮祜禄氏,还是在宫里的后宫之主和小小常在,她们二人之间的身份差距犹如天堑,素日除了偶遇,一般都是是没什么交集的。 “娘娘,嫔妾同玉常在同住碎玉轩,之前还有些来往,只是现在玉常在身子垮了,要闭门养身修行,嫔妾是个活泛净不住的性子,怕打扰了玉常在的清净……况且,玉常在宫里如今白日念经,晚上有总会传出幽幽的哭声,嫔妾、嫔妾有些害怕。” 曦滢听到后头就明白了,庆常在的意思这哪里是怕自己打扰了甄嬛的清净啊,分明是甄嬛扰了民。 不过庆常在素来并无什么过错,没道理让她一直陪甄嬛耗在碎玉轩。 “既然你爱热闹,那便搬去储秀宫同欣贵人作伴吧,欣贵人的公主大了,你也是个小孩子性格,玩儿得到一块儿去。” 庆常在的娃娃脸上露出了一个得偿所愿的笑容:“转眼又是新年,嫔妾们入宫竟然就是第三个年头了……” 曦滢看着庆常在的娃娃脸,想想她也不过比新进宫的这一批人小了两岁,不过其他的大部分人都早已蜕变成了大人模样,也不知道庆常在现在这一派烂漫是装的还是真的。 若是真的,算她天赋异禀,若是装的,若能装一辈子也算她厉害。 “是啊,这日子过的真快。”曦滢也感叹了一句。 庆常在再接再厉的感叹:“也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能想起宫里还有我这么个人。” 哦,在这儿等着呢,一个自觉准备好要加入战场的新鲜人。 “你若觉得自己准备好了,那就把绿头牌挂上吧。”宫里新员工都变老员工,被雍正霍霍个遍,正好他又觉得索然无味了。 如今一个十七岁少女说自己准备好了等四十七岁老登采撷,满足她(划掉)他俩。 庆常在听了立刻喜笑颜开。 第83章 回京的策楞&弘景的豪言壮语 送走了庆常在,去了一趟养心殿的弘昕和弘景被雍正亲自牵回来了。 “额娘!”弘景和弘昕脆生生的呼喊在殿内回荡,肉乎乎的手臂奋力张开,像急于归巢的雏鸟般扑向曦滢怀中。 曦滢笑着接住了松开雍正朝自己扑过来的两个小崽子,替弘景理了理歪斜的虎头帽,又刮了刮弘昕红扑扑的脸蛋:“皇上今天不忙,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雍正看着曦滢,故意拖长尾音,看着曦滢杏眼圆睁的模样,忍不住卖关子。 曦滢配合的看向雍正,漂亮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皇上莫要卖关子,快些说与臣妾听。” “你大哥策楞快到京城了,年前就能到京,”雍正捏了捏曦滢的手,“到时候让你们见一面。” “大哥?皇上是打算调大哥回京?” “那倒也不是,西北局势未定,策楞在那边做得很好,估摸着还得在那边干上几年。”雍正解释道,“这次是回来请训的,朕特地让他过完年再走。” “那额娘和大嫂肯定高兴。”曦滢笑着把怀里的崽举高高,举了这个就得举举另外一个,“原来是大舅舅回来过年啦!” 两岁的宝宝才不知道什么舅舅不舅舅的呢,只知道额娘高兴,他们便跟着咧嘴笑。与曦滢贴贴片刻后,两个孩子便耐不住性子跑了。 承乾宫暖阁的地龙一向烧得很暖和,两个小团子穿着薄袄子在地上追着玩儿,嘴里还念叨着他们汗阿玛教他们的“人之初,性本善”,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一本正经念三字经时常让让人看得忍俊不禁。 雍正倒是对于自己的儿女的聪慧非常欣慰,作为一个卷生卷死的肝帝,他恨不得弘昕能长得快些,再快些,要是能如春笋一般,明天下场春雨就长成翠竹,那就最好了。 曦滢对绝不可能发生的事不发表评论。 曦滢用帕子替弘昕擦去额头薄汗,又仔细整理了下弘景跑到飞起的袍角,见孩子们玩得脸颊通红,便唤来宫女端来温热的牛乳:“歇一歇再闹,仔细着了凉。” 等两个孩子捧着碗咂咂有声地喝着,她才重新转身看向雍正,鬓边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皇上今天来得不巧,若是再早一刻钟,便能碰见庆常在了。” “庆常在?”雍正回忆了半天,想起宫里是有这么个人,不过再想,便想不起来她到底长什么样了,“她来干什么。” “来求我给她换个地方住,说是爱热闹,怕扰了人家养病,我便做主把她移到储秀宫去了。” “这点小事,你做主就行了。”雍正听一耳朵就算了,并不放在心上。 “对了,她今天提起自己也到可以侍寝的年岁了,我吩咐敬事房准备了她的绿头牌。”曦滢将温热的茶盏递给雍正,她垂眸望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想起庆常在说这话时,耳尖泛红的模样。 “唔。”雍正满意的捏了捏曦滢的手,茶香混着她身上的玉兰香,让人心安,对曦滢管理的后宫很是满意,繁花似锦一团和气,终于是个舒心而不是断案的地方了。 他忽然忆起登基之初,后宫纷争不断,如今却似这暖阁里的炭火,暖而不灼,令人心安。 ------------------------------------- 赶在雍正封笔之前,策楞终于加紧回来了。 沿途没惊动几个人,就连曦滢都是当天一早听苏培盛说起的这件事儿。 “奴才策楞,给皇后娘娘请安。” 曦滢看着面前一身石青色的官袍,孔武有力,比之前胖(划掉)壮了三号的黑壮大汉。 等等,你说你是大哥?她那个养尊处优白白壮壮的大哥? 曦滢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都能想到董氏看见他之后抱着他哭的场景。 “大哥,你这是……怎么糙成这样了!” 就连怀里的儿子,看了一眼曦滢,又盯着眼前初次见面的舅舅看了半天,大声宣告:“不像!”曦滢笑得弯了腰。 策楞这个糙汉子根本不在意外观问题,龇着个全脸最白的大牙:“行军打仗是这样的。” 曦滢无语凝噎。 算了,结了媳妇的男的,离了媳妇少有修边幅的,特别还是在边地。 像是年羹尧那样讲究的,才是真的不知死活。 良久,曦滢咽下了吐槽,只说:“算了,你舟车劳顿,先吃饭吧。” 晚膳设在养心殿,铜质火锅里的汤底咕嘟作响。席间雍正随口提及青海事务,近来准噶尔和清朝正在议和并且要划清边界,雍正问策楞的看法。 曦滢心里翻白眼,银匙撇着汤面的浮油。划边界有啥用,准噶尔那群人越界南下劫掠的事情难道还干的少吗,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 策楞谢过了雍正示意小夏子给自己夹的鸭肉,不急不缓道:“奴才派人混进了准噶尔的首都伊宁。” 他压低声音,“听说老汗王身患恶疾,恐怕撑不过开春。这次议和,不过是缓兵之计,想喘口气。” 清朝和准噶尔打了几十年了,两边的势力如犬牙交错,迟早得接着打。 曦滢震惊,好家伙策楞居然派人混入准噶尔,还挺有能耐嘛,怪不得雍正留他在西北多干几年呢。 雍正开始思索起来,可惜他拿不到准噶尔汗王的八字,不然高低得批一批:“算了,今日是家宴,西北的事情我们君臣有的是机会谈。” “打,景儿也去。”本来坐在曦滢身边乖乖吃饭的弘景听舅舅和汗阿玛的对话,乌溜溜的大眼睛来回的打量,忽然挥舞着小拳头,像只炸毛的小猫。振聋发聩的说出了她的豪言壮语。 弘昕也来劲,反正他一向是姐姐说什么他都支持,立刻响应:“让姐姐去!” 雍正怎么可能把他的小公主的话当真:“哈哈哈,好,有志气,等景儿长大了,封你做个女将军!让景儿去替汗阿玛把准噶尔打下来!” 曦滢看着上首开怀大笑并没当真的雍正和自己身旁一脸认真的弘景。 焉知女儿的豪言壮语有一天不会成真呢。 第84章 牛痘 用完晚膳,雍正满意的用指尖摩挲着茶盏,看着殿内远远对坐的曦滢与策楞,难得地露出笑意:“策楞,替朕送皇后回去,朕在养心殿等你议事。” 曦滢喜笑颜开:“谢皇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紫禁城的飞檐,在汉白玉栏杆上投下参差的光影。 曦滢与策楞隔着半人的距离,并肩走在青砖铺就的宫道上,随侍的侍从都懂事的拉开了两米的距离,檐角的灰鸽子扑棱棱飞过,远处的内监们看见主子,远远就跪下了。 “在西北没少吃苦吧?” 曦滢仰头打量兄长,目光扫过他古铜色的脸和被风霜刻出的皱纹,他去西宁当总兵的时候还是年羹尧当权,年世兰跟她又单方面有仇,年羹尧这个大将军要搓磨他一个总兵,那简直不要太名正言顺, 想想策楞因为后宫这点鸡毛蒜皮的仇怨,首当其冲的承受了年羹尧多少的明枪暗箭,虽说家族就是同气连枝,但个中艰辛都只能是他自己尝,让曦滢多少有些抱歉牵连了他。 “西北的风沙算什么?倒是你,刚才不方便在御前问,在这红墙里闷了这些年,近来可好?”看似随意的询问里,藏着他自踏入宫门就悬着的心。 曦滢轻轻哼了一声,傲娇道:“我如今是皇后,孩子也机灵,下边的人大多都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可不是当年在后海滑冰的野丫头了。” 话虽这么说,眼底却不自觉泛起温柔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宫外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策楞的笑容收敛了些,他望着远处巍峨的宫殿,压低声音道:“话虽如此,这宫里的污糟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都传到外面了。咱们钮祜禄氏全族都给你撑腰,要是有人敢惹你,我就算拼了这条命……” “快闭嘴吧,知道你讲义气,但在这宫里,祸从口出!” 曦滢打断他,警惕地看了眼四周匆匆而过、垂着头的宫娥太监,“离皇上的位置越近,越要谨言慎行,年羹尧就是前车之鉴,不管是远在西宁给皇上递折子,还是在御前议政,遣词造句都谨慎些。” 策楞叹气:“放心吧,哥哥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你真是长大了,都能反过来叮嘱大哥了。” “回去对大嫂好些,你不在京城,她独自撑着你这一房的人情往来,就算是有额娘和妯娌帮衬,也定然有诸多不容易。” “放心吧,我省的。” 策楞和媳妇的感情尚可,不过他向来大大咧咧,曦滢也不过是平白多叮嘱一句。 “不过眼下还真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曦滢小声说。 “什么事?只要你吩咐,哥哥定赴汤蹈火都给你办妥。”策楞拍着胸脯打包票。 “转眼弘昕和弘景都两岁了,按着旧俗,过两年就该种痘了。”曦滢也是前两日听宗室的一个福晋提起,别家王府中新添的小孙孙因痘症夭折的消息,才恍然想起来这一桩事,至今仍让她心有余悸。 紫禁城看似铜墙铁壁,实则处处藏着索命的暗礁。 策楞不解,种痘的确是大事,但他想不出来自己能帮上什么忙,总不能是让他出面去挑个好的免疫源吧。 天花可是满人和蒙古人的天敌,漠西常年天花肆虐,造成大规模的人口减员,自先帝起,种痘成了惯例,这对免疫天花来说固然是个很好的起步,但种的可是危险性不低的人痘! 那还犹豫什么,既然想到了,必须把牛痘先捣鼓出来。 “我也是听人说,昔年天花泛滥的时候,有些地方十室九空,唯独养牛人幸免于难,盖是因为他们得过牛痘,得了牛痘便不会出人痘,而且症状也轻,哥哥趁过年这段时间,找些人研究一下,具体的章程和说辞我都给你写清楚了,你回去好好琢磨。” “这事做好了,可是大功一件。”曦滢说着,趁着前方没人,佯装脚下的花盆底打滑,身子往策楞的方向一歪,把掏出来的信封塞给了策楞。 策楞也机灵,眼疾手快的把信拢进了袖子里,然后把曦滢搀住了。 曦滢松了一口气,要在紫禁城跟外男丝滑的私相授受可真是太难了,哪怕这个人是她哥。 也不是没想过把信转交董氏,但不说什么事董氏又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说清楚了,这功劳给谁不给谁,拥有几个儿子的董氏必然是要权衡思量一番的。 思来想去还是只能面对面直接交给大哥。 “娘娘,您没事吧?”身后的春妮几步冲上来扶她。 “没事,不小心踩冰上了。”曦滢站直了,春妮又回到自己的位置,把空间留给了兄妹二人。 策楞说:“这么大的功劳,就独独交给我?” “你就当我这个妹妹照顾你这个傻大个,”曦滢翻了个白眼给了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大哥,“总不能把这事儿交给讷亲那个自大狂吧,办成了他尾巴还不上天?” 讷亲有才自己都能干上军机大臣,但他自视甚高,性子又刚愎自用,蹿得太快,曦滢还担心讷亲提前达成“被皇帝赐他用遏必隆刀自尽”的成就。 五哥阿里衮也很能干,不用她额外照顾也能干到位极人臣的程度,至于三哥和四哥打算走文官的路子,等他们混出头,小崽子种痘都能轮种好几轮了。 想来想去还得是策楞靠谱。 策楞摸头,嘿嘿笑了。 “但是兹事体大,必先落实了再请功。”曦滢不放心的叮嘱,毕竟策楞是个急急国王,后来因此翻车,最终间接因此丢命,所以曦滢常常耳提面命的提醒他。 说话间,景运门就在眼前——这是外朝和内宫的门户,他们到这里就该道别了,曦滢站住脚。 “今天咱们就到这儿了,皇上和我(小声)交代的事情上心些,别让皇上等久了。” 策楞也变回了正经脸:“放心吧,奴才这就告辞了。”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朝着养心殿的方向大步走去,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渐渐融入了紫禁城的暮色之中。 第85章 准噶尔求亲 腊月廿三祭灶过后,内阁便呈上了封笔奏折。今年因太后薨逝未满周年,宫里简省了许多非必要的庆典活动。 雍正又把弘昕和弘景带去养心殿了,曦滢难得清净,倚在承乾宫的雕花窗前,看着宫女们将素色帷幔换下,忽然想起幼时在府里过年,红灯笼映得雪地都成了胭脂色。 “娘娘,纳兰姑姑说,皇上今儿又教小主子们《三字经》呢。” 纳兰姑姑现在被曦滢专门派去看顾弘昕和弘景,这会儿春囡笑着给曦滢捧来暖手炉,“听说小主子们都能背到‘融四岁,能让梨’了,把皇上逗得直笑。” 曦滢拢着手炉:“这两个孩子,倒是越来越机灵了。” 她望着窗外飘落的细碎雪花,想起昨日去养心殿时,正见雍正握着弘昕的小手在宣纸上写字,弘景则趴在桌案边,用沾了朱砂的指尖在纸上乱涂,一家几口的身影映在窗上,竟是难得的温馨。 雍正的朱批近来平和了许多,偶尔还会在批复近臣的请安折子的末尾添上几句关于孩子们启蒙的闲话,顺便再问候问候爱卿的孩子们。 自从弘昕和弘景出生以来,天子近臣们常常都能收到这个大清第一老爹的亲子分享,到现在也已经很是习惯了。 雍正难得的得了空闲,除了孜孜不倦的教两个孩子三字经,更是有了不少翻牌子的业余时间。 庆常在的绿头牌果然挂上了,雍正看见了随意的翻了她的牌子。 次日清晨,庆常在踩着新雪来承乾宫请安,鬓边的红绒花比往日更艳三分。她脆生生笑道:“多谢娘娘成全!昨儿皇上还夸嫔妾有趣儿呢!” 曦滢端起茶盏轻抿,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弥漫,茶汤里的叶片沉沉浮浮:“既皇上喜欢,便要好好侍奉……”曦滢接着照例说了些恭喜和期许的套话。 庆常在都笑着听了,忙不迭的点头。 雍正又间或翻了她的牌子几次,其余时候依旧是雨露均沾,也不知道明年开春皇帝能不能收获新崽。 曦滢对此充满期待,毕竟他们都有可能成为弘昕的打工仔。 ------------------------------------- 闲适的日子总是一时的,王朝的运行总免不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转眼冰雪消融,御花园的梅花开了又谢,柳枝抽出了新绿。朝廷与准噶尔的议和断断续续,开春暖和了些,准噶尔的使节终于带着使团抵达了京城。 这日一大清早,妃嫔们照旧在承乾宫开早会。 外头忽然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雍正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现在应该是他的早朝时间吧? 也不及多想,所有人都起身行礼。 雍正身着明黄色的龙袍,上面绣着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显然是刚从朝堂赶来。他脸色有几分阴沉,大步流星走进殿中,径直坐在了曦滢的位置上,沉声道:“都起吧。” “皇上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曦滢亲自接过茶杯给雍正奉茶。 “你们还没散啊。”雍正接了过来却没喝,手指捻动着他的十八子。 看来是很烦心的事了。 “是烦心事?”曦滢问。 雍正思忖片刻,这才说:“是有件事要跟皇后商量,正好你们都在,不妨听一听。”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今日准噶尔使节入朝陛见,为他们的英格可汗求娶大清的公主做王妃,以安边民之心。” 曦滢一听,原来是这事儿啊。 策妄阿拉布坦那个没几天活头的六十多岁老登儿,还敢肖想天朝的公主,tui! 曦滢在心里唾弃,不仅是在唾弃策妄阿拉布坦,还有上赶着想答应的雍正。 没一个好东西。 不管是嫡亲公主还是宗室女子,凭啥便宜准噶尔,等过两年和准噶尔再开战,嫁过去的公主落得下什么好下场? 杀了祭旗都算痛快,就怕落个被人凌辱的下场。 “皇上若有顾虑,那便是不合适,拒绝便是,为何为难?” “天朝公主,下嫁和亲也是常事,先帝爷甚至还将自己亲生的蓝齐公主嫁给了准噶尔,或许就是由此先例,皇上这才不好拒绝的?”一旁的敬妃说道。 啧,康熙听了想打人,他这么个武德充沛的人,什么时候拿女儿给敌对方换和平了,准噶尔汗国拥有健全的王庭,和独立的军事外交自主权,可从未跟清朝建立“宗藩关系”,打仗打了几十年了,和哪门子亲? 再说一遍,满蒙的联姻是相互的联姻,不是送女儿去求和! 这个小世界还真是平等的黑每一个数的出来的历史人物,搞的人家风评被害,笑一笑算了。 雍正皱眉:“是啊,准噶尔就是以此为先例,求娶嫡亲公主而非宗室格格,朕不好拒绝。” “况且,如今西北战事稍缓,若是再动兵,一时钱粮不足,实在不是上上之策。” 对内重拳出击,对外色厉内荏,曦滢无语,历史上的雍正虽说武德干涸,但不是没有。 这个雍正不讲武德,那是一滴武德都挤不出来,啧。 嫔妃之中,沈眉庄到底是武将的女儿,最先按捺不住,义愤填膺地斥责道:“准噶尔不过是个边疆部族,大清肯下嫁公主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颜面了,竟然还敢予取予求,非要嫡亲的公主,实在是得寸进尺。” 曹琴默提前下线,大公主的亲妈欣贵人坐不住了:“皇上,淑和虽是亲生,可到底还小……” 宫里有公主的嫔妃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痛斥准噶尔的痴心妄想,雍正看她们是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了,烦心的挥手让她们都退下。 大家虽然也想知道皇帝最后会作出什么决定,但圣命难违,只能不甘心的退下了。 等所有的人都退下了,曦滢起身亲自替雍正揉着太阳穴:“皇上,如今其他人都走了,皇上可想听听曦滢的想法?” “朕今日来就是想听你的想法的。”雍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语气里满是疲惫。 第86章 事缓则圆 “准噶尔狼子野心,同我们双方已经打了几十年,哪怕先帝下嫁公主,也并没换来片刻的和平,还把公主和嫁妆也搭上,简直是只失不得,可见和亲一途是行不通的。”曦滢一边说,一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皇上想想,那些远嫁的公主,有几个能得长寿的?” 雍正看向曦滢:“那你觉得,该如何转圜。” “曦滢浅见,如今天朝同准噶尔汗国议和,为什么非得让公主嫁去准噶尔,而不是让准噶尔的王子来天朝当额驸?” 曦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雍正愣了一下,这显然不是他想象出来的任何主意之一,下意识回答:“自立朝以来,从无此例。” “皇上,准噶尔虽然也兵强马壮,但我天朝也是四海臣服,国富民强,分明优势在我,凭什么要事事都予取予求呢?传出去,不是成了我们给准噶尔低头了?” 雍正听了,逐渐坐起身子,也开始思索起来,见曦滢停了,他抬手:“细说。” “况且把准噶尔的王子留在京城,既能让他沐浴皇恩,也能显示出他们的诚意,一旦他们有不臣之心,额附就是质子,就算准噶尔的汗王不在意质子的死活,我们把他杀了便是,亏的也不是我们。”曦滢的语气带着几分冷冽。 雍正皱眉:“就怕准噶尔不答应。” “答不答应,让使节回去准噶尔请示他的汗王,哥哥不是说英格可汗命不久矣?说不得一来二去的,老汗王没了,准噶尔一乱,婚事便可取消了。” 曦滢在雍正身后他看不见的地方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外交窝窝囊囊的皇帝,原本的雍正竟然干得出十天就把妹妹嫁出去这种离谱事,哪个公主出嫁不得备婚小一年。 十天,嫁妆办的齐吗?是得多怕准噶尔啊,倒贴成这样。 “别人家一提就上赶着答应,拖一拖说不得又有新转机呢。”曦滢望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庭院里的梨树上,生出几分暖意,“皇上,事缓则圆。” 雍正沉吟良久,指尖摩挲着十八子手串,珠串碰撞发出细碎声响:“你这法子虽大胆,倒也不失为破局之道。只是此事兹事体大,还需与内阁重臣再议。”说罢抬眼看向曦滢,满意的捏捏曦滢的手,“不愧是朕的皇后,能有这般见地。” ------------------------------------- 养心殿的朝会因准噶尔和亲之事陷入僵局。雍正将质子的提议公之于众后,群臣的脸色忽明忽暗。 “皇上,此议前所未有!” 礼部尚书赖都率先出列反对,“先帝爷尚且以公主和亲,我等岂能坏了祖宗规矩?” “赖大人此言差矣!” 阿尔松阿大步踏出队列,“当年蓝齐公主远嫁,换来的是准噶尔三年后再次犯边!如今准噶尔内部不稳,正该扬我国威,让他们送王子来质,方能显我天朝底气!” 宗室一倔驴额头上青筋暴起,大声反对:“皇上!若准噶尔以此为借口再度开战,谁来担责?” 他转向雍正,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臣以为还是按旧例行事,选位宗室公主远嫁,最为稳妥。” “那便把你的女儿送去。”雍正拍桌子。 倔驴梗着脖子:“但凡臣有未嫁之女,定不吝让她远嫁。” 没有还说个屁。 “那就让已婚的和离了送去,正好那英格可汗六十多老头,配不上小姑娘。”敦亲王一向看不来这个倔驴,当即嚷嚷。 敦亲王这个憨憨难得旗帜鲜明的站自己一边,雍正竟然有点感动了。 殿内顿时分成两派,争论声如同滚雷般在梁间回荡。雍正指尖敲击着龙椅扶手,目光落在允祥身上 。 “怡亲王督办西北事务多年,说说你的看法。” 允祥的两个同母妹妹都远嫁蒙古,然后早早香消玉殒,此时自然不想送最后的妹妹送死:“回皇上,准噶尔人向来桀骜难驯,去年还在边境劫掠我朝商队。若能将其羁縻京城,既是人质,也是牵制。”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至于他们肯不肯,不妨让使节看看丰台大营的火器营 —— 三十门新铸的红衣大炮,昨日刚试射完毕,射程能到永定河对岸!” 这话如同冰水浇熄了争论,殿内霎时安静下来。雍正忽然笑出声,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敲出明快的节奏:“传朕旨意,着丰台大营三日后再次进行火器试射,让准噶尔使节一同观礼。” 阶下群臣望着雍正胸有成竹的神态,皆暗自揣测这火器威慑能否奏效。值此无声对峙间,有老臣偷偷用帕子擦拭额角冷汗,年轻武将却按捺不住摩挲佩刀,静待这场外交博弈的后续风云。 这期间,自觉在劫难逃的朝瑰公主往曦滢这里跑了好几趟,又不敢直接问,曦滢只好安慰她,她的皇兄正替她转圜。 天气渐暖,收到英格可汗的回信已经是两个月以后, 英格可汗怒斥大清傲慢,却又松口说可送王子入赘,但需以三座边境城池作为聘礼。 “胃口倒不小。” 雍正将密信拍在案上,“告诉他们,城池没有,但若王子肯来,朕赐他蒙古郡王爵位,赏宅第良田,让他做个逍遥王爷。” “皇上,臣猜这老狐狸是缓兵之计。昨夜西宁传来急报,准噶尔的骑兵已在王庭集结,只怕不等王子入赘,就要先动干戈。” 雍正神色冷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密信边缘,“朕再想想。” 下了朝,雍正背着手往承乾宫去。 窗外的梨花正落得纷纷扬扬,沾在承乾宫的琉璃瓦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曦滢正给弘景讲解兵书插图,听完雍正的抱怨忽然抬头:“皇上,没让商队借采办之名,再去准噶尔腹地探探虚实?” 她指尖点过地图上的伊宁城,“皇上上次不是还说让哥哥在漠西筹办了不少商队,消息灵通得很么。” “探了,还没信儿呢。” 半月后,雍正终于收到西北传回的密折—— 英格可汗本来虽然已卧床不起但却无姓名之忧,结果他可敦(王妃)瑟特尔扎布等不及了,一碗有毒的黑奶子马乳酒送他回了长生天,三个儿子为争夺汗位,在王庭外动了刀兵,王庭外集结的兵马不是冲着天朝的,怕是顾不上和亲之事了。 准噶尔使团不久之后也得了信儿,连夜告辞,卷着赏赐逃出京城,连留在驿馆的骆驼都没来得及牵走。 第87章 朝瑰的婚事 雍正带着消息来到承乾宫时,曦滢正抱着弘昕和弘景讲 “兵者,诡道也”。 雍正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准噶尔那边有了新动静,求亲之事算是不了了之了。”他顺势坐在榻边,拿起桌上的兵书翻了两页,“刚从养心殿过来,想着你定关心朝瑰的事。” 听雍正说和亲一事果然被缓没了,曦滢也为朝瑰公主高兴,她笑着拿起桌上的杏仁酥,递到雍正嘴边:“恭喜皇上,这可真是件大好事。朝瑰公主近来常来承乾宫请安,每次都感念着皇上为她费心,可惜总没赶上您来,赶明儿我让她去养心殿给您谢恩。”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孩子们散落的书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曦滢望着窗外渐浓的春色,轻声感叹:“有些时候,退让换不来和平,唯有握紧手中的刀坚守底线,才能护得住想护的人。” 雍正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腕间的东珠手串,沉声道:“你说得对。”他看着窗外抽芽的柳枝,忽然道,“过阵子热之前,等朝瑰的婚事定了,咱们带着孩子们去圆明园赏荷吧。” 曦滢有些期待,还是园子里的日子自在,去年因为接连的事情,没能去园子,一转眼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有些想念她的玉狮子,也不知道叶澜依给她照顾得怎么样。 养心殿的朱批又恢复了往日的凌厉,只是在批复策楞传来的准噶尔王庭情报的秘折末尾,多了一行小字:“皇后说的对,该给孩子们讲讲霍去病的故事了。” 朝瑰公主的婚事很快有了定论,她被许配给了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观音保。 这门亲事定下时,朝瑰公主正在公主所里绣荷包,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手中的绣花针猛地扎在了指头上,渗出的血珠滴在淡粉色的绸缎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 她怀着忐忑的心情跪听了圣旨,随即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多谢皇上和皇后娘娘恩典。” 待传旨太监走后,朝瑰将绣绷放在桌上,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秀,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此刻却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淡了不少。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鬓发,想起她远嫁蒙古的姐姐们,从此与亲人相隔千里,最后无一不落个埋骨他乡的宿命。 那时她便常常夜里哭着问额娘,自己将来会不会也这样。 那时候额娘抱着她,沉默许久,才终于说:“不会的。”只是不知道这个不会是想哄哄女儿,还是骗过自己。 但原来真的有朝一日她逃过了这样的宿命。 观音保是孝惠章皇后的从孙,可以说同皇家的关系非常亲近了。 最重要的是,虽然依旧是抚蒙,但观音保尚此时还在理藩院担任额外侍郎,所以实际上在观音保承袭王爵之前他们两口子都定居京师。 这般归宿,在历代公主的姻缘中已是顶好的安排。既维系了满蒙联姻的祖制,又免了朝瑰远嫁塞外之苦,作为一个母族不显的长公主,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哪怕是康熙还在,也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消息传到钮太贵人耳朵时,这位久居深宫的太妃正对着铜镜梳理鬓发。 太贵人姓钮祜禄,不过她家跟曦滢家倒是没什么关系,她家世宠爱都不显,哪怕生了康熙最小的女儿朝瑰公主(历史上她的公主早夭了),在康熙一朝都一直是个庶妃,也没个封号,还是雍正登基之后定了贵人的待遇。 这些年,她深居简出,最大的心愿便是女儿能有个好归宿。 听到女儿婚事已定且不需远嫁的消息,她手中的桃木梳 “当啷” 一声掉在妆台上,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忙不迭起身,拉着匆匆赶来的朝瑰:“快,快随额娘去给皇上和皇后谢恩,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说话间,她已吩咐宫女取来自己最体面的一件石青色绣暗纹的旗装,又让小太监将准备了许久的谢礼仔细包好。 太贵人一路上紧紧攥着朝瑰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当年额娘总怕你步了你姐姐们的后尘,如今能留在京城,是多亏了皇上和皇后体恤。” 朝瑰望着母亲鬓边新增的白发,想起这些年母亲为自己婚事操碎的心,鼻尖一酸,反手握住母亲的手:“额娘放心,女儿定会好好惜福。” 进了承乾宫的正殿,太贵人便带着朝瑰跪在青砖上,裙摆扫过地面的窸窣声里,夹杂着她哽咽的谢恩:“妾身母女多谢皇上皇后成全!这份恩情,就是做牛做马也难报万一!” 曦滢连忙让芝林和芝秀扶起二人,目光落在太贵人微微颤抖的肩头 —— 太贵人自康熙晚年入宫,多年来谨小慎微,此刻眼中的感激绝非作假。 “太贵人快请起,不必多礼。” 曦滢赐了坐,“观音保在理藩院素有清名,朝瑰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往后年节也能进宫来走动走动,皇上的宫里人少,正该多进宫热闹热闹。” 太贵人捧着参茶的手微微发颤,茶盏边缘的鎏金花纹映着她含泪的笑:“皇上皇后如此体恤,妾身无以为报。” 朝瑰在一旁恳切道:“臣妹已备好谢礼,是臣妹亲手绣的百寿图,虽不名贵,却是一片心意。” 曦滢接过春妮呈上的锦盒,展开那幅绣得密密麻麻的百寿图,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朝瑰的手艺越发精湛了,这般用心,本宫怎会嫌弃?” 她转头吩咐春囡,“把那对羊脂玉镯取来,给太贵人与朝瑰各赐一支,也算本宫的一点心意。” 母女二人告辞时,夕阳正将宫墙染成金红色。太贵人走在前面,背影比来时挺拔了许多,朝瑰跟在后面,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承乾宫的飞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其实朝瑰心里清楚,四哥同她素来并无情谊,愿意替她周旋而不是轻易的推她出去,肯定少不了慈爱的四嫂周旋,朝瑰得承她的情。 虽然不知该如何报答,但如果嫂子需要,她也定然会肝脑涂地回报今日的恩情。 曦滢:倒也不必用慈爱这么有岁数感的词形容她,她还年轻,真的。 第88章 恰克图 趁着准噶尔王庭内乱未平,雍正终于腾出手来,将矛头对准了盘踞朝堂多年的隆科多。 一道明黄谕旨从养心殿发出,隆科多被钦点前往西北,主持与俄国的恰克图谈判。 自打年羹尧赐死、阿奇那塞思黑幽禁高墙,再加上近来屡遭斥责、亲信接连被查,更何况,雍正心中本就因他与乌雅氏那段尘封的私情存着芥蒂,隆科多早已嗅到杀机。这份帝王的猜忌如同悬顶之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这位曾在雍正登基时立下拥立大功、宦海沉浮了大半辈子的 ,如何还不明白帝王恩宠早已消磨殆尽 —— 皇上这是要动真格了。 于是在恰克图的谈判帐内,隆科多一反往日的矜傲。面对俄国使节的刁难,他耐着性子逐条辩驳,就连文书细节都亲自核校至深夜。 京城已经是温暖如春,而恰克图虽然也稍微转暖,却依旧依稀有下雪天。 帐外的风刮得毡房簌簌作响,隆科多呵着白气在舆图上圈点边界线时,指尖的冻疮裂了又结 —— 这趟差事,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唯有拼尽全力将功折罪,才能换得一线生机。 恰克图的雪片般的奏折堆到养心殿案头时,雍正正用朱笔圈点着江南盐税的账本。 翻开隆科多的密折,雍正的眉头拧成个疙瘩:“都春末了,还在为通商口岸的事扯皮,简直是不堪用!” 他将奏折往案上一摔。 “皇上息怒。” 侍立一旁的苏培盛连忙递上热茶,汝窑盏里的碧螺春舒展着嫩叶,他低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悄悄留意着雍正的神色,生怕触怒了龙颜,“怡亲王刚在殿外候着,要不要传他进来?” “让他进来吧。”雍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抽芽的柳树上,思绪却仍在恰克图的谈判事宜上打转。 怡亲王一身石青色常服,步履稳健地走进殿内,外面刚下着靡靡细雨,他衣襟上还沾着些湿润的水汽,显然是刚从外面巡查回来。 他行礼毕,目光扫过案上散落的奏折,轻声问道:“皇上似有烦忧,可是为了恰克图的事?” 雍正叹了口气,将隆科多的密折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吧,都这时候了,还没个结果。朕在想,要不要让马齐去换了他。” 十三拿起密折仔细看着,眉头渐渐蹙起:“隆科多虽有过失,但在谈判上已耗了不少时日,对俄国人的路数也摸得差不多了。马齐虽精明,可您前阵子不是还说他‘非不能办事之人,乃习成巧术,自谓保身远害,藉为推卸之计’,况且骤然接手,怕是要重新熟悉情况,反而误事,请皇上三思啊。” 可任由他这般拖沓下去,何时才能了结? 雍正语气中的焦躁更甚,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这春末的日子转瞬即逝,再拖下去入了夏,怕是准噶尔那边又该活跃起来了。 怡亲王沉吟道:“皇上不妨再给他些时日,同时让马齐做好准备,若是隆科多仍无进展,再换不迟。临阵换帅,终究是下策。” 雍正沉默不语,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着,似在权衡利弊,殿内一时陷入了寂静。 上回准噶尔求情一事雍正从曦滢这里讨到了主意,今天不知怎的,也想问问曦滢怎么看,他溜达到承乾宫的时候,在暖阁门口便听见曦滢正给弘昕和弘景讲长平之战。 青瓷瓶里的晚樱落了几片在榻上,她拿起两枚玉棋子摆开:“……赵军以廉颇为主将,坚守三年,秦军久攻不下,粮草消耗巨大,战局陷入僵局,秦国施反间计,散布 ‘秦军最怕赵括’的谣言,赵王本就不满廉颇 ‘畏战’,轻信谣言,强行以赵括替换廉颇。赵括到任后立即改变廉颇的防守策略,主动全线出击。结果秦军暗中换帅为白起,诱敌深入后切断赵军粮道,围困 赵军月余,赵括突围时战死,45 万赵军投降后坑杀,赵国从此一蹶不振……” 弘景听得入了迷,小手指着棋盘上的玉棋子,好奇地问:“就因换了人?” “正是。” 曦滢把棋子归拢,“打仗最忌中途换将,老的熟情况,新的一来就改规矩,必出乱子。” 曦滢轻轻抚摸女儿的发顶,目光掠过窗外抽条的柳条 —— 绿丝绦般的枝条快垂到湖面了。 “就像种庄稼,已经快成熟了,突然换个人来管,要么浇多了水,要么施错了肥,最后可能就颗粒无收了。”小崽子们前些日子还被雍正带去御田帮了忙,虽然她也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曦滢换了个好懂的说辞,让孩子们更容易理解些。 弘景攥住她的衣袖:“好可惜啊。” “是啊,好可惜啊。” 雍正在门外听曦滢给孩子们讲的典故,又想起十三方才的话,对着檐外的暮色愣了半晌,转而忽然想起前阵子自己打算给弘暾赐婚李荣保的女儿的时候曦滢的叹息。 “听说富察他们一家子近来背着亏空,日子过得拮据……” 一个精明过头,素爱明哲保身、推诿糊弄,还背着亏空的马齐,真的适合去恰克图主持谈判吗?他被收买然后糊弄了事的几率有多大?雍正越想越觉得不妥,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 (曦滢:不用怀疑,包的) 雍正觉得自己真是明察秋毫见微知着,立刻打消了换人的念头。 罢了,收拾隆科多不急于这一时。 他下定了主意,便也没再进暖阁,转头回了养心殿。 结合自己案上隆科多的奏折里,密密麻麻记着俄国使节的谈判筹码,连对方嫌弃恰克图春末多风沙的抱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雍正忽然想起隆科多离京前立下的军令状,他叩首时额头撞得青石板咚咚响:“臣若不成事,任凭皇上处置。” “算了,先不换了。” 回到养心殿的雍正对怡亲王说,朱笔在隆科多的奏折上圈了个圈,“传旨给隆科多,加紧谈判,若是还谈不拢,提头来见。” 第89章 又见叶澜依 除了朝瑰公主的婚事,宫里又间或发生了些喜事,先是承宠不久的庆常在被诊断出了身孕,紧跟着是沈眉庄也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不过她的喜讯被发现得并不那么及时。 刚过百岁的六公主孩子自小体弱,三天两头闹毛病,夜里总要哭醒五六回。 沈眉庄为了这个养女也算的上是尽心尽力,不仅贴银子,更是夜夜守在摇篮边,亲自喂药哄睡,不过两月,眼下就添了层青黑,人也清减了不少。 这日寅时刚过,是嫔妃们起来梳妆打扮准备去承乾宫请安的时辰,延禧宫的烛火却还亮着。 六公主半夜发着高热,小脸烧得通红,哭声细弱得像只受伤的小猫。 沈眉庄抱着哭闹不止的六公主,已经是熬了一个通宵没合眼了。指尖因困倦而微微发颤。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烛火变成了无数个光点 等她再醒来,脸色苍白得像纸,说话都没了力气。太医诊脉的手指还搭在她的腕间,老太医先是眉头紧锁,片刻后忽然睁大了眼睛,捋着胡须笑道:“恭喜小主,是喜脉,已有两个多月了,只是胎气不稳,加上劳累过度才会晕厥。” 沈眉庄愣住了,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又看了看身边仍在抽泣的六公主,眼眶一热:“姐姐带弟弟来了吗?知道额娘盼着,便送个弟弟来作伴。” 只是话音刚落,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 这养女正是磨人的时候,分去了她大半心神,如今自己身怀六甲,精力本就不济,怕是难以两头兼顾。 采月在旁擦着眼泪笑道:“小主这下可得听太医的话,别事事亲力亲为了。往后还是让乳母和嬷嬷们夜里守着六公主便是。” 沈眉庄点点头,却仍是忍不住对着摇篮里的六公主喃喃:“姐姐可要乖些,莫要再让额娘操心了。” 偏殿得到消息的安陵容,自伤的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久违的不配得感开始作祟:“大家都有了喜信,就我没有,原是我不配。” 这些细微的愁绪,在宫里接二连三的喜讯面前,倒显得不那么起眼了。 宫里接二连三的传出好消息,不仅雍正开心,曦滢也很是高兴,给二人的赏赐都重了三分。 本来曦滢还想着是不是因为雍正岁数大了命中率下来,影响了后宫的生育率,进而影响了曦滢的绩效。 但不管怎么说,后宫很快就要达成人均一崽的情况了,这些可都是曦滢作为皇后的KpI,只要孩子们都能平安降生,那统统都培养成弘昕的打工人。 虽说前头的废太子算个前车之鉴,但雍正没那么能活,弘昕根本不可能那个地步。 至于太后孝期什么的,榴莲的小世界是不存在的。 ------------------------------------- 或许是因为雍正觉得在紫禁城已经憋了一年了,而且今年是选秀年,秋天得早早的回宫殿选,所以今年早早的便张罗了去圆明园的行程。 依旧是全体出动——哦,除了在宫里修行的甄嬛。 宫里没了主子,就剩了她一个在空旷的后宫苟延残喘。 再至圆明园,曦滢仍居牡丹台。 今年来得早了些,满园牡丹正值盛放,重瓣叠蕊压弯了枝头,淡粉与绛红交映成霞,风过处落英缤纷,宛如铺了层锦绣地毯。 入园没两天,闲不住的颖妃便拉着吉嫔寻到曦滢跟前,鬓边的翡翠步摇随着脚步轻晃,叮咚作响:“娘娘,听闻百骏园新驯了几匹良驹,油光水滑的,不如咱们同去瞧瞧?也当是偷闲松快松快。” 吉嫔在旁笑着附和,眼尾的笑意藏不住:“臣妾前日见内务府呈来的骑装新样式,银线滚边的,正想借机会试试呢。” 三个好闺闺一拍即合,唤人取来骑装 —— 领缘绣着暗金线的缠枝莲,袖口收得利落,比常服更显精神。三人对着菱花镜换妥衣裳,颖妃对着镜子转了半圈,抬手抚了抚鬓角:“这才像话,总比天天裹着花盆底自在。” 夏冬春这回只能眼巴巴的干看着。 没办法,谁让她临出发来圆明园之前发现自己怀二胎了呢,这种运动类带点危险性的团建是不可能让她参加的了。 刚出牡丹台月洞门,就见弘昕和弘景站在汉白玉石桥上。 弘昕穿着宝蓝色的袍子,第一眼就看见亲亲皇额娘今日穿的不一样,小短腿噔噔跑过来,攥着拳头兴冲冲喊:“额娘去哪?” 曦滢摸摸儿子的秃瓢:“额娘和你颖娘娘、吉娘娘出去转转。” “儿臣也要陪额娘去!” 曦滢奇了,今天这小家伙怎么这么积极:“弘昕不和姐姐去陪你汗阿玛念书了?” 弘昕的小脑袋瓜转的飞快,觉得今天额娘肯定是要丢下他们姐弟俩去玩儿好玩儿的,扭着曦滢的衣摆不撒手。 话音未落,衣摆又被轻轻拽了拽。低头见弘景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虽没说话,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分明也是想跟去的模样。 算了,让让他俩吧,等进了尚书房可就没这好日子了。 “看来是甩不开你们了。” 曦滢无奈地摇摇头,吩咐随侍的何长生,“去勤政殿回禀皇上,就说本宫本想去百骏园,被这两个小家伙缠住了,非要跟着去。问问皇上得不得空一起去。” 何长生应声而去,勤政殿离得近,不多时便转回:“娘娘,皇上说让您先带着阿哥公主过去,他处置完手头的折子就来,还特意嘱咐您,说小主子们头回上马场,小心别太兴奋惊了马。” 得了信,知道皇后正过来的叶澜依一早就把她每日精心照顾的玉狮子套好马鞍牵了出来。 一年多没见,叶澜依已经长大了,一改前年瘦弱小丫头的样子,成了百骏园的熟练工,更是首屈一指的驯马女,最重要的是,她出落得明艳桀骜。 曦滢完全能理解雍正为什么能看上她。 可能是因为曦滢没见过年世兰驭马,所以并不觉得她和年世兰有什么相似。 不过这会儿年世兰活得好好的——虽然心气儿散了,至少还活蹦乱跳的。 雍正应该不至于收集她的周边吧? 第90章 亲子运动&求恩典的文鸳 玉狮子被叶澜依养得膘肥体壮,曦滢表示非常满意。 见到曦滢,平日里桀骜不驯、对旁人爱搭不理的驯马女,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瞬间变了模样,秒变快乐小狗,脸上露出一丝羞涩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拘谨,又藏着几分欣喜。 听曦滢夸她把玉狮子照顾得很好,叶澜依的脸颊微微泛红,笑得更不值钱了:“这都是奴婢的本分。” 曦滢伸手轻抚玉狮子油亮的鬃毛,转头笑对颖妃和吉嫔:“既是皇上特许,咱们今儿就教教小崽子们骑马,可别吓哭了才好。” 吓哭是没有的,不仅没吓哭,甚至两个小崽子还像是觉醒血脉一样来劲,被曦滢和吉嫔搂着小跑了好几圈也不说累,嚷嚷着要学,拍着手还想再来一圈。 还好没过多久雍正带着怡亲王来了。 俩小孩儿眼神儿好,大老远就喊:“汗阿玛,十三叔!” 曦滢几人骑着马迎过去,下马给皇帝请安。 雍正不等孩子被放下来,抬手捋了捋小闺女有些散了的头毛:“高兴了?” 曦滢有心给他们父子创造亲子活动的时间,把手里的崽塞进雍正的手里:“可不是,嚷嚷着要学呢,还是让汗阿玛和十三叔教吧。” “阿玛,要学!”弘景从吉嫔怀里探出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跃跃欲试地说道。 雍正大笑:“不愧是我爱新觉罗的子孙,不过小景儿还小,骨头还没长硬,略骑一会儿就算了,现在就学长成罗圈腿就难看了。”然后看着可怜巴巴的女儿哄道,“等再过一两年,汗阿玛亲自给你挑小马,成不成?” 小姑娘爱俏,虽然不知道罗圈腿是什么,但听着就不好看,犹豫片刻答应了:“好吧,再跑一圈!” 雍正无有不应的,叫人牵来两匹马,他和十三一人拎了个小崽子跑马去了。 曦滢见父子叔侄几人跑远了,吩咐叶澜依:“日头大了,今日就先到这儿,澜依把玉狮子带回去吧,咱们来日方长。” 还是别让雍正注意到叶澜依的为好,曦滢从不拦着有欲心上进的女人接近皇帝,反正宫里这些人都是过了政审的,雍正不会有啥威胁,也没人能威胁到她的地位,而且雍正哪怕真的有心,大部分时候也没时间。 成功爬床的,除了李金桂还真的没别人。 但人家小姑娘既然本来也没有攀龙附凤的意思,还是不要在皇帝面前出没的好。 叶澜依牵着玉狮子走在回马厩的路上,指尖摩挲着缰绳上的纹路,心里却在想:攀龙自然是不必的,但能常伴皇后娘娘左右,倒也不是不行。 曦滢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春妮提醒她昨日递牌子福晋们该到了。 于是曦滢把纳兰姑姑留下了,叮嘱道:“你在这儿照看着些,皇上和小主子们回来要是找我,就说我去见几位福晋了。” 反正孩儿他爹带着呢,丢不了。 ------------------------------------- 来人是敦亲王福晋,怡亲王福晋和第一代裕亲王的侧福晋瓜尔佳氏。 她们都是递牌子进来求姻缘的。 怡亲王的嫡长子弘暾雍正已经盘算好安排李荣保的女儿富察琅嬅了,敦亲王唯一的嫡子弘暄,雍正心里也有了人选,是马齐的孙女。 说来都是富察家的格格。 近来敦亲王安分,雍正也愿意给他这个恩典,并通过联姻的手段尽可能的再拉近他们之间如同风化的塑料一般脆弱的兄弟关系。 毕竟他存活至今的兄弟也不多了,雍正也不是真想落个杀兄屠弟的恶名。 能维持表面的和睦,他也乐意为之。 这件事情雍正并没要求保密,曦滢也没藏着掖着吊人胃口,给二人透了底。 怡亲王福晋估计早就收到风了,毕竟雍正做决定的时候不可能不问他的宇宙好弟弟,她今天当陪客的成分比较大。 而敦亲王福晋也对自己未来儿媳妇的家世很满意,富察家在朝中根深蒂固,马齐在朝中地位稳固,孙女的教养自然差不了。至于模样性格,他们现在不好直接接触,侧面打听应该也不是不可以。 而瓜尔佳氏不仅为自己承袭王爵的孙子求,也来为自己今年待选的幼弟的女儿求个前程。 老太太说得颇为隐晦,她轻声道:“回娘娘的话,我们家虽说家世不算显赫,但这孩子是我娘家小辈里第一个小格格,从小被娇纵着长大,没什么心眼儿,性子单纯。若是有幸能进入殿选,还希望娘娘能多照看一二,要么给她撂牌子,让她归家另寻良缘,要么就给她指个简单些的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生平安顺遂,安稳度日便好。” 总之,就是尽量别进宫伺候了。 对于前一个给孙子求福晋的请求,曦滢当场便答应了下来,不过后一个请求,曦滢并没有给出准话,毕竟理论上秀女都是要先让皇帝挑选的,她只是问道:“侧福晋的侄女是哪家的?叫什么名字?回头殿选的时候,我多留意着些。” 曦滢倒是知道侧福晋出身哪家,但她家并非什么大家族,人丁也不兴旺,属于除了侧福晋本人没什么社交可能的人家,曦滢平日里琐事繁多,还真没功夫去了解她弟弟是谁。 “妾身的幼弟是都察院御史鄂敏,侄女闺名文鸳。”瓜尔佳氏回答。 原来是她呀,曦滢了然,那个不聪明但实在美貌的笨蛋美人。 曦滢想着,来求恩典的亲戚肯定不止这一波,于是说:“这么的吧,圆明园的荷花漂亮,赶明儿等荷花开了也是一片胜景,亲戚们也都在各自园子安顿好了,咱们也借皇上的宝地,把阿哥格格们都请来赏荷花。” 敦亲王福晋和怡亲王福晋听了俱是眼前一亮,要被赐婚的可都是她们的亲儿子,谁能抵御得了提前相看儿媳妇的诱惑呢。 两人连忙笑着应下:“娘娘这个主意好,那妾身等就静候娘娘的消息了。” 第91章 弘昼 送走了几个福晋,曦滢这里又迎来了裕嫔和弘昼母子。 说来好笑,曦滢入宫三年有余,皇后也当了小一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弘昼这个儿子。 上次来圆明园的时候,弘昼正好得了时疫,看脉案曦滢猜测大概是流感之类的,雍正让他闭门休养别当传染源霍霍健康人。 加之当时弘历被出继了,裕嫔觉得他就是因为上蹿下跳的去求见皇帝这才撞在了雍正的枪口上。 于是把弘昼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把他拘着不许他出去。 倒是裕嫔,来给曦滢请安过一两次,后来曦滢便让她安心照顾儿子,免了她的请安。 对于曦滢来说,裕嫔是个很不错的下属,性格不错,安分守己也不搞事,还有业绩——一个儿子,爱喝酒这点无关痛痒也不影响别人的小爱好那都不是事儿。 但她其实也很能理解她为什么能在雍正和宜修面前如此毫无存在感。 长相不出色,辛者库管领的女儿,雍正女人里,如果说李金桂是地下室,那她绝对是家世地板砖,性格嘛,在潜邸的时候倒是收敛,但收敛太过雍正也觉得无趣。 更要紧的是,裕嫔对自己的定位无比清晰。 她从没想过要让儿子去争什么储位,更不想当任何人手里的棋子。 弘昼自小身子骨就弱,读书骑马都比别的阿哥都晚些,也没显露过什么过人的天分。母子俩就这般不争不抢地在深宫里过日子,居然也平平安安苟到了现在,真正应了那句 “求仁得仁”。 但现在曦滢成了皇后,那是弘昼的嫡母,不露面是不行了。 主要是弘昼岁数也慢慢大了,得说媳妇,再隐身就不合适了,因为雍正真的会忘。 而于曦滢而言,整个后宫的风评与几乎等同于她的风评,弘昼作为皇子,皇家子嗣的教养前程,皇后都需过问一二,雍正刻薄,曦滢可不想落下个这种风评。 曦滢看着面前的少年,后世口中的荒唐王爷,目前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光头阿哥,规规矩矩地对着曦滢跪下磕头:“儿臣弘昼,给皇额娘请安。” 抬眼时目光清亮,倒透着几分机灵劲儿。 曦滢看着弘昼规规矩矩的模样,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起来吧,地上凉,仔细伤了膝盖。” 弘昼谢了恩,起身时偷偷抬眼瞟了瞟这位嫡母,她就没比自己大几岁,一袭鹅黄色旗袍虽然家常,但依旧是一派富贵,只是眉眼间倒比想象中亲和些——弘昼忽然想起了前一个,虽然评价嫡母有些大逆不道,但的确是云泥之别。 “上回来圆明园你病得厉害,也没见到你,” 曦滢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青花盏沿,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如今瞧着气色倒不错,太医说身子大安了?” 弘昼挺了挺腰板,声音更亮了些:“回皇额娘的话,儿臣已经大好了。前几日章太医来,还说儿臣底子壮了不少。” 裕嫔在旁连忙补充:“自弘昼上回生病娘娘就派了章院判特地过来,如今大好,都是托娘娘的福。” 曦滢化身讨厌亲戚,开始接着问弘昼的功课:“病中耽搁了些时日,书房里的功课怕是落下了吧?如今读的哪本典籍?” 提到读书,弘昼的眼神开始飘忽,挠了挠后脑勺:“回皇额娘,儿臣如今跟着师傅粗读了四书。” 曦滢点点头,目光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 —— 指节分明,却不见薄茧,反倒带着些玩闹留下的细小划痕:“不过光是粗读是不够的,不光要会解,更要会做。你性子瞧着活络,往后除了温习功课,也该多练练字,静心方能明志。”曦滢清了清嗓子,替雍正说了几句场面话,“你汗阿玛虽忙,但也常问起你的课业。” 弘昼连忙应下:“儿臣记下了。” 曦滢又问了些读书的事,诸如师傅严厉与否、同窗相处如何,弘昼都一一答了。 说到兴头上,还眉飞色舞地讲起前日跟十三叔家的弘暾比射箭,虽没赢却也没输得太难看,惹得曦滢笑出声来:“没关系,你堂兄比你大几岁呢。” 弘昼小时候生病,还是十三给他找药救他一命,雍正直接让他管十三叫爹,所以弘昼虽然在雍正这里没个存在感,但跟十三叔家的堂兄弟关系倒很不错。 曦滢就喜欢这种机灵且拎的清的。 裕嫔看着他们二人相谈甚欢,悬着的心渐渐落了地,眼角的细纹里都漾着笑意 —— 看来先前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今年回紫禁城,你们母子二人便也跟着一同回去吧,弘昼也大了,再在园子里放养也不合适。”这事儿曦滢之前就跟雍正商量过了,雍正对于不在意的姬妾孩子,依旧是放任自流,随便曦滢怎么安排都行。 至于回紫禁城的教育问题,尚书房还在运行,他的小弟弟和侄儿们都还在念书,多一个少一个的都无所谓。 听到这个消息,裕嫔和弘昼都很是高兴,忙不迭的谢恩。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虽说圆明园比紫禁城自由,但谁不想再富贵些呢。 正说着呢,雍正带着两个小崽子回来了,父子三人那叫一个兴高采烈。 雍正估计是没料到裕嫔母子也在,稍微收敛了一些笑意,端详了弘昼片刻:“嗯,看着比往年结实多了。” 弘昕和弘景看有陌生人,有些好奇。 “这是你们的裕母妃和五哥弘昼,以后可要和睦相处。” 两岁多的小朋友,基本的礼数已经有模有样了,弘昼也表现得很友爱。 雍正再次考较了一遍弘昼的功课,脸板起来,想到也没好好教,罢了不能对这个儿子要求太多。 曦滢顺嘴跟雍正提了她打算攒个赏荷相亲宴的事情,雍正对曦滢时不时的施恩非常乐见,无有不应的。 曦滢笑着打趣弘昼:“阿哥可要好好念书了,赶明儿赏荷宴会上若是吟诗吟不出来,可是要在未来福晋面前丢脸的。” 弘昼听了瞬间红温。 裕嫔听了耳朵一动。 第92章 爆改遴选的相亲宴 圆明园的荷花已经开得相当繁茂,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铺满了大半湖面,清风拂过,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映着日头晃出细碎的金光风一吹便轻轻摇曳,倒比宫里的雕梁画栋多了几分野趣。 转眼便到了曦滢宴客的日子。 皇家移居圆明园,但并不是所有官员家里都在园子附近置办了住处的,但即使没有,受邀的福晋格格们都只敢提早出发,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过曦滢一直很期待的富察琅嬅这次却并未列席。 全因她尚且还在孝期,还有一个月才除服,刚好错过了,曦滢只好“拜托”了雍正给怡亲王和他福晋传话,说等下个月再召李荣保的福晋和琅嬅觐见。 怡亲王福晋听了也没什么遗憾的,不差这一个月,回头再单独见也好,况且雍正一向“鼓励”大臣向怡亲王靠拢,虽然怡亲王一向谨守分寸,但她想提前见儿媳妇有的是机会。 当然了,能在皇后这里正大光明的见那是最好不过。 趁着客人们还没来,曦滢又逮着弘昼打趣:“咱们五阿哥喜欢什么样的格格当福晋啊?” 弘昼平时脸皮厚得很,跟谁都能插科打诨,可一涉及婚姻大事,顿时红了脸,耳朵尖都透着粉色,挠了挠头小声说:“旁的…… 旁的都无所谓,总得是能说得上话的。” 他心里嘀咕,若是夫妻两个天天相对无言,那日子得多没趣,还不如一个人自在,日子都没了盼头。 裕嫔听了想揍他,旁的怎么不重要了,光说的上话日子还过不过了?! 但在皇后面前,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回去再教训。 “唔,有共同语言的确很重要,可见五阿哥是仔细想过的。” 弘昼的脸立刻像是被煮熟了的虾。 这次的相亲宴曦滢觉得很是满意。 这些门当户对的少年少女聚在一起,聚宴的目的大家心照不宣懂得都懂。 年少慕艾,年轻人们为了出彩,展示君子六艺的时候,也是使尽浑身解数,吟诗作赋的环节,打油诗虽然是大多数,但竟然还真让曦滢发现了几个文采斐然的。 虽说离真正的自由恋爱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曦滢觉得,能让这些孩子彼此见上一面,有个朦胧的印象,总比闭着眼乱拉红线强,她也算尽力了。 除了提早就定下,今日只是见见面的,其中敦亲王福晋非常满意她未来的儿媳妇,眉眼里的笑意就没断过,拉着那姑娘的手问长问短,频频点头,那姑娘被问得脸红,低着头小声应答,手指却悄悄绞着帕子,眼角的余光偷偷瞟向不远处的弘暄,恰好撞进少年看过来的目光里,顿时像受惊的小鹿般缩回了视线。 也有未来丈母娘\/婆母当场看好,有了结两姓之好的意向的,总之绝对说得上是宾主尽欢。 不过有一件事情曦滢倒也没想到,那就是三福晋董鄂雪微居然悄悄过来找曦滢,说她看上瓜尔佳文鸳了。 什么?曦滢看向三福晋,谁看上了?看上谁了? 当然了,倒也不是故乡开了百合花,董鄂雪微是觉得瓜尔佳文鸳长得实在漂亮,应该是弘时会喜欢的类型,四品官的女儿家世一般,也没什么心眼儿,拿来占三阿哥的侧福晋的位置很好。 曦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瓜尔佳文鸳正坐在不远处,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旗装,衬得那张脸蛋红扑扑的,娇嫩得像是刚剥了壳的荔枝,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很难让人不喜欢。 曦滢想,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年轻版的齐妃应该就是这样娇美的笨蛋美人吧? 换句话说,如果不长进,老了就会变成齐妃那样。 “三阿哥房里除了儿臣就只有一个试婚的格格,他也并不喜欢,给三阿哥开枝散叶的事,也不能可着儿臣一个人做啊。”董鄂雪微红着脸小小声的说,手还习惯性的护着肚子。 曦滢看她,有些惊讶:“你这是又有了?” 三福晋红着脸点点头:“只是月份尚浅,故而没有声张。” 不愧是你啊大清巨人,除了读书不行,什么都行。 过了一阵,社(交)恐(怖)分子弘昼一改往日没正形的做派,轻手轻脚地走到曦滢身后,偷感很重的默默站在一旁。 曦滢早就瞥见他的影子,却故意装作没看见,直到他忍不住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才转头看他:“阿哥这是看上谁了?脸这么红。” 弘昼被说中心事,脸更红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只伸出手,小幅度的悄悄指了指不远处穿翠绿色旗袍的格格。 那姑娘正低头跟她的额娘说着什么,鬓边的流苏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闪着温润的光。 曦滢一看便笑了 —— 果然是吴扎库家的格格,宿命的官配,看来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 正说着,就见远处一群太监簇拥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走来,正是忙完正事的雍正。他背着手,慢悠悠地溜达过来,说是来看热闹,其实是想瞧瞧这些宗室子弟里有没有可用之才 —— 毕竟都是大清的未来。 雍正一来,原本还在说笑的福晋和格格们顿时都收敛了神色,纷纷起身行礼,然后悄无声息地准备退避,只留下一群男丁在原地。 曦滢之前也设想过这个情况,特意吩咐了三福晋:“皇上一早便赏了戏,现在估计也已经扮好了,大家先移步过去吧——三福晋,照应着些,别怠慢了。” 董鄂雪微起身应是,亲自领着女眷去了偏殿的戏楼。 雍正对这些宗室子弟本就不熟络,近些的侄子还勉强叫得出名字,稍远一两代的阿哥,若是没入仕历练过,他连名字都不一定知道。 没办法,谁让他当皇帝之前要(不知道自愿还是非自愿的)当孤臣,当了皇帝之后又处理不大好宗亲关系呢。 曦滢给他介绍人物关系,恨不得茶都得多牛饮两盏。 雍正在曦滢给一一介绍的时候,忍不住就开始考较人家的学问和功夫。 相亲现场爆改人才遴选现场。 被考较的宗室子弟们又紧张又兴奋,紧张的是生怕在皇帝面前出丑,丢了家族颜面;兴奋的是若能被皇帝看重,往后仕途或许就能顺风顺水。 现场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原本轻松的相亲氛围荡然无存,只余此起彼伏的应答声和偶尔的叹息。 一番对答下来,雍正还真挑出了几个可塑之才,虽然关系远了些,但还是破格准他们进尚书房读书。 第93章 大功一件&去甘露寺 远在巴里坤的策楞终于送来了新的请安折子。 折子里除了请安之外,详细呈报了“牛痘的发现始末及初步研究情况”。 在曦滢三番两次的耳提面命之下,策楞一改拿了半截情报就写折子邀功的浮躁,真实的研究了一番这才上了折子。 折子上的试验过程写得翔实:从牧场孩童感染牛痘后竟不得天花写起,到他亲自挑了三个名医做研究,再到如何取牛痘脓液接种,句句都带着股子严谨劲儿。 其他说辞基本是照搬了曦滢给的答案,连 “天地造化之奇,非人力所能及” 这般话都一字不差。 又在折子后面补充了段忧心忡忡的话:“准噶尔如今天花肆虐,准噶尔人因此大幅非战斗减员,若继续在巴里坤研究,恐会泄露,奴才不敢轻易继续扩大规模尝试,兹事体大奴才不敢擅专,后续事务如何进行,伏请主子圣裁……” 什么?远在巴里坤的策楞居然找到了克制天花的方法。 雍正忽然 “噌” 地一声站起来:“苏培盛,苏培盛!” “奴才在,皇上,您这是?”正给雍正端了参茶过来的苏培盛听雍正这么急,茶也不奉了,赶紧应声。 “军机值房今天是谁值宿?” “是怡亲王和张中堂。”苏培盛抹了把额头的汗,心说这半夜三更的,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快请怡亲王过来!” 雍正踱了两步,又猛地顿住脚,“罢了,传辇!朕亲自去军机值房!” 他抓起案上的朱批笔,这等能救万民于水火的大事,多等一刻都像是在糟践性命。苏培盛刚要喊人备辇,却见雍正已攥着折子大步跨出殿门。 如意门内军机值房的灯笼在夜色里晃出暖黄的光。值守的侍卫见皇帝亲至,慌忙跪了一地。 雍正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堂内,正见允祥和张廷玉围着一堆奏章议事,他扬着手里的折子,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十三弟,衡臣,你们瞧瞧这个!” 允祥与张廷玉对视一眼,见雍正满面急色,连忙接过折子。两人凑在灯下细读,烛火映得允祥的眉峰忽明忽暗,张廷玉捻须的手指渐渐停住。 “这…… 这是真的?” 允祥率先抬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牛痘竟能防天花?” 满人和蒙古人都以天花为天敌,若真能预防,这得是多大的功德! 张廷玉指尖点在折尾:“策楞想得周到,准噶尔天花肆虐,此事若泄露,恐怕对方利用得利。” 准噶尔说话又要跟大清打起来,这种情况下,自然是希望他们越弱越好。 雍正重重一捶桌案,烛火猛地摇晃,灯花爆落在奏折上:“这是上天赋予我大清的福泽!此等好事,断不能让准噶尔察觉分毫!” 雍正背着手在堂内踱来踱去,龙靴碾过地上的碎炭发出轻响:“衡臣顾虑得是。但此事若成,何止是边疆之利?天下百姓都能免受痘疫之苦!” 他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十三弟,你说,该如何处置?” 允祥略一思忖,答道:“依臣之见,当务之急是将研究移至内地。巴里坤离准噶尔太近,难免走漏风声。可在京城让太医院扩大试验规模。”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准噶尔…… 他们正因天花元气大伤,咱们暂且按兵不动,暗中观察便是。” 雍正抚掌称善,眼中满是赞许:“十三弟所言极是!衡臣,即刻拟旨,命策楞秘密将痘苗及相关文书运回京城,沿途务必严加防范——还有策楞,找个别的由头,朕要重赏他!” 张廷玉躬身领命,迅速摊开宣纸,笔尖蘸满墨汁,沙沙书写间,一场关乎大清子民安康的隐秘布局,在军机堂内悄然展开。 雍正时而俯身查看张廷玉草拟的旨意,时而踱步沉思,不时出声补充关键细节;允祥则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奏折,反复斟酌每一个环节是否存在疏漏。三人全神贯注,全然不觉时光飞逝。 窗外的梆子敲过四更,军机堂的灯火却比先前更亮了,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着烛火晃动,宛如一幅凝重的剪影。 君臣三人一口气肝到了天亮,其他的决策都是密旨发出的,唯独封赏策楞的旨意,颁布得大张旗鼓。 还没到点卯请安的点儿,曦滢便见到了雍正派来的给她报喜的小太监。 说是皇上为了奖赏策楞在巴里坤屯田屯军有功,特赐他二等公的爵位,一座京城的宅子,并奖赏钮祜禄家帑银两万。 好家伙,这是大手笔啊,曦滢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感叹雍正大方,顺便一下就猜到了奖励策楞的真正原因。 不过她倒也没露出什么端倪,只是适当的表现出了些感恩戴德,并大方了给了赏银。 事情的后续自有雍正跟进,在曦滢这里,就算是过去了。 ------------------------------------- 八月,河南传来消息,因为连日的暴雨,黄河在郑州出现决口,三天内决口从 30 余丈扩张到 300 余丈,皇帝除了拨款救灾之外,亲自带着百官去了天坛祈求雨停。 等他一番祭祀回来,曦滢正拿着账本子划拉能如何在不降低底层员工生活质量的情况下扣点银子出来,见他一身湿衣进来,忙让人取来姜茶:“皇上淋得不轻,还是先沐浴更衣吧。” “无妨。” 雍正伸手让苏培盛伺候着把湿衣服脱下来,这才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朕打算后天去甘露寺祈福,你陪朕同去。” 曦滢心里翻白眼,虽然她是个下凡的星君吧,但着雨该下就得下,该停才会停,搞这些神神叨叨的没用,只是建议:“灾区百姓最需的是粮食和药品,祈福之余,不如让太医院准备些预防时疫的方子和药材,这些地方水退之后必生瘟疫,早做准备的好。” 雍正望着她指尖划过的痕迹,忽然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 为了向神佛展示诚意,雍正带着曦滢——当然还有浩浩荡荡的扈从,徒步上凌云峰的甘露寺。 走到半山,前头探路的侍卫忽然来报,说是在树丛中发现了一个被毒蛇咬个半死的人。 看上去是个番邦人,嘴里嘟囔的好像是准噶尔风味的蒙古话。 曦滢眼睛一亮——他们这是碰见了混入京城的摩格? 第94章 摩格&舒太妃 曦滢盯着地上昏迷的人影,晨光穿过薄雾在那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的确不是常在京城能看见的样貌。 他们这是碰见了混入京城的摩格? 准噶尔汗国的汗王争夺战明明已经尘埃落定,摩格既已坐稳汗位,不好好在伊犁河谷治理部众,非要冒险亲自潜入京城做细作?可惜这回他遇上的不是心慈手软拎不清的果郡王。 曦滢至今没想通那个果郡王是处于何种考量,在明知是敌对方混入京城的人的情况下,救了人然后当无事发生的把人放了的。 是顾忌对方随从的凶悍,打不过便顺水推舟?还是单纯泛滥的恻隐之心作祟,忘了两军对垒的血海深仇? 就算救他的时候没确定他是哪方人,等他的救兵来了他打不过,都完全没想过汇报? 这等行径,往轻了说是拎不清,往重了说,与通敌卖国何异? 不过想这个问题不如思考一下摩格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或许阴差阳错间可以解答上一个问题。 “绑了。” 雍正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带下山找个人给治治,别让他死了。” 雍正靴尖踢了踢地上的弯刀,那刀鞘上镶嵌的绿松石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审的时候仔细些,一丝一毫都别漏了。此事若走漏风声,你们都提着脑袋来见朕。” “奴才遵旨。” 随侍的侍卫立刻上前,解下腰间的牛皮绳将摩格捆了个结实,绳结打得是军中最牢的死扣,动作利落得没发出半点声响。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起昏迷的摩格,除了半死不活的摩格发出的呓语,再没发出半点声响。 雍正又转向阴影里的黑影:“夏刈。” “奴才在。” 一道瘦长的身影从松树后闪出,单膝跪地,脸上的刀疤在光线下更显狰狞。 “带人搜山。” 雍正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目光扫过四周黑黢黢的林莽,“方圆三里之内,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看有没有同党潜伏,若有可疑之人,一并收监,细细审问。” “嗻。” 夏刈领命起身,打了个手势,十几个黑衣卫立刻如鬼魅般散开,靴底踏过沾露的草地,只留下细碎的沙沙声,转瞬便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插曲,原定在甘露寺停留三天的行程被骤然缩短成两天一夜。众人几乎是匆匆而来,连寺里的晨钟都没听全,便又匆匆回了圆明园。 甘露寺的住持望着绝尘而去的仪仗,手里的茶盏晃出半盏茶汤,终究是没敢多问。晨露打湿了她的僧袍,远处的山峦还浸在朦胧的雾气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过了几日,雍正刚处理完奏折,便带着一身墨香往牡丹台来,进门时脸上还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挥退了殿内伺候的宫人,才凑到曦滢跟前:“你可知那天在山里抓到的细作是谁?” “谁?总不能是准噶尔汗王吧?” 雍正一拍曦滢的手:“还真是!他就是噶尔丹的新汗王摩格!想不到吧。” “呵。” 曦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他的行径嗤之以鼻,“叫他来京师和亲时推三阻四,如今倒有胆量悄悄摸过来当细作?这准噶尔的汗王,行事倒是别致。” “不过皇上,他就这么轻易招了?”不能吧?曦滢有些疑惑,能坐稳汗位的人,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雍正轻轻咳嗽了一声,刑部的人自有人熟练掌握大记忆恢复术,不过这等血腥手段,不必污了曦滢的耳朵,只说:“抓到了他的同党,人多了,总有惜命的。” 想必能让摩格带来的亲随必然是心腹,那就只能嘲笑他识人不清了。 “不过他去凌云峰做什么?” 曦滢忽然想起一事,蹙眉道,“舒太妃可还在山上修行呢,那地方清净幽僻,要不要加派人手护卫?” 凌云峰的舒太妃,雍正的手指无意识的点点扶手,陷入思索。 摆夷的土司和准噶尔因为藏地和宗教原因有宿怨,按说不会有勾连,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朝廷正在西南推行改土归流,摆夷土司的利益受损,态度早已变得微妙。 而准噶尔一直觊觎藏地,若双方为了共同的利益联手,对大清绝非好事。 难不成,摩格清晨潜入凌云峰,实际上是去找舒太妃的? 为了她手里有可能残存在宫里的暗线?还是想利用摆夷的势力搅乱西南,给大清添乱? 想到这个可能,雍正的脸色沉了下去,眸底翻涌着寒意。果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哪怕舒太妃侍奉先帝多年,又早已出家多年,也难保不会被旧部裹挟,做出出格之事。 看来不能再这么放任舒太妃自由隐居在凌云峰了。 他指尖重重一顿,在心里已有了计较。 雍正指尖在扶手上重重叩了三下,抬眼看向曦滢时,眸中已没了半分犹豫:“苏培盛,传旨给凌云峰的侍卫,即日起在暗处加派三倍人手,好好保护舒太妃清修,便是一只苍蝇见了她,都得记下汇报。” “皇上是想…… 软禁舒太妃?” “算不上软禁。” 雍正端起茶盏,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只说是近来山中有匪患,朕体恤太妃,才加派人手护卫。” 他指尖摩挲着盏沿的龙纹。 “每日送去的斋饭、用度都要细细查验,往来信件更是要一字不落地呈上来 —— 她既已出家,就该断绝尘缘,哪还有那么多俗务要应酬?”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要借着护持的名义,监控舒太妃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舒太妃身边伺候的宫女嬷嬷,要不要也换一批?” 曦滢轻声问。那些人跟着舒太妃多年,绝对是心腹。 雍正摇头:“不必。骤然换人大容易打草惊蛇。” 他还想看看准噶尔和摆夷到底想玩儿什么花样,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让夏刈从暗卫里挑几个手脚利落的,扮成洒扫的杂役混进去,盯着那些旧人就好。若发现谁与外界私通款曲……” 若真的让他抓住把柄,她连带她的儿子——哼,雍正没说下去,但眼底的寒意已说明了一切。 至于摩格,等到问不出更多信息之后,直接杀了吧,他会让这个自甘堕落的细作后悔踏入大清的地界。 接连失去两个大汗,准噶尔可以再乱一些。 第95章 赐婚琅嬅 回了紫禁城,承乾宫的桂花开得正盛,细碎的金蕊落了满地香。曦滢正对着窗棂理着新制的秋装纹样,就听春妮进来回话:“娘娘,李荣保大人的福晋带着琅嬅格格和傅恒到了。” 终于要见到传说中的富察琅嬅了。曦滢放下手里的银剪,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快请进来。” 不多时,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打起,一股淡淡的花香随着三人的身影飘了进来。 走在最前的是李荣保福晋,她身后跟着个少女,身量已抽条,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正是富察琅嬅;她身旁坠着傅恒,是曦滢特地叫来的,四五岁的小孩,努力把腰杆挺得笔直,有些可爱。 许是刚出孝期的缘故,琅嬅穿了件月白色的素绸旗装,领口袖口只滚了圈细窄的银边,头上梳着小两把头,仅簪了支细米珍珠攒成的珠花和通草绒花,连耳坠都是最简单的珍珠串,素净得像株雨后的玉兰。 可那份清丽是藏不住的,眉如远黛,眼似秋水,站在那里静静垂着眼,便自有股温婉娴静的气度。 怡亲王福晋带着弘暾在宫中行走惯了,到的早些。曦滢拉过琅嬅的手,柔声道:“这便是琅嬅吧?果然是个好姑娘。” 琅嬅被皇后这般夸赞,脸颊微微发烫,屈膝行礼时,眼尾的余光飞快地扫过站在怡亲王福晋身侧的少年 —— 那便是弘暾了。 他是刚下了尚书房的文化课,赶着骑射课之间休息的间隙来的,穿着宝蓝色的骑射装,身姿挺拔如松,正望着她这边。 四目相对的刹那,琅嬅像受惊的小鹿一般猛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耳根都泛起了粉红,握着帕子的手指悄悄绞紧了。 弘暾也愣了愣,随即有些不自然地转开视线,耳尖竟也悄悄红了。 这细微的互动全落在曦滢眼里,她忍着笑意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撇着浮沫。多好的姑娘啊,眉眼间都是纯澈的光,若是真嫁给了弘暾,凭着怡亲王福晋的宽厚,凭着富察家的根基,定能安稳顺遂过一生。 偏生在另一个时空,她被指给了那个薄情的弘历,活生生从一朵清雅的玉兰,熬成了个越俎代庖姐,临了连自己的孩子都都护不住。 曦滢暗自摇头,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琅嬅今年多大了?平日里在家都学些什么?” 怡亲王福晋显然也瞧着满意,拉过少女的手细细问着,语气里满是慈爱。 琅嬅轻声答道:“回福晋的话,臣女年方十四,在家跟着母亲学些针黹,也读些《女诫》《内则》。” 傅恒在旁听着,忽然脆生生插了句:“姐姐还会算账目呢,家里铺子的账册,她瞧一遍就知哪里错了。” 这话一出,满室都笑了。李荣保福晋嗔怪地看了小儿子一眼:“小孩子家懂什么。” 眼里却藏着笑意,显然,琅嬅正是她最得意的女儿。 曦滢瞧着傅恒真心实意为自己姐姐骄傲的模样,又看向琅嬅轻轻地轻扯弟弟衣角,只觉这姐弟俩的确感情深厚。再看弘暾装作不在意地往这边瞥,少年少女青涩懵懂的情愫在暖阁里萦绕,倒为这满室桂香添了几分清甜。 跟在一旁看热闹的弘昕不甘示弱,他和弘景刚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攥着个琉璃弹珠,喊道:“我姐姐好!”虽然跟十多岁的少女相比,弘昕也说不出来他的姐姐好哪儿,但是必然是他姐姐天下第一好! 曦滢被小儿子逗得笑弯了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哦?你姐姐怎么个好法?” 弘昕气呼呼,该死的胜负欲一下就起来了,再次强调:“我姐姐好!” 傅恒临进宫之前被耳提面命过要对宫里人恭敬,虽然不服气,但也没硬杠,而是顺毛:“你姐姐也好。” 弘昕满意了,觉得他姐姐好的人,都是他的朋友,当下就把手里的琉璃弹珠递过去:“给你玩,这个可好看了。” 傅恒看了看母亲,见李荣保福晋点头,才双手接过,小声道了谢。 曦滢看着自己的傻儿子,宝宝你这样很容易被偷家啊,不过她乐见其成:“弘昕和弘景带傅恒出去玩儿吧,弘昕,傅恒以后可是你的哈哈珠子了,要一起长大的,可不许欺负人家,也不许吵架。” 弘昕乖乖听话,拉着姐姐和傅恒出去,院子里很快传来幼子们欢快的笑声。 宫门里的童真,难得啊。 怡亲王福晋觉得这份姻缘千好万好,富察家的姑娘,果然是内外兼修的好料子,最重要的是儿子喜欢,她正要开口说些打趣的话,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 “皇上驾到,怡亲王到——”众人闻声纷纷起身,迎上前去,曦滢余光瞥见琅嬅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帕子,面上闪过一丝紧张。 果然,有十三在,能自由出入内宫的外男只有他一个,哪还有果子狸什么事啊。 几方人马一番行礼,这才终于重新落座下来,只是气氛到底变得拘谨起来。 雍正目光扫过琅嬅,随口问道:“这便是李荣保家的格格?” 琅嬅闻声慌忙起身,盈盈福了一礼,鬓边珠花轻颤,声音发颤却字句清晰:“臣女富察氏,见过皇上。” 雍正没多看她,反而是看向怡亲王夫妇的方向:“朕给你家挑的儿媳妇可还满意?” 怡亲王立刻说:“皇兄亲自替弘暾挑的闺秀,自然哪里都好。” 雍正又促狭的看向弘暾:“弘暾呢?你喜欢吗?” 弘暾的脸瞬间爆红:“回汗阿玛,喜……喜欢。” 【作者菌乱入:这里不是笔误,清宫里面皇帝也会让亲近的子侄称呼自己为汗阿玛以示亲近,大概就是个大家长的意思,康熙朝的雅尔江阿(后来的简亲王,康熙堂侄,舒尔哈齐玄孙),和福全的儿子保泰,都称他为汗阿玛,史料记载弘皙在奏章中公开称雍正为“皇父”,这一称呼引发乾隆不满】 雍正大笑,曦滢看琅嬅都要羞得晕过去了,忍不住伸手去掐了雍正腰间的软肉一把。 雍正瞬间收了笑,一本正经:“既然都满意,那朕可就下旨了,也免了富察格格选秀的折腾,弘暾以后可就是有媳妇的人了,可要好好努力,不要辜负了朕和你阿玛的期望啊。” 弘暾忙不迭地应着 “是”,一屋子人也赶紧跪下谢恩。 曦滢望着这满室热闹景象,心中满是欣慰。她看向琅嬅,见少女低垂的眉眼间虽仍带着羞涩,却也隐隐有了期许,再看弘暾,少年挺直的脊梁都透着喜悦。 真好。 她有点理解月老为什么这么爱他的本职工作了。 第96章 全明星阵容哈哈珠子天团 本年度的选秀活动并没有什么亮点,雍正本人挑了两个家世也就比安陵容好点的汉军旗秀女,这两位姑娘家世平平,父亲不过是五品笔帖式,比起安陵容的县丞之家稍强些,却也远够不上显赫。雍正随口赐了 “常在” 的位分,显然没放在心上 ——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后宫添双筷子的事,真正重要的,是借着选秀给宗室子弟拴婚,这可是拉近亲贵,构建姻亲的机会。 除了已经赐婚的弘暾和琅嬅,还有敦亲王府的弘暄和马齐的孙女,瓜尔佳文鸳也遂了三福晋的心愿,成了弘时的侧福晋,吴扎库家的格格指给了弘昼,雍正对弘昼的选择十分满意——其实是满意于这个机灵但淘气的儿子对自己清晰准确的定位。 在波诡云谲的朝局里,康熙朝他的兄弟们打得跟什么似的,弘昼此时的这份清醒比什么都可贵。 倒是如今的弘历的婚事,曦滢本来是想建议雍正把青樱指婚给他的,但谁让乌喇那拉家在雍正这里翻车翻得这么彻底呢?如今她选秀都只能站后面。 当贝勒福晋那是高攀了,于是曦滢随手把她指给弘历当格格了,至于弘历的嫡福晋,雍正给他挑了个蒙古媳妇,不管这个青樱是歪脖青樱还是大如,连带这弘历这个赘婿,绝对都能被这个厉害的格格拿捏得死死的。 殿选落幕,绛雪轩的宫灯次第熄灭,只留下满阶的落英。各府的马车在宫门外排起长队,新指的福晋、格格们揣着各自的心思登车离去,而这红墙之内的棋局,又落定了新的、不重要的棋子。 ------------------------------------- 对于曦滢来说,本年度的大项目算是完美落幕了,时间如指间沙匆匆流逝,转眼便到了年底,宫里接连添了三个婴儿的哭声,把御花园的腊梅都衬得热闹了几分。 庆常在方佳淳意头一个生了,是位七公主。小家伙裹在明黄襁褓里,眉眼像极了她娘,哭声脆生生的。雍正闻讯赶来,看了两眼便提笔赐名 “安和”,庆常在也母凭女贵,晋了贵人位分。 纯嫔夏冬春这次总算如愿以偿,诞下了八阿哥。小家伙生得虎头虎脑,落地时哭声洪亮,震得窗棂都嗡嗡响。 雍正瞅着孩子红彤彤的脸蛋,大手一挥赐名 “弘曙”。 曦滢听闻时正剥着橘子,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凑到雍正跟前打趣:“皇上这起名也太敷衍了,好好一个阿哥,倒成了‘红薯’,也不担心八阿哥长大了被人笑话。” 雍正一脸委屈,指着宗人府送来的辈分字册:“你瞧瞧,先帝的孙子多如牛毛,带日字旁的吉利字早就用得差不多了,能挑出这个就不错了。”说着还把字册往曦滢面前推了推,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他这个近视又老花的人眼晕。 “再说,朕的阿哥,谁敢嘲笑。” 背地里蛐蛐能让你听到? 进了腊月,大雪封了紫禁城的角楼,沈眉庄也平安生下了九阿哥。 这孩子生在子时,窗外正飘着鹅毛大雪,他却不哭不闹,乖巧得紧。雍正赶来时,小家伙刚被裹进襁褓,他捏了捏孩子的小手,笑道:“就叫弘晚吧,雪夜降生,倒应了这个时辰。” 说着还不忘冲曦滢扬下巴:“看吧,就说没得挑了!” 沈眉庄也因这桩喜事,终于从惠贵人晋成了惠嫔,宫人见了她,也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 “惠主子”了。 也是看着沈眉庄出了月子抱着九阿哥接受众人道贺,曦滢才猛地拍了下额头,想起件被遗忘的事。 晚膳时,她见雍正正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便状似无意地问:“皇上,您是不是忘了给六公主起名字?” 雍正轻咳两声,眼神飘向窗外的雪梅:“咳咳,朕是觉得,六公主自小体弱,才想着等过了周岁再说的,图个稳妥。” 曦滢忍着笑,故意逗他:“皇上不会也忘了,六公主的周岁宴早过了吧?” 虽说规模很小,参加的人很少,帝后也都没亲自到场,但曦滢可是依照惯例赏了宴的,还特意让人送了柄暖玉如意过去,宫里的人都知道。 雍正被戳穿心事,耳根微微发红,却仍强撑着端起帝王的架子:“既如此,那就赐名康和吧,愿她往后康健和顺,平平安安。” 说罢亲自夹了一块冬笋放在曦滢的碟子里,像是要曦滢把这句略显仓促的赐名咽进肚子里。 曦滢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漫了出来。 不过雍正随机拿了另外一件事情牵动了曦滢的心神:“明年弘昕和弘景就该开蒙了,朕已经给弘昕挑好了老师和哈哈珠子——师傅定了张廷玉、朱轼和福敏,师傅你不适合见,赶明儿朕把哈哈珠子传进宫来,你也看看,你也看看合不合心意。” “明年就开蒙?”曦滢有些惊讶,手里的汤匙停在半空。 “他们明年就五岁了,也到岁数了,阿哥们惯常也是这个岁数进尚书房的。”雍正说。 主要是他的岁数大了,只能寄望于儿子长大得再早些,长成得再快些,才不至于让他走的时候把偌大的江山交付给一个稚嫩的小儿。 曦滢无语,那叫五岁吗?虚岁五岁,周岁才三岁就要被拉去鸡娃,清朝皇帝个子不高绝对有这个原因。 没想到弘昕倒是对去尚书房念书这事儿跃跃欲试,恨不得明天就去,不过他“胆大包天”的提了一个要求,他要和姐姐一起去。 弘景也在一旁强烈要求——弟弟能去尚书房,为什么她不能去。 雍正思索了片刻,看着一双儿女期待的眼神,竟然也答应了:“行,那就一起去,让师傅也好好教你,不过可不许反悔。” 弘景信誓旦旦:“绝不!” 过了几天,苏培盛果然亲自领着一队小孩儿进了承乾宫。 曦滢五哥阿里衮的儿子丰升额,李荣保的幺儿傅恒,鄂尔泰的三子鄂弼,张廷玉的次子张若澄,还有四位年岁相仿、由蒙古各部亲王送来京城教养的王子。 曦滢看着这一排金尊玉贵粉雕玉琢的孩子,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简直是全明星阵容啊。 把这群孩子圈在弘昕和弘景身边一起长大,还怕他们的老爹不吭哧吭哧给皇帝好好搬砖? 这不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皇恩? 第97章 卷王小学生 雍正五年开了春,雍正果然把兄妹二人都打包去了尚书房,姐弟二人真是从小就继承了雍正这个肝帝的特质,每天天还没亮,承乾宫的烛火就先亮了起来。 弘昕常常揣着暖炉候在廊下,等着姐姐梳妆;而弘景因为要梳头,哪怕要比弟弟早起半个时辰,也从未赖过,小脸上总是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那叫一个寒暑不辍。 这是几岁小孩儿应该有的学习态度? 想想她自己,昔年在天界修命簿,她总得拖到最后,本性咸鱼的曦滢啧啧称奇,庆幸在这一点上,小崽子们还好没遗传自己。 两个孩子虽然开蒙了,但到底还是小了些,雍正特许他们还能再留在承乾宫住几年。 于是哪怕是下了学,承乾宫总能听见稚嫩的背书声。 弘昕常常捧着书卷站在廊下,傍晚的霞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乌黑的发辫上,但凡他念过三遍的章节,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连朱轼特意挑出的生僻注解,他也能歪着头说出个大概意思。 更难得的是,即使回了,他也能坐的住,坚持贯彻他老爱家读一百二十遍、背一百二十遍、写一百二十遍的“一百二十遍大法”,一点也不觉得乏味无趣。 朱轼今日教《论语》时,特意挑了 “克己复礼为仁” 这句,旁征博引讲了半个时辰,末了问谁能解 “克己” 二字,满室学生都不抬头,唯有弘昕仰着小脸:“先生,是不是像汗阿玛批阅奏折那样,先放下自己的困倦,才能对得起百姓?” 朱轼提起此事,捻着花白的胡须,眼底泛起惊叹,对张廷玉道:“这才开蒙不到两年,四书已能倒背如流,前日讲《尚书?大禹谟》,他竟能指出注疏里把‘允执厥中’解成‘中庸’的偏颇,说该是‘守中正之道’,实在难得。” 张廷玉正翻着弘昕写的字,蝇头小楷虽稚嫩却笔锋端正:“张若澄回家还常说,六阿哥念书时眼珠一转就有新想法,前日论及‘孝悌’,他还说‘对亲长孝不难,难在始终敬’,倒有几分见地。” 雍正每日都要过来督查尚书房的教学进度,总见弘昕凑在先生案前问个不停,有时争论起经义,小脸涨得通红,却偏要辩出个是非曲直。他背着手站在窗外听着,嘴角会不自觉地扬起 —— 这股子较真劲儿,倒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自己。 而弘景虽然文化课也学得很好,但意外的是,她的高光,更多出现在箭场和演武厅。 初次握弓时,她比弓还矮半个头,却非要人搬来脚凳垫着,咬着牙拉满小弓。 第一箭脱了靶,箭羽擦着靶心旁的柳树飞过,她却不气馁,揉着发酸的胳膊再试。 不过半月,竟能稳稳射中红心,连教骑射的谙达都咋舌:“公主这准头,比同龄的阿哥强多了!” 更惊人的是她对兵法的敏感。 那日雍正带着弘时、弘昼看布防图,弘景凑在旁边,小手指着西北关隘:“汗阿玛你看,这里要是驻一队骑兵,敌人从侧翼来就跑不掉了。” 雍正一愣,细看之下,那处正是他昨夜在军机处商议要增兵的要地。他抱起女儿放在膝头:“你怎知要驻骑兵?” 弘景指着图上的河谷:“这里水草丰沛,马能吃饱,旁边有峡谷,可请君入瓮。” 童言无忌,却正合军机要务。 不愧是打小就爱听额娘讲战场故事的小姑娘。 后来傅恒偷偷告诉曦滢,公主把尚书房的兵书翻得卷了角,还拿石子在地上摆阵,让丰升额他们扮演 “敌军”,自己则站在土坡上发号施令,有模有样的。 曦滢看着箭场上策马奔驰的女儿,红裙在风里扬起,活像团跳跃的火焰,再瞅瞅尚书房里埋首书卷的儿子,忽然觉得 —— 这对龙凤胎,怕是要把紫禁城的规矩,搅得活络起来了。 ------------------------------------- 隆科多在恰克图谈判桌上挣来的两年安稳,终究在雍正六年底走到了头。当步军统领带着禁军包围隆科多府邸时,这位曾权倾朝野的 “舅舅” 正对着铜镜整理顶戴,铜镜里映出他花白的辫子 —— 他大概忘了,当年在畅春园康熙的临终授命,既能扶雍正上位,也能成为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剑。 抄家的清单送进宫时,雍正正用朱笔圈点奏折,上面 “结党营私”“私藏玉牒” 的罪名,不过是个由头。 真正让他震怒的,是几日后从市井传来的流言。 这在雍正朝,权臣的倒台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不知怎么的,市井忽然传出,隆科多那个“致元配若人彘”的离谱狠毒的爱妾李四儿,长得比阿灵阿的媳妇(德妃的妹妹)更像孝恭仁皇后,一时间隆科多和乌雅氏的绯闻沉渣泛起,甚嚣尘上。 这话传到雍正耳朵里,那不得跟炸了油锅似的,在养心殿跳脚大骂:“外间匪类岂敢一而再再而三的侮辱皇家,是不是阿奇那塞思黑的余孽作祟?” 阿奇那&塞思黑:咱都伏冥诛了,你在讲什么鬼话。 立刻以雷霆手段,定隆科多四十一条大罪,于畅春园附近外围筑屋三楹,将隆科多永远禁锢 —— 那里离当年他宣读遗诏的地方不过三里地,算是给了他最后的 “体面”。 长子岳兴阿撤职、次子玉柱发配黑龙江,而那个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李四儿,死得悄无声息。既没出现在罪证里,也没见尸身,仿佛从未在隆科多的府邸里存在过。只有负责抄家的侍卫私下说,在花园的枯井里发现了具女尸,脸上的皮肉已被利器划得模糊,再也分不清像谁。 紫禁城的雪落了又化,护城河的冰结了又融。隆科多最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夏日,死时窗外的蝉鸣正聒噪,像极了他这些年在朝堂上那些掷地有声的陈奏。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人会为他停下脚步了。 第98章 大破防觉迷录的诞生&太子 转眼到了雍正六年的秋冬,按说此时应当是雍正最志得意满的时候了 —— 内廷里,曦滢将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儿子们虽然不多,但安分的安分,机灵的机灵;宗室内自从阿奇那一党覆灭,如今也全然靠拢了自己。 外朝更是顺风顺水,西北建功,微操滑铁卢的和通泊的惨败也还没发生。朝堂之上,曾经蹦跶得最欢的政敌早已入了土,改革稳定有序的进行,户部的银库比起康熙末年,直接翻倍。 自打九子夺嫡那会儿起,雍正就没过上几天的顺心日子,如今总算能喘口气。晨起听政时,他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几分,偶尔还会和曦滢打趣,说等过了年,要带着她去承德避暑山庄住些日子,看看那里的秋景。 曦滢闻言抬眼嗤笑:“皇上这话,我可不信。您当这几年的皇帝,连顺天府都没踏出过半步,现在说要去承德?指不定到时候又被什么奏折绊住脚。” 她把一盏燕窝推到他面前,“先尝尝这个,膳房新炖的血燕,润燥的。” 雍正也不恼,接过玉碗喝了两口,眼底的笑意却未减 —— 他是真的想歇一歇了。 可这念头刚在心里盘桓没几日,那个 “绊子” 就呼之欲出了。 这一切,都要从这个叫曾静的湖南书生说起 —— 一个连秀才都没考中的落魄文人,却胆大包天地写了篇逆文,托人送到了川陕总督岳钟琪的案头,字里行间全是对雍正的污蔑,甚至撺掇岳钟琪起兵反清。 岳钟琪本来身份就敏感,信没看完人就汗流浃背了,一刻都不敢耽搁,立刻把人抓了,折子也送回了京城。 紫禁城的风,忽然就冷了起来。 得了消息的雍正立刻回复让岳钟琪等人严审,去承乾宫找曦滢的时候,拉拉着的脸都要掉地上了。 曦滢正就着暖炉看书,见他这副模样,放下书卷起身:“皇上这是怎么了?谁惹您动这么大肝火?” 雍正一屁股坐在榻上,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半杯,气哼哼地把曾静的事说了。 曦滢递过块温热的帕子,笑着打趣:“您真信他有六省兵马?臣妾倒想起句老话 ——” “什么话?” 雍正接过帕子擦着脸,语气仍带着余怒。 “书生造反,十年不成。” 曦滢坐到他身边,“您想啊,真有本事的,怎会窝在乡下写这些歪文?不过是想上岳钟琪那里空手套白狼罢了。”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雍正心头的火气消了大半。 过了些日子,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再次送进宫,雍正拆开一看,忍不住跑去跟曦滢讲乐子。 “曦滢,你猜怎么着?” 他掀帘进来,脸上还带着笑意,“那曾静说的六省兵马,查来查去就十三个人!一个不落被岳钟琪一锅端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曦滢正给廊下的兰草浇水,闻言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她转过身笑道:“哦?那可真是奇事。” 曦滢在心里暗戳戳的蛐蛐:你现在笑吧,等曾静投给岳钟琪的信原件寄过来,你就该破防了。 果然,看到曾静扣在他头上的十宗罪,雍正破了大防。 帝王的暴怒之下,还是怡亲王挺身而出,劝道:“皇兄,这起子昏庸酸儒,杀了便是,不值当您气坏了身子。” 雍正气得跳脚:“正相反!传朕旨意,将曾静那伙人押解进京,朕要亲自审问!” 那晚承乾宫,曦滢看着他来回踱步的身影,他时不时抓起那封被揉皱的信,展开又攥紧,指腹把纸页磨出毛边,忽然转身抓住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怒火与不甘:“他们怎么敢…… 怎么敢这么写!” “皇上,” 曦滢抽回手替他顺了顺气,“嘴长在别人身上,您堵不住的,还是让谣言止于智者吧。” “朕偏要堵!” 雍正猛地停下脚步,“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些都是鬼话!” 哦豁,《大破防觉迷录》要来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养心殿的烛火夜夜亮到半夜。 雍正抱着《圣祖实录》逐字核对,把当年的奏折翻出来堆成小山,甚至让人搬来宗人府的玉牒,指着上面的记载对张廷玉说:“你看,这里写得明明白白!” 他亲自握着朱笔写驳斥的谕旨,有时写到动情处,眼神里的怒火仿佛要将纸页点燃。曦滢半夜去看他,见他趴在案上打盹,胳膊底下还压着张草稿,上面写着 “华夷之辨,乃小节也”。 “何必呢?” 她轻轻抽走那张纸,“天下人心里自有杆秤。” 这人不是褒贬自有千秋么,怎么还言行不合一呢。 雍正眼里布满肝到半夜的血丝:“他们没有秤!” 他把一叠誊抄好的稿子推给她,“朕要把这些刊印成册,发到各省学宫,让每个人都得读!朕要让曾静自己去宣讲,让他说清楚,那些浑话是怎么编出来的!” “皇上,世人大多好听闲话,您这书宣讲下去,您猜是本来不知道这些流言的人听到流言的多,还是听进去您辟谣的人多?”这不妥妥黑料汇编、公关反面教材吗。 “朕非好辩,实乃不得已也。”雍正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持。 曦滢翻白眼,行行行,你不好辩,怡亲王和张廷玉都拦不住雍正大破防,她懒得费那劲了,爱发不发,你不发后人怎么蛐蛐你。 “曦滢,朕想过了,不仅要刊发《大义觉迷录》,朕还要立弘昕当太子。”雍正情绪上了头。 曦滢疑惑,这个逻辑是?她寻思这两件事没有什么因果关系吧,不是要搞秘密立储?不过她没问出口,她知道情绪上头的雍正会自己说。 “不仅朕的江山正的很,朕儿子的江山,也不能有任何争议!” 理解汗阿玛,成为汗阿玛,超越汗阿玛! 汗阿玛的太子成了废太子,他的太子会成为毫无争议的皇帝!雍正在心里振臂高呼。 雍正要立弘昕当太子的事情,其实没人觉得意外,反而觉得是迟早的事,说不定正大光明的背后早就放上了弘昕的名字,如今不过是把这个众所周知的秘密明牌了。 唯二满人所出的七阿哥弘晨,他就是弘昕最贴心的小弟,就跟他动不动就凑到皇后身边贴贴的额娘一模一样。 几乎所有人都乐见其成,这宫里还有比弘昕阿哥更得皇帝偏爱,身份更高,更聪慧的阿哥吗? 完全没有! 第99章 泼天的军功 雍正七年,兜里有钱的雍正觉得靠签合约搞定了毛子国,准噶尔也因为瘟疫和频繁的政治斗争实力大减,西北他批八字选好的将士已经就位,去年藏区也平定了,闲不住的他开始打算秀操作了。 某天议政,雍正忽然说:“准噶尔如今元气大伤,正是一举荡平的好时机。” 一说要打准噶尔,朝中立刻分了两派,一派觉得时机不到,但张廷玉和武将们都赞同雍正的决定。 两派争执不下,雍正却已在心里拿定了主意。散朝后,他留下张廷玉和几位军机大臣,指着地图上的伊犁河谷:“传朕旨意,命岳钟琪为宁远大将军,率西路军进驻巴里坤;策楞为靖边大将军,领北路军屯兵阿尔泰。来年开春,两路大军同时进发!” 烛火在地图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些标注着山川河流的线条,仿佛瞬间变成了奔腾的战马和挥舞的刀枪。 雍正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底燃烧着势在必得的火焰 —— 他要完成先帝未竟的事业,要让大清的龙旗,插遍从巴里坤到喀什噶尔的每一寸土地。 曦滢身处后宫,这种军国大事,她也就只能听听,最多在雍正决定用傅尔丹的时候劝阻一下,倒没成想,雍正居然直接点了策楞。 曦滢在承乾宫听说这消息时,正对着窗棂绣一幅《秋猎图》。春妮刚把西路军的花名册念完,她手里的银针就顿了顿,居然不是让傅尔丹去? 可能是能选的人多了吧。 春妮替她理了理丝线:“皇上特意点了大少爷去北路,还说要亲自给他行授钺之礼。” 谁能想到呢,二十年后死在准噶尔人刀下的定西将军,提早对上了准噶尔的兵刀。 其实对清朝来说,一旦击溃科布多一区(和通泊附近,大约离了二百里地)的准噶尔军队,那么自巴里坤到喀什噶尔就几乎如同无人之境。 所以其实战争的决定是没什么问题的,问题是他别乱指挥。 曦滢有些好奇,问雍正:“策楞不是一直驻守巴里坤么?怎么不让他统帅西路,而让他进军北路?” 雍正老神在在的回答:“他命盘里带‘坎水’,北路属水,旺他,这一去必定建功!”他扬着手里的八字批文,笑得像个得了宝贝的老男孩,“过些日子他回来行授钺之礼,你们兄妹还可再见一面。” 曦滢接过批文,见上面写着 “坎宫得位,兵戈得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个皇帝,居然比她这个司命星君更爱批八字。 曦滢翻白眼:拉到吧,遇上你这么个爱批八字的微操大师,不阵亡都不错了,还建功。 还能怎么办呢,清心明目的平安符曦滢给策楞准备了一打,这回京城还有允祥活蹦乱跳,应该不至于放任雍正乱来了吧。 授钺之礼定在三月初三,策楞一身银甲立于丹墀下,接过雍正亲授的黄钺时,甲胄上的麒麟纹在光里流转 。 “此去北路,当为大清拓土千里。” 雍正按着策楞的肩,声音透过礼炮的轰鸣传得很远,“朕在紫禁城等你捷报。” “臣万死不辞!” 曦滢站在观礼台的阴影里,看着他转身率军出德胜门,忽然想起昨夜雍正给策楞塞的 “行军密旨”—— 又是密密麻麻的朱批,连扎营时要离水源三十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揉了揉眉心,但愿策楞,能比傅尔丹多几分抗 “微操” 的本事。 北路军刚过阿尔泰山,准噶尔的使者就来了。 那使者穿着磨旧的锦袍,跪在策楞帐前哭求:“大将军饶命!我主已经将罗布藏丹津囚于伊犁河谷,准备把人送去大清” 他怀里的降表墨迹未干,字里行间全是卑微。 策楞却捏着降表冷笑。他在巴里坤守了三年,太清楚准噶尔人的伎俩 。 帐内的副将摩拳擦掌:“将军,这定是诈降!不如斩了使者,直捣其巢!” “既是真心归降,” 策楞将降表扔回使者怀里,“让你大汗亲来大营献印。” 使者脸色骤变,支吾着说不出话。策楞猛地拍案:“准噶尔使节诈降,意图行刺主将,就地格杀!” 使者当场失去了他的脑袋。 “传我将令,今夜三更,分三路抄准噶尔的后路!” 夜袭的火光映红了科布多的草原。策楞亲率中路军踏过结冰的河流,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混着准噶尔人的惊呼,他手中的长枪挑落三个帐篷后,忽然想起雍正那道 “遇袭即固守” 的密旨,嘴角勾起抹冷笑 —— 这时候按兵不动,才是真要坏了大事。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听话没用,打得赢才是真本事。 捷报传到巴里坤时,岳钟琪正盯着地图上的喀什噶尔。西路军早已按原计划推进,得知北路军大胜,他立刻亲率五千骑兵奔袭,沿途的准噶尔部落望风而降,那些曾经挂着准噶尔汗旗的毡房,转眼就换上了大清的龙旗。 “将军,前面就是喀什噶尔了!” 先锋官指着远处的城池,夕阳正给城墙镀上金边,城门上的新月旗还在飘,却已无人敢执旗。 数月之后,策楞与岳钟琪终于在城下会师时,两军的号角吹得震天响。 清军长驱直入,直取喀什噶尔。 消息传到紫禁城,雍正正在承乾宫给弘昕弘景讲书,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指着 “喀什噶尔克复” 的朱批大笑:“你看!朕说策楞能建功,果然没错!” 雍正转头却见曦滢捧着捷报发呆,便凑过去:“怎么?还不信朕的眼光?” “信,” 曦滢放下奏报,指尖划过 “喀什噶尔” 四个字,“只是想起当年圣祖爷亲征准噶尔,直到驾崩都没见着这城的模样。” 雍正的笑意淡了些,望着窗外的流云:“朕总算没辜负先帝。” 只是他没说,昨夜又给策楞发了上谕,让他在喀什噶尔修座 “纪功碑”,碑上要刻满自己的御笔。 被清军追得到处跑的准噶尔东侵喀尔喀,把额附策凌的小妾俩儿子掳走了,这能忍? 策凌断发盟誓,在额尔德尼昭(光显寺)暴揍准噶尔,准军各部直接损失过万,小策凌带着残兵被索伦兵撵了两千里,先前喀尔喀的失地都收回来了。 岳钟琪带人及时穿插进了扎克拜达里克,准噶尔最后的三万大军全军覆没,再无同清朝抗衡的实力。 这泼天的军功,还真让雍正捡到了,找谁说理去。 第100章 雍正驾崩 转眼晃晃悠悠的到了雍正十三年八月,已经十三岁的弘景此时已经能弯十力弓了。 往年这时候,雍正总要让怡亲王代为主持秋狝 —— 不是他懒怠,实在是朝堂诸事缠身,连离开京城都成了奢望。 “今年的秋狝,让永安公主替朕开箭吧。” 这天议政,弘昕和弘景都在旁听,雍正望着自己这一双儿女,忽然说出这句话,惊得众人纷纷抬头。 按祖制,秋狝的第一箭该由帝王射出,寓意 “顺时狩猎,以训武事”。让公主代劳,可是头一遭。 怡亲王最先反应过来,躬身道:“公主箭术精湛,替皇上开箭正合时宜,也让草原各部瞧瞧,我大清的格格,照样能弯强弓、射猛兽。” 雍正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看向阶下的弘景,眼底带着期许:“你敢不敢接?” 弘景往前一步,声音清亮如铜铃:“儿臣敢!” 塞北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木兰围场的白桦林开始染上金边。 一身火红色骑射装衬得她身姿挺拔,手里那柄御赐的十力弓被她稳稳拉开,弓弦绷得如满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快马疾驰,她却不见半分动摇。 弘景眯眼瞄准远处奔逃的鹿,指腹一松,羽箭如流星般破空而去,正中狂奔的公鹿的前胛。围场边缘的侍卫们立刻欢呼起来,连远处的猎犬都兴奋地狂吠。 她收弓转身时,发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脸上还沾着点猎场的尘土,却笑得比天边的晚霞还亮。 这副模样,让陪太子站在高台上观望的傅恒看得微微失神 —— 直到弘昕用肘子撞了他一下,才猛地回过神,耳根腾地红了。 “看什么呢?” 弘昕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的警惕。 傅恒慌忙拱手:“太子殿下恕罪,奴才是佩服公主的箭术。” 弘昕轻哼一声,目光又投向场中那个红色的身影 —— 那是他的姐姐,不许随便觊觎他的姐姐! 陪雍正留在京城的曦滢看着雍正生龙活虎,不像是要猝死的样子。 不动声色的观察了几天,没人毒他,他暂时还没毒自己,果然活过了他本来的死期。 眼看太子弘昕(虚岁)十四了,雍正决定让他出阁讲书,时间就定在了他秋狝回来后不久的九月二十三。 这日的文华殿格外肃穆,百官按品级列成两排,所有人的目光都藏着期许和窥探。雍正破例让曦滢出现在东侧的观礼席,她望着儿子穿着石青色蟒袍走上讲席,忽然想起他刚开蒙时,还得踩着脚凳才能够到案头的书卷。 曦滢望着视线中心口若悬河的儿子,忽然发现他已经是个小大人了,殿外的银杏叶簌簌落下,像在应和这跨越时光的成长,她忽然有了几分时光匆匆的实感 —— 那个总要和姐姐一处的小孩儿,已长成能担起江山的模样。 转年,雍正给弘昕指婚了李荣保的三女儿作为他的太子妃,也是傅恒的同母姐姐,比弘昕大了三岁,雍正对她给予厚望。 但随后发生的一件事,却让少年沉稳的太子跳了脚。 不仅是弘昕跳了脚,连自诩爱女如命的雍正都破了防。 除夕夜宴上,弘景忽然站起身,对着雍正盈盈一拜,当众请旨,让傅恒成为她的额驸。 满座皆惊,连正在给雍正布菜的曦滢都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起笑意。 弘昕一脸复杂地看着姐姐:“姐,你不是还想出征吗?嫁人了怎么出征?” 弘景头一仰,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得意:“无妨,若我真要出征,其他人或许会说三道四、逼逼赖赖,但傅恒肯定会鼎力支持!” 她看向站在殿下的傅恒,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他最懂我。” 傅恒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既惊喜又有些害羞。 坏了,这是真的被偷家了啊!弘昕在心里哀嚎,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好姐姐竟然看上了傅恒,还这么直接地当众请旨。 一家四口,只有曦滢一个乐见其成 —— 有什么比女儿喜欢更重要?她轻轻碰了碰雍正的胳膊,示意他冷静些。 不管怎么说,弘景本来也不会和亲,雍正也觉得傅恒是八旗子弟中的翘楚,文武双全,又与弘景一起长大,知根知底。 虽然姐弟俩都同一家子结亲有些冗余,但没关系。于是沉吟片刻,果然下旨给弘景和傅恒拴了婚。 太子咬牙切齿,看着傅恒那副强装镇定却难掩喜色的模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傅恒受死吧! 如愿以偿的傅恒,被他一起长大的哈哈珠子同事们狠狠宰了一顿,才算平息了这帮 “损友” 的调侃 —— 当然,这都是小节了。 不过清朝公主一向晚嫁,婚事可以慢慢筹备,太子的婚事就比较急迫了。 眼见雍正已经年逾六十,他家可真的有皇位继承。 好在皇太子娶亲已有先例,实行起来可以很迅速,放在前朝,可能就又得多议个几年了。 雍正十六年八月,皇太子弘昕娶富察氏为太子妃,次年诞下皇太子的嫡长子。 雍正大喜,特赐名“永瑚”。 或许只是单纯因为他过度使用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主人的摧残,或许只是单纯的命数到了。 雍正十七年八月二十圣体违和,但他没当回事,依旧照常工作,两天之后雍正皇帝猝然倒下。 大限将至。 养心殿,回光返照的雍正缓缓醒来,此时正在单独嘱咐弘昕。 妃嫔、皇子公主、王公大臣在外候着。 “弘昕,这江山阿玛就交到你手里了,你要克己复礼,勤勉国事,还有你额娘,她打出生就是个尊贵人,从没吃过苦,你好好好孝敬她,你妹妹……”雍正絮絮叨叨,从曦滢说到了果郡王,竟然一个都没落下。 不夸张的说,弘昕就是在雍正毫无保留的爱和期待中长大的,见雍正如此,泪流满面的答应:“汗阿玛,您放心,儿子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爱民如子,孝敬额娘,善待同胞兄弟姐妹。” “去把你额娘叫进来吧。” 门外的曦滢无言的靠着柱子,仰头看天,她的确许久没观星了。 荧惑守心,帝王崩之天象。 怡亲王一脸沉重的站在曦滢身侧:“娘娘。” “夜枭的叫声让人心烦。”曦滢忽然说。 “老人说夜枭叫啊,是在数病人的眉毛,一根一根数清楚了,人就没了。” 曦滢抬手抹了把脸,冰凉的泪珠子砸在腕间的玉镯上,“怡亲王,去拿弓把它射下来,不许数。” 怡亲王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命侍卫去寻那夜枭的踪迹。他知道,这不是真要射鸟,是皇后对四哥最后的挽留。 “额娘,汗阿玛叫您进去。” 曦滢擦了泪,走进内室。 雍正躺在床上,原本挺直的脊梁塌了下去,见她进来,枯瘦的手在被面上颤了颤:“过来,坐我身边。” 曦滢依言坐过去,握住了雍正的手:“皇上……胤禛。”这还是曦滢第一次这么叫他。 “我要先走了,”雍正说话颇有些艰难,“对不住啊,最开始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曦滢也不说话,只是摇摇头掉眼泪。 “若是在当阿哥的时候第一个遇见的人是你就好了——下辈子……”雍正的话音悄悄堙没在空气中,握住曦滢的手也渐渐松开。 没说完也好,她许不了他下辈子。 曦滢虽没对他生出什么爱情,但夫妻一场,不想骗他。 一旁的苏培盛小心翼翼的拿来一面手镜放在雍正的口鼻处,再没出现水雾。 “皇上,驾崩!” 雍正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子时,雍正皇帝驾崩,享年六十二岁。 第101章 历史的滚滚车轮(甄嬛世界完) 作为毫无争议的继任者,太子弘昕灵前即位,次年改国号为乾嘉。 作为新登基的皇帝,弘昕在顾命大臣们的辅助之下,平稳的接过了权柄。 先帝丧仪之后,弘昕下旨,准有成年子女的太妃出宫容养,若愿意在宫中继续生活也行。 既没得宠,也没孩子的吉太妃阿尔娜,被特许跟着七阿哥,宁亲王弘晨同颖太贵妃一同出宫生活,据说在外头,立刻有小奶狗环绕,好不快活。 乾嘉元年开春,弘昕下旨开放海禁的消息震惊朝野。 反对的奏折堆成了小山,翰林院的老臣们跪在文华殿前哭谏,说 “海疆凶险,易生外患”。 弘昕却只是将奏折推到曦滢面前:“额娘您看,这些话是不是和当年阻挠摊丁入亩的论调如出一辙?” 升级成了皇太后的曦滢组建了一支船队,打算出海,弘昕根本拦不住。 没办法,海对面的土地上,一场足以颠覆三千年格局的变革已箭在弦上。 曦滢虽知晓大势,却终究只是个 “略懂皮毛” 的旁观者 —— 她没法凭空造出蒸汽机的图纸,也写不出混凝土的配比公式,唯有火器制造名家戴梓,被她从辽东荒僻之地寻回,彼时老人已是垂垂暮年。曦滢能做的,唯有亲赴西方,将那些 “未来的种子” 亲手带回。 出于这个目的,她不仅自己去,连弘景和她额附傅恒,曦滢在官场平平无奇的三哥四哥,还有些许能接受出海的工匠和商人,都被曦滢精挑细选出来后一并带走了。 当然了,这次活动,纯属微服私访的个人行为。 曦滢站在甲板,远远看着苦着脸目送他们的弘昕,忍不住坏笑,她知道傅恒能当臣子很好使,但在这之前,先放他出去开开眼。 要不是永瑚太小,曦滢都想把他带去。 初到西方,曦滢倒是不觉得难以接受,倒是土着们适应起来花了些日子。 傅恒每日捧着地球仪写写画画,笔尖划过标注 “英属” 的区域时总格外用力,纸页上沙沙的声响里,藏着一个青年对世界格局的初醒认知。 他望着港口来往的商船,忽然对弘景道:“原来海的尽头,真有不一样的天地。” 五年后,在弘昕的翘首以待下,周游列国的曦滢带着女儿女婿,全须全尾、满载而归。 弘昕一改人前君临天下的沉稳,像是终于等到出去旅游的主人回家的留守小狗:“额娘,姐姐……傅恒,你们终于回来了,不知道还以为你们在西方安家了。” “那不可能,不过如今的西方正在经历三千年未见之剧变呢,可惜国不能一日无君,不然真该叫你去亲眼看看,”弘景爽朗大笑,“正是因为你去不了,姐姐把他们的好东西都带回来了。” 随着她一声令下,数十口木箱次第打开:有精密的机器模型,有刻着刻度的望远镜,丰富的图纸,还有傅恒手绘的《万国殖民地图》,图上用朱砂标出的航线密密麻麻。 最惹眼的,是那个被打磨得锃亮的地球仪,各国疆域、殖民属地标注得清清楚楚,比内廷珍藏的旧图详尽十倍。 看着被标记得花花绿绿的地球仪,弘昕不嘻嘻了,拉着傅恒和他倚重的大臣们商讨了无数个日夜。 议事的奏章上,密密麻麻写着 “殖产兴业”“开办学堂”“整饬军备”—— 他骨子里流着雍正的血,那份对改革的狠劲,半点不输其父。 不过他也是有策略的,改革的第一步,便是以曦滢带回的西洋器械为基石,在江南设织造局,在直隶建兵工厂,同时下旨 “凡民间有能改造机器者,重赏”。 一时间,民间作坊里的锤声、织机声此起彼伏,连江南的丝绸商也开始学着用西洋染料,织出的锦缎竟比贡品还要鲜亮。 第二步是 “文明开化”。弘昕下旨废除剃发令,许百姓自主选择造型,长的短的秃的都随便;又颁《禁缠足诏》,命各地官府严查,若有父母强逼女儿缠足,轻则罚俸,重则革职。 新式学堂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小学堂教算术、博物,中学堂授格致、外语,新办的京师大学堂更是请来了西洋学者讲授物理、化学。只是课堂之上,“忠君爱国” 的训诫从未缺席,弘昕常对学监强调:“学夷之长技,是为强我华夏;守君之根本,方不失立国之魂。” 曦滢带回的蒸汽机图纸,在工匠们的钻研下渐渐有了模样。 乾嘉十年深秋,第一台由国人改进的蒸汽机在苏州织造局轰鸣启动,烟囱里冒出的黑烟直上云霄,围观的百姓惊得跪倒一片,以为是 “神物”。 又过三年,第一条铁路从京师铺到天津,蒸汽火车喷着雾驶过田野时,连田埂上的孩童都追着车跑,笑声洒满了秋日的旷野。 女子地位的变迁,更是悄无声息却掷地有声。 在弘景的力请下,《奏定女子小学堂章程》《奏定女子师范学堂章程》相继颁布,章程里写明 “女子七岁入堂,与男子同受启蒙”。弘景常去女子学堂讲学,一身戎装站在讲台上,对台下少女们说:“女子的天地,从不止于绣楼与灶台。” 此举虽引来了守旧派的非议,可当街头渐渐出现不裹脚的民女、书院里传来女子读书声时,工厂里女子的身影也越来越多,连最固执的老臣也沉默了 —— 那些捧着《女诫》的手,终究拦不住时代的车轮。 乾嘉十五年,再度换了汗王的准噶尔看清朝搞改革搞得如火如荼,自觉攒了点家底的准噶尔觉得这是趁虚而入的大好时机,又开始作妖,这回弘景实现了她蒙童时候的豪言壮语,在朝堂之上的请战掷地有声:“臣请战!” 并且果断把傅恒留在了京城。 傅恒握着她的手欲言又止,最终只道:“你带足火炮,我在京中为你筹粮草。” 短短两年,弘景和兆惠一道,把准噶尔盆地收拾成了地名,顺便扫平了回部,把小和卓的瓢带给了弟弟。 从此秋叶海棠归于一统。 传信的正是弘景的旧友鄂弼,他说,公主殿下提着敌首站在城楼上,红袍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活像当年驰骋木兰围场的模样。 又过了几年,时机成熟,弘昕决然颁布了《大清帝国宪法》,设立议会(帝国议会),确立君主立宪制。保留了君主实权,却也给了百姓议政之权,正如诏书上所写:“君民共治,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第二次远渡重洋回来的曦滢,望着自己的孩子久久不能回神,这一次,华夏儿女没有在时代浪潮里掉队。 那些跨越重洋带回的种子,终究在这片土地上长成了参天大树。 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新的时代在宪法的护航下徐徐展开。帝国议会里,各方势力的声音在此碰撞交融,传统与现代的观念激烈交锋,而君主立宪制下的大清,正以独特的姿态,在世界的浪潮中破浪前行,静静等待着布尔什维克主义这颗火种,在未来某一天,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点燃这片古老而又焕发生机的土地。 转眼曦滢已经活到了六十,居然也抱上了不止一个重孙子,若算上不是亲生的弘时的后代,她已经实现五世同堂了。 在这个世界也算是活够了,再活二十年也不是不行,就是没有必要,过完六十大寿,曦滢在子孙悲切的眼泪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第102章 缺德番外(排雷:吃不了单向百合千万别看)纯宜故事 【柔则视角】 你的出现,于我而言无疑是上天垂赐的馈赠。 最初,我是这府邸里唯一的嫡女。长辈们纵有呵护之心,却总难时时相伴。没有你的日子,是那样孤独,而之后,你——宜修,你来了。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你还在襁褓之中,我也堪堪能够得着你的摇篮,那时候我就垫着脚看你,我的妹妹,那一对葡萄般的乌泱泱的大眼睛就这么盯着我,我摘下花园里的柳树叶悄悄摩擦你的鼻尖,你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接着就大哭起来。我手忙脚乱,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错事。 那时候的你是多么脆弱啊。 在外人眼里我是独一无二的嫡女,是整个家族最重要的女儿,而在我心里,我从来不觉得嫡女的身份对我而言有多值得庆幸,相反,能成为你的长姐,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事。 在我能够弹琴歌唱的时候,你也在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在我能作出熟练优美的惊鸿舞时,你已能写出一笔独具风骨的好字。 我一直不舍得他们欺负你,不是因为你我身体共享着一半相同的血液,而是因为你是我最亲爱的妹妹。因此我想把我拥有的东西也一并给你。 家宴上,我会跳起我最爱的惊鸿舞,你的眼睛总是充满了向往,一眨也不眨,聚精会神的盯着我,我一直担心我会因此乱了阵脚。跳完后,掌声雷动,我会下意识分辨哪一个掌声是来自于你的双手。 而这双手会写出这个世界上最瑰丽的笔锋。 我不止一次的告诉你,你不需要学会我所会的也能很优秀,不因为你是我的妹妹,而是因为你是你自己。 宜修,我一直觉得我对你有所亏欠…… 姨娘身体不好,渐渐的,你的眉间染上了淡淡的忧郁。 我记得姨娘走的那天你说的那句话。 “母亲遇上薄情郎被人辜负,屈居侧室,潦草收场,女儿的命和母亲的命是一样的,焉知这不是我的命运?” 我没想到,你当年的话,有朝一日竟然一一应验了。 我时常问自己,所谓嫡庶有别,真的就如此重要吗?我们为什么不能就那样,做一对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幸福快乐的姐妹呢? 我还记得那个新雪初霁的午后我牵着你的手,满树梅花还未凋落,我对你说,不论日后会经历什么,希望你都能这样牵着长姐的手,这时我为你唱了一支歌,你说长姐的声音那样好,寒冷的冬天,我们说话时呼出的白气会远远地消散在空气中,你伸出手想要抓住,说这样你就能珍藏我献给你的歌声。 然后一阵风吹过,满树的梅花便纷纷扬扬的落落一地。 那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怨恨我的?我的妹妹。 那天,听说你要嫁给阿哥,我发自内心为你高兴,也发自内心为我自己遗憾。 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的妹妹会遇到一个很爱她的男人,我应该就此放手,将你交给那位尊贵的皇子;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对你的不舍是因为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妹,拥有着血浓于水的亲情和羁绊。 在你出嫁后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在空荡荡的大宅子里打转:你的房间空空如也,花园群芳也尽失颜色。 没有你的日子那样的寂寞。 我变得郁郁寡欢起来。 长姐尚且待字闺中,你怎么就先出嫁了呢。 我应该祈祷一切在此停止的,那么我要做的只是忍受我的寂寞和遗憾。 我无法想象,母亲的声音从此成为了我的梦魇,她用那一贯对我柔和的声音说,柔则,你该成为皇后。 可是太子和八阿哥都对我不为所动。 她又说,嫡姐嫁给臣子,庶妹有朝一日成了皇子福晋,这像什么话? 你能忍受吗?对着向来不如你的庶妹叩头请安。 可是我根本不在意。 为什么要这样?我的妹妹刚刚怀上她和四阿哥的孩子啊! 那天母亲为我穿上华美的衣服,坐上家族的马车来到皇宫。你的眼神充满了诧异和惊慌,但还是平和的迎接我,而那时已是你夫君的皇帝看向我的眼神含情脉脉。 我看着你手腕上的镯子,顿觉一阵铺天盖地的伤心。 可是,这本就是应该的啊。 我本应该为宜修能和夫君琴瑟和鸣高兴才是。 可我看到胤禛看我的眼神,却为你悲哀,他不爱你。 你因为他的爱而开心,可他根本不值得你爱。 我的心啊,好似悄悄的被什么东西扎破了一个洞,有一个声音再说:嫁给他,嫁给他,就能一直和宜修在一起了。 欲望在心头滋长,慢慢长成了世间最毒的毒药。 姑母总说我太心慈,一副菩萨心肠,干不了大事。 但是这世上人人都只是血肉之躯罢了,哪有无欲无求的菩萨呢? 可等真的顺心遂意的进了宫,却又发现哪怕只是想象你在他身边承欢的样子,都让人倍感煎熬。 于是我选择把他留在我这里。 我是这样坏的女人。 只是我从未想过,只是这一刻的疯魔,害了你,害了他,也害了我,全都害了。 所以,宜修,我的妹妹,我知道你怨恨我的原因。 还记得小时候我拉着你的手说过什么吗?我说,我是你的长姐,我会永远护着你。而曾说过要永远护着你的我做出伤害你的事情,你会怨恨我,我不怪你,这是应该的。 我希望你能幸福。 可是我知道,不能了,再也不能了。 在王府的日子里,你看向我的眼神不再天真无邪,而是永远带着回避和粉饰的尊重,我总想拉着你说点什么,可是你却不再愿意和我独处哪怕片刻。 我不再是你的依靠,只是背叛你的姐姐,是你恨意的源头。 那便怨我吧,听说恨比爱来得更长久。 可是,宜修,我的妹妹,你要知道,身为女子,我们的命运何时能够自己做主呢? 后来,你的孩子诞生了,我在宴会上的祝辞,只换回你冷漠的眼神。 日子就这样流过去,从这头到那头。 我从没有,没有胆量,也没有时机对你剖白我的心意。 我是那样胆怯。 再然后,我也怀上了孩子。 我从没想过,那一时的疏失,便让你失了你此生唯一的珍宝。 这样的雨夜啊,你抱着孩子已经没有气息的身体在滂沱大雨中走了整整一夜,乞求满天神佛拿走你的命。 你在暴雨中昏厥过去,落下了头风的毛病。 是因为我的自私,夺走了你的夫君,夺走了你的正妻之位,践踏你的尊严,害你失了心爱的孩子,你的一切——你该恨我的。 我总想着,一切的恩怨,终有释怀的一天。 可事已至此,我也该知道,我永远不会得到原谅了,或许有一天,我会带着你对我的怨恨走向坟墓。 我从未想过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只是一个握手都让你避之不及。 我多想给你一个拥抱,可或许我此刻的拥抱与你而言已经带了刺。 在我的眼里,你一直都还是当年那个小孩,哪怕尽力隐藏,我总能看出端倪,在我面前永远掩饰不了自己的情绪。 弘晖死后,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为我端茶的殷勤是出于何目的呢? 桃仁茶可真真苦啊,不仅仅是桃仁苦,我知道,是你心里的苦也融化进茶里。 可是我的妹妹,如果这样能让你有片刻的安慰,那我都可以笑着饮下去。 忽然想起孩提时代的一次打闹,我仗着比幼小的你长了两寸,抢了你费劲为姨娘编的平安扣逗你。 你恼了,打闹间不小心碰坏了我最心爱的瓷器。 我虽也觉得可惜,但也并不要紧。 可母亲不由分说,害你被罚在小佛堂跪了一夜。 半夜我悄悄带了你最爱的点心去看你,你还在生气,推开我递过去的盘子,赌气说。 “便是我对不起你,你定然也当我是妹妹,可你要再欺负我,我可不把你当姐姐了。” 我没想到,一句玩笑话,竟然有一天一语成谶。 你真的已经不把我当成姐姐了吧。 宜修啊,我一直觉得我对你有所亏欠,而我们之间的阴差阳错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无法回头。 在生产的某一瞬间,我知道,我的生命或许已经走到了尽头,想着死生有命,不如就这样吧。 我看到了你眼角滑落的眼泪。 最后的时刻,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为你歌唱时你清亮的眼神,时间回到那个寒梅立雪的冬天,我还是你又崇拜又想要超越的长姐。 我让他照顾回护你,我望你终有一天能够得偿所愿。 恍惚间,我又想起了那夜扑簌簌落下的梅花。 我那么想,那么想让你得到幸福。 可是你的幸福被我亲手毁掉了。 宜修,我的妹妹…… 希望往后的日子里你能平安喜乐。 为了成全你一生所追求的爱和尊严,我的心可以烧成一片灰烬。 对不住…… 第1章 天界&怨鬼尔晴 曦滢星君的神魂回归的时候,大司命正蹲在命树虬结的根须间,用玉笔蘸着晨露写命簿,见她晃悠悠落在云头,放下玉笔笑道:“回来啦?下去这趟,人间烟火气沾了不少。” “有什么收获吗?”大司命弯腰看着神魂回归的曦滢星君,问她。 “特别多功德算不算?每次建功,功德就开始暴涨,等乾嘉年间的铁路铺到伊犁的时候,我的功德差点炸了。” 大司命凑近,一柄玉尺在她肩头轻轻一敲,弹出串细碎的光点:“功德是不少,可人间的七情六欲呢?没点别的感悟?” 曦滢忽然蹲下身,手指戳着云团里映出的人间景象 —— 那是乾嘉十五年的养心殿,弘昕正对着铁路图纸与大臣议事,弘景披着铠甲站在沙盘旁指点江山。她指尖悬在弘景鬓边那道细微的伤疤上,那是平定准噶尔时被流矢擦过的痕迹。 半晌才低声道:“那年弘景领兵出嘉峪关,我在城头站了整整一夜。看着她的军旗没入戈壁的晨光里,心里头像塞了团温吞的棉絮,既盼着她得胜,又怕她磕着碰着。” 她托着腮帮子出神,玉簪在云团上划出浅浅的纹路,“算…… 算感受到点亲情温暖吧,就像人间母亲守着游子归期的滋味。” “那男女之情呢?” 大司命把玉尺横在膝头,眼神里带着点促狭,“雍正驾崩前拉着你手说的那些话,就没半点触动?” 曦滢猛地抬起头,她指着天外飘荡的星轨,声音陡然拔高:“师傅您讲讲道理!哪个神志正常的妙龄星君,能对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登儿生得起男女之情啊?” 她越说越气,抓起块云团往地上砸,“再说他临终那话,下辈子要先遇见我 —— 这不是为难神仙吗?” 大司命被她怼得往后缩了缩,摸着鼻子转移话题:“先别管这些,考核卷子交了吗?” 曦滢悻悻地从袖中摸出张泛着金光的帛书,右上角赫然盖着个朱红色的 “不通过”。 墨迹还新鲜着,显然是刚评定完的。 曦滢赌气似的别过脸:“您自己看吧,反正我觉得写得挺好。” 大司命接过帛书展开,见上面 “下界心得” 一栏写得工工整整,却通篇是 “乾嘉三年开海禁利弊”“准噶尔平定后的赋税改革”,那叫一个古井无波,连半句关于 “情” 字的感悟都没有。 “你瞧瞧你这心得,” 大司命用玉尺敲着帛书,“跟户部账册似的,半点波澜都无。星君要懂世情,不是只会算功德账。” 曦滢无能狂怒:“到底是谁规定的神君必须要真情实感啊!王母娘娘不是还说神仙动情三界不宁吗!”她一直引以为戒来着。 “是让你不动情,不是让你不懂情。” 大司命收起玉尺,指尖在星轨上轻轻一点,银河突然翻涌起来,映出人间无数悲欢离合,“就像医者能断生死却不必亲历病痛,星君当看透世情却不必沉溺其中 —— 这‘懂而不动’的境界,你还差得远呢。” “我觉得我挺懂啊。”曦滢嘟囔,踢了踢脚下的云团,云絮粘在她的靴底,像团扯不开的烦恼丝。 “不,你不懂。” 大司命望着翻涌的银河轻叹,“等哪天你看着人间痴男怨女肝肠寸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却依旧能握着玉笔写准命格时,才算真懂了。” 大司命负手望向繁茂的命树,感叹:“情者,非穿肠毒药,乃渡世舟楫也。” 大司命忽然笑得眼睛眯成条缝,玉尺在掌心敲出轻快的节奏:“不如这样,赶明儿下界,我给你扔古偶里。到时候给你挑个执剑闯江湖的侠士,白衣胜雪,剑眉星目,再安排场英雄救美 —— 保管让你明白什么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曦滢哼哼:“我可是曦滢星君,要别人救?怕是那侠士遇险,还得我拔剑相助。” 云海漫过两人的脚背,大司命看着曦滢望着远处流转的星河的样子摇头,不愧是个星君,当真是有颗磐石心,要开窍可不容易。 ------------------------------------- 过了一阵子,曦滢星君抽干净了本来就没生出多少的情丝,拖拖拉拉的修完了她下界这段时间积攒的命簿,依旧是那副毫无感情全是技巧的人机味。 她刚把最后一本命簿塞进命树的枝桠,正想找个舒服的枝桠咸鱼躺,就被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大司命拎去了冥界。 “师傅,上冥界干嘛去,就不能让我先歇歇?” 大司命拎着她往冥界走,耐心解释:“为师想了一下,你上次下界这般毫无沉浸感,定然是为师给你编的命簿太顺遂了。” 他指了指前方翻滚的黑雾,“下次下界,有个怨鬼自愿贡献出她的身体给你用,但她有交换条件,你要满足她。” 忘川河畔的三生石旁,立着个身着墨绿旗袍的女子。旗袍上绣着的缠枝莲早已被怨气浸成墨色,周身萦绕的黑雾浓得化不开,连面目都模糊成一团阴影。风吹过的时候,黑雾里传来细碎的呜咽,像无数根针在刺听者的心。 这生前是有多大仇多大怨? 曦滢瞠目看向自己的亲亲师傅:“师傅你还记得你徒儿是个星君而不是心理医师吧?” 大司命却一脸胸有成竹,玉尺轻轻点在曦滢眉心,一股清清凉凉的仙气淌进她的神魂:“怨鬼执念越深,越能见尽人间爱恨痴缠,” 见曦滢仍皱着眉犹豫,又狡黠一笑,眼尾的皱纹里都藏着促狭,“难不成,咱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曦滢星君,还怕区区一个怨鬼?” 这话瞬间激得曦滢星君柳眉倒竖,她一把拍开玉尺,梗着脖子道:“笑话!再恨的怨鬼我都见过,还怕应付不了这个?去就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那怨鬼要我摘月亮捞星星,或者屠了全世界,我可不奉陪!” 大司命推着曦滢往前走,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放心,她的条件,你定然能做到。” “你是谁?” “我叫喜塔腊·尔晴。” 第2章 尔晴的怨恨 【写在前头解释一下,师傅希望曦滢下界谈恋爱,是因为下界了她也是肉体凡胎,跟凡人谈恋爱翻不出花来,总比当神仙的时候突然开窍谈个天崩地裂三界不宁的恋爱安全可控多了,但其实女主就是个磐石心,她有点触动都不错了,全心全意真心实意不了一点】 黑雾里的怨鬼似乎动了一下,旗袍的下摆轻轻扫过忘川边的顽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曦滢望着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 —— 不,那不是目光,是淬着毒的怨怼。 “喜塔腊·尔晴,你的怨恨是什么?” “怨怼的东西太多,像缠在骨头缝里的冰碴子,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怨鬼尔晴的声音幽幽的,黑雾猛地翻涌起来,旗袍上的墨色缠枝莲仿佛活了过来,在阴影里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她忽然往前飘了半尺,黑雾稍稍散去些,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沾着血的下颌:“星君可知,爱而不得是什么滋味?是看着心上人对着别人笑,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被泡在黄连水里;是明明站在他身边,指尖能触到他的衣袖,心却比隔着千山万水还远。” 曦滢皱眉:“命簿上写得明白,谁该与谁纠缠,自有定数。” 她忽然想起上个世界黑化之人几乎相同的怨怼眼神,心里莫名一动,“强求来的,未必是好结局。” “好结局?” 喜塔腊尔晴突然尖笑起来,声音像碎玻璃刮过冰面,黑雾里惨白的手依旧紧紧攥住几缕断裂的红线,线头上还沾着暗红的血痂,“我祖父曾随圣祖爷征战沙场,出将入相,就因为我们喜塔腊氏是包衣出身,我就得斩断与前缘,进那吃人的深宫为奴为婢!” “我也曾捧着一颗真心侍奉皇后,替她描眉,为她研墨,连她爱吃的藕粉糕都记得放桂花还是蜂蜜。可魏璎珞一进宫,皇后的眼里就再没我了!她会为魏璎珞的莽撞担责,会为魏璎珞的委屈掉泪,轮到我还有什么?” 黑雾翻涌得更急,几乎要漫过曦滢的脚踝。 “还有傅恒的心从来不在我这里!他眼里也都是那个魏璎珞!他说过他会忘了魏璎珞,我给过他时间,可他骗了我。”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曾偏爱过我!”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黑雾剧烈地翻涌,竟在半空凝成个狰狞的人脸,张开嘴似乎想将曦滢吞噬。 曦滢看向尔晴的命簿 —— 一身朝服的年轻将军正对着另一个宫女模样的女子笑,眼里的温柔能溺死人,满心满眼都是她。 而角落里的绿衣女子攥着帕子,指节白得像鬼。 曦滢看着那景象,忽然明白这怨鬼的执念从何而来。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命格,一方痴缠,一方陌路,最后只剩下满身伤痕。 卿本佳人,奈何奈何。 “可你求的这些,主动权都在别人手里 ——” 曦滢的指尖划过幻象里傅恒的脸,“为什么要把选择权留给别人呢?” “我不服!” “所以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替我活一次。” 喜塔腊尔晴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蛊惑的意味,“你得到我的身体,帮我得到他们的心,连魏璎珞都抢不走!” 黑雾里伸出只苍白的手,指甲的蔻丹已经零星脱落,“只要你答应,我就把身体给你,让你去看尽这人间的爱恨。” “他们都这么辜负你了,你为什么还有执着于他们的心。”曦滢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荒谬 —— 人间的情,竟能让人疯魔到这种地步? 怨鬼尔晴嘻笑,声音中带着淬了毒的快意:“因为我知道,星君即使得到他们的心,也不会轻易交付自己的,我就是要让他们也尝尝这种求而不得的滋味!” 怨鬼尔晴溢出来的怨气试图入侵曦滢的神魂,让神君真切的体会到自己的怨念。 曦滢不在意的挥了挥手,像是掸去浮尘一般的把怨气拂开了。 “为什么总想让我沾染上俗世的尘埃呢?”曦滢叹息,声音里带着星官的疏离,“爱恨嗔痴,于修行无益。” 怨鬼也笑了,只是听之依旧凄惨:“神君,河两岸的人,心事是不一样的。你站在云端看人间,觉得爱恨都是过眼云烟,可我们浸在水里的人,每分每秒都在熬着骨头呢。不沾点泥,怎么知道疼?” 曦滢望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忽然想起大司命说的 “懂而不动”。 这怨鬼的执念,像团烧得正旺的火。 或许真是她需要亲手触碰的世情? 可若是真的碰到,还能成功抽离么?动了心还能准确的写下命簿,真的能做到么? “我可以替你活一次,但哪怕他们都爱上‘尔晴’,除了躯壳是你的,他们爱上的也不是你——甚至受我神魂的影响,连外貌也不会是你曾经的样子。” 她顿了顿,指尖在虚空中画出一道星轨,“还有,我不会像你那般无差别的胡乱用阴私手段,星君做事,得讲道理。” 黑雾里的喜塔腊尔晴似乎愣了一下,黑雾剧烈地翻滚起来,像是在里面挣扎的人突然停住了动作。随即发出冷笑:“讲道理?在这深宫里,道理值几两银子?魏璎珞装疯卖傻、撒泼打滚能得圣宠,我循规蹈矩却只配做垫脚石!” 但她最终还是退了一步,黑雾渐渐平复下去:“好,我也想看看,若能守着本心,能不能修得善果,若不能……”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我就在这忘川等着,看你怎么被人间的爱恨啃得骨头都不剩!” 曦滢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忽而听见后面的怨鬼尔晴说:“还有一个请求——不管怎么说,皇后曾经救过我一命,我却最终成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草,她辜负我,我气死她,这一桩我拿命填,就算是了了,但先前欠她的命,烦劳神君帮我还她。” 痴儿,世间的因果,不是这么了的,更不是你说了就了的。 曦滢闻言,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既如此,这桩事我记下了。”她周身泛起柔和的光晕,将周围的黑雾都驱散了几分,“待我归来,希望你能放下执念,寻个好去处。” 说罢,曦滢的身形渐渐隐去。 喜塔腊·尔晴望着那逐渐消散的光晕,周身的黑雾开始缓缓凝聚,在忘川河畔凝成一个人形轮廓。 她低头看着自己惨白的双手,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又掺杂着难以言说的怅惘:“或许,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吧……”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也化作一缕青烟,融入了忘川浓稠的迷雾之中 。 第3章 长春 乾隆三年秋,一场秋雨一场寒。 同明玉一起服侍完皇后起身梳洗。 皇后轻声吩咐道:傅恒今日会带永琏来请安,你二人去备些茶点吧 。 明玉比尔晴小上几个月,惯爱穿一袭石榴红宫装,领口绣着缠枝莲纹样,跑动时像团跳跃的火苗。 她性子活泼爱笑,一笑起来,脸颊漾起的两个浅浅的梨涡里像盛着蜜,瞧上去还是个没脱稚气的小丫头。 尔晴姐姐,今日准备的是桔红糕? 明玉已经准备好了旁的,这会儿探头探脑的看曦滢手里的粉筛,筛中的糯米粉簌簌落在竹屉上,扬起细小的白尘。 是啊, 曦滢手腕轻转,将调好的桔红膏糊均匀抹在糕坯上,动作行云流水,眼下秋燥,用些陈年化州桔红熬成膏,既理气和胃,又能燥湿润喉。配上咱们长春宫最后这一茬茉莉焙成的花茶,最是相宜。 她指尖点了点窗台上的白瓷盆,盆中茉莉开得正盛,昨夜被雨水打落的花瓣,此刻正被小宫女细心收在竹匾里晾晒。 尔晴姐姐懂得真多, 明玉的羡慕藏不住,捏着帕子的手指绞了又绞,说起来,傅恒少爷已经三个月没来长春宫了,上次还是端午送香囊的时候...... 太医来给皇后请脉时,多问两句也就知道了, 曦滢笑她,竹铲将蒸好的桔红糕切成菱形,动作利落,你要是把放在傅恒侍卫身上的心思收回来些,定然懂得比我多。 尔晴姐姐! 明玉跺了跺脚,腮帮子鼓得像含着颗荔枝,不过说真的,宫里的宫女们私下都很仰慕傅恒少爷,为什么你却从来不为所动? 曦滢将切好的糕点码进描金食盒,闻言凑近明玉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侍卫们未来大多是要上战场的武将。我喜欢文质彬彬的,能陪我读诗作画的那种。 这话半真半假 —— 她确实对武将没什么兴致,却也不是真的向往红袖添香的日子。 可是文臣,我们怎么可能得见? 明玉撇撇嘴,捡起片茉莉花瓣夹轻嗅,这宫里偶尔能见到的年轻男子,也就只有侍卫了。傅恒少爷文武双全,又是皇后的内弟,可不是翘楚么? 曦滢轻叹,用银签将蜜渍金橘插在糕盘点心周围:傻丫头,说不得心里已经有了影子呢。 影子? 明玉眼睛瞪得像受惊的小鹿,尔晴姐姐有心上人?是谁是谁? 曦滢摇摇手指,食盒盖 地合上,锁扣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大哥就是个读书人,当年在顺天府乡试考了第七名,我觉得那样的就很好。 明玉半信半疑地盯着她,见曦滢神色坦然,只好悻悻地去拎食盒,却在转身时差点撞到个坚实的胸膛 —— 傅恒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侍卫制服上还沾着晨露,不过他并没在意明玉不小心的冲撞,反而微微皱着眉思索:“尔晴喜欢读书人?” 他姑且应该也算是有文化吧? 要不下次尔晴去侍卫房,他也拗个好读书的造型?傅恒暗自思索。 ------------------------------------- 现在的曦滢已经是尔晴了,她来这个世界已经四年,入宫也有两个年头了。 长春宫里的宫女分两种,一种如尔晴一般有名有姓,家里都是有官身的——目前只有尔晴一个,后来多了个混入小珠宝的魏璎珞。 另一种,就是小珠宝,她们的出身通常算是中下,可能入宫前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是家里的大妞二妞,进了长春宫才被赐了名。 作为皇后富察容音身边最得力的臂膀,她的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 —— 卯时起身清点宫份,辰时随皇后侍弄花坛中的茉莉,午时核对各宫送来的节礼,酉时伴着烛火记录账目。 这般古井无波的节奏,恐怕和原本的尔晴过得日子也没什么两样,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对着铜镜里那张温婉的脸发怔,镜中人眉如远黛,眼含秋水,嘴角总是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同原本的尔晴还有几分相似,但却在曦滢神魂的影响之下脱胎换骨,添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出尘和沉静,像被月光洗过的玉,温润却不刺眼。 连皇后偶尔也会抚着她的发顶感叹:尔晴长大了,这是女大十八变。若换身装束,皇上满宫的佳丽,论气韵都比不得你。 说这话时,皇后的目光总落在她身上那件半旧的石青色宫装上 —— 曦滢从不穿鲜亮的颜色,首饰也只戴素银的,仿佛生怕旁人多看她一眼。 皇后对此心领神会,每每皇帝驾临长春宫,总会找个由头让曦滢去偏殿对账,成全她这份避世的心思。 曦滢用指尖点了点镜中人的眉心:这就是喜塔腊?尔晴也无比厌倦的生活吧?困在四方宫墙里,像朵被圈养的花,再美也会慢慢失去生命力。 唯一让曦滢有些在意的,是她偶尔能捕捉到的来自傅恒的若有若无的视线。 那日皇后生辰,傅恒入宫请安,隔着雕花窗棂,她正低头为皇后整理衣襟上的珍珠络子,忽觉一道目光落在她的颈侧。抬眼时,只撞见傅恒匆匆移开的视线,耳尖却泛着可疑的红。 还有一次她受皇后的指示送些物件去侍卫房,彼时傅恒本来在看书,见她去,手里的书卷险些掉在地上,喉结滚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 “有劳尔晴姑娘。” 还有今天——他在茶房外头出现的时候,曦滢就察觉了。 他原本有注意到过尔晴吗?他在探究什么,曦滢不得而知。 闲暇时候,曦滢也在考虑,该如何达成尔晴的心愿。其实现成的答案已经摆在那里了 —— 魏璎珞。 那个像野草一样韧劲十足的女子,是帝后一家子,包括傅恒都中意的人。 对于皇后来说,魏璎珞是块鲜活锋利、还保有本真的素坯。她敢爱敢恨,能在规矩森严的深宫里活得肆意张扬,皇后能在她身上找到自己曾经的影子,所以愿意偏袒她、教导她,并希望把魏璎珞塑造成自己理想中的样子。 抄答案或许能达成速通,但曦滢不想这样,她是执掌过命簿的星君,见过太多模仿得来形,却仿不了神。 东施效颦。 她已经是一个完成体了(除了一直被师傅诟病的全是技巧不通感情),满足不了皇后好保护欲和她的某一部分精神需求。有些精通的东西装不会,破绽是很明显的。 况且,尔晴的执念里,藏着的是 被看见 的渴望 —— 不是作为谁的影子,而是作为 喜塔腊?尔晴 被看见。若靠模仿魏璎珞的人设来战胜她,恐怕连忘川河畔的怨鬼都不会甘心。 那样的胜利,未免太过廉价。 不过曦滢一直等待的一个转机很快就来了。 第4章 永琏 二阿哥永琏刻苦,自从去了尚书房,每天回了撷芳殿都会温书到很晚。 北方的雨,来的快去得也快。 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就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 骤降的气温像柄淬了冰的匕首,顺着窗缝门缝往里钻。永琏正对着《资治通鉴》蹙眉,忽然打了个寒颤,指尖捏着的狼毫笔在绢纸上晕开个墨点。 永琏拢了拢身上的夹袄 —— 那是皇后亲手绣了云纹的,针脚细密得像春蚕食桑,却抵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寒意。 彼时谁都没当回事,只当是寻常的受凉,小太监还笑着说: “明儿让小厨房炖锅姜母鸭,发发汗就好了”。 可这寒意偏生缠上了小少年单薄的身子。 这天临近下钥的时分,撷芳殿的太监慌慌张张跑来长春宫:“皇后娘娘,二阿哥说头疼,骤然起了高热!” 曦滢正帮皇后熨烫明日要穿的常服,闻言动作一顿,除了她,谁都不会想到,这场猝不及防的秋雨引发的不起眼的风寒有一天会变成二阿哥永琏的催命符—— 先是咳嗽不止,再是高热不退,最后缠绵病榻,药石罔效,成了富察皇后心口永远的疤。 皇后脸色煞白,抓着曦滢的手微微发颤:“快传太医!快!去撷芳殿。” 曦滢扶着皇后,指尖拂过她冰凉的手背,轻声道:“撷芳殿伺候的宫人都是皇上精挑细选的齐全人,定然已经去请太医了,娘娘别急坏了身子。” 她的声音平静,心里却泛起一丝波澜 —— 这就算作是怨鬼尔晴拜托她还的命债了,以守护富察容音最珍视的人作为开端,若能让皇后留住这根软肋,或许那些注定发生的悲剧,会绕个弯再走吧? 接下来的几日,长春宫与撷芳殿之间的宫道上,宫人几乎是跑着往来的。皇后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亲自给永琏喂药;乾隆罢了三日朝,守在偏殿批阅奏折,朱砂笔落得比往日重了三分。 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着班诊治,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从荆防败毒散到参苏饮,连藏药库里的雪莲花都用上了,可永琏的高热像生了根,退下去又窜上来,烧得少年脸颊通红,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曦滢跟着皇后忙前忙后,替她拧热帕子擦汗,给永琏掖好被角,偶尔还得拦住心急如焚感同身受的明玉 —— 那丫头急得直掉眼泪,说要去宝华殿烧纸钱求神佛。 可曦滢心里始终隔着层什么,像站在雨里看别人撑伞,清楚地知道暴雨什么时候把他们都淹死,却故弄玄虚的撑船观望。 直到十月初十那天,院判太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皇上,皇后娘娘,二阿哥的风寒已入肺腑,脉象…… 脉象如游丝,恐怕…… 恐怕就这一两日了。” 皇后闻言,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曦滢眼疾手快扶住她,触到对方后背一片冷汗。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永琏微弱的咳嗽声在寂静中回响,富察容音颤抖着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儿子滚烫的手,泪水不受控地砸落在锦被上,往日端庄的面容满是绝望与悲戚。 乾隆的表情阴沉得可怕,看向太医的目光严厉可怖:“尽全力救治,若有懈怠,当心你们各自的九族。” 太医们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上的声响,竟比永琏的呼吸声更加急促些。 皇后看着日渐衰弱的儿子无计可施,于是寄望于漫天神佛。 她让宫人在撷芳殿的东暖阁辟出间小佛堂,供上从雍和宫请的药王菩萨像。 除了给永琏喂药的时辰,皇后就跪在蒲团上,用银簪刺破指尖,以血在黄表纸上一笔一划抄《药师经》。血珠滴在纸上,晕成小小的红梅,她抄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曦滢端着参汤进去时,正看见皇后的指尖在纸上顿了顿 —— 那是她又一次险些栽倒。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下的青黑比殿角的阴影还重,鬓边的珍珠都失去了光泽,像是蒙了层灰。 “娘娘,您喝口参汤吧。” 曦滢把汤碗递过去,“您已经几夜没合眼了,若是二阿哥好了,见您这般模样,该心疼了。” 富察容音没接汤碗,只是盯着那页血经落泪:“是我无能啊……” 泪水砸在纸上,和血混在一起,“我是皇后,是他的额娘,却连他的病都挡不住,只能眼睁睁看他受苦……” 曦滢沉默片刻,从腕间褪下只绣着岁寒三友的荷包,取出块莹白的无事牌。玉牌被摩挲得温润,边缘还留着淡淡的体温。她把玉牌放在皇后面前的供桌上,玉牌与桌面碰撞的轻响,竟压过了窗外的风声。 “这是什么?” 皇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奴才小的时候,得过场天花。” 曦滢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当时烧得人事不省,所有人都说没救了。那时候家里陪父亲外任山西,我额娘不忍我客死他乡,揣着我一步一叩首地上了五台山,磕得额头全是血,求来这块无事牌。” 她指尖拂过玉牌上的纹路,那是她悄悄刻的平安咒,“后来我就好了,平平安安长到现在。” 这个故事是真的,无事牌也是真的,所以曦滢表情无比真挚,唯一不真的事情是这块无事牌其实没多大用,也就比太医院的苦药汤有用一点儿,有用的还得是曦滢上太上老君那里薅来的药:“奴才帮不了二阿哥更多,只有这个,希望能给二阿哥安枕。” 病急乱投医,富察容音已经无计可施了,她一脸感动的握住曦滢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尔晴,多谢……” 富察容音亲自把无事牌放在永琏枕边,玉牌贴着少年滚烫的脸颊,她捏着儿子的小手轻轻摇晃,泪水落在玉牌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乾隆今日第三次来探望永琏,见皇后眼圈红肿,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偏殿带:“你熬了好些日子了,去歇会儿,尔晴事事妥帖,有她守着不会有事。”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在触到皇后胳膊时,悄悄放缓了力道。 第5章 行好事,问前程 曦滢是皇后信任的人,撷芳殿的宫人自然对她不设防,要在永琏的药里加点东西不要太简单。 不过上回给怡亲王的份量太多了,不仅好得太快,还让他一口气活到了八十八,死的比曦滢都晚,愣是为弘昕稳住了一个新时代的开端,这次她汲取教训,只加了碎米这么小一点,康复嘛,要循序渐进的。 药很苦,但永琏就着曦滢的手一口就喝完了。 曦滢柔声赞他勇敢,然后把一颗蜜饯塞进了他的嘴里。 “尔晴姐姐的蜜饯真甜。” 仙药的作用立竿见影,永琏觉得呼吸没那么累了,呼出一口热气重新躺下,烧得发红的脸颊泛起丝笑意,对曦滢说:“尔晴姐姐别担心,有你的无事牌保佑,我好像没这么累了。” 永琏的眼睛因为发烧而看上去有些泪汪汪的,此时目光真挚的看向曦滢。 “奴才应该早些拿出来的。”曦滢有些语塞,觉得自己有些卑鄙了,她不是不能一开始就治好永琏,但是还是姑息着拖到了现在。 姑息养奸,就为了挟恩图报罢了。 永琏却似看透了她的犹豫,虚弱地摇了摇头:“谁也料不到区区风寒能发展至斯,”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不是姐姐的错……” 话音未落,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却比刚才平稳了些,胸口起伏的弧度,像风吹过平静的湖面。 曦滢站在床边,看着少年熟睡的脸,忽然想起大司命说的 “渡世舟楫”。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给窗纸镀上层银辉,撷芳殿的灯也随着永琏的沉睡悄声被熄灭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守在床边的小太监就惊得差点跳起来 —— 二阿哥的高热竟退了大半,嘴唇不再泛着吓人的青紫色,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太医院的院判提着药箱进来时,本以为自己是来送人头的,手抖得差点把脉枕掉在地上。 待手指搭上永琏腕间,老头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像铜铃,半晌才 “噗通” 跪在地上,额头 “咚咚” 磕着金砖。 “二阿哥脉象平和,竟有转圜之象了!想来若无反复,很快就能痊愈了。” 老头在心里泪流满面,琢磨着回头得给药王菩萨重塑金身 —— 一家老小的命姑且算是续上了啊。 富察容音冲到床边,见儿子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哑着嗓子喊 “额娘”,顿时泪如雨下。她一把将枕边的白玉无事牌攥在手心,冰凉的玉质竟被体温焐得发烫 —— 这定是尔晴的护身符显灵了! 可还没等她把这份喜悦之情抒发出口,掌心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嚓”—— 那枚被摩挲得温润的无事牌,竟从中间裂开道细纹,像被无形的手生生掰断。 裂纹里渗出丝缕极淡的白气,转眼就消散在晨光里。 皇后捧着断成两半的玉牌愣住了,这才想起民间的说法:护身的法器碎了,是替主人挡了灾。 永琏好转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天都没大亮就传遍紫禁城。乾隆下朝后直奔撷芳殿,见儿子能小口喝些稀粥了,龙颜大悦,当场赏了在场的所有人,又问起病愈的缘由。 “都是尔晴的功劳。” 皇后把碎玉牌递过去,声音哽咽,“她把小时候保命的信物给了永琏,如今玉碎灾消……”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宫女的惊呼:“尔晴姐姐!” 傅恒进来 撷芳殿的时候,隔了几步就见曦滢软软倒下,脸色白得像宣纸,鬓边的碎发被冷汗浸得贴在颊上,赶忙几步赶过去,在她倒在地上之前握住了她的肩头,只觉掌心一片滚烫 —— 她竟比永琏先前的体温还要高些。 明玉赶忙过来,抱着不省人事的曦滢哭:“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倒了?” 富察容音伸手探她额头,只觉一片滚烫 —— 这孩子竟是受了风寒,还发起高热来。 “太医快去看看,” 皇后急得声音发颤,亲自把曦滢扶到偏殿的软榻上,“定是一直保护她的护身符替永琏挡了灾,才把病气过到自己身上了……” 曦滢其实没真晕过去,只是吃了一颗装病小药丸——别说这玩意儿真好使,谁吃谁知道,既不难受,也没破绽,就算是拿现代医学的方式检查,吃了的人也是有病。 她能感觉到皇后的指尖在她额上反复摩挲,能听见明玉在旁边小声问 “尔晴姐姐会不会有事”的询问,甚至能猜到富察容音此刻心里正翻涌着怎样的感激与愧疚。 这便是她要的效果,这些都是她算好的,却不知为何,曦滢有一点点亏心,但随即又想,为什么后来人能居上,因为前人不争不抢,而后来人又争又抢罢了。 做了好事要留名,默默做事是升不了咖的。 行好事,问前程,多么正当的需求。 还是她的道德底线太高了些啊。 既不能让仙药的来历太过扎眼,又得让皇后记着这份 “救命之恩”,碎掉的无事牌和适时无端而来的疾病,恰好成了最合情理的注脚。 太医诊脉后,果然摇着头说:“姑娘这是劳累过度,又染了风寒,邪气入体才会高热不退。” 开了方子便退下了,谁也没察觉这 “病” 来得蹊跷。 富察容音坐在床边,亲自给她掖被角,眼眶红得像兔子:“傻孩子,那么重要的护身符……”她的话没说下去,因为没有护身符,可能永琏就没了。 曦滢这才缓缓睁开眼,也不居功,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娘娘,可能只是恰好天冷,奴才不小心着了风,” 她咳了两声,眼角挤出点泪,“就算护身符为二阿哥挡了灾,奴才的小命,不值当娘娘挂心……” “胡说!你也是你额娘拼命救回来的孩子,” 皇后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你是永琏的救命恩人,是长春宫的功臣!等你好了,本宫定要奏请皇上,给你寻个好前程!” 曦滢眨了眨眼,将眼底的清明藏进水汽里,富察氏一家子都是正人君子,要笼络他们的心,略使小技,简直太简单了。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照得偏殿里暖意融融。 她知道,从玉牌碎裂的那一刻起,喜塔腊?尔晴的命运,已经悄悄拐了个弯。 第6章 蜜饯 曦滢的“病”好得很快,永琏痊愈的时候她差不多也痊愈了,只是脸色看起来还有些苍白。 “身子还虚着,养好了再说其他。” 皇后放下手里的绣绷,绷上是给永琏绣的荷包,青碧色的缎面上,金线绣的鲤鱼刚添了尾巴,“账本让明玉核就是,你安心养着。” 曦滢的声音不同于往日的沉静,尾音带着几分难得的软糯:“娘娘,奴才真的已经好了!太医今早诊脉,说脉象平稳得很,不必再喝那苦药了。” 她说着往皇后身边凑了凑,袖口沾着的药味随着动作飘过来,带着黄莲特有的清苦。 富察容音却放下绣绷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捏了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的肌肤果然比前几日暖了些,可那手腕细得像初春的柳枝,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皇后忽然噗嗤笑了,眼尾的细纹里盛着暖意:“尔晴你不会是怕苦药吧?” 她记得太医院开的方子,里面放了黄连和苦参,光是闻着药气就让人蹙眉。 曦滢被说中了心事似的,脸颊泛起层薄红,像染了胭脂:“才不是呢,只是有些不放心。” 她瞟了眼窗外,长春宫的灌木叶子落了满地,“二阿哥刚好转,宝华殿的祈福法事还没结束,宫里的事……” “偏你懂事。” 皇后拉着她的手往暖阁走,炉子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像幅慢慢舒展的画,“可你的身子是替永琏受的累,本宫若连这点体恤都没有,岂不是凉了人心?” 她转头吩咐明玉:“赶明儿太医来,让他换个不那么苦的方子,再调和调和,你盯着尔晴喝药。” 说完,皇后看向曦滢,眼底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至于你,再回去歇三天,这是本宫的吩咐。” 三天后,曦滢苦着脸喝下最后一口药,舌尖还沾着甘草也压不住的苦涩。明玉掀了帘子出去倒药渣,刚走到廊下就愣住了 —— 傅恒正站在月洞门旁的树下,手里拎着只描金漆盒,靴子碾着地上的花瓣,像是在那儿站了许久。 “傅恒少爷怎么来这里了?” 明玉眼睛一亮,脚步轻快地迎上去。 傅恒有些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给尔晴姑娘带了些东西。” 听到有动静,曦滢从里面出来——总不能让傅恒青天白日的进去,这可是规矩森严的禁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那还了得?不被傅恒粉丝后援团的人撕了才怪。 她现在可不是能在宫里横行的身份。 傅恒穿着侍卫的常服,手里拎着只漆盒,见了曦滢出来,耳尖悄悄泛起红意:“前几日来长春宫请安,听娘娘说你嫌药苦,进宫的时候‘顺路’买了这个。” 他把漆盒放在桌上,打开时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果子和蜜饯 —— 山楂球裹着晶莹的糖霜,青梅干泛着琥珀色的光,最底下还压着包松子糖,都是京城里老字号 “聚香斋” 的招牌。 “傅恒侍卫有心了。”傅恒现在还住在城东北棉花胡同的老宅,从紫禁城去他家,位于城西南的聚香斋也就顺路个十万八千里吧。 傅恒的目光落在她捏着松子糖的手上,那双手比往日更显纤细。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尔晴姑娘是为二阿哥,才……” “不过是巧合罢了。” 曦滢打断他,抬眼时正撞上他来不及移开的视线。那双总是带着锐气的眼睛,此刻竟像蒙了层雾,看得她心里微微一动。 她忽然笑了,把青梅扔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傅恒侍卫最近总偷偷看我,是有什么事吗?” 傅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半步,却忘了该说些什么。廊下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耳后投下片浅浅的阴影。 “姑娘说笑了。” 他低头盯着花圃里已经落叶的茉莉,指尖把扇骨捏得发白。 “哦?” 曦滢没继续问下去,收回了目光,好像是信了他的说辞,“哦。” 傅恒的耳朵又动了动,转身就往外走:“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当值,先走了。” 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她低声道:“聚香斋的蜜饯…… 比宫里的甜些,你若喜欢,下回入宫还给你带,外头冷,你还是先进去吧。” 后殿的院门将他仓促离去的身影掩在外面。 她低头舔了舔唇角的糖霜,眼底闪过丝狡黠 —— 看来这 “另眼相待”,倒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些。 明殿 富察容音看着自己弟弟,这个打小就跟着自己的幼弟,如今也长成了大人模样:“见了尔晴了?” 傅恒点头。 “你喜欢尔晴?” 傅恒的耳朵又一次红了,轻轻点了点头。 “若你想娶她,赶明儿我奏明皇上,给她家求个抬旗的恩典,配我们家也足够了。”富察一家如今得势如烈火烹油,傅恒不必娶高门的媳妇,尔晴的家世就很好。 成婚吗?一瞬间,傅恒恨不得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但随即露出了个落水小狗的失落表情:“但尔晴姑娘可能不喜欢我这样的,那天我听她跟明玉说她喜欢读书人,不喜欢武将。” 富察皇后闻言,身子向前倾了倾:“你是说尔晴心里已经有了别人?”若是这样,她也不吝啬给她这个恩典,让她早日出宫嫁给自己心上人,至于傅恒,虽然真心错过,但夫妻就得两心相悦才是嘉缘,他会找到自己真正的良人的。 傅恒摇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她说…… 是喜欢她哥哥那样的。” 他想起那天偷听到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富察皇后松了口气,反而笑了,眼尾的细纹里盛着暖意:“既然尔晴没有意中人,你为何不努努力?” 她放下绣绷,目光落在弟弟泛红的耳尖上,“我的弟弟虽然武艺出众,可也是饱读诗书的 —— 连翰林院的师傅都夸你书读的好,未必不是尔晴喜欢的类型。” 傅恒猛地抬头,眼里像落了星子,亮得惊人:“真的吗?” “我弟弟怎么傻了?” 皇后拿起颗蜜饯塞进他手里,“你不争取,好姑娘可要进别人家门了。” 第7章 抬旗 永琏彻底宣告痊愈的第三日,曦滢正在核对长春宫的月例账目,泛黄的账册摊在紫檀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写满了各项开支,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长春宫尔晴姑娘,皇上在养心殿传召 ——” 曦滢翻看账本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殿外。秋日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她却觉得那光线里带着几分寒意。养心殿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极少召见宫女,这般突然的传召,不知是福是祸。 皇后富察容音也皱起了眉,转念一想尔晴毕竟救了永琏,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去了仔细回话,皇上问什么就答什么,想来应该不是坏事,别害怕。” “奴才省得。” 曦滢起身理了理素色的宫装裙摆,跟着传召的太监往养心殿走去。 穿过一道道宫门,脚下的青砖被无数人踩得光滑如玉,倒映着檐角的飞翘。沿途的侍卫个个面无表情,腰间的佩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刀柄上的鎏金吞口像要择人而噬。 走到乾清门附近时,她瞥见侍卫队列里的傅恒 —— 他正与海兰察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过来,突然顿住话头,耳根悄悄泛红,朝她极快地弯了弯唇角。 等曦滢的身影消失在角门后,海兰察用刀柄轻轻戳了戳傅恒的腰,挤眉弄眼道:“傅恒侍卫,这眼神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 傅恒猛地转头,耳廓红得能滴出血来,却只闷声道:“胡说什么,别坏了尔晴姑娘的清誉。” “尔~晴~姑~娘~”海兰察拖长了语调,贱嗖嗖地重复着,尾音里满是揶揄。 回应海兰察的,是傅恒的一肘子。 养心殿内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混杂着墨锭的清苦。乾隆手里正翻着奏折,朱砂笔在纸页上划过,留下清晰的批阅。见她进来,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无波:“你是喜塔腊家的?来保的孙女?” “回皇上,奴才是来保的孙女喜塔腊?尔晴。” 曦滢垂手侍立,目光落在金砖的裂纹上,不敢有半分逾矩。 “听皇后说,二阿哥的病,多亏了你?” 乾隆翻过一页奏折,笔尖在砚台里舔了舔墨。 曦滢连忙跪下磕头,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凉意顺着额角往骨髓里钻:“奴才不敢居功。二阿哥福大命大,能逢凶化吉,全是仰赖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庇佑,奴才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皇后说你的护身符替永琏挡了灾,那玉牌碎的时候,你正好生了场大病?” 乾隆终于放下奏折,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锐利得像鹰隼,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透彻,可眼前的女人垂着头,不敢同他对视。 “回皇上,不过是巧合罢了。” 曦滢垂着眼帘,声音平静无波。 乾隆不比雍正,他可是不是个唯心主义,这个小世界的乾隆和正经乾隆相似度还挺高,君不见后来的五阿哥火场救了他,他也得疑心是不是这个儿子放的火再去救他,何况一个宫女。 不能掉以轻心,一句话没说对,可能就要凉凉了。 乾隆盯着她的发顶看了许久,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他忽然开口,语气却缓和了些:“罢了,不管是玉牌还是尽心侍奉,永琏能好起来你有功劳。” 他身体微微后靠,重新陷进明黄的软垫里,“既立了功,朕总得赏你些什么。” “抬旗?让你脱离包衣籍,回府做个正经的大家闺秀。或者赏你良田千亩,金银万两,够你余生衣食无忧。再或者——”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朕给你指门好亲事……” 最后那句 “好亲事” 像是带着钩子,勾得曦滢心头一跳。 她瞬间明白,这是皇帝的试探。 抬旗固然是天大的恩典,可脱离包衣籍后,按规矩就得出宫嫁人,到时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还有机会完成怨鬼尔晴的夙愿?还是缓缓再求吧,先避开这一轮试探,在宫里攻略了富察姐弟再说吧。 “奴才什么都不要,能在长春宫伺候,已经是奴才天大的福分。” 曦滢低下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畏惧和羞怯,“奴才只想留在皇后身边,伺候娘娘和二阿哥,其他的从不敢想。”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正好戳中皇帝的心思 —— 一个安分守己的宫女,总比野心勃勃的包衣要让人放心。 乾隆盯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你虽不要,但朕不能不赏,” 他抬手召来总管太监,“传旨,来保三朝元老,为朝廷兢兢业业效力多年,奉职勤劳,着全族抬旗入满洲正白旗,所立佐领允许世袭,其孙女喜塔腊?尔晴侍奉皇后有功,特封为和硕格格,食俸禄,依旧在长春宫侍奉 —— 也好让你继续做你的‘本分事’。” “谢皇上恩典。” 曦滢恭敬地谢恩。 “退下吧。” 乾隆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奏折。 曦滢退出养心殿,阳光洒在身上,却没驱散多少寒意。 秋风卷起她的裙角,她轻轻舒了一口气。皇帝的多疑像张无形的网,刚才每句话都在网眼里穿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和他说话太费脑子了,真是一刻也不能放松。 而远处的傅恒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却被海兰察一把拉住:“当值呢,皇上眼皮子底下擅离职守?” 傅恒望着曦滢略显苍白的脸,终究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 “说起来,傅恒为什么会中意尔晴姑娘?”海兰察好奇的问,“虽说尔晴姑娘长得好看,人也温柔,但太讲规矩的人难免无趣。” 傅恒依旧望着曦滢消失的方向:“我在宫外见过她。” “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没听你说?” “你也见过,三年前,在从丰台大营回城的路上。”傅恒的目光虚化,好像陷入了回忆,嘴角带起一抹笑。 “你是说那个驭马少年?”海兰察思索许久,终于回想到了,“不对啊,那不是个公子吗?” 傅恒轻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哪有一耳朵打三个耳眼的公子?那就是个小格格。” 好家伙,所以那个马术比傅恒还好的少年,竟然是如今长春宫的尔晴? “许是在藏拙吧?” 藏的可真够深的。 第8章 英雌救美的初见 傅恒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目光渐渐飘回乾隆元年前的秋天。 那时他同海兰察一道被乾隆派去丰台大营传信,去时骑的马不知在路上哪里坏了蹄铁,但又赶着回程复命,便骑了正好在营里当值的二哥的那匹刚驯服的伊犁马,沿着官道疾驰。 秋猎刚过,道旁的树林还留着箭矢穿过的痕迹,秋风卷着枯叶打在马鬃上,倒有几分潇洒。 谁知行到半路,路边突然窜出个小孩,傅恒为了躲闪猛拉了一下缰绳,那匹烈马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刨出残影,发出声震耳的嘶鸣。 马惊了。 傅恒猝不及防,手里的缰绳被拽得死紧,整个人像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随时可能坠马。 “别拽这么紧!” 一声清越的喝声突然从斜后方传来,比秋风还脆利。傅恒眼角余光瞥见道灰影,快得像道闪电 —— 那是个穿着月白短打的 “少年”,骑着匹油光水滑的黑马从树林里冲出来,腰间还别着柄嵌着绿松石的短刀,头上戴着顶玄色风帽,只露出截光洁的额头,伸手便牢牢拽住伊犁马的笼头。 那 “少年” 的力道大得惊人,手腕翻转间竟硬生生将马首往旁边带,黑马配合着横踏一步,正好挡在伊犁马身侧,傅恒只觉手上的力道一松,紧接着后颈被人用巧劲拎住,整个人一瞬间腾空,竟然被拉到了黑马的马背上。 还没等他定下心,才看清救自己的 少年不知何时跨上了他的马,刚刚还桀骜的想把自己摔下去的烈马, 此时不情不愿的喷气,那人额角渗着细汗,却笑的爽朗:“这马性子烈,没点真本事别瞎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 那人脸上,傅恒永远都会记得那双眼睛亮得过分,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竟藏着点说不出的灵动。 傅恒正愣神,忽见 “他” 抬手拢了拢风帽,耳后露出截皓白的脖颈,耳垂上赫然坠着三颗极小的银珠 —— 那分明是旗人的姑娘家打扮。 “没事吧?”海兰察这才远远疾驰过来——不是他不想搭把手,而是他的马实在是比不上发疯撒丫子狂奔的烈马,赶到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只远远看到傅恒被救,和那个少年驭马的英姿。 他翻身下马,见傅恒毫发无损,才松了口气。 “没事,”傅恒脸颊发烫,不知是羞的还是别的,慌忙下马拱手行礼“多谢…… 兄台相救。” “举手之劳。”少年重新翻身上马,黑马打了个响鼻,“看你穿着侍卫服,是宫里当差的?” “正是。” “知道了。”少年挥挥手,黑马四蹄翻飞,转眼就钻进树林,只留下句被风吹散的话,“下次驯马记得找片空场子……” 傅恒攥着缰绳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灰影,忽然发现自己的马鞍上挂着块写着喜塔腊满文的白玉坠子,穗子松松垮垮像是随手结的,却透着股淡淡的兰花香。 “后来我才知道,那片树林挨着喜塔腊家的庄子。” 傅恒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天她定是偷跑出去练马,偏巧撞见我那狼狈样。”后来傅恒憋着一口气,愣是把自己卷成了紫禁城侍卫中骑射最好的。 海兰察咋舌:“怪不得你总往长春宫跑,合着是老早就惦记上了?” 傅恒被说中心事,耳尖又红了,却没再反驳。他望着养心殿的方向,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牵着黑马的 “少年”,在三年前的秋风里,笑得比阳光还耀眼。 ------------------------------------- 养心殿的旨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没半日就搅得后宫翻了天。 皇后富察容音特意让人把长春宫的侧殿收拾出来,那殿里原本放着些闲置的绣架和账本,此刻都被搬到库房,换上了新的紫檀木桌椅,连窗纱都换成了藕荷色的杭绸。她拉着曦滢的手笑道:“如今是和硕格格了,总不能再挤耳房。虽不用给你配宫女,这体面还是要有的。” 虽然没有专门配宫女,但下头的小宫女本来也是要伺候大宫女作为入职培训的,曦滢本也不缺小丫头使唤。 明玉乐得合不拢嘴,捧着新做的芙蓉糕往侧殿跑,嘴里嚷嚷着:“尔晴姐姐,以后我就能光明正大来你这儿蹭茶喝啦!” 她手脚麻利地帮着摆点心,眼睛亮晶晶的,全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刚从风寒中痊愈的纯妃坐在皇后身边,手里捻着佛珠,闻言浅浅一笑:“尔晴姑娘素来稳重,这下得了封,也是长春宫的体面。” 她望着曦滢的目光温和,只当是多了个能为皇后分忧的助力。 承乾宫的娴妃正在摹画,听宫女报完信,只是淡淡 “嗯” 了一声,笔尖平稳的在宣纸上划过,墨色均匀,丝毫没有波动:“皇上和皇后娘娘慷慨,这是她的福分。” 说罢便继续落笔,仿佛这不过是后宫中寻常的一件小事。 储秀宫的太监刚把消息传到高贵妃耳朵,高贵妃手里的描金茶盏就 “哐当” 砸在地上,茶水溅湿了波斯地毯上的纹样。她斜倚在美人榻上,指甲狠狠掐着榻边的流苏:“一个包衣宫女,不过是运气好,竟能封格格?上一个异姓封了格格的那是顺治朝的孔四贞,皇上是糊涂了不成!” 她细想着,当年的孔四贞不仅是孝庄太后的义女,还已经被下旨立了东宫皇妃,不过最后孔四贞强势没得顺治喜欢,让她出宫嫁人了。 难道皇上也有这个心思! 同为包衣出身,尔晴那张脸虽被素色宫装掩着,却难掩风华,况且喜塔腊的家世比高家硬多了,高宁馨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危机感,胸口闷得发慌。 旁边的嘉嫔忙递上帕子,声音软得像棉花:“娘娘息怒,许是皇后在皇上面前说了好话。再说那和硕格格也只是个虚衔,还得在长春宫当差,哪能跟姐姐您的贵妃之位比。”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 —— 这喜塔腊?尔晴能得皇上青眼,说不定是个可利用的棋子。 第9章 欲擒故纵 尔晴被封为和硕格格的旨意,出了养心殿就进了正在外头和海兰察一起站岗的傅恒的耳朵。 初冬的阳光透过檐角,在金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两人手按腰间佩刀,身姿挺拔如松。 “听说了吗?” 海兰察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他,声音压得极低,“皇上封了长春宫的尔晴姑娘做和硕格格。” 傅恒握着刀柄的手指悄悄的收紧,指节泛白。他望着远处往来的宫女太监,耳廓悄悄泛起红意,却故意板着脸:“站岗呢,说这些做什么。” “嘿,还装。” 海兰察嗤笑一声,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紧绷的下颌线,“人家现在是格格了,跟你这皇亲国戚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前儿你还说她喜欢读书人,要不要我找本《唐诗》给你恶补恶补?” 傅恒喉结滚动了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内宫的方向。宫墙深处的玉兰该开了,不知道她会不会像上次那样,站在花树下插花。 三年前那个骑黑马的 “少年” 身影突然和如今垂眸记账的尔晴重叠,他忽然觉得掌心有些发烫。 “别胡说。” 他低声呵斥,声音里却没什么力道,“只是…… 她在宫里规行矩步,怕是不喜欢这么招摇。” 海兰察挑眉:“你倒替她想得周全,不过你就没想过,之前她尚且还能低调,以后身份高了,惦记的可就多了,就不怕喜塔腊家什么时候给她在宫外相好一门亲事,请旨提前放她出去成婚?人家现在可不是非要熬到二十五岁才能出去的包衣宫女了。” 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要不趁着站岗空隙,我去给你探探口风?” “不许去。” 傅恒一把拉住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规矩呢?” 话虽如此,他望着长春宫方向的目光,却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悄悄漾起了涟漪,海兰察说的不是没道理,他不能再跟之前一样按兵不动了。 但傅恒的关注不再克制得像初春的薄雪,而是带着几分笨拙的坦诚。 如今曦滢虽然还侍奉在皇后身侧,但已经不必亲力亲为的做那些跑腿值夜点灯熬油的工作。 傅恒在宫里偶遇曦滢的几率反而变低了。还好皇后心思细腻,看出弟弟的心思,时常特意派曦滢去替她给傅恒传话 —— 或是送些新制的护膝,或是叮嘱他天冷添衣。 那日曦滢去御花园替皇后折了几枝梅花插瓶,梅枝上还凝着冰碴,映得她指尖通红。刚走回长春宫的月亮门,就见傅恒背着手站在院中的老榆树下,侍卫服上落着几片碎雪,鼻尖冻得发红 —— 他是在这儿站了多久?不冷吗? 见她过来,忙把藏在身后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 是本线装的《聊斋志异》。 “前几日听你明玉说你好奇这个,我在家里寻来的,” 他耳尖发红,声音却很认真,“这个…… 如果你不害怕,看看还挺有意思的,我……” 哟,还把他的小粉丝明玉收买了? “傅恒侍卫公务繁忙,哪有空管这些闲事。” 曦滢抱着梅花没接书,脚步没停地往前走,“皇后还等着回话呢。” 傅恒捧着书僵在原地,寒风卷着他的话往远处飘。看着她即将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背影,他忽然提高了些音量,声音里带着点执拗:“我不忙!只要是你的事,我都有空!” 这话声音不大,撞在宫墙上,又弹回来,恰好落在曦滢耳中。 她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 过了几日,临近除夕,长春宫的事情也忙起来,曦滢正对着烛火核对账目,忽听窗棂轻响。她抬头,见傅恒正踮着脚往窗台上放东西,是盏琉璃防风灯,灯罩上还描着几枝兰草。 “冬日风大,” 他见被发现,索性站直了身子,声音压得像耳语,“普通烛火容易被吹灭,这个亮堂,也安全。” 曦滢看着那盏灯,又看了一眼天光,倒也还没到下钥的时辰,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傅恒侍卫,你这样可不合规矩啊。” 曦滢吹灭了桌上的烛火,将他的影子隔绝在窗纸外:“不早了,快请回吧。” 窗外安静了片刻,传来他低低的声音:“那灯…… 你留着吧,就当是谢你上次给的杏仁酥。” 脚步声渐远,曦滢才重新点燃烛火。琉璃灯在窗台上泛着柔和的光,她望着那几枝兰草。 傅恒现在对自己的喜欢有多深呢?有他喜欢魏璎珞那么深吗? 又一日,曦滢在廊下晒书,傅恒不知从哪儿寻来只竹编的小筐,里面盛着些糖炒栗子,热气腾腾的,还带着焦香。 “刚从宫外买来的,” 他把筐往她面前递了递,眼神亮晶晶的,“店家说这是今年的新栗子,甜得很。你尝尝?” 曦滢翻动书本的手停了停,终于抬眼看了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着期待。她叹了口气,从筐里捏起一颗:“多谢。” 这一声谢,让傅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了星星。他搓着手,笑得有些傻气:“你喜欢就好,我赶明儿再给你带……” “不必了。” 曦滢剥着栗子壳,声音淡淡的,“后宫不比外面,瓜田李下的,免得惹人非议。” 傅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还是点了点头:“我懂分寸,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只是那眼神里的失落,像被雨打湿的羽毛,沉甸甸的。 这般克制又执着的关照,连皇后都看在眼里,偶尔会替弟弟在尔晴这里打边敲:“傅恒那孩子,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曦滢每每听见,总是撒娇,然后打岔过去:“娘娘是不是不耐烦奴才伺候,想要打发奴才出宫去了?” 皇后被她逗笑,“你若是当了本宫的弟媳妇,出入宫禁也是方便的。” “可奴才舍不得娘娘。” 某日午后,皇后看着曦滢检查永琏冬日的衣物,忽然笑道:“傅恒那孩子,每次来请安,眼睛都黏在你身上。” 曦滢叠衣服的手顿了顿:“娘娘说笑了,傅恒侍卫是担心二阿哥,也是敬重您。” “敬重我?” 皇后笑出了声,“他敬我,用得着巴巴儿的上我这儿来讨我刚得的好墨,然后偷偷塞给你?那可是皇上赏的徽州松烟墨,连傅恒自己都舍不得用,可全都放你案头了。” 结果曦滢没见到送的人反手还给了皇后,然后皇后直接让她留下使了。 曦滢低头不语,指尖划过永琏小袄上的盘扣。 玩弄雍正心意的时候,她理直气壮。 换了个纯情少爷的真心玩弄,曦滢觉得自己的良心有点痛。 第10章 骗子傅恒 转眼到了开春,永琏彻底痊愈,皇后想起冬日里的许愿,便奏请乾隆去五台山还愿。 “五台山路途遥远,山路崎岖,你带着永琏不便,若是动皇后仪仗,起码要走上七五天,太折腾了。” 乾隆翻着奏折,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让尔晴替你去,她如今是和硕格格,身份体面,代你去菩萨面前敬香,也算尽了这份心。再派几个可靠的人护送,也算周全。” 皇后想了想:“傅恒最近似乎不忙,让他跟着去如何?” 乾隆抬眼笑了,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了然。 傅恒那点心思,在御前当差的哪个没看出来?日日借着请安的由头往长春宫跑,目光总像黏在尔晴身上似的。 他虽不解傅恒这个他亲自看着长大的妻弟为何偏偏看中这个沉静得近乎寡言的女子,但转念一想,喜塔腊氏家世清白,尔晴又是皇后信重的人,倒也算门合适的姻缘。 “你倒会疼弟弟。” 乾隆挥了挥手,金镶玉的扳指在烛光下泛着暖光,“准了。让内务府备妥车驾,选个黄道吉日动身。” 旨意传到长春宫时,曦滢正在用新绽的玉兰插花。傅恒的侍卫服影子投在窗纸上,她握着花枝的手顿了顿 —— 五台山啊,佛门清净之地呢。 ------------------------------------- 出发前一天的傍晚,傅恒在宫门口的等她。夕阳穿过疏朗的枝桠,在他肩上织出层金边。 该说不说,这人长得真好,不然皇后这么多兄弟,就算是同胞兄弟,也还有个傅文,怎么单就显着他了,除了养成的快乐,皇帝也是要卡颜的。 他手里拎着个素布包袱,见曦滢过来,忙迎上去:“这是我让家里备的伤药和防滑靴底的鹿皮靴,五台山多石阶,雨天容易滑,你记得收到你的行李里面。” 曦滢接过包袱时触到他指腹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她低头掂了掂,里面还坠着些重物,想来是他细心准备的干粮和暖炉。 “多谢傅恒侍卫费心。”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轻得像羽毛,“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早些回去休息吧。” 傅恒却没动,望着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忽然低声道:“五台山的佛光很灵。听说心诚的人在菩萨面前许愿,大多能成。” 他的目光亮得惊人,像藏着星子,“你若有什么心愿,到了那里,不妨试试。” “我没什么要许的。” 她后退半步,拉开些距离,“你呢,想许什么心愿?” “那便求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傅恒的目光灼人,像燃着两簇小火苗,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我不是求佛,而是想求尔晴格格 —— 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护你周全,陪你看遍四季风光。只是不知道,尔晴是否能让我今生得偿所愿?” “傅恒侍卫的穗子好看,一直带着,谁给你编的?”曦滢没回答,垂眼看向傅恒身上的穗子。 傅恒的表白被打断,愣了一下,垂眼看向自己的穗子:“是姐姐出嫁之前给我的。” “骗子。”曦滢说完转身就走。 不是因为穗子,而是为怨鬼尔晴。 傅恒不明就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上前拉住她的手臂。他的掌心滚烫,带着常年习武的力道,却又小心翼翼地收着劲,生怕弄疼了她:“尔晴格格,我不明白,就算是判死刑,也得把罪名讲清楚,让我死个明白吧。” 曦滢用力拂下他的手,连带着刚刚傅恒给她的包裹,重重按回傅恒怀里。包袱硌在两人之间,像道无形的屏障:“皇后娘娘打的穗子不是这样的。” 她抬眼看向傅恒,眼底的寒意像结了层薄冰,“若是丫头打的穗子,你不可能旧了也不换,一直贴身带着。你就带着别的女人的信物,想同我谈情说爱?” 曦滢给自己前阵子对傅恒欲擒故纵的的冷淡找好了理由,反正这个罪名很好洗脱,到时候她接受傅恒的追求就顺理成章了。 “你就因为这个你自己想出来的罪名一直对我不假辞色?” 傅恒听她压低的声音也压抑着怒气:“想吃着碗里看锅里,你就错了主意!我虽侍奉皇后娘娘,可没娘娘那样的好性儿,我就是嫉妒成性,眼里容不得沙子。不清白的男人,别来招惹我!” 换了个世界,她要的是清白的男子,丑话必须说在前头,接受不了就换一个更乖的。 说完,曦滢重新拿起地上的灯笼匆匆跑进长春宫的正殿,烛火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消失在厚重的朱漆门后。 现在情绪正好,她还能接着在皇后面前表演表演。 傅恒看向曦滢匆匆跑走的背影,只觉得冤枉又委屈,垂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穗子,过了一会儿,抬脚走进了长春宫。 他真心喜欢尔晴,没有就这么轻易不明不白放弃的道理。 曦滢进皇后的正殿,并不需要禀告,她走进去,默默坐在皇后身边抹眼泪。 皇后抬眼看她,忙放下了手里的书:“怎么了?不是去见傅恒了吗?他惹你生气了?别哭,赶明儿我说他。” “娘娘,傅恒侍卫就是个骗子……”抹眼泪不妨碍曦滢告黑状,小嘴巴巴的就把傅恒得陇望蜀的行径说出来了,等傅恒进来的时候,曦滢正在总结陈词,“男人都是这种狗德行!我就是对他再心动,也绝对不跟不清白的男人在一起。” 富察容音觉得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她自己应该是清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但尔晴说得言之凿凿,自己也确实没给傅恒结过穗子,她张了张嘴,竟一时无法替弟弟辩驳,正好傅恒进来,她瞪了一眼不省心的臭弟弟:“傅恒,你自己给尔晴解释吧。” 傅恒听到曦滢说她心动,高兴了一秒,但又因为她的结案声明像个委屈小狗,拿下穗子递给富察容音:“姐姐,这不是你出嫁前给我的穗子吗?夹我书里的。” 富察容音看自己弟弟信誓旦旦的样子,狐疑的接过穗子:“这的确不是我打的穗子……” 傅恒只觉得眼前一黑,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第11章 谁给的穗子&公费出游 傅恒望着仍在抹眼泪的曦滢,又看看一脸疑惑的姐姐,又急又委屈,额角竟渗出些薄汗,完全不知该如何自证清白。 殿内静得只剩下曦滢压抑的啜泣声,富察容音捻着穗子的手忽然一顿,目光在丝绦的编法上停了许久,有些迟疑,不知不觉把心中想的低喃出声:“这编法…… 怎么看着,有点像静好打的?” 联想到纯妃入宫多年始终避宠,看向傅恒的眼神总带着些说不清的复杂…… 富察容音只觉得心头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发慌,觉得自己好像窥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静好” 二字一出,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傅恒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 静好,那不是纯妃苏氏的闺名吗? “你和纯妃娘娘……”曦滢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富察容音没忍住给了曦滢一下,好在曦滢告黑状的时候,为了保护弟弟的名声,富察容音就把殿里伺候的其他人都打发出去了。 傅恒无奈:“纯妃娘娘和姐姐是闺中密友,她入宫的时候我才几岁……” “所以她是你可望不可及的白月光?” 曦滢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瞪圆了眼睛,一副被辜负的模样,“难怪你总往宫里跑,纯妃娘娘也常能在长春宫偶遇你,原来是借着看皇后的由头…… 唔!” 傅恒忍无可忍,全然忘了得体是何物,伸出双手捧住了曦滢的脸,轻轻一挤,手动闭麦。 “喜塔腊·尔晴,我不喜欢其他任何女人,只喜欢你!”傅恒信誓旦旦的强调。 “真的?你发誓?”曦滢清澈的目光看向傅恒。 “我发誓。”傅恒指天。 “咳咳。”被弟弟和曦滢“遗忘”的富察容音清了清嗓子。 傅恒回过神来,松开了曦滢的脸,退后两步,垂手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不再看曦滢,变回了平常克己复礼的样子。 富察容音才接着嘱咐:“穗子的事,纯妃性子强,怎么处理这事儿,我再想想,等你们从五台山回来再说吧。” 见两个小不省心的点头,富察容音只觉得心累,开始赶人:“好了,你们明天还要出远门,消停的吧,时间不早了,傅恒早些出宫去。” 傅恒应了声 “是”,临走前却忍不住回头看了曦滢一眼,她正低着头,看不真切神情。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终究还是转身退了出去。 富察容音拿出帕子亲自帮曦滢擦脸:“这下子满意了?能心甘情愿做我富察家的小媳妇儿了吧?” “娘娘~”曦滢猛地抬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您再取笑我,我明天就装病不去了!” 富察容音被她逗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不笑你。早点去歇着吧,明儿路上仔细些,让傅恒多照看你。” “才不需要他特别照顾。” ------------------------------------- 清晨的露水还凝在车帘上时,车队已驶出永定门。 曦滢坐在马车里,盘算着再走远些便下车骑马,听见车外传来海兰察爽朗的笑:“舒常,你姐姐可是和硕格格,路上可得看紧了,别让某些人趁机占便宜。” “海兰察侍卫说笑了。” 舒常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冽,他刚刚入职当了个蓝翎侍卫,估计是熟人照顾,才被挑进了这次出行的这一队侍卫当中,面对御前侍卫·职场老油条海兰察的调笑,难免有些拘谨。 紧接着是傅恒低斥 “别胡闹” 的声线。 曦滢掀起车帘一角,见傅恒正勒住马缰与舒常并辔而行,晨光落在他肩头,将石青色常服染成暖调。 行至涿州地界,忽然下起了春雨。官道泥泞难行,马车在一处土坡前陷了轮。侍卫们忙着垫石块时,傅恒翻身下马,径直走到车边:“路滑,车里不安全,我扶你下来等等。” 曦滢伸出的手,被他稳稳握住。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尖的薄茧擦过她的腕间,像带起一阵微麻的痒。 舒常眼尖,忙递过油纸伞:“姐姐,我来撑伞。” 傅恒不动声色地松开手,转身去指挥侍卫搬木柴。海兰察凑到他身边,用马鞭捅了捅他的腰:“刚才那手牵的,够自然的啊。” “闭嘴吧你。” 傅恒板着脸,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远处 —— 曦滢正站在柳树下,舒常替她拢着被风吹乱的鬓发,姐弟俩说着什么,她脸上漾起浅浅的笑,比雨后天光还亮。 当晚宿在驿站,海兰察不知从哪儿弄来壶杏花酒,硬拉着傅恒和舒常喝。曦滢推说乏了要早睡,刚走到廊下,就见傅恒拿着件氅衣跟出来:“夜里凉,披着吧。” “多谢。” 她低声道。 傅恒耳尖微红,“舒常说你怕黑,我让驿卒在你窗台上多放了盏灯。” “那已经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曦滢强调。 车马行了四天,终于到了五台山下。 一行人骑马,由东路登山,山路渐陡,傅恒自然的策马护在曦滢的外侧,遇到险滩就提前下马,站在崖边亲自替曦滢牵马。 行至半山腰的观音庙,按规矩要在此处歇脚进香。曦滢跪在蒲团上叩拜时,眼角余光瞥见傅恒站在殿外,正望着她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像被烫到似的转开视线,耳根却红得厉害。 海兰察撞了撞舒常的胳膊,朝傅恒的背影努嘴:“你看傅恒,眼睛都长你姐姐身上了。” 舒常涨红了脸:“海兰察侍卫别乱说!” 傅恒走在曦滢身侧,忽然从袖中摸出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颗用山核桃雕的小菩萨,眉眼温润,显然是一路摩挲过的。 “五台山的菩萨还太远,” 他声音压得极低,“给你这个。” 曦滢捏着核桃菩萨,指尖传来木头的纹路感,算了,这种地方,还是先别说自己不信佛了。 山风穿过殿宇,吹动檐角的铜铃。 舒常走在前面,忽然回头:“姐姐,傅恒侍卫,该走了!” 傅恒应了声,与曦滢并肩前行。石板路上的青苔被晒干,泛着青白色的光。两人谁都没说话,却不知何时,衣袖偶尔会轻轻碰在一起,像两枝在风里悄悄靠近又倏尔分开的柳条。 第12章 五台山 海兰察一路上第无数次看傅恒暗戳戳的亲近尔晴,冲舒常挤眼睛:“你姐姐要是真嫁了傅恒,以后咱们都罩着你。” 舒常挠挠头,望着前面相携而行的身影,忽然认真说:“姐姐打小护着我,亲手教我读书骑射,为了让小妹不必进宫,一家子女眷,只有姐姐入了宫办差,托祖父和姐姐的福,喜塔腊家的女儿已经不必再进宫当差了,姐姐在宫里当差吃苦颇多,等她出宫了,愿意嫁谁都没关系,傅恒侍卫虽好,但若姐姐不愿意,我们全家都不会为了得上峰照顾,就把姐姐再次舍出去。” 海兰察语塞,倒是对眼前这个少年有些另眼相看。 山路还长,前路的佛光或许遥远,但此刻身边人的温度,却真实得能焐热整个春天。 次日清晨,一行人踏着晨露往大佛光寺步行而去。 山路两旁的野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被山风卷着,落在曦滢的裙角。 傅恒走在她身侧,目光总在她脚下的石阶打转,见她踩上块松动的石头,立刻伸手扶了一把。 “多谢。” 曦滢站稳后轻声道,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舒常跟在后面,忽然指着前方:“那就是大佛光寺!我们快走到了。” 远远望去,寺院藏在云雾缭绕的山坳里,金顶在朝阳下闪着金光。进了山门,寺内的僧人已候在殿前,引着众人往主殿去。 喜塔腊夫人求的主持已经圆寂,如今的主持已经换了人当,接过用红布仔细包好的碎裂无事牌,他自然会好好处理。 皇后的还愿文疏早已备好,曦滢接过住持递来的香,跪在蒲团上时,檀香的青烟在眼前袅袅升起。 她闭眼默念,替皇后祈求国泰民安,替永琏求岁岁安康,没替自己求,开玩笑,替皇后还愿那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她可是个星君,佛道殊途,怎会寄望于佛门菩萨? 若真的下界就求佛,回天界不得让同僚笑掉大牙。 正想着,耳畔传来细微的香火燃烧声,她睁开眼,微微侧头看见跪在自己侧后方举着香的傅恒,他似乎也不大虔诚,偷眼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的刹那,傅恒像被烫到似的转开视线,匆匆低下头去拜佛,耳后红得快要滴血。 曦滢心中暗笑,凡人的情愫总是这般直白又羞涩。 海兰察在殿外看得清楚,撞了撞舒常的胳膊:“瞧见没?傅恒肯定又在偷看你姐姐。” 舒常脸一红,却梗着脖子:“佛门清净之地,海兰察侍卫别瞎说,我姐姐是在替皇后娘娘还愿。” “是是是,” 海兰察笑得更欢,“那你猜傅恒是不是在求姻缘?” 还愿的文疏双手递给主持,还愿便算是完成了。 傅恒也起身把手里的香插进香炉。 恰好香炉里的火星溅出点红,他下意识伸手挡在她手边,自己的袖口却被烫出个小洞。 “你没事吧?” 曦滢见状,忙拉过他的手腕查看,这傅恒也算是受了她的无妄之灾,毕竟曦滢替皇后还愿倒是虔诚,可自己却半点不低头,菩萨都看不下去,溅个火星子小惩大戒。 这大佛光寺有点说法,的确是有佛光的,曦滢认证。 “还是出去再说吧。”曦滢扯着他往外去。 “无妨。” 傅恒想抽回手,却被她攥得更紧。她的指尖划过那处焦痕,动作轻柔得像拂过花瓣,他忽然觉得,这点烫根本算不得什么。 “我带了药了。” 曦滢说着,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膏往他被烫到的小点儿上抹。 “施主,法物还要再等一会儿,师傅在厢房准备了香茶。” 一个半大的小沙弥过来请。 曦滢动作一顿,傅恒慌忙收回手,药膏蹭在他的衣料上,留下点浅绿的印子。傅恒望着她,耳根泛红,忽然低声道:“我求的是…… 愿得一人心。” 山风从山门涌入,吹动曦滢鬓边的碎发。她没回话,只是快步往厢房走去。 裙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将傅恒那句 “愿得一人心” 吹得七零八落。 厢房里的素茶泛着清苦,傅恒坐在对面,目光总黏在她发间的银珠上,直到海兰察咳嗽着打趣 “傅恒你茶都凉了”,才猛地收回视线,耳根红得像浸了胭脂。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许多。马车行至保定府时,傅恒不知从哪儿寻来段天青色丝绦,揣在怀里一路摩挲,终于在歇脚的驿站找到单独见曦滢的机会。 “尔晴格格,” 他把丝绦递过去,指尖紧张得发颤,“之前那穗子, 你也瞧见了,不是我姐姐编的,已经摘下来来,如今我的玉佩没了穗子光秃秃的……” “傅恒侍卫。” 曦滢没接丝绦,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是替皇后娘娘还愿,不是来替人做女红的。” “就编个简单的络子,” 傅恒往前递了递,眼神亮得像含着星子,“不用太复杂,能系在腰间就行。我日日带着,也算…… 也算个念想。” 站在廊下的舒常听见这话,忍不住皱了眉。海兰察拍着他的肩偷笑:“看着吧?你姐姐不点头,傅恒能把这丝绦揣到天荒地老。” 接下来的路,傅恒像是得了执念。 晨起备马,他又巴巴儿拿着丝绦凑过来:“今日天气好,编络子正好。” 连赶车的老把式都看乐了。 行至卢沟桥时,恰逢市集。 曦滢下车买胭脂,转身就见傅恒举着各色丝线跟过来,青的、黑的、银灰的。 “你看这几样颜色很好看不好看?” 他献宝似的展开丝线,“掌柜的说这是江南新到的云锦线,编出来的络子不容易褪色。” 曦滢无语。 就一个穗子,至于这般痴缠么?少爷你不得体了啊! 她叹了口气,从他胳膊上抽过一截天青色丝绦:“拿来吧,这个颜色行不行?” 傅恒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灯笼:“你答应了?只要是你编的,什么都行!” “再吵就不编了。” 曦滢转身往马车走。 傅恒眼尖,看见她耳根悄悄泛了红,抿嘴笑了。 第13章 求娶 虽然傅恒纠缠了一路,但打络子这事儿很快。 舒常端着点心进来时,见姐姐指尖翻飞,天青色丝绦在她掌心绕出繁复的回纹,忍不住问:“姐姐不是说不替人做针线吗?” “还不是被缠得没法子。” 曦滢咬断丝线,络子末端垂着两颗细碎的银珠,“再让他聒噪下去,不等回宫,整个车队都得知道他要讨络子。” 其实这倒也无妨,傅恒就是个万人迷,一队人都同他走的近,况且大家都有点背景,知道轻重不会拿出去瞎说——最多传到乾隆的耳朵里。 舒常看着那络子,忽然笑道:“其实姐姐也愿意的吧?不然何必编得这样用心。” 曦滢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却没反驳。窗外的月光落在络子上,银珠泛着细碎的光,像把没说出口的话,都藏进了那层层叠叠的脉络里。 第二日傅恒收到络子,如获至宝,立刻将新络子系在腰间的玉佩上,摸了又摸,连走路都带着笑意。 海兰察凑过来勾着他的肩膀瞅了又瞅,试图伸手拨银珠,结果被傅恒的无情铁手拍下:“哟,这新穗子可真鲜亮!傅恒侍卫,总算得偿所愿了吧?” 傅恒没说话,只是望着马车里曦滢的身影,悄悄把系络子的绳结又紧了紧。 山风吹过车帘,将那抹天青色吹得猎猎作响,像把两个人的心思,都系在了这归途上。 临回宫的前一夜,车队歇在通州驿站。 傅恒借着查夜的由头绕到曦滢窗下,见她正就着灯看书,轻轻叩了叩窗棂。 “什么事?” 曦滢推开半扇窗,夜风卷着槐花香涌进来。 傅恒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尔晴,等进了宫,我就去求皇上赐婚好不好?” “请旨?” 曦滢的手猛地一僵,指尖下意识蜷起。玉镯磕在窗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傅恒察觉到她手指一瞬间的僵硬,眼里的光黯淡了下来,指尖松了松却没舍得放开:“你不愿意?” 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懊恼,懊恼于自己的唐突,但又有些失落,看来自己还不够努力,没能完全得到心上人的芳心。 “我没不愿意。” 曦滢见他眼底浮起失落,忙放缓了语气。看傅恒重新扬起的嘴角,又补充道,“只是觉得太急了些。皇上和娘娘派我们出来是为了去五台山还愿的,你转头就求赐婚,宫里那些人指不定怎么编排,还以为我们在外面做了什么不规矩的事,玷污了佛门清净之地。” 假公济私也别整的这么明目张胆啊。 咳咳,傅恒想起自己路上那些牵牵拉拉的举动,确实算不上规矩,不由得红了脸:“那我缓几个月再去请旨行吗?” 嗯,问题很具体,曦滢一说,傅恒也觉得是有些不合适。 他掰着手指算:“等今年木兰秋狝,我拔了头筹就同皇上请旨,那时说起来也顺理成章。” 好不容易没了误会,尔晴也松了口,傅恒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既欢喜又忐忑,生怕夜长梦多,被别人窥了去,横刀夺爱,横生枝节。 曦滢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你就这么确定你能拔头筹?我瞅着海兰察的功夫也不逊于你吧?” “事关娶媳妇的大事,我自会拼尽全力。”傅恒说得掷地有声。 ------------------------------------- 回了宫,傅恒去找乾隆复命。 他一路讨要穗子的事情比他还快的已经传到了乾隆的耳朵里。 等他去的时候,乾隆看他腰间新得的天青色的穗子,寻思等会儿去了长春宫再笑话这小子也不迟。 “走吧,去长春宫,自你们出发,你姐姐就一直惦念着。” 曦滢麻溜的带着五台山请回来的法物和沿途买的小玩意儿麻溜的回了长春宫。 刚进院门,就见明玉在廊下踮着脚张望,见了她忙迎上来,明玉知道曦滢今天回来,一早就在廊下等着了:“尔晴,你可终于回来了,累不累,宫外好玩儿吗?” “我是去还愿的,又不是出去玩的。”曦滢小声说,“不过我回来的时候在路上买了些零碎的小玩意儿,回头你来我屋子来挑挑,等你挑了,再给别的小姐妹分分。” 明玉抱着曦滢的胳膊:“就知道你对我最好,尔晴你真好!” 进了明堂,曦滢才发现纯妃也在。 富察皇后拉着曦滢的手端详许久,心疼道:“看着瘦了些,替本宫出去奔波这一趟,真是辛苦了。” “能为娘娘分忧,是奴才的本分,谈不上辛苦。” 曦滢说着,将带回的素色念珠递过去,“这是在大佛光寺求的,据说能安神。” 皇后接过念珠,又拉着曦滢嘘寒问暖了一番。 纯妃有些坐不住了,笑着开口,试探着问:“傅恒难得出了一趟门,估摸着他一会儿也会来长春宫请安吧。” 正说着,外头的琥珀进来禀告。 “娘娘,皇上带着傅恒少爷往长春宫来了。” 纯妃闻言,下意识摸了摸鬓边的珠花,眼底闪过的期待在有心人眼里根本藏不住。 富察皇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握着曦滢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 这大半个月来,她翻来覆去想了许久,却始终没想出个委婉合适的法子,既能让纯妃断了心思,又不至于伤了多年的情分。 思绪间,乾隆已经带着傅恒进来了,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笑道:“皇后这里今日倒也热闹。” 傅恒万万没想到纯妃也在,请安时动作都比往常拘谨了几分,头垂得更低了些。 纯妃的目光却直直落在他腰间,那枚她亲手编的深蓝色穗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醒目的天青色络子,轻佻鲜亮得有些刺眼,和傅恒褚红色的侍卫制服一点也不搭。 傅恒:这般鲜活淡雅的颜色,哪里轻佻了,搭的很。 乾隆和富察容音说了一会儿话,想起自己干嘛来了——分享傅恒八卦来了啊。 他直接一个零帧起手:“皇后看,傅恒今日换穗子了。” 第14章 指婚&纯妃的晴天霹雳 乾隆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乾隆只是想讲八卦,皇后、纯妃和傅恒汗流浃背了,寻思皇上这是知道纯妃送傅恒穗子的事儿了? 那不该这般平静啊,自己的妃嫔因为仰慕自己的妻弟,宁愿损毁身体也要避开圣宠,自信到自负的皇帝知道了还得了! 难道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傅恒定了定神,有些僵硬的回答:“是,姐姐出嫁前给奴才的穗子不慎在路上被损坏了,就换了一个。” 富察容音毕竟是看着傅恒长大的亲姐姐,傅恒这么一说就大概猜到了他的计划,佯装疑惑的接话:“我没给你打穗子啊。” 就是您说要给个新穗子,过了几天夹在我书里的。 傅恒临场发挥,打算就此同纯妃说明白,那穗子编得精巧,我当是您亲手所制,才一直贴身戴着。若不是您给的,我断不会戴这么多年。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给了纯妃台阶,又明确划清了界限。 “别是你府里哪个爱慕你的小丫头悄悄给你编的吧?”乾隆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随口说道,“看你一直带着,人家说不得还偷偷高兴了这么些年呢。” 还真让他歪打正着的猜中了。 纯妃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浅碧色的茶水溅在杏色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到今天为止还觉得她和傅恒是情深缘浅的双向暗恋。 结果现在说只是误会? 她多年避宠,事事为皇后筹谋,保护心上人的姐姐,就因为这可笑的误会。 傅恒垂下头没接话,富察容音的目光不着痕迹的扫向纯妃,只见她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死死攥着丝帕的手竟然在颤抖,心里隐约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乾隆还道傅恒是害羞,向后靠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宝座上,冲皇后笑话傅恒:“皇后不知道吧,他现在的穗子,返程求了尔晴一路,到卢沟桥了才哄的人家姑娘给他打了一个。” 富察容音听了乾隆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傅恒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嗔怪,又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她慢悠悠开口温柔埋怨:“这孩子,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 话虽如此,指尖却轻轻点了点傅恒,那语气里的纵容谁都听得出来。 她转头看向曦滢,见小姑娘垂着眼帘,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便柔声道:“尔晴也真是,他胡闹你就该拦着,偏惯着他。” 曦滢刚要屈膝回话,乾隆已笑着摆手:“拦什么?朕看这事儿好得很。傅恒你老实说,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傅恒的性子朕最清楚,若非真心喜欢,怎么会常来内廷呢?不过啊,皇后身边的几个女子中,尔晴的性情温柔,你看中尔晴,朕完全可以理解。”全然忘了前阵子他还在心里蛐蛐傅恒怎么喜欢这款,不过傅恒也到成家的岁数了,若能得尔晴这样知冷知热的,也不错。 傅恒此时倒没了往日的拘谨,胸膛挺得笔直,声音掷地有声:奴才的确心悦尔晴格格已久! 承认得坦坦荡荡,连殿外的风似乎都停了,只余下他清晰的告白在梁间回荡。 乾隆挑眉看向曦滢:“尔晴,你呢?傅恒这小子虽唐突了些,但心眼实,品性端方,文武双全,配你倒是不亏,若你也愿意,朕今日就可给你二人指婚。” 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能想到乾隆会来这么一手呢,不过在他面前可不兴口是心非的招数,不熟,容易翻车。 曦滢微微垂下头,半天没说话,看着像是害羞了。 富察容音轻轻推了她一把:“傻丫头,皇上问你话呢。” “臣女…… 全凭皇上和娘娘做主。” 曦滢的声音细若蚊讷,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傅恒猛地抬头,眼里像是落满了星辰:“尔晴,你若嫁给我,我必当一生一世对你好,绝不变心。” 乾隆朗声大笑:“好!既然你们俩都有意,朕今日就做个牵红线的月老。御前侍卫傅恒和和硕格格喜塔腊·尔晴,门第相当,情意相投,朕便赐你们二人成婚,择个良辰吉日完婚。” “谢皇上隆恩!” 傅恒与曦滢一同跪下,声音里满是喜悦。 富察容音看着眼前这一幕,欣慰地笑了。鬓边的珠翠随着她的笑意轻轻晃动,映得眼底的光芒愈发柔和 —— 她最疼爱的弟弟,终于找到了心仪之人,对方还是自己信重的姑娘,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一旁的纯妃脸色愈发苍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强撑着笑意道:“恭喜傅恒侍卫,恭喜尔晴格格,得皇上赐婚,真是天大的福气。”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冷静,迟早会有这样一天的。 乾隆又叮嘱了几句,让内务府(和硕格格的婚事应该也归内务府管)尽快挑个好日子,前头还有正事,他没多留,带着傅恒离开了长春宫。 傅恒走时,脚步都带着轻快的雀跃,腰间新打的天青色穗子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待乾隆和傅恒走后,纯妃惨白着脸告辞:娘娘,臣妾...... 好像是犯了头痛症,头沉得厉害,先告退了。 严重吗? 富察容音有些后悔今天同傅恒唱的这出双簧,或许对纯妃来说,先澄清了误会,立刻就传个婚讯还是太过突然了,说不得纯妃还会觉得是他们故意设计在她面前表演的。 她伸手想去碰纯妃的额头,却被对方冰凉的手蛰了一下 —— 那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手怎么这么凉?玉壶,赶紧去请太医来看看! 娘娘,不必了。 纯妃挣开她的手,扶着玉壶的手臂微微颤抖,脚步踉跄地往外走,我回去歇歇就好了,娘娘不必挂心。 纯妃如今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殿内的每一缕檀香,每一寸光影,都像是在嘲笑她多年的痴心错付。 她好像是真的病了。 富察容音望着纯妃单薄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檐角的风铃在风里叮当作响,她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杏色身影,忽然觉得,或许从今天起,她就要失去这深宫里最后一个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挚友了。 第15章 退休退休 深夜,曦滢刚脱下外袍,正坐在妆台前梳理长发,就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尔晴姐姐。” “进来吧。” 她对着铜镜里的影子说。 门被推开,明玉低着头走进来,双手绞着帕子,脚步有些迟疑。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却映得她眼圈红得更明显了。 “尔晴姐姐。” 明玉的声音细若蚊蚋,刚一开口就带上了哭腔,她赶紧吸了吸鼻子,试图把眼泪憋回去。 曦滢放下手里的桃木梳,转身看向她:“坐吧。” 明玉摇摇头,站在原地像是扎了根。 她用袖子胡乱抹着脸:“皇上给你和傅恒少爷赐婚,我想问尔晴姐姐——”话到嘴边又卡了壳,她望着曦滢那双沉静的眸子,忽然觉得自己的问题太过唐突。 她偷眼看向曦滢,见她鬓边斜插着支珍珠钗,褪去了故作老成的深色外袍,面前的人看起来万里挑一的美貌,看起来同傅恒少爷更配了,心口猛地一抽,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之前你说喜欢读书人,现在却要嫁给傅恒少爷,你真的喜欢他吗?” 曦滢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明玉明显的松了一口气,随即吸了吸鼻子:“那恭喜尔晴姐姐了。” 她其实心里也明白,富察家的少爷,择偶的对象里就没有她们这样身份的小宫女,但若非要从长春宫选一个能配得上傅恒少爷的人,除了尔晴没有别人。 “我以前总追着他问东问西,是我不懂事。” 她慌忙补充,生怕曦滢误会,“往后我再也不会了,尔晴你别往心里去,其实傅恒之前时常问你的事情的时候,我就猜到他喜欢你了。”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眼圈又红了。 以前总想着曦滢说不喜欢武将,自己或许还能借着跑腿的由头多靠近些,如今看来,终究是自作多情了。 嫁本来也嫁不进富察家,追一追还不行么?以后不行了。 再抬起头时,明玉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却亮得惊人:“傅恒侍卫是顶好的人,姐姐也是顶好的人,你们…… 你们该成一对的。” 曦滢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要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人拽到身边:“真是个傻姑娘。” 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索性把人按在身边的锦凳上,“坐吧,咱俩说说话。等内务府选好日子,我就得搬回府里待嫁了,往后想这样唠嗑,也不容易了。” 明玉刚坐稳,就听见这话,鼻尖又是一酸:“那往后谁给娘娘整理账目?替娘娘解忧?” “不是还有你么。” 曦滢拿起桌上的杏仁酥递过去,“等我走了,明年红螺也该到年纪出宫了,娘娘身边就只剩你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宫女了。”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你年纪虽轻,却是从富察府里陪嫁过来的老人,在娘娘身边待的时日最久。说这些或许逾矩,但有些话还是想嘱咐你。” 明玉捧着杏仁酥的手顿住了。她当年本就是准备给福晋未来的孩子的丫头,那时才五岁,梳着双丫髻跟在嫁妆队伍里进宫。可惜大公主福薄,没满周岁就去了,皇后娘娘后来便把她留在了身边(不然作者菌解释不了明玉说自己看着永琏出生,但到年龄出宫这么晚这件事)。 皇后娘娘心善,也不怎么约束她,这些年被护得太好,性子养得直来直去,爱恨都写在脸上,从来都是不懂得转圜的。 “娘娘心善,总想着周全所有人,可这宫里人心复杂。” 曦滢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往后遇着事多想想,别一股脑往前冲。你有时候就是太横冲直撞,虽护了娘娘体面,却也得罪了旁人,不值得,娘娘虽然是地位尊崇的皇后,但毕竟蚁多咬死象。” 说是出于维护自己沉稳周全、忠心耿耿的人设,其实到底还是有几分真心,曦滢细细叮嘱明玉。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着明玉渐渐认真的脸。 曦滢看着她这副认真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好奇,自己离职,也不知道未来的长春宫要如何运营。 看今日纯妃那模样,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她本来也算不得什么好人,如今刀锋说不定要提前对准长春宫了。 幸存的永琏能激起这位皇后娘娘的斗志吗?那个柔弱到近乎软弱的富察容音,未来该如何自处? 曦滢轻轻转动着指间的玉戒,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不过这些都与她的未来无关,嫁入富察府后内外有别,她舒舒服服当贵妇人,宫墙里的风雨,便不怎么能打在她身上了。 过了几日,内务府挑好了婚期,曦滢该出宫待嫁了。 富察容音大手一挥,掏出自己的私房替曦滢添妆。 曦滢眼泪汪汪的看向皇后:“尔晴舍不得娘娘,本来之前傅恒来求娶,还说要等秋狝之后再请旨,不想这么快就要离开娘娘了。” 皇后心中感觉熨帖,反而执着曦滢的手劝慰她:“你也到待嫁的岁数了,既两情相悦,做姐姐的怎么能让你们枯等?你不必担心长春宫,你瞧明玉这些日子,是不是也在你的调教之下变得妥帖多了吗?” 二人转头看明玉,后者正抹眼泪呢。 曦滢换回了自己入宫前穿的衣裙,出宫的时辰一到,她对着皇后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时看见明玉眼圈红得像兔子,却还是笑着告别:“尔晴姐姐路上小心。” 御前侍卫采用十二天轮值制度,上六天休六天,曦滢出宫这日,正好是傅恒出宫休息的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特意调班。 傅恒亲自来长春宫接她出宫,然后送她回家。 来时曦滢只有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裹,走的时候马车却堆得满满当当 —— 皇后给的添妆、乾隆的赏赐、还有因为人缘好,长春宫小宫女小太监们临别送的小玩意儿。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将宫墙远远抛在身后,曦滢掀起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朱红宫墙在暮色里像道沉默的剪影。 诶嘿,退休。 第16章 归家&出嫁 进了喜塔腊府所在的胡同口,远远便听见家门口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红色纸屑落了满地。 来保也在外头等她,看见送曦滢回来的是傅恒,捻着胡须笑道:“富察少爷亲自送回来,真是太客气了。” 随即礼节性的留客:“天色尚早,不如进府喝杯热茶?” 傅恒拱手辞谢,腰间的天青色穗子随着动作轻晃:“今日实在仓促,还是等过几日准备好了,再下帖子,郑重的登门拜访长辈。” 来保自然不强求,笑眯眯地看着这位板上钉钉的未来孙女婿翻身上马,马蹄扬起一阵烟尘,往胡同口去了。 自得的捻着白花花的胡须,来保晃晃悠悠的往里进,他这个孙女婿,可不是池中物啊。 七大姑八大姨们簇拥着下车的曦滢往里走,亲戚们的笑声里满是扬眉吐气 —— 谁能想到,当年送进宫当差的丫头,竟能让家族脱离包衣籍,还能成为和硕格格得皇上赐婚,嫁入富察府呢。 “瞧这气派!不愧是皇上赐婚的格格!” “当年送进宫时还是个黄毛丫头,如今出落得比画里人还俊!” 但家族毕竟不是家庭,不独有替曦滢高兴的,嫉妒的有,但如今身份有别,有求于她的,敬畏的更多。 不管是哪种,曦滢统统都打太极糊弄过去了,遇到刨根问底的,统统用一句“宫里的事儿不许往外说”把人怼回去。 若有再不长眼想接着问的,曦滢就会再怼一句“才出了包衣几天,宫里的规矩就忘了?”。 效果奇佳。 反正出身包衣这事,谁在意谁心梗。 如今已经是轻舟已过万重山,来保不在意,曦滢和她的爹妈兄弟也不在意,甚至常常自省,不叫自己忘了来时路。 等喧闹的人群散去,母亲纳拉氏拉着她的手回到曾经的闺阁,这里同曦滢进宫前收拾得几乎没什么变化——窗前的石榴树还在,廊下的竹椅也在,就连梳妆台上那面菱花镜,都还摆着她当年临走时的位置。 “额娘天天都来你的屋子擦擦灰,” 母亲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女儿瘦了,在宫里定是受了不少苦。” 说着还不忘狠狠瞪了丈夫成麟一眼:“都怪你没本事,求个免选都办不好,让女儿进宫遭罪!” 成麟伏低做小的是是是。 大哥舒海和大嫂瓜尔佳氏心有戚戚,舒常恰好在宫里当值不在场,比尔晴小三岁的小妹尔雅也抱着曦滢胳膊嘤嘤,觉得姐姐是为了自己不进宫吃苦才自己进宫吃苦的。 曦滢头大,她真的是一点都应付不来这种久别重逢感人至深的场面。 好在大哥或许看出了曦滢的尴尬。 “额娘!” 舒海轻咳一声,他身后的瓜尔佳氏连忙上前打圆场,“妹妹回来是天大的喜事,该高兴才是。” “额娘别哭。” 曦滢替她拭去眼泪,声音带着笑意,“苦不苦的,女儿不是都挣出来了?” 纳拉氏听了这话,更觉心酸,但还是勉强扬起一个笑容,拉着她细细问起婚事和傅恒其人,又絮絮叨叨交代着备婚该注意的事项。 直到月上中天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曦滢和傅恒的婚期定在八月,不算太热的天,完婚之后傅恒得跟着乾隆上木兰围场秋狝去。 眼下才是四月,看似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但实则整个喜塔腊家都开始忙碌起来。 成婚是一件繁琐的事情,这句话放之古今皆准。 最没参与感的当数她这个当事人,下定、过礼、摘索之类的事情自有内务府的属官和家里办好,曦滢也就意思意思绣了两针她自己的嫁衣——大头还是旁人已经绣好了,就剩个瑞兽的眼珠子,曦滢自己绣了。 开玩笑,要是全让她自己绣,从出宫备嫁到上花轿,她不眠不休一直绣也绣不好这件满绣的衣袍。 转眼间,就到了大婚当日。 【李荣保家的兄弟,排序按历史来哈,不过没啥戏份,基本打个酱油】 一大早,傅恒打头,骑着高头大马来喜塔腊家接亲,他今天骑的马是特意从二哥傅清那里薅来的伊犁马。 就是三年前曦滢救他的时候的那一匹,如今它已经全然被驯服了,傅恒觉得骑它来接亲,非常有意义,又忍不住想:也不知道尔晴还记不记得它。 但又转念一想,她连当时遇到的是自己都不记得,就更别说马了。 全然没想过,今天的曦滢可是要带盖头的,任他什么马,她看不见啊。 “富察少爷来了!” 街坊们挤在胡同口看热闹,能住在同一个胡同的,基本不是同事就是亲戚,看傅恒来了,纷纷起哄。 按满族规矩,迎亲队伍得先过堵门这一关。舒海和舒常领着几个族中子弟堵在大门外,笑着往傅恒手里塞酒碗:“想娶我们家格格,先干了这三碗!” 傅恒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喉结滑下,他抹了把嘴角,惹得围观的街坊啧啧称叹。 好不容易进了院门,傅恒刚要往里走,就被来保拦住:“按满俗,得先射三箭驱邪。” 仆役递上弓箭,他的箭头故意偏了偏,将将好擦着门框飞过,惹得来保笑骂:“你这小子,生怕伤着新娘子?行了接走吧,你可要好好对待我孙女啊,不然我们全家可是不依的。” 背着曦滢上轿的当仁不让是她大哥舒海,舒常有些不忿,和尔雅一起跟在后头扶着,生怕大哥这个书生把姐姐摔了。 “时辰到了。” 来保看了眼日晷,傅恒忙上前扶着轿杆,看着曦滢被稳稳送进喜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刚刚喝了酒,路上小心。” 傅恒心头一暖,翻身上马时,把缰绳攥得格外紧。 富察府门前早铺好了红毡,从街口一直铺到正厅。傅恒亲自掀开轿帘,曦滢踩着马鞍下轿,傅恒立刻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迈火盆了!” 喜娘高声唱喏,曦滢跟着傅恒的脚步跨过熊熊燃烧的火盆,火星子溅起来,他悄悄侧过身替她挡了挡。 拜了堂,夫妻二人几乎被推着进了洞房。 喜娘捧着一杆秤杆过来,笑道:“新郎官,快揭盖头吧。” 傅恒慢慢伸手接过称杆,他的手握过枪,拿过剑,却没料到一杆小小的称杆,比枪更沉,比剑更重,他几乎拿不住。 秤杆伸进盖头底,慢慢将盖头挑开,露出一张艳若芙蕖的娇容来。 第17章 洞房花烛 眼前是傅恒一直魂牵梦萦想娶回家的姑娘,今天终于是如愿以偿。 一身大红嫁衣的曦滢今日灿若桃李,水盈盈的眼睛看向傅恒,他恨不得立刻就一亲芳泽。 喜娘见他傻了,也没太过放在心上,毕竟新婚之夜这样的人不独傅恒一个,用早已准备好的竹竿,将盖头撑至房檐上,高声道:“称心如意,步步高升!” 随即走过来,将他们两个的衣襟相搭,放上炕桌,炕桌上是子孙饽饽和长寿面,喜娘口中吉祥话不断:“祝愿二位吉祥如意、福寿双全!” 窗外的气氛组也开始七嘴八舌的说起了祝词。 萨满太太摇着铜铃念起满语祝词,两人接过递来的合卺酒杯,酒液混着蜜水滑入喉咙,甜得心里发颤。 傅恒有兄弟九个,除了外任的,其他哥哥都在,窗外热闹极了,一片嘈杂中,喜娘端着盘饽饽过来:“该用子孙饽饽了。” 她先是拿着只饽饽喂到曦滢唇边,曦滢知道这玩意儿就是半生的,只是浅浅的咬在了边儿上,朱唇在雪白饽饽上留下一道胭脂红印,喜娘笑着问她:“生不生?” 曦滢就咬了一点点面皮的部分,垂着脸装羞涩,小声道:“生。” 喜娘又拿着手里的饽饽去喂傅恒,傅恒吃了一口,不等喜娘问,大声说:“生、生!” 窗外传来兄弟们起哄架秧子的吆喝,年长的哥哥们还克制些,年龄相仿的几个兄弟子侄扒着窗棂往里瞧,最小的侄儿明瑞够不着,还踮着脚往里看,惹得满院哄笑。 “行了行了,该给新人留些空儿。”二嫂笑着把起哄的年轻人都赶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塞给傅恒个眼色。 房门 “吱呀” 关上的瞬间,满室的喧闹忽然褪了去,只剩下龙凤花烛偶尔爆出的灯花声,噼啪轻响像藏在暗处的心跳。 傅恒望着曦滢眼里的自己,此刻的她眼里只有他一个人(曦滢:这儿也没别人呐),忽然笑了:“你今天看起来非比寻常的好看。” 窗外传来族长的声音,正用满语说着祝福的话,混着房内萨满太太的歌声,像把所有的吉庆都揉进了这方温暖的屋子里。 按规矩,新妇要在新房 “坐福”,傅恒却不肯走,挨着她坐下,侧头仔细看着曦滢。 曦滢被他看得不自在,抠着嫁衣上的绣线轻声问:“你怎么不去前院应酬?” “没关系,大都是老亲了,阿玛和兄弟们会看着办的。”傅恒说。 还真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哈。 “现在只想和你一起。” 他说得直白,眼里的光比桌上的红烛还灼热三分,“从五台山回来就盼着这一天了。” 风掀起窗帘一角,飘进阵阵欢笑声。 傅恒望着曦滢鬓边的红珊瑚流苏,忽然觉得,那些繁琐的礼节、喧闹的人群,都成了这刻温柔的完美注脚 —— 原来最好的吉时,从不是算出来的,而是身边人眼里的光,刚好落在自己心上。 “真好,以后你就是我傅恒的媳妇了。”傅恒正大光明的搂住了曦滢的腰。 转正了腰板就是硬。 他慢慢低下头,鼻尖先碰到她鬓边垂下的珠花,随即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唇上,像带着满室的烛火温度 —— 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吻了下去。 红盖头还悬在半空,将月光和烛火都筛成了暖融融的红,把这对新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叠成了密不可分的一团。 “我帮你把发冠拆了吧。”一只手帮曦滢扶着她庞大的发冠到底有些碍事,傅恒说。 对于从没接触过这种东西的傅恒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大工程,特别是在不要丫头帮忙的情况之下,难度堪比九连环。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的解析着曦滢的发饰,那些纵横交错的簪钗在他手里比兵甲更复杂十分,拆到第三支时,不小心扯到了她的发丝。 曦滢轻呼一声,他立刻停手,轻声道:“别动,我慢些。” 繁复的钗环一支支落在妆匣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着最后一朵珠花从发间滑落,曦滢的青丝如瀑般散开,扫过傅恒的手背,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指尖一顿,忽然从妆匣里取出根红绳,俯身取了曦滢的一缕头发,同自己发辫里的一缕缠在一起,用系了个同心结。 “这样才算真正的‘结发’。” 傅恒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指腹轻轻抚过她鬓角的碎发。 那结发的红绳,仿佛把两人的呼吸都缠在了一处。 曦滢拿过剪烛芯的小剪子,把系在一起的青丝小心的剪下,放在了枕边,傅恒看了一眼,盘算着赶明儿央求曦滢给他绣个荷包好好装起来。 傅恒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蹭过她的耳垂,那点血色立刻蔓延到颈项,他的指尖顺着曦滢的发丝滑下,掠过她颈间,进而拆开了她的领扣。 到了拆礼物包装的环节,曦滢自然不会示弱,也伸手把傅恒的衣扣一颗一颗解开。 曦滢的嫁衣和傅恒身上的大红喜服陆续滑落在地,堆叠在一起。 红烛的光晕在他眼底流转,曦滢的睫毛颤了颤,忽然伸手环住他精壮的腰。 帐幔垂下的瞬间,将满室烛火都笼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青丝与帐中香缠绕成一团,体温透过肌肤相触的地方漫开来,如同春水漫过堤岸。 纯情傅恒的动作生涩且笨拙。 帐角悬着的同心结轻轻晃动,烛火渐渐矮下去,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隐进了云里,帐内的光影愈发朦胧。 曦滢的睫毛在他胸前投下细碎的影,如同春夜里落在湖面的星子。 “往后这帐里的月色,只与你一人看。” 好在一回生二回熟,几番痴缠之后,傅恒揽住曦滢纤细的腰肢,指尖缠着她的一缕发,在掌心绕了又绕。 “天亮了要给阿玛额娘请安。” 累了一天,又折腾了这么久,曦滢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困意,“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还早。” 傅恒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鼻尖蹭着她发丝间的香气,“让龙凤烛火再替我们守一会儿夜。” 他看着怀中人的呼吸渐渐沉匀,抱着她的胳膊悄悄紧了紧。 有媳妇了,真好。 第18章 进宫谢恩 清晨,傅恒因为怀里的动静醒来,他倏然睁眼,温香软玉在怀,恍然意识到自己昨天已经如愿以偿的娶到了自己的心上人。 他低头时,正对上曦滢有些茫然的目光,那点水汽氤氲在眼底,像含着昨夜未散的烛火。 傅恒的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连带着声音都染上笑意:“醒了?” “嗯,什么时辰了?”曦滢也清醒了过来,只是还有些睡意迷朦,坐起身揉了揉脸。 傅恒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腹蹭过她温热的脸颊:“刚过卯时,还早。” 他望着她颈间若隐若现的红痕,忽然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再赖会儿?反正给阿玛额娘请安,晚一刻钟也无妨。” “那怎么行。” 曦滢拍开他作乱的手,准备起身,却被他一把拽回怀里。 “小少爷一向守礼,今天原形毕露了?”曦滢的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那里的肌肉结实,手感q弹,跟某人高下立见(指指点点)。 傅恒低笑一声,指尖勾住她的袖口往怀里带了带:“在你面前,守礼给谁看?” 话虽如此,还是松了手,吩咐在外候着的丫鬟进来伺候梳洗之后去正院给李荣保夫妇敬茶。 历史上的李荣保没活到过乾隆朝,不过这个小世界的李荣保倒是活到了现在。 这样也挺好,富察家兄弟多,傅恒估计很快就能分出去单过,李荣保还在,估计怎么的也轮不上他们两口子奉养。 美滋滋。 毕竟再慈爱的公婆,那也是公婆,非必要住一起,她没必要没苦硬吃。 “阿玛,额娘,儿子带媳妇来请安了。”傅恒恭敬行礼。 “儿媳给阿玛额娘请安。”曦滢也跟着行礼,并奉了茶。 李荣保喝了茶没多话,李荣保夫人觉罗氏满意的点点头,她早就听女儿说过儿媳妇救了二阿哥的事情,对这个四角俱全还对富察家有恩的儿媳妇再满意不过了,表情无比慈爱。 “好孩子,快起来,在家里不必这般拘礼。”觉罗氏招手让曦滢过去身边,攥着曦滢的手细细打量,眼里满是满意,“我们富察家的媳妇,就得是这模样,眼下有些青呢,可是昨天累着了?” 曦滢还没说什么,傅恒先红了脸,额娘这话说的跟直说他不节制有什么区别。 其实这纯属傅恒自己想歪了,曦滢得体的笑笑:“婚礼诸事冗杂也是难免的,额娘不必担心。” 曦滢说完,手腕上忽然一重,低头看手上多了一对帝王绿的翡翠镯子。 觉罗氏笑着说:“这还是我嫁进富察家的时候婆婆给的镯子,你和傅文媳妇正好一人一对,往后你和傅恒啊,也要和睦相处。” “是。” 李荣保见曦滢看起来很是柔顺,也十分满意,对她客套道:“傅恒这小子有时候倔得跟驴似的,若他惹你不高兴,只管让你额娘做主。” 傅恒不敢反驳李荣保,只在心里蛐蛐,尔晴要是倔起来,十个他都顶不过。 二人还要进宫谢恩,李荣保夫妇也没多留,怕他俩误了时辰。 养心殿,乾隆见他们进来,放下朱笔对笑道:“傅恒娶了媳妇,瞧着更稳重了。” 傅恒躬身谢恩,曦滢跟着屈膝行礼。 看着长大的弟弟终于娶了媳妇,乾隆也高兴,大方的赏了不少东西,打发他们去长春宫了。 看着两口子离开的背影,乾隆疑惑的问李玉:“尔晴之前就这么漂亮?”这么大个美人,哪怕性子无趣,他不至于没印象吧。 李玉心里发苦,他作为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对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自然熟稔,尔晴在宫里惯常穿着老成的袍子,不显山不露水的,如今嫁人了倒是不藏了,有脑子的人都猜得到她是什么意思——怕皇上见色起意对她起了心思呗。 但他敢直说吗?根本不敢。 只好唯唯诺诺的回答:“毕竟人靠衣装,宫女的服制灰扑扑的,的确没精神,又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呢。” 乾隆似乎也回过味了,傅恒这小子倒是慧眼识珠,不过既然她已经是傅恒的福晋了,他不至于没节操到这种地步,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进了长春宫的宫门,明玉已经在外头翘首以待了,好容易才看见曦滢和傅恒相携而来。 “尔晴姐姐!”明玉迎上前来,热络的挽住了曦滢的胳膊,“可把你们盼来了,娘娘一大早就在问呢。” 听她这般说,二人也不敢耽搁,赶紧进去了。 富察皇后端坐在软榻上,见二人过来,眼中泛起了温柔的笑意,等二人行了礼,招手叫曦滢前去:“快过来让我瞧瞧。” 她亲热的拉着曦滢端详:“从前就知道你长得好,如今看来傅恒真是眼尖,从我这儿巴巴儿找到了你这么一颗蒙尘的明珠。” 曦滢笑盈盈的:“可不是吗,傅恒在娘娘这里抢到大便宜呢。” 傅恒在一旁赧然一笑。 “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你跟着傅恒叫姐姐便是了。”富察皇后说着,亲手在曦滢的旗头上簪了一枝早就准备好的比翼双飞的珠花,又说了些祝福的话。 看明玉一脸想叙旧的心思藏不住,富察皇后让她二人去偏殿说说话,她自然也有话单独嘱咐傅恒。 “尔晴,”明玉拉着曦滢端详许久,“几个月不见,你看着好不一样了,虽然你之前也漂亮,但现在更加漂亮,璀璨夺目。” 娘娘说的没错,之前尔晴在宫里,就如同明珠蒙尘。 曦滢笑笑:“一个宫女若璀璨夺目,就如同抱着金砖过市的三岁小孩儿,太危险了。” 明玉若有所思,尔晴说的很对,没等她多想,便听尔晴有些担忧的问她:“近来宫里可还一切顺利?我今天看娘娘的脸色有些憔悴,又不好直接问,可是发生了什么?” 说起这个,明玉苦着小脸,有些懊恼:“可不是吗,高贵妃本来就很步步紧逼了,最近不知道怎么的,一直避宠的纯妃娘娘开始争宠,也不怎么向着长春宫说话了,后宫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极了,娘娘还有操心二阿哥,你不在,娘娘有时候左支右绌,都怪我不当用!若是尔晴姐姐还在,娘娘定然不会这般劳心。” 曦滢脸上担忧,心里却又是另一番想法:宫里风急,看来长春宫过得并不安稳,离了她知道她的重要性了吧。 第19章 回门&去秋狝 三日后回门,喜塔腊府的朱漆大门外车水马龙,前来道贺的亲友踏破了门槛。 来保和成麟拉着傅恒进了书房说话,八仙桌上摆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袅袅茶香混着墨香漫在屋里。 成麟拍着傅恒的肩膀笑道:“我这女儿自小被宠坏了,虽也在皇后娘娘那里学了些规矩,但也没受过委屈,往后若有不对的地方,你只管来告诉我。” 傅恒正襟危坐,双手捧着茶盏:“岳丈放心,我定会好好对她。” 来保在一旁捻着胡须,看着这孙女婿挺拔的身姿,眼里满是满意。 内院的花厅里,纳拉氏拽着曦滢的手不肯放,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翡翠镯子:“傅恒对你如何?富察家规矩不大大,你婆婆待你如何?下人有没有偷懒耍滑的?” 曦滢笑着摇头:“一切都好。” 她挑了些琐事细细说给母亲听,见纳拉氏眉头渐渐舒展,才松了口气。 纳拉氏忽然起身,打开了给曦滢准备的红木箱子,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这是你爱吃的蜜饯,还有新做的夹袄,天冷了正好穿……” 絮絮叨叨的交代着,仿佛这个女儿远嫁了。 纳拉氏:怎么不远,都从正白旗嫁到镶黄旗了,隔着二里地呢! 临走时,纳拉氏把曦滢拉到廊下,塞给她个绣着麒麟送子的红布包,里面装的是五谷:“按咱们满人的规矩,把这个压在枕头下,保准早日添丁。” 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藏着半生的期许,说话时特意看了眼不远处的傅恒,见他正和来保说话,才又低声道:“夫妻过日子,软和些,别太较真,也别委屈自己。” 她和成麟举案齐眉夫妻和睦的过了半辈子了,夫妻的相处之道,她之前就同曦滢说过,但还是忍不住讲了又讲。 曦滢点头应着:“女儿知道了。” 马车驶离胡同口时,曦滢掀开窗帘回头望,见父母还站在门口挥手,傅恒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你若舍不得,我常陪你回来。” 曦滢不置可否,现在说陪她常回,那前世对着尔晴,不让她和来保通书信,到底真的是为了避结党营私之嫌,还是单纯借题发挥求全责备呢? ------------------------------------- 乾隆定了八月十八日启程前往木兰围场行秋狝之事,万寿节和中秋过完没两天,御驾正式开跋木兰围场,此次秋狝,皇后、高贵妃、纯妃、嘉嫔、怡嫔和几个大些的阿哥都要随行。 对富察容音和永琏来说,那叫一个群狼环伺。 傅恒身为御前侍卫,扈从圣驾是分内之责,收拾行装时,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地黏在曦滢身上。 曦滢本是去也可,不去也可,偏傅恒总在耳边念叨:“新婚燕尔就分开,你舍得?” 他说这话时,正帮她往妆匣里收珠钗,指尖故意蹭过她的手背,指尖的薄茧划过,有些痒痒。 “你是去当差的,又不是游山玩水。” 曦滢拍开他的手,却忍不住笑,“到了围场你跟着侍卫处扎营,我跟着皇后住,能见几面?”能看不能吃,有什么意思。 傅恒却凑过来,鼻尖抵着她的额头:“便是隔着十里营盘,能在换班时远远看你一眼,也好过对着空帐思念。” 年轻人谈恋爱,也不嫌折腾。 恰逢觉罗氏派人来问,说皇后和二阿哥身子弱,长途跋涉身边实在让人不放心,想让曦滢跟着照应,她这才点了头。 傅恒特意去养心殿求的恩典,乾隆看着他有些羞赧的脸,打趣道:“这是怕新媳妇跑了?” 嘴上虽笑,还是在随行名单上随手添了 “和硕格格尔晴” 的名字。 作为和硕格格,曦滢在车队里自然有自己的车驾,也带上了自己的贴身丫头杜鹃。 但一路上大多数时间还是陪在了皇后身边。 曦滢的短暂回归,让富察容音和明玉主仆二人都松了一口气。 原因无他,凭良心说,尔晴绝对是富察容音身边所有亲信中最得力的了,这是尔晴离开之后,得力的宫女没续上,富察容音才意识到的事实,她细致周到到润物细无声的程度,等她和红螺都陆续出宫,身边就剩下个明玉,明玉虽然忠心,也得力,但有对比就有高低,放在尔晴面前,明玉就相形见绌了。 富察容音过得不容易,但她的善良包容了,默默提起了珍珠当一等丫头,但到底还没使习惯。 明玉也常懊恼于自己的无用。 经过数日的跋涉,圣驾终于抵达热河行宫。行宫内外早已打扫布置妥当,处处透着庄重与雅致,只待圣驾入驻。 为了迎接圣驾,行宫想必也是做了不少准备。 乾隆在如意洲办家宴,曦滢便跟在富察皇后身边看热闹。 如意洲是座三面环水的小岛,景致清幽,刚坐下没多久,便见一队歌舞伎乘着画舫缓缓驶来,琴瑟笙箫之声随着清风飘送过来,画舫上的年轻舞姬身着彩衣,随着乐曲翩翩起舞。 舞蹈编排得倒也应景别致,可惜乾隆什么没见过,看了一会儿,兴致缺缺的同富察容音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高贵妃立刻起身告辞:“皇上都走了,留着也无趣。” 她自己就素爱搞文艺,区区行宫的歌舞,在她眼里就是小儿科,全然看不进她眼里,嘉嫔紧随其后的撤退。 纯妃如今不想同富察家的人一处,摇着团扇沉默片刻,也轻声道:“臣妾有些头晕,先回行宫了。” 唯有怡嫔仍端正坐着,见皇后望着舞姬出神,轻声道:“娘娘若是乏了,咱们也回吧。” 富察容音到底还是看完了歌舞,见舞姬们一脸失落惶恐,生怕惹了主子们不满意,叹了口气让人重赏了她们,等人都散了,她脸上只留下淡淡的伤感,全无兴致。 皇后这日子过得还真是风刀霜剑严相逼。 曦滢知道富察容音心地善良,她现在定然又在怜惜这群女孩子的心意落空,又不免庆幸不必再多几个女人分享丈夫。 在富察容音身边呆了几年,曦滢也算是看明白了,富察容音想做个十全十美的好人,但人都是有私欲的,于是她需要疯狂的压抑自己的本性和欲望,试图让自己成个慈悲的菩萨,可就算是做神都难得十全十美,何况是人呢? 这样的自我追求,不论是在哪,都是要活活逼死自己,更是逼死别人。 乾隆虽然对她有几分真心,也算的上敬重,但在她身边也未必痛快,不过是出于各种原因和目的,妇唱夫随的表演了一出鹣鲽情深罢了。 所以她最后落了个那般下场,而做了她想做而不敢做之事的魏璎珞,走到了她的一家子人的心里。 第20章 演武 木兰围场的秋阳烈得晃眼,乾隆不仅要围猎,还带着宗室子弟与侍卫们演武。 草原上少了宫墙的束缚,连风都带着野趣。 演武场上一群十六七岁的贵族子弟正摩拳擦掌,他们穿着短打,个个眼神发亮,浑身的少年意气混着汗水,把秋日的空气都搅得无比燥热。 曦滢今日也应景的穿了骑装,正扶着富察容音在主位落座。 她刚接过侍女递来的酸梅汤,就听见场中爆发出一阵喝彩 —— 布库比试已到决胜局,只剩傅恒与一个科尔沁部的王子对峙。 傅恒已连摔了好几场,短打的上半身被他解开系在腰间,露出精瘦结实的脊背。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汗珠的光泽,每块肌肉都像蓄满力的弓弦,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在场的除了这群巴图鲁,西侧的女眷堆里坐着不少满蒙格格,兴致勃勃的围观,虽知道傅恒已经成婚,目光却总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毕竟这般鲜活蓬勃的年轻肉体,谁看了不迷糊。 一个巴林部装束的格格攥着马鞭,鞭梢在掌心绕了又绕,眼波往傅恒身上瞟时,像沾了蜜糖的钩子:“这富察家的公子,看着文弱俊秀,居然这般勇武。” 旁边的一个格格笑着推她:“人家已是有妇之夫,你看也是白看。” 嘴上虽劝,自己的目光却也没舍得移开。 啧啧,这可真是不讲男德。曦滢喝着茶腹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场中的身影。 嗯,谁看了不迷糊,她这个正经老婆也迷糊。 曦滢正看着傅恒走神,富察皇后轻轻拉了拉曦滢的衣袖:“你瞧,傅恒赢了。” 曦滢抬眼时,正见傅恒侧身避开对手的进攻,顺势锁住对方臂膀,腰身一拧将人掀翻在地。 那串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曦滢还从未见过这般的傅恒,褪去了平日里的稳重自持,浑身散发着少年意气,这未免也太…… 野性了。 “多少年没见春和这般了。” 容音望着场中,语气里满是感慨,“还是皇上说得对,紫禁城的规矩大,出来撒撒野才好。” 不知道到底是谁被紫禁城的规矩拴腻了,想出来透透气呢。曦滢心里蛐蛐。 皇后的话音刚落,就见乾隆解了外袍往李玉手里一递,跳进布库场。 他虽比傅恒大十岁,身量却依旧挺拔,卷起袖口露出的小臂肌肉结实,显然也是练家子。 “傅恒,来陪朕过几招!”乾隆虽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帝,也没真的上过战场,倒是武德充沛的很。 曦滢捎带手蛐蛐了一秒乾隆他上过战场但武德干涸的老爹。 富察容音有些紧张地抓住曦滢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是担心这君臣二人在蒙古人面前没轻没重,伤了,或者伤了和气。 曦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劝她宽心:“娘娘放心,傅恒心里有数。” 两人在场上你来我往,步伐扫过带起阵阵尘土。最终这对君臣搏了个不相上下,富察傅恒略输一筹。两个人都累得直接坐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乾隆用袖子抹了把脸,指着傅恒朗声笑道:“你已经摔了几场,力气不济,这不算数,下次你我单独比一场,定要分个高下。” 傅恒拱手应下,抬眼时恰好对上曦滢的目光,唇角忽然勾起抹狡黠的笑,像偷到糖的孩子。也不知道乾隆跟他说了什么,还笑着挥了挥手,他便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脸笑意地小跑过来。 曦滢看他一头汗水,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他:“擦擦吧,别着了风。” 傅恒也不接过来,反而是把自己一脑门汗的脑袋凑过来了。 汗水混着青草的味道扑面而来,曦滢无语,但众目睽睽的也不好折了他面子,伸手把他脑门的汗水擦干净了。 帕子沾了汗,湿乎乎的不好再放回袖中,曦滢干脆塞到他手里:“留着使。” 傅恒接过帕子,像得了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又得意地冲她笑了笑,才转身小跑着回到乾隆身边。 富察皇后捂着嘴欣慰的笑。 曦滢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哼了声 —— 折腾半天,就为了让她擦个汗?还当有什么要紧事呢。 傅恒刚跑回乾隆身边,西侧毡篷里就转出个穿湖蓝色蒙古袍的姑娘,腰间银带挂着把镶玉弯刀,正是科尔沁亲王的女儿阿古拉格格。 她哥哥当时也在布库场上,可惜也没赢傅恒。 她径直走到场中,马鞭往掌心一拍,扬声道:“富察福晋既然是傅恒大人的妻子,想必妇唱夫随,也能长于骑射,求博格达汗(乾隆)允准臣女同她比试一场骑术。” 这话一出,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谁不知道蒙古的格格们打小就长在马上,此刻点名挑战傅恒的新妇,明摆着是存了较量的心思。 但有什么意义呢,就算曦滢输了,也算不上是替她哥哥找回了面子。 曦滢正帮皇后整理着披风,闻言抬眼望去,阿古拉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皇后看了看乾隆和傅恒,又担忧的看看曦滢,但凡阿古拉格格求的她,她就拒绝了,但直接她求了皇上,哪怕是皇后也不好在这种场合越过乾隆开口说话。 明玉也是一脸焦急,唯独当事人曦滢唇角微扬,起身理了理骑装下摆:“格格有兴致,我奉陪便是。” 傅恒听阿古拉格格要找曦滢赛马,本来皱着眉头想拒绝,但听曦滢欣然答应,转而又觉得曦滢的骑术不必他过度操心,放松下来。 “阿古拉,不要在博格达汗面前无理。”阿古拉的阿爸科尔沁亲王虎着脸半真半假的斥责女儿胡闹。 乾隆看了心里也有了数,左右不会输的难看,笑着答应:“哈哈哈,无妨,小格格想比,那就比比,成麟长于骑术,虎父无犬女,想来尔晴也不会差,让其他有兴致的格格一起比,让朕也看看格格们的骑术。” 乾隆不着痕迹的把因为傅恒引发的竞争扭成了格格们的比赛:“李玉,去吧前日进贡的玉如意拿来,当个彩头。” 一时间大家跃跃欲试。 第21章 那个小侍卫 傅恒亲自去把他的马牵了来,还是那匹伊犁马,因为傅恒老去找傅清借,他二哥嫌烦,干脆送他了。 伊犁马通体漆黑,曦滢一向叫它小黑,任凭傅恒怎么念叨 “该叫乌骓才配得上它的神骏”,终究还是拗不过她,渐渐也跟着叫了这个随便的名字。 乾隆使人去了一里开外的坡上插了一面彩旗,拔到彩旗的人胜利。 傅恒亲自把小黑的缰绳和马鞭都交给曦滢,曦滢轻巧的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看着傅恒:“放心吧,我定也给你拔个头筹。” 阿古拉格格在旁边,闻言哼哼了一声,哥哥输了,她可不会输。 哨声一响,十几匹骏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一骑绝尘的当数曦滢和阿古拉格格。 阿古拉的马是蒙古马,体格矮小,耐力十足但爆发力欠些,但伊犁马却身量高大,行动灵巧爆发力强,虽耐力不足,但三里之内也够了,所以曦滢一直领先阿古拉一个马身。 跑到中途,赛道忽然拐进一片灌木丛。 阿古拉催马加速,想借着绕开灌木的机会反超,却见曦滢猛地俯身,几乎贴在马背上,右手轻拽缰绳,小黑直接腾空,跃过去了。 等阿古拉驾着蒙古马绕过之时,曦滢已在百米之外,翻飞如振翅的鸟儿,手中马鞭轻扬,小黑四蹄腾跃,溅起的尘土在阳光下织成道金色屏障,将众人远远甩在身后。 “好!” 乾隆猛地拍响案几,案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跳“富察家的媳妇,果然不堕家风。” 富察容音却没心思喝彩,直到曦滢的身影变成个小黑点,才攥着帕子转向傅恒,语气里带着嗔怪:“你明知道蒙古的格格们自小在马背上长大,怎么就任由她们比试?不论输赢,若是摔了碰了出个好歹,可怎么好?” 傅恒正望着曦滢冲线的方向笑,闻言回头,眼里的光还没散去:“姐姐放宽心,尔晴的骑术极好,我们俩第一次见面她就救我一命。” 乾隆听他们姐弟俩说话,八卦的回头:“还有这事儿呢?你们俩第一次见面难道不是长春宫?” 傅恒没隐瞒,把他们初见就救了他的场景说了,富察容音吓了一跳:“你说的是……尔晴?” 乾隆感叹他们竟然有如此缘分:“你不会打那时候就心动了吧?” 傅恒讷讷不语,望着远处曦滢勒马转身的身影,过了许久语气笃定:“她不是娇弱的花,姐姐不必替她忧心。” 皇后望着傅恒眼底的信任,而曦滢已经擎旗子,远远疾驰回来,忽然明白 ——到底是紫禁城的规矩,限制了尔晴的发挥。 还好她如今得了自由。 曦滢一骑绝尘的策马回到场中,乾隆很是高兴满洲的格格居然能赢过蒙古的格格,赏如意赏得格外慷慨。 天色渐晚,暮色漫过草原,将营帐的轮廓染成深灰,远处的篝火已燃起点点暖光。 阿古拉牵着马走过来,虽有些蔫巴,却坦荡服输:“傅恒赢了我哥哥,你赢了我,我服了。” 语气里的执拗散去,只剩下坦荡的服气。 “不过是场游戏。” 曦滢笑着摆手,“格格的骑术也很精湛,若论长途奔袭,我未必是对手。” 话音刚落,就见傅恒大步流星朝她走来。 曦滢一扬下巴:“巴图鲁,你媳妇的骑术如何?” 傅恒替她拉着缰绳:“早知你不会输。” “你怎么知道?” 傅恒从荷包里掏出一个玉坠子在曦滢的面前摇了摇:“你还没想起来?小黑都要伤心了。” 曦滢看着自己多年前遗失的玉佩,恍然:“是你啊,当年那个降不住马的绣……咳咳,小侍卫。”曦滢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绣花枕头,见傅恒挑眉,表情有些心虚“你那会儿身量这么单薄,男大十八变,跟现在两模两样的,我怎么认的出来。” 傅恒噎住。 算了,当时他确实差点没降住,挠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当时…… 给我点时间肯定能降住。” “玉佩还我。” 曦滢伸手去够,指尖刚要触到玉坠,却被傅恒攥住了手腕。 “我不还。” 他把玉坠揣回怀里,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然后把自己的塞进了曦滢的手里,“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 曦滢端详着手里写着富察的玉佩,是被弘昼丢养心殿被魏璎珞得到那块吗? 那如果这次再丢,锅岂不是扣到喜塔腊头上了? 舒常:危! 傅恒翻身上马,顺势将还在看玉佩的曦滢也拉了上来:“现在你夫君可不是个绣花枕头小侍卫。”傅恒反客为主的催动缰绳,“今晚我不当值,我们出去遛遛。” “怎么不多牵匹马过来,大庭广众的。” 其实大多人都回了营帐,这会儿演武场外头倒也没几个人。 傅恒在曦滢耳边笑,两个人贴得太近了,曦滢清晰的感受到他笑的时候胸腔的震动:“没关系,在场没有人不知道你我是夫妻。” 耳朵被热气吹得有些痒痒。 傅恒并没驱马跑远,只是缓步出了营区,找了处背风的山坡下了马。 两人并肩席地而坐,远处营地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衬得头顶的夜空愈发深邃。 曦滢仰头看天,朔月的日子,月暗星稠。 草原的天空,星星尤其璀璨,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适合观星。 嗯,看天象无事发生。 曦滢没说话,安静看天,傅恒借着远处营地的光看她,她的侧脸在星光下柔和了许多,鬓边的珠花反射着微光,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带着温柔的弧度。 “在想什么?” 曦滢转过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眼:“我在想,原来小黑从那时起,就认识我了。” “不止小黑,我也是。”傅恒握住她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问道,“若是早点告诉你,你会快些嫁给我吗?” 曦滢狡黠一笑:“说不定你会得到更多的困难呢?小侍卫。”她故意把 “小侍卫” 三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如今的我已经不是三年前刚入值的我了!”傅恒严正声明,惹得她轻笑出声。 第22章 围猎 作为御前侍卫,傅恒也是很忙的,乾隆不仅拉着他去围猎,接见蒙古各部的时候也让他伴驾,因此忙里偷闲也只偷到了演武结束看星星的那一个晚上而已。 但曦滢总能收到他托人送来的东西,左一个蒙古来的特产小吃,右一个他亲手猎到的猎物烤的肉,再不就是他围猎在贵族子弟中拔得头筹,乾隆赏赐了一把颇具他风格的镶满宝石的腰刀,都巴巴的叫人捧到她面前。 说虽然公务缠身他们不能日日相见,但希望她“见刀如见人”,别只顾着玩儿,把他这个亲亲相公抛之脑后了。 曦滢常常伴在皇后身边,皇后欣慰于傅恒的上道,明玉更是用极为艳羡的语气同她说傅恒对曦滢多一往情深无微不至,时时刻刻都把曦滢挂心尖尖上了,话里话外满是 “神仙眷侣” 的赞叹。 嗯,她的确是个神仙,要怎么讲也不是不行。 曦滢从不害羞,但她耳朵有点起茧。 秋狝这段日子,虽然物质条件不如京城,但富察容音依旧觉得很是舒心,不单单是因为这里有自由的空气,还因为她的儿子永琏,第一次参加围猎,就猎到了一只鹿。 清朝围猎,是通过“哨鹿”的法子,模仿母鹿的叫声引来公鹿,然后有侍从和猎犬将猎物合围,再进行狩猎。 基本上,狩猎的难度取决于“围”的那个范围的大小。 但不管怎么说吧,永琏小小年纪就猎得到,还是很厉害了,不愧是武德充沛的乾隆的儿子。 乾隆非常满意于永琏的表现,那天晚上的主菜是烤鹿肉,他吃到的就是就是永琏亲手猎的那一头。 那只鹿被架在篝火上烤得金黄,油脂顺着鹿骨滴落,在火里溅起串串火星。 永琏亲手割下鹿肉献给了乾隆,乾隆龙颜大悦,让他把烤鹿肉献给皇后,富察容音烤肉吃进嘴里,看着永琏期待的目光,感动得抹眼泪。 去岁永琏因为一场风寒差点没命,她至今心有余悸,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忍不住应激,谁能想到今年他居然猎到了鹿。 永琏不仅割了鹿肉献给帝后,还特意割了一块送给了曦滢:“尔晴也尝尝,我亲手猎的。” 曦滢有些没想到,小小的客气一下:“阿哥您折煞我了。” 永琏的笑容温和,眉眼间依稀有富察容音与傅恒的影子:“尔晴言重了,去年我生病之时你便对我有恩,如今还嫁给了小舅舅,不必如此自谦。” 富察容音也说:“永琏说的对,这鹿肉烤的嫩,尔晴也尝尝看。” 曦滢依言尝了,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是知恩图报的味道,好吃。 围猎活动持续了整整一个月,草原上的草渐渐泛黄,秋天结束之前,蒙古各部的王公们要赶在草原上下雪之前返程,返京之前,乾隆设宴款待来参加围猎的蒙古王公。 草原上的宴会,菜色无比粗犷,原料就是围场猎来的猎物,做法无非跑不掉水煮和炙烤。 帐外篝火噼啪作响,帐内摆满了围场猎来的野味。 整只烤鹿架在篝火上,油汁滴进火里溅起火星;水煮羊胛骨堆得像座小山,要用小刀剔着吃。 汉子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满语与蒙古语的笑骂声混在一起。 女眷们稍微文雅些。 烤好的全鹿全羊,有厨子割了小块儿,放碟子里蘸孜然和辣椒,然后再端到主子们面前。 满人们适应良好,第一回跟来的汉军旗嫔妃们颇多不习惯。 众人都只默默用膳,唯独高宁馨蹙着眉,银匕在碟子里拨弄半天,终是忍不住口无遮拦道:“又腻又膻,撒这么多香料,如何入口?” 富察容音语气温和:“先祖在白山黑水间行猎之时,也是这般,有块热肉已经是幸事,能有些香料就更是难得的珍馐美味,皇上如此安排,一来是款待蒙古亲贵,二来也是让咱们不忘祖宗创业的辛劳。宫中分食祚肉,也有这等目的,后宫嫔妃也应当自省,不该妄生怨言。” “况且,今日在座的还有蒙古亲眷,他们世代都以此为主食,高贵妃的抱怨不妥。” 众人忙起身应和 “皇后说的是”,唯有高宁馨不情不愿地起身,虽口称 “臣妾失言”,白眼却翻到了天上,惹得旁边的嘉嫔暗暗扯了扯她的衣袖。 曦滢作为和硕格格,今日也在场,不过她和格格们坐在了一处,远远看着上头的争端,低头吃了一口烤肉,一旁同她不打不相识的阿古拉格格孜孜不倦的想同她把酒言欢,还说明年也一起赛马。 曦滢没应她,来不来的,她说了又不算。 天天吃,是有点腻了,还好要回京了,她现在想吃点素的。 九月底,秋霜染黄了沿途的白桦林,车驾碾过结了薄冰的小溪,圣驾回銮。 回去的路上,许是连日奔波,又或是天气转凉,曦滢总觉得提不起精神,脸色也比往日苍白些。 富察容音看在眼里,不由得担心起来,拉住她的手细细打量:“尔晴今日看着不大精神,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曦滢的身体一向不错,但自去年永琏病了之后她也跟着病了几天,以至于富察容音有些担心曦滢的身子会不会因此受影响,富察容音担心她是不是病了。 曦滢倒是觉得没什么:“可能是舟车劳顿,不妨事,娘娘不必担心。” 富察容音让她别陪着自己了,回去自己车里好好歇着,累了睡会儿也行。 曦滢依言回去,富察容音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还是在进了今晚要落脚过夜的波罗河屯行宫,安顿好之后特地亲自领了太医去看她。 曦滢看着富察容音,常常觉得矛盾,有时候觉得她的确对身边人善良得跟个天使一样,但有时候又觉得她拎不清扶不动,想尊重她的命运。 算了,顺其自然吧。 在富察容音的虎视眈眈之下,太医把着曦滢的手,基本一搭脉就是个标准答案,不过保险期间,左手把了把右手。 然后一脸喜色的跟曦滢和富察容音道喜:“恭喜娘娘,恭喜福晋,福晋这是有喜了,算算应该一月有余了。” 曦滢一听,简直天塌了,算下来岂不是要在夏天坐月子? 晴天霹雳! 上个世界面对雍正还得用些神仙手段,这辈子可是纯纯自然受孕,还是傅恒这家伙身体太好了,该说不愧是血气方刚的年轻武将吗。 第23章 福灵安 富察容音一听,眉开眼笑:“那不就是坐床喜?” 明玉也替曦滢高兴。 但富察容音转而又有些担忧:“你前些日子还跟蒙古格格们赛马,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太医回答:“娘娘放心,福晋脉象沉稳有力,身子康健得很,想来无碍。只是日后需得仔细些,莫要再做剧烈活动了。” 曦滢还得反过来安慰富察容音:“娘娘您放心吧,强者才能当我喜塔腊·尔晴的孩子!” 富察容音被曦滢逗的噗嗤一笑,但随即板起脸来,轻轻瞪了她一眼:“你就贫吧。” “明玉,去前头看看,傅恒在不在皇上跟前,若他没在忙,就叫他过来一趟。” 明玉应了一声,欢快的去了。 富察容音再三跟太医确认了曦滢真的没问题,才给了赏放他走了。 太医捧着双份的赏喜滋滋的出去了。 不多时,明玉果然领着傅恒回来了,他正好不在御前,也不是巡视的时间。 她想着这么大个好消息,说不得娘娘或者尔晴想亲口告诉傅恒,故意卖了个关子,只说曦滢请了太医。 好家伙,傅恒这一听就急了,当即疾步往曦滢那儿去,明玉那是一溜小跑才堪堪赶上了他的脚步,给她累的半死。 进了曦滢暂住的小屋子,见曦滢和姐姐言笑晏晏,说得正欢,终于放下心来。 见傅恒来了,富察容音笑意更深了:“傅恒来啦,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傅恒有了一点点猜测,心如擂鼓。 富察容音看了一眼傅恒紧张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曦滢,示意她自己说。 “咳咳,”曦滢清了清嗓子,“小侍卫,你要当阿玛了。” 话音刚落,傅恒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半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慢动作拉着曦滢的手:“真的?” “傻样。” 曦滢笑他,“太医刚诊的脉,一月有余了。” 傅恒的眼睛瞪的像铜铃,忽然一把将曦滢抱起来转圈圈。 不愧是古偶,前一个世界就绝对不可能出现这种梦幻场景。 吓得富察容音惊呼:“仔细些!”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了,慌忙将人放回软榻,有点手足无措的摸了摸自己的秃瓢傻了:“嘿,我就要当阿玛了?” 富察容音看着弟弟这副憨态,摇着头笑道:“瞧你这出息,往后可得好好护着你媳妇,再不许她胡来了。” 傅恒连连点头,耳尖腾地红了,对着皇后作揖,倒反天罡的请求:“那姐姐,拜托您照顾照顾尔晴,我得先回御前当值了。” “去吧,放心吧。” 富察容音挥挥手,眼底满是纵容,“仔细着些,别在皇上跟前得意忘了形。” 傅恒应着 “晓得了”,转身时脚步都带着风,差点撞到门框上。 回到乾隆所在的行宫殿宇,他刚站定没多久,就被御座上的皇帝瞧出了端倪。 乾隆正翻着奏折,抬眼瞥见傅恒站在阶下,背挺得笔直,嘴角却总往下撇,但根本没压住,像是憋着什么乐事,握着刀柄的手指轻轻点着拍子,不知道在心里唱什么小曲儿呢。 “你今日怎么回事?” 乾隆放下朱笔,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方才去你姐姐那里,捡着金元宝了?” 傅恒心头一跳,忙躬身道:“回皇上,没……没什么。” “没什么?” 乾隆挑眉,指节叩了叩案几,“你自个儿摸摸脸,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说吧,是不是尔晴有什么好事?” 皇帝何等精明,一眼就猜到了关窍。 傅恒被戳中心事,再也绷不住,脸上的笑意漫开来:“皇上圣明,太医诊了脉,尔晴她有身孕了。” “哦?” 乾隆微微坐直身子朝傅恒靠拢了些,随即笑了,“好!富察家这是要添丁了!” 他起身走到傅恒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瞧你这高兴的,方才在你姐姐那里,定是没少失态吧?” 傅恒挠挠头,嘿嘿直笑:“让皇上见笑了,奴才就是太欢喜了。” “欢喜是应当的,你姐姐当年有身孕的时候,朕也是这般欢喜的。” 乾隆望着他红光满面的样子,语气缓和了许多,似乎也想起了从前,“这样,朕给你放半日假今天晚上你不必在这儿杵着了,回去好好陪着尔晴。” 傅恒又惊又喜,忙跪地谢恩:“谢皇上隆恩!” 乾隆摆摆手让他起来,看着他脚步轻快地退出去,忍不住对身旁的李玉笑道:“这小子,没个当爹的样儿。” 李玉躬身应和:“傅恒大人和夫人琴瑟和鸣,初为人父自然欢喜,也是托了皇上的福。” 乾隆笑着摇摇头,重新拿起奏折,眉宇间却添了几分笑意 ,富察家家教很好,这孩子但凡是个养大的男孩,自然都是他的顶级牛马。 回了京城,李荣保夫妇得了喜讯也非常高兴,让她旁的都不必多管,安心养着就好。 如今的傅恒对着曦滢,那是要星星不给月亮,有些懊恼于自己因为工作不能同曦滢日日相伴,但凡他不当值,就腻歪在曦滢的身边。 不管是曦滢看书画画还是绣花弹琴,都非得贴在曦滢身边。 曦滢觉得不胜其烦,某日午后终于忍不住赶人:“不行你出去找同僚交际交际去。” 傅恒却不为所动,伸手替她理了理因为走动而有些皱褶的衣摆,笑道:“不去,我就想陪着你。” 曦滢被他缠得没法,只好推着他往外走:“去去去,大过年的,跟你哥哥们出去走亲戚去,别在我这儿碍眼。” 傅恒这才不情不愿地挪步,走到门口又回头,像只恋家的大型犬:“那我回来陪你用晚膳。” “知道了知道了。” 时光飞逝,在傅恒的翘首以待中,曦滢在次年五月底生下了一个儿子,眉眼间和傅恒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生产的日子比预计早了大半个月,曦滢生产的时候恰好傅恒在宫里上班,回来多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有些后怕,生怕曦滢当时遇到什么危险而自己不在。 缓了许久,才后知后觉的喜上心头,高兴的抱着自己的好大儿,翻了半天书,终于在满月的时候才给自己的长子取了个满文汉文都吉利的名儿,叫福灵安。 第24章 乾隆六年 转眼便到了乾隆六年,剧情开始的地方。 好消息:傅恒的玉佩没丢。 坏消息:阿满死了,气运之女魏璎珞入宫了,虽然说到底同曦滢没啥太大关系。 不过她正好是碰见了魏璎珞搞事名场面。 其实曦滢进宫的频率并不高,大概每一两个月才会进宫一次,挑今日进宫,还是因为前两日李荣保福晋进宫看出了皇后因为选秀之事强忍心中的郁郁。 生怕她消极怠工,让曦滢今日去开解开解皇后,曦滢为了去搅个浑水,也没推辞,一早便入宫了。 通过御花园的时候,正好看见了热闹。 青石铺就的甬道上,几个宫女正围着个穿青色宫装的秀女,地上还泼着半盆清水,映着周遭歪歪扭扭的枯枝。 还真是,每个世界的选秀都会有一件被泼水的江南衣料,和嚣张跋扈倒大霉的受害者秀女。 真怪不得人家受害者炸毛,御前失仪可是大罪,不过在宫里不依不饶的要废了人的手,傻子才这么干。 乌雅青黛就是这么个傻子。 “奴才读书少,却听说书先生说,东昏侯为最宠爱的潘妃作金莲贴地,潘妃行走其间,宛如步步生莲,美丽不可方物,因此备受宠爱。今日璎珞雕虫小技,用玫瑰花粉嵌入鞋底,祝愿小主心愿得偿、步步高升!” 乌雅青黛瞥了她一眼,又摇曳生姿的,来来回回走了几步。 青石板上一朵又一朵莲花,像青色的湖水里慢慢盛开白色的花。 纳兰淳雪可是饱读诗书的才女,能不知道潘妃是谁吗?不过是喜闻乐见少个劲敌,看破不说破,作壁上观罢了。 “什么事这般喧闹?”来都来了,曦滢横插一脚,她今日穿了件墨绿色绣银线的旗装,领口镶着一圈白狐毛,愈发衬得眉眼清亮,自有一种清贵的气质。 在场的人见来人衣着华丽,身边还有侍从,多少猜的出来是有身份的人,纷纷安静下来。 领头的方姑姑浸淫绣房多年,自然是同曦滢打过交道的,赶紧带着小宫女行礼:“给格格请安。” 曦滢看着吉祥乌青的手,看向众人:“这是怎么了?” 乌雅青黛本也没那么生气了,提起这事儿又觉得气上心头:“这个不长眼的小宫女水泼脏了我的鞋,小惩大戒罢了。” “鞋脏了就去换,宫里可不是能作威作福的地方,当了主子再说吧。” 曦滢发话:“方姑姑带她们,该干嘛干嘛去吧,那小宫女伤得不轻,看在我的面儿上,给她上点药,让她养养再上值吧。” 方姑姑见这事儿算是了了,哪有不答应的,带人行了礼匆匆退下了。 “你还不去换鞋?” 乌雅青黛有些不想放弃步步生莲这个彩头,没动弹。 “潘妃可是妖妃,你猜东昏侯为什么叫东昏侯?”见乌雅青黛要炸,曦滢奚落了一句,“就你这样不学无术的,不牵连家里都不错了,还想进宫当主子?”喜塔腊家和乌雅家都是从包衣旗里抬出来的外八旗,多少有点姻亲关系,捞她一把送她家个顺水人情。 乌雅青黛又生气又后怕,脱了鞋换上了备用的,悻悻的走了。 跟着方姑姑走远了的宫女们,对曦滢有些好奇,魏璎珞胆子大,问方姑姑:“姑姑,刚才那个格格,是什么来路啊。” 提起曦滢,宫里的宫女没有羡慕嫉妒的,方姑姑也不例外:“她呀,从前也是皇后娘娘身边得用的宫女,是个能耐人,不过今非昔比,人家已经是和硕格格了,全家抬旗,还成了皇后娘娘亲弟弟的福晋,”方姑姑唏嘘,“这宫里的宫女哪有不受委屈的,她估计也是想起了从前当差的光景,救你们一条小命。” “不然魏璎珞你干的事儿要是被扯出来,小命难保。” 吉祥没明白:“璎珞刚才不是帮了乌雅秀女吗?” 方姑姑目光锐利,也不给魏璎珞狡辩的机会:“你不会以为这宫里就你有主意吧,今日之事,既然尔晴格格大事化了,我只对你小惩大戒,但若再生事,定把你逐出宫去。” 方姑姑说完,心里有些疑惑,这般刁钻的丫头,为什么不是这次就禀告了主管的公公把她逐出去?非要下次,可能是不想把刚才的纰漏闹到总管面前吧。 (作者菌乱入:当然是剧情的力量啊。) 魏璎珞却陷入了沉思,尔晴格格吗? ------------------------------------- 曦滢熟门熟路的进了长春宫,明玉和珍珠正在劝莳弄茉莉的富察容音早些更衣去出席殿选。 “娘娘,皇后娘娘!马上就要殿选了,您该早些准备才是!” “今日秀女们争奇斗艳,我又有什么好准备的。”富察皇后闭上眼睛,低头轻嗅手中的花,温柔一笑,“还不如留下来侍弄花儿。” 真是急不死皇帝急死太监,明玉抓耳挠腮:“那怎么行?娘娘不去,岂不是给储秀宫那位机会!” 不得不说,富察容音是有点子emo体质在身上的,哪怕永琏还活得好好的,如今还是常因宫务繁杂而身心俱疲,也因自己四面楚歌的处境而郁郁寡欢。 不仅同乾隆有些生分,眉宇间总笼着层淡淡的愁云。 明玉余光看曦滢从外头进来,扬起了笑脸:“尔晴,正好你来了,快劝劝娘娘吧。” 曦滢走到富察容音跟前请安。 富察容音亲自拉起她:“大冷的天儿,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今日是二月二,尔晴特意进宫来讨姐姐的彩头呢。”曦滢笑着说,“不过刚刚在御花园,倒是看了场热闹。” 说着,曦滢把乌雅青黛和宫女的争端说给了富察容音。 曦滢说得中立,并没有偏向哪一方,也没趁机告魏璎珞黑状,只是公正的把魏璎珞未来极力想在富察容音面前隐藏起来的一面提前说了出来。 “今年进宫的小宫女,还真有心眼儿。”明玉听得咋舌,一脸震惊。 曦滢看她,不是人家有心眼儿,分明是明玉这丫头缺心眼。 富察容音听了,轻轻叹了口气:“这乌雅家的格格也太跋扈了些,只是那个叫魏璎珞的宫女——虽有义气,到底做的太绝。” 曦滢趁势劝富察容音不要消极怠工。 “宫里本就不是安稳地。” 曦滢帮她拂去衣襟上的草屑,“姐姐总躲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去瞧瞧,说不定有合眼缘的姑娘呢?” 魏璎珞这人就合你眼缘,可惜今天你是见不上了。 富察容音被她说得无奈,拖无可拖,终于点头:“也罢,换件衣裳便去。” 第25章 围观选秀 选秀的地点,在御花园延晖阁楼。 说是梳妆打扮,其实富察容音不过是换了一身干净庄重些的衣服,然后洗去手上的土,然而纵是素面朝天,她往阁中上首一坐,便压过在场众女数筹 —— 一半是因着天生的清丽容色,一半是因着母仪天下的端庄气度。 只不过,并非人人都将这份气度放在眼里。 “高贵妃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高宁馨在侍女搀扶下,仪态万千的走进延晖阁楼。 有些女人天生不耐浓妆,譬如富察容音,妆容浓些便显俗气;有些女人却需得珠光宝气衬着,譬如高宁馨,她以牡丹般的艳色硬生生压住满身华贵,她比乾隆还稍微年长些,浓重的妆容顺带还能修饰她渐渐老去的容颜,反倒生出几分张扬的美。 她婷婷袅袅地走到皇后面前行蹲安礼,无论是动作还是声音,敷衍得毫不掩饰:“臣妾恭请皇后圣安。” 曦滢面无表情,内心依旧毫无波动,但明玉这个爆碳的性子,顾及一年半载是拧不过来的,如今一脸愤怒,只消富察皇后一句话,这猴儿就能跳上去甩她一套大耳刮子,然而富察皇后只是笑笑:“免礼。” 字尚未落地,高宁馨已直起身,提着裙摆走到皇后下首的紫檀椅上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珐琅彩茶盏,掀开盖子抿了口,目光扫过楼下排队的秀女,慢悠悠评点:“这届秀女品质不俗,倒也有几个清秀可人的。” 皇后神色平和:“我大清选秀,自与前朝不同,要选择出身名门,德行兼备之女侍奉在皇上身边,与容貌是不相干的。” 高宁馨掩唇轻笑,对皇后的说辞有些不屑:“那也不能选出一堆歪瓜裂枣,皇上看了该多堵心啊,也影响皇嗣的相貌不是?” 看似寻常对话,四周的人噤若寒蝉,秀女们更是低头看地,连呼吸都不敢呼吸。 兰与牡丹本各有风姿,此刻相争,富察容音反倒先退了一步,温声道:秀女们再漂亮,也及不上贵妃艳冠群芳。 见她退让,贵妃更是得意,银铃似的轻笑从嘴里漫出来,边笑边道:“娘娘谬赞,臣妾愧不敢当,不过牡丹国色天香,是花中之王,的确不是人人当得!” “你……”明玉怒火中烧,正要大骂一声放肆,却见皇后朝她摆摆手,心中虽然一万个不愿意,却也只能握紧拳头退下。 恰在此时,阁外传来太监的唱喏:皇上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迎驾。 乾隆穿着件乌青色常服,袖口还沾着点墨痕,显然是刚从御书房过来。他目光一扫,径直走到富察容音面前,伸手将她扶起,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自然的温柔:免礼,皇后不必多礼。 先前一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后面这句话便只是对皇后说的。 乾隆的目光扫过了曦滢一眼,曦滢时不时的会进宫侍奉皇后的事情他是知道的,虽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十分满意尔晴对皇后始终如一的忠心恭顺。 “今日尔晴也在啊。” 曦滢恭恭敬敬的回话:“是,今日龙抬头,臣妇进宫请安,正好遇上殿选,皇后娘娘便让臣妇见见世面。” 乾隆没说什么。 高贵妃面无表情地盯着帝后两人交握的手,眼底流露出一丝妒色。 乾隆未曾看见这一抹妒色,或者说,是并不在意。 选秀,于她而言例行公事罢了,他扶富察皇后坐下,然后自己也随意的往御案上一坐,单手支着脸颊,随意吩咐了一句:“开始吧。” 乾隆全程小嘴儿就跟淬了毒似的。 “今天风这么大,站着挺费劲儿吧。” “不,不费劲儿。”秀女忙回道,却不料得来高贵妃的嘲笑,“是啊皇上,这位是太瘦了点,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跑似的。” 乾隆虽不再多言,却也抿起嘴笑了一下。 大太监最会看人脸色,见了这笑,立刻道:“赐花。” 一名小太监立时捧着盛花银盘上来,瘦高秀女无奈,只得拿花离开。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体态丰腴的姑娘,脸颊红扑扑的像个苹果。乾隆只瞥了一眼就笑了:一天吃几顿? 既然是皇帝问话,不好不答,圆润秀女红着脸说:“三顿。” “不止。”乾隆挑眉,语气里的戏谑毫不掩饰,“起码得五顿吧,否则怎么吃出这样的体型来,都快赶得上宫中豢养的相扑力士了。” 宫中已不需要更多的相扑力士了,后宫更不需要。 第三个秀女肤色偏深。 前后已有两名秀女落选,众秀女有些战战兢兢,生怕乾隆开口问话。 “每天顶着酱油晒太阳吗?”然而他又问话了。 只是这个问题太过古怪,脸黑秀女啊了一声,然后茫然摇头:“没啊,臣女久居深闺,很少出门晒太阳……” “哈哈!”高贵妃笑出声来,“皇上是说你脸黑,哟,仔细一瞧,上面还有斑呢!” 脸黑秀女被她笑得满脸通红,眼中含泪,拿了赐花之后,转身就跑。 曦滢听了悄悄抬眼,瞥见皇后的眉头微微蹙着,眼底藏着一丝不忍,却终究没说什么,她心里翻白眼,针对一个两个还能猜乾隆是不是在针对秀女的家族,每一个都被嘴,那就纯纯是乾隆和高贵妃嘴贱了,一唱一和的作践人家。 全然不顾惜这些女孩儿得了皇帝这样的考语,丢了脸要如何说人家。 太毒了。 紧接着进来的是乌雅青黛。 结果她一进来,抬眼看向上方,目光无意间扫过皇后身侧,正撞见曦滢的眼神 —— 她会不会把御花园的事捅出来?前几个秀女的下场还在眼前晃,乌雅青黛心里一慌,脚下顿时一崴, 一声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在地。 阁中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吹紫藤花的声音都听得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鄙夷,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漠然。 乾隆连吐槽的兴致都没了,眼皮都懒得抬,直接挥挥手:“赐花。” 乌雅青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弯腰捡起帕子,一瘸一拐地下去了,裙摆上的玉兰绣纹被踩得皱巴巴的,像朵被揉蔫的花。 倒是随即进来的纳兰淳雪,因为遵照旧俗,得了乾隆的青眼留了牌子。 即使没了步步生莲,乾隆还是在汉军旗的秀女那里寻到了筏子,严厉的训斥了汉军旗秀女的缠足恶性,并且对此大加申斥。 正面例子和反面教材都找到了,乾隆托辞政务繁忙,撇开了这一摊子秀女,甩手走了。 乾隆一走,高贵妃也跟着走了。 富察容音看着站在面前手足无措的陆晚晚叹气,做主留下了她。 第26章 宫训 曦滢在长春宫陪皇后,顺便等着傅恒下班来接她。 花圃里的茉莉长得枝繁叶茂,细碎的白花瓣飘落,混着檀香的烟气慢慢散开。 曦滢陪着富察容音莳花弄草,准确的说,是曦滢在旁边看着富察容音拿剪子仔细修剪花枝。 富察容音忽然停下手,指尖拂过一片打卷的叶子,眉眼间漾着温柔的笑意:“说起来,好些日子没见福灵安了,上回见他,这么小个人儿,跟他阿玛长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说起福灵安,曦滢也露出一个笑容;“那孩子何止长得像,娘娘别看他虽小,但跟他阿玛一样,是个犟种,但凡不能遂他的愿,定是要哭的天翻地覆,谁都不好使,也不知长大可如何是好。” “犟些好,犟的孩子往往心明眼亮。” 富察容音将剪下的花枝扔进竹篮,回头看她,“傅恒小时候也这样,抓着阿玛的朝珠不肯放,掰都掰不开,大些自然就好了。” 曦滢倒也不真焦虑,只是笑着叹气:“罢了,等他能跑能跳了,自有他阿玛头疼。” 外头传来琥珀的声音:“娘娘,傅恒侍卫来了。” 曦滢抬头见他从外头进来,又是六天没见了,下了值准备出宫的他已经换下了枣红色的制服,换上了一袭竹青色的袍子。 他见二人就在院子里,拱手给皇后行了个礼,目光扫过曦滢,表情不自觉的柔和了几分。 “时辰不早了,我也不留你俩了,早些回去吧,福灵安还等着的。”富察容音朝他们摆了摆手。 曦滢便同她行了个礼,准备告退。 看着曦滢起身时,傅恒下意识过去同她站在一处,眼底涌上浓浓的欣慰。 富察容音看着他们并肩转身的背影,郎才女貌,步履协调,眼底涌上浓浓的欣慰。待那身影消失在月门外,她才转头看向殿中 —— 今天乾隆新赐的 “敬修内则” 匾额高悬在梁上,旁边还挂着一卷刚裱好的《太姒诲子图》,绢面上的仕女正垂首教导稚子,姿态端庄却透着疏离。 富察容音拿起案上的茶盏,温热的茶水却暖不了指尖的凉。她轻轻叹了口气,茶香混着花香漫过鼻尖 —— 只盼这对小儿女能守着如今的热络,不必走到需用礼法约束情分的那一步才好。 傅恒和曦滢从供道往神武门出宫之时,恰好又碰见方姑姑带着白天那一队小宫女回处所。 方姑姑率先屈膝行礼:“给格格请安。” 曦滢微微颔首,与傅恒并肩走过,青石板路上的月影被两人的脚步踏碎,又在身后慢慢合拢。 方姑姑恭敬的把路让出来好让曦滢二人先过。 宫里的规矩,就是不能乱打量,但总有那么几个好奇心重的宫女,心中骚动,眼睛也跟着乱动,譬如锦绣,她的目光悄悄的撵着曦滢夫妇二人的身影远去,直至姑姑几乎要一巴掌抽在她脸上,她才惊觉二人已经消失在了甬道尽头。 吉祥和魏璎珞本就在队伍的最后,这会儿说小话倒是隐蔽。因为白天曦滢给吉祥解了围,小丫头看着曦滢的背影很是仰慕:“那就是尔晴格格的夫君啊,尔晴格格是个好人,就该有这般俊俏的夫君。” 魏璎珞听着,没有做声。 “瞅什么呢?”方姑姑冷着脸啐了一口,“进宫第一天就不规矩,怎么,当你们也有尔晴格格那般的好运道?你们有她一半家世能耐么?”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銮铃响动。方姑姑脸色一变,声音急促起来:“快,都背过身去!面朝墙壁站好!” 说着,她自己先转身贴墙站定,脊背挺得笔直。 众宫女虽不明就里,也慌忙学样,只听一阵环佩叮当从身后掠过,是高贵妃的仪仗过去了。 新进宫人总是充满好奇,一时间叽叽喳喳,不断有各种问题问起,方姑姑虽然一脸不耐烦,但偶尔也会回答了几句,以显示自己这个大宫女的见多识广。 魏璎珞不动声色的听着,将宫女们的每个问题,方姑姑给出的每个答案,都牢牢的记在心里,她相信这些都是线索,而只要她收集到足够多的线索,她就能……找出谋害姐姐的凶手! “姑姑。”身旁的吉祥却没她那样的心思,她跟其余小宫女没两样,问出的问题也一样没什么水准,“那贵妃这是要去哪里啊?” 方姑姑嗤笑一声:“主子去哪儿,不用你惦记!别看了,眼睛从框里掉出来,你们也没那个命,走吧!” 队伍重新挪动起来,魏璎珞落在最后,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无论前路多难,她都要查下去。 ------------------------------------- 曦滢和傅恒都是久在宫闱之人,深知隔墙有耳的道理,一路从宫道走到神武门,都只是默契地并肩而行,没多说一句话。 直到上了富察家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宫墙的影子,傅恒才松了松腰间的玉带,侧身看向她:“今日在宫里,没出什么事吧?” 曦滢靠在软垫上,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轻轻叹了口气:“能有什么事?无非是高贵妃又在选秀时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明里暗里挤兑姐姐。” 她顿了顿,“皇上偏又送去了‘敬修内则’匾额和《太姒诲子图》,明着是劝诫,倒像是在提醒姐姐,连夫妻情分都要守着规矩。你瞧姐姐今日那样子,心情郁郁,一时半会儿也难开解。” 傅恒沉默片刻,伸手替她拢了拢刚刚被风吹乱的穗子:“皇上其实给每个宫都送了匾额和宫训图,闹得六宫沸反盈天的,他心思向来难猜,姐姐久在中宫,自有分寸。倒是你别太操心了,这不是该咱们能置喙的事情。” 傅恒在皇帝身边受教多年,也正因如此,更不敢模糊了分寸,虽然也担心姐姐,但还是这般说道。 曦滢抬眼看向他,见他眼底的关切和克制,便笑了笑:“我有数。” “赶明儿,把福灵安带去陪陪姐姐吧。”傅恒思忖许久,终是开口,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着,“那孩子爱笑,或许能让姐姐宽心些。”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吱声,载着满车低语,渐渐汇入京城的暮色里。 远处的钟楼传来戍时的钟声,浑厚的声响漫过朱门高墙,落在寻常巷陌的炊烟里。 第27章 返聘 曦滢再次进宫,是在皇后千秋的前几日。 今年千秋节是皇后整三十的芳诞,虽富察容音崇尚节俭,但乾隆还是下旨要大办。 曦滢本来也只是打算千秋节,最多前一天进宫请安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千秋前几天,永琏又染了风寒。 按说永琏如今已经十二岁,早已经不是稚龄小儿,这个岁数他祖爷爷都结婚有娃了,寻常风寒本不该如此兴师动众。但三年前那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急病,至今仍是富察容音心口的刺。 如今永琏又病,她自然是风声鹤唳,亲自守在阿哥所,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千秋庆典。 并且,她的担心也不算空穴来风,因为一连过了几天,永琏的风寒也没好。 可宫里的庆典已经是箭在弦上。外臣的表文也陆续递了进来,甚至连戏台班子都在御花园搭好了架子。 哪里是富察容音一句 “没心情” 就能停下的? 她实在分身乏术,决定召曦滢进来帮她一把,于是派人叫来了傅恒,事关二阿哥,傅恒自然也没有反对,毕竟要叫曦滢放下不满周岁的儿子进宫小住,富察容音还特意写了信,提前同曦滢说明了内情。 傅恒要当值,不能随意出宫,信还是他拜托了刚好那日轮值的舒常带回家的。 曦滢接到信的时候,正哄着福灵安玩拨浪鼓。 把精力旺盛的福灵安扔进弟弟怀里,她拆了信。 展开那张洒着桂花香的宣纸,洋洋洒洒的写就了富察容音如今的困境,末尾 “永琏违和,宫务冗杂,望伊相助” 十二个字,笔尖的墨迹都带着几分颤抖,便知富察容音已是焦头烂额。 “收拾收拾,让管事明日备好车,一早进宫。” 曦滢转头吩咐一旁的杜鹃,然后使唤弟弟,“你在这儿陪福灵安玩儿一会儿,我去正院回个话就回来,晚上留下吃饭吧,我吩咐小厨房给你整点你爱吃的。” 舒常这会儿正把福灵安扔着玩儿,旁边的乳母如临大敌——这些男的怎么都爱这么玩儿孩子呢——此处点名傅恒,少爷在家时也爱把儿子抛着玩,每次都能让乳母捏把冷汗。 舒常闻言随意的应下了,曦滢拧了他一把:“把他摔了你就死定了。” 正院的窗棂上糊着新换的明纸,夕阳透过纸窗,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李荣保福晋正歪在铺着皮褥子的软榻上,由嬷嬷给她捶着腿,手里捏着串紫檀佛珠,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 自从年初那场病后,她的眼睛便不大好,精力也不济,每日也只和嬷嬷闲话些家常。 见曦滢进来,她便知道定是有事 —— 如今府里她不再管家,现在是傅文的媳妇和曦滢商量着管,若非要紧事,这个时辰她不会过来。 “今儿怎么这时候来了?” 李荣保福晋让嬷嬷停了手,摸索着往桌边挪了挪。 曦滢上前扶着她坐下,虽然知道她看不清,还是把富察容音的信递过去说:“额娘,傅恒托舒常捎了信来,说二阿哥染了风寒,刚好赶上千秋节,娘娘那边实在忙不过来,让我明日进宫帮衬几日,怕是要小住些日子。” 听曦滢这么说,李荣保福晋有些急了,恨不得曦滢收拾收拾现在就走:“二阿哥又病了?那可得赶紧去!多住些日子也使得,府里的事你别挂心,我这儿有你四嫂照应,好着呢。福灵安让乳母抱到正院来,我看着,你尽管放心。” “额娘别急,太医定会好好看诊的。” 曦滢替她顺了顺气,“傅恒过两天就该轮值回来了,福灵安闹腾,到时候额娘尽管把孩子交给他就是,千万别累着您。” “对了,今天的信是傅恒托我弟弟舒常轮值带出来的,媳妇留了他吃晚饭。” 李荣保福晋表示知道了:“成,那你们今天就单吃吧,让厨房加几个菜,人家上了几天班,巴巴绕路跑一趟,可得好好犒劳犒劳你弟弟。” ------------------------------------- 曦滢第二天一早果然就递牌子进了宫。 富察容音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鬓边的珍珠钗斜斜插着,显见是夜里没睡好。 纯妃正坐在她身侧,手里捧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柔声细语地劝着:“娘娘多少吃点,不然身子该扛不住了。” 上次曦滢进宫时,便发现这两人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富察容音还一脸欣慰地跟她说:“静好许是想通了,知道自己是皇上的妃嫔,不该再惦记旁的。” 毕竟苏静好是皇上亲封的纯妃,论身份、论规矩,都不该再与傅恒有任何牵扯。 曦滢对此深表怀疑,纯妃的个性就不是能想明白的事情,亲近皇后,曦滢只觉得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过人和人的亲疏远近很难拿捏,曦滢最后还是选择看在眼里,一言不发,免得到时候反而被扣上忌惮苏静好喜欢过傅恒,所以故意挑拨离间的帽子。 “姐姐。” 曦滢走上前福了福身,富察容音见她来了,眼中顿时亮了亮,撑着榻沿想起身:“你可算来了。” 纯妃笑容温婉:“长春宫出来的,到底还是尔晴最得用,你来了,大家都松口气。”纯妃疯狂给曦滢拉仇恨,可惜明玉却觉得她说的对。 “纯妃娘娘谬赞了,”曦滢扶着富察容音坐下:“娘娘身子要紧,二阿哥那边怎么样了?” 话题一转到永琏身上,富察容音的眼圈便红了:“还是反反复复的发烧,又一直咳嗽,昨夜又没睡好……” “姐姐还是先歇歇吧,看您的脸色,定然也不知道熬了几夜,撷芳殿我替您看着,定不叫人有机会弄鬼。” 富察容音忽然看向曦滢:“你是说永琏生病是有人弄鬼?” 虽然古代感冒的确会死人,但宫里的阿哥都精心照顾,永琏每次“风寒”都这么大阵仗,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富察容音豁然起身,攥着曦滢的手使了劲,不经意间把曦滢的手都掐红了:“不行,我跟你一起去亲自查。” 第28章 换药 富察容音有些茫然,就像是第一次直面宫里的阴私一般。 曦滢不觉得富察容音亲自查能查出什么端倪,也不明白从嫁给四阿哥弘历至今,她在宫里也活了十多年了,为什么依旧没什么手腕。 曦滢放缓了语气,声音温软却带着笃定:“娘娘,许是您和二阿哥素日宽和,底下人便有些懈怠了。小太监们毛手毛脚的,保不齐是夜里守夜时打了盹,让寒气侵了阿哥的身子。” 她刻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您如今熬得眼都红了,先去歇半个时辰,我去撷芳殿细细盘问。若有半分不妥,立刻来回您。” 富察容音望着她沉静的眼眸,紧绷的脊背终于松了些,点了点头:“那便辛苦你了。” 曦滢安抚着富察容音,余光却看向纯妃。 纯妃虽毒,但实在算不上什么太聪明的人,虽然也聪明细腻,但常常就像一个幼稚的小女孩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世界里,哪怕是有意识藏自己的情绪,但突然提到的时候,其实很容易发现端倪,就像之前的穗子。 但今天她的表情倒是毫无波动。 是这次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还是因为她的确没干坏事?一时有些拿不准。 终于安抚好富察容音让她愿意去小歇一会儿,曦滢这才往撷芳殿去了。 撷芳殿的暖阁里烧着银丝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永琏没去尚书房,而是坐在书桌前读书。 见曦滢进来,笑着起身招呼:“尔晴,你怎么来了?” 永琏的脸还有些泛着潮红,曦滢伸手去探他的额温,还没退烧,于是说:“皇后娘娘不得空,特地派我来盯着阿哥安生养病的。” 永琏有些沮丧:“都怪我不争气,又让额娘和大家担心了。” 他望着窗外纷飞的杨絮,声音低了些,“今年偏又赶在额娘千秋节前……” 曦滢见他耷拉着脑袋,像只做错事的小狗,忍不住揉了揉他光秃秃的脑门:“病来如山倒,哪由得人选时辰?阿哥乖乖把病养好,就是给皇后娘娘最好的千秋礼了。” 永琏被她说得笑了起来,刚要开口,却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曦滢连忙扶着他坐回软榻,见他咳得额头冒汗,眉头不由得拧紧了。 “小德子,”等永琏不咳嗽了,曦滢吩咐道,“去把这几日的脉案和药方取来,我瞧瞧。” 小德子愣了愣,但还是应声去了。 不多时,小德子捧着个紫檀木匣子进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张脉案,还有药房送来的药方底单。曦滢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脉案,是今日辰时太医诊的,上面写着 “风寒未散,余热未清,仍以九味羌活汤加减”。 永琏靠在引枕上,看曦滢看得认真,有些不解:“尔晴,看这些做什么?” 曦滢笑了笑:“我虽不懂药理,但也总得知道你吃了什么药,用药可有什么变化,才好跟皇后娘娘交待嘛。” 风寒用九味羌活汤是对症的,曦滢只当自己是走个过场看看药方,便把脉案和底单都放了回去,似乎并不深究的样子。 听曦滢这么说,小德子的面部肌肉似乎细微的松弛了些。 早膳之前,小德子把永琏这一顿的汤药呈上来了。 永琏已经过了逃避喝药的岁数,端起碗打算一饮而尽,曦滢动了动鼻子,感觉有些不对劲,她伸手挡住了永琏的动作。 “尔晴?”永琏不解地抬头。 “阿哥,这药不对劲。”曦滢的声音沉了沉,目光落在药碗里。 永琏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种事:“怎么会?谁、谁会这么做?” 好了,母亲是个菩萨,儿子也是个傻白甜,曦滢深吸一口气,她能说什么,笑笑算了。 曦滢看向小德子:“今日煎的药,是按方子抓的吗?” “是、是太医院亲自配的药,奴才看着煎的。” 小德子眼神有些闪烁。 曦滢没再追问,只道:“把今日剩下的药渣拿来。” 这下小德子脸色白了,支支吾吾道:“药渣…… 已经倒了。” “倒了?” 曦滢挑眉,“按规矩,药渣需留三日备查,你倒得倒是快。” 曦滢声音冷得像冰:“那昨日的药渣呢?” 小德子 “噗通” 一声跪了下来,浑身发抖:“奴才、奴才知错了!昨日的药渣…… 也倒了……” 曦滢看着他吓破胆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没再逼问,越过永琏,指派了永琏身边的另一个小太监小全子说:“去请张院判来,就说阿哥病情反复,我有话问他。” 又吩咐杜鹃道:“去长春宫请皇后娘娘过来。” 在宫里,给阿哥换药,这可不是小事,冷冷道:“不管是谁,敢在阿哥的药里动手脚,皇上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这时,太医院院判提着药箱匆匆过来,但曦滢没说话,张院判疑惑的看着曦滢:“尔晴格格,您这是?” “院判先别急,有一桩事,恐怕得等皇后娘娘来了才好分辩,”曦滢意有所指,“说不定皇后娘娘也评判不了,得惊动皇上了。” 张院判多精明的人,知道今天搞不好又有人倒霉了,只能深吸一口气,祈祷倒霉的人不是自己。 许是挂心儿子富察容音根本也没休息,张院判没到多久,富察容音便来了。 她看向曦滢:“真的有人在弄鬼?” 曦滢说:“九味羌活汤本是治风寒湿邪的方子,用生地是为了清热凉血,刚好克制体内的余热。但熟地黄性温滋腻,无清热之功,反而会助湿碍邪,导致原方‘ 祛风散寒、清解蕴热’的功效被破坏,不仅影响疗效,还可能因湿滞加重病情,导致发热反复,张院判,我说得可对?” “尔晴格格说得没错。”张院判战战兢兢的回答。 “这碗药,我隐约闻到了酒味,且甘腻盖过了辛散,” 曦滢端起药碗递给他,“药渣还被人倒了,现在还得劳烦院判亲自分辩了。” 张院判哆哆嗦嗦的嗅了嗅,又尝了尝,枇杷新叶他不见得尝得出来(也可能其实他尝出来了但没人提就没说),但生地和熟地的区别可太大了,他其实都多余尝,闻闻味儿就知道不对劲,跪在了富察容音面前:“二阿哥的药,的确被人换过了。” 第29章 风波 富察容音闻言只觉得天旋地转,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帕子飘落在地:“怎么会…… 怎么会有人行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过了一会儿,富察容音起身,把自己已经半大的儿子紧紧搂在怀里:“额娘还以为是自己没能给你个强健的好身子,没想到竟然是有人使坏吗?是额娘对不住你,没能好好保护你。” 永琏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反手拍着母亲的背,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额娘,您别这样。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有人存了心害人,那也是防不胜防,怎么能怪您呢?” 他顿了顿,伸手替富察容音拭去眼角的泪,“再说儿臣这不是好好的吗?总能查清楚原委的。” “娘娘,还是派人把皇上请来吧。”永琏可是乾隆秘密立储的皇储,此事已非皇后自己能定夺的了。 小德子瘫在地上,知道自己难逃干系,早已面如死灰。 暖阁内的炭火依旧旺着,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富察容音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眼眶通红,第一次在那双温柔的眸子里燃起了怒火。 富察容音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太监的通报:“皇上驾到 —— ” 乾隆大步流星走进来,他刚下了朝会便来了,还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傅恒也紧随其后。 乾隆一眼便看见瘫坐在椅子上的富察容音,又见永琏面色潮红地靠在软榻上,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怎么回事?永琏的病又重了?” 富察容音见了乾隆,积攒的委屈与惊惧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皇上…… ” 曦滢看她气的说话都不利索了,连忙上前,将脉案与药方呈上,沉声将生地被换作熟地、药渣被悉数丢弃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傅恒站在一旁,听着听着,拳头已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 他自幼看着永琏长大,虽然也知道深宫有很多阴毒的手段,却断然没想到有人真的能胆大包天的把手伸到这里。 但他震惊之后,转而也想到了,风险虽大,收益也是巨大的。 “岂有此理!” 乾隆猛地将药方拍在桌上,宣纸瞬间裂开一道口子,“朕的阿哥,竟有人敢在药石上动手脚?!今天动二阿哥的汤药,明天岂不是就要毒死朕?” 他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德子,眼神冷得像冰:“说!是谁指使你的?” 小德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会一个劲儿磕头求饶:“皇上饶命!奴才不知道啊!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乾隆冷笑一声,声音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药是你煎的,药渣是你倒的,到了此刻还敢狡辩?传朕旨意,将撷芳殿所有太监宫女拿下,太医院当日经手药方的人、药房管事,全部锁起来严加审讯!二阿哥的脉案,领药的底档都一并封存。” “皇上,” 傅恒上前一步,沉声道,“此事牵连甚广,需得仔细盘查,以免错漏,奴才请求皇上择明辨是非的能人督办此案,以免产生冤假错案。” 乾隆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怒火,看向傅恒时眼神稍缓:“准了。即日起,撷芳殿封锁,所有相关人等不得与外界接触,着刑部尚书来保详查此案,可调动宗人府与刑部的人手,朕要的不是含糊其辞的结果,是真相 —— 掘地三尺,也要把真相给朕挖出来!” 这时候曦滢上前一步,屈膝禀道:“皇上明鉴,喜塔腊家和娘娘毕竟有姻亲关系,理当避嫌,请皇上三思。” 不提避嫌,事关皇储,来保这老头还是别搅和进来的好。 特别是喜塔腊家刚从包衣旗抬出来,要是查到包衣里的哪个亲戚,那可就尴尬了,还是隐身的好。 乾隆看向曦滢,想起这次又是她明察秋毫的看出了不对,强忍下怒气,给了曦滢一个好脸:“尔晴说得也有道理,刑部右侍郎兆惠为人正直、心思缜密,傅恒,你去传朕口谕,让他来严办此事。” 兆惠啊,也是个能人,他的大记忆恢复术一绝,而且他完全忠于皇帝,他来办那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和硕格格尔晴,侍上用心,赏双俸。”乾隆补充道。 富察容音望着乾隆震怒的侧脸,又看了看躬身领命的弟弟,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却仍忍不住颤抖 —— 她从未想过,宫墙之内的阴私,竟已蔓延到了自己儿子的药碗里。 乾隆走到榻边,伸手摸了摸永琏滚烫的额头,眼底闪过一丝痛惜,他这么大个秘密皇储,让人整成这样,对皇后的失望一闪而过,但随即又被狠厉取代, 他转头看向张院判:“还愣着做什么?重新给阿哥诊脉换药,若是耽误了病情,朕诛你九族!” 张院判吓得连连磕头,忙不迭地打开药箱,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里面脉枕,战战兢兢的重新给永琏把脉,斟酌着给他重新开方子。 傅恒与曦滢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 这场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 乾隆前朝还有事,把傅恒留在撷芳殿善后,自己回了前朝。 等乾隆走了,富察容音忽然一把抱住了曦滢:“尔晴,还好你来了,不然都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何等地步……” 曦滢温声软语的安慰富察容音:“娘娘,宫里向来如此,只是尔晴从底层被娘娘提拔到了如今的地位,见到的多些罢了。” 听曦滢说自己也是从底层起来的,傅恒心里升起了些心疼和怜惜,尔晴曾经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在宫中修炼成了这般见多识广、事事周全的样子,不知道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搓磨。 曦滢:也没有哈,苦吃不了一点,纯粹是活久见罢了,倒是本来的尔晴,前世的确结结实实吃了不少苦的。 傅恒一时有了把曦滢当场拥入怀中的冲动,但他看看自己的姐姐,和姐姐怀里的自己媳妇,若有所思。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第30章 劳模 在乾隆的严令之下,哪怕刑部牢房里已经满是罪人的哀嚎,撷芳殿换药之事的风声依旧半点都没能传出去。 反而因为皇后近日不见笑脸而撷芳殿戒严,后宫纷纷猜测是不是二阿哥要不行了。 高贵妃对此无比幸灾乐祸,最近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特意下了血本,叫造办处打了一尊纯金的送子观音。 曦滢这几日在宫闱里忙得脚不沾地,堪称返聘回宫的 “劳模”。 不仅要帮皇后顾着千秋节的杂事,还要每天去撷芳殿点卯,过问撷芳殿的用药和起居,甚至重新替永琏挑选伺候的小太监,富察容音也让曦滢插了一手。 本来想去绣房提前戳破她弄丢孔雀羽线的事情给她上点难度的,结果根本没时间。 算了,放任自流吧,宫里的事情跟她本来也没啥关系。 反正冤鬼尔晴的心愿清单里没有虐死魏璎珞这一条。 好不容易得了片刻空闲,明玉总像只小雀儿似的凑过来,一会儿递杯热茶,一会儿捧块点心,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尔晴你真厉害,你在的日子,长春宫真是事事妥帖!” 说着还忍不住往曦滢身边靠了靠,亲昵得像只撒娇的小猫。 “学会了没?在娘娘身边这么多年了,一点儿长进都没有怎么行,回头皇后娘娘要提拔别人了。”曦滢吓唬她——也不完全算吓唬吧,等魏璎珞进了长春宫,明玉也就得慢慢退后一射之地了。 也不知道没了曦滢,明玉这丫头会闹得如何鸡飞狗跳。 曦滢望着廊下纷飞的杨絮,心里暗自嘀咕:乾隆这双薪赏得真是具体,每一文都沾着她的加班费。 傅恒轮值结束那日,特意换了身常服,绕到长春宫来。彼时曦滢刚核对完最后一份礼单,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可算能出宫了?” 曦滢替他掸了掸肩上的杨絮,“回去记得管管你儿子,你儿子皮的很,也不知道随了谁。这几日我们都不在,定是扰得额娘不得清净。” 管他什么男主外女主内,但凡傅恒在府里,丧偶式育儿就不可能发生。 傅恒应了下来,叫曦滢放心,眼底漾起笑意:“我打小就规矩,定然不是随我,说不得是随了他机灵的额娘呢。” 他握住曦滢的手,心里不由得软了软,“宫里的事别太逞强,实在忙不过来,让明玉多分担些。” “少油嘴滑舌,我可不信你打小就这般规矩,回头我问姐姐去,”曦滢拍开他的手,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放心,我还能让自己累着?倒是你,回府好好歇歇,还得读书呢,别总惦记内宫的事儿。” 傅恒点头应下,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廊下的风卷起曦滢的裙角,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石青色消失在长春宫们外,才转身回了殿内。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富察容音的千秋节。 天还没亮,长春宫就已忙碌起来。 宫女们捧着香炉穿梭于殿内,太监们抬着各色摆件往各殿摆,檐下的宫灯全换成了簇新的,灯笼穗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映得金砖地一片暖黄。 曦滢作为外命妇,按例也得献礼,不过在此之前,富察容音把曦滢带在了身边。 最先请安的当然是内命妇,妃嫔们齐聚一堂,唯独高贵妃姗姗来迟。 “贵妃娘娘,您来迟了。”目前明面上站在富察容音一头的纯妃率先发难。 “为皇后娘娘准备礼物去了,迟来莫怪。”高贵妃吊着嗓子,嗓音一贯的造作。 曦滢常常想,她这么说话不累吗?曲艺大拿们平常也没见这么说话的,吊和夹到底哪个比较累啊。 “不知道贵妃娘娘准备的什么礼物啊?”纯妃问。 高贵妃不怀好意的看着富察容音,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抬手拍了拍。 两个小太监恭敬的抬着礼物上来。 “皇后娘娘,臣妾特意命人给你打造了一尊——送子观音。”红绸掀开,正是那尊纯金的送子观音,“您可喜欢呀?”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二阿哥尚在病中,贵妃这么做,不是公然往皇后心口捅刀子吗?”下面的不知道是谁小声蛐蛐,这岂不是再说二阿哥不行了,皇后不然抓紧再生一个? 高贵妃把手里的红绸随手一扔:“按着老祖宗的规矩,只有皇后,才能使用纯金器,所以臣妾,特意请造办处打制了这尊纯金的观音,才配得上皇后娘娘您尊贵的身份呀。”说着,高贵妃的护驾往观音的身上敲了敲,“瞧瞧,这可是纯金的呀。” 纯妃立刻反驳:“高贵妃,这观音应该留在你的储秀宫才是啊。” “哈哈哈哈哈,哎呀,臣妾年纪尚轻,想要子嗣啊,以后有的是机会,所以这尊观音,就应该送给最需要的人才是。” 薛定谔的年轻吗? “咦,臣妇怎么记得,贵妃娘娘是最早事皇上于潜邸的娘娘,资历再深厚不过了,年岁似乎比皇上还要长些,想来这送子观音还是贵妃娘娘比较需要,”曦滢站在富察容音身后狐假虎威,高贵芬咋想的,哪怕二阿哥如今病怏怏,那中宫也是有孩子的,她是真的忘了自己膝下空空吗,“不过贵妃娘娘说得很对,按制贵妃娘娘只能使用银器,这纯金的观音,还真只有皇后娘娘能享用。” 高贵妃指着曦滢:“喜塔腊·尔晴,你竟敢……” 她的话被富察容音打断了:“尔晴说得有理,高贵妃一番美意,这等厚礼,本宫收下了,造办处的管事正好在外头,本宫正好吩咐他打造一尊纯银的观音,作为回礼再恰当不过了。” 高贵妃气得要死,说自己身子不适,甩袖欲走。 富察容音忽然支棱了一下:“既然高贵妃身子不适,那就回储秀宫好好将息,明玉,去敬事房传令,高贵妃身子不适,撤下她的绿头牌三个月,好好养病,养好了再侍奉皇上。” 明玉高兴于皇后的反击,根本不管高贵妃如何反应,立刻应下,快步出去了。 娴妃顺势献上自己的礼物,之前开罪了高贵妃但逃过一劫的怡嫔也紧随其后,愣是没给高贵妃继续发言的机会。 高贵妃不知道怎么的,还是憋屈的落座了。 妃嫔的礼送完了,内宫的各部门也得献礼,造办处各部门带着礼物进献,富察容音估计是怼了高贵妃之后身心舒畅,倒是给了他们好脸,多多少少都打赏了。 外头院子里就剩下了个端着盘子还没献礼的魏璎珞。 第31章 接近 她遗失了给皇后绣制凤袍的孔雀羽线,抖了个机灵用了鹿尾绒线来绣制,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本想等皇上的寿礼送到,皇后心情最好时再进去,可眼看各部门都快献礼完毕,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皇上的礼咋还没来。 “绣坊献礼——” 太监的传唤声从殿内传来。 明明身后已经没有别人,但魏璎珞还是不断的回头张望,目露焦急。 “绣坊献礼——” 太监的传唤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急了些。 事不过三,若是让第三声传唤声响起,有礼也变没礼,况且失礼的本来就是她们绣房。 魏璎珞只得深吸一口气,手捧托盘,脚步沉重而又缓慢的硬着头皮走进长春宫内。 传唤太监喊道:“绣坊献凤穿牡丹女袍一件,石青缎绣凤头高底女鞋一双!” 魏璎珞跪下来,将托盘高高举起:“恭贺皇后娘娘芳龄永驻,福寿绵长。” 托盘高高举着,半天不见接下来的动作。 许是第一次见到贵人,激动得忘了接下来怎样做?富察容音本想提醒一下。 “到了殿内,怎么还不掀开黄绸?” 明玉站在皇后身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这个小宫女已经在外头就磨蹭了许久,这会儿又在干嘛呢。 魏璎珞下意识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方才躲在队伍最后磨蹭的功夫终究是不顶用。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去掀那层明黄绸布,身后却突然炸响一声穿透殿宇的唱喝:“皇上有赏 ——”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魏璎珞心底,她猛地绷紧脊背,来了,总算来了! “皇后娘娘千岁!”李玉领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匣子进来,笑的跟个弥勒似的,躬身说道,“皇上嘱托奴才,将今年千秋日的寿礼送来。” 礼物是一个名为妆奁,但装了一个精美的自鸣钟。 富察容音眼中闪过惊喜,伸手轻轻碰了碰鸟喙:“这是…… 钟表?” 李玉能说会道,一番花言巧语,替乾隆把富察容音哄的高兴,最后说道:“皇上说,咱们中国人不兴寿辰送那玩意儿,特意命他们进行了改造,您瞧,这是一只妆奁,但上头的小匣子,能准点报时!” 殿内霎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这礼物贵重的哪里是珠宝,分明是帝王的心思。 真有创意,生日送钟,换个说法,它不还是个钟吗? 在座嫔妃无不羡艳,尤其是贵妃,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托辞风寒拂袖而去——她刚才就多余留下来。 富察容音抚摸着那只布谷鸟,眼底的暖意渐渐漫开:“难为皇上为本宫花费了这么多心思。”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明玉这才想起还跪着的魏璎珞:“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你的礼物呈上来?” 魏璎珞终于掀开了黄绸,露出了一件凤袍——一件又精美,又粗劣的凤袍。 曦滢作壁上观,默不作声的看明玉和魏璎珞的交锋,最后在富察容音的放水之下,还真让魏璎珞这个气运之女混过去了。 等她晚上来请罪,富察容音才知道,宫里居然遭了贼。 这段时间,先是高贵妃实名戕害愉贵人的龙胎未遂,险些搭进去个怡嫔,又是永琏被人谋害,后有绣房遭劫,这个宫里,在长春宫之外没入她眼的地方,竟然每一个角落都在渗透着大大小小的恶。 但她到底没给魏璎珞什么实质性的惩罚,而是象征性的罚她拿鹿尾绒给她做几身常服。 然后吩咐曦滢派人传话,严令吴书来彻查此事。 曦滢吩咐小太监传话的时候,特意补充了一句:长春宫要的不是替死鬼而是真凶,若是再有纰漏,顶子别要了。 过了几日,吴书来过来回话,说是偷窃之人查出来了,是绣房的玲珑,已经按宫规杖毙,照管孔雀羽线不力的吉祥也罚了三十板子,倒是魏璎珞,因为皇后已经“罚”过了,居然全须全尾的逃过一劫。 还被皇后发话调去了长春宫。 明玉因为魏璎珞这个一步登天的外来者,脑中闪回曦滢那句“皇后娘娘要提拔别人了”,心里升起了巨大的危机感,也因此对魏璎珞产生出了强烈的敌意。 不仅自己一直给魏璎珞加活儿,还让小珠宝们都别搭理她。 但魏璎珞似乎并不放在心上,也不特意接近皇后,而是时常找机会接近曦滢。 每当这时候,明玉又会炸毛,让她这个不怀好意的家伙离她的尔晴姐姐远远的。 曦滢心里纳罕,魏璎珞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进宫就是为了给姐姐报仇,那接近自己是为哪般? 自己在阿满死那段时间可没进过宫,不可能跟她扯上什么关系,她的玉还好好挂在傅恒的腰间,难不成傅恒还是丢了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让阿满捡到了? 魏璎珞没让曦滢困惑太久,这天明玉忽然扯着魏璎珞从外头进来,并把人拽到了曦滢跟前大声告状:“尔晴姐姐,我跟你讲,我今日去撷芳殿送东西回来,路过御花园,发现魏璎珞居然在和傅恒少爷搭话,她果然就是没安好心!” 说着,明玉同曦滢邀功:“尔晴姐姐,你不在宫里不知道,哪怕傅恒少爷同你成婚了,还有的是小宫女觊觎他,我听得真真儿的,说给傅恒少爷当妾也不亏的不是一个两个。” 魏璎珞闻言,立刻撇清:“尔晴姐姐,想当妾的人里可没有我,我只是碰见了寒暄两句罢了。” “傅恒少爷从不同小宫女寒暄,定是你厚颜无耻缠着他。”明玉咄咄逼人。 “明玉多谢你,不过我无条件相信傅恒,让我同璎珞聊聊,好吗?”曦滢熟练顺毛。 曦滢叹了一口气,男德方面,她还是很相信傅恒的,这绝对不是口是心非。 “好吧,我去同皇后娘娘回话去了。”明玉偃旗息鼓,但又狠狠的剜了一眼魏璎珞,气鼓鼓的走了。 等明玉走了,曦滢请魏璎珞进了自己居住的偏殿,给她倒了一杯茶,柔声说:“明玉小孩子性子,你别太和她计较。”毕竟你俩后来好得跟什么似的。 魏璎珞硬邦邦的回答:“无所谓,我进宫,不是来交朋友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曦滢说,放着魏璎珞不管,她肯定会一直试探傅恒。 虽然她相信傅恒的男德,但流言蜚语的,假的都能说成真的,令人厌烦,不如直接说破。 魏璎珞闻言,猛的睁大了眼睛。 第32章 澄清 魏璎珞的心思百转千回,尔晴到底是她查到真凶的助力,还是阻碍?她会帮真凶解决自己吗?一切都不清楚,无数念头在脑中翻腾,她却只能扯出个僵硬的笑,打哈哈道:“尔晴姐姐说什么?我不明白。” 曦滢端起茶盏抿了口,带着茶香的水雾漫过她沉静的眼眸:“你若不想谈,赶明儿我出了宫,下次可就不见得是什么时候进宫了。” 她指尖在青瓷杯沿轻轻划着圈,语气漫不经心。 魏璎珞喉头滚动了一下,姐姐的死因像根刺扎在心头,不拔掉日夜难安。她太想知道真相了,咬了咬牙,索性抬头直视曦滢:“那尔晴姐姐知道绣房的阿满吗?” “阿满。” 曦滢放下茶盏,声音清晰得像冰块撞玉,“正月因秽乱宫闱被逐,后自尽于城郊破庙,正黄旗包衣魏清泰之女,原名魏璎宁 —— 你的亲姐姐。” 她瞥了眼魏璎珞骤然绷紧的脊背,补充道,“你不会觉得你就这么混进长春宫,不需要调查你的底细吧,皇后对你不设防,不代表我会坐视不明不白的人接近长春宫,内务府底档清清白白都写了,不是什么秘密,端看人查不查罢了。” “你进宫,是为了调查你姐姐的死因,还要给她报仇,我没讲错吧?” “那尔晴姐姐为什么还把我留下了。”魏璎珞不解,换位思考一下,她这样的麻烦,不应该一早就撵走吗。 “因为皇后把你留下了,并且长春宫和你要调查的事情没有丝毫关系。”曦滢回答,并看向魏璎珞,“我的问题是,为什么接近我和傅恒?” 魏璎珞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自己怀疑傅恒是凶手的事,而是从自己荷包里掏出了一枚私章递给尔晴:“这是我在姐姐的包袱里找到的。” 曦滢接过来,对光看了一眼,手里拇指大的玉章,玉质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但雕工十分生涩,断断续续的,一看就不是匠人所制,多半是初学者雕着练手的,只是刻的名字却赫然是满文的“尔晴”。 “就不能是你姐姐在别的地方捡到的?”曦滢问她。 “以我姐姐的性格,她捡到如此贵重的东西,一定会找机会还回去,这样一来,应该会被我在荷包里找到,而不是珍而重之的收在包袱里。”魏璎珞说得笃定。 曦滢看向魏璎珞:“你知道我是个女人,不可能是欺负你姐姐的真凶吧?” “自然,但看上去,这枚小印并没有完成,我猜测是有人想亲手刻了送你的,想来想去,如果宫里没有别的暗自仰慕于你的男人,会这么做的,只有您的夫君——傅恒。”魏璎珞一鼓作气的问曦滢,“尔晴姐姐觉得傅恒少爷会是这等道貌岸然奸污宫女的禽兽吗?” 曦滢咬牙,傅恒这么谨慎一人,没了富察的玉佩,也非得丢点儿什么呗。 “绝不可能,我绝对相信傅恒的人品,他不是这样的人。” 曦滢的回答斩钉截铁,她摩挲着那枚玉章,指腹抚过凹凸的刻痕,“但我知道我的说辞你不见得相信。” 她抬眼看向魏璎珞,目光沉静如潭,“但你姐姐出事那段时间,因为傅恒的额娘生病,他同人换了班在家侍疾,并不在宫里,这一点很多证据可以印证,这事儿不是傅恒做的。” 魏璎珞闻言,失魂落魄,唯一的线索断了,她茫然的看向曦滢:“不是他……他的东西为什么会被姐姐收起来?真凶到底会是谁?” 曦滢当然对真凶一清二楚,但以她的立场不应该知道,所以她并没有说,只是强调:“真凶是谁我不知道,不过傅恒不是凶手的线索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大可自己去印证,皇后娘娘也算是对你有知遇之恩,希望你不要恩将仇报的冲他弟弟使绊子。” 魏璎珞答应的郑重:“等我证明了你说得是真的,傅恒自然同我没有任何瓜葛。” 说完魏璎珞离开了偏殿。 又过了两日,可能是证实了曦滢的话,魏璎珞再一次找到了曦滢,蔫头巴脑的朝她道歉,说是自己查偏了,打扰了他们夫妻。 “可查到了别的线索?比如我的玉章为什么会被你姐姐捡到。” 魏璎珞摇头。 曦滢给她了一点提示:“侍卫们的制服,一般下值了便会放在侍卫处,傅恒也不例外,说不得是有人‘借’了他的衣服穿,又不慎将衣服里的东西遗失了也不一定。” 魏璎珞眼神亮了亮,同曦滢道谢之后急匆匆的跑了。 转眼永琏完全康复,已经复学了,千秋节的杂事也收了尾,曦滢一晃已经在宫里待了快一个月,盘算着可以出宫了。 也不知道福灵安在家里怎么样。 曦滢一提,富察容音就答应了第二天傅恒轮岗出宫的时候,曦滢一起回家的事,虽然舍不得,但曦滢毕竟已经嫁人了,还有了孩子,她离开半个月来帮自己已经做得非常到位了。 这几日傅恒常借着给媳妇送东西的理由,左一趟右一趟的往长春宫跑,再不放她回家,傅恒都得来抗议了。 富察容音吩咐明玉准备了一大堆谢礼让她带走。 倒是没想到,临走之前曦滢居然赶上了永琏换药事件的大结局。 半个月过去,在兆惠兢兢业业的审讯和查证之下,事情终于得到了结果。 幕后真凶,正是四阿哥永珹的生母,平日里总跟在高贵妃身边奉承的嘉嫔,以及她背后那盘根错节的娘家势力。 兆惠没这个权利审问后宫嫔妃,于是把案件的调查情况和结果详细的写成了折子,附上人证物证一并上交给了乾隆。 乾隆把嘉嫔召到御前问话,人证物证之下,嘉嫔无从辩驳,对作案事实供认不讳。 据嘉嫔自己跟乾隆交待时说,她是出于长久以来的不忿。看着永琏作为中宫嫡子,自出生起就得到皇上无尽的宠爱和重视,而自己的儿子永珹在乾隆这里就显得无足轻重了,心中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才对永琏下了手,本意不是想害死他,只是想悄悄弄坏他的身体,让他体弱多病,这样一来,乾隆的关注或许就不会只放在这个中宫嫡子身上,能多分一些给自己的儿子。 “臣妾…… 臣妾只是觉得不公,” 嘉嫔哭得发髻散乱,仪态全无,“永琏他生来就什么都有,可我的四阿哥……” 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第33章 争执 “你没想到?”乾隆冷笑了一声,表示嘉嫔的狡辩一个字他都不信,“从实招来,这种阴毒的招数,谁给你出的主意?还有没有同谋?” 他盯着嘉嫔的眼神冷得像冰窖,嘴角勾起的冷笑里满是杀意。 嘉嫔吓得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 “咚咚” 作响,很快就渗出血迹:“没有旁人!都是臣妾自己糊涂……” 乾隆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寒意更甚,他最恨的,就是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歪心思,还是对他最疼爱的嫡子下手。 “糊涂?” 他声音里淬着冰,“谋害嫡子是糊涂二字能揭过的?” “传旨,嘉嫔金氏,意图谋害皇嗣,罪连宗族,着废去嫔位,打入冷宫终身监禁,非死不得出!四阿哥永珹交由娴妃抚养,金氏一族,抄没家产,男丁罚往打牲乌拉披甲,女眷没入辛者库为奴。” “皇上,是臣妾一个人糊涂,和家族无关啊!求皇上看在永珹年幼的份上,开恩啊……”嘉嫔狼狈的求情,额头因为磕头,血流得到处都是。 乾隆嫌恶地后退半步,一脚将她踢开:“动手的时候,就该有走到这一步的觉悟。拖下去!” 侍卫架着瘫软的嘉嫔往外走,她的哭喊声渐渐远了。 ------------------------------------- 处置嘉嫔的旨意传遍了六宫,富察容音作为皇后和永琏的生母,是被乾隆亲口告知了案件的结果。 听到结论的富察容音既没有表现出欣喜,也没有表现出愤怒,只是淡淡的问:“只有嘉嫔?” 乾隆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质疑,本就不高兴的情绪更加不虞,虽看在富察容音的面子上忍住了,但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皇后在怀疑什么呢?” “刚传出永琏不好的流言,高贵妃立刻就能进上一尊纯金的送子观音来刺激中宫,她真的置身事外吗?”富察容音缓缓抬眼,往日总是含着暖意的眸子此刻却很冷,“她日日与嘉嫔同进同出,说全然置身事外,皇上信吗?” 富察容音一向佛系,但涉及到孩子的时候倒是难得的强硬。 “兆惠是朕亲手提拔的人,除了朕,与六宫任何一方都无牵扯。况且他一向刚直能干,绝对不会包庇任何人,他的奏疏我也给你看过了,口供和物证都没有问题,皇后还质疑什么呢?”言下之意,难道是质疑他这个皇上的决断?乾隆虽在说服富察容音,但他语气中的不耐烦已经昭然若揭。 曦滢本来在同富察容音说话,乾隆来了也没叫她出去,如今在一旁看着乾隆紧绷的下颌线和富察容音攥得发白的指节,知道这对向来相敬如宾的夫妻,此刻已站在了争吵的边缘。 烛火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龙纹屏风上,忽明忽暗地较劲。 “臣妾不是质疑兆惠,只是……”富察容音的话刚起头,就被乾隆打断。 “只是什么?觉得朕不该看在嘉嫔是四阿哥生母的份上留他一命?还是觉得朕包庇了真凶?” 曦滢在一旁想:纯妃后来真的把永琮整死了也没处死,永琏没死,或许乾隆还真看着永珹的面子上留他母亲一命,但无所谓,娴妃会出手,就算娴妃尚未黑化,想要她永远闭嘴的还有许多人,她的命,在被关进冷宫起,也就到这儿了。 富察容音仰头望他,眼底的寒意碎成点点水光:“皇上明鉴,臣妾只想要一个真相。永琏都十二岁了,屡屡生病,难道不该查得水落石出吗?” “朕说这就是真相!” 双方都觉得自己占理且委屈,富察容音心疼儿子屡屡遭难皇上却不能追究到底;乾隆则觉得自己已经查到真凶了,皇后却质疑自己的决断。 二人僵持不下。 但论吵架,从生理到精神,富察容音哪是乾隆的对手,况且跟皇帝吵架,特别是乾隆这种从不内耗,一贯外耗的皇帝,哪怕她是皇后,赢了又能讨得什么好。 曦滢悄悄伸手拉了拉富察容音的袖子,后者上头的情绪瞬间像是被扎了孔的气球,慢慢消减下来,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皇上息怒,娘娘近来一直因为此事一直神思不属,您别见怪。”曦滢垂眸福身,声音温和却清晰。 乾隆见富察容音低下头,鬓边的东珠耳坠遮住了半张脸,紧绷的下颌线稍稍缓和,却仍沉声道:“此事已经结案。嘉嫔和她的全家都已经落罪。你若还不放心永琏,就更该好好保重身子,多陪陪他。” 富察容音始终没再抬头,只轻轻 “嗯” 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落在雪地的柳絮。 乾隆在长春宫讨了个没趣,没再多留,带着气走了。 富察容音也没送,只是让曦滢送乾隆出去了。 乾隆虽然生气,但好歹没迁怒她,反而硬邦邦的说:“皇后一时想左了,你是个机灵的,替朕多劝劝她。” 曦滢垂着头应下。 乾隆低头看了一眼曦滢因为垂头而露出的脖颈,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晃了晃神,心里忽然闪过一丝埋怨 —— 皇后向来聪慧,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因为关心则乱,钻了牛角尖,竟不如年纪轻轻的尔晴拎得清。 送走了皇帝,曦滢回到暖阁,见富察容音还维持着方才的坐姿,眼神放空望着窗外的枯枝。 一旁的明玉端着参茶,几次想递过去又缩了手,满脸手足无措,见曦滢回来,像是见到了救星,眼睛都亮了几分。 曦滢接过她手里的参茶,放在富察容音的手里:“娘娘,喝口茶暖暖身子吧,刚炖好的,加了您爱吃的桂圆。” 富察容音回过神来,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茶汤,积蓄已久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像断线的珠子一般砸在茶盏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尔晴……他是不是根本没那么在意永琏,我只有永琏,但他却可以有很多……” 咋又绕回了这里呢?就事论事公平点讲,永琏可是他的太子,乾隆的确没包庇任何人。 曦滢抽了张锦帕替富察容音擦擦眼泪,温声道:“娘娘,内外毕竟有别,兆惠接触不到内宫,能做的有限,能查到金氏已经是不易了,况且若旁人只是教唆而非直接伸手,金氏又一力把罪担了,也找不到实质性的证据,不好处置。” 永琏的事情,本质上就是对永琏还有皇后的围剿,教唆嘉嫔的人说不定远不止高贵妃,但怎么办呢? 没证据啊。 “话虽如此……”富察容音接过帕子按住眼角,心里好受了些,但依旧像堵着团棉花,闷闷的发慌。 “娘娘,可要尔晴再多在长春宫陪您几日?”曦滢知道富察容音一定会放她回家,善解人意的提了一句。 “不必了,” 富察容音果然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知你事事想着我,不过你入宫已久,福灵安定是天天盼着额娘回家,明天还是回去吧。” 她说完,又重新望向窗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继续陷入自己的愁绪里。 算了,她劝也劝了,这种程度的emo死不了,生死之外没大事,随她去吧。 第34章 回家 次日,曦滢终于跟下班的傅恒回家去了。 等夫妻二人回府时,已是月上中天。穿过垂着红灯笼的抄手游廊,正院的管事嬷嬷迎上来,轻声道:“小少爷早就睡熟了,临睡前还攥着您绣的老虎枕不肯放呢。” 两口子去拜见了李荣保福晋,老太太拉着曦滢的手问长问短。曦滢笑着一一答了,只说皇后身子康健,永琏也恢复了健康,半句没提宫里的风波。傅恒在一旁帮腔,老太太终于放下心来,让二人回去了。 离开了正院,转过回廊,曦滢终于垮下肩膀,长舒了口气。廊下的夜风吹拂着她鬓边的珠花,带着后院栀子花的清香,比宫里的龙涎香更让人心安。 “还是回来舒坦。” 她抻了抻脖子,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傅恒牵着她的手,明显感觉到她指尖瞬间松弛下来,心头涌上一阵心疼——别家的夫人,不必成婚了还进宫侍奉姑姐,替姐姐周旋于六宫琐事,抵挡住不属于她的风霜。 “累了吧?”他停下脚步,拍拍自己的肩膀,半蹲下来,“我背你回去?” “站了六天大岗,不觉得累啊?”曦滢问。 “不累。”傅恒的回答斩钉截铁。 那可是你说的。 曦滢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后退两步,提着裙摆小跑几步,轻轻一跃就扑到他背上。傅恒稳稳接住,双臂托住她膝弯时,分明感觉到她比半月前清减了些。 他背着她在月光下慢慢走,曦滢搂着他的肩膀,青砖路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傅恒把她往上掂了掂:“瘦了,辛苦你了。” 那不至于,傅恒这纯粹是“爱是常觉亏欠”了。 傅恒背着曦滢踏进卧房时,窗台上的琉璃灯正散发着暖黄的光,将满室都照得融融的。他轻轻将她放在铺着锦褥的床沿,刚直起身子,就被曦滢伸手勾住了脖颈。 “傅恒,” 她仰头望着他,眼底的狡黠还未散去,染上了几分缱绻,“在宫里的日子,我总想起你替我描眉的样子。” 笨拙,但又认真的可爱。 傅恒喉头微动,抬手抚上她的眉梢,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却轻得像羽毛:“明日晨起,我便为你描。” 他俯身靠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不止描眉,绾发、研墨,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曦滢被他眼里的认真烫得心头发痒,伸手去解他腰间的玉带。那玉带扣是镂空的祥云纹样,她解了三次才摸到机关,惹得傅恒低笑出声。 “笨手笨脚的,” 他握住她的手,亲自将玉带解下,随手放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还是我自己来。” 他褪下外袍的动作利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领口用同色系的线绣了祥云纹,是曦滢亲手绣的。 曦滢看着他宽肩窄腰的轮廓在灯下愈发清晰,喉间发紧,有些迷糊。 傅恒转身时,见她正盯着自己发怔,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在想什么?” “在想你。” 曦滢花言巧语。 傅恒俯身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那熟悉的兰花香,声音低哑:“我也是。” 床帐落下,挡住了一室的春色。 战酣乐极,云雨歇,娇眼斜。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曦滢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指尖无意识地划着他后背的衣料。 “永琏的事,你在宫里都听说了吧?” 她忽然轻声问。 傅恒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些:“兆惠递折子的时候,我在旁当值。都过去了,你别再挂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姐姐那里,我也会时常去请安探望,你放心。” 曦滢点点头,往他怀里蹭了蹭:“我不担心,只是觉得,还是家里好。” 傅恒低头吻了吻她的发旋,他抬手灭了灯,满室瞬间沉入朦胧的月色里,“睡吧。” ------------------------------------- 虽然李荣保夫人前一晚特意嘱咐过,说曦滢刚从宫里回来辛苦,今早不必赶着来请安,但还是早早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唤醒了。 不上班的傅恒已经起了,穿着一袭白衣,这会儿已经晨练结束回来。 “再睡会儿?” 傅恒转身时见她睁着眼,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带着清晨的凉意。 曦滢摇摇头坐起身,鬓边的发丝散乱在肩头:“不了,还是去给额娘请个安才妥当。再说,也该把福灵安接回来了。” 两人梳洗妥当,并肩穿过回廊,远远就听见正院传来孩童的笑声,曦滢脚步不由加快了些。 掀帘进暖阁时,李荣保夫人正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串紫檀佛珠。福灵安穿着件杏黄色的小夹袄,正趴在祖母膝头捣乱,听见动静立刻扭头,看见曦滢的瞬间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伸着手要抱抱。 曦滢弯腰将他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搂着她的脖子亲了口脸颊,奶香味扑了满怀。正笑着要说话,眼角余光瞥见靠窗的软椅上还坐着位穿香色旗装的女子,鬓边斜插一支翡翠点翠簪,正含笑朝她看来。 倒没想到,二嫂也在。 不过这个二嫂,已经不是曦滢成婚时候的那个二嫂了,前年傅清的原配没了,这个二嫂是去年乾隆指婚给他的续弦。 是个宗室女,老诚亲王允祉的孙女。 乾隆的堂侄女,实则是个打小家里遭难,二十岁才被指婚给大了十五岁的傅清当续弦的倒霉蛋。 好在富察家也算是个兄友弟恭、母慈子孝的好归宿,他俩感情还算过得去。 曦滢给二嫂见礼:“二嫂回来了。” 傅清去年放了外任,去天津当总兵,二嫂也跟去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李荣保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你们二哥旧病复发,上月底递了折子求回京养病,这几日刚到的京城。” 曦滢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宇间染上真切的担忧,她看向二嫂,语气带着关切:“竟然严重到要回京养病了?” 二嫂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脸上露出一丝愁容:“倒也不算太严重,只是到底头晕腿痛无法练兵,况且天津总兵的官房糟朽,便递了折子回京来养着。” 第35章 兄弟 曦滢怀里的福灵安似乎察觉到大人们语气中的沉重,也不捣乱吸引曦滢的注意力了,乖乖地靠在她肩头。曦滢拍了拍他的背,又看向二嫂:“那现在请太医看过了吗?情况怎么样?” 二嫂点点头:“一到京就请了太医来看,开了方子,说是让好生静养,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无奈,“太医也说了,这旧疾难缠,得慢慢调理,急不得。” 原本上任天津总兵的二哥去年磨刀霍霍的给乾隆写了不少条陈,结果都被否了,申请修缮天津总兵衙门官邸经费的事也被卡住,现如今阶段性摆烂的傅清的确打算遵医嘱。 老爸先是被撸成白板,这几年又放外任(历史上是无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二哥都是老傅兄弟几个里的顶梁柱,肩负了养家和教育弟弟的重担。 被二哥养大的傅恒对傅清感情还是挺深的,闻言在一旁接口道:“回头我去太医院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对症的好方子,或是有经验的太医,再请过来给二哥瞧瞧。” 虽说侍卫是上六休六,但傅恒不行,乾隆把他当儿子养,他休息的六天虽然能天天回家,但还得每天苦巴巴的进宫去尚书房和阿哥们读书,一个十二天的周期,休息也就这一天而已。 本来今天傅恒和曦滢说好带着福灵安上街转转的。 现在既然二哥病了,他怎么的也得去探视一番的。 结婚几年,曦滢已经清晰认识到傅恒在哥哥们面前就是个哭包话唠的设定,看这光景,上午是别想出远门了,怎么也得到下午。 索性利利索索地去里间收拾了些适合病人的滋补品,又把昨天皇后给的赏赐分了二哥家的那一份出来一并打包。 估摸着二哥这会儿躺着呢,她去不合适,将礼物和黏在傅恒身边的福灵安都交到他手上,笑着说:“去吧,带着孩子去给二哥问个好,出门的事儿再说吧。” 送走傅恒爷儿俩,曦滢转身准备回屋,刚走到院门口,就见傅谦从抄手游廊那头过来。他穿着件宝蓝色的长衫,手里还拿着一卷画轴。 “八哥。” 曦滢停下脚步,侧身行了个礼。 傅谦也停下脚步,拱手回礼,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地问道:“我是来找九弟借幅画,弟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九弟不在吗?” “不巧,傅恒和福灵安刚走,我俩昨天夜里才打宫里回来,今早才知道二哥病了,他俩去东跨院探望二哥去了。” 曦滢礼貌地笑了笑,语气温婉,“八哥去探过二哥了吗?” “前几日二哥刚回来的时候便去探视过了,二哥精神头不错,想来疗养疗养就无碍了”, 富察家的病秧子,只有傅谦一个,他也算是久病成医,既然他说不严重,想来应该的确不严重——毕竟傅清也不是病死的,傅谦又道,“既然九弟不在,那我改日再来。” 两个人又礼貌地寒暄了两句,便各自道别。 曦滢目送傅谦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跑神儿。 她观察了许久,傅谦对自己一直都谨守分寸,从未有过逾矩的言行,也没有产生半分不该有的情愫。 这让她觉得,怨鬼尔晴至少有一句话是没说对的,这世间,终究有一个人,从始至终地偏爱了她。 只是这份偏爱,或许从始至终就没有被她放在眼里。 饭桌上刚摆好碗碟,就见傅恒抱着福灵安从外头进来。小家伙在傅恒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噙着丝口水,显然是在二哥那里被伯伯们被哄得极好。 傅恒轻手轻脚地将孩子递给奶娘,转身时抬手揉了揉眉心,月白长衫的领口沾了些草药清苦的味道,眼角那抹不自然的红在廊下穿堂风里愈发显眼 —— 分明是哭过的样子。 等傅恒掀帘进了饭厅,曦滢正用银箸挑拣着碗里的莲子,见他进来便抬眼一笑,故意往他身边凑了凑,用帕子掩着嘴低声打趣:“这是怎么了?跟二哥诉了半天苦,把眼睛都哭肿了?我记得某人不是号称巴图鲁流血流汗不流泪?” 傅恒耳尖腾地红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带着药草的清苦气:“胡说什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还有些发哑,“就是许久没见二哥生病,我……” “知道了。” 曦滢伸手也捏了捏傅恒的脸,“心疼了就心疼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她抬眼看向傅恒,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快坐下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傅恒在她身边坐下,替她盛了一碗汤,轻声道:“算了,二哥前阵子还挨了皇上训斥,借着这次生病回来调理调理也好,正好能歇口气。” “别琢磨了,二哥比你多吃这么多年饭,他心里有数。”虽然再过几年原地起飞的傅恒就得接过哥哥们的担子成为李荣保家里的顶梁柱,但到目前为止,他还是个没正式踏入军政界的小嫩瓜呢。 “对了,有件事我在宫里一直不方便问你。”曦滢转移他的注意力。 “什么事儿?”听曦滢有点正经的样子,傅恒也正经起来。 “这东西是不是你掉的?”曦滢掏出了那枚半成品的印章交给傅恒。 傅恒见了那印章,正经脸一瞬间爆红,连忙从曦滢手里拿过来,慌慌张张地想揣进自己的荷包,声音都羞赧得有些发紧:“你从哪儿拿到的?这是我前阵子闲时刻的,还没刻好就遗失了,找了许久都没找见。” “在宫里遭难的宫女的遗物里找到的,她家的苦主拿到我跟前来的。”曦滢抬眼看傅恒,问道,“怎么丢的还有印象吗?” “被迫害?”傅恒死皱着眉头,“我把这个放荷包里,后来发现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我在别人眼里成嫌犯了?你也这么觉得?” “我替你澄清了,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不在宫里,我绝对相信你的清白。”曦滢看傅恒有些委屈巴巴的,声明了一下自己的立场,又给他提了个醒儿,“总之你存在侍卫处的东西,自己小心些吧,别又让人摸了去,不是每次都能自证清白的。” 傅恒应下了,转而关心:“那个宫女怎么受迫害?苦主又是怎么回事儿?” 曦滢不想回答,夹了一块排骨放傅恒碗里,嗔道:“吃你的饭吧,内外有别,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儿。” 反正原剧里这事儿他处理的也不咋地,不如别管,魏璎珞自己查去,好也罢歹也罢,跟他们没干系。 第36章 牡丹亭 福灵安这一午觉睡的沉,想来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趁这功夫,咱们不带福灵安,出去散散?” 傅恒眼里迸发出几分少年人的期待。自福灵安出生,他们两个已有许久没这般单独出去过了。 总是被家里的琐事,孩子的苦恼,和宫里的“火情”绊住脚。 两人一拍即合,曦滢转身去换了一件天青色的旗袍,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走起路来像有蝴蝶在裙角栖落。傅恒也换了件同色系的常服假装情侣装,褪去了侍卫的板正,倒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温润。 傅恒叫人套了马车,一路出了内城。 为了保持旗人的文化和民族特征,清廷实行旗民分离的政策,京城内城住着旗人,民人都腾退到了南城。 旗人不许经商,更使得内城看着就跟个大军营似的,远不如外城繁华热闹。 进了外城,就跟进了一个新世界一般。 喧嚣声便顺着车窗缝钻进来。曦滢挑开纱帘一角,街上满是摆摊叫卖的小贩: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竹筐里的各色绒花晃得人眼晕;路边的羊汤摊子支着黑铁锅,雪白的蒸汽裹着膻香袅袅升起;还有别的卖吃食的摊子,也是炉子烧的通红,到处都散发着人间烟火气。 不管再出来几次,曦滢都忍不住感叹:“好多人啊。” 马车在街角的老槐树下稳稳停下,傅恒先跳下车,然后回头去牵曦滢的手,曦滢今天穿的平底鞋,也没踩凳子,轻巧的扶着傅恒的手轻巧的跳下来。 傅恒的跟班苏桑阿正牵着马缰候着,见他们下来,忙躬身问:“爷,要奴才跟着吗?” “不必。” 傅恒摆摆手,“你们在这儿等着就是,或者附近逛逛也使得,我们且逛呢,杜鹃也不必跟着了。” 苏桑阿和杜鹃应声退到马车旁,傅恒便自然地牵住曦滢的手,顺着人流往前走去。 顺着人流往前逛了半条街,一阵婉转的昆曲唱腔顺着风飘过来,咿咿呀呀的,像浸了蜜的丝线,缠得人心头发痒。曦滢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眼睛一亮:“是《牡丹亭》!前面定是有戏园子在演这出。” 傅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远处的大栅栏街口立着座朱漆戏楼,檐下悬着 “同庆园” 的匾额,黑底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门口的水牌上用蝇头小楷写着 “牡丹亭?游园惊梦”,旁边还标着 “苏昆名角献演”。 “想去听?” 傅恒低头看她,见她眼里满是雀跃,像揣了颗跳动的小太阳。 曦滢点头。 “想听就去。” 两人随着人流进了戏楼,伙计见他们衣饰讲究,引着往二楼雅座去。 楼梯铺着厚厚的红毡,踩上去悄无声息。雅间里摆着梨花木桌椅,桌上搁着青瓷茶盏,窗外正对着戏台中央,视野极好。 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伶俐的小厮端来碧螺春,配着一碟松子糖、一碟盐炒花生。傅恒亲自替曦滢斟了茶,水汽氤氲里,见她正盯着楼下戏台瞧,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刚坐下没多久,戏就开锣了。 杜丽娘迈着碎步走上台,一开口便是婉转柔媚的唱腔。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字字句句都像浸了春雨,听得人心里酥酥的。 曦滢听得入了神,手里的茶盏举到唇边又忘了喝,目光紧紧锁在台上,跟着杜丽娘的唱腔或喜或悲。 傅恒没怎么看戏,只定定地看着她,见她入神,伸手剥了颗松子,轻轻递到她嘴边,曦滢下意识地张嘴接住,嚼了嚼才反应过来,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要在公共场合随便投喂啊! 一折戏唱罢,台下掌声雷动。 曦滢正端着茶盏要喝,忽然瞥见楼下的走廊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 海兰察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短打,肩上搭着一个褡裢,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包,正跟戏楼的掌柜说着什么。 “海兰察?” 曦滢探出头往下喊。 海兰察猛地抬头,看见雅间里的两人,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大步流星地跑上楼来,手里的油纸包还在晃悠。 “哟,这不是咱们的傅恒少爷和福晋吗?” 他掀帘带着一股市井的烟火气涌了进来,“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俩!听说今儿演的《牡丹亭》,还是苏昆的名角,你们可真会享受。” 傅恒并不在意海兰察的打趣,随口问:“你怎么在这儿?” “自然是出来采买,听说这戏楼隔壁的酱菜好吃,过来捎点回去。” 海兰察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眼睛在两人中间转了一圈,挤眉弄眼地说,“我说傅恒,你可真行啊,带着夫人来听这缠绵悱恻的戏,这日子过得够滋润的啊。” “少胡说八道。” 傅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耳根却也微微泛红,“你不是要买酱菜?还不快去。” “急什么,” 海兰察拿起一颗松子糖丢进嘴里,咂咂嘴,“我打扰你二人谈情说爱了?” “你这光棍儿,知道还说。”这话正好说到了点子上,傅恒伸手就要敲他的脑袋,海兰察身子一歪,灵活地躲开了。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海兰察笑着往门口退,“我可都看见了,方才是谁给夫人剥松子呢?傅恒啊傅恒,你也有今天。” 曦滢忍不住笑出声,推了傅恒一把:“行了,别跟他闹了。” 又转头对海兰察说,“要不要坐下喝杯茶?这《牡丹亭》后面的《惊梦》更精彩呢。” “不了不了,我额娘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 海兰察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傅恒挤了挤眼,“对了,过几日侍卫处演武,你可别因为陪夫人听戏听累了,拉不动弓啊!” 傅恒抓起一个花生壳丢过去,海兰察大笑着躲开了。 看着海兰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曦滢才笑着说:“他还是老样子,嘴上没个把门的。” “粗人一个,别跟他一般见识。” 傅恒哼了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带着暖意,“还想听吗?后面还有《寻梦》《冥判》呢。” 戏台上传来悠扬的琴声,杜丽娘的唱腔再次响起,缠绵悱恻。 曦滢摇头:“全听完就晚了,听完这一折就回吧。” 第37章 分房子了 事实证明,傅谦说得没错,傅清的旧疾的确不严重。 怎么证明?回京休养没多久,二嫂就传出了喜信儿,生病也一点儿都不耽误事儿。 傅清三十大几,和先二嫂只得了一个女儿,如今二嫂有了身孕,兄弟们都替他高兴。 傅清常对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念叨:“这叫否极泰来。” 他近来更是日日眉眼舒展,下人们都说,二爷这病像是被喜气冲跑了,连走路都比往日精神几分。 事情传到乾隆耳朵里,充分融入富察家的乾隆忽然意识到富察家人丁兴旺,承恩公府住房紧张,二哥老大不小了还是个没钱、没房子、没儿子的三无人士。 当即传旨,将方砖厂胡同附近的一处官房赏给傅清。 那宅子原是雍正赏给自己奶兄弟海保的私宅,八十多间房,格局规整大气,院里的石榴树都有几十年的树龄,枝繁叶茂的。 去年海保犯乾隆手里了,获罪抄家,这宅子便充了官产,内务府刚派人修缮过,朱漆大门锃亮如新,窗棂上的描金雕花还闪闪发亮,说是 能“拎包入住” 毫不夸张。 更难得的是,隔壁便是阿里衮的府邸,策楞和傅清关系不错,如今和他弟弟互为邻里,也有个照应。 这处房子绝对是包含了乾隆希望大舅子一家邻里和睦、枝繁叶茂的美好祝福的。 赏房子这等好事,当然不独傅清,傅恒也有份,乾隆嫌傅恒住得太远耽误功课,特地命内务府总管海望办理赏给傅恒一处离得近的住房。 贴心得比亲爹都不差什么了,连曦滢都忍不住为乾隆的体贴磕一口傅乾的君臣cp。 新家的地理位置几乎要到了皇城根儿了,赶明儿收拾好了搬过去,傅恒的通勤时间大大缩短,傅恒带曦滢去看了,宅子不算太大,但他们如今也就一家三口,怎么都比在承恩公府住得富裕。 在院子里抬眼就能看到紫禁城的角楼,还有个雅致的小花园,难得的是花园里的几笼翠竹修直挺拔,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很是雅致清幽。 只是这么近皇城,规模又不算大的官房,轻易找不到合适的赏赐对象——关系不够近,地位不够高的臣子不配住这么近,又得人丁不多,这宅子才够住,这么看下来,简直就是给傅恒的小家量身定制的。 正因为这宅子主人难寻,所以空置了些时日,墙角长了些青苔,窗纸也得重新裱糊,傅恒便吩咐下人慢慢收拾,不急着搬家。 虽然父母尚在不分家,未来的傅恒免不了奶一大家子,但如今也算是自立门户,明眼人都知道,成家立业,如今傅恒已经成家,差不多要起飞了。 傅恒和曦滢不着急,反正磨刀不误砍柴工,让人慢慢收拾。 “这里离宫里近,往后你去宫里行走,也不用起那么早了。” 曦滢站在廊下,看着傅恒指点着工匠丈量尺寸,忍不住开心的畅想自在的自立门户的日子。 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傅恒身上,映得月白长衫泛着淡金。 他吩咐完匠人,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等收拾好了,咱们仨搬过来住。阿玛额娘那边时常回去看看便是,左右也不远。”他指尖划过她腕间的玉镯,声音里满是憧憬。 “咱们把窗户纸换成玻璃吧,透光,又挡风。”曦滢看着傅恒满身的阳光,提议道。 “玻璃?”傅恒有些犯难,玻璃当然好,养心殿就安玻璃了,但它造价昂贵啊,傅恒倒也不是抠门,相反在他姐夫言传身教的“教育”和赏赐之下,他可以说视金钱如粪土,日子过得奢侈的很。 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花就花了,不必太过计较。 正因如此,他常常也没什么余钱,他就没有为钱发愁的时候——反正姐夫会时常掉落金币。 现在曦滢说想安玻璃,他盘算了自己的小金库,够吗? 难说。 曦滢看他盘算那样,忍不住笑:“有难度?” 傅恒委婉:“烧窗户那么大的玻璃造价昂贵,我算算咱的钱还够不够。” “烧个玻璃哪有这么难,让我陪嫁的玻璃庄子烧了就是了,虽然烧不了一整面的,烧小一点,做些拼接套嵌,也很有雅趣。”曦滢笑着说。 傅恒还真没关注过曦滢的私产,毕竟男子汉大丈夫,惦记老婆嫁妆算什么事儿?今日一听,万分惊讶:“玻璃庄子?” “你真不知道啊?南城那家叫‘明轩’的玻璃铺子,也是我的陪嫁。”论有钱,曦滢比傅恒这个月光族可阔多了。 宫里的玻璃制品, 除了舶来品,大多都来自造办处的玻璃厂,虽然不同庶务,他也知道烧玻璃不是曦滢嘴里那么轻描淡写的事儿。 “这么挣钱的营生,喜塔腊家就陪嫁给你了?”尔晴娘家这么大方的吗?不是说他觉得来保和成麟大不大方,是说喜塔腊的其他七大姑八大姨没意见? “那个庄子本来就是寻常粗瓷作坊,一年挣不了俩子儿,我是看它有个窑炉,索性改了营生,玻璃是我接手以后才捣鼓出来的。”曦滢骄傲仰脸,如今的她可有一肚子的穿越宝典,土法制一切,就等合适的时机掏出来罢了。 “你捣鼓的?”傅恒瞠目结舌“这…… 这可不是寻常手艺。” “就是那年皇后娘娘派我去玻璃厂查看给太后的寿礼的烧制进度,我捎带手学了一下,然后简化了步骤,控制了一下成本,不做大件,也不搞复杂的,又不难。” 又不难? 傅恒缓了半天,这嘴半天闭不上,良久,把曦滢搂得更紧了:“还好你已经是我媳妇了,尔晴,我觉得我有点配不上你了。” 曦滢拍拍他的脑门儿:“那你随时保持这样的觉悟,好好努力,早点让我当上一等公福晋,到时候我在京城横着走。”也没几年就能实现了。 傅恒苦笑,若是尔晴早早展现出她的才智,别说京城,紫禁城她都能横着走,但她藏拙了——尔晴对他是真爱! 再一次成功完成自我攻略的傅恒嘿嘿一笑。 第38章 抽象的二哥&宫里的八卦 家里担心二嫂肚子大了再搬家不方便,兄弟几个先齐心协力的抽空把二哥的新宅子拾掇出来,挑了个黄道吉日搬进去。 安生日子过了几个月,自觉身体好得差不多的傅清觉得自己又行了,撸起袖子磨刀霍霍,嚷嚷着“男子汉大丈夫,哪能总窝在家里?得出去干一番事业。” 准备回天津大干一场。 临走前,他把大着肚子的二嫂又送回了承恩公府,把她郑重的托付给李荣保福晋:“母亲,天津的官邸年久失修,路上又是舟车劳顿,儿子怕她身子受不了,还是让她在您跟前住着放心。” 李荣保福晋看着二嫂隆起的肚子,于情于理都没法拒绝,只得笑着应下:“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 但最抽象的事情发生了,阿里衮想扩建宅子,傅清钱不凑手,于是两边一拍即合,把御赐给傅清的宅子按照官价掏钱买下来了,并且奏明之后记录在案。 新房子里外里也就住了半年,傅清就又成了个没房子的。 别说傅恒私下和曦滢蛐蛐的时候觉得抽象,乾隆听了也万分无语,在养心殿跟傅恒打趣:“你二哥倒是会做生意,朕赏的宅子,他说卖就卖了。” 搞得傅恒还得汗流浃背的替哥哥开脱。 好在乾隆近来忙于平衡鄂张之争,并不在意这些细节,轻易的接受了傅恒替哥哥的开脱,笑一笑就算了,并且在两年之后又重新赏了一处宅子给他,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 最近没大事发生,曦滢基本保持每个月进宫一次的频率去给富察容音请安,把富察家的热闹八卦给富察容音的同时,顺便也看看宫里的热闹。 刚到长春宫外,曦滢正好碰上带着礼物来试图奉承皇后的舒贵人。 明玉威风凛凛的站在门口,颐指气使的拒绝通传,说皇后不见客。 看曦滢来了,明玉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迎上来。 曦滢先给舒贵人和庆常在行了个礼,让明玉去禀告皇后有访客。 明玉不大愿意,有些扭捏的站着,曦滢警告的看了她一眼:“明玉,不要替主子做决定。” 一直拒绝舒贵人,她可立马要调转枪头,投诚储秀宫的高贵妃对长春宫使坏了。 明玉一跺脚,只得听话的进去通传。 曦滢看着明玉气鼓鼓的背影,不禁感叹,富察容音对自己的长春宫到底是个什么控制力啊,忠心的不忠心的都这么有主意,任由猪队友给自己抹黑拉仇恨。 就这样还能管后宫? 庆常在陆晚晚没说话,舒贵人见曦滢没说话,自来熟的上来挽她胳膊:“尔晴格格,不瞒你说,我们都已经来求见过好几次了,每次都吃闭门羹,实在是……” 曦滢替长春宫打圆场:“娘娘一贯苦夏,这个时辰一向是精神不济的,明玉并不是无端拒绝二位,也并非长春宫目中无人。” 舒贵人就着台阶下来,热络的笑笑:“哪儿能啊,是我们回回都来得不巧。” 正说着,明玉气哼哼的出来:“舒贵人,庆常在,娘娘有请。” 一行人进了正殿,富察容音等几人行了礼,朝着曦滢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你们今日怎么还一起来了,都坐。” 曦滢笑笑:“在宫门口刚好遇上,舒贵人还说呢,前几次来求见,都不巧没挑对时间。” 富察容音立刻猜到应该是明玉她们拒绝了二人的求见,心里多少有些不悦:“真是对不住,若非尔晴进宫,这个时辰本宫一般在歇晌的,她们不好叫醒本宫,还请两位妹妹莫怪。” 舒贵人心里好受了些,毕竟领导还愿意找理由糊弄,也算是给面子了,只是尔晴在这里,她们也不好邀宠。 曦滢见状,会意的退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了她们,顺便把明玉也拉走了。 直到被曦滢拉到偏殿,明玉脸上还是又委屈又有点气鼓鼓:“尔晴姐姐为什么要替舒贵人她们说话,明明就是无宠的低位妃嫔,有什么可忌惮的。” “还记得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吗?看你这丫头真是忘得死死的。”曦滢恨铁不成钢的戳她脑门。 “说……蚁多咬死象。”明玉结结巴巴。 “神仙好惹,小鬼难缠,舒贵人想在皇后娘娘这里求什么,皇后娘娘如何应对,是娘娘要考虑的事儿,就算是为娘娘分忧,也不是替她做主。”曦滢斜睨了她一眼,“你怎么还委屈了。” “没委屈……”明玉扭扭捏捏,转而说起了宫里的事儿。 什么娴妃的额娘居然在宫里公然自戕,又告了魏璎珞一状,说她拿着砚台假装娘娘的宝印胡作非为。 别说,比起富察家这点抽象的八卦,紫禁城的戏码真是一出又一出的。 明玉对着曦滢大肆蛐蛐魏璎珞,觉得她哪里都不好,常常消失“偷奸耍滑”就算了,还经常给长春宫招祸,却偏偏这么个人得了主子的偏爱。 她不服。 不服能咋地?曦滢又不是公平公正的蜻蜓队长,能给她主持公道。 以后你俩关系好着呢,不必劳曦滢劝和。 吐槽了魏璎珞一番,明玉心满意足的去伺候皇后了。 过了一会儿,魏璎珞端着茶进来。 每次曦滢进宫,明玉和魏璎珞两个人都得各自上她这儿讲小话。 魏璎珞进长春宫也小半年了,成功的混成了长春宫的大宫女,没了曦滢,她和明玉到现在都面不和心也不和的各自为政。 因为永琏被害一事最终的处置,富察容音和乾隆面上虽然和睦,但实际上还是生分了些,永琏大了住在撷芳殿,哪怕天天来请安,也不过是打个照面,偌大的长春宫,除了略显鸡飞狗跳的明玉和魏璎珞,竟然变得无比冷清。 所以一定程度上,明玉的骄纵也是富察容音有意无意放纵的结果。 富察容音转而把注意力转到了魏璎珞这张“白纸”上,教她读书写字、又教她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惜的是,富察容音注定不能如愿了。 第39章 吃瓜 魏璎珞倒不会干告状这种幼稚的事情,偶尔会在曦滢随口的询问之下,低声提及她查案的进展 —— 就是没太大进展。 她指尖捏着茶盏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只查到姐姐出事那天,皇上在乾清宫大宴群臣,想来真凶该是赴宴的王公宗室里的某一个。” 她不是不想借长春宫的力量查探,但思来想去,这是她魏璎珞的私怨,长春宫对她已经是恩重如山,不能把长春宫扯进去。 全然没意识到她——还有明玉,这俩卧龙凤雏的恣意妄为,早已经明里暗里的给长春宫拉了不少仇恨。 毕竟魏璎珞那股决绝劲儿是刻在骨子里的,她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不是会轻易退一步的人。皇后教她的道理,她听着,点头应着,表面上是收起了一点偏激,变得看上去沉稳了些。 可实际真到了事儿上,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依旧是那副什么都不顾及的模样。 魏璎珞今日来,主要还是想把富察容音近来的情况悄悄同曦滢说道说道。 比如皇后近几个月以来被她归咎于苦夏的郁郁寡欢。 对此,曦滢表示她是真的没招了。 她特地提到了愉贵人——现在是愉嫔了,高贵妃的作践一直贯穿她的孕期,被灌药,被狗吓唬,又生下的五阿哥天生金瞳,险些被活埋。 现在好了,蹦跶半天,高贵妃终于再度被禁足了。 从不同人嘴里吃到的宫里的瓜,可真是太香了。 曦滢虽然知道剧情,但听说实际发生的时候还是会咋舌——这高贵妃宫斗,还真是明火执仗,她自己又没孩子,这么肆无忌惮的戕害宫里的孩子,曦滢想不出她的脑回路,单纯发疯? 还是因为反正她娘也进不了宗祠了,索性效法已经悄无声息死在冷宫的金氏,把九族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主打一个反正我妈进不了祖坟,那就把祖坟刨了? 不过魏璎珞又提起纯妃:“说起来,纯妃在愉嫔这事里,似乎也插了一手。只是看皇后娘娘同她素来亲厚,奴婢没敢多说。” 曦滢模糊了前因,把魏璎珞进宫前,纯妃同富察容音单方面决裂,又莫名其妙和好的事情说给她听,也给她提个醒:“虽然皇后娘娘信任纯妃,但你往后还是多留个心眼,纯妃绝对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纯良无害,别全然信了她。” 魏璎珞听完若有所思,之前就总觉得纯妃的一些看似站皇后一头,但实际上却给皇后拉了仇恨的行为,似乎有了解释。 原来,其实纯妃同皇后娘娘不是真的站在一头的。 谈话谈到这里,明玉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尔晴姐姐,娘娘同舒贵人叙完话了,请你过去呢。” 曦滢掀帘走进暖阁,富察容音正临窗坐着等她。碧色的纱帘被风掀起一角,将午后的日光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她月白的常服上 “姐姐。” 曦滢屈膝行礼。 富察容音亲昵地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鬓边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起来吧,等久了吧?坐这儿来,离冰盆近些,仔细热着。” 冰盆里的冰块冒着丝丝寒气,让殿内的暑气消散了不少。 曦滢摇头:“同明玉和璎珞说说话,倒也不无聊。” 既然富察容音没说,曦滢便没提舒贵人为什么来的话题。 左不过就是投诚邀宠之类的,想来以富察容音的性子,不会直接落她面子。 这点边界感还是要有的。 不拿宫斗的这份工资,就别多操这份心了。 刚坐下,魏璎珞为她奉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曦滢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富察容音脸上,轻声道:“娘娘晚上又没歇好?看您的眼下都有些青黑。” 富察容音只说天热睡得浅了,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多说,窗外的蝉鸣忽然安静了一瞬,殿内只剩冰鉴里冰块融化的轻响。 “大热的天儿,其实不进来请安也使得,偏你勤快,多跑这一趟。” 富察容音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额娘特意去潭柘寺为姐姐求了平安符,让我进宫给姐姐带进来,我这也是给额娘跑腿儿呢。” 曦滢说着,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平安符,递了过去。 如今傅恒成婚了更该避嫌,进长春宫的频率也减少了,之前叫傅恒随手带进来的东西,现在指着她带了。 “额娘还真是,要把京城的寺庙都跑遍吗?” 富察容音接过平安符,珍而重之地放进贴身的荷包里,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姐姐嫁进了宫里,不如在外头来往方便,额娘这是担心您。” 曦滢轻声安慰道。 “我真是个不叫人放心的女儿。” 富察容音自怨自艾了一句,转而岔开话题,“二嫂呢?近来如何了?身子可还康健?” “挺好的。” 富察容音没忍住吐槽了一句二哥:“二哥也真是,御赐的宅子,说卖就卖了,听皇上提起的时候连我都吓一跳。” 兄妹间的吐槽,曦滢听听就算了:“下个月便是万寿节了,娘娘的贺礼可准备妥当了?可有需要我们在外头备办的?” “有心了,长春宫已经大体准备妥当了,家里的礼可备好了?”富察容音问。 “也已经办妥了。” 富察容音忽然转向曦滢,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方才见你跟明玉和璎珞说话,她俩是不是又在你跟前讲对方的不是了?” 曦滢连忙摆手:“没有的事,璎珞只是说姐姐近来苦夏,胃口不好,想问问我前些年姐姐有没有什么爱吃的吃食,” 她怕富察容音多心,又补了句,“明玉也挺好的,方才还端来一盏冰镇酸梅汤,说是特意给我留的。” 富察容音这才松了口气似的,端起茶盏抿了口:“她们俩啊,就像两只斗架的小雀儿,天天都得闹点动静出来,倒显得我这长春宫不寂寞,” 她望着帐幔上绣的云纹,轻声道,“其实我都知道,明玉一直有些小性儿,嘴上不饶人,心里却不坏;璎珞心里又憋着事儿,但又不说,我不想勉强她。” 富察容音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只是不想管而已。 第40章 甩锅 曦滢没接话,魏璎珞虽然憋着事儿,但绝对不会憋着气儿。 “只是这宫里,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富察容音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教她退一步,不是让她软弱,而是想让她能走得远些。这深宫里,太过刚直,未必是好事。” 正说着,魏璎珞呈上了两份冰镇果切,明玉不在,她便在侍立在了旁边。 曦滢看了一眼魏璎珞,觉得有件事还是需要和富察容音通报一下的:“娘娘,有件关于纯妃和娴妃的事情,本来按理说我不该说,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给您提个醒,您别怪我多嘴多舌。” 富察容音见曦滢说得郑重,也正色起来,虽然纯妃一向同自己交好,娴妃也是个清净避世、什么都不掺和的淡人,但鉴于曦滢已经实名做好事的捞了她一次又一次了,所以对曦滢的话很是重视:“尔晴事事为我着想,我怎么会怪你,你尽管说。” “娴妃的额娘在宫道当众自戕的事,宫外也传的沸沸扬扬,今日我进宫的时候,在宫道碰见从前相熟的太监,听他提起了纯妃和娴妃的一桩事。” “常寿的事情事发之后,娴妃托人带首饰出宫变卖,被高贵妃抓个正着,并以此折辱了她一番的事,想来您肯定知道。” 富察容音指尖捏着茶盏沿,指节泛白,轻轻点头:“是啊,我原想着在荔枝宴上借故赏她些银两,也好让她缓口气。没承想…… 那笔银子竟被那尔布拿去贿赂,反倒惹出更大的祸事。” “娘娘可知,娴妃变卖首饰之前,纯妃带着银子去找过她。” 富察容音当然不知道,摇摇头,有些疑惑:“纯妃这是去给娴妃解困的?既然如此,为何娴妃还要冒着被发现私相授受的风险去变卖首饰?” “她哪里是去解困。” 曦滢冷笑一声,“纯妃带着银子去承乾宫,不是为了帮忙,而是以此逼迫娴妃。” “逼迫?”富察容音惊讶,且不理解。 “纯妃以此逼迫她,同皇后娘娘站在一起,娴妃坚持独善其身,纯妃娘娘铩羽而归。” 曦滢多说了一句:“不论纯妃是处于什么目的去的,您是不是对此一无所知,她都是以跟姐姐一个战线的立场去的,施恩不成,后面娴妃又受高贵妃的折辱,随即姐姐又在荔枝宴上赏金给她,很难不让人觉得这是姐姐连消带打的软硬兼施,就为了逼她低头站队。” “纯妃……”富察容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曦滢眼角余光看见屏风外一抹眼熟的浅绿色的袍角,心里无语——现在的长春宫是个什么大漏勺,客人带着东西都走进来,到门口了,外头愣是一个人都没通报,直接没发现? 富察容音治下的长春宫,看似地位崇高,还真是金玉其外,却实则谁都能来踩一脚。 但她佯装不知,稍微提高了些音量:“姐姐之前特意张院判去给常寿医病,纯妃娘娘不是还擅自把人叫回来了吗?如今事情闹成这样,我稍稍想深些,纯妃娘娘到底是真的想拉拢娴妃呢,还是故意让娴妃同姐姐结仇?” 富察容音听了,只以为是曦滢听到的情报有了偏差,不是纯妃把人叫回来的,是她自己听了纯妃的劝阻,改的主意,想替纯妃解释一句。 曦滢没给机会,虽然这事儿富察容音做得也不周到,施恩施一半,又收回去,结了仇也是活该。 但曦滢毕竟不是时时刻刻在富察容音跟前,事情已经发生了,能怎么办呢,富察容音还不能这么早下线,当然是把锅扔出去——反正纯妃在这件事情上,本来就不清白。 屏风外面传来细微的凌乱的脚步声,曦滢像是刚刚发现一般问了一句,然后给魏璎珞使了个眼色:“外面什么动静?” 魏璎珞会意转出了屏风查看:“娴妃娘娘,您怎么在这里?” 娴妃本来只想悄悄离开,现在被魏璎珞叫破,红着眼看向富察容音,质问的声音强忍着颤抖:“皇后娘娘,尔晴格格的话可是真的?常寿本来可以不死,我额娘本来也可以不死的,对吗?” 富察容音被那目光刺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娴妃,事情闹到这般地步,本宫…… 本宫心中实在有愧。几次想找你谢罪,都觉得无颜相见。” “皇后娘娘!” 娴妃崩不住了,声泪俱下的控诉,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这不是您的错!可常寿和我额娘…… 他们罪不至死啊!” 她的哭诉带着泣血般的绝望,在寂静的殿内回荡,连殿外的蝉鸣都似被这悲戚震慑,悄然歇了声。 娴妃在富察容音面前哭了许久,才终于渐渐平静下来,擦干净眼泪告退了,曦滢也闹不明白这口锅是甩出去了还是没有。 反正不管怎么说总比原本的娴妃听那半截话的锅来得小。 娴妃的身影渐远,殿内只剩下沉重的寂静,富察容音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忽然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细碎的呜咽。 那哭声不像恸哭,倒像是被生生憋在喉咙里的抽噎。 这又是在哭什么呢?又道心破碎了? 曦滢递过一方干净的锦帕,轻声道:“姐姐别太自责,这事本就错综复杂。” 富察容音接过帕子按在眼角,指尖抖得厉害:“娴妃的哭声像刀子扎在我心上…… 她弟弟死了,她额娘也死了,我却连句像样的解释都给不出。” 她雾蒙蒙的眼睛颓然的垂了下去。 “这不全然是您的错。” 曦滢加重了语气,见富察容音仍是垂着眼睫,便索性直言,“可姐姐有没有想过,这事能闹到今天这步,纯妃在里头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你的意思是……” “纯妃明知道娴妃性子刚烈,偏要用银子逼她站队;明知道您心软,偏要劝您召回张院判。” 曦滢扳着手指细数纯妃的所作所为,“她做的每一步,看似都在为您着想,实则步步都在把娴妃往绝路上逼,最后还得让您来背这个黑锅。” 第41章 重锤 殿外的风卷着茉莉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或许她只是……” 富察容音想替她辩解,却被曦滢打断。 “只是什么?只是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曦滢眉峰微挑,一再戳破她自欺欺人的幻想,“姐姐别忘了,纯妃在宫里浸淫多年,比谁都清楚随便一句话能引起旁人如何的猜测解读,更清楚随便一个动作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她敢在此事上做手脚,就敢在别的事上做文章。” “璎珞今日告诉我,五阿哥黄疸之事,不独高贵妃,纯妃也是出了力的,她并不像您心目中那么清白。”曦滢继续对心理有些崩溃的富察容音极限施压,都说响鼓不用重锤,富察容音这面鼓,她是框框抡着棒槌一顿捶,也不知道给她的当头棒喝,到底是把她锤醒,还是给她锤烂。 富察容音惊诧的看向魏璎珞,后者给了她肯定的回答。 “你们为什么没早些告诉我?”富察容音端起重新沏好的茶,却怎么也喝不下去。茶盏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恍惚间竟分不清殿外的蝉鸣是在盛夏,还是瞬间入了冬。 “我原以为,只要一心向善,公平待人,总能换得几分清明。” 富察容音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可到头来,却像是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隔壁刘三好都黑化了,富察容音这是在干嘛——哦,她啥也没干,直接摆烂了。 “姐姐仁厚是好事,但仁厚不代表要任人欺骗。总之往后纯妃和娴妃,您多少设防一点。宫里的路难走,您得先护住自己和阿哥,想想前几次二阿哥被害,您还不警觉吗?”曦滢猛戳她软肋。 富察容音无言的望向曦滢沉静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算了,富察容音每次的支棱都是一闪而过的,根本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等傅恒转职,她差不多要计划放手了,在此之前别节外生枝就行。 至于锤醒锤不醒富察容音的,随她去吧。 “还有长春宫,一个宫里几十个宫人,偏生差点让客人出入如无人之境,太松散了。”曦滢扫过空荡荡的殿门,眉头微蹙,“若是下边的人不当用,要不要让家里挑些得用的小选送进来?” 娴妃还带着人,就这么旁若无人的走进来,听完之后打算悄无声息的走,长春宫的安保可真够抽象的。 “明玉是我派她去内务府了,其他人是我叫他们大热的天气,下午可以歇一会儿……”歇到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富察容音叹了一口气,“你在外头,费心先替我挑着吧,左右离明年的小选还有好几个月……”若是尔晴挑的人,她用着倒也放心。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蝉鸣又聒噪起来,只是这一次,听在耳里竟多了几分寒意。 富察容音叹了一口气,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别误了出宫的时辰。” 曦滢告退了,魏璎珞自告奋勇的送她出去,给富察容音留下了安静思考的空间。 外头已经是夕阳西下,蝉鸣声浪一波叠着一波。魏璎珞替曦滢撩开垂落的竹帘,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尔晴格格方才为何要把纯妃和娴妃的事一股脑说给娘娘听?您瞧娘娘那模样,怕是夜里又要难眠了。” 曦滢悠然的摇着手里的团扇:“难眠总比醒不过来好。” 她转头看向魏璎珞,目光有些锐利,“你在娘娘身边这些时日,难道没瞧出她被蒙在鼓里的模样有多危险?纯妃借着姐妹情分暗地算计,娴妃遭此巨变难保不会心生怨怼,再让她糊里糊涂信着‘一心向善便能周全’的道理,迟早要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魏璎珞抿紧了唇,想起方才皇后捂着心口落泪的模样,喉间有些发堵:“可娘娘的身子弱,我怕她受不了……”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这是皇后娘娘的修行。”曦滢打断她,语气却缓了些,“宫里的刀子,扎的就是弱的那个,如果皇后还弱,她便是靶子,娘娘如果不能强化自身,谁能一辈子护着她?” 曦滢看了看周围,确定自己蛐蛐的对象不在现场,周围也空荡荡的没别人:“皇上?他后宫这么多人,人心善变,特别是男人的心是最靠不住的,二阿哥?尚且需要旁人保护,他保护好他自己就不错了,你我?我已经出嫁了,就算宫里需要,我进宫也是一时的,你二十五岁也是要出宫的,没有人能保护谁一辈子。” 魏璎珞陷入了沉思。 “今日我把话挑明,是让她疼一时,好过现在粉饰太平,将来被人从后心捅刀子时,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她顿了顿,望向长春宫敞开的殿门。 “可娘娘待人一向赤诚……” “赤诚在这宫里是蜜糖,也是穿肠的毒药。” 魏璎珞这朵黑莲花,不该不懂这些道理啊?这人损招儿没少憋,偏偏不自量力的保护皇后的赤诚,结果搞得她一被支开就出事,可见一时的恻隐之心是不可取的。 “算了,我今天的话太多了,也不知道姐姐能想明白多少,总之你在她身边,往后更要多留个心眼,纯妃那边的动静,还有娴妃承乾宫的风吹草动,都替娘娘盯着。” 说话间已到了宫门口,马车的铜铃在热风里叮当作响,该说的都说了,曦滢同魏璎珞点头告别。 今天不当值,但还得进宫念书,但此时已经放学的傅恒在宫门口已经等着了,曦滢冲他笑了笑:“等久了吧?” “也就一会儿,今天你倒是在姐姐那里待得久,可是姐姐有吩咐?”傅恒扶着曦滢踩着脚蹬上了车,“回去再说吧。” 魏璎珞站在宫门内望着马车碾过尘土远去,沉默的回去了。 从内务府回来,对长春宫刚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明玉,看着情绪低落明显哭过的富察容音,和表情不似往日狡黠的魏璎珞,觉得自己好像是错过了好几集的剧情,伸手戳了戳魏璎珞:“诶,你不会又干什么惹皇后娘娘不高兴了吧?” “我哪儿有这么大能耐。” 魏璎珞拍开她的手,压低声音,“这事儿回头细说,先别烦娘娘。” 第42章 苏家的投资&搬新家 另一头的傅恒和曦滢也回了家。 曦滢换了一身轻薄的衬衣,坐在妆台前面拆头发,傅恒现在已经是个熟练工了,轻手轻脚的替曦滢取下旗头上的珠翠,察觉出了曦滢不明显的情绪,问道:“今天怎么不高兴?可是宫里发生了什么?” 曦滢一向很少说宫里的事儿,但今天的事儿不算小事,还是简单跟傅恒把来龙去脉讲了。 傅恒听了,半晌没有说话,只默默地给她梳着散开的长发。 过了许久才终于说:“姐姐身边的人不得用,劳你费心挑些靠谱的,不过也不必太急,离下回小选还有好几个月,别累着你自己。” “放心吧,我有数,不过我一直有点好奇——纯妃出身民人,她父亲苏召南不过是个无官无职的民籍汉人,若不是纯妃,她家都入不了包衣,纯妃和姐姐是怎么成为闺中密友的?”曦滢实在是太好奇了,根本说不通啊,按理说她们两个的生活范围完全不重叠。 说起这个就要提起他家的悲催过去了,傅恒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事情得从我出生之前算起了,二叔(马齐)站错了队,连累阿玛的察哈尔总管也当不成了,全家都成了白身,直到雍正年间我们家都没起复,我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吧(雍正四年左右),苏召南一家子那会儿正好因为纯妃的美貌被江南织造推荐到了京城,总之就是同阿玛在低谷的时候有了交集,姐姐在闺中交友甚广,或许是同纯妃投契,一来二去的成了闺中密友。” 曦滢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怎么听着像是苏召南对阿玛的一次风险投资?” 她顿了顿,又摇了摇头,“说投资可能都不准确,毕竟他似乎并没有付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傅恒无奈地笑了笑:“过去的事了,谁又说得清呢。” 他拿起一支玉梳,轻轻梳理着曦滢的长发,“别想这些烦心事了。” ------------------------------------- 乾隆赏给傅恒的新宅子已经修整小半年,终于也算是整出了个样子,窗户镶嵌上了玻璃,有些褪色的朱漆大门重新涂了颜色,就连石板缝隙里长出来的野草,都被人拔得干干净净。 挑了个黄道吉日,曦滢一家要搬家了。 李荣保福晋看着院里忙碌的景象,嘴角噙着笑,眼角却藏着几分湿意。她拉着曦滢的手在廊下坐着盯着下人们收拾东西:“你瞧这些奴才,捆个箱子都笨手笨脚的,还是得有人盯着才放心。” 生怕儿子媳妇搬出去了仆人和东西用不凑手,李荣保福晋愣是把傅恒惯用的家下人和物件儿都让两口子打包了带走,从伺候笔墨的小厮到烧火的老妈子,连傅恒惯用的那支紫毫笔、曦滢喜欢的茶具都没放过。 从小伺候傅恒的保姆巴氏也在其中,她还有些来头,本来是苏州织造李煦的儿媳妇,因为亏空案被罚没为奴,分拨到李荣保家的,傅恒对她颇为敬重,不过好在虽然傅恒敬重她,她还是拎的清,没试图当曦滢的便宜婆婆,人也非常勤快得力,可能是当过贵妇,吩咐的有些事情完成得特别丝滑。 不然曦滢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带她的。 本来曦滢和傅恒都不想这般兴师动众的,但李荣保福晋的话倒是也不无道理: “你们小两口刚立门户,身边得有用惯的人,总不能临要用了现去找人牙子买吧?” 这样的搬法,生生把他们住的小院子的东西搬空了,连个枕头都没让他俩留下,傅恒都忍不住打趣他额娘:“额娘您这是打心眼儿里不想让我们回来住,再这么搬下去,怕是连阿玛的门槛都要拆下来让我们带走了。” 二嫂不在这里,李荣保福晋斜睨了傅恒一眼:“可不是?你要是敢学你二哥,把皇上赏的宅子折腾没了,想回来挤着住——额娘教训不了你二哥,定然狠狠教训你。” 曦滢在一旁笑着打圆场:“额娘放心,我们定当好好守着新宅子,逢年过节就回来给您和阿玛请安。” 李荣保福晋这才舒展了眉头,又叮嘱起巴嬷嬷别忘了把廊下那盆茉莉也挪到马车上:“尔晴喜欢这花香,搬过去摆在窗根下正好。” 告别了李荣保福晋和哥哥嫂嫂们。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奔赴新家。 马车刚拐进胡同,傅恒便掀开车帘指着前方:“你瞧,咱们到家了。” 曦滢朝前方望去,新宅的门楣上挂着 “富察府” 的匾额,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傅恒顺着曦滢的目光看去,想起上回他俩在新家的私话,忽然凑近笑道:“放心,你夫君我迟早把这块匾额换成一等公府。” 曦滢笑:“要真成了一等公,怕是皇上又要给你换宅子了。” 一家三口进了新家。下人们忙着将箱笼搬进各屋,傅恒亲手将福灵安抱到庭院里的石凳上,看着小厮们把他的木马摆到海棠树下。 廊下的那盆茉莉被巴嬷嬷妥帖地摆在了前厅外头阳光好的地方,细碎的白花缀在绿叶间,风一吹满院清香。 曦滢摸着窗框上的玻璃,看阳光透过玻璃在青砖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得很。傅恒从背后圈住她的腰:“往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独立之后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服,曦滢不爱早起,不需要早上请安侍奉婆婆了,傅恒也懂事,早上上班就安安静静的自己收拾好去上班。 虽然管家和人情往来的事情,在刚搬家的时候让曦滢忙了一阵。 现在一切都走上正轨,大事相机决断,小事按规矩来,轻松愉快。 给富察容音挑的小宫女预备役也基本差不多了,现在正学着规矩。 傅恒也算的上是热门的明日之星,御前的侍从一向浩浩荡荡,但只要傅恒在,他必然是站的最近的,即便他一向低调,递过来的宴饮的帖子也不在少数,曦滢夫唱妇随的挑选些必要的参加。 毕竟再怎么独善其身,说到底人还是得有社交属性的。 要紧的事儿都安排得大差不差,其他时间曦滢都可以快乐的躺平了。 一切都非常合适。 第43章 七夕&宫中来客 最近的傅恒有些不对劲。 虽然平日里他私下也很喜欢和曦滢黏在一处,但近来他绝对是对曦滢投入了额外的关注。 特别是七月以后,但凡曦滢动针线让他看见,他就会把关注放在曦滢身上,看她到底在做什么。 这天傍晚,他捏着本闲书在廊下乘凉,目光却越过书页,直往曦滢手里的绣绷瞟。 见她正绣着尾摆鳍的锦鲤,鳞甲上还缀着点银线,他忽然轻咳两声:“听说街上的绸缎庄新到了批云锦,颜色鲜亮得很。” 曦滢指尖的银针穿过绢布,头也不抬:“哦?那倒巧,我手里的这不就是,正想着给福灵安做件新褂子。” 傅恒的指尖在书页上捻出道折痕,又道:“昨儿碰见大舅子了,腰间挂着个荷包,绣的是…… 是兰草,很是精致。” “大哥是个读书人,素日就爱这些文雅的花花草草。” 曦滢终于抬眼,见他耳朵尖微微发红,故意逗他,“难不成你也想要?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去年内务府送来的云锦荷包,虽不是新的,料子和绣工都极好。” 傅恒把书往石桌上一搁,声音里带着点委屈:“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曦滢忍着笑,低头继续绣锦鲤的尾鳍,“不都是装香料的物件?” 他没再说话,只蹲在一旁看福灵安用树枝画圈。小家伙画着画着,忽然举着树枝跑过来:“额娘,阿玛说要买糖人。” “阿玛还说什么了?” 曦滢挑眉看向傅恒。 傅恒连忙别过脸,假装研究墙角的牵牛花,福灵安想了一会儿却实诚得很:“阿玛要额娘的荷包。” 这话一出,傅恒的耳根子红得能滴出血来。他猛地捂住儿子的嘴,朝曦滢干笑两声:“小孩子胡说的。” “哦,胡说啊。”曦滢笑得狡黠。 七夕 吃过晚饭,福灵安攥着傅恒给买的糖人在院子里玩儿,那糖人捏的是个威风凛凛的小将军,被他举在手里,笑得眉眼弯弯。 “咳咳。” 傅恒清了清嗓子,见曦滢看他,表情有些委屈巴巴,又有些气鼓鼓的。 看曦滢扑哧一笑,傅恒被她娇媚的样子晃花了眼睛,虎着脸:“你笑什么?真的这么好笑?” 曦滢终于从袖子里掏出荷包:“你别气了,不逗你了还不行?深蓝色的荷包,跟你的制服相配。” 傅恒高兴的接了过来,这个荷包针脚十分细密,上面的两团锦鲤活灵活现,鳞片好像立体的一般,阳光之下似乎还会动,一看就是费了不少功夫了。 当下就欢喜的挂在了腰带上,得意的说:“我就知道,深蓝色的料子,怎么可能是绣给福灵安那小子的。” 儿子的醋也吃,有出息。 ------------------------------------- 八月十三是皇帝的万寿。 今年傅恒和曦滢准备献给乾隆的寿礼绝对是大礼——水泥。 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能改写土木工事的好东西的傅恒对此非常重视,为此,他和曦滢已经捣鼓好久了。 这天,难得沐休的傅恒和曦滢穿着便宜的衣服,灰头土脸的在廊下玩泥巴,家里忽然来了不速之客——是微服私访的乾隆、富察容音和永琏。 也不知怎么的,乾隆想起傅恒这阵子搬了新家,寻思着也过了小一个月,怎么得也该步入正轨了,一时兴起的乾隆说走就走,拉着正在长春宫莳花弄草,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的富察容音,和放学的儿子永琏出宫直奔富察宅突击检查。 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若非门房曾经是富察家的老人,认识富察容音,他们可没办法大摇大摆的不声不响直接长驱直入。 他甚至还坏心眼的不许人通风报信。 以至于蹲在地上亲手拌砂浆的傅恒和曦滢,以及在旁边捣乱的福灵安被逮个正着。 富察容音本来觉得自己穿着莳花的袍子登门已经够失礼了,没想到抓到两个更灰头土脸的,她的目光默默移到蹲在爹妈身边的小豆丁身上——哦,是三个。 “傅恒,尔晴你们在干什么?” 怎么听到了老板的声音?幻觉吗? 曦滢和傅恒转头看去——皇帝一家三口,还有跟在他们身后的李玉和明玉表情无比复杂。 傅恒脱下手套,扶起曦滢,捞起福灵安,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请安。 “傅恒你不当值就在家干这个?整的灰扑扑的,当泥瓦匠?”乾隆不解,这是什么爱好。 “回皇上话,奴才正和尔晴一起筹备万寿节的贺礼。”傅恒老实回答,根本不敢卖关子,不然该挨姐夫训斥了。 “贺礼?”就这?乾隆挑眉,视线扫过那堆黄沙水泥,显然没把这 “泥巴” 当回事。 傅恒连忙解释:“皇上有所不知,这是奴才和尔晴倒腾出的新物料,名叫水泥。加水搅拌,干燥后能凝结如石,比寻常三合土坚固十倍,遇水不化,修路筑坝再合适不过。” 乾隆和永琏父子俩眼睛都亮了,若真的有这种好东西,以后治水修路岂不方便,忙拉着傅恒让他细说。 “当真如此坚固?” “奴才已试过,上个月在后院砌的小墙,经了三场大雨都没松动,前日让小厮用锤子砸,也只留下个白印。” 傅恒说着,就要请乾隆去看。 富察容音也不打扰他们,拉着曦滢抱着福灵安进屋去了。 把福灵安留下待客——指让富察容音抱着玩儿一会儿,曦滢出去安排招待来串门的皇家(划掉)大姑姐一家的东西。 好在傅恒这里的仆人大多都是伺候傅恒少爷伺候老了的,自然也伺候过十多年前的容音格格,如今她来了,曦滢安排他们准备了些富察容音曾经喜欢的点心,也不知道他们在不在这里用饭,反正都一股脑的吩咐了,做了些家常的东西,谁叫他们没提前说呢,要拿珍馐也不是随便拿的出来的。 鲜美的东西倒也不是没有,曦滢的庄子里量产的蘑菇,家里常常都有,四舍五入也是个草八珍呢。 宫里要什么玉盘珍馐拿不出来,他们家没必要跟宫里比豪华,不如吃点皇帝会觉得新鲜的,皇后又能怀念的。 第44章 万寿 等曦滢吩咐完厨房,又换了一身没灰衣服,端着怀旧小点心回来,富察容音已经抱着不认生的福灵安唠上了,也不嫌弃泥猴的一身灰。 福灵安舌头都控制不完全的小嘴儿巴巴的和富察容音鸡同鸭讲,富察容音不仅不在意,而且很高兴。 “尔晴你瞧,” 富察容音抬眼朝她笑,眉眼间浸满母性光辉,“福灵安真是机灵,这么小个人儿,许久不见还记得我是他姑母呢。” “可见福灵安喜欢您呢。” 外面日头大,傅恒很快领着乾隆和永琏进来了。永琏手里还拿着块凝固的水泥块,正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确实比三合土硬多了。” 看富察容音这么喜欢福灵安,乾隆说:“既然容音喜欢,尔晴往后常带他进宫请安就是了。” 两口子应下了,至于如何实行,要不要实行,都得视情况而定。 说完,乾隆打量着被曦滢收拾的妥帖的宅子,忽然发现屋子的窗户都是明亮的玻璃,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乾隆意味深长的感叹了一句:“哟,傅恒你也是下血本了,窗户都安上玻璃了,屋里可真够亮堂的。” 难道乾隆这是觉得他们太奢侈了?毕竟长春宫还没使上玻璃呢。 不管他怎么想吧,曦滢免不得解释了一番:“回皇上,这玻璃是奴才的庄子自己烧小块玻璃拼接的,白玻璃有些泛绿,只是胜在造价便宜,比起造办处的玻璃,那就是班门弄斧了。” (作者菌乱入:不知道大家见没见过,古早的玻璃黄绿黄绿的没那么透明,应该是金属离子没矫色的缘故。) “哦,你的庄子还能烧玻璃?造价几何啊?”在他印象里,造办处的玻璃镜子,巴掌大的就得几十两银子,不过再便宜它也是玻璃,能多便宜。 曦滢报出了个低穿地心的造价,是真便宜啊,至少比有钱人家拿昂贵的纱糊窗户便宜多了。 乾隆开始好奇曦滢的宝藏庄子了,怎么又是水泥又是便宜玻璃的,已经盘算着什么时候去瞅瞅了。 对此曦滢表示,开局只有一口窑,其他全靠穿越宝典。 乾隆听闻曦滢报出的造价,指尖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叩着,忽然笑出声:“这么说来,倒是朕的造办处太金贵了。” 问傅恒和曦滢道,“可愿意回头让工部的人来学学,若是真能批量烧制,往后修园子、盖宫室,甚至出海都用得上。” 这是问吗?这明明是要。 傅恒看向曦滢,这毕竟是曦滢的私产,曦滢也不心疼——心疼也没有用,一口答应下来:“若皇上觉得用得上,奴才定叫人扫榻以待,绝不藏私。” “好,尔晴格格大方,不过你放心,朕也不白白占你便宜。” 说话间,巴嬷嬷进来禀告小声禀告,说是晚饭已经准备妥当。 曦滢捅咕了一下身边的傅恒,让他去问乾隆要不要留下吃饭。 左右没什么事儿,乾隆大手一挥留下了。 菜系都是家常菜系,唯一特别些的就是那一品花菇酿肉。 厨子还是富察家跟过来的老厨子,富察容音吃出了少时的滋味,那时候她尚未出阁,落魄之时一家子人没那么大规矩,围坐在一起用餐,比宫里舒坦太多。 乾隆一家子出来一趟,也算的上是宾主尽欢。 临走,富察容音心里很是不舍,马车驶离胡同,富察容音掀开窗帘回望,看着曦滢和傅恒站在门口送别的身影,她忽然觉得欣慰 —— 至少,这世间还有人能活得这样自在安稳。 自从那日微服私访了傅恒的新家回宫。 在乾隆每日的催促下,傅恒不敢拖延,迅速的把水泥的工艺和配比兢兢业业的总结好,又和曦滢检查了很多遍,这才呈上去了。 不用说,这种利国利民的好东西,绝对是乾隆本年度收到的最好的万寿节礼物。 工部、还有内务府造办处玻璃厂的官员当真被乾隆派去曦滢的陪嫁庄子实地考察学习。 曦滢庄子上的庄头也的确是扫榻相迎了。 傅恒亲自领人去的,虽然去的人都是官身,但或许是乾隆表现出的重视,也可能是看在傅恒的面子上,大家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轻慢的态度。 原理和工艺说穿了,就都很简单,工部和造办处的匠人都是老手了,听完纷纷感叹:“啊,原来这样就能省去很多麻烦啊。” 在基层学了几天之后满载而归,临走时甚至还拉走两车现烧的样品,据说是乾隆要看的。 见曦滢果然没有藏私,乾隆大方的从自己的小金库掏出帑银万两赏给了他家(别觉得夸张,乾隆对傅恒手松的很,赏他银子几万几万的赏)。 曦滢和傅恒接了赏赐,曦滢腹诽:这算不算技术买断? 但乾隆也没让曦滢的这点小生意停止运营。 估计是觉得她那点粗糙的玻璃小营生,影响不了他的大生意吧。 毕竟皇家玻璃制品走的是镶金嵌宝的高端及外贸线,曦滢走“虽然不便宜,但因为是玻璃所以算平价”的中低端路线,井水不犯河水。 ------------------------------------- 一转眼便到了万寿节的正日子。 傅恒两口子的寿礼就是珠玉在前。 今年万寿节献礼环节,乾隆端坐上首,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看着一件件裹着明黄锦缎的礼物被内侍抬上来又抬下去。 翡翠摆件、珊瑚树、和田玉屏风…… 珍宝流水似的过,他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偶尔听见有趣儿的东西出现,才漫不经心地 “嗯” 一声,那神情瞧着竟有几分百无聊赖。 外藩的礼呈完了,便是宗室的,紧接着又呈朝廷命官的。光是展示礼物一个环节,就从中午一直持续到下午天将将黑,唯独永琏亲笔临画的一幅《麻姑献寿》,得了乾隆的赞赏,笔触虽稚嫩,却透着虔诚认真,他当即笑着颔首:“笔法有进益,赏文房四宝一套!” 终于轮到了后宫嫔妃。 或许是因为这回的舒贵人被曦滢拦下来没投奔高贵妃,今年的万寿节风平浪静。 第45章 起飞的傅恒&昙花一现的洛神 富察容音的礼物是一幅由她亲笔绘制的山水图,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乾隆往长春宫去得勤,早就知道她的准备,因此并不惊喜,只是得体地称赞了她的画技有大家之风,又让在场的宫嫔向皇后学习。 富察容音望着那幅山水,心里却泛起一丝怅然——她本来想送的是一幅洛神图,宓妃衣袂翩跹如惊鸿,同自己有三分相似,只是最后囿于身份,退而求其次的选了山水画。 这回不仅舒贵人没投到高贵妃门下,就连本来的狗头军师都折了,没了出主意的,高贵妃的礼物虽然贵重,但却不出彩,甚至此刻在皇后的画卷旁,竟显得有些俗气,这会儿心里的不高兴都快挂在脸上了。 旁边的纯妃看她脸色难看,端着端庄的笑容低声道:“贵妃娘娘这对玉瓶倒是难得,想来费了不少心思。” 高贵妃斜睨了她一眼,语气里的酸意藏都藏不住:“再难得,也比不上纯妃的玲珑心意。毕竟不是谁都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讨得皇上皇后欢心。” 富察容音特别引荐了舒贵人:“舒贵人准备的礼物颇为特别,皇上不妨一观。” 纳兰淳雪捏着锦帕的手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皇上,嫔妾特意为您准备了一尊琉璃佛塔,请皇上御览。” 一个小太监呈上了礼物。 “做得倒是精致啊,”乾隆本也觉得不过如此,不过定睛一瞧,随即站起身来,“这塔顶嵌的是…… 舍利子?” “回禀皇上,这寻常舍利并不稀奇,但塔顶的这一颗舍利通体透明,就如同一颗莲花,这可是唐朝高僧希圆圆寂后七百余颗中最珍贵的一颗,据传是心脏所化,这才被后世称为佛之莲。” 她仰着脸解释,娇美的脸蛋此刻像是一朵向日葵。 “皇上。”富察容音忍住心里的黯然,替舒贵人说了话,“太后不是一直在寻找佛之莲么?” 乾隆本人对这东西兴趣不大,却一定能得太后喜爱。 “朕曾数次派人到苏州,都未曾找到佛之莲,朕还以为只是个传说罢了,没想到真有此事。”乾隆一抬手,“收起来。” 舒贵人舌灿莲花,小嘴巴巴的:“嫔妾也是机缘巧合,在泰山的一座山庙里偶然得到,这佛之莲是稀世珍宝,本就该属于与佛有缘之人,嫔妾自然不敢擅留,还请皇上代为献给太后。” 那日曦滢出宫之后,在魏璎珞的话语中,明玉终于意识到了长春宫群狼环伺的境地,终于稍微收起了些倨傲,眼见受自己慢待的人就要一飞冲天,明玉心中更觉焦躁不安,终于意识到若不是尔晴,自己便又闯祸了。 “你也有心了。”乾隆点点头,转头对皇后道,“皇后,除了这尊琉璃佛塔,你再从其他礼物当中挑选出几件新奇有趣的,一并献给太后。” 这样隆重的礼物,也终于让她得到了乾隆片刻的青睐,舒有矿心里美滋滋的,这钱花的值! 万寿节过后没几天,乾隆给傅恒调职了,一般来说,由武官的身份入朝转文官,大多都会降级。 但傅恒不,他直接起飞,直接被擢升为正二品总管内务府大臣,学习办理圆明园的事务去了,以二十岁的年龄,干到了他三伯干了一辈子的位置。 这不过是他入朝的起点罢了。 好的一点是,如今不当侍卫,傅恒不必再宿卫宫中,可以天天回家了,不好的一点是,这个肝上长了个人的工作狂,更忙了,天天撸起袖子加班,恨不得每天肝到后半夜。 福灵安直接十天半个月都单方面见不到爹,只有等到沐休的日子,才能久违赖在他身边当个小尾巴。 全家上下除了跟着他出入的小厮,也就曦滢这个晚睡晚起的夜猫子还能跟他夜话一番。 ------------------------------------- 自古君恩如流水,舒贵人的盛宠,并没能维持多久。 为了让富察容音重得盛宠,中秋夜宴后,魏璎珞为富察容音献上了她精心绣制的流仙裙,和明玉起哄把富察容音扮成洛神。 富察容音一时兴起,顺水推舟,试图用这一时的松快,发泄近日姐妹疏远,夫妻情浅的郁气。 且歌且舞,气氛组的微风吹过,衣带翩跹,宛如月宫的仙子。 这样的景象,被本来因为夜宴不想进后宫,但被丝竹之声吸引过来的乾隆看在眼里。 此刻见富察容音在烛火下翩跹,恍惚间竟分不清是眼前人,还是多年前那个嫁给他之前月下起舞的少女。 “皇上?” 富察容音被他看得一愣,舞步骤停,脸颊泛起红晕。 魏璎珞与明玉对视一眼,悄悄退到廊外。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得两人并肩的身影愈发柔和。 魏璎珞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 皇后得偿所愿,便是她的心愿。 哪怕乾隆已经下令不许传开那夜之事,但皇后扮洛神重新赢得圣眷之事还是在内宫传开。 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所谓上行下效,宫里的小宫女儿们悄悄也开始跟风扮起了洛神。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本无可厚非,却不曾想这种风气在宫中愈演愈烈,有人借题发挥,在礼佛回宫的太后眼皮子底下借机闹出了人命。 皇后带着嫔妃侍奉太后赏花,延晖阁的洒扫宫女在楼上扮洛神的时候,“失足摔死”。 只能说,没了舒贵人这个小虾米,愿意同高贵妃一起拖富察容音下泥潭的人依旧不在少数。 好在魏璎珞急中生智,在坠楼的小宫女脸上糊了些浆果汁液浑水摸鱼,把这个锅甩到了高贵妃的身上。 太后因此下令,叫人拆了储秀宫的戏台,烧了高贵妃的戏服。 长春宫平安上岸,明玉和魏璎珞自觉躲过一场算计,松了一口气。 富察容音却并不高兴,觉得是自己举止轻浮,行差踏错在先,没给宫里人起到表率,才给对方可趁之机,以后更应谨言慎行,不能再做这般姿态。 窗外的月光依旧皎洁,却照不进那扇紧闭的心扉了。 魏璎珞眼眶一酸,忽然想要流泪,为她心目中的仙女,不能再穿上仙女的羽衣。 第46章 鲶鱼效应 年底,二嫂终于替二哥傅清在他年近四十的年纪生下了他的长子。 李荣保福晋捏着佛珠的手终于松开,在佛堂前长舒一口气:“总算是了了桩心事。” 适逢傅清来信,说自己把天津总兵的官邸倒腾得过得去了,二嫂看完信,抱着襁褓里的婴孩,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轻声叹:“他一个人在天津守岁,别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他们本就是半路夫妻,自成婚起满打满算也没相处几个月,哪怕傅清没有妾室,这样积年累月的分居两地也是不行的。 出了月子没几天,她便决定带着孩子去天津过年,李荣保福晋也算是功成身退,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便派了二十名护卫沿途护送,连马车上的暖炉都换了三层绒布套子,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或许是终于有了功夫,趁着过年,李荣保福晋开始催促她的亲儿媳四嫂和曦滢生二胎。 傅文和傅恒,膝下分别只有明瑞和福灵安这一根独苗,简直跟多子多福的富察家格格不入,念叨着让她们给自己的小孙孙添个伴儿。 反正李荣保福晋也就是说说,也没有给他们家纳妾的打算——主要是她的儿媳妇,一个比一个能耐,老四的媳妇是个能干的“悍妇”,曦滢还是个和硕格格,她没必要对儿子的夫妻生活随便插手,自讨没趣。 曦滢一贯的招数都是“是是是、好好好、您说的对”,反正回了家,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转眼又是一年小选。 曦滢给长春宫训练的一批小宫女都训练妥当,站在廊下,青绿色的宫装衬得个个身姿挺拔,跟一排小嫩葱似的。 这些小丫头都是富察家精挑细选出来的,全都是一家子都给富察家卖命打工,打小在富察家长大的在旗包衣,忠心是最基本的,性格也是富察容音偏爱的灵巧型,但又不会同明玉那般没分寸,或者像魏璎珞一般不管不顾。 新进长春宫的小宫女们,也依照习惯起了小珠宝的名儿,长春宫加入了机灵能干的新鲜鲶鱼,倒逼得原本已经有些松散的老沙丁鱼们不得不保持活力,以免被取代。 为了容纳这几个小宫女,爱摸鱼的小珠宝被开恩提前放出去了两三名。 能进长春宫的宫女综合素质都高,就没有那种家里特别惨过不起日子,回家不如在宫里服役的贫民窟女孩儿,能提前回家只有高兴的——趁着花期,顶着伺候过皇后的金字招牌,家里的门槛都得被媒婆踏破。 本来富察容音看明玉也快二十了,问她想不想提前出宫嫁人,结果明玉听了非但不高兴,还抱着富察容音的大腿痛哭流涕:“娘娘不要赶明玉走!明玉从小便跟着娘娘,哪儿也不去,就想伺候娘娘一辈子!” 富察容音心软,还得反过来哄她:“本宫不是不要你,只是看着尔晴如今琴瑟和鸣的日子,想到你也侍奉了这么些年,也盼你能有个好归宿,”见明玉哭得更凶,只好叹口气,“你若不愿,便留下吧。” 明玉这才破涕为笑,鼻尖通红地给皇后磕了个头,心里却暗暗有些发急。看着新来的青珀把茶水温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她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 往后可得更尽心些,不然迟早要被这些小丫头比下去。这般想着,倒比从前沉稳了不少,教起新人来也多了几分耐心。 长春宫的秩序慢慢走入正轨,长春宫总算不再是从前那个谁都能随便悄悄进来偷听的 大漏勺”了。 真是可喜可贺。 ------------------------------------- 而在前朝,傅恒就是那条马上加入战场的鲶鱼。 可能是看傅恒总管内务府大臣当的并没有什么差错,把圆明园的修缮账目理得清清楚楚,乾隆不止一次公开赞他。 这差事干了小一年,乾隆让他转岗,平调去了户部当侍郎。 虽是平调,可谁都知道,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能在这儿站稳脚跟,往后的路可就宽了。 这天傅恒居然天亮着的时候就下班回来了。 彼时曦滢正坐在葡萄架下抚琴,忽听门房在院外高声通报 “爷回来了”。 她抬头望去,穿着石青色官服的傅恒,踏着夕阳的金辉走进来,及冠之后,他基本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变,有了些成年男子的气韵,连日搬砖的疲惫却不掩眉宇间的清朗。 不止曦滢惊讶,正在廊下玩木剑的福灵安也猛地顿住,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眨了眨眼,确认真是爹爹,当即扔下木剑大喊:“阿玛!” 一边喊一边迈着小短腿儿冲过去,像颗圆滚滚的小炮弹撞进傅恒怀里。 傅恒弯腰稳稳接住儿子,把他拎起来,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福灵安今日听没听额娘的话?” “听话!” 福灵安把小脸埋在傅恒颈窝蹭了蹭,奶声奶气却又无比响亮地回答。 一个小皮猴子,跟个撒手没似的,听话才怪。 傅恒被他逗笑,把人放下,拍了拍儿子的小脑袋:“玩儿去吧。” 福灵安应声跑了,傅恒这才转身朝着曦滢走去。夕阳的光落在他肩头,把发梢都染成了暖金色。 “新鲜呐,” 曦滢支着下巴看他走近,嘴角噙着打趣的笑,“今日轮到金乌加班了?太阳没下山居然就来了。” 傅恒走到她面前站定,见她鬓边落了片葡萄叶,伸手替她摘下来。他自知理亏,这阵子忙于户部的事,的确好久没在天黑前回过家,哪怕早早回了,也被困在书房处理公务,夫妻俩能日日相对,竟然全靠曦滢晚睡迁就。 “小的罪该万死。” 他故意板着脸,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抱拳鞠了一躬,声音里却带着笑意,“忙于公务冷落了夫人,任凭夫人发落,该打该罚全凭吩咐。” 曦滢被他逗得笑出声,伸手推了他一下:“今日怎么这般油嘴滑舌?莫不是在户部跟着那群老油条学了些应酬的虚礼?” 她上下打量他一番,“说吧,是不是又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特意回来收买我?” 第47章 生辰&磨刀霍霍的魏璎珞 傅恒却不答话,只从袖中摸出个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支碧玉簪。簪头只是简单的竹节,玉质温润,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抬手替曦滢簪在发髻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惹得她微微一颤。 他退后两步端详片刻,满意地点头:“果然好看,配你最相宜。” 曦滢抬手摸着发间的玉簪,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心里却暖融融的:“你这到底是……” “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傅恒看着她茫然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曦滢恍然。 说起来,她的确没什么过生日的习惯。 毕竟她的本体可是恒星,运转也不是公转,生辰这种凡间的计时,于她而言实在没什么特殊意义。 但心里想归想,曦滢倒是没不长眼的在傅恒这么满怀期待的时候泼他冷水,说“生日和其他所有所谓的纪念日,都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子”这样的扫兴的话。 “的确是忘了,还是你好,还记得这事儿。”曦滢开始夸夸。 看她这样,傅恒就知道早上特意让人准备的面也没让她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忽然就对曦滢不记得自己生辰的事情不委屈了呢。 曦滢指尖摩挲着簪头的竹节,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既是生辰——” 她扬声唤来杜鹃,“去把我埋在石榴树下的那坛杨梅烧酒挖出来。” 傅恒有些惊讶:“你何时埋了酒?我竟不知。” “去年搬进来时埋下的,是嫁去南方的堂姐送的,想着留个纪念。” 曦滢笑盈盈地看着他,“今日咱们也来一次对酒当歌。” 不多时,杜鹃捧着个陶坛进来,泥封一启,清冽的酒香混着酸甜的风味漫了满院。福灵安闻着味儿跑回来,踮着脚扒着桌沿:“额娘,这是什么?闻起来甜甜的。” “是梅子酒,” 曦滢武力镇压了试图拿筷子沾酒给儿子尝的傅恒,给福灵安倒了点酸梅汤,“小孩子不能喝,会变成傻蛋,你喝这个甜甜的。” 傅恒亲手给她斟了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里晃出细碎的光:“生辰快乐。” 曦滢举杯与他轻轻一碰,酒液入喉,先是微酸,而后回甘,像极了他们携手走过的这些日子。 “其实还有件礼物。” 傅恒忽然起身,从书房取来个木盒,打开竟是幅工笔小像。 画中女子坐在葡萄架下抚琴,眉眼安然,正像是曦滢此刻的模样。 “这是……” 笔触有些生疏,但感情倒是非常饱满,字迹很是熟悉,曦滢有些怔忡,“你画的?” “前阵子你总说我晚归,” 傅恒声音低沉,耳尖悄悄泛红,“其实每日回来路过廊下,都想象你在这儿弹琴等我。夜里在书房处理公文之余,便借着月光偷偷画几笔,画了快一个月才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知道你不喜那些匠气的东西,便想着亲手画下来,往后若再忙得忘了时辰,看看这个就知道该早些回来了。” 就是上班族在办公桌上摆家庭照那个意思呗? “就是你这般说了,我也不会大半夜的抚琴等你的,也不怕扰民,”曦滢有点感动,但不说,嗔怪了一句。 福灵安凑过来看了看,指着画里的人奶声奶气地说:“是额娘!” 曦滢看着画,又看看眼前的人,忽然觉得眼角有些发热。她仰头饮尽杯中酒,伸手挽住傅恒的胳膊:“往后再天天晚归,我可就把这画挂在你书房门口,让所有人都品品你这画技。” “不敢不敢。” 傅恒笑着讨饶。 暮色渐浓,葡萄架下点起了灯笼,光晕透过叶隙洒在三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福灵安趴在傅恒膝头数星星,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坛子里的梅子酒渐渐见了底。 原来被人这般放在心尖上记挂着,是这般熨帖的滋味。曦滢望着傅恒柔和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凡间的生辰,过一过也无妨。 ------------------------------------- 或许是没了辅助,魏璎珞在宫中的查探并不顺利,入宫一年半了,却也只是堪堪把嫌疑人锁定在了乾隆六年正月初十那天晚上参加乾清宫夜宴的王公宗室。 但问题是她没办法再缩小范围,那日参加宴会的宗亲,不下几百个,一一排查,怕是到出宫都查不清楚。 魏璎珞曾经旁敲侧击的问过李玉那日到底有没有人中途离席,但到底已经过了一年多,李玉想了半天,也只能说句“似乎没有”。 既然无法精准定位,那便只能打草惊蛇,引蛇出洞了。 不得不说,作为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女,魏璎珞真的很擅长捕捉稍纵即逝的机会。 重华宫茶宴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她终于抓住了破绽。 她悄悄将琉璃片粘在宫墙上,闪电劈开夜幕的刹那,那些棱角分明的碎片映出狰狞的鬼影。 狂风卷着雨丝拍在墙面上,晃动的光影竟真唬住了心中有鬼的弘昼。他在惊恐中踉跄后退,嘴里漏出的只言片语,恰好被躲在廊柱后的魏璎珞听得一清二楚。 得到结果的魏璎珞迅速收走琉璃片,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她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宫墙,眼底燃起复仇的火苗,像淬了毒的匕首,在暗夜中闪着寒光。 她已经磨刀霍霍了。 但弘昼何等机灵,纵使当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回过神来便觉出不对劲。他命人在那边 “见鬼” 的红墙上细细勘察,果然找到了残留的粘性物,顿时明白是有人故意设局。自此,他行走宫廷时愈发警惕起来,毕竟他得罪过多少人他虽然不清楚,但肯定是不少。 可警惕归警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 或者说,他仗着有皇兄乾隆护着,依旧我行我素。他总觉得,自己这点荒唐事,在龙袍加身的四哥眼里,不过是孩童顽劣罢了。 比起他的识趣,这点荒唐无伤大雅。 但他恐怕想不到,有人的手段这么野。 第48章 复仇 魏璎珞蛰伏许久,终于觅得良机。 先是以美色引得弘昼的注意,然后借着给郭太妃送奠仪的机会,一番控诉之后,把弘昼放倒,给人关郭太妃的棺材里了。 郭太妃若泉下有知,怕是要掀棺而起 —— 我招谁惹谁了,死了都不得安宁! 正当魏璎珞要合上棺盖,弘昼却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他挣扎着拔下郭太妃发髻上的金簪,狠狠刺向魏璎珞的肩头。 趁着她吃痛后退的瞬间,弘昼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但闹出来的动静惊动了在御花园画画的乾隆。 魏璎珞当机立断,用力撕碎了袖子,露出肩头被簪子刺破的伤口,快步越过弘昼往人堆儿里冲,一边惊慌的大声呼救:“救命!来人,快来人啊!快救救我!” 她在乾隆面前声泪俱下的表演,把弘昼假扮小太监滞留宫禁,并醉酒玷污郭太妃尸身的事情捅到了皇帝跟前。 弘历看弘昼一身太监服,衣衫凌乱,散发着酒气,不由怒从心起,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畜生,看你干的好事!” 弘昼不敢置信地倒退了半步,呆呆地说:“皇兄,你怎么能相信她,我可是你的亲兄弟啊!这个女人她——” 弘历难以忍受地闭上眼:“堵上他的嘴,派人去寿安宫勘察现场。” 不消多时,勘察的侍卫回来了,寿安宫满是酒气,满地的酒坛碎片,太妃的棺材也一片凌乱。 人证物证俱在,弘昼纵有百口也难以分辩,当即被暂时羁押在和亲王府,府门由禁军看守,不得随意出入。 但乾隆转身看向魏璎珞时,目光却陡然变得阴鸷如寒潭。 弘昼被关在和亲王府的事情,虽然说不上人尽皆知,但对于富察这样的人家来说也不会是秘密。 曦滢一听就知道,大概是魏璎珞对他动手了。 对此,曦滢的评价是,这个荒唐王爷,被人用这种方式制裁,也算是活该。 七夕过后不久,宫里传来了喜讯,说是皇后有孕了。 富察家的大家都很高兴,虽然永琏如今活得好好的,但有富察家血脉的龙子凤孙,谁会嫌多呢。 李荣保福晋眼睛不好,如今已经很少进宫走动了,依旧是曦滢进宫去探视。 见到富察容音,总觉得长春宫的气氛怪怪的,总体的基调大概还是喜悦的,但好像又混杂了些其他的情绪。 富察容音斜倚在软榻上,鬓边依旧是惯常戴着的通草绒花,脸色虽带着孕初期的红润,眼底却蒙着层说不清的郁色。 “姐姐近日可还安稳?看着有些憔悴,” 曦滢放下手里的点心匣子,“太医怎么说?” 富察容音接过芙蓉糕,浅浅咬了一口:“太医说一切都好,只是前几日有些乏。” 她顿了顿,忽然轻声道,“你说,我是不是不该留着璎珞在身边?” 曦滢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说了约莫半个时辰,富察容音渐渐显出倦意,打了个哈欠。曦滢见状便起身告辞,刚走到廊下,明玉就快步跟了出来。 “尔晴姐姐,”明玉压低声音,语气满是矛盾,“您觉出不对劲了吧?娘娘这几日总是唉声叹气的。” “娘娘这是怎么了?”曦滢问明玉,“怎么看着不像是很高兴的样子。” 明玉小声把魏璎珞和弘昼的事情说了,又说:“还不是魏璎珞和和亲王那事闹的!那日娘娘去皇上跟前保璎珞,和皇上争执了几句,回来就晕过去了。请太医一诊脉,才知道是有了身孕。” 明玉跺了跺脚,语气很是矛盾,“这件事情都是和亲王的错,但眼下闹成这样……” 曦滢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若有所思。 她观察过几次,如今的乾隆并没有对魏璎珞产生什么特殊的关注,富察容音的孩子尚在,哪怕对魏璎珞移情,那也是有限的,而不是想原本那样,一切都离她远去,身边只剩下魏璎珞一个移情的对象。 “魏璎珞这性子,” 曦滢轻轻摇头,“再这么横冲直撞下去,迟早头破血流,就看皇上能看在皇后的面子上,能容她几次吧。” 明玉也有些忧愁,自从新一批的宫女入宫,魏璎珞在她这里单方面成了半个统一战线的旧人,真不希望她有事。 ------------------------------------- 又过了些日子,内务府来报丧,裕贵太妃骤然薨逝,皇上追赠她为皇贵太妃,并亲诣太妃丧礼,冠摘缨纬、奠酒行礼,谥曰“纯懿”。 诏令和硕福晋以下及固山格格至吉安所朝夕致哀。 来传信的管事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哀戚,曦滢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吉安所本质上就是皇家殡仪馆,宫里头专门给妃嫔预备的等死停灵之地。 除了帝后能在宫里咽气,或是像郭太妃那样猝然的“计划外”去世,来不及挪动的,以及皇帝特许的,其余妃嫔但凡有了弥留之兆,都得被挪去那儿等着咽气,死后也暂厝在那里。 就连历史上的高贵妃和令皇贵妃,临死前都得挪去那里。 若非郭太妃死的仓促临时停在了宫里,魏璎珞恐怕没有得手的机会。 “裕太妃春秋正盛,前几日进宫请安时还见她精神矍铄,怎么突然就没了?” 曦滢脸上浮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目光落在管事微汗的额角。 那管事因为喜塔腊家,也因为常打交道,同曦滢相熟,左右看了看伺候的仆妇,压低声音凑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秘辛:“格格可别提了 ——” 他先摆足了讳莫如深的架势,才用气音说,“奴才这么一说,您就这么一听,奴才也是听里头当差的兄弟说,太妃是昨夜雷雨时被雷劈中的,尸首抬出来时还冒着烟呢,可不突然么。” “这?太妃一向吃斋念佛,怎么会……”曦滢小小的演了演震惊。 “依奴才看,八成是被人害了呗。” 那管事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显然不信什么天谴之说。在这宫里待久了,谁还不知道谁的底细? 一个太妃能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值得天降雷霆劈她?若真有天谴,这紫禁城里的主子们怕是都别想活了……别再作死想下去了 —— 回头说秃噜了嘴,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第49章 璎珞之死 回过神来的管事决定不要再和曦滢寒暄了,毕竟谁不知道尔晴格格蕙质兰心,再多说一会儿,什么都抖搂出来了。 “得嘞,奴才诏令传到了,就先告退了,还要通知别家呢。”管事苦着脸拿袖子擦汗,这秋老虎的天气,他真是要跑断了腿。 曦滢看他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袖口都被汗湿了大半,便吩咐道:“既然这样,我就不多留了,巴嬷嬷,替我送送管事。” 巴嬷嬷应声上前,手里的荷包,塞到管事手里:“管事辛苦了,这点心意买碗凉茶解暑。” 管事掂着荷包的分量,脸上立刻堆起真切的笑意,连声道谢着退了出去。 待院门 “吱呀” 一声关上,曦滢脸上的惊讶慢慢淡去,眼神沉了沉。 “杜鹃,去把素服找出来熨烫好,让管家备上奠仪,明日一早随我去吉安所。” 她望着窗外飘落的葡萄叶,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魏璎珞这步棋走得够狠,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想来达成了这个目的,要沦落辛者库都无所谓了。 次日一早,天光刚蒙蒙亮,曦滢往吉安所为裕太妃致哀去了。 吉安所这地方常年弥漫着纸钱和腐木的气味,墙根爬满青苔,连风都带着股阴寒。 灵堂里香烛缭绕,哭声震天。伤心欲绝的弘昼穿着素白孝服,跪在灵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却空洞得吓人,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可怜得罪有应得。 “和亲王节哀。” 曦滢行过礼,见他毫无反应,便转身与明玉站在一处。 明玉也在,穿着一身素服,眼眶通红。富察容音身怀有孕,不方便来,怕冲撞了,特地派了她来代行祭酒之礼。 曦滢看明玉眼睛通红,心想,这丫头这回姿态做得还挺足。 一早上冗长的祭礼结束,出了吉安所,明玉和曦滢凑到了一处。 明玉几乎是一开口就哭了出来:“尔晴姐姐,魏璎珞没了。” “没了?”这可是比原本活了九十多岁的老太太被女主引雷劈死突然多了,“怎么回事?” 魏璎珞可是这宫里出了名的命硬,生命力逆天,还是嘉庆帝的妈!怎么说没就没了? “皇上说璎珞和裕太妃的死有关,把她抓走了,” 明玉抽抽噎噎地抹着泪,“等娘娘闻讯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被处置了,皇上说是魏璎珞自觉连累了娘娘,自己自尽的,如今尸身都已经发还本家了。” 她吸了吸鼻子。 “娘娘今日派我出来,不光是为了给裕太妃致哀,还特地吩咐我去魏府看看,给魏家些照拂。” “娘娘和我都知道,魏璎珞那样的人,是不会轻易自尽的。” “……”曦滢欲言又止,下意识地往身后看了看 —— 这话可不能在这里说啊喂! 这事儿说到底跟富察容音关系不大,乾隆本来就是秘密的处置,回头让弘昼听见,这可是杀母的不共戴天之仇,不必往长春宫扯了吧。 她定了定神,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跟你一道去魏府看看吧。” 魏璎珞的死,回答了曦滢之前的好奇——看在皇后的面子上,皇帝还能放过魏璎珞几次? 答案是:零。 管她是出于什么理由,也不管她背后有没有人撑腰,魏璎珞这般一再挑衅皇权,甚至胆敢玩天谴。 裕太妃遭天谴,往大了说,那就是皇家糟了天谴,紫禁城遭雷劈,就不说火灾隐患了,闹大了皇帝可是要下罪己诏的。 对帝王而言,维护安定,远比一个宫女的性命重要得多。 傅恒有一句话说的很贴切,乾隆要处置魏璎珞,不过是拂下一粒尘埃罢了。 魏家的宗亲依旧顽固,虽然看在长春宫的面子,让她在魏家停灵,而不是像她姐姐那般停在义庄,但也同样也不许未嫁女魏璎珞葬入祖坟,决定把她葬在姐姐魏璎宁身侧。 明玉有些生气,但曦滢并没有替魏璎珞争取什么,魏璎珞跟她姐姐感情深厚,比起祖坟,她应该更想躺姐姐身边,可能走到这一步,是她早就设想过的结局吧。 “娘娘呢?状况如何?”离开魏家,曦滢拉着明玉问。 “不大好,娘娘昨日彻夜未眠,一晚上都在叹气,今早更是头晕目眩没能起身,若不是她放不下璎珞,我今日决然不会出宫的,这样下去,小皇子可怎么办啊。”明玉忧心忡忡。 “如今要朝夕致祭怕冲撞了,等太妃丧事了了我再递牌子进宫瞧瞧娘娘吧。”曦滢安慰明玉,“娘娘慈母之心,想来不会伤心太久的。” ------------------------------------- 没等太妃的丧事告一段落,曦滢先被召见进了宫。 没想到进内宫之前,先被人请去了养心殿。 纯懿皇贵妃薨逝,皇帝罢朝三日,他今天没上朝,这会儿正在暖阁看折子。 见曦滢进去,脸色难看的吩咐她好好劝慰皇后,若一天没劝好,就待在宫里多劝几天。 曦滢在心里翻白眼:真会使唤人,拿着和硕格格那点儿双俸,那是物尽其用,一点儿不浪费啊。你清高,你这么关心皇后,咋不把事情处理得更悄无声息点呢。 但面上还是恭敬的应是。 带着乾隆的期许,曦滢踏入寝殿,就见富察容音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好像整个人都蒙上了层颓唐的气息。 她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眼,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像蒙了层雾,看见是曦滢,才勉强牵起嘴角:“你来了。” 就这么真情实感? “姐姐近来休息得不好?” 曦滢挨着软榻坐下,指尖轻轻搭上她的手腕 —— 触手冰凉,好坏不知道,不过脉搏都比往日弱了几分。 富察容音摇摇头,伸手抓住曦滢的手,好似这样能给自己增加些能量:“闭上眼就看见璎珞…… 她那样鲜活的孩子,眼睛亮得像星星,怎么就走到了这个地步,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 话没说完,泪珠已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帕子上洇出小水痕,“我一再替她转圜,没想到还是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第50章 始末&休产假计划 曦滢抽了张新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都说她的一滴泪是天上的一颗星,但这眼泪也太多了,多得像个苦情戏女主而非皇后,她眼里落下的星子若是落入银河,银河都得暴涨三公分。 “璎珞的姐姐阿满,就是被和亲王玷污之后被裕太妃处理了,她进宫就是为了给姐姐报仇,” 曦滢顿了顿,继续说道:“当时和亲王偷偷穿了傅恒的制服,还把他的信物掉在了现场,被她姐姐捡到,后来她一入了长春宫,便来接近我和傅恒试图报仇,若非澄清得快,恐怕傅恒也难逃无妄之灾。” 曦滢斟酌着词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和亲王再荒唐,也不至于爬进郭太妃的棺材,他大病一场折寿十年,也是因为魏璎珞动了手脚,下的药是谎称失眠找叶天士要的曼陀罗,裕太妃的事儿,也是她走了绣房的路子,把铁丝织进了天棚的窗纱,才叫太妃落了个那般下场。” 说真的,曦滢打心底里赞同魏璎珞为姐姐报仇的这份心意,可她用的那些报复手段,放在任何时候,被处置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说这里是清朝,搁法治社会这么报仇也得吃花生米——至少得是个牢底坐穿。 没把帮她的人牵连进去一并处置,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富察容音听得双眼圆睁,满脸的不可置信。 没有傅恒把魏璎珞和弘昼的恩怨捅到跟前,这些事被魏璎珞瞒得死死的,她这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些恩怨。 她一直以为,魏璎珞针对弘昼,不过是报复他上次的无礼冒犯,却万万没想到,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大计。 “你为何又知道得这般详细?”富察容音目光灼灼地看向曦滢,语气里满是疑惑,难道璎珞做的这些事,尔晴都是支持的? 支持倒是谈不上,曦滢在心里默默想道,理解、尊重罢了。 “一查便知,不过皇上息事宁人没有查,稀里糊涂结案罢了。” 富察容音听得瞠目结舌,她心里清楚得很,若是真要一查到底,那些毫不知情却给璎珞拿了药的人,还有那些默认璎珞报仇的绣房嬷嬷,断然是活不成的。 “她从未说过,你为何也没告诉我。”富察容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娘娘,璎珞自己说过,这件事情是她的私怨,同娘娘或者长春宫都没有关系,若您知道了,会竭力保护她,这是将您拖下了泥潭,”曦滢说,“况且,您若是知道了,应该还是会想办法开解她,约束他,不让她让那些害死姐姐的凶手以命抵命,不是吗?” 曦滢垂下眼睫,作出几分自责的姿态:“其实我也有错,在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就该让魏璎珞离开的,也不至于让娘娘如今这般伤心。”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富察容音的手背,柔声安抚道,“姐姐,她已经求仁得仁了。” “你们就把我当菩萨吗?”富察容音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质问。 曦滢没回答,富察容音这样的,充其量也就是尊被塑了金身的泥菩萨,看似慈悲,实则自身难保。 说起来,后来傅恒难得对军机处同事发火的时候也质问人家是不是把他当塑像。 真不愧是亲姐弟,生气都是如出一辙。 “璎珞的性子,本就不是困于宫墙的人。” 曦滢换了个角度劝慰,“她为姐姐分忧,替亲人报仇,活得轰轰烈烈,总好过在深宫里郁郁寡欢,叹着大仇不得报。” 富察容音哽咽着摇头:“若不是我把她留在身边,若不是我纵容她的性子,她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弘昼的事情之后,我就该狠狠心把她送走,若是打发她去圆明园,或者直接遣出宫去,她是不是还能活着?” “姐姐这话就偏了。” 曦滢握住她微凉的手,“魏璎珞做的每桩事,都是自己选的路。她替姐姐惹过麻烦,也为自己报了血仇,活得明白,死而无憾。她苦心孤诣,哪怕是身在圆明园,或者出宫,也还是会去找他们母子复仇的。” 的确,以璎珞的性格,会这样的,富察容音想着,似乎不那么伤心了,至少她已经做成了想做的事情。 “您如今怀着龙胎,若是伤了身子,才真要让她九泉之下不安。” 正说着,明玉端着药碗进来,见皇后又垂泪,眼圈也红了:“娘娘,太医说这安胎药得趁热喝。” 富察容音接过药碗,刚抿了一口,就皱紧了眉头,那苦涩的药味直冲脑门,混着心口的堵闷,让她一阵反胃,忍不住侧过脸去。 曦滢忙接过药碗,掏出一块蜜糖递到她唇边:“您想想永琏,想想腹中的孩子,他们都盼着娘娘康健呢。” 富察容音含着蜜,甜味慢慢漫开。 “还有皇上,魏璎珞的所作所为,若真是按律处置,九族都不够填,我进了宫,皇上还特意召见我,说您现在看着他就生气,叫我好好宽慰您,不叫您过于哀毁伤身。” 富察容音沉默片刻,终是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你说得对,我不能倒下。” 曦滢见她神色松动,便笑着岔开话:“前几日福灵安还念叨姑母,说要给您描小兔子呢。只是他跟个皮猴子一样,能您身子好些,就让他进宫陪您解闷。” 提到孩子,富察容音的眉眼露出几分笑影子。 也算是完成了乾隆的任务。 现如今富察容音的情绪在曦滢这里已经是无足轻重的小事儿了。 这种程度的小事儿,不可能耽搁她按时回家! 曦滢捞了富察容音和永琏一次又一次,捞得富察容音都快成路径依赖,捞得她已经厌倦。 该到此为止了。 至于疏远长春宫的计划,曦滢也已经开始悄然布局了。 傅恒发现曦滢最近对他特别热情,特别是在床笫之事上,热情得他甘之如饴之外,都开始有些受宠若惊了。 究其原因,曦滢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要二胎了。 算算时间,说不定重阳节高贵妃还是会搞事情,不管阴谋能不能成吧,曦滢都不想届时因为富察容音出事,再进宫伺候个好几个月,那样实在是太耽误自己的贵妇生活了。 转眼便到了重阳。 第51章 蝙蝠局的最后一捞 曦滢作为诨名“傅老六”的傅恒的媳妇,又是和硕格格,今日是进宫来问安的,不是给皇后——她老人家还没到过重阳的岁数,而是给太后。 乾隆看重傅恒,太后爱屋及乌,留下了随大流请安的曦滢,让她参加晚上的重阳夜宴。 御景亭内朱红廊柱遍插茱萸,金黄菊朵缀满檐角,秋风拂过便落得满地碎金。宫女们身着青碧宫装,腰间悬着绣菊荷包,手托描金漆盘往来穿梭,将琥珀色的菊花酒与嵌蜜饯的重阳糕一一奉上石桌。 太后与富察容音坐在一块,她拍了拍对方的手,关切之意溢于言表:“皇后,御景亭登高不便,不是让你在长春宫好好歇着,怎么还是来了?” 富察容音浅笑作答:“太后难得有兴致,臣妾应当陪侍在侧,更何况,臣妾身体健康,却因身怀有孕,被皇上勒令天天在长春宫躺着,实在是躺不下去了,这次能趁重阳小宴的机会出来透透风,臣妾就当是太后的恩典了!” 太后也笑了:“你呀,还是要多保重身子,不要处处逞强。” 因为和敬公主被和谐了,乾隆朝到目前为止,既没有公主,也没有长公主,曦滢作为存在感比较高的和硕格格,竟然反而坐到了宗室女的前头。 不过即便如此,离上座的太后和皇后也还是有一段距离。 曦滢看着富察容音和她身边的明玉,也在心里蛐蛐,富察容音今天不来啥事儿没有,现在好了,还得随时准备着捞她。 另一边,高贵妃独自坐在席上,一身绯红宫装衬得她肤色雪白,手里把玩着描金酒杯,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瞟向皇后,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直至御茶膳坊送上锡热锅,涮菜一盘盘送上来,最后上来的,是一盆子鹿血。 “呕——”另一边的皇后受不了鹿血的腥气,忽然脸色一变,用袖子捂住嘴,发出一阵干呕声。 明玉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扶住她:“娘娘!” “鹿血块虽然大补,鹿血却是活血之物,皇后娘娘现在可碰不得!”纯妃像是突然想起了药理一般,急忙开口提醒,语气里满是 “关切”。 太后忙道:“快端下去!” 小宫女急急忙忙的来撤走鹿血,却忙中出错一般的摔倒,整盆鹿血全部泼了出去。 “奴才该死。”小宫女瑟瑟发抖的请罪。 掌事大宫女忙道:“你怎么办事的,还不赶紧收拾干净,别坏了主子兴致!” 宫女们立刻冲上前来收拾,可鹿血极腥,一时半会哪里收拾得好,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散出来,连曦滢的胃里都开始翻涌。 太后还没来得及生气,娴妃忽然说:“好像有什么声音。” 曦滢循声看去,果然见秀山背面宫墙下,树林剧烈摇动,片刻之后,无数黑色蝙蝠从树叶后钻出,顷刻间遮天蔽日,冲进御景亭。 曦滢暗自咋舌:这高家到底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蝙蝠,还能悄无声息地引进宫来,真是下了血本了。 娴妃一个箭步挡在了太后身前,她将太后扑在地上,又飞速扯下身上的旗装,盖在太后头面上,挡住不断扑来的蝙蝠,并吩咐四散逃窜的宫人去叫侍卫。 娴妃眼疾手快,一连串处置精准的就仿佛早有准备,太后望着镇定自若的娴妃,一时镇住了。 她侍奉乾隆多年,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如今想在后宫崛起,自然要先找一个靠山,太后就是她最好的选择。 御景亭内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声、哭喊声、桌椅倒地声响成一片,宫人们东奔西跑,四处躲避。 曦滢几乎是逆着人群往富察容音身边去,眼见明玉被人推搡着摔在地上。 远远便看见高贵妃伸出了她的罪恶之手。 “皇后娘娘!” 曦滢厉声喊了一声,既是提醒富察容音,也是警告高贵妃有人看着她的动作。 随即,她抄起桌上的一只白玉酒杯,瞄准高贵妃的腿弯狠狠砸了过去。 “哎哟!” 高贵妃腿弯一麻,立刻失去平衡,尖叫着朝前扑倒,竟比皇后先一步,像个倒栽葱似的跌下了高台,率先没了声息。 不过她也是个狠人,最后关头还不忘拽了皇后一把。 富察容音惊呼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翻出了栏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曦滢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这是个进退两难的姿势,曦滢倒也不是拉不动富察容音,只是没有着力点的情况下,要把她拉起来有点难度。 跟底盘稳不稳关系不大,栏杆太低只到膝盖上面一点点,曦滢的重心一旦偏出去,两个人就都危险了。 一时间有些僵持了下来。 先前匆忙间,御景亭造景的粗糙山石划伤了曦滢的皮肤,沁出的血顺着手流下,滴在了富察容音的脸上。 富察容音抬头望去,只见曦滢一只手拉着自己,另一只手拉着栏杆,半个身子也探了出去,血液顺着她的手腕蜿蜒流下,濡湿了她拽住自己的手,二人只间的牵连似乎开始松动,富察容音觉得自己好像在滑落:“尔晴!” 于是曦滢松开固定住栏杆的另一只手,拽着富察容音往上拉,这个动作有些冒险,两个人重量相当,重力作用下,曦滢也很容易被拉下去。 好在明玉终于赶到,小身板使出吃奶的力气,抱住了曦滢的腰。 曦滢有了支点,一使劲就把富察容音拉起来了。 富察容音惊魂未定的瘫坐在地上,明玉看见了她脸上的血迹,吓得魂飞魄散:“娘娘,您哪里受伤了?”说着手忙脚乱的试图检查。 趁着富察容音忙着应付明玉,曦滢的装病小药丸限时返场。 “我没受伤,受伤的是尔晴。”富察容音忙说。 “姐姐,可有大碍?”曦滢奥斯卡影后附体,颤抖的声音没了先前的坚定,无比虚弱的样子。 富察容音摇头,担忧的看向曦滢,她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我没事,你……” “您没事,就太好……”为了“病退”,曦滢也是拼了。 “尔晴\/尔晴姐姐!” 这地真硬,该倒在明玉身上的。 明玉:你说——我吗? 第52章 大演特演 御景亭的骚乱,很快传到了正和傅恒议事的乾隆耳朵里。 乾隆想也不想就带着傅恒往御景亭去。 御景亭眼下一片混乱,太后被娴妃和其他人护卫在角落,侍卫们已经跑步赶到了,正举着火把驱散蝙蝠。 太医院的位置本来就离得远些,君臣二人都到了,太医还背着药箱吭哧吭哧往这边赶。 乾隆见太后没事,立即派人护送太后先回宫。 绕过屏风,乾隆先看见一脸焦急的皇后,坐在曦滢身侧拉着她的胳膊,脸上还粘着血。 而傅恒则一眼先看见“不省人事”,被明玉抱在怀里的曦滢——她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手腕上的血浸透了三层帕子,顺着指尖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一向情绪稳定的他见此情景,竟然有一瞬间心脏停跳了一拍。 二人疾走上前。 乾隆握着富察容音的肩膀,上下打量:“你受伤了?” 富察容音按住曦滢伤口的手被迫松开,本就没按住的伤口,血汩汩的渗出来,把帕子都染红了:“皇上,止不住血怎么办?太医怎么还没来?”她的手指缝里都沾着血,语气很是惊慌。 傅恒已跪在曦滢身侧,小心翼翼揭开浸透的帕子。两寸长的伤口翻着皮肉,像条狰狞的红蛇,他喉结滚动,迅速掏出了自己干净的锦帕用力按住:“姐姐,尔晴怎么会这样?你有没有受伤?” “是我…… 是我被人推搡下去了。” 富察容音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泪水混着脸上的血痕往下淌,“是尔晴拽住了我,她为了拉我上来,手腕撞在山石上,血滴在我脸上的时候,她还使劲拉我……” 乾隆望着御景亭下嶙峋的怪石,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这高台足有三丈多高,底下都是尖棱的山石,若是怀着身孕的皇后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李玉,派人去查,到底是谁胆敢推搡皇后致使皇后遇险。”李玉躬身答应下来。 乾隆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 还好有尔晴。” “若只是这般,尔晴怎么不省人事?”傅恒抱住曦滢。 确认富察容音的确没事,乾隆这会儿有精力主持大局了,看曦滢沾满一袖子的血:“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当务之急还是先带她们下去,傅恒,你带着尔晴一起去长春宫。” 说完,乾隆亲自扶着富察容音先行一步下了登道。 富察容音不放心,把明玉留给了曦滢:“明玉,你照应着些。” 明玉眼泪汪汪的点头。 傅恒将曦滢抱起来,拜托明玉:“拜托明玉姑娘帮忙按住伤口,一定要用力,把她的手举高一点,不然止不住血。” 明玉用力点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小跑着跟上傅恒的脚步。 三人踩着满地狼藉往长春宫去,傅恒的朝靴碾过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曦滢的头歪在他胸前,温热的血透过衣料渗进来,烫得他心口发疼。 这会儿张院判已经给富察容音诊过脉了,她只是有些受惊,喝一剂安胎药就是了,不喝也问题不大。 张院判搭上曦滢的腕脉,原本平和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他凝神诊了许久,又翻了翻曦滢的眼睑,才起身对着傅恒和闻讯赶来的富察容音回话:“格格的外伤看着吓人,实则不算太重,只是划破了血管,所以流血看着多了些。待会儿挑去伤口里的沙砾,上好止血药,养些时日便无大碍。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傅恒骤然绷紧的脸上扫过,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格格今日受了惊吓,又流了些血,恐怕是惊了胎气,恐有见红之虞,需得好生静养,万不能再受半点惊扰。” 张院判的话像颗惊雷,在寂静的偏殿炸响。 “胎气?” 富察容音猛地攥紧了帕子,难以置信地看向傅恒,“你是说,尔晴她…… 有孕了?” 傅恒捏着曦滢的手臂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低头望向妻子,往日里婉约但冷清的眉眼此刻似乎平添了几分破碎感,腕间的血迹透过锦帕渗出来,在他石青色的官服上洇出深色的痕。 这阵子她总说秋乏,夜里翻来覆去时总爱往他怀里钻,他竟从未往别处想过。 “多久了?”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这几个字。 “看脉象,约莫一月有余。” 张院判斟酌着回答。 “都愣着做什么!” 富察容音猛地拔高声音,素日里温和的嗓音带着哭腔,“尽力救治,务必保证他们母子平安!” 若是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她未来还要如何面对尔晴和傅恒? “不会有事的,你今日也受惊了,先去歇歇吧。”乾隆安抚的拍拍她的肩膀,吩咐张院判:“太医院所有药材,不管再珍贵,都尽管调用!” 富察容音拒绝了乾隆让她休息的要求,明玉跪在一旁抽噎,都是她没保护好娘娘,若是她不和娘娘分开,尔晴姐姐也不会这样。 看似昏迷,实则清楚听到外头动静的曦滢被明玉嘤嘤得心烦,正好张院判扎她,她刚好垂死病中惊坐起。 睁眼便看见傅恒眼睛红红的站在一边,富察容音和明玉也是一样,心里知道是咋回事,嘴上却问:“我得绝症了?怎么哭成这样。” 曦滢伸手,本来想给傅恒擦擦眼泪,结果一看自己一手血,又放下了。 算了算了,回头别糊他一脸。 “别胡说,你有孕了。”富察容音强笑道。 曦滢适时露出了几分惊讶。 “太医说你惊了胎,往后可得好好养着,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能原谅……”富察容音的愧疚写在了脸上。 曦滢打断了富察容音:“姐姐,还记得我跟您说过的话吗?强者才能做我喜塔腊·尔晴的孩子,这点小风浪,只会是他人生中的一小点波折,不会有事的。” 听到曦滢的话,乾隆还没来得及走的乾隆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但凡皇后能受她影响,得她一分的坚强呢。 不愧是傅恒在他的(咬牙)万花丛中严选出来的媳妇。 第53章 下线吧,桂芬儿 见曦滢看着一时半会不会怎么样,乾隆强拉着富察容音去洗漱——这一身的血渍,还是快点洗干净的好。 张院判岁数大了,虽然说不上老眼昏花,但眼神到底不如年轻人,便换了个年轻的小太医给曦滢清创。 那姓李的小太医约莫二十出头,脸还带着几分青涩,捧着药箱的手微微发颤。他刚要解开曦滢腕间的绷带,就被傅恒一把按住:“轻着些。” 目光寸步不离地盯着曦滢的脸,见她始终抿着嘴一声不吭,喉结忍不住滚动:“疼不疼?若是疼了就出声,实在忍不住,掐我也成。” 他说着便把自己的胳膊往她手边送,石青色的官服袖子被攥得发皱。 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医手下施为的胳膊是他的。 傅恒表示,要真伤在他身上,他也就不紧张了。 曦滢看小太医大气儿不敢出,谨慎到墨叽的样子,心想她这会儿也就是吃了止痛药不痛,再磨叽下去,止痛药失效了,众目睽睽之下她可不好补。 “别用镊子里挑了。” 曦滢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去拿烈酒来直接冲吧。黑灯瞎火的,这点沙砾哪挑得干净?长痛不如短痛。” “这……” 李太医吓得手一抖,银镊 “当啷” 掉在托盘里,他慌忙抬头看向张院判,见老院判也是一脸惊愕地捋着胡须,劝阻道,“格格,烈酒性烈,这般直接冲淋伤口,怕您受不了疼……” “我知道。” 曦滢打断他,目光扫过殿内跳动的烛火,“快去。” 张院判和小太医常年都和娇滴滴的嫔妃打交道,见过狠角色,还从没见过这么狠的。 “尔晴,拿酒冲洗很痛,你……”傅恒武将出身,军医们的治疗手段,他也领受过,拿烈酒冲伤口有多痛他再清楚不过,此刻听她这般决定,急得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 “去拿就是。” 傅恒望着她坚持的眼神,终究还是拧不过她,拜托明玉去拿,长春宫梅酒,明玉找了个脚快的小太监去找,不多时便捧着坛烧刀子回来。 李太医战战兢兢地捧着酒,刚要往伤口上倒,就被傅恒按住:“我来。” 他深吸一口气,透明的酒液不徐不疾的浇在伤口上,混着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傅恒看得真切,曦滢的指尖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她的表情却依旧岿然不动的样子。 其实曦滢的脑子是真没接收到“痛”的信号,蜷缩那一下完全是肢体的条件反射。 冲完伤口,张院判连忙上前,拿干净的棉布吸干残酒,又敷上止血的金疮药,一层层缠好绷带,最后打了个严实的结,傅恒还僵在原地,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圈雪白的绷带,仿佛那伤口是划在自己身上一般。 “很疼吧?” 他伸手想去碰,又怕碰疼了她,手在半空停了半天,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生孩子可比这疼多了。”曦滢至今依旧记得上辈子生娃有多痛,以至于这次她找太上老君定制了一炉止痛药,够她拿止痛药当糖豆吃的。 紫禁城里的女子,从没有这般坚毅的狠人,张院判在宫里供职了几十年,今日也忍不住咋舌。 “真的?”傅恒是兄弟里面最小的,上回没赶上,至今没见过女人生娃,听曦滢这么一说,认真的说,“那要不这孩子…… 咱不生了?” “那肚子里的怎么办?不要了?”曦滢故意逗他,眼尾余光瞥见他瞬间煞白的脸,忍不住想笑。 铜钱大小的福隆安真实感受到了来自亲爹的生存压力,发出吾命休矣的尖锐爆鸣。 一旁的张院判听二人越说越没边,赶紧插嘴:“女子落胎也很痛,还有生命危险,二位可别胡来。” 傅恒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心里却默默盘算:等这胎平安落地,往后别生了,两个孩子已经足够了。 曦滢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我们回家吧。” 皇后也没事了,高贵妃也给她解决了。 曦滢已经迫不及待结束“长春宫编外宫斗顾问”的生涯了,现在立刻马上。 还没等傅恒应声,富察容音的声音先从门外传来,带着刚梳洗过的清爽:“那怎么行,你今日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惊了胎气,必须在宫里歇着,什么事情都等明天再说。” 她发髻上只簪了支白玉簪,脸上的血痕已洗净,却依旧带着浓浓的忧色。 曦滢争取道:“福灵安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这会儿已经落钥了。”富察容音看了看自鸣钟说,“今日你是出不去了。” “那傅恒怎么办?” 曦滢没死心,打起了傅恒的主意,“他总不能滞留宫中吧?这可是皇上的内廷,外男留宿不合规矩。” 若是傅恒能出宫,说不定能想办法捎带手把她也接出去。 她偷偷瞟了眼坐在上首的乾隆,见他始终不语,心里嘀咕:皇上在这儿待着不走,又不留宿,八成是因为傅恒这个外男在。 “不必担心我,我可以去侍卫处睡海兰察的床。”傅恒赶紧说道。 乾隆满意于曦滢守规矩,不忍让傅恒挤侍卫处的大通铺:“傅恒也别去侍卫处了,去撷芳殿吧,李玉你跟着去吩咐一声,想来永琏也挂心御景亭的骚乱——傅恒明日就不必上值了,朕准了。” 曦滢一听今日出宫无望,眼泪汪汪地望着傅恒,那委屈的小模样,竟和福灵安偶尔赶上送他上朝前,追着抱他大腿的神情如出一辙:“那你明天一早就来啊,一开宫门就来。” 提桶跑路这事儿,一分钟也不能耽搁。 傅恒招架不住曦滢的目光,连忙点头:“好,等明天开了宫门,我就来接你回家。” 果然,傅恒一走,乾隆似乎松了一口气,准备离开了。 正好得胜从外头匆匆进来禀告:“皇上,储秀宫传来消息,刚刚骚动的时候,一直没找到的贵妃,被发现失足跌落在秀山上了,摔倒了头,现在不省人事,侍卫和内监不敢轻易挪动,请皇上定夺。” “定夺什么,张院判还不快去呀。” 张院判只觉得自己命苦,行动上一刻也不敢耽搁,小跑着去了。 倒栽葱掉下御景亭,太医跑再快也不好使了,等着下线吧,桂芬儿。 第54章 永琏的感叹 富察容音本来也准备更衣去御景亭主持局面,履行皇后的职责却被乾隆按住肩膀:“你怀着身孕,凑什么热闹?遣个宫女去看看便是,有事自然会来回禀。” 富察容音望着镜中自己微隆的小腹,并没坚持,顺水推舟的答应下来。 青珀领了吩咐,提上宫灯便往外走,灯笼穗子在廊下划出细碎的弧光,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长春宫顷刻间静了下来,只有殿角自鸣钟的滴答声在空荡的殿宇里回响。 曦滢趁机正假模假式的对着富察容音发表自己的离职感言:“娘娘,对不住了,尔晴只能给您分忧到这里了,您……” 富察容音连忙攥住她没受伤的手,指尖带着些微凉意,掌心里却沁着薄汗。她望着曦滢腕间雪白的绷带,眼眶倏地红了:“别这么说,是我不中用。” “若不是我总想着息事宁人,若不是我护不住自己,何至于让你为了救我伤成这样?” 她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曦滢的手背上,“我这皇后当得…… 当得实在窝囊。” 曦滢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以前要捞她的时候,富察容音的窝囊或许还能引起一点曦滢厌烦的情绪,以后她若还是这般窝囊,那就自求多福吧。 说难听点,没了的白月光,才能是永远的白月光。 富察容音要是真活到七老八十,那早晚变成粘在乾隆碗里的一粒白米饭。 过了没多久,青珀提着宫灯匆匆赶回长春宫,灯笼的光晕在她脸上晃出明明灭灭的光影:“娘娘,高贵妃这一关恐怕难过了。” “仔细说说。” 富察容音难得平静,甚至心里有些高兴。 青珀咽了口唾沫,她虽然靠谱,但毕竟年纪不大,没见过这些,高贵妃的惨状对她来说还是太吵过了,喉结滚动着说道:“奴才去时,贵妃娘娘摔在最底下那块尖石上,额角凹下去好大一块,血糊了满脸,奴才们都不敢轻易挪动,” 她打了个寒噤,仿佛又看见那骇人的场面,“半边脸都被碎石磨烂了,发髻散得不成样子,珠花碎了一地。张院判刚给诊过脉,摇着头说脉象已经散了,气若游丝,快则今夜,慢则明后日……” “皇上已经下了旨,” 青珀偷瞄了眼富察容音的神色,压低声音补充道,“等明天一早开了紫禁城的宫门,就派人把贵妃娘娘挪去吉安所。” 这道旨意,无疑是给高贵妃的结局定了性 —— 哪怕还有一口气,也只能在那处等死了。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下半年这才到重阳,吉安所倒是热闹。” 曦滢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先是裕太妃,如今又是高贵妃。”吉安所的KpI直接拉满了。 富察容音望着烛火中自己晃动的影子,忽然轻轻吁了口气,那口气像是在胸腔里憋了许久,吐出来时连带着眼底的郁色都淡去不少。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唇角竟牵起一抹极浅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 哪怕她有一副慈悲心肠,但她又不是什么真的菩萨,面对这般三番五次欲置自己母子于死地的人,不可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的大度宽容。 “机关算尽,反倒把自己折了进去。” 曦滢端起茶杯抿了口索然无味的温水,“贵妃处心积虑布下这蝙蝠阵,到头来却死在了自己布下的局里,还真是…… 天道好轮回。” “这样一来,我们在外面也放心多了。”曦滢说。 “好啦,别想这么多了,你今日遭这么大罪,早些歇着。”富察容音心头一暖,“我怎么说也在宫里这么多年,别为我挂心了,好好将养身子才是要紧事,我会好好保护自己和永琏的。” 曦滢没接话:难说。 富察容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御景亭的方向此刻应当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是不知那满地的狼藉与血迹,要到何时才能彻底清理干净。 ------------------------------------- 在李玉的陪同下,傅恒踏着月色走进撷芳殿。廊下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石青色的官服上还沾着曦滢的血渍,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二阿哥和傅恒大人早些歇着,奴才这就告退了。” 李玉弓着身子退出去。 等他离开,永琏担忧的看向傅恒:“小舅舅,今日御景亭的骚动,额娘和小舅母没事吧?”殿中没了外人,永琏的称呼也换成了更亲近些的。 “娘娘只是受了惊吓,没有大碍,太医说静养几日便好,尔晴——定然也会没事的。”傅恒虽然安慰永琏,但表情却并不放松,依旧牵挂着长春宫的曦滢。 永琏这才松了口气,走到傅恒身边坐下:“小舅妈三番两次的救我和额娘于生死之间,若不是有小舅妈,我们如今都不知在何处安置。” 即答:黄花山,躺板板 他低下头,声音轻了些:“这份恩情,真是结草衔环都难以报答。” 傅恒叹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自家人,别这么说。” 旋即又敛了神色,郑重叮嘱道,“尔晴如今伤了身子,往后怕是许久不能再进宫帮衬,以后在宫里行事,务必万分小心,别再着了歹人的道。” 永琏点头,又感叹了一句:“若我未来的福晋也能是尔晴这般就好了。”他望着窗外的月亮,眼神里带着憧憬。 如今的永琏在心眼子这一块上长进了不少,不像富察容音已经形成的顽固三观那么难调头,他毕竟还是个三观尚未定型的少年,事教人一次就会,曦滢在他面前说穿了害他的阴谋,虽然不至于让他生出什么害人之心,但心里对外人的防线也是绝对拉满了的。 “既有本事护着自己,又能护住想护的人……”虽然子不言母过,永琏偶尔也觉得自己的额娘的手腕有些过于软弱了。 嗯?大外甥你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转而反应过来,说的是尔晴那样的姑娘啊,那没事了。 他不由得露出一个凡尔赛的笑:“若真能寻到你小舅母这般的姑娘,那真是你的福气。只是这般女子,可遇不可求啊。” 永琏望着傅恒眼底的温柔,忽然觉得,小舅妈能嫁给小舅舅,大约也是小舅舅——还有富察家天大的幸事。 第55章 反转 第二天一早,宫门一开,遵守诺言的傅恒就来接曦滢了。 曦滢昨天穿的衣服血淋淋的,早就处理了,好在长春宫的偏殿还存了一套她之前留下的常服。 富察容音这会儿还在梳妆,曦滢自己去辞别皇后,皇后刚描好的黛眉微微蹙着,握住她的手再三叮嘱:“回去好生歇着,千万别落下病根,若是伤口疼得厉害,或者是有哪里不妥当,就让傅恒去太医院请张院判,千万别硬撑。” “娘娘放心,尔晴这就告退了。” 臣这一退,就是一辈子了(bushi)。 曦滢转身离开时,只觉得浑身轻松 —— 终于能摆脱这是非之地了。 殿外的回廊下,傅恒正背着手来回踱步,青石板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靴底也浑然不觉,像只守着巢穴的留守孤鹤。 听见脚步声,他迅速回头,目光落在曦滢身上时瞬间柔和下来,快步迎上前,现在的曦滢在傅恒眼里有些易碎:“能走吗?” 他声音有些紧张,上前一步就想弯腰。 曦滢见状连忙后退半步,按住他的胳膊,当场拒绝:“我自己能走。” 傅恒眉头拧成个疙瘩,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昨日流了那么多血,定是虚得很,别逞强。”他昨夜的反复回想御景亭的血迹,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曦滢心里暗自嘀咕:就那点儿血,看着吓人,实际上有二两么?多吃俩红糖米酒荷包蛋都补回来了。 坏了,这是演过头了。 “傅恒!” 曦滢压低声音喝止,“就几步路,软轿就在门口。” 不要做显眼包啊。 在家里这样无所谓,在人家的地盘搞这死出,只能说人可以死,但不可以社死。 在满是眼线的皇宫里搞这种腻歪桥段,喜塔腊?尔晴丢不起这个人。 傅恒看着她泛红的耳根,改为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手肘:“那你慢些,脚下仔细。” 曦滢这才满意地点头,任由他半扶半搀着往外走。 晨雾还未散尽,宫道旁的梧桐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被初升的朝阳照得闪闪发亮。 守在宫道两侧的侍卫见了长春宫门外的动静,都识趣地移开视线,不约而同的假装专心盯着脚下的青砖。 唯独打头的海兰察这个损友,隔着老远就看见这一幕,虽然没出声,却对着傅恒一顿挤眉弄眼,嘴角打趣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眼神分明在说 “傅恒你也是出息了”。 回了家,这个时辰一向还没起的福灵安居然已经起来了,这会儿正在二门附近的空地蹦跶,见傅恒和曦滢从外面进来就往这边冲。 “额娘!” 傅恒眼疾手快的接住福灵安,生怕这个小炮弹把曦滢撞个好歹。 奈何福灵安不买账,咕蛹着试图往曦滢的怀里钻,却被他的坏阿玛捏住了命运的后颈皮,一时有些急了:“阿玛别揪我,我要额娘!” 福灵安的乳母解释:“少爷昨天一晚上没等到福晋,今日一早便起来说要等福晋回来。” 傅恒松了松手,放软语气:“福灵安,额娘受伤了,不舒服,你乖乖的,别调皮。” 福灵安人小鬼大,听傅恒这么一讲,立刻不动了:“额娘不舒服要乖乖吃药,福灵安的蜜糖给额娘吃。” 小机灵还记得自己风寒被迫喝苦药的惨痛经历,忍痛从小荷包里掏出了自己被严格管控的蜜糖,有些不舍的奉献给了曦滢。 曦滢十分感动,然后在儿子不舍的目光中,笑纳了他每天最多吃一颗的蜜糖。 傅恒站在一旁看着,晨光落在妻儿身上,在青砖地上投下依偎的影子,他斟酌片刻,问曦滢:“尔晴,要不我们搬回承恩公府住吧,我平日常常不在家,承恩公府至少还有额娘和嫂嫂照应。” 出发点是好的,但曦滢必然不愿意,毕竟住习惯了自己倒腾的舒服大宅子,谁愿意回去住小院儿呢。 还是跟婆母和妯娌一起住。 于是她直截了当的拒绝了:“这事儿,还是别麻烦额娘了吧,她身子不好,再让她担惊受怕,那就是我的罪过了,况且咱家这么多人呢,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她抬眼看向傅恒,眼底闪过几分狡黠,“你空了去给额娘请安的时候,只说我怀孕的事让她欢喜就是了,可别提受伤,省得老人家惦记着。” 傅恒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 那里面分明写着 “这事儿就交给你了”,终是无奈点头:“都听你的。” 等到下午,曦滢就见到了内务府来报丧的管事。 高贵妃已经在吉安所薨逝了。 皇帝谕旨,贵妃诞生望族,佐治后宫,孝敬性成,温恭素着,着晋封皇贵妃,衬葬帝陵,以彰淑德。 要不是管事还没走,曦滢都要忍不住笑出声,谕旨里通篇对高氏的溢美之词,有一个字是真的吗? 按例皇贵妃薨逝,王以下,四品官以上每日三次设祭,公主福晋以下,一品夫人以上,都得照例素服齐集朝夕致祭,总之是个非常大的活儿。 好在富察容音替曦滢求了恩典,免了这事儿。 不然皇权的阴影之下,曦滢流产了都得跪那儿行礼。 总之,高宁馨的丧事办的是轰轰烈烈,极尽盛大,乾隆真情实感的给她写了挽诗——不是打油诗那种。 曦滢原以为这事也就这样了 —— 一个作恶多端的贵妃,死后得了个体面,算是皇家最后的体面。 谁知头七还没过,事情居然反转了。 具体什么情况不知道,不过曦滢猜测是这次重阳夜宴的事情被查出来了。 虽然乾隆要脸,但高宁馨的所作所为绝对是把他的智商按在了地上摩擦,从不内耗,一向外耗的乾隆会忍气吞声继续给她死后哀荣、然后百年之后还跟她躺一块儿——甚至几百年后被迫跟她殓一个棺材里?(地狱笑话) 绝然不可能! 轰轰烈烈的葬礼戛然而止,内务府的人连夜撤走了吉安所的幡幔,接着宫里传出新的谕旨,措辞严厉:“经查高氏图谋不轨,犯有大逆之罪,所有封典悉行革除,其族论罪。” 第56章 高家的落幕 不单单是这次的蝙蝠,高宁馨一案简直是越查越有,从后宫查到前朝,闹了个轰轰烈烈,乾隆气愤于这一家子的忘恩负义,御笔朱批的判决直接顶格。 鲜红的朱砂落在奏折上,像极了高氏一族淌出的血。 高宁馨终究在死后达成了夙愿 —— 她娘进不了祖坟,那高家的祖坟,便也不必留了。 寒冬的紫禁城被这场风波涤荡得异常清净,近来风紧,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生怕踩碎了檐角的寒霜,惊动主子。 没了高氏这个搅弄风云的主儿,加上乾隆下旨倒查账,一时间人人自危,生怕本来已经抹平的脏事沉滓泛起。 娴妃也不知道是的确没恨上富察容音,还是先有别的对付对象把富察容音放在后面,纯妃如今还没有儿子,没必要无的放矢的搞富察容音。 长春宫进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期。 富察容音的日子过得舒心,这份安宁让她愈发惦记曦滢,隔三差五就打发人送些补品过来:长白山的老山参、南边新贡的血燕,连给未出世的孩子做的虎头鞋,都一式两份备着。 来送赏的多半是明玉。 这姑娘如今走路都带着风,脸上总挂着明快的笑,进了傅恒府就直奔内院,先拉过曦滢的手腕查看伤口,见那道狰狞的疤痕已经淡成浅粉色,才松了口气:“总算长好了,娘娘天天念叨,说要是留了疤可怎么好。” 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曦滢的小腹,感受着里面轻微的胎动,眼睛笑成了月牙。 随即里掏出个描金小瓷瓶:“这是娘娘让人新制的玉容膏,指定不能让你留疤。”末了才开始转述富察容音的唠叨。 “娘娘说,你这身子得格外仔细,前些日子太医院新制了些滋补的药,她让人按方子抓了最好的药材,您可得按时喝。” 明玉说着又捧出个锦盒,“还有这个,娘娘亲自叫造办处打的长命锁,来来回回改了好几次,说给小少爷或是小小姐都好。” “娘娘近来身子如何?” “好着呢!” 明玉拍着胸脯,“太医说胎儿康健得很,就是夜里偶尔会踢被子,皇上都亲自守着掖被角呢。”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现在宫里可太平了,娴妃纯妃都安分守己,再也没人敢给娘娘使绊子,咱们总算能高枕无忧啦!” 曦滢指尖摩挲着长命锁上的流苏,没接话。 这后宫的平静从来都是暂时的,高宁馨倒了,总会有旁人冒出来,眼下的安宁,过一天算一天吧。 ------------------------------------- 转年开春,长春宫传来喜讯 —— 富察容音平安诞下一位公主。 因大公主和二公主早夭,这三公主便成了事实上的嫡长女。乾隆守在外头,听见婴儿清亮的啼哭时,得知富察容音生下了个公主,高兴得连抚掌大笑:“好!好!朕与皇后总算儿女双全了!” 产床上的富察容音脸色苍白,目光放在身侧的孩子上不愿挪开。小家伙闭着眼睛却无端的让富察容音觉得她同她的长姐长得很像,她望着那粉嫩的小脸,眼眶倏地红了。把手指轻轻放在她的手里,那小家伙竟咂咂嘴,伸手抓住了她的指尖。 “瞧这孩子,多机灵。” 富察容音哽咽着笑了。 窗外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这对母女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这一刻,长春宫的宁静,似乎真的能绵延到地久天长。 曦滢的病假单持续有效,富察家这次是李荣保福晋带着亲媳妇老四福晋进宫祝贺的。 也不知道四嫂是如何在乾隆那里得了坏印象,所以她一向是非必要不进宫的,但没办法,如今李荣保福晋眼神不好,不可能放她自己进来,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进来了。 “你如今平平安安,转眼尔晴也快临盆,额娘如今也没什么遗憾了。” 李荣保福晋坐在铺着貂皮褥子的椅子上,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小公主,消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婴儿柔软的胎发,说着说着语气还是有些遗憾起来,,“你这次生产,额娘也没帮上你什么。” 富察容音靠在引枕上,气色好了许多,她拉过母亲的手笑道:“额娘有这份心就够了,尔晴已经帮我大忙了。若不是她重阳那日拼死相护,我们母女可能已经没了,连累得她……”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她抬眼看向母亲,“这些日子也没顾上派人去瞧瞧,近来她可好?” 李荣保福晋脸上的笑容倏地收了,眉头拧成个疙瘩::“什么?怎么回事——傅恒只说尔晴怀孕了要静养,怎么没告诉我这些?” 完了,说漏嘴了。 贺过了富察容音,到时辰出宫了,李荣保福晋也不回家,带着老四媳妇就直奔曦滢去了。 近来傅恒没怎么加班——指没怎么在单位加班,都把活儿带回家里做了。 所以李荣保福晋来的时候他也在,此刻他正陪曦滢在花园散步,青石板路两旁的迎春开得金灿灿的,两口子看着福灵安在院子里瞎跑,曦滢小声蛐蛐,颇有些幸灾乐祸:“福灵安也就这两年舒坦日子了,等过两年启蒙,这孩子这么皮,怎么坐的住啊。” “孩儿他阿玛,可仰赖你好好教育了。”曦滢仰头看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毫无罪恶感的把辅导功课的锅甩给傅恒,毕竟谁不知道有些小皮孩儿不写作业父慈子孝,一写作业就是鸡飞狗跳。 正说着,一个腿脚机灵的小厮过来通风报信,说是李荣保福晋和四嫂来了,这会儿估计已经进了二门了。 李荣保福晋身体不好,如今不常出门,一向都是他们两口子往承恩公请安的,今天这是要闹哪出啊。 曦滢和傅恒对视一眼,发现对方都没啥头绪,只当是老太太进宫看了富察容音想起自己孙子了,或者是想起曦滢了过来看看他们准备得如何。 于是喊回了福灵安,一家三口去迎接去了。 第57章 福隆安 刚见面,俩人就劈头盖脸的迎来了老母亲的好一顿控诉。 “去年重阳节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们怎么瞒着我?是不是嫌我老了不中用,帮不上忙了?” 又转向曦滢,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嗔怪:“你也是,怀着身孕呢,我去看你就是,怎么还亲自出来了?仔细脚下!” 最后总结陈词:“你们两个,没一个靠谱的!” 好在唠叨之前记得先让丫鬟扶曦滢坐下:“快坐着,仔细别累着。” 曦滢在一旁连连点头:“是是是,额娘说的对,主要是怕您操劳。”、“都怪我们考虑得不周全。”、“以后一定事事跟您禀报。” 堂里只剩下傅恒和福灵安两父子可怜巴巴的站在中间听训。 傅恒被老太太训得抬不起头,忽然伸手戳了戳身边的儿子。 他仗着李荣保福晋眼神不好看不清,明目张胆地朝儿子使眼色,嘴角还微微努了努,示意他去灭火。 小机灵立马接收到了阿玛的意思,上去抱着李荣保福晋:“祖母,福灵安都想你了!夜里做梦都梦见祖母给我糖吃呢!” 李荣保福晋顿时眉开眼笑,弯腰抱起自己的小孙孙:“我们福灵安想祖母了啊?怪你阿玛,也没空常常带你回来看祖母。” 她抱着孩子坐下,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又拉着曦滢的手絮絮叨叨,“额娘也不是责备你,你姐姐那里幸好有你周全,不然额娘都不敢想会是什么光景,只是你们万事都自己扛着,傅恒也是……” 现在全场只剩下唯一一个挨训的了。 傅恒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抱着儿子拉着媳妇其乐融融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着温柔的笑意。 再次婉拒了婆母让他们搬回承恩公府待产的邀请,李荣保福晋转而开始对着傅恒耳提面命,让他别光顾着工作,也得好好顾家。 直到暮色降临,被教育得够呛的傅恒汗流浃背的送额娘和四嫂回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荣保福晋不常来,倒是四嫂成了常客,隔三差五就得带着任务过来看看。 四嫂管着承恩公府的一大家子,本就忙碌,如今还得增加工作量,曦滢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对不住啊,四嫂,劳您一趟一趟往这边跑。” 曦滢看着她额角的薄汗,递过帕子。 四嫂是个爽利人,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爽朗地笑道:“别想这么多,我乐意来。你这儿院子敞亮,孩子也热闹,比在公府里对着那些账本舒坦多了。再说了,还想着能沾沾你的喜气,让我这儿也能得好消息呢。” 要说四哥傅文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男,眉眼俊朗不说,还写得一手好字,不然也生不出明瑞那么俊俏的儿子。 他们两口子自小青梅竹马,感情蜜里调油,怎么就养大了明瑞这一个儿子呢。 别说曦滢私下里纳闷,连四嫂自己都叹气:“太医也瞧了,药也吃了,就是没动静,难不成真要明瑞一个人撑门户?” 傅恒府里的石榴树刚结出青疙瘩似的小果子,府内上下就已严阵以待。傅恒每天上下班都紧张兮兮的,恨不得能居家办公。 这当然不行,乾隆这会儿缺人手呢,他看上的左膀右臂,绝对不许摸鱼,只要敢想,怕是得被御笔朱批骂得抬不起头。 曦滢的亲妈也没闲着,恨不得天天来探视,实在走不开的时候,也会打发舒常过来看看。 在全家人的焦虑中,立夏日,蝉鸣刚起第一声,产房里终于传出婴儿清亮的啼哭。 傅恒激动坏了,一听到里面没动静,便往产房冲,李荣保福晋拉都拉不住。 “尔晴!你感觉怎么样?”傅恒看着曦滢一脑门汗,头发有些散乱的样子万分心疼,“两个孩子就够了,咱们以后别生了。” 曦滢被他这副急得眼圈发红的样子逗笑,伸手推他:“抱着你儿子出去给额娘看看吧。”别在这儿裹乱。 傅恒熟练的抱着刚包好的孩子,听话的出去了。 福二娃确实文静,饿了也只是小声哼哼,换尿布时顶多皱皱眉头,半点不像福灵安,自出生就扯着嗓子嚎,像是要把全府的人都叫过来围观。 傅恒给他起了名字,果然是叫福隆安。 傅恒添了个儿子,富察容音特地派了明玉来送赏赐。 明玉嘘寒问暖了一番,又凑到摇篮边戳了戳福隆安的小脸蛋:“这眉眼真像尔晴姐姐!比福灵安那会儿安静多了。” 逗得一旁的福灵安不乐意了,抱着曦滢的胳膊撒娇:“额娘,我小时候也很乖!” 过了百日,富察容音没忍住想见见这个孩子,曦滢借着身体原因,把福隆安往傅恒怀里一塞:“我这几日受了暑热,头有些沉,不方便进宫,你带去给娘娘瞧瞧吧。” 傅恒立刻把孩子放回悠车,伸手探她的额头:“中暑了?可请大夫看过?” “昨儿让张大夫来看过了,可能被日头晃着了,开了两剂清暑汤,喝了就没事。” 傅恒的指腹带着薄茧,触在她脸颊上有些痒。 他想起昨夜处理公务到三更才回,进房时曦滢早睡着了,竟没发现异样。“都怪我回来太晚。” 若知道她不舒服,该早些回来的。 “别草木皆兵的,年纪轻轻的愁成个小老头。”曦滢笑他,色眯眯的摸了摸傅恒严肃的俊脸,“最吸引我的脸蛋,未老先衰我是要嫌弃的。” 傅恒被她这话逗得一怔,随即委屈巴巴,哀怨的问:“原来你当初看上我,就只是因为脸?” “不然呢?男人可以看脸挑媳妇,女人不行?就算你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又得皇上看重,你不会觉得如果你长得难看我还会看上你吧?” 曦滢挑眉,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往自己这边带,鼻尖蹭着他的下巴,“始于容貌,忠于人品 —— 傅恒少爷可得持续努力,别让我失望啊。” 傅恒喉结动了动,刚要说话,却被她眼里的笑晃了神,所有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声音低沉又温柔:“遵命,夫人。” 第58章 乐极生悲 曦滢和傅恒在家里就美貌问题腻歪了半晌,搞得两个人都汗津津的,这才跑去冲了个凉,这换了衣服,抱着福隆安进宫了。 傅恒抱着福隆安进长春宫时,廊下的鹦鹉正歪着头梳理羽毛,见了人便扑腾着翅膀叫:“吉祥 —— 吉祥 ——” 富察容音正抱着三公主在廊下晒太阳,见他进来便笑着招手:“快让我瞧瞧这孩子。” 傅恒小心地把襁褓递过去,富察容音刚接过,福隆安就睁了眼,黑亮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她鬓边的珍珠流苏。 “这孩子倒不认生。”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软乎乎的脸颊,对傅恒说,“看眉眼长得真像尔晴,说不得长大了比你还俊些。” “今日尔晴怎么没进来?” 富察容音低头逗着怀里的孩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 “昨日午后她在廊下看书,许是被日头晒着了,中了暑热,今日身子有些不爽快,怕在宫中失了仪态,让我替她给娘娘请罪。” 傅恒垂手立在一旁,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 “中暑了?要紧吗?” 富察容音顿时蹙起眉头,怀里的福隆安被她动作惊得晃了晃,开始哼哼唧唧,她连忙稳住手臂轻拍。 “已经找大夫开过药了,姐姐不必担心。” 福隆安在她怀里很乖,小脑袋歪着蹭了蹭她的衣襟,露出的手腕得像段嫩藕。富察容音轻轻捏了捏,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来:“这孩子…… 到底不如他哥哥那般皮实,瞧着单薄些。” 傅恒刚要回话,就见她眼圈慢慢红了,低头望着孩子熟睡的脸:“定是重阳那日受了惊,你看这小模样,可怜见儿的。” 她忽然想起御景亭那晚的血光,曦滢倒在地上的样子猛地撞进脑海,手里的襁褓仿佛重了千斤。 “都怪我,若不是我没护住自己,也不会让尔晴遭那份罪……” “娘娘别这么说。” 傅恒连忙打断,“大夫说孩子只是性子文静,吃睡都好着呢,尔晴也常说这小子比福灵安省心。” 乾隆刚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便走过来,见富察容音眼眶红红的,伸手替她拭了拭眼角:“这是怎么了?” 待问清缘由,他捏了捏福隆安的小脚丫,对傅恒道,“这孩子看着精神得很,容音就是瞎操心,总觉得自家孩子不够壮实。” 富察容音勉强笑笑,让明玉取来一叠虎头鞋:“这些都是我挑软缎子做的,鞋底纳得松,穿着不硌脚。还有燕窝,你带回去务必盯着尔晴每日喝。” 她摩挲着福隆安的小脸。 “娘娘放心,我回去一定转告尔晴。” 临走时,富察容音又拉着他叮嘱半天,直到看见傅恒怀里的福隆安咂了咂嘴,才勉强笑了笑:“去吧,路上仔细些。”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她忽然捂住心口,乾隆扶住她的肩:“还在想?” “我总觉得对不住尔晴。” 富察容音望着窗台上那盆刚换的茉莉,花瓣上的露珠滚下来,像滴没掉的泪,“那孩子受的苦,原该是我受的。” 乾隆叹了口气,替她理了理鬓发:“就算文弱些,长大了当个文官也无妨,总不至于没个出路。”实在不行,长得这么俊,当个额附也不是不行。 廊下的鹦鹉又在叫 “吉祥”,尾音拖得长长的,可富察容音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只觉得那声音里,藏着化不开的愧疚,像暮春黏在衣料上的柳絮,挥之不去。 ------------------------------------- 这一整年,富察家接二连三的传出喜事,像是把前几年的沉寂都补了回来。 先是天津的二哥写信来报喜,说是二嫂又生了个儿子,达成了不到三年抱俩的成就。 李荣保福晋听完也觉得万分高兴,让丫鬟赶紧备些银锁和绸缎,差人快马送去天津,告诉老二家的,别光顾着乐,在天津没亲没故的,得自己注意,好好调理。 随即四嫂也终于传出了好消息,曦滢回承恩公府道贺的时候,四嫂指尖绞着帕子道:可算盼来了,定是当真让我蹭到了福隆安的喜气,赶明儿一定给我们的福二少爷备上厚厚的谢礼。 到了年底,北风卷着雪粒子敲打窗棂的时候,远在察哈尔的李荣保也得了圣旨,乾隆准了李荣保乞骸骨的奏折,调令由快马送达,老爷子已近花甲,终于能卸下外任的重担,回京养老了。 李荣保福晋得了信儿,高兴极了,自从前些年自己生了病,她一直都在担忧老头会不会也天有不测风云的死在任上,如今能回来也算是皆大欢喜。 李荣保福晋整日算着日子,把老爷子住的正房打扫得一尘不染,连窗台上的盆栽都换了新的,只盼着人早些到家。 谁知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快马送来的不是归人,竟是讣告。 李荣保行至归化城时突发恶疾,夜里还跟随侍的小厮说想家,天亮时就没了气息。 消息传到府里,李荣保福晋怔怔地望着窗外飘落的雪,那雪下得又急又密,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都埋起来。半晌,她才喃喃道:“怎么会? 前儿个收到的信还说路上顺顺当当,说要给福灵安带把小弓……” 话没说完,身子便一歪,直挺挺倒了下去。 傅恒接到消息时正在户部当值,手里的笔猛地戳在奏折上,晕开一团墨渍。他踉跄着起身,同僚扶住他时才发现,这位素来沉稳的小傅大人脸色惨白如纸,唯有眼底翻涌的红,泄露了滔天的悲恸。 他当即请旨,与大哥广实与四哥傅文一同带着家丁快马出城,一路风雪兼程,终于在大同府城外接到了李荣保的灵柩。灵车裹着厚厚的毡布,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傅恒扶着棺木,指尖触到冰冷的木材,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他骑马的样子,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沙砾,一声 “阿玛” 哽在喉间,终究没能喊出声。 第59章 神君的底线 李荣保福晋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原本丰润的脸颊塌下去一块,望着棺木的眼神空茫茫的,像是丢了魂。 灵柩抵京那日,天色阴沉得像块浸了墨的棉絮。承恩公府门前的石狮子被素白的孝布裹了半截,府里的灯笼全换成了白绢面,风一吹就簌簌作响,像谁在低声啜泣。 皇后的父亲,葬礼无比隆重。 出殡那日,天阴得像要塌下来。 李荣保福晋被丫鬟搀扶着,一步步跟着棺木走,再回来承恩公府时忽然呕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的素帕。众人慌忙将人抬回去,请来太医院的院判诊治,也只说是悲恸过度,伤了根本。 管家的四嫂肚子已经挺大了,管这些事情难免精力不济,只得拜托曦滢帮忙。 傅恒也不放心额娘的状况,暂时带着一家子搬回了承恩公府,但说到底,打李荣保去世后,承恩公府便再也不是他的家了。 开春后,李荣保福晋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弱,常常坐在窗前望着北方发呆。 梨树冒出了嫩芽,她忽然有了些精神,让曦滢扶她到廊下坐着。阳光透过新叶洒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笑了笑:“你看,这树又活了一年。” 李荣保福晋慢慢有些病的糊涂了,曦滢每日带着孩子们去请安,她都会拉着福灵安的手问:“你爷爷怎么还不回来?他答应要教你骑小马的,那匹白马还是他特意让人从张家口选的呢。”福灵安眨着大眼睛,看看额娘又看看祖母,不知该如何作答。 清明刚过,梨花开得正盛的时候,李荣保福晋在睡梦中去了。 她枕边放着件半旧的藏青马褂,是李荣保留下的,领口磨出了毛边,却被她摩挲得发亮。 傅恒在灵前烧那件马褂时,火苗窜得老高,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布料燃烧的焦糊味混着檀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像要把那些鲜活的过往都烧成灰烬。 两场丧事办下来,承恩公府的白灯笼还没摘,又换上了新的。 傅恒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两盏并排挂着的白灯,忽然发现今年的蝉鸣来得特别晚。 廊下的白幡被初夏的风卷得猎猎作响,与祠堂里昼夜不息的诵经声缠在一起,像根无形的绳,勒得人喘不过气。 祠堂里新漆的灵位泛着冷光,李荣保夫妇的名字并排刻在檀香木上,墨迹还带着未干的润色。 前些日子额娘还在暖阁里数着阿玛的归期,子侄们围着炕桌抢糖吃的热闹仿佛还在耳畔。 转瞬间却只剩这两座冰冷的灵位,只觉得人生聚散如萍,终究没忍住,滚烫的泪砸在灵前的蒲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从此以后我就只是大人,而不是少爷了。” 傅恒忽然低低地说,声音里带着种孩子气的怅然若失,不是因为弄丢了什么珍贵的身份,而是失去了珍贵的人。 曦滢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刚沏好的热茶,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若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人总要经历这一天的。” 曦滢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宽慰。 “尔晴,若有天我死你前边,你……” 回房时,傅恒忽然攥住曦滢的手,声音喑哑得厉害。 他话还没说完,胸口就挨了曦滢的一拳,力道里带着明显的警告:“不许乱说话!” 她瞪着眼睛,“会应谶的,快点呸呸呸。” 在司命星君跟前乱说话,嫌自己命太长了。 但傅恒难得没顺着曦滢的话头改口,反而握紧了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腕间那道浅淡的旧伤疤。 他望着她的眼睛,眸子里盛着化不开的恳切:“我是认真的。” 他望着她的眼睛,眸子里盛着化不开的恳切,“若我走在你前面,别像额娘一样伤心,好好过日子,把我忘了都行。” “那你可要记好了 ——” 曦滢抽回手,指尖戳着他的胸口,语气十分郑重,“只要命没了,你我的缘分可就尽了。我肯定忘了你,你也别盼着什么下辈子下下辈子,咱们只有这一辈子。” 她是个神君,神生漫长,亘古不灭,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许下辈子,因为人有下辈子,但她没有。 没有的东西,是许不出去的。 她就算有点对傅恒犯迷糊,但底线绝对不能模糊。 傅恒被她这番话堵得喉头哽咽,最终只能伸手将她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嗯,我记住了,那就先过好这辈子。” 窗外的风卷着白幡掠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应和这场沉重的约定。 满臣和汉臣的丁忧规定是不同的。 汉臣守孝需离岗丁忧二十七个月,严守着 “父母之丧,三年不从政” 的古礼,麻布孝衣要穿足整整两个年头,案头的素烛得燃到灵前的香灰积满三寸。 但满臣不行,满臣人少,朝堂上的职位如同棋盘上的棋子,一步也错不得,皇帝断然不可能空置要员,让他们在家里守着灵堂抠脚不干活。 所以满臣只需要穿孝百天就得复工,余下二十几个月不必穿孝,却得一边守着 “心丧”,一边继续给皇帝搬砖。 为父母穿孝百日后,傅文成了新一代承恩公。 离任几个月之后,傅恒重新捡起了户部右侍郎的工作,不仅如此,乾隆又额外下了道旨意,命他在军机处行走。 这晋升速度,快得像坐了火箭,任谁看了都眼热——除了乾隆初年的第一宠臣,被乾隆亲口盖戳的,从他继位以来,第一受恩者的讷亲。 朝堂上议论纷纷,有羡慕他少年得志的,更多的却是暗讽:“毕竟是皇后的亲弟弟,这青云路走得也太顺了。” 连吏部的老尚书见了他,都忍不住捋着胡须感慨:“傅大人这年纪,老夫还在翰林院抄书呢,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 但傅恒只把这些闲话当作警示,像揣着块冰在怀里,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懈怠。 每日天色漆黑就出门,恨不得天黑才回府,把所有精力都埋进堆积的奏折里。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样的升迁已经太过迅速的时候,山西巡抚的官帽忽然毫无征兆的落在了傅恒的头上。 乾隆:一群只看得到裙带的蠢货,也不看看他要避开鄂党和张党挑一个完完全全只忠于自己的亲信有多困难! 第60章 去山西 这日散朝,乾隆单独召见傅恒。 “阿里衮调任山东了,” 乾隆头也没抬,指尖在舆图上圈出太原的位置,“他递了折子,说你二哥傅清在天津练兵得力,推荐他继任山西巡抚。” 傅恒垂手听着,阿里衮调任之事他在军机处有所耳闻,二哥傅清从总兵任上直接调任巡抚,这简直是平步青云的好事,他替兄长欢喜。 “不过,你二哥朕已经有了别的安排,” 乾隆转过身,目光落在傅恒脸上,“西藏那边需得信得过的人镇着,朕打算让傅清去驻藏大臣任上。” 傅恒的心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皇帝继续道:“山西地接陕甘,既是漕运要道,又有盐池之利,这两年的弊案闹得太大,需得有人替朕厘清。朕思来想去,满朝文武里,也就你能担此重任。” 傅恒猛地抬头,撞进皇帝深邃的眼眸里。那目光里有期许,有审视,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他原以为自己会在军机处和六部打磨几年,没料到这地方巡抚的官帽竟从天而降,砸得他有些发懵。 “怎么,你不愿意?” 乾隆挑眉,指节叩了叩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奴才不敢!” 傅恒连忙躬身,“只是奴才资历尚浅,怕难当此任,辜负圣恩。” “资历不是熬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乾隆捏起一枚棋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的残局上,“康熙爷当年派图海去平凉,他也是第一次掌兵。朕给你一年时间,把山西的乱子理清楚,漕运、盐政、吏治,一样都不能含糊。” 带着乾隆的期许,傅恒走出养心殿,日头已过正午,金光洒在汉白玉栏杆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傅恒攥着袖中的调令,忽然想起额娘临终前的话:“老九,咱们富察家的人,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他深吸一口气,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回到府里,曦滢正带着福灵安在廊下莳花,见他回来,福灵安丢下小铲子就往他怀里扑:“阿玛!” 傅恒弯腰抱起儿子,掌心触到孩子后背温热的汗,心里那点焦灼忽然淡了些。他摸了摸儿子光溜溜的后脑勺,把他交给旁边的保姆:“带大少爷去洗手,别把花籽吃到嘴里。” 随即拉着曦滢进了书房,反手关上梨木描金的门扇。 “今天怎么这般早就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曦滢问。 “皇上让我去山西任巡抚,三天后就得启程。”傅恒从怀里掏出那卷调令,声音有些低沉。 曦滢正在倒茶的手顿了顿,青瓷茶杯在茶盘上发出轻响。 她抬眸望他,见他眉宇间藏着忧虑,便知他在担心什么。 “那你打算带多少人去?” 她把茶盏推到他面前。 “下人里挑几个得用的,轻车简从就好——皇上还派了海兰察、舒常和其他几个侍卫和我一同赴任。” 傅恒呷了口茶,眉头依旧没松开,“只是我走了,你和孩子们在京城……” 他有些放心不下。 曦滢却笑了,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这有什么难的,我带着孩子们跟你一起去就是。” “你也要去?” 傅恒愣住,半晌,才提醒道,“山西路远,孩子还小,经不起颠簸。” “我阿玛当年放外任去山西的时候,我也就福隆安这么大,还不是一路跟着。” 曦滢挑眉,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山西吃陈醋,我们在京城吃烤鸭?” 旗人出京不易,寻常人家一辈子都困在京城的胡同里。趁着外任的机会带孩子出去看看黄土高原的沟壑,听听晋商的驼铃声,总比闷在四合院里强。 过了这个村儿,可没这个店了。 “不就一年吗?让孩子也去踩踩山西的土地,又不耽误他开蒙,”她凑近了些,声音软下来,“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不是吗?” “可巡抚官邸不比咱们京城的宅子,”傅恒还是有些犹豫,“万一也和天津总兵府一样破烂,房梁糟朽,墙根长草,窗纸漏风,你们怎么受得了。” 曦滢嗤笑了一声:“前几年的山西弊案闹得沸沸扬扬,连我都知道,一群贪官污吏住的官邸,能破到那儿去?指不定比咱们府里还讲究呢。” 傅恒竟然觉得曦滢讲得很有道理,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山西的黄土高原,那沟壑纵横的山路,似乎也没那么难走了。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鼻尖蹭着她衣袍的皂角香:“好,那就一家人一起去。” 说定了之后,傅恒派管家拿着文书去有司办了路引,离京之前,他还有许多工作要交接,准备的事情便落在了曦滢头上。 要去山西,傅恒一个人能背个行李说走就走,但要带上妻儿,哪怕是轻车简从,那工程量也是不一样的。 富察家的孩子都不是娇气包,很多东西都可以到了再置办,只要拿着路上用的东西就得了。 路上的护卫不用曦滢挑选,其他侍奉的人里,除了两个孩子的保姆,还带上了厨子和杜鹃,巴嬷嬷被留在了京城看家。 傅恒和曦滢一走,家里就没了主子,门房、护卫和留守的下人都得安排好,好在他家没有那种偷奸耍滑的,留下的人只要各司其职,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四哥和四嫂听说傅恒放了外任,特意带上了孩子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衬的。 “四哥四嫂,明瑞,你们来了,我和傅恒还说这一摊子收拾好了便去承恩公府辞行。” 明瑞已经不是傅恒和曦滢成婚的时候扒窗户还得垫脚的小朋友了,礼貌的行了礼,然后被福灵安拉走了。 “傅恒头一回放外任,我们也是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四嫂说。 看曦滢准备好的东西已经陆续装车,看着似乎没什么需要帮衬的,四嫂不禁感叹,不愧是尔晴,做事情真妥帖呀。 单傅恒一个人,行李满满当当装了一车,傅文没忍住说了一句:“傅恒此去山西,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是不是太娇气了些,不过他也就是一提,穷家富路可以理解,接着说,“傅恒不在京城,若是弟妹有什么不便,尽管搬回承恩公府来,大家也好照应着。” “多谢四哥关照,”曦滢感谢了四哥的照顾,“不过我同傅恒已经说好了,我们都去。” 第61章 游山玩水 “你们也去?”四嫂有些惊讶,这能行吗?难不成尔晴是不希望傅恒在外头纳妾?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如今虽然脱了孝,但依旧是丧期,就算在外头,以傅恒的人品也是不可能孝期纳妾的。 难不成自己的这个妯娌真就这么贤惠,好好的京城不待,便要跟傅恒去赴任做贤内助? 四嫂是和富察家一起吃过苦的,落魄的日子,也是咬着牙在管家,所以如今格外爱享乐,对这种自找苦吃的行为有些不理解。 “旗人能出京多不容易啊,带孩子们也出去看看。”曦滢笑着给她续上滚烫的碧螺春,青瓷壶嘴倾出的热水在茶盏里漾起细密的涟漪。 四嫂点头:“你这么说倒也是,像咱们这样的人家,若不是放外任,一辈子走不出北京城,你们夫妻一体,孩子们也能在跟前承欢,倒省得彼此牵挂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曦滢:“京城的事儿不必挂心,明瑞这几日刚进了咸安宫官学,他散学的时候正好会路过你家胡同,到时候门房有什么事,让他捎个话就是了。” 咸安宫官学就在景山北侧,从宫学出来往南走,穿过两条胡同正好会路过这里。 曦滢看向站在廊下的明瑞,这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小少年,日后竟是驰骋沙场、马革裹尸的忠烈名将。 她扬声道:“那可就拜托我们明瑞了,若是府里有什么要紧事,还得劳你多费心。” 明瑞连忙转过身拱手:“婶婶放心,侄儿省得。” 正说着,傅恒从外面回来,见了傅文便拱手:“四哥来了。” 兄弟俩凑在一起说了几句公务,傅文拍着他的肩膀道:“到了山西凡事小心,强龙难压地头蛇,若有难处就往家里递信,别自己扛着。” 虽然傅恒如今是家里最出息、官位(不是爵位)最高的,但若有合理合法的需要,只要开口,哥哥们定然也是义不容辞的。 “四哥放心,我有数。” 傅恒心中一暖,答应下来。 暮色渐浓,檐角的灯笼被丫鬟点亮,暖黄的光映着满地落英。 曦滢热情的留下他们用完晚饭,已经是月上中天,傅文夫妇起身告辞。 傅恒和曦滢带着福灵安送他们到门口,福灵安拉着明瑞的袖子,有些舍不得,拉着明瑞的袖子不肯放手:“明瑞哥,等我从山西回来,咱们一起带弟弟们去放风筝!到时候我叫阿玛给我扎个最大的沙燕。” 明瑞很迁就自己这个堂弟,笑着点头:“成,我和奎亮在京城等着你回来。” 送走客人,曦滢看着福灵安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做的决定没问过孩子的意见。她走上前拉住儿子的小手:“福灵安,你想去山西吗?那里可没有京城的兄弟伙伴,也没有护国寺的糖耳朵。” “想!” 福灵安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方才还惦记的明瑞哥和糖耳朵立刻被抛之脑后,回答得斩钉截铁。 想去啊,那没事了。 虽说曦滢带孩子跟着去山西,但公务紧急,傅恒带着从属快马先行,曦滢则是在富察家护卫的保护下优哉游哉的往山西去。 车窗外的景致渐渐变了模样,京城的朱墙琉璃被黄土坡取代,道旁的白杨树长得笔直,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曦滢一行人并非闷头赶路,每到治安不错的大城,便会停下车马住上一两日,带着孩子观光一番,买点小特产,吃吃看着靠谱的路边摊——饶阳的金丝杂面,河间的驴肉火烧,倒是看遍了沿途的风土人情。 这样一来,傅恒一行人快马五天赶到的路程,曦滢晃晃悠悠的走了小一个月。 每到一处驿站,总能看见傅恒身边的家仆苏桑阿候在门口,见了曦滢的马车便上前躬身:“福晋可还安好?大人让小的来瞧瞧,若是缺了什么,他好让人送来。” 傅恒深知自己的妻子,虽然万事都能规矩周全,但实际上是个再爱自在不过的女子,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并不介意他们在路上玩了多少日子——嗯,只要别忘了自己这个夫君还在目的地等她就行。 所以苏桑阿从不催促,只仔细询问孩子们的饮食起居,看护卫把马车护得严实,便放心回去回信。 过几日行至下一站,又会被不放心的傅恒派来,手里常提着些当地的吃食 —— 有时是沧州的狮子头,有时是赵州的雪梨,都是傅恒打听之后特意让人备好的。 如此往复了三回,苏桑阿第四次出现时,脸上带着笑意:“夫人,前面就是太原府地界了,大人已让人在城门口候着了。” 马车碾过护城河的石桥,石狮子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福灵安扒着车窗惊呼:“额娘,这就是太原?” 曦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黄土夯筑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垛口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嗯,我们到了,咱们要和阿玛汇合了。”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全省一把手的家眷,必然是有免查验的插队特权。 来迎接的家仆领着车架在巡抚衙门后署的门前停稳。 有人在外头替打了帘子,曦滢眼前一亮,看清给她打帘子的人正是傅恒,他伸手扶着曦滢踏下车辕:“当心脚下。” 还没等傅恒多说一句,早已经坐不住的福灵安像只小炮弹似的扑进他怀里,小嘴儿巴巴的:“阿玛!你看我给你带了赵州的雪梨,可甜了!” 傅恒接过来,揣袖子里,又伸手接过在一旁蹦跶的福隆安。两岁的小儿子比较放肆,盯着傅恒看了半晌,伸手去抓他官帽上的孔雀翎。 “一路上累不累?进去歇歇吧,我已经命人拾掇好了。” 傅恒替曦滢拂去肩头的尘土,又有些歉意地补充,“今天我还得和布政使他们讨论盐池防务,恐怕又得很晚了。” “你忙你的就是,不必替我们操心,” 曦滢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轻快,“我会看着安顿的,等都妥当了,再请海兰察和舒常来吃个便饭。” 第62章 遇故人 进入官邸,曦滢打量着未来一年要住的地方。 进了门用了雕花的隔断相隔,正房的装饰倒也简单,没有挂画,沿着墙放的条几上头陈设着些摆件 —— 一对哥窑开片的胆瓶;还有尊青石雕的小炉,瞧着倒有几分年头。 这些物件显然不是傅恒带来的,她偏头看向身边的人,眼底带着点探究:“是阿里衮留下的?” “不是,是他上一任的。” 指尖划过儿子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那位被革职时也没心情收拾,只收走了金银细软,这些粗笨家什便留下了。” “我让人里里外外洒扫了三遍,窗纸都换了新的,你放心住。” 其他的家具摆设虽然不多,却处处透着精致讲究 —— 紫檀木的八仙桌,桌面光可鉴人;铺着暗纹锦缎的太师椅,扶手处的包浆温润如玉。 不愧是被几任贪官连番整饬过的房子,连墙角的铜盆架都雕着繁复的蝠纹。 虽然抵不上京城的家,但放整个太原应该也算气派的。 傅恒一家子就这么在山西安顿下来。 傅恒上任后的日子,几乎是连轴转。 山西的积弊比他预想的还要深重,学政和盐政混乱得像团乱麻,历任官商勾结的痕迹随处可见,哪怕阿里衮已经做了一部分工作,留给他的依旧十分棘手。 他每日天不亮就披着晨露去前头的衙门办公,常常忙到深夜才归,带回的公文堆在案头,能把他埋了。 常常是曦滢睡醒一觉,发现傅恒还在肝。 不仅如此,他还得出差,不是巡查河堤农田,就是整顿防务,那叫一个脚不沾地,神龙见首不见尾。 “又忙到这时候?” 傅恒抬头,眼底布满红血丝,端起他早就凉透了的酽茶一饮而尽,口腔里的苦涩似乎能冲淡些许疲惫,“明日要去解州盐池巡查,一早就走,大概得去个几天。那边的盐商鬼得很,账册做得比天书还难懂,得亲自去盯着才行。” 曦滢替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事要紧,我让厨房给你备些干粮路上带着。” 与傅恒的焦头烂额不同,曦滢带着孩子们把太原城逛了个遍。 俨然神魂归位,变回了天界那个到处溜达的街溜子曦滢星君。 入乡随俗换了汉女的装扮,月白的马面裙外罩着件浅灰的比甲,领口绣着圈细细的兰草纹。虽只是素色的衣裳,却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连傅恒偶尔瞥见,都忍不住在眼底露出惊艳,嘴上却不忘叮嘱: “外头风大,记得戴帷帽”。 五岁的福灵安正是好奇的年纪,跟着母亲走街串巷,眼睛里总像藏着星星,两岁的福隆安被奶娘抱在怀里,小手指东指西。 他们去看晋祠的千年古柏,曦滢就叫福灵安踮着脚摸摸树结上的纹路。 路过面摊时,曦滢也会买一碗刀削面,看着师傅拿着铁片在面团上飞快削砍,面条像银鱼般跃入沸水。 福灵安看得入了迷,非要自己试试。 除了福灵安每日的启蒙学习不期然的落在曦滢身上之外,一切都过得万分惬意。 转眼便到了年底,说是外放一年,但在傅恒夙兴夜寐的努力之下,乾隆给他下的指标都已经悉数完成,盐池的亏空补上了大半,吏治也肃清了不少,估摸着他们可以提前回京城了。 也不知道封笔之前能不能接到皇上让他们提前回京城的谕令。 既然快要回去,曦滢也准备提前去寻些精美的土产,带回去送皇后和府里的女眷。 这天上午,雪刚停,曦滢也没带孩子,裹着件月白貂裘,带着杜鹃往城西的集市去。 转过两条铺着青石板的胡同,眼前忽然出现一条没去过的街道,两旁的店铺挂着褪色的幌子,卖胡辣汤的摊子冒着白汽,混着煤炉的烟火气在冷空气中弥漫。街道尽头有间绣坊,黑底金字的牌匾写着 “落英” 二字,门脸虽只两开间,竹帘却被进进出出的客人掀得哗哗响,竟是络绎不绝。 “他家生意倒好,” 曦滢停下脚步,望着那扇被摩挲得发亮的木门,随口问向旁边摆摊卖绒花的大婶。大婶裹着件打补丁的棉袄,面前的竹筐里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绒花。 “可不是嘛,” 大婶笑着直起身,冻得通红的手里捏着根细铁丝,“这是咱们太原第一家苏绣铺子。老板是个外乡来的小寡妇,手艺好得能把蝴蝶绣活了。人也心善,见我男人没了,家里揭不开锅,就教我扎绒花卖,如今靠着这手艺,倒也勉强能糊口。” 她说着,从筐里挑了支最艳的桃花绒花递给曦滢,“夫人瞧着新鲜,买一支吧?插在发髻上,开春似的。” 曦滢接过绒花端详片刻,这花做得虽不及京城绒花铺的精细,花瓣边缘还有些毛糙 ——毕竟是新学的,又是摆摊卖的便宜小玩意儿,但曦滢还是看出了些京城绒花的影子。 给了杜鹃一个眼神,杜鹃立刻掏钱。 曦滢捏着那支花钗,也不往头上戴——开玩笑,还没出孝呢,抬步往绣坊去了。 “夫人,” 杜鹃跟在后面,忍不住嘀咕,“要说苏绣,江南自不必说,就是京城的苏绣铺子,哪个不是名师坐镇?咱们何必来这小地方的绣坊呢?” 曦滢没回头,目光掠过柜台里陈列的绣品 —— 一幅兰草绣屏,针脚细密得像春雨打在窗纸上;一方手帕上绣着鲤鱼戏水,鳞片用的是劈丝技法,薄如蝉翼。她指尖在柜台上轻轻点着,心里那点预感越来越强烈。 “说不定,” 她轻声道,眼尾扫过里间垂着的蓝布帘,“能遇到故人呢。” 话音刚落,曦滢先听见了一个耳熟的的声音:“客人可随便看看,若没有选到喜欢的,也可定制——” 随即里间的布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走出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女子,发髻上只插着支银簪。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还真是个故人。 第63章 再遇璎珞 魏璎珞愣住了,但随即回过神来,她虽然不特意关注京城的消息,但山西换了巡抚,那个人还是皇后的亲弟弟,据说生得面如冠玉、俊朗不凡,这事儿她听来店里做嫁衣的女客闲聊时提过不止一次。 四目相对之时,魏璎珞只觉得眼前的景象与记忆重叠,仿佛又回到了长春宫的暖阁,曦滢正陪着皇后翻看新贡的云锦。 “你……” 她张了张嘴,鼻根酸涩得发疼,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句,“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吧,”乾隆处死魏璎珞一事,当时曦滢的确是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只是跟她关系不大就没有深究,倒是没想到演的竟然是一出金蝉脱壳,曦滢没再多问,拢了拢貂裘的领口,语气缓和下来,“算了,活着总比死了的好,见你如今活得自在,我替你开心。” “那时候,皇上没有给我丝毫辩解的余地,赐了我自尽,我也以为自己在劫难逃了,”魏璎珞回忆,毒药划过喉咙的灼痛历历在目,“我闭眼前只想着,总算替姐姐报了半分仇……没承想再睁眼,是被得胜从薄皮棺材里拖出来,说皇上有旨,魏璎珞已经死了。”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抹比哭还涩的笑:“给了我个新身份,我如今是沈氏,勒令此生不得踏进京畿半步。说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 曦滢在心里啧啧称奇。 不愧是女主啊,能在后宫翻云覆雨的闯下那般大祸竟还能从乾隆手底逃生。 不过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吗?这话说出来谁信?皇后都伤心毁了,乾隆也没给她透露出一点儿魏璎珞还活着的消息。 魏璎珞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 如今的她,大仇得报,又重获自由,眉宇间早已没了在宫中时的桀骜锋利,反而添了几分市井生活打磨出的淡然:“你说的对,不管怎么说,活着总比死了好。” 她忽然抬头,眼底翻涌的情绪搅得像汾河春汛,“皇后娘娘…… 她还好吗?” “你说呢?” 曦滢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舞,“她那时候身怀有孕,为你劳心劳力,伤心坏了。” “好在最后平安生下了小公主。”魏璎珞既愧疚,又庆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柜台上的绣品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当年走得急,没能跟她说上一句告别,没能告诉她那些龌龊事的真相……” 她忽然抓住曦滢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她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行事偏激,把事情闹到这种地步?” “她应该不怪你了。” 曦滢轻轻挣开她的手,从袖中掏出手帕擦了擦被攥出红痕的手腕,“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从你为姐姐报仇开始,到你在高氏面前装疯卖傻,再到弘昼为什么会出现在郭太妃的棺木,裕太妃又是怎么死的——你的所作所为,全部告诉她了。” 魏璎珞愣在原地,眼神有些茫然,随即闪过一瞬间的无措 —— 她一向尽量在皇后面前扮演着机灵懂事的模样,那些算计、那些狠戾,她都藏得严严实实,虽然偶尔会被看穿,但没料到最终还是被全盘托出,像剥去了最后一层伪装,将所有阴暗面赤裸裸地展现在那人面前。 “她…… 她怎么说?” 魏璎珞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窗外的风雪吞没。 “她觉得我们都把她当菩萨。” 就见魏璎珞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带着种近乎绝望的悔恨。 绣坊里的伙计听见动静,掀帘进来想看看情况,却被她红着眼眶吼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 伙计被她吓了一跳,喏喏地退了出去,还不忘贴心地把门帘重新放好。 魏璎珞放下手,眼眶红肿得像核桃,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晕开片深色的痕迹。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福晋,求您件事。” 铁骨铮铮的魏璎珞,居然有朝一日会心甘情愿的求她。 曦滢猜得到她想说什么,并没有拿乔:“你说。” “我知道自己没脸再给娘娘写信,” 魏璎珞转身走到里间,她从箱底翻出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幅观音像 —— 白缎为底,用孔雀羽线绣出佛光,观音衣袂用了七十二种色线晕染,连莲座上的露珠都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这是我去年开春就开始绣的,整整绣了九个月。您回京城时,能不能…… 能不能帮我带给娘娘?” 她指尖发颤地捧着绣像,指腹摩挲着观音慈悲的眉眼:“就说魏璎珞不孝,没能陪在她身边,但她教我的道理,一句都没忘。告诉她,害了姐姐的人,我都料理干净了,大仇得报,再无遗憾。” “我是个不能进京城的死人了,” 她声音哽咽,“让她务必保重身体,好好看着小公主长大,看她梳总角,看她及笄,看她…… 嫁个好人家。” 曦滢接过绣像,缎面细腻光滑,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痕,显然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她能想象出魏璎珞在无数个日夜,一针一线刺绣的模样把对皇后的愧疚与牵挂,一针一线绣进这方寸天地。 “没用在娘娘朝服上的孔雀羽线,你如今倒是也用上了。”气氛太过沉重,曦滢开口打趣。 “是啊,孔雀羽线虽然珍贵,但宫里有定数的东西,出来倒是弄到了。”魏璎珞感叹,比起紫禁城那座华丽的牢笼,她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也不错。 “好,我替你带到。” 曦滢将绣像小心卷好,裹进带来的锦盒,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还在微微发颤的魏璎珞,“光有绣像终究是无声的,你不如写封信吧。” 魏璎珞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 我不敢。” 她指尖绞着衣角,青布被攥出深深的褶皱,“娘娘若见了我的字迹,会不会更添烦忧?” 第64章 过年 曦滢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幅观音像上,孔雀羽线在光线下流转着细碎的金光:“你知道皇后不是那般计较的人,” 她顿了顿,劝了一句,“再说,有些话绣像替你说不了,你信里哪怕只写‘安好’二字,她看了也能宽心些。” 魏璎珞有些踟蹰,摊开信纸,又觉手里的信纸粗糙,不配拿给皇后看,心中有千言,却不知何处落笔:“给我些时间,我想好好写。” 曦滢点头,拿过了杜鹃的腰牌:“在我们离晋之前送过来就是。” 魏璎珞接过腰牌,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郑重地攥在手心:“多谢福晋成全。” “那你以后作何打算的?”曦滢好奇。 “得胜送我出京的时候,把我留在宫里的私产都带给我了,” 魏璎珞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尾泛起细碎的光,“如今我以无后寡妇的身份立了女户(因为清朝只有无后的寡妇可以离女户),眼下就一心一意好好经营这家铺子,或许有朝一日能去别的地方看看 —— 之前还同娘娘说我要乘船去岭南吃荔枝呢,也看看苏东坡日啖荔枝三百颗是什么光景。”魏璎珞面带向往。 “荔枝很甜,会变成个胖子。”曦滢说。 魏璎珞闻言也笑了。 曦滢没再多留,带着杜鹃离开了绣坊。 雪又下得密了些,落在貂裘上簌簌作响,她回头望了眼那挂着 “落英” 牌匾的门脸,棉帘被进出的客人掀得翻飞,隐约能看见魏璎珞低头整理绣品的身影,竟然觉得这样的结局也很不错。 回到巡抚官邸时,傅恒刚从前面衙门回来,正站在廊下看侍卫们贴春联。 朱红的联纸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亮。 他穿着件石青色常服,见曦滢回来,连忙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锦盒,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不由皱起眉:“去哪了?雪这样大,手都冻僵了。” 说着便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焐着。 “出去的时候还没下雪呢,去集市转了转,” 曦滢拍掉肩头的雪,“给皇后挑了些土产。” 她没提魏璎珞的事,毕竟魏璎珞和傅恒没有半毛钱关系。 傅恒打开锦盒看到那幅观音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绣工倒是罕见。” “偶然寻得的,皇后定会喜欢。” 曦滢岔开话题,“都要封笔了,皇上的谕令还没到?” 傅恒指尖顿了顿,随即合上锦盒递给身后的苏桑阿:“许是路上耽搁了,天寒路不好走,开春再回去也好。” 他牵起她的手往内院走,“今日我还同舒常和海兰察说,正好一起过年,也热闹些,不然他们俩光棍。” “其他人呢?要不要准备节礼?”曦滢踢掉鞋上的雪,毡垫上立刻留下两个湿漉漉的脚印。 “他们都是调任军营之人,自然是在军营过了,” 傅恒替她解下斗篷上的系带,“舒常和海兰察本来就不一样,年后是要同我们一起回京城的。我同他们不算从属关系,也没什么私交,不必费心备礼,免得落人口实。” 走得过于近,脱不了在军中结党的嫌疑。 转眼到了除夕。 舒常和海兰察一早就来了。 这会儿海兰察带着福灵安在院子里拉弓,五岁的小家伙穿着件小袄,像只圆滚滚的汤圆,费劲地拉开一把小号的牛角弓,箭杆歪歪扭扭地往靶子上飞,运气好能描个边儿,运气不好直接扎靶子边上的雪里。 曦滢披着貂裘站在廊下,舒常在她边上逗福隆安。 “福灵安得了海兰察这个巴图鲁师傅,以后怕不是要当个百步穿杨的神射手?”曦滢笑。 从书房出来的傅恒听曦滢这么说,万分不服气:“我的弓马骑射比海兰察也不差,围猎的时候也是拔了头筹的。” 曦滢看了他一眼,没说不信,但分明不信。 舒常也在一旁拆台:“姐夫这么忙,一年到头也没几天能碰弓箭,不妨把他们哥俩交给我来教,保管三年就能拉得开三力弓。” 傅恒咬牙:“你这么一说,我可就要好好考教你了——苏桑阿,把我的弓拿来。” 曦滢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让丫鬟搬了张太师椅放在廊下,还让人端来瓜子茶水。没一会儿,官邸里的侍卫和仆妇都凑过来看热闹,连厨房的大师傅都探出头来张望。 一番比试下来,两人竟然分不出胜负。 “我姐姐比我厉害多了,我赢不了,姐姐一定可以。”舒常心腹口不服,“姐,要不你来?” 傅恒:你姐姐,那不是我媳妇儿吗? 他看向曦滢,眼神里明晃晃就是在问她是站哪头的。 “我哪头都不站行不行?” 曦滢无语的看着院子那头所有箭头都扎红心上的靶子,全都是十环叫她咋赢。 但架不住众人起哄,过年嘛,就当玩点儿花活儿,又不是大比武,要真的分出胜负。 曦滢接过了舒常的弓,试着拉了拉,还行,拉的动。 朝傅恒伸手:“他姐夫,扳指给我使使。” 傅恒取下扳指递过去。 曦滢从箭筒里抽出三支,一起搭在弦上。 拉弓。 只听咻的一声,三箭齐发,同时钉在靶子上,竟把前头扎在靶子上的三支箭齐齐击落,带着呼啸的风声插进雪地里。 “好!”一旁的海兰察率先拍手叫绝。 曦滢放下弓,冲舒常扬了扬下巴:“弟弟,就这还教我儿子,回去再练练。” 舒常没觉得不好意思,还是一贯的骄傲,一脸不愧是我姐的表情。 一看傅恒,也是一脸与有荣焉。 福灵安抛弃了他的海兰察叔叔:“额娘,我也要学。” “跟你海兰察叔叔学去,” 曦滢捏了捏他冻得通红的鼻尖,“他可是第一巴图鲁,肯定也会这本事,深藏不露呢,让他教你。” 跟妈妈学有什么的,当然要当战神的徒弟啊。 福灵安听他妈妈忽悠,有求证的看向海兰察,海兰察笑的爽朗,开傅恒的玩笑:“好,叔叔教你这一手,不过可要让你阿玛备上厚礼才是。” “行了,年饭备好了,先吃饭吧。”曦滢招呼道。 大家簇拥着往里进,廊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气氛正好。 第65章 璎珞杀青&回京 在异乡过年,虽然不必走亲访友,但依旧很是热闹。 海兰察一手抱着酒壶,一手逗福灵安,忽然啧了一声:“一转眼傅恒的儿子都俩了,你当年在御花园堵着尔晴姑娘献殷勤的模样,好像还在昨天呢。” 傅恒正给曦滢夹了块鱼腹,闻言挑眉看他:“彼此彼此。一转眼你追着明玉也这么些年了,怎么还没抱的美人归呢?” “怎么没有了?”海兰察脖子一梗,仰头灌下大半杯烧酒,酒液顺着嘴角淌到靛蓝箭袖上也不在意 “若人家明玉姑娘真的同意,求个恩典的事儿,你怎么还光棍到了现在?”傅恒反复打趣。 “你当我不想?明玉舍不得皇后娘娘,一定到伺候娘娘到二十五岁我也没招啊。”海兰察痛饮一杯,不过他们都是忠君之人,明玉愿意这样,他也不说什么,还能怎么样,等着呗,他已经接受自己得光棍到二十四岁(他比明玉小几个月)的悲伤事实了。 “那舒常呢?前几年不是还听说你定亲了,二十了怎么还不成婚?”海兰察勾着舒常的肩膀问他。 舒常的脸腾地红了,耳根子像浸了胭脂,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了半截:“我想等我姐……” 见曦滢望过来,他赶紧补充,“那家姑娘通情达理,也是答应的。” 尔晴现在身上戴孝,舒常若这会儿成婚,她肯定是不会出席的。 “你说你等我干啥。”曦滢闻言,抬眼笑笑。 “我同姐姐感情深厚,若是我成婚姐姐不能来,多遗憾啊,晚一两年又没什么。”舒常反驳道。 虽然并不需要,但有良心的弟弟的确让曦滢心里熨帖。 坐在旁边的傅恒闻言,也伸手拍了拍舒常的肩膀:“好弟弟,赶明儿姐夫一定给你包一份大礼。” 过完年,几乎是一复工,傅恒就接到了乾隆调他回京的谕令。 巡抚衙门里里外外又开始忙碌起来。 傅恒忙着交接,曦滢则开始打包行李。 来的时候是三辆马车,回去的时候也是。 不然叫人看见,准有人要蛐蛐,去趟山西捞得盆满钵满,到时候说不明白。 过完元宵,魏璎珞也带着她酝酿了快一个月的信和其他礼物上门了。 “你们这是要回京了?”魏璎珞看着满地行李,还好她赶上了。 “是啊,你再不来,我得派人去催你了。”曦滢说道。 魏璎珞把她的信郑重的交给曦滢:“就拜托你了,还有这些,是我给你们准备的一些小玩意儿,给你和明玉留个纪念吧。” 信封并不厚,大概信纸也就薄薄一两张,或许魏璎珞真的斟酌了很久吧。 估计也担心会在衙门遇到什么京城的熟面孔,魏璎珞没待多久,就起身告辞了。 曦滢看着她离去时单薄的背影想,魏璎珞和皇城的缘分,大概也就到这儿了。 回程因为要带不少公文,傅恒一行并没有选择像是去程一样快马疾行,而是选择了和曦滢同行,当然了,也不是像曦滢他们去的时候那般的慢走。 在草长莺飞的春日,一行人回到了京城。 回府歇脚的第二日,四嫂便带着点心过来探望,刚坐下就笑着道:“你们可算回来了,昨儿宫里还传信,说皇后娘娘又有身孕了,算算日子,这眼看着就要临盆了呢。” 曦滢恍然,原来宫里的进度条已经到这里了啊。 不过六阿哥出生了吗?没收到风呢。 曦滢心里有些痒痒,八卦谁不想听啊,但她又实在懒得进宫。 曦滢之所以能一直不进宫请安,用的还是孝期这个理由。 傅恒那是因为要上班才能行走在宫里,富察容音是皇后,不必守孝,但曦滢又没有非要入宫的理由,从乾隆七年重阳算起,她也有三年多没进宫了。 于是改走了个迂回的路线。 乾隆对傅恒的工作成果十分满意,直接提他做了户部尚书,兼军机大臣。 曦滢有理由怀疑,乾隆这会儿就疯狂给傅恒加buff,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派他去啃更硬的骨头了。 但不管处于何种目的,傅恒二十三岁就走到这里,作为姐姐的富察容音少不得要把傅恒叫去规训一番的。 于是曦滢趁此机会,把富察容音诱捕器——来自魏璎珞的绣像和手信,交给傅恒让他一并带去。 姐弟俩说了些家常。 富察容音又细细叮嘱:“如今你身居高位,更要谨言慎行,户部掌管钱粮,半点差错都出不得。军机处那里……”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忧虑,“伴君如伴虎,凡事多思三分。” 傅恒一一应下,见姐姐面色倦怠,才想起曦滢的嘱咐,忙将锦盒呈上:“对了,尔晴让我给姐姐带了样东西。” 果然,看见绣像之后富察容音的脸色都变了,随即又拆开带进来的信,已经许多年没见过的字迹重新出现之时,富察容音看得有些手抖。 “傅恒,这信是尔晴从哪里得来的。” 傅恒哪知道这么详细:“好像是尔晴在山西遇到了从长春宫出去的宫人,感念姐姐的恩德,求尔晴带回来的,怎么了?” 富察容音看着茫然的傅恒。 算了,他在山西这么忙,这种小事尔晴不可能告诉他多清楚,毕竟他同璎珞又没有交集:“没什么,就是看到旧人的消息,一时有些欣慰罢了,你快回去办差吧,别辜负了皇上的期望。” 等傅恒走了,富察容音吩咐青珀:“尔晴送来的礼物,本宫很喜欢,你去替本宫把今年新制的都梁香找出来,赠予尔晴。” 等青珀下去了,富察容音吩咐明玉:“你亲自去传赏,顺便也问问山西是个什么光景,尔晴这身子骨,山西这般遥远的地方,说去就去,你去亲自看看她瘦了没有?可有吃苦。”富察容音顿了顿,接着说,“还有……告诉她,送进宫的绣像,我很喜欢。” “奴才这就去。”明玉也一年多没见曦滢了,攒了满肚子话想说,迅速的出去了。 富察容音再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叹了一口气,把它扔进了香炉。 纵是不舍,这种东西留不得,知道了她自在的活在这个国家的某个角落这件事,就足够了。 富察容音想起当年被她埋怨铁石心肠的皇上,忽然觉得他有点冤枉。 怎么就不早些透点蛛丝马迹呢,瞧这事儿闹的。 第66章 纯&娴之争 明玉常来曦滢这里传赏,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她就踩着脚凳跳下来,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惯常爱穿的石榴红旗装的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风,时隔一年多再看到曦滢还是很高兴的。 这会儿曦滢本来正在进行鸡飞狗跳的检查功课环节,好在过两天收拾妥当就能把福灵安扔家学去念书了,不然再这么下去,铁影响曦滢的修行,和今生的母子关系——还有这会儿摇头晃脑念《千字文》的福隆安,都一并送去,哪怕是去家学找同龄的堂兄弟玩泥巴都行。 听说明玉来了,可以说母子两个都松了一口气。 曦滢整了整坐得有些起褶子的衣摆,换了一个心情走出去。 “尔晴姐姐!” 明玉站在垂花廊下,望着阶上迎出来的曦滢。她今日穿了件月白杭绸上裳,配着石青马面裙,领口绣着几枝银线兰草,衬得人愈发娴静出尘,叫人轻易移不开眼睛。 她脸上的惊艳藏不住,果然,长春宫出来的姐妹们,唯独尔晴最好看了。 曦滢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的柳絮:“刚从宫里来?一路风尘仆仆的。” “可不是嘛,” 明玉把漆盒往旁边侍女手里一递,自己像只小雀似的凑上来挽住曦滢的胳膊,腕间的银镯随着动作撞出清脆的响,热络得仿佛昨日才见过。 “山西好玩儿吗?去年听傅恒大人说要外放,我还以为您会留在京城呢,怎么一声不吭就跟去了?要不是皇上提起,娘娘都不知道这事儿。”明玉瘪着嘴,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控诉,指尖却轻轻捏了捏曦滢的袖口,“娘娘一直都在挂念你的身子,就怕你和两个少爷经受不住西北的风沙。” “哪有这么娇贵的,” 曦滢引着她往暖阁走,路上的石榴树刚抽出新叶,嫩红的芽尖煞是好看,“皇上对傅恒期许颇深,我做妻子的,自然该跟去替他料理家事,好让他专心办差。只是那时候还在孝期,不好进宫向娘娘辞行,倒是让她挂心了。” 她笑容和煦,周全的人设拿捏得恰到好处。 “娘娘近来可好,宫里可还太平?”曦滢问。 暖阁里早已备好了茶,红泥小炉上的茶壶正咕嘟冒泡,杜鹃奉上雨前龙井,茶汤在白瓷盖碗里泛着琥珀色,浮着一层细密的茶沫。 曦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抬眼看向正盯着碟子里杏仁酥的明玉:“娘娘近来身子可好?宫里这些日子可还太平?” 果然,只要曦滢扯起话头,明玉就像打开了话匣子,小嘴儿巴巴儿的把宫里的新鲜事一股脑倒出来。 她先剥了颗松子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纯妃娘娘两年前不是第一次怀上了吗?那会儿阖宫都替她高兴,结果没满三个月就没了。”虽然没证据,但明玉觉得可能是娴贵妃的手笔。 “皇上和皇后娘娘没查?” “怎么没查。”明玉皱着脸,“内务府的人翻遍了纯妃宫里的茶水点心,连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挨个审了,愣是没找出一点蛛丝马迹,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她顿了顿,往窗外瞥了眼,压低声音道:“去年纯妃娘娘又有了,这次看得比眼珠子还紧。好不容易生下来位四公主,可……” 明玉的声音低了下去,偷感很重的同曦滢咬耳朵,“小公主的左手是并指,刚生下来时嬷嬷们都吓傻了。还好高宁馨早就没了,不然依她那性子,高低得说这是不祥之兆,当场就得把孩子埋了。” “还好皇上倒是疼这个公主,” 她又连忙补充,语气轻快了些,“说这是有佛缘的‘佛手公主’,还特意让人打了对长命金锁,宫里人知道皇上的意思,才没敢大张旗鼓地嚼舌根。” 曦滢捻着茶盖的手顿了顿,宫墙里的孩子,连手指长错了都得靠帝王一句话才能活下去。 转念一想,外头也好不到哪儿去,一看是丫头,还天残,说不得也得“被”夭折。 “这两年啊,娴贵妃和纯妃娘娘就跟斗红了眼的乌眼鸡似的,” 明玉往嘴里塞了块杏仁酥,含糊不清地说,“纯妃认定是娴贵妃害了她的孩子,明里暗里没少较劲。还好之前尔晴姐姐你劝娘娘跟娴贵妃把话说开了,不然以娴贵妃如今的性子,娘娘现在也落不下好。” “纯妃恨娴贵妃对她孩子下手,两家有来有往的。”倒是没功夫把矛头对准富察容音了。 “皇后娘娘的身体可还好?这个岁数遇喜,可要仔细些。”曦滢想起富察容音的年纪,都三十五了,放现代也是个大龄产妇。如今她已有皇子公主,按理说不必再冒这份险,难道是顺其自然怀上的? “太医说皇后娘娘身子好着呢,每日都由太医院的院判亲自请脉,饮食起居都按着单子来,姐姐不必担心。”明玉笑得有些得意,转而又想起富察容音吩咐的正事,“对了,皇后娘娘让我告诉姐姐,你从山西带回去的绣像和信她很喜欢,让我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曦滢把事情告诉了明玉,明玉心里也高兴,但是嘴上还是傲娇道:“魏璎珞果然是个坏家伙,亏我……亏得娘娘为她伤心了这么久。” “还好她现在过上了自由自在,自己想要的生活。”明玉转而又觉得有些安慰。 “这事儿就从我嘴里,到皇后娘娘耳朵为止了,千万不要向旁人提及。”曦滢叮嘱道,见明玉重重点头,她话锋一转,促狭地眨了眨眼,“她过上想要的生活了,你呢?海兰察那家伙在山西时就念叨着你,可真是望眼欲穿了。” “我?我不是挺好的。” 明玉的脸腾地红了,像染上了胭脂,结结巴巴地辩解,“他…… 他是侍卫,我是宫婢,没出宫之前凑不到一块儿去的。” 话虽如此,想起海兰察特意从山西给自己带回来、又托傅恒转交的那对玛瑙耳坠,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连指尖都泛起粉色。 第67章 永琮&事起金川 明玉回到长春宫时,日头已过了正午。富察容音正坐在窗边翻着那幅观音绣像,孔雀羽线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偏光,她指尖轻轻拂过观音衣袂上的云纹,目光里带着几分怀念。 “娘娘,奴婢回来了。” 明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富察容音正对着绣像出神,便放轻了脚步。 富察容音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期待:“见到尔晴了?她身子如何?” “好着呢,” 明玉凑到她身边,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气色瞧着挺好的,两个小少爷也长大了不少,过两日就要进家学念书了。” 富察容音听得笑了,指尖在绣像上点了点:“尔晴事事周全,总能把一切事情都打点得很好。” 她顿了顿,话锋转向正题,“她…… 有没有说这绣像的来历?” 明玉点头,把曦滢说的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连魏璎珞在山西开了绣坊、如今叫沈氏的细节都没落下。“…… 尔晴姐姐说,她大仇得报,如今过得很好,只是同宫里的缘分尽了。” 富察容音静静听着,手里的绣像被捏得有些发皱。 等明玉说完,她沉默了半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心中轻快不少,虽然事发的当下她被伤心冲昏头脑,但其实过了这些年,时间抚平了一切,她也早就释然了,只是偶尔想起的时候觉得遗憾:“我就知道,她不会就那么没了的。” “当年她走得那样急,我总想着,是不是我哪里没教好她,才让她闯下那般大祸。” 富察容音指尖抚过绣像上的莲座,“如今听你这么说,她能放下过去,好好活着,我就放心了。” 明玉见她动情:“娘娘别吃心,魏璎珞那家伙虽然性子倔,但心里还是念着您的。您看这绣像,多用心啊。” 富察容音目光落在观音慈悲的眉眼上,嘴角慢慢漾开一抹笑意。“是啊,她心里一向是有数的。” 她把绣像小心卷好,交给青珀,“收起来吧,好好收着。” “对了,” 富察容音看向明玉,眼底带着点促狭,“尔晴有没有说别的?比如…… 海兰察托傅恒带的东西,你可还喜欢?” 明玉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道:“娘娘您怎么也取笑我……” ------------------------------------- 过了几个月。 佛诞日的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京城便落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久旱之后大沛甘霖,街巷里的青石板被冲刷得油亮,檐角垂落的雨帘如银线般密集,连空气里都浸着泥土的清新。 就在这雨声中,长春宫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 皇后富察容音历经昼夜的艰难,终于诞下了一位皇子,是她期盼已久的次子。 乾隆大喜,赋诗一首——虽然也不是啥好诗吧,不影响他抒发高兴。 然而这份添丁之喜,并未完全冲淡西南不安的阴霾。 自去年入秋,坐稳了土司之位的大金川土司莎罗奔便如狼似虎,先是袭取了小金川的碉楼,继而屯兵巴望峡谷,截断了清廷与西藏的驿道。 虽然在乾隆的干预之下勉强平了动乱,但过不了多久又开始蠢蠢欲动。 川陕总督庆复与四川巡抚纪山却纷纷息事宁人,接连上奏,字里行间尽是息事宁人的怯懦,只说 “土司蛮夷,稍作惩戒即可”,竟还许了些无关痛痒的赏赐,妄图无痛平息事端。 反而惹得对方得寸进尺,乾隆是个啥人,遇到这种事,能忍? 那是忍不了一点。 乾隆将奏折合上,龙案被拍得震天响,御案上的霁蓝釉笔洗都跳了跳,“一群废物!养着他们是看土司耀武扬威的?”于是已经开始盘算军费了,说着就打算相机而动,解决了大小金川的动乱。 站在阶下的傅恒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朝珠。 作为户部尚书兼军机大臣,他比谁都清楚,这场仗迟早要打 —— 国库虽丰,但军需粮草的调度、军械甲胄的准备,桩桩件件都需细致筹谋。 自那日后,傅恒便在军机处安了家。 在宫里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连着好几天都没回家,只叫苏桑阿回家吱了一声。 苏桑阿快马加鞭赶回府中,见了曦滢,说道:“福晋,大人让奴才回禀,说他这几日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让您莫要挂心。另外让奴才取些换洗衣物和常用的笔墨,他怕是还得在宫里熬些时日。” 曦滢表示知道了。 傅恒这般接连的废寝忘食,连乾隆都看不下去了。 他好好一个户部尚书兼军机大臣兼亲亲妻弟,熬得跟个阴湿男鬼似的,想什么样子。 乾隆接了他的奏报,然后把他赶回去:“给朕回家歇两天,养足了精神再来!军机处离了你,难道就不转了?” 傅恒还想争辩,却被乾隆一眼瞪了回去,只能领旨谢恩,转身退出养心殿。 前不久被赐紫禁城内骑马的傅恒翻身上马,小黑踏着青石板路,蹄声清脆。 本想径直回家,刚出东华门,转念想到自己这半个月不着家的行径,勒住缰绳,调转马头,乖觉地往城外挑礼物去了。 回到家,此时的曦滢正在画扇面。 见他进来,抬眼看他。 “皇上在宫里虐待你了?怎么这般憔悴?”曦滢放下笔,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 傅恒轻笑,握住她的手往自己掌心按了按,那点扎人的胡茬蹭着她的手背:“瞧你说的,哪能呢。皇上体恤,特意放了假。” 他顺势蹭到书桌前面,目光落在那扇面上,画的俨然是自家花园的一角 —— 青石板路尽头的那株石榴树,花正开得如火如荼,树底下还画着个小小的身影,瞧着像是福灵安和福隆安:“这是给我画的?” 曦滢斜睨了他一眼:“是啊,总要教你记得你还有个家。” “那得把我俩也画上。” 傅恒自知理亏,从袖袋里掏出他刚刚去外城买的赔罪小礼物:“没忘,怎么可能会忘呢。” 曦滢瞥了眼锦盒里的白玉压襟,又看了看他眼底的红血丝,算了,姑且放过他。 “先进去洗个澡吧,厨房炖着你爱吃的当归羊肉汤,吃了饭去歇歇。” 媳妇果然心疼他,傅恒美滋滋的往内室去了。 第68章 硬骨头 喝完曦滢给他盛的最后一口汤,傅恒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眼角的疲惫舒展开几分。 曦滢正用银签子挑着碟子里的桂圆,闻言抬眼瞥他:“瞧你忙得那样,眼下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说话就要整兵备战了。” 傅恒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指尖划过温热的碗沿:“难说,皇上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最容不得旁人挑衅。” 曦滢默默在心里蛐蛐,乾隆比大家想得都稳得住,今年都打不起来,傅恒想上前线,等两年再说吧。 不过这话曦滢没说出口,打发他睡觉去了。 金川地区表面和平,暗潮汹涌的状态,果然持续到了十二年。 这期间,身为户部尚书的傅恒又陆续添了不少职衔 —— 銮仪卫掌印、议政大臣、殿试读卷官、会典馆副总裁,直至正总裁。 曦滢听了都忍不住感叹:好多人啊(bushi)。 真是把能给的头衔都堆上来了。 看这架势,分明是在为傅恒造势,唯结果论,乾隆马上就有用他的地方了。 大金川的扩张野心不死。 过完新年,莎罗奔发兵攻打革布什咱土司,又发兵攻占了明正土司所辖之地,距离打箭炉仅四日路程,迫近进入内地的南大门,清廷的驻军不能抵御,退保吕里。 乾隆在朝会上拍了龙椅,金漆龙纹被震得簌簌掉渣:“莎罗奔匹夫,欺朕太甚!传朕旨意,即刻发兵大金川,必当踏平碉楼,生擒此獠!” 四川巡抚纪山以大金川“小丑跳梁”相责,派兵弹压,却遭到大金川土司的伏击而宣告失败。 川陕总督庆复奏请用“以番治番”之法,暗令与大金川相邻的土司发兵协助,进行围攻,但屡试无效。 纪山和庆复既然整不明白那就换人, 乾隆当即下旨,调曾平定苗疆之乱的张广泗前往四川,接替庆复担任川陕总督,专办大金川军务,乾隆帝期望通过大兵压境,迫使金川地区的事态得以平息。 然而张广泗虽指天发誓一定给乾隆平了此乱,抵达金川前线后,起初倒也摆出副雷厉风行的架势,一边清点粮草军械,一边勘察地形。 可真到了开战之时,却迟迟按兵不动,显然是打起了养寇自重的主意 —— 借此不断索要兵粮,妄图独占军功。这般行径直接导致战机贻误,将弁怯懦不前,军心日渐涣散,前线作战屡屡受挫。 乾隆很快察觉出不对劲,遂启用岳钟琪作为副手前往协战,没成想岳钟琪到了前线,竟也遭张广泗处处打压,难以施展拳脚。 又派出了他目前的首席大军机讷亲作为经略大臣,结果刚愎自用的讷亲输了一场,捅了大篓子之后直接吓傻自闭了。 张广泗趁机搞事,上蹿下跳的挑拨离间,将战局失利的罪责尽数推到他人身上。 直到乾隆接连收到岳钟琪两份揭发张广泗的奏折,才对讷亲、张广泗彻底失望。他传谕召二人即刻回京,随后亲往瀛台审问张广泗。即便施以刑罚,张广泗仍百般狡辩,拒不认罪。 最后张广泗被斩首,讷亲留了个全尸,以其祖遏必隆之遗刀,命讷亲自尽。 事情发展到这里,曦滢开始给傅恒准备出征的行囊了。 这天晚上,傅恒难得天一擦黑就回了府,褪去朝服换上常服,坐在桌边看着曦滢忙碌的身影,欲言又止了许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神色间满是犹豫。 “你想去金川?” 还是曦滢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眸看向他,一语道破了傅恒的踟蹰,“是怕我不同意,才这般为难?” “若我当真不同意,你还会去吗?”曦滢问他。 烛火在傅恒眼底投下晃动的阴影,他沉默片刻,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带着些微沙哑:“皇上于我、于富察家有再造之恩。自幼年起我就被皇上带在身边教养;如今六阿哥降生,富察家更是荣耀加身,为君分忧,本就是臣子的本分。” “你就这般自信?” 曦滢挑眉,将木匣推到桌角,“张广泗是平定苗疆的宿将,讷亲是首席大军机,不都折进去了?你就不怕……”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像根细针,轻轻刺在傅恒心头。 “大军接连换帅,军心早已涣散,皇上此刻确实无人可用。” 他抬眼看向曦滢,目光坦诚,“此去山高水远,碉楼险峻,危险我都知道。可正因如此,才更该有人去。” 曦滢望着他眼底跳动的火光,那里面有年轻人的意气,有臣子的忠勇,还有一丝她最熟悉的执拗。 她忽然笑了:“你既然已经想好了,那就去吧。” 她怎么会不懂呢?傅恒骨子里的那点抱负,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总要等到合适的风雨才能破土。 她哪能真的做那拦路的顽石,阻止他去建功立业——况且一等公夫人谁不想做? “全须全尾的回来,别叫我守着空宅,悔教夫君觅封侯。” 傅恒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得像含着泪:“好。” 次日清晨,太和殿的铜鹤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朝会的钟鼓声刚落,文武百官便按品级分列两侧,傅恒位列其中。 乾隆坐在龙椅上,指尖轻叩着扶手,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音带着未散的怒意:“金川战事迁延日久,张广泗、讷亲已伏法,尔等谁愿领兵前往,替朕平定蛮夷?” “皇上,金川不过弹丸之地,偏居一隅,本来不值得大费周章,如今,我军节节败退士气大伤,不如暂且退兵,休养生息,以图来年再战。”张廷玉劝道。 “退兵?退兵!”乾隆可不吃这一条,当即摔了杯子,张廷玉知道自己摸错了脉门,立刻不说话了。 “大清的每一寸疆土,都是先辈呕心沥血、苦心经营,朕现在退兵,将为金川流血牺牲的大清将士至于何地?将我堂堂大清边民至于何地?朕将来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张廷玉,朕看你是越老越糊涂了吧。” 第69章 出征金川 “朕现在问你们,谁,能接替讷亲出战?你们一个个,都自诩朕的肱骨之臣,平日里一个个的文韬武略夸夸其谈,到了生死攸关了,一个个又变成鹌鹑了?”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连香炉里升起的烟都凝在半空。 谁都清楚此刻接下这差事,无异于往刀山上走。 “皇上,奴才愿去!”清朗的声音打破沉寂,傅恒上前一步,撩起朝服下摆跪倒在地,动作干脆得不带一丝犹豫。 他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臣请旨经略金川军务,定不负圣恩!”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有人惊讶地抬眼,有人暗自咋舌 —— 这位年轻的户部尚书虽屡获圣宠,却从未有过领兵经验,竟敢在此时挺身而出? 这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不过他站出来挺好,他去了,皇上可就别叫别人了哟。 乾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动 —— 他此前那般密集地给傅恒加官晋爵,层层叠叠的职衔堆下来,未尝不是在为今日铺路。 “傅恒,你可知金川碉楼的厉害?” 乾隆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臣,语气却不辨喜怒,“张广泗领兵五万,屯兵峡谷数月尚且寸步难行;讷亲身为经略,更是损兵折将。你又凭什么敢在朕面前夸下海口?” “回皇上,” 傅恒从班次中走出,撩袍跪地,额头几乎触到金砖,抬首时目光灼灼地迎向御座,“张广泗养寇自重,借战事索粮要饷,却又妄图抢占军功,早已失了军心;讷亲刚愎自用,遇挫便畏缩不前,动摇了士气。此二人皆非因碉楼难破,而是心术不正、胆气尽失!” 他声如洪钟,掷地有声的承诺在大殿内回荡:“臣愿携岳钟琪一道,整肃军纪,严查粮草亏空,另辟蹊径攻破碉楼,必能以雷霆之势荡平金川,生擒莎罗奔献于陛下!” “皇上,傅恒虽忠勇可嘉,但毕竟年少,未经大战。”傅恒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大学士张廷玉忍不住出列,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金川其实恶劣、地势险峻,碉楼林立如蛛网,莎罗奔更是穷凶极恶,他暗中勾结前朝遗民,我军多次出击都以失败告终,伤亡十分惨重,军队一蹶不振,就连熟悉西南地形的张广泗都屡屡受挫,张广泗与讷亲前车之鉴犹在,你可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啊!” “张大人此言差矣。” 傅恒转向张廷玉,语气不卑不亢,“当年霍去病十七岁出征,封狼居胥;我已近二十七,难道还不如少年郎?臣愿以富察氏百年声誉作保,若不能平定金川,甘受军法处置,恳请皇上恩准!” 乾隆看着阶下跪着的年轻人,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妻弟,从总角孩童时的顽皮嬉闹,到弱冠之年入仕后的沉稳干练,再到如今成为能独当一面的朝廷柱石,如今已经能当他的肱骨之臣,他身后的家族与皇室血脉相连、荣辱与共,的确是最有分量不过的经略大臣了。 龙椅上的帝王缓缓颔首,声音掷地有声:“好!此任非傅恒不能胜,此功非傅恒不能成!” “既然你请战,朕便给你这个机会。即日起,命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傅恒,署理川陕总督,经略军务,授保和殿大学士,节制川陕甘三省兵马,所需粮草军械,户部优先拨付!” 傅恒叩首在地,额头与金砖碰撞发出闷响:“奴才谢主隆恩!”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大殿,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跪着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锋芒已露,只待饮血疆场。 军情如十万火急,不容耽搁,傅恒马不停蹄的回家准备收拾行装。 没想到,曦滢已经把一切都打点妥当了。 “西南冬天湿冷,夏日湿热,四时的衣物我尽量给你精简了。” “……这是金创药,还有治疗伤风、疟疾还有时疫的丸药,小包装的我都给你分包标记好放荷包里了,富余的放包裹里……还有这个,你要是还剩一口气,吃了还能喘着气儿赶回来见我最后一面——”她轻哼一声,眼底波光粼粼,“只有一颗,你最好别用上。” 看着面前精简却又无微不至的行囊,听着曦滢滔滔不绝的叮嘱,傅恒的心像被温水浸过,又暖又软。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晚上就能准备好的,定是她早早就开始筹划了:“尔晴,你早早就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准备的?” “行了,我能不知道你的志向?” 曦滢打断他的话,伸手抚平他衣襟上的褶皱,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这趟金川,你迟早得去。与其拦着你让你心不在焉,不如让你安心去建功立业。” 傅恒紧紧抱着她,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声音低哑得像含着沙:“放心,我一定一定会全须全尾的带着军功回来见你。” “记得我跟你讲过的话,我俩,只有这一辈子。” “嗯,我一定惜命。”傅恒将下巴抵在她发顶,那里还别着支珍珠簪子,凉丝丝的硌着皮肤。 百忙之中,傅恒还特意抽时间去承恩公府辞行。 说是辞行,实际上也是去拜托四嫂多照拂府中之事,尤其是曦滢。 傅恒语气温和却带着恳切:“此次出征路途遥远,归期难定,家中诸事便劳烦四嫂了。尔晴虽然万事周全,性子却偏要强,我不在身边,她定然不肯轻易示弱,还望四哥四嫂多照看一二。” 他这趟出征,既是为朝廷分忧,也是为富察家建功立业,哥嫂自然满口应下,四嫂更是拍着胸脯保证定会把家里打理妥当,让他安心出征。 三日后,傅恒带上了乾隆给他配的豪华保姆团启行,舒常也在其中。 帝后赐宴重华宫,亲至堂子行告祭典礼,并命皇子及大学士来保等送至良乡,以示重视。 毕竟打个金川已经换了三次将了,张广泗斩首,讷亲自尽,再出差错就不礼貌了。 第70章 延迟的临别赠礼 乾隆带着皇后和阿哥宗室在午门前给傅恒壮行。 望着傅恒年轻却坚毅的面庞,乾隆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不要轻敌冒进,此行辛苦,朕在京城等你捷报,务必平安的凯旋。” 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富察容音也拉着弟弟的手,只叫他安心出征,京城的事全然不必担心。 傅恒翻身上马,镶黄旗的战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看起来威风凛凛,带着皇帝的希冀出发了。 百姓们也纷纷驻足观望,有热闹谁不想看。 送别的队伍绵延数里,旌旗飘扬,场面盛大而庄重。 临别的话说得够多了,曦滢没再多啰嗦什么,甚至都没有特意上前,二人的目光穿过人群,深深的对视了一眼。 来保倒是在一路上事无巨细的叮嘱了孙子和孙女婿许多。 傅恒一路披星戴月,日行二百里,甚至三百余里,十二月,一行人到达金川前线,赠太保衔,加军功三级。 一到军营,傅恒便显出雷厉风行的架势。他先是下令将查出来的叛臣和内奸押至校场斩首示众,寒冬腊月里,寒风卷着雪粒子刮过校场,那几个通敌的将官被按在雪地里,傅恒一声令下,刀光闪过,鲜血溅在冻土上,红得刺目。围观的士兵们鸦雀无声,涣散已久的军心为之一震。 随即抚恤官兵,那叫一个新领导,新风尚,军营里的气氛渐渐变了样。 战场的夜晚格外凄凉,连半空的明月都比别处冷清,像一块蒙了尘的玉。 虽然已经是元宵,但阵前的军营里哪有半分节日的轻松氛围,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傅恒坐在篝火旁边,火星子时不时蹦起来,映在他脸上,从怀中取出他的荷包,手指轻轻摩挲这上面的两团锦鲤,思绪已经悄然飘回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天涯共此时,想来远在京城的曦滢应该带着孩子进宫参加元宵夜宴了吧? “这是尊夫人的信物?”六十多岁的岳钟琪裹紧了身上的棉甲,看二十来岁的小年轻上司对着荷包出神,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温柔,倒是难得看到他这般柔情的一面,便捋着花白的胡须打趣道。 “嗯,也不知道他们在京城如何了,” 傅恒答应了一声,把荷包小心翼翼地放回怀里,掖好衣襟,瞬间变回了往日睿智冷静的模样,“岳将军也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大碉要攻,养足精神才好。”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尘土,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 京城 虽说傅恒离京之后,家里安静了不少,但曦滢的日子过得那是一点也不无聊。 自打傅恒出征之后,她便再度成了宫里的常客。 太后想着她独守空房不易,常叫她去说话,乾隆念着傅恒在前线拼杀要关照他的家小,富察容音更是既担心弟弟的安危,又心疼曦滢独挑大梁,时不时就打发人送些赏赐过来。 于是乎,曦滢和富察家的几个小辈就被三不五时地召进宫去,大小节庆是从来落不下的。 短短两个月进宫了四五次,就连永琏,都被乾隆打发来做了两次客。 不行还是暂且把她忘了吧,她也不大需要这种特殊关照。 曦滢知道傅恒没多久就能回来,毕竟金川和清廷双方的钱粮都耗不起了,其实也并没有太担心,有的是精力自娱自乐,交际应酬,甚至还有心思给娘家人搞点功劳。 毕竟一晃眼,家里的和皇后的孩子又到了该种痘的岁数了。 出包衣旗前,曦滢的亲爹成麟就在内务府的庆丰司为宫廷养牛马,等出了包衣,成麟换了个部门,依旧干着这份工作。 让他“发现”牛痘再合适不过。 成麟做事虽然少了些机变,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胜在一向稳妥,凡是交给他的差事从不出错。 得了女儿的提点后,他特意在牧场里选了几头出过痘疹的牛,仔细观察牛痘的形态,又找了几个胆大的牧户家孩子试着接种,确认安全有效后才写了折子,让来保递到了御前。 乾隆看了龙颜大悦,叫太医院接着研究,直到太医院回奏折子的内容属实,牛痘的确能免疫痘疹且安全,远胜如今的人痘,这才大手一挥,赏了成麟一个一等候的爵位。 又有些可惜,成麟做事踏实细心,可惜就是太老实了,若是活络些,高低得拉他出来狠狠使唤,如今赏个一等候,又把他在太仆寺的职位升了一级,也就罢了。 等忙完了娘家这一摊事,已经过完了年。 曦滢被迫“签收”了傅恒留下的临别礼物。 先前傅恒总说 “两个儿子绕膝承欢,已经够热闹了”,不想再让她受生育之苦,便下定决心不再要孩子。 但他一个大男人,又不可能把自己物理绝育了,所以一向都是他暗搓搓的喝药。但中药避孕这事儿哪有百分之百有效的,于是出征前的缠绵悱恻有了漏网之鱼。 等大夫说出 “福晋脉象滑利,乃是喜脉,已两月有余” 时,曦滢愣了好半晌,指尖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 这大概就是天意吧,挡都挡不住。 行吧,既来之,则安之。 曦滢有孕的消息没几日就传到了宫里,富察容音听了又惊又喜,当即就派了两个经验丰富的嬷嬷和四个宫女过来伺候,还传话说 “往后不必频繁进宫了,安心在家养胎,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开口”。 倒是贺礼源源不断地送进曦滢的仓库,从安胎的药材到婴儿的襁褓,堆满了半间偏房。 过了几个月,打了两年多,前线的粮草消耗巨大,乾隆的钱包果然顶不住了,便下旨叫傅恒班师回朝。 傅恒那叫一个郁闷,他刚摸清莎罗奔的底细,正准备一鼓作气拿下,哪肯半途而废,顶着巨大的压力,就是不回来。 乾隆就连下了二十多道圣旨,正说反说,连太后想他这种理由都拿出来了,苦口婆心让傅恒回来。 岳钟琪的老祖宗岳飞:你的高宗我的高宗好像不一样。 傅恒这人头铁,抗旨二十道,硬是拖了几个月,好在莎罗奔也顶不住了,先一步请降。 第71章 咬嘴巴 乾隆十四年正月,傅恒从川西得胜班师回京,高兴万分的乾隆帝在傅恒还没抵京时,就迫不及待地下诏嘉奖其功,再以崇庆皇太后的懿旨封傅恒为一等忠勇公,加赐宝石顶、四团龙补服。 三月,傅恒率军终于回到了京师,乾隆带皇长子永璜次子永琏及亲王等人郊迎,迎接傅恒凯旋,又亲自御殿接受百官朝贺,为傅恒行“饮至礼”。 福灵安被永琏带着,也站在队列之中。 傅恒一身戎装,身上几乎还沾着金川的尘土,在御前奏报军情时条理分明,从碉楼攻防到莎罗奔降表细节,连粮草消耗的数字都分毫不差。 终于把军政大事交代完了,乾隆才笑着说:“去给皇后请个安吧,她惦念你呢,晚上宫里设宴,回去休整休整,把赐给你的四团龙补服换上,明天起好好陪你媳妇几天。” 乾隆看得出傅恒的归心似箭,也没多留他。 傅恒谢过圣恩,转身便往长春宫去。 一路穿过宫道进了长春宫正殿,富察容音早就坐在那里等他,见他进来,脸上漾起真切的笑意:“平安回来就好。” “让姐姐挂念了。” “快坐,一路风尘仆仆,看你这模样累坏了吧。” 富察容音指着旁边的紫檀木椅,她端详着弟弟晒黑的面庞,“我弟弟如今也是出息了,瘦了这么多,也黑了,没少吃苦吧。” 在姐姐面前,傅恒褪去了朝堂上的锐利,露出一个略有些羞赧的笑,刚端起宫女奉上的茶盏,就听富察容音慢悠悠地说:“你还不知道吧,去年八月,尔晴给你添了个小闺女,粉雕玉琢的,漂亮极了。” 傅恒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青瓷茶杯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怔怔地望着富察容音,瞳孔微微放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姐姐说什么?” “去年八月初三,尔晴诞下一个女儿,” 富察容音放缓了语速,轻声重复道,“那孩子哭声响亮得很,眉眼像极了你。” “怎么…… 怎么没人告诉我……” 话说出口,傅恒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军中往来的文书,向来只许呈报军情,哪能夹带私信,只是皇上那二十多道圣旨,连太后想他这种说辞都用上了,愣是没告诉他女儿的事。 “是尔晴不让说的,” 富察容音叹了口气,“她说你在前线打仗已是分心劳神,不能再让家里的事扰了你的心神。” “她…… 生产还顺利吗?” 傅恒的眼眶倏地红了。 “还算顺遂,我在宫里鞭长莫及,好在有四嫂和尔晴的娘家住到你府上照应了些日子——你记得好好登门感谢,”富察容音拍了拍他的手背,“忠勇公大人这是要哭着出宫?” “我知道了,” 傅恒憋回了眼泪,他的归心早已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在那扇熟悉的朱漆门前,“姐姐,我这就告退了。” 不等富察容音应声,他已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朝靴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急促而响亮的声响,一路从正殿穿过回廊,连随从都快跟不上他的脚步。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有独自承受怀胎之苦、临盆之痛的曦滢,归心似箭的念头像野草般疯长,恨不能肋生双翼,即刻飞回她身边。 宫门外的马早已备好,傅恒翻身上马时动作都带着急切,甚至差点踩空了马镫。 他猛地一抖缰绳,小黑便朝着富察府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一路尘土,身后的宫墙在视野里飞速倒退,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声,和那颗早已飞向家去的心。 富察府的门房远远望见那匹熟悉的黑马疾驰而来,高兴得连忙往内院跑,一路高喊着 “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 傅恒翻身下马时动作急得带起一阵风,缰绳随手丢给慌忙赶上的仆从,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大步跨进府门。 穿过二门,远远看见正屋门口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素面旗袍勾勒出她依旧纤细的身段,鬓边斜插着一支白玉簪,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曦滢。 曦滢显然也听见了动静,抬眼望过来时,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傅恒只觉心口猛地一缩,眼眶霎时就红了 —— 这双他日思夜想的眼睛,此刻正含着浅浅的笑意望着他。 她站在那里没动,只是望着他,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傅恒几步冲到她面前,身上的风尘还没来得及掸去,便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傅恒觉得怀中人似乎比他出征前更单薄了些,他收紧手臂,声音沙哑得厉害:“尔晴,我回来了。” “我带着军功,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你现在是忠勇公夫人了。”傅恒如今褪去了些文臣的气质,染上了些战场的肃杀和锋利,但又在曦滢面前柔和了下来。 “嗯,” 曦滢把脸埋在他沾满尘土的衣襟上,闷闷地应了一声,“回来就好。” “我好想你,” 傅恒的声音哽咽了,指尖抚过她后颈细细的绒毛,“让你受苦了。” 曦滢从他怀里挣开些,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腹蹭过他下颌冒出的胡茬,有些扎手:“糙了,在那边吃了不少苦吧?” 傅恒握住她的手,将那微凉的指尖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说不苦是假的,可此刻握着她的手,那些风雪里的跋涉、碉楼下的血战,仿佛都成了值得的注脚。 曦滢望着他眼底未散的红丝,又瞥见他手背上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疤痕,心头一软。 她微微踮起脚尖,凑上前去,轻轻吻在他的唇角。 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又像春日细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傅恒浑身一僵,像是没料到她会如此。 下一瞬,他轻轻扣住她纤细的脖颈,将这个吻深深加深。 风沙的粗糙、硝烟的冷冽、一年半来的思念与煎熬,在这一刻都被怀中的温软彻底消融,唇齿间只剩下她独有的清甜,和失而复得的珍重与滚烫的思念。 “阿玛,你为什么要咬额娘的嘴巴!”一声清亮的童音突然炸响,听说阿玛回来,拍马赶到的福隆安大声问道。 第72章 被遗忘的福灵安 二人慌忙分开,傅恒猛地回神,方才唇齿相触的温热还残留在唇角,耳尖红得像蹭上了曦滢脸上的胭脂,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热。 曦滢也转过身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脸上泛起一层薄红,愣是有了一种悖德的羞耻感觉。 “阿玛!你为什么要咬额娘的嘴!” 福隆安叉着腰站在台阶下,小脸上满是义愤。 看着义愤填膺,但又啥也不懂的次子,傅恒镇定下来,虚虚握拳的手放在嘴前,清了清嗓子:“小东西,你的规矩呢——” 福隆安却不管这些,扑上来抱住傅恒的腿,仰着小脸打量他:阿玛,你变黑了! 傅恒弯腰把福隆安捞起来掂了掂:“好小子,长大了,”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你哥哥呢?” “对啊,傅恒你怎么没把福灵安带回来?”曦滢问他,“福灵安一早被皇上派人接走了,特别让他跟着阿哥去郊区迎你,你没见到?”她这么大个崽不能丢了吧? “郊迎的时候见了一面,后面就去同皇上述职了,福灵安要是没自己回来,多半跟着二阿哥念书吧?”意识到自己有可能把自己的娃忘在宫里了,但傅恒不敢承认,眼神心虚地往旁边瞟了瞟,慌忙找补,“留在宫里也无妨,一会儿不是还得进宫去吗。” 好爸爸。 曦滢懒得戳穿他。 傅恒顿了顿,终于想起了自己素未谋面的小女儿,目光里满是愧疚,“对不起,孩子出生,我没能在你身边。” “姐姐告诉你了啊?” 曦滢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尘土,指尖触到他磨出毛边的衣领,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狡黠,“本来想等你回来,突然把孩子抱出来吓你一跳来着。” “她像我吗?” 傅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眼神不住地往屋里瞟。 曦滢被他那副样子逗笑了,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眉眼弯弯:“像,特别爱哭。” 傅恒跟着她往里走,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刚迈进里屋,就闻到一股淡淡的乳香,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曦滢指了指炕边的婴儿摇篮:“在那儿呢。” 傅恒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摇篮里的小家伙睡得正香,粉雕玉琢,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虽然睡着了,但长长的眼线表明她一定有一双大眼睛。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碰碰那柔软的小脸,又怕弄醒了她,指尖在半空中停了许久,才轻轻落在她的小手上。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咂了咂嘴,小手动了动,傅恒想起曦滢说她爱哭,吓得赶紧收回手,直起身来,转头看向曦滢:“我们富察家一向男多女少,我现在也有闺女了!” “我们小格格叫什么名字啊?”傅恒问。 “叫福漪,涟漪的‘漪’,本来想着先叫着乳名等你回来取的,结果皇上赐下了名字。”曦滢回答。 傅恒喃喃念叨了两遍眉头舒展:“福漪,福泽如涟漪绵延,挺好的,能得皇上亲赐,是这孩子的福气。”虽然不能亲自给他的小闺女起名还是有些遗憾。 “快去沐浴更衣吧,水早就备好了,” 曦滢推了推他的后背,“歇会儿该进宫了,记着宴饮之后,把你那被忘在宫里的大儿子接回来 —— 可别再转头又忘了。” ------------------------------------- 傅恒换上了御赐的四团龙补服和红宝石顶骑马进宫,乾隆对此非常满意。 他厚赏傅恒,固然有他金川建功这个最最主要的原因,但也更是为了向满朝文武表示,只要为他建功,他绝不吝啬给予荣耀。 庆功宴上,乾隆朗声道:“忠勇公傅恒此番平定金川,劳苦功高,朕已决意再加恩赏。” 说着,他示意太监展开圣旨,“特赐你东华门内一处宅院;另拨内帑三万两,敕造富察氏家祠,四时享祭;京郊交辉园即日改名春和园,赏与傅恒作为休憩别业” 傅恒闻言心头一震,东华门内赐宅是何等荣宠,寻常勋贵连靠近皇城的资格都没有,除了当年的摄政睿亲王多尔衮和已革英亲王阿济格曾经开建过王府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的王公贵胄建造过府邸。 更别提,交辉园紧邻圆明园,之前的主人是怡亲王胤祥,如今收回来,没想到赏给了他。 十三爷:小四你礼貌吗? 这一连串的赏赐,无比烫手,他连忙跪地谢恩,再三固辞:“皇上如此重赏,奴才万不敢受!” “你担得起,赐你这些实出至公,且具有深意。” 乾隆亲自上前扶起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确实,不仅酬了傅恒的功劳,还树了个榜样,让人看看跟着他乾小四,只要有用都能过好日子(此处必须蛐蛐老爹),要不说这么多人都愿意替他效死呢。 傅恒还想推辞,乾隆立刻说道:“如仍执意谦让,便是不遵旨,你想抗旨不成?” 那自然是不敢的,傅恒只好再次叩首谢恩。 宴席上觥筹交错,乾隆兴致颇高,拉着傅恒谈论金川战事,又问起傅恒家小的近况,殿内气氛融融。散席时,乾隆特意笑话傅恒:“别忘了你儿子,福灵安在皇后宫里哭了半盏茶,说阿玛眼里只有额娘,把他丢在宫里不管了,可是狠狠在你姐姐那里告了你一状的,容音素来喜欢福灵安,等着你姐姐的数落吧。” 今天晚上的宴会福灵安也被特许参加了——谁让他被他的好爹忘在宫里来呢,这会儿和承恩公傅文坐在一处的,小脸上带着几分委屈。 傅恒谢过圣恩,往福灵安那儿去。 看傅恒终于有空理会他,福灵安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小脸,别过身去。 “怎么了这是?” 傅恒走上前想牵他的手,福灵安试图躲开,结果被亲爹揪住了后脖颈。 傅恒也没忘了他四哥:“四哥,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再登门,咱们一起去祠堂告慰父母。” 傅文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欣慰的说:“好小子,没给富察家丢人。” 大家各自散了,傅恒把手里攥着,但一直想挣脱的儿子扔小黑背上,然后自己也翻身上马,回家去了。 第73章 哄儿子哄老婆 回到府中,福灵安依旧气鼓鼓的,傅恒跟进屋时,就见他正对着棋盘闷闷不乐。“还在生阿玛的气?” 傅恒在他身边坐下,拿起一颗黑子。 福灵安猛地抬头,眼眶红红的:“阿玛今天在郊迎时,明明看到我了,却连句话都没说!我跟着二阿哥站了一个时辰,腿都麻了,又在二阿哥那里等了三个时辰也没等到你来接我,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二阿哥按着我又念了三个时辰论语,明明为了来接你,我昨天就把今天功课写完了!”想到这里,福灵安悲从中来,嗷嗷大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也不知道是阿玛把自己忘了更委屈,还是被按着加了功课更委屈。 傅恒听着儿子带着哭腔的控诉,心头涌上浓浓的愧疚。 他伸手把福灵安搂进怀里,声音软下来:“是阿玛不好,竟把你这桩大事忘了。改天阿玛带你去春和园放风筝,放最大的那种,好不好?” “小巴图鲁可不兴随便掉眼泪。” 福灵安抽抽搭搭地把脸埋在傅恒衣襟上,蹭了满襟的眼泪鼻涕,半晌才闷闷地哼了一声:“那好吧,这次就算了,下次阿玛别再把儿子忘了。” 傅恒看着浑小子蹭自己身上的鼻涕眼泪哭笑不得,还好这些天他休假不必上朝,还来得及浆洗。 “嗯,保证。” 好容易哄好了儿子,傅恒终于回到了正院。 曦滢已经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鲛绡寝衣,衣料薄如蝉翼,隐约可见底下细腻的肌肤,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在靛蓝色的锦枕上,发尾还带着些微湿润的水汽。 见傅恒进来,她眼波流转,唇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意:“忠勇公终于哄好儿子了?” “哄好了,夫人也不来替为夫说项,” 傅恒脱了外袍随手递给侍立的杜鹃,几步凑到炕边坐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鼻尖蹭过她发间淡淡的兰花香,沾了酒的语气粘粘糊糊,却满是温柔,“现在该来哄我的忠勇公夫人了。” 曦滢指尖划过他颈间的喉结,忽然想起白日里瞥见的伤痕,伸手去解他的中衣系带:“让我瞧瞧,在金川受了多少伤,别总说些轻描淡写的话蒙混过关。” 傅恒微微一僵,却没有躲闪,任由她纤细的手指解开盘扣。 中衣滑落肩头,露出被日光晒成麦色的胳膊,躯干的肌肤因曾被衣物遮蔽,透着些微白皙,偏偏一道浅粉色的疤痕横亘其上,像条狰狞的小蛇,在流畅的肌肉线条上格外刺眼。 “怎么受伤的?” 曦滢的指尖轻轻抚过疤痕边缘,指腹能摸到凹凸的肌理。 曦滢指尖划过的时候,傅恒忍不住微微战栗 —— 不单是肩胛被触碰的地方发痒,连带着心口也像被羽毛划过,漾起酥麻的涟漪。 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心跳微微加快,隔着温热的皮肉传来有力的搏动:“小伤罢了,我是经略,又不冲锋陷阵,这不过是勘察地形时被流石蹭到。你看,这不还好好的。” “比起这个,我更想……” 傅恒的低语越来越轻,渐渐湮没在垂落的帷帐里,只剩下眼波里翻涌的情意。 帐外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曳,豆大的光晕在锦帐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揉碎了又重拼。 傅恒褪去曦滢的寝衣,烛光吻过她细腻的肌肤,为她添上了几分温暖的微光。 分别近两年的思念在这一刻汹涌成潮,他的吻从额间落到唇角,再往下是纤细的锁骨,带着风沙气息的手掌抚过她腰侧。 “想你想得紧。” 他的声音喑哑,埋在她颈窝的呼吸灼热滚烫。 曦滢环住他汗湿的脊背,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在傅恒的背后又添了几道伤。 帐幔垂落,掩住满室春光,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灯花,和断断续续的低吟,在寂静的夜里缠绵不休。 仿佛要将这两年缺失的时光都在这温存中补回来。 晨光透过窗纸漫进帐内,难得没有早起的傅恒正支着肘看曦滢沉睡的模样。 她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发丝凌乱地铺在枕上,像一捧泼洒的墨,他们已经成婚近九年了,曦滢的外貌似乎一直都没什么变化。 傅恒心里默默想着,自己也不能老得太快,要陪她更久更久。 他伸手替她将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蹭过她温热的耳垂,她便在梦中蹙了蹙眉,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贪暖的猫。 “醒了?” 曦滢缓缓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些微水汽,望进他盛满笑意的眸子,慵懒地往他富有弹性的胸肌上躺了躺,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什么时辰了?” “早着呢,再睡会儿吧。” 傅恒也不愿放开怀中的温香软玉,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鼻尖蹭着她的发顶,“宫里赏赐的那些东西,我让管事去清点了,晚点给你过目。” “我叫管家收拾了两份厚礼,你过目一下,晚点儿咱们给四哥和岳家送去。”傅恒就是个事无巨细的话唠,可惜现在的曦滢还没睡醒,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皇上赏了东华门内的新宅和交辉园,又要给富察家敕造宗祠。”傅恒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曦滢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错啊,公爷,这才几年就真的让我当上一等公夫人了。” “答应你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实现。” 傅恒吻了吻她的发旋,指尖描摹着她后背的轮廓,“只是,皇上的厚赏太重,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我……”前朝被先帝这么抬举的,没一个善终的,上一个得了皇上恩遇的讷亲,现在不提也罢,他不惶恐是不可能的。 “那就试着当大清的卫青以报皇恩,别当了下一个索额图。”曦滢说。 “嗯。” 帐外听见动静的杜鹃开口询问:“主子,是要起了吗?” 曦滢往傅恒怀里埋得更深了些:“再睡一会儿。” 傅恒低低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那便再睡一会儿。” 稍微晚一点去,想来四哥不会说什么的。 第74章 纯娴之争第二弹 新宅子和家庙的修建,都是乾隆出钱出人出设计一手包办的。 内务府的能工巧匠们捧着甲方皇帝爸爸嫌不够华丽而返工了无数多次,终于钦定的图纸昼夜赶工,金砖从江南漕运加急送来,梁柱选用的是滇南深山里的百年楠木,连窗棂上的雕花都是苏州匠人一刀刀刻就的。 规制建筑直逼王府建制,面积之广、建筑之壮丽,愣是把傅恒的一等忠勇公府邸修成了北京城里第宅之冠。 几十年后的和珅:没关系,我会出手。 至于富察家带座的宗祠碑,更是惊得前来观礼的王公大臣们倒吸凉气。整块汉白玉碑比一般王公勋贵的规制的高出一米有余,碑首雕刻着正中团龙、四周环绕五爪龙的纹样,龙鳞的每一片纹路都打磨得锃亮,碑上又是麒麟、又是狮子的,一文一武的镇守着,其他海兽更是不一而足 ——乾隆你认真的吗? 哪个外姓人看了不羡慕嫉妒,又有哪个富察家的人看了不瑟瑟发抖汗流浃背。 就连富察容音听说之后,都有些睡不着觉。 这回富察上下不兢兢业业的把命都掏给乾隆是不行的了。 搬新家、建宗祠、修园子,还得社交……林林总总的事情忙活了几个月,一家子人终于搬进了新宅子安顿了下来。 结果没过几天,明瑞来家里报丧,他的阿玛傅文没了。 傅文作为傅恒和富察容音唯一的同母哥哥,他的逝去无疑让他们无比伤心,从此承恩公府得靠明瑞这个二十出头还在读书的官学生撑门户了。 傅恒分身乏术,没少承情的曦滢忙前忙后,等事情尘埃落地,曦滢真是累的够呛。 ------------------------------------- 转头乾隆又要去秋狝了,毫不意外傅恒也得随行,曦滢也被乾隆写进了随行名单。 舟车劳顿,幼崽肯定是去不成的,于是只能又带着礼,拖家带口的把兄妹三个打包托付给四嫂。 若非说乾隆那儿是富察家的幼儿园的话,承恩公府绝对是傅恒家幼崽的第二幼儿园。 好在富察家一向团结,不然曦滢还真不敢这么放心的把孩子托付出去。 本来承恩公府刚脱了孝,曦滢有些犹豫,毕竟人家正伤心呢,别去添乱了。 最后是傅恒说还是送去,也是告诉四嫂,虽然四哥没了,但兄弟子侄的人情往来不会断,他会求四嫂帮衬,自然也会帮衬侄子们。 谁知还没成行,宫里却接连出了两件大事,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头一件发生在盂兰盆节的晚上。 夜色刚浓,撷芳殿突然燃起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吓得太监宫女纷纷四散逃窜,有效救火的反而不多,匆匆赶来的侍卫兵荒马乱的扑救之下,总算没让火势蔓延。 好在永琏因为被乾隆叫走,火势也在蔓延到他的住处之前被扑灭了,没受什么影响,可十岁的四阿哥永珹就比较倒霉了,被火烧伤了不说,还因为吸入了烟尘而伤了肺,昏迷了好几天都没醒。 太医说他就算是好了,也于寿数有碍。 皇帝震怒之下严令彻查。 哪怕是七月半,宫中也是禁止化纸祭奠的,火从何来? 结果查来查去,只知道是一盏孔明灯飘落引燃了殿内的纱帐,可那盏灯是谁放的,却成了无头公案。 流言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宫里飞。 有说是四阿哥自己偷偷放飞孔明灯缅怀生母金氏,不慎引火烧了自己的;也有说那灯是从御花园飘来的,说不定是哪个妃嫔故意为之。 甚至还有人说这个孔明灯是从景山飘来的。 总之各种说法闹得沸沸扬扬,却没一个能拿出石锤的。 万幸的是,永珹的伤没烧到露出来的部位,勉强不算毁容,如果能顺利康复,倒也还能勉强站在朝堂上。 可缅怀罪人生母 的猜测一出来,就算是把他的养母娴贵妃辉发那拉淑慎架在了火上,搞得娴贵妃立场有些尴尬起来,严重的影响了他们之间的“母子情”,但凡娴贵妃有个亲生的孩子,永珹此刻怕是早已被弃如敝履。 如今这个养子在娴贵妃这里成了鸡肋。 但始作俑者是谁,娴贵妃嘴上不说,心里确已经结案了的。 那就是她的宿敌纯妃苏静好。 她们俩都是干坏事不留证据的谨慎人,但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已成立,娴贵妃不需要证据就能给纯妃定罪。 夜深人静时,娴贵妃坐在镜前卸钗,看着铜镜里自己冷峭的眉眼,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有软肋的人,在这场宫廷的斗争里面,必输无疑。 苏静好把永珹当她辉发那拉淑慎的软肋猛戳,殊不知她找错了对象。 但纯妃的软肋,娴贵妃一抓一个准。 转眼,五岁的四公主到了种痘的年纪,如今大清早已普及牛痘,本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偏偏意外陡生 —— 种痘前,四公主突然自己出了花。 阿哥所和公主所本就挨得近,这消息一出,宫里顿时人心惶惶,如临大敌。 已经种过痘,但因为要配合四公主的隔离政策的三公主被迁出公主所,暂时回了长春宫居住。 还没来得及种痘的六阿哥永琮,被乾隆当即下令要送出宫避痘,生怕出了一点闪失。 皇后所出的嫡子,避痘能避到哪里去?除了富察家乾隆根本没想第二个选择。 乾隆连圣旨都没多写,只派了个李玉传口谕,便麻利的把永琮打包送到了忠勇公府,顺便让他在宫外把牛痘种好再回来。 把曦滢和富察容音从随行秋狝的名单拿出来,然后自己带着傅恒出塞秋狝去了。 曦滢:狗皇帝! 永琮刚被奶娘抱进府门,他就挣脱怀抱,往曦滢跟前跑,小短腿迈得飞快。 他仰着小脸笑盈盈地拽住曦滢的衣袖,声音脆生生的:舅母!我又来啦! 刚搬家的时候,永琮跟着乾隆和富察容音还有二哥一起来参观过一次,也就是上个月的事情,加之富察容音告诉他,他可以在舅舅家住一段日子,现如今无比期待。 曦滢听了李玉传的口谕,只好赶紧收拾出空置的西跨院让他们一行人住。 忠勇公府虽然也有规矩,但只有兄友弟恭,全无没有宫里的勾心斗角规行矩步,空气里都飘着自在的味道,离开蒙还早的永琮天天在府里瞎玩儿,俨然已经乐不思蜀,带他的乳母和精奇嬷嬷已经开始范畴了——在外头跑耶了,回宫可怎么办才好。 完全不知道在宫里的亲妈对他多不放心。 有心天天派人来问问情况,但又担心宫人把宫里的痘毒带到儿子跟前。 好在四公主的病虽然来势汹汹,好得倒也算快,半个月之后就全然康复了。 永琮回宫回得那叫一个依依不舍,完全已经乐不思蜀了。 第75章 喜事 乾隆十五年是册封宗室之年,已经出宫开府多年的永璜封为贝勒,刚出宫开衙建府的三阿哥永璋为贝子。 而依旧住在撷芳殿的二阿哥永琏,却直接获封瑞亲王,迁居毓庆宫 —— 那座曾是康熙朝太子胤礽,以及乾隆本人当皇子时候居所的宫殿,梁柱上的金龙彩画刚由内务府工匠用金箔重绘过,殿顶的琉璃瓦在晴空下闪着碧色的光。 结合乾隆不止一次在提及希望嫡子继承皇位 的话,此时永琏隐形太子的地位可以说昭然若揭。 前朝后宫顿时酸成了醋缸。 连一向同永琏兄友弟恭的永璜,在接到册封旨意的时候也有些难绷,把自己关在书房,对着墙上 兄友弟恭 的匾额看了半宿。 他早早就告诫自己,他们兄弟二人本来就是不同的,生母早逝的皇子本就该谨守本分,还常以胤禔被圈禁、弘时被削籍的先例警醒自己,但事到临头心绪难免波动,攥着那卷明黄册封文书的手指,还是捏得发白。 只是碍于皇帝的威严,和长春宫一脉超然的地位,没人敢明目张胆的表达不满。 也正因如此,长春宫一脉反而默契的低调下来,开始走独善其身的路线,忠勇公府闭门谢客,曦滢也慢慢的精简了社交活动,贵妇们的宴集推拒大半,只留下几家沾亲带故的走动。 春末,紫藤花爬满毓庆宫的宫墙时,已经成婚三年的永琏终于迎来了他的长子。 他的嫡福晋,阿里衮之女钮祜禄氏平安诞下一个阿哥。 一声响亮的啼哭穿透窗纸,稳婆抱着浑身通红的婴孩出来报喜:恭喜王爷,是位小阿哥,六斤三两,哭声洪亮! 这个精贵的,嫡的不能再嫡的嫡孙曦滢也去看了,襁褓里的小家伙闭着眼,拳头攥得紧紧的,脸蛋透着健康的粉,看着像是能活到长大的 —— 前提是能躲过前朝后宫那些明枪暗箭的倾轧。 永琏特意让曦滢抱了抱这个孩子,曦滢摸着婴孩柔软的胎发,有些五味杂陈:“第一次见阿哥的日子好像还在昨天,一晃眼王爷竟然也儿子了。” 永琏还是对曦滢笑得一贯的和煦,他能活着长大,皇额娘能稳到现在,小舅妈尔晴功不可没。 这个孩子的出生,除了新晋父母,紫禁城三巨头都很高兴,为表庆祝,乾隆甚至开恩提前放出了一批宫女积德。 明玉恰在这批放出的宫女之列。 消息传到海兰察耳中时,他正在御前当值,当即请了假,又得了乾隆准他今天去一趟长春宫的特许。 一路小跑着往长春宫去,守着内外宫分界的乾清门侍卫看了通行证,打趣调笑:海大人这是急着去提亲? “知道还问。” “明玉,” 他站在长春宫的宫门外,胸口还在起伏,手里攥着支刚从御花园折的红梅,“我求娶你,你愿不愿意?” 明玉向来是爽利性子,此刻却忸怩得像株初春的含羞草,半晌才蚊子似的 “嗯” 了一声。 海兰察乐得原地蹦了三蹦,当天就备了八色礼,风风火火地往明玉家提亲。 这辈子明玉终于能没有遗憾的成为多拉尔家的媳妇了。 富察容音为伺候了她二十年的大宫女赐了厚礼,连她的嫁衣都吩咐绣房赶制了上好的。 明玉离宫之日,富察容音拉着她叮嘱许久,眼眶也红了:嫁了人就好好跟海兰察过日子,夫妻和睦比什么都强,他是个实诚人,你性子直,正好互补。我祝你们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明玉 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抱着富察容音的大腿,哭得涕泗横流毫无形象:主子的恩情,奴才这辈子都忘不了...... 明玉和曦滢关系亲近,海兰察更是傅恒相识多年的挚友,二人成婚,傅恒直接送了海兰察顺天府东路安定门街十八号的一套宅子,中心地区、近单位,上班贼近。 海兰察是索伦人,老家东北,在京城被没有房子,至今还是租房住。 海兰察捧着红契万分感动,挠着头对傅恒笑道:这...... 这也太贵重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动作却不含糊,立刻把房契揣兜里了。 他们之间过命的交情,不讲这些虚的,刚才不过是客套客套。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这房子又不贵。”傅恒笑着给了海兰察一拳,打在他结实的胳膊上。也就是海兰察没躲,现在已经基本转型文官的傅恒可很难跟这个巴图鲁不相上下了。 傅恒这话不是凡尔赛,其实京城的房子对于海兰察来说也并不贵,以正三品御前侍卫的每年二百六十两的工资标准,他半年工资就能住宽敞的房子了。 其实每朝的皇帝都会拨款,让在京的八旗建造官房,分给没房子的旗人住,奈何海兰察不是京营的户口,房子怎么说也分不到他的头上(没有指标,古今北漂统一的痛)。 而购买内务府放出来的官房,又供不应求,以至于海兰察身居三品,但至今还在北漂。 “往后总算有个家了。” 海兰察拍着怀里的红契,声音里满是踏实,“等收拾好了,请你们去暖房。” 傅恒挑眉:“那可得备上两坛好酒,我们拖家带口的去。” 都来都来, 海兰察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把我们小福漪也带来,那丫头粉雕玉琢的,赶明儿我和明玉也生个这么漂亮的闺女。 一旁的明玉正抱着曦滢嘤嘤:尔晴,你们对我真好...... 这宅子我瞧过,后院的葡萄架正好给孩子们荡秋千。 傅恒在旁边看得眼酸,故意板起脸对海兰察喊::“海兰察,管管你媳妇,别老让她抱我媳妇!” 海兰察笑嘻嘻的摆手:“我哪里管得了她呀,一向都是她管着我的。” 傅恒无语,哥们儿你这家庭地位,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海兰察看懂了傅恒的表情,回了一个彼此彼此的表情。 笑死,难道傅恒在夫妻间的位置在高位吗? 第76章 两份盒饭 乾隆十五年的开端锣鼓喧天的热闹,收尾却浸在一片凄风苦雨里。 先是大贝勒永璜于深秋某日暴卒,消息传到养心殿时,乾隆正握着朱笔批阅奏折,噩耗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手里的朱笔 “啪” 地掉在折子上,溅脏了半本奏章。 他沉默半晌,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独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直到漏壶滴过三刻,才哑着嗓子吩咐:“追封定亲王,按亲王礼制治丧。” 他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长子,生前从未得到过这般隆重的对待,死后的哀荣像层薄纱,遮不住紫禁城深处的凉薄。 偏在这时,像是老糊涂了的张廷玉又揣着奏折天天往宫里跑,他可能也知道自己当乾隆的眼中钉很久了,非要乾隆给个准话,确定他百年后配享太庙的待遇。 老头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花白的胡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草:“臣侍奉三朝,不敢奢求厚禄,只求先帝承诺的身后名……” 连绵的秋雨下了半个月,也驱不散乾隆心头的烦躁,张廷玉的固执像根锈迹斑斑的刺,扎得他如芒刺在背,又像是硬逼着他吞下什么恶心的东西。 傅恒这个 “顶级牛马” 自然更忙了。 天不亮就披着霜露进宫,在军机处一待就是一天,又要应付张廷玉的纠缠,还得陪乾隆在下棋时说些宽心话,天擦黑就回来已经不错了,偶尔直接留宿宫里不回来。 本以为到了年关,这场接二连三的风波总能平息下来,谁料进了腊月,八百里加急的奏折从西藏冲破风雪,像块巨石砸进了刚有几分年味的紫禁城。 傅恒正在养心殿“晚面”,窗外的雪下得紧,檐角的冰棱结得老长。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报的侍卫跪在殿中,身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声音被冻得发裂:“启禀皇上,珠尔默特那木扎勒勾结准噶尔,密谋叛乱,傅清与拉卜敦设伏诛之,叛军反扑,衙署被围,二位大人重伤……已自尽殉国!” “什么?” 乾隆捏着奏折的手指猛地收紧,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侍卫,“再说一遍!” 侍卫浑身一颤,硬着头皮重复道:“傅清大人与拉卜敦大人…… 殉国了!”他高举着八百里加急奏疏的盒子里,赫然还放着傅清临死前割下来的发辫,早已暗淡的发辫缠着些许血污,在昏黄的宫灯下泛着凄冷的光。 傅恒只觉得耳边 “嗡” 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侍卫身上,仿佛没听清似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问:“你说…… 谁殉国了?” 侍卫不敢看他,低着头嗫嚅道:“是、是傅清大人。” “二哥……” 傅恒刚说了两个字就卡住了,他想起小时候,二哥虽然严厉,但也总把多的一块点心偷偷塞给他。 乾隆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叹了口气,沉声道:“傅恒,节哀。” “皇上,二哥忠烈,心之所善,定也是虽九死犹未悔,求皇上准奴才回去报丧。”至于料理珠尔默特那木扎勒之事,他也不会放过。 “去吧,别骑马了 —— 李玉,派辆暖轿送傅恒回府。” 乾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事儿他还得亲自去告诉富察容音。 傅恒出了养心殿,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向马厩,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心里只有一片滚烫的疼痛,像是被烈火灼烧着。 马厩里的 小黑见到他,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 傅恒恍然想起,这匹伊犁马还是二哥送他的,就因为不耐烦他总借着骑,干脆直接牵到了他马厩里,嘴上说着 “省得你天天来烦我”,眼里却并没有不耐烦。 忠勇公府,曦滢正核对着年节的礼单。 看到傅恒被人用暖轿送回来,他掀帘时那惨白的脸色、失魂落魄的模样,让曦滢心里咯噔一下。 她连忙迎上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急切地问:“怎么了这是?病了?” 傅恒看到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他一把抓住曦滢的手,声音哽咽:“尔晴, 二哥他殉国了……” 曦滢扶住傅恒,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背,她深吸一口气,安抚道:“傅恒,你别急,先坐下,慢慢说。”然后把手里的暖炉塞到了他手里。 傅恒瘫坐在椅子上,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曦滢听着,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不单单为傅清死得忠烈而感怀伤心,更是因为从二哥这里,打开了富察家的男儿为皇帝效死力的开端。 下一个是谁来着,好像是福灵安?曦滢抓着傅恒的手不自觉的用力,几乎把傅恒的手抓破。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沉声道:“叫管家去各处报丧吧,让他们都换上素服。” 曦滢转身吩咐管家:“备车,二嫂年轻,侄子们还小,我亲自去,缓缓的说。” 傅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眶红得吓人:“我去。”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二哥是我的亲哥,我和你一起去。” 可真到了傅清府门前,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却重得像座山。 门环上刚贴的福字还鲜红,门檐下挂着的灯笼也透着暖意,与他们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傅恒站在雪地里,听着院里传来侄子们的笑声,他踟蹰了,但他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踏进了二哥的家门——这房子还是二哥在乾隆六年把前头的御赐官房卖了之后,八年的时候乾隆新赏的,满打满算也没几年。 就像如今的二嫂,打小是爷爷覆巢之下勉强存活的完卵,好不容易嫁了傅清,为他生儿育女的过了几年官太太的日子,不过几年成了寡妇。 宫里很快下了旨意,追封傅清为一等伯,谥号襄烈,拉卜敦也被追赠伯爵,入祀贤良祠、昭忠祠,又命立祠通司冈。 不久之后,灵柩运回北京,乾隆亲临祭奠,建祠京师,命名为双忠祠。 葬礼办得格外隆重,雪花落在素白的幡旗上,入眼白茫茫一片。 傅恒看着那块冰冷的牌位,忽然想起二哥临行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藏地苦寒,但有我在,就断不会让叛贼踏过一步。” 他做到了。 可这代价,有些太大了。 第77章 那尔布之死&太后的催命符 娴贵妃的阿玛那尔布被人举报贪污赈灾粮饷,导致修建堤坝的钱款不足,严重影响赈灾进度,弹劾的折子左一本右一本的递到乾隆跟前,甚至还有灾民请杀蛀虫的万民书。 乾隆把那尔布下了大狱,押解进京等候发落。 消息传到娴贵妃那里,她也顾不上跟纯妃扯头花了,忙到养心殿陈情,萩皇帝彻查。 乾隆愤怒归愤怒,但想到那尔布素日的操行,又觉得心软动容准备彻查。 但太后却有异议,嘴上跟乾隆说这事王室宗亲也伸手了,要保住皇家的颜面,维护宗室稳定,不如叫无足轻重的那尔布把黑锅背了,实则是她的族亲也牵连其中,自然想大事化小的抹平此事。 乾隆也有些犹豫,但几乎周围的所有人都劝他处死那尔布。 娴贵妃跪了一天一夜,终于得到了一个面圣的机会,她声声泣血,乾隆也只叹了口气:“朕知道。” 这个回答,让她的心凉了一半。 聪明如她,立刻明白过来,不是因为不信,而是因为不能。 再三的哀求之下,乾隆到底心软了,不念功劳,也念苦劳,改判了流放宁古塔。 这已是皇帝最大的仁慈 —— 流放路上的 “意外”,从来都由不得人。 但也就是这天,那尔布在牢中服毒自尽。 “不可能!” 娴贵妃猛地掀翻了手边的案几,青瓷茶具碎了一地,“大牢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苍蝇都飞不进去,哪来的毒药?他绝不是自尽!” 她有些失控的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最后开始绝食,玉案上的莲子羹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始终没人动过一口。 两日后,乾隆无奈地驾临承乾殿。 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明明灭灭,映着娴贵妃枯槁的脸,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 “娴贵妃,” 他负手而立,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朕的旨意晚了一步。” 听了这个解释,娴贵妃一言不发,仍旧直直盯着他。 “朕已下旨,着人好好安排那尔布的后事。若你想要亲自操办,朕也可以答应。”乾隆试图给她一点恩典,慰藉她的哀思。 说了这样多的解释,娴贵妃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不说话,也不眨眼,看得乾隆心里发毛。 “你好好休息吧。”弘历最后道,岂料刚刚转身,身后的人就开口了。 “是皇上杀了他吗?” 乾隆脚步一顿:“不是。” 娴贵妃盯着他的背影,这一回不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道:“那就是太后动的手。”娴贵妃忽然笑了,笑声又尖又冷,在空旷的殿里打着旋儿,“太后的亲侄子贪了多少,您心里清楚!我阿玛不过是替罪羊!” 乾隆猛然回头:“娴贵妃!你的阿玛,是自尽身亡!” 娴贵妃哈哈大笑,撕破了最后的遮羞布,把太后亲侄子的罪行说破了。 “娴贵妃,朕知道你非常伤心。”乾隆不忍怪她,却也不能怪另外一个女人,“你可以怪朕,恨朕,却不要怪太后。” 毕竟哪怕是流放,乾隆也没想过让他活,路上有意外的情况千千万。 那尔布没有贪墨赈粮,可他一错知情不报,二错昏聩无能。 浙东各地或多或少,都面临相似情形,却无一起暴动,更无灾民饿死。 一个昏庸无能的官员,不比贪官污吏的危害小。 他蒙冤受屈,有娴贵妃伸张,那枉死的灾民,又有谁会管? 判他流放,不过看在娴贵妃面上为他选一个体面的死法,只是没想到太后会早了一步。 可乾隆忽视了,再贤良,再恭顺,娴贵妃也是一个人,是人就有父有母,会因为自己父母所遭受的不公而勃然大怒,甚至奋不顾身,而失去的所有血亲的娴贵妃,终将变成一个怪物。 娴贵妃“病了”,小佛堂的长明灯,又添了几盏,灯油里浸着的,是比秋夜更浓稠的恨意和野望。 从承乾殿里回来,乾隆一阵茫然。 他不想回养心殿,养心殿的桌上全是歌功颂德的奏折,赞那尔布死的好,实际上赞他杀的好。 再看眼递折子的人,赫然就是那几个贪墨赈灾钱的黑手们。 他心万分腻味,既腻味他们也腻味自己,脚下兜兜转转,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长春宫。 长春宫四季如春,富察容音正坐在窗边看书,见乾隆掀帘进来,忙放下书起身行礼:“皇上不是去承乾宫了,怎么过来了?” 乾隆没说话,径直走到紫檀木桌旁坐下,端起侍女刚沏好的雨前龙井一饮而尽,茶盏重重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富察容音示意宫人都退下,缓步走到他身边,指尖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头:“皇上还在为娴贵妃的事烦忧?” 乾隆闭了闭眼,声音里满是疲惫:“嗯。” “那尔布的事,皇上已有定论,何必再为此伤神。” “定论?” 乾隆苦笑一声,“朕给的定论,是流放宁古塔,可他却死在了牢里。娴贵妃说,是太后动的手。” 言语间,乾隆俨然对太后生出了芥蒂。 他孝顺不假,但如果母亲越过自己,把手伸到前朝,那是他绝对绝对不能容忍之事。 大清以孝治天下,乾隆如今暂且忍耐,但总有一天会一并料理。 只是没想到,母子决裂的日子,来得这么快。 事情的起因是和亲王去寿康宫缅怀母亲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乾隆的乳母温淑夫人的亲笔信。 “四阿哥生母本嘉兴钱氏,钮祜禄氏杀母夺子,万望阿哥小心!” 这便是太后的催命符。 乾隆命海兰察调查玉牒和实录,却一无所获,于是决定直接询问太后。 和太后的一番对峙之下,皇太后承认了自己不是他生母的事实,但也对前因后果一番粉饰,说是因为四阿哥的命格太过显贵,不该是汉女名下,所以才抱到了她的膝下。 乾隆心中却并不全然相信,打算传生母的胞弟钱正源来闻讯,结果人没见上,坠马摔死。 这下皇太后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病不起,却无人问津,连打算去侍疾的富察容音都被乾隆拦住——探视的人还是有一个。 可惜不是她希望的那一个。 第78章 娴贵妃vs太后 娴贵妃前去拜访,皇太后知道这件事情里有她的手笔,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到她停在殿中,才冷冷吐出三个字:“滚出去!” “是,”娴贵妃脸上一丝怒气也无,转身要走,却又忽然转过头来,“对了,臣妾险些忘了一件事,太后的侄儿被人告发参与赈粮贪墨一案,下了刑部大牢,因贪墨数额巨大,怕是要判斩刑。” 太后闻言一愣。 “您的兄嫂匆匆入宫,在神武门外跪了一天。”娴贵妃转过身,脸上仍挂着温顺的笑容,只是那双眼睛里没半点暖意,“可皇上说了,太后深明大义,知晓亲侄儿犯罪,第一个要大义灭亲,不追究他们的教养之责,已是格外开恩了,哪怕跪到地老天荒,该杀的头,绝对不留!” 大义灭亲?这个词似曾相识。 她忽然想起之前,自己就是用这四个字逼得乾隆处置了那尔布。 如今回旋镖扎到了她的身上。 哪怕太后巧舌如簧的辩解自己是为了稳定宗室,但却骗不过家破人亡的娴贵妃。 太后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皇上绝不会……” “皇上的性子,您还不清楚吗?” 娴贵妃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如今他若知道,您是当年害死他亲额娘的凶手,还披着慈母的外衣骗了他这么多年,您说,他会原谅您吗?” “皇上不会相信……” 太后的声音发颤,话未说完却猛地住了口 —— 她忽然想起钱正源,那个知道太多旧事的皇帝的亲舅舅,竟在前日 “意外” 坠马身亡,死得那样蹊跷。 “你可算想起来了?”娴贵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皇上本来是不信的,可惜啊可惜,钱正源大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坠了马,你说……他第一个会怀疑谁?”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皇太后哪还参不透其中的关节,所有的 “意外” 都是精心织就的网。 她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霁蓝釉茶盏 “哐当” 落地,碎裂声在殿中格外刺耳,茶水溅湿了踏下昂贵的波斯地毯:“毒妇!是你 ——” “哈哈!” 娴贵妃仰头大笑,笑声听上去带着几分凄厉,“比起太后您,臣妾这点手段,又算得了什么?” 娴贵妃心中有说不出的畅快,转身走了。 太后瘫回软榻上,看着满地滚动的翡翠珠子,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娴贵妃走了,寿康宫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太后久久无法回过神来,望着满地的狼藉,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凄厉的笑声。她想喊人来收拾,却发现好像很难控制。 殿外的风卷着残叶拍打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哭泣。太后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烛火都变成了重影,她死死抓住榻边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那股眩晕感却越来越强烈,最终眼前一黑,栽倒在褥子上。 等再次醒来时,太医院的院判正跪在榻前诊脉,见她睁眼,忙叩首道:“太后口眼歪斜,牙关紧咬,右手筋颤偶作,依臣看来,只怕是经络壅闭。” 所谓经络壅闭,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小中风。 严重的,甚至会半身不遂,汤水难咽,与死差不多了。 “好在太后之症很是轻微,只要开一剂舒筋活络汤,平肝熄风,通经活络,安心静养,便有痊愈的可能。”张院判恭敬的回话。 太后眨了眨眼,浑浊的眸子里没什么神采。 她知道自己这病,哪里是静养就能好的——母子决裂、那尔布的死、侄儿的入狱、钱正源的 “意外”,还有娴贵妃那番诛心的话,像无数根针,日夜扎在她的心上。 乾隆来看过她一次,可两人相对无言。 乾隆看着她晦暗的脸,眼神里没有关切,只有疏离,和无话可说。 太后想解释,想辩白,空有一肚子话,可话到嘴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喉舌。 她亲手种下的恶果,如今只能自己吞下,她知道,自己算是完了。 自那以后,太后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太医院开药,一向是温和为上,吃着拖着一直不死就很不错了,这次也没有魏璎珞给太后另找神医。 宫里的人见太后失了势,也渐渐没那么殷勤了。 但这种怠慢是隐形的,毕竟没人敢克扣皇太后的份例,生母养母之事外人不可能知晓——就连富察容音都只是隐隐猜测,而曦滢能知道,完全是因为海兰察告诉了明玉,而明玉又告诉了她。 万一只是母子之间因为儿子杀了侄儿一事,二人起了龃龉,什么时候就和好了呢,只是皇帝从前的殷殷勤勤的孝敬没了,地龙烧得不如从前旺了,送来的汤药也总是温吞的。 太后心里清楚,这是树倒猢狲散,可她连呵斥的力气都没有了。 娴贵妃倒是再也没来过,可太后总觉得她就在暗处,像一只蛰伏的毒蛇,随时准备给她致命一击。 这种无形的威胁,让她的病情愈发沉重。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寿康宫的哭声打破了紫禁城的宁静。 太后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在无尽的恐惧和不甘中闭上了眼睛。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乾隆正在批阅奏折。 他只是顿了顿,随即继续提笔,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一旁的傅恒仔细看去,他握着朱笔的手,却微微有些颤抖。 几十年的母子了,哪怕最后闹成这样,一时总还是有些伤怀的。 太后的葬礼办非常隆重,由履亲王允祹、庄亲王允禄和和亲王弘昼这三个治丧委员会资深委员主持葬礼,以示皇帝对他名义上的生母的孝顺。 只是在送葬的队伍里,谁也看不出他脸上有半分哀戚。 而娴贵妃,站在承乾殿的角楼上,远远望着送葬的队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场持续了许久的斗争,终究是她赢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仅仅是开始,她的对手,远不止太后这一个。 第79章 傅恒挨打记 乾隆十九年,传说中的阿逆酱——阿睦尔撒纳在与同族的达瓦齐争夺汗位的激战中落败,带着两万余部众狼狈东奔,叩关请降。 乾隆在避暑山庄亲自接见,他的一番陈情,使乾隆终于得知了准噶尔乱成一锅粥,以及准噶尔的现任大汗达瓦齐上位后暴虐昏聩、众叛亲离,准噶尔汗国内部四分五裂的实情。 并诚恳的表示:“奴才愿为先导,助天朝平定乱局!” 乾隆认为出兵回收准噶尔的时机已经成熟了,立刻召集军机大臣议事。 他站在挂着西域舆图的墙壁前,手指重重点在伊犁河谷:“达瓦齐昏聩,准噶尔内乱,这是上天赐给大清的机会!朕意出兵,收复西域!”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受雍正朝西师之役败绩的影响,满朝文武多多持否定态度,畏怯退缩,恐生事端。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唯独傅恒挺身而出,力排众议, 奏请办理。 乾隆看着傅恒挺直的脊梁,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自己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愧是亲自提拔,一手培养出来的第一倚重的亲信。 皇帝和首席军机大臣都这么说了,还有什么可议的,打就打吧。 从这天以后,傅恒身体力行,夙兴夜寐的开始做平准的前期准备工作,几乎在家庭中神隐了。 虽然小福漪对于十天半个月才能见到自己的亲亲好阿玛有些不满意,数着日子,嘟着嘴跟额娘抱怨:“阿玛是不是把我忘了?上个月答应带我去放风筝的。” 但战事瞬息万变,曦滢倒是很理解傅恒的。 但傅恒为了表示对皇帝平准的支持,请派福灵安往军营效力,乾隆同意之后,授福灵安三等侍卫,在乾清门行走,并如所请往军前的事,直接点了曦滢的火药桶。 “富察傅恒,你儿子才几岁,军书读明白了吗?你把他扔军营去?”福灵安是乾隆六年生的,不过十四岁,算虚的也才十五,“你上奏之前怎么也不跟我商量?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啥!” 曦滢当场心梗,一阵血气上涌,怒上心头,眼睛倏尔红了——被气的。 傅恒一听这话,知道坏了,连忙上前想去拉曦滢的手,却被她狠狠甩开。 她抓起案上的玉如意就朝傅恒扔过去,傅恒慌忙侧身躲开,如意砸在描金的屏风上,磕掉了一小块漆。 傅恒心里发苦,他从没见过曦滢发怒,好像以她的涵养,万事都不萦于心,但今天她绝对是生气了。 干了这么多年军机,没想到有朝一日被儿子坑了,是福灵安来找他说想上前线的,他们父子俩只能说是一拍即合。 但傅恒对天发誓,福灵安信誓旦旦的跟他说额娘没意见的,合着没问就是没意见啊。 曦滢从墙上摘下那柄傅恒用来惩戒子弟的戒尺,指着傅恒。 在阵前身先士卒的傅恒这会儿狼狈逃窜:“尔晴,你冷静点,是福灵安说你没意见我才上奏的,我不知道他没问啊,是我的错,该亲自问你的。” 她说最近一向闹腾的福灵安怎么静悄悄的,结果孩子静悄悄,必然在作妖,一下子给她憋个大的。 好好好,曦滢已经是出离愤怒了。 对此一无所知的福灵安拿着任命回来,觉得终于可以禀告额娘这个好消息了。 谁知道一进正院,杜鹃姑姑和苏桑阿都是一脸一言难尽,一个对着他连连摆手,一个朝他使眼色,脸上都是一副 “你闯大祸了” 的表情。 倒是有心让大少爷避避风头,等福晋消了气再说,但转念一想,知道福晋脾气的人都明白,这件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真正的战士,得勇于直面母亲的怒火,就当是大少爷开始军旅生涯的一次试练吧。 杜鹃和苏桑阿目送大少爷进去。 “额娘,儿子今天有件大好事要告诉您……”福灵安兴高采烈的进去,被眼前从未见过的鸡飞狗跳的场景惊呆了。 “额娘,您这是?阿玛惹您生气了?”福灵安这会儿还傻傻的问。 下一刻,曦滢的戒尺指向了他:“长进了,瞒着我让你阿玛替你请战是吧?” “儿子不是故意瞒着您的,” 福灵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忙解释,“我是怕皇上不准,让您空欢喜一场,才想着等定下来再告诉您…… 额娘,您不想让我去吗?” 曦滢看着儿子那张酷似傅恒的脸庞,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憧憬,心里的怒火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渐渐凉了下来,可酸涩却一点点涌了上来。 曦滢深吸一口气,劝自己——亲生的,这个是亲生的:“福灵安,我是不放心你在没做好准备之前就去,战场不是演武场,” 曦滢的声音软了些,却依旧带着怒气,“额娘知道你有志向,也绝对不会拦着你忠君报国,但你还这么小,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 傅恒和福灵安这才慌了,手忙脚乱的一个递帕子,一个擦眼泪,被曦滢推开了。 “额娘,我是富察家的儿郎,断没有在阿玛身后坐享其成的道理,但没提前告诉额娘,是儿子错了。”福灵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认错,一般来说,家里是没这么大规矩的,但福灵安知道这回的事情有点大。 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曦滢冷静下来,把戒尺扔开:“罢了,人都是独来独往、独生独死,我不干涉你的青云志,路怎么走,你们自己决定吧,自己别后悔就好了。” 说完,平静的离开了书房。 傅恒和福灵安听了这话,心里非但没轻松,反而像压了块大石头——他们知道,曦滢这话的意思不是原谅,而是他们完蛋了了。 书房里的自鸣钟 “当” 地敲了一下,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像一记重锤,敲在父子俩的心上。 “阿玛,怎么办?”福灵安彷徨失措的看向傅恒,“我从来没见过额娘生这么大气。” “别说你,你额娘这般的人,恐怕这辈子都没生过这么大气,阿玛我可被你连累惨了,你自己想辙吧。”他也得想想怎么才能平了曦滢的怒火。 第80章 死缠烂打的求和 傅恒和福灵安在书房愁眉不展,半天没琢磨出个能够安抚曦滢的法子。 福灵安抓着后脑勺,忽然眼睛一亮:“阿玛,要不咱们去找额娘最亲近的明玉姑姑说说?她嘴巧,定能帮咱们劝劝额娘。” 这倒是个主意,父子俩当即备了些明玉爱吃的蜜饯糕点,急匆匆往海兰察府上去。 忙着备战,难得沐休的海兰察正一边陪着明玉给孩子做虎头鞋,一边打情骂俏的添乱,见傅恒父子一脸苦相进来,打趣二人道:“这是怎么了?准噶尔还没开打,你们倒先打了败仗?” 傅恒把前因后果一说,明玉当即放下针线,指着福灵安笑:“你这孩子,主意倒是大,敢瞒着额娘干这等事,” 她转向傅恒,“也不怪尔晴姐姐生这么大气。” “换了我,哼……”明玉瞟了眼海兰察,又看了看悠车里吮着手指的孩子,没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 “要是你敢” 明明白白。 海兰察立刻挺直腰板表忠心:“我绝对引以为戒,以后家里大小事都听夫人的,绝不敢先斩后奏。” 傅恒和福灵安对视一眼,俩人垂头丧气,活像俩苦瓜。 海兰察难得见挚友这么为难,在一旁帮腔:“要不我跟明玉明天去府上一趟?顺便帮你们说说好话。” 第二天一早,明玉果然拉着曦滢的手不放,一边数落傅恒父子:“他们爷俩是办了糊涂事,可福灵安那孩子也是一片热血,再说傅恒哪次不是把你的意见放第一位?”,但话头一转又句句都往亲情上靠。 海兰察则在一旁插科打诨,说福灵安在军营定能好好历练,他会托相熟的将领多照看,保证把人完完整整送回来。 曦滢没表态,二人铩羽而归。 见明玉和海兰察都不成,福灵安有些着急,阿玛以后坐镇京城,有的是时间让额娘消气,但自己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出征,自然想在出发之前安抚好额娘,想起了自己的“哄妈能手”,堂哥明瑞。 苦着脸就上承恩公府找明瑞去了。 明瑞正在府里对着兵书琢磨阵法,见福灵安耷拉着脑袋进来。 “怎么了这是?前两天还跟小豹子似的盼着上战场,今天就成蔫黄瓜了?” 明瑞虽然大了福灵安十岁,但两兄弟关系还是很不错的,见他来放下手里的笔,打趣福灵安。 福灵安看着明瑞文弱的脸庞,把前因后果一说,末了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捶胸顿足:“堂哥,我知道错了,可额娘现在连话都不跟我说,我要是就这么出征了,她不定多难受呢。” 明瑞摸着下巴想了半天,有些犯难,毕竟曦滢没生过气,没人知道能怎么有效的让她小气,还是她额娘,生气生的轰轰烈烈,常常生气常常哄,都熟能生巧、手到擒来了:“你不如试试死皮赖脸、死缠烂打?” “?” 福灵安瞪大了眼,能行吗? “我都十四了……” 明瑞敲了敲他的脑门:“你忘了小时候总怎么缠着你额娘了?她嘴上说你瞎折腾,眼里可全是笑。你啊,就捡她爱听的来,再装装可怜,推心置腹,让她知道你不是一时的热血上头心血来潮,搞不好有用。” 福灵安将信将疑,回去时特意绕到厨房,拎了罐曦滢最爱喝的酸梅汤。瞅着曦滢在廊下喂锦鲤,他硬着头皮凑过去,声音里带着点做作的颤音:“额娘~” 曦滢手里的鱼食勺顿了顿,没回头,也没搭话。 福灵安咽了口唾沫,声音放软了:“额娘,我知道您担心我,到了军营我一定听指挥,您要是还气不过,儿子任凭您罚,传家法打板子也行,抄书也行……您别生我气了。” 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了哭腔。 富察家的家法可打不了自请上战场报国的子孙。 廊下的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曦滢终于转过身,看着儿子眼里打转的泪珠,伸手摸他秃瓢:“我没生你气,你长大了,该有自己的主意。”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脸颊,“但额娘希望你明白,上战场不是儿戏,你要为自己负责,也要记得家里有人等你回来。” 福灵安眼睛一亮,知道有戏,忙不迭点头:“嗯!儿子记住了!” 这边福灵安初见成效,傅恒那边也没闲着。 他见缝插针的抽了一点时间,直奔长春宫找姐姐富察容音求助。 富察容音正侍弄她的茉莉,见许久不见的弟弟,进来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就知道他今天准有事。 “怎么了?” 她放下剪子,示意宫女上茶。 傅恒叹了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姐姐,我知道这事是我不对,她生气是应该的,我是怕她冷了心。” ”还是你们爷儿俩有能耐,尔晴这样的性子都能被惹生气,“富察容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事儿,找我没用,我没招。” 傅恒时间有限,没得到答案,只能匆匆告辞,临走时还被姐姐塞了包刚烘好的茉莉香片,说是 “给尔晴送去,让她消消气”。 傅恒没辙,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求助小闺女福漪,结果被人小鬼大的丫头叉着腰拒绝:“阿玛和哥哥都惹额娘生气,我和额娘是一头的!” ,另一方面只好借鉴儿子的做法,软磨硬泡,死缠烂打。 虽然他的时间有限,但手段可以 “不讲武德” 得多。连着好几天晚上想进内室自荐枕席,都被曦滢用 “军务繁忙,你还是去书房歇着吧” 挡了回去。 直到第五天夜里,他捧着那包茉莉香片守在门口,声音里带着点讨好:“夫人,我泡了安神茶,您尝尝?” 曦滢觉得熬鹰熬得差不多了,点到为止的接受了傅恒做小伏低的“伺候”,放他进了屋。 在傅恒身体力行的痴缠之下,爷俩终于都得到了曦滢的好脸,并指天发誓以后这种事情一定先跟她商量,福隆安和福漪也未能幸免,承诺以后绝对不自作主张。 第81章 和好 次日一早,傅恒对镜整饬衣冠,铜镜里映出的下巴处赫然有道淡红色抓痕,像片细巧的枫叶。 他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痕迹,想起前一夜帐中的酣战 —— 曦滢终于卸下防御,鬓边的碎发都濡湿了,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泛着白,最后不知怎的就刮在了下巴上。 傅恒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连带着整理朝珠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结果一出去被苏桑阿注意到了,惊呼:“老爷,您受伤了!奴才这就给您准备伤药。” “不必。”这点小伤,也不明显。 当日海兰察来找傅恒谈军务,刚进书房,目光扫过傅恒忽然顿住,随即冲傅恒挤眉弄眼,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哟,傅大人这是跟谁动了手?瞧着这伤,既不是刀劈的,也不是箭划的,倒像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坏笑着凑近,“被爪子挠的?” 傅恒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呷了口雨前龙井,眼底的褶子里都透着点藏不住的得意,那模样像是在说 “你猜着了又怎样”。 海兰察见状,拍着大腿笑了半天,直到傅恒把舆图往他面前一推,才收了笑正色议事,只是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那道抓痕上瞟。 两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曦滢晨起感觉有点恶心,有些不大妙,府里的太医宣布曦滢再次有孕,福康安小包子虽迟但到。 曦滢当天晚上把再次加班到半夜轻手轻脚回来睡觉的傅恒从床上踹了下去。 “尔晴,你没睡啊,我吵着你了?”傅恒对曦滢的突然发难摸不着头脑,虽然说他夫人虽不是柔情似水,那也不是无端生气暴躁悍妇,所以遇到这事儿,他第一个先反省自己,“是我哪里不对?” 毕竟这些日子忙着准噶尔战事,总让她独守空房,除此之外,傅恒实在没想出来自己还能做什么惹她生气的事情。 “你可太对了。” 曦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抓起枕边的软枕砸过去,“我怀孕了,傅恒你可真能耐啊!” 这人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在军机处搭个铺实行零零七,喝的避孕汤药比茶水还勤,这都能怀上? 她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忽然想起李荣保公府那满院子的子孙,只能叹口气 —— 李荣保这一支的繁衍能力,真是一脉相承,一代更比一代强。 这下轮到傅恒陷入了焦虑,他是发自内心的不希望曦滢吃苦,不然也不可能坚持避孕这么多年,生育已经够辛苦了,别说尔晴虽然保养得益,但年龄放在这个时代绝对不算年轻了。 傅恒挨着床坐下,忧心忡忡的,手覆在曦滢手背上:“大夫怎么说?胎像稳不稳?你这些日子可有不适?要不我明天就请太医院的院判来瞧瞧?” “没怎么说,一切都好,太医就不必了,你以后和福灵安别再气我就行。” 曦滢抽回手,没好气地瞪他。 傅恒连忙点头如捣蒜,伸手想把她往怀里揽:“是是是,都听你的。那…… 睡觉?” 曦滢往床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半片地方,黑暗中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傅恒紧张兮兮的侧脸上,倒比平日里那些运筹帷幄的模样,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 ------------------------------------- 虽说明瑞和福灵安都进了军营,但乾隆这个姑父还是很够意思的,没让他们真的直接一头扎进准噶尔。 毕竟他俩都是乾隆看着长大的,如今一个虽已成婚多年,膝下却还空悬;另一个干脆还是没经过事的光棍,万一真把这俩孩子扔去前线,枪炮无眼,真有个三长两短,多少有点对不起傅恒这次力排众议的鼎力支持。 甚至乾隆因此想起福灵安光棍的事实,那日在军机处议完事,乾隆翻着军报忽然抬头,指尖在名册上敲了敲福灵安的名字:“福灵安,都十五了吧?” 傅恒一愣,不知皇帝突然提这个做什么,只能躬身应道:“回皇上,虚岁十六了。” “该成家了。” 乾隆合上名册,嘴角噙着笑,“朕看十五叔家的云书格格就不错,性子温婉,模样也周正,配福灵安正好。” 这一灵魂指婚,不仅加深了富察家和皇室的关系,兜兜转转的,又和舒有矿他们家扯上了关系,因为这个云书格格的母亲是舒有矿的亲姐姐。 曦滢拿着庚帖在灯下看了半夜,指尖划过 “云书” 二字,忽然想起去年宫宴上见过的那个小姑娘 —— 穿一身月白旗袍,鬓边簪着珠花,愉郡王一脉在宗室不显,她也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不像别的格格那般爱凑趣,跟她姨妈舒有矿简直就是正反面。 “皇上这步棋,走得可真够远的。” 她对着铜镜叹气,镜中的自己眉峰微蹙,“说是心疼福灵安没媳妇,谁知道是不是又在盘算着什么。” 曦滢也闹不明白这到底是乾隆棋盘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的一手闲棋,还是只是单纯的巧合。 傅恒从身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管他是棋是巧合,只要孩子们能好好的,便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只要他们夫妻相得,别的也无所谓了。” 不久之后,富察府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楼一直垂到巷口。 福灵安穿着簇新的喜袍,骑着骏马去愉郡王府迎亲时,路过的百姓都笑着说:“看这气派,格格有福气啊。” 曦滢有些五味杂陈,这日子过的真快。 而此刻的养心殿里,乾隆正对着舆图发笑,李玉在一旁伺候着研墨:“皇上,福灵安侍卫那边已经拜堂了,听说他乐坏了。” “乐就好,” 乾隆批折子的笔没停,“要是他能在上战场之前有个后,也算没辜负朕这个姑父的一片心意。” 这盘棋,他既要赢了准噶尔,也要让富察家的根,在大清的土地上扎得更深些。 第82章 沉璧上线 二十一年,传说中的喜马拉雅战神福康安终于在春和园出生,和他一起出生的还有他的妹妹,傅恒给她取名福澜,兄妹几个都行福,整整齐齐。 傅恒添了一双儿女的喜悦藏都藏不住,乾隆也觉得是一件大喜事,陆陆续续赏赐了不少东西。 六月,在明瑞和福灵安这两兄弟的翘首以待中,哥俩的名字终于被放进了增援的名单中。 一去便杳无音讯,只零星从报功的军报中知道福灵安的消息。 一晃两年过去,福康安都能踩着小靴子,攥着傅恒的衣角在马厩里打转了。 福康安这小子在所有人爱的沐浴之下,拥有着超绝的自信心,年纪轻轻已经开始觊觎傅恒的小黑了,但哪怕傅恒已经又更好的宝马,小黑在他心中的地位却是最特殊的。 再说,豆丁一样大的三头身,要什么小黑。 只有曦滢看着儿子摇晃的身影,总会想起远在西域的长子。 清朝的军队顺利荡平了准噶尔之后,开启了一个新的副本——大小和卓。 这日上朝,乾隆环顾四周,淡淡道:“回部大小和卓叛乱,阿敏道招抚被杀,定边将军兆惠被困黑水营……谁愿驰援?” 满朝文物,皆不敢应。 唯有傅恒越众而出,拱手道:“奴才愿去!” 这回他可没先斩后奏。 早在兆惠的军报开始延迟时,傅恒就趁着深夜给曦滢拆头发的功夫,告诉她:“若兆惠那边撑不住,这趟差事怕是躲不过,这回又得让你担心了。” 铜镜里的曦滢正捻着一支珠花,闻言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并没有什么意见。 作战英勇,舍身忘死,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傅恒都是一个绝好的人选。 然而正因为此,乾隆反而犹豫了。他望着阶下那个挺直如松的身影,忽然想起金川一战时,自己连发二十道上谕要召他回京,傅恒却总能找出理由拖延,直到攻克莎罗奔投降才肯班师。 所幸他活了下来。 但下一次呢?黑水营的戈壁比金川的雪山更凶险,他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吗? 但犹豫归犹豫,乾隆现在能选择的余地不大,最终还是同意了傅恒所请。 海兰察与傅恒最是交好,也最是担心他的安危,下朝路上,与他并肩走着,右手摸着下巴道:“傅恒,因回部一战,靖遂将军雅尔哈善丢官,都统顺德纳、提督马得胜就地处斩,如今连骁勇善战的兆惠将军都身陷黑水营,这次远去回部,你一定要小心。” 傅恒:“我明白,你放心吧。” 他永远记得曦滢的“威胁”,他死了,他们缘分就尽了。 穿过宫门,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傅恒望着天边烧红的晚霞,忽然加快了脚步。 傅恒踏着暮色回到府中时,春和园的灯笼刚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花纹。 曦滢正坐在梳妆台前卸钗环,福澜趴在她膝头摆弄一支点翠步摇,福康安粘在她身边,小嘴巴巴的说个不停,见傅恒进来,福康安立刻从过去:“阿玛!” 傅恒弯腰将儿子捞进怀里,薅了两把他的光脑门儿,目光却落在镜中那个素面朝天的女子身上。 曦滢已卸去钗环,乌发松松挽着,耳后还沾着点卸妆的香膏,见他望过来,只是抬手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家常:“都安置好了?” “嗯,军机处的章程都交托妥了。” 傅恒将福澜放下,看着她抱着自己的袍角打转,才缓步走到镜前,“明日卯时就得动身。” 铜镜里的曦滢忽然停了手,半晌才轻声道:“你的行囊早就备好了,还和上回一样。” 傅恒没动,只是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指尖微凉,许是傍晚在园子里待得久了。 他记得上回出征,她也是这样默默替他收拾好了行囊,只是那时她眼里的担忧毫不掩饰,如今倒沉淀成了深潭,看着平静,但傅恒看得懂平静之下的波澜。 “这次去回部,不比金川,” 曦滢终于转过身,目光灼灼,“你毕竟多年没上前线,当心些。” 傅恒点头,他想说些宽慰的话,却知道在她面前说 “一定平安回来” 太过轻巧,战场之上从无定数。 倒是曦滢先开了口,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去把你儿子捞出来,那小子这回在黑水营遭大罪了。” “那小子性子野,在军营里磨磨,便知道天高地厚了,” 傅恒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却没舒展开,“只是又要辛苦你了,家里这一大摊子……” 知道傅恒这次出征不会有事,煽情煽到现在差不多得了:“家里的事情不必担心。” 次日一早,寒风瑟瑟,傅恒没让曦滢送他出城,只是在园子做了告别。 “回去吧,天寒别着了风。”傅恒表情凝重,又伸手替曦滢拢了拢披风。 “我亲手做了定胜糕放你包裹里了,别忘了吃,祝你旗开得胜。” 傅恒点头,打马出城而去。 年前的抠搜让乾隆尝到了失败的滋味,这回兆惠要了两万兵马,此后果然大兵长驱直入,如同砍瓜切菜一样的荡平了回部。 清军大获全胜,一举回收了新疆,就连巴达克山国也举国投诚,乾隆大喜过望,又是写诗,又是写策论的抒发自己的欣喜之情。 曦滢不禁感慨,这小四的武德,比起老四来可真是强太多太多了。 大军班师回朝,乾隆亲自安排了郊迎,一并带回来的还有回部图尔都台吉要献给大清皇帝陛下一件美丽的礼物——和卓氏伊帕尔罕。 不久之后,皇上亲自给她起了汉名,沉璧。 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一个男人会给一个女人取这样一个名字,想必她真的给他带去了极大的快乐,以至于他……爱她至极。 见过沉璧真容的傅恒多少有些担心姐姐。 虽然皇后早就过了争宠的年龄,但若是这样一个美人仗着皇帝的宠爱在后宫搞风搞雨,怕也免不了生出不知道多少事端。 第83章 完美女人 不过曦滢并不是很在意傅恒的担忧,因为那是必然发生的事情,眼下曦滢最关注的,是福灵安终于跟随大军一起回来了。 秋意渐浓,傅府门前的梧桐叶落了满地,福灵安一步步跨进熟悉的门槛。比起三年前那个眼神亮得像星子、踌躇满志的少年模样,如今他眉宇间多了层化不开的沉郁,沉稳得近乎沉默。 毕竟在初出茅庐之时,黑水营的断粮、血战、袍泽的倒下,那些残酷现实反复将他按在地上摩擦,回过头来很难不ptSd。 他在正厅见到曦滢,“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吃了这么多苦,他终于慢慢理解了额娘的忧虑,积攒了三年的委屈与后怕在此刻决堤,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滚落:“额娘,儿子平安回来了。” 曦滢伸手扶起他,指尖触到他胳膊上凸起的伤疤,却只轻轻说了句:“长大了,平安就好。” “额娘,苏桑阿为了保护我,没了。”提起这个,福灵安万分伤心,苏桑阿看着他长大,这次出征也跟着自己,感情自然深厚,但他却因为救自己而去世,这在他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曦滢叹气,苏桑阿为他家服务几十年,她和傅恒也很伤心,除了抚恤家人,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只能奏明皇帝恳请为他脱离了奴籍,办了他的身后事。 厅里的自鸣钟滴答作响,映着母子俩相顾无言的身影,千言万语都藏在了这句简单的话里。 另一边的傅恒,这会儿也在朝堂上对着乾隆痛哭流涕。 乾隆望着阶下这位为大清立下赫赫战功的臣子们,回想起当年决策用兵准噶尔时,满朝文武不是摇头便是沉默,曲高和寡之际,唯有傅恒挺身而出,力排众议,揽下了这门差事。 如今大军凯旋,他特地颁下谕旨,要再次授予傅恒一等忠勇公的爵位(相当于二倍公爵)。 傅恒在平金川之役中已获一等忠勇公爵位,再次封公,实属殊典旷恩。 对此,傅恒上疏力辞,并向皇上当面恳陈辞谢之意,他躬身垂首,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再三再四的推辞:“奴才在金川之役中叨封公爵已为过分,如今不过是尽了臣子本分,怎敢再受此厚赏?” 说着说着,泪水便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哭的那叫一个真情实感,再三叩首,执意谢绝这顶额外的公爵桂冠。 (pS:你们富察家的人真的很爱哭。) 乾隆察傅恒表现,认为其“信出至诚,实将来可以永承恩遇之道”。 觉得不能让谦逊者吃亏,乾隆仍下令对傅恒“从优加等议叙”,部议将傅恒加赏六级。 不久,乾隆帝将百名功臣画像陈列于紫光阁,傅恒荣居首位。 ------------------------------------- 傅恒对顺嫔惹事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 乾隆素来爱熟女,这是只要稍加留意就能发现的事实,但他宫里的女人绝大多十五六岁便被收用,眉眼间尚带着稚气,哪里及得上沉璧这样一步到位二十七岁入宫,却依旧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天真的回部圣女。 所以她一入宫,乾隆便命人在西华门外赶修宝月楼,雕梁画栋皆依回部样式,连窗棂上的雕花纹路都透着异域风情。 又特许她在皇后的长春宫座下学规矩,每日由富察容音亲自指点,三个月里圣眷独隆,连养心殿的侍膳都准她同桌一起用。 富察姐弟私下对曦滢说起这位顺嫔,都觉得她是个堪称完美的女人 ——善良美丽,天真活泼,笑语嫣然。 几日后富察容音召曦滢入宫闲话,紫檀木桌上摆着新贡的哈密瓜,甜香漫了满室。 感谢乾隆,不然吃哈密瓜都得进口。 说起顺嫔时,容音用银签挑着瓜瓤的手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她完美得像幅工笔画,可细看又觉得虚妄,如同镜花水月抓不住实影,” 她捻着佛珠的手指无意识地加快了转速,脸上泛起一丝赧然,“前儿夜里竟趁着月色悄悄摸进我的寝殿,说宫里太寂寞想跟我挤着睡,说她本不想入宫,只盼着能找个寻常人家安稳度日。” 哪有宫妃敢爬皇后的床的,顺嫔超乎寻常的热情得让富察容音无所适从。 顺嫔如今就是宫里宫外风波的漩涡中心,御史弹劾她魅惑君主的折子堆成了小山,可细究起来,她竟显得无比清白。 再这么下去,说不得富察容音要动用皇后的权利了,带着祖宗规矩去劝谏皇上了 —— 毕竟前朝的基柱、后宫的天平,总得有人稳住。 搞不好乾隆正等着呢,甚至还在腹诽皇后怎么还不来。 出了宫,难得闲暇的傅恒坐在廊下看着曦滢插花,廊外的桂花落了一地,空气中飘着甜丝丝的香气。 他忽然叹了口气:“我有些担心姐姐,她性子太软,皇上对顺嫔如此独宠,连御史的参奏都置若罔闻,她怕是拿捏不住这样八面玲珑的主儿。”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眉峰拧成个疙瘩。 曦滢正将剪下的残枝扔进竹篮,素白的手指沾着几点花汁,闻言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继续将一枝含苞的秋菊插进霁蓝釉瓶。 富察容音待人向来是春风化雨,从未有过拿捏谁的念头。 对她而言,执掌后宫靠的是仁厚而非权术,虽然常常事与愿违,但拿捏人心,这既不是她的做事准则,也是她不屑为之的手段,更是她骨子里学不会的本领。 “我倒是觉得顺嫔可怜。” 曦滢将花枝扶正,忽然开口。 没了魏璎珞,乾隆依旧做了这些事情,只能说明原本的魏璎珞也不过是他宏大计划中的一环罢了,有没有她,乾隆的棋局都不会偏离太多。 傅恒虽然聪明,但这辈子就只研究过曦滢这一个女人——还没研究明白,对男女之情知之甚少,他抬眼看向妻子,眼里带着几分疑惑:“怎么说?皇上待她可不薄,愿闻其详。” 第84章 四公主的婚事 “这么多年,你见皇上为哪个女人失过分寸?” 曦滢用银剪修着菊叶,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当年高宁馨够盛宠吧?死后哀荣还不是说没就没。现在年近半百,反倒老房子着火为爱失智?你自己信吗?” 她抬眼看向傅恒,眸子里映着秋日的清光,清晰又冷静:“不过是拿她做筏子罢了。他要的就是这满城风雨,让所有人都觉得皇上为了顺嫔神魂颠倒,等火候到了,再拿顺嫔做借口,顺理成章地料理霍兰部 —— 你当宝月楼真为博美人一笑?你去仔细想,那墙头上的箭窗,可是正对着回部使节住的驿馆呢。” 傅恒一点就通,眉头渐渐舒展,不再纠结。 傅恒虽然心里有些可怜顺嫔这个身似浮萍的女子,但他也清楚,生杀予夺是皇上的权利,这宫里宫外,谁还不是皇帝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呢?他向来以皇帝的意志为自己的意志,只要是皇上的决定,他都会尽心去办。 就是不知道,没了魏璎珞,这次顺嫔又要借什么生事呢。 对了,她和傅恒好像有仇? “顺嫔好像对你也有敌意,你自己警醒点。”曦滢提醒道。 “对我有敌意?”傅恒百思不得其解,“回京的路上她失足坠崖我还救了她,她对我表现得甚是感激,怎么会?” “她真的是失足坠崖?你确定不是她自己跳下去,而你阻止了她寻死路?”曦滢问他。 傅恒沉默了,当时情况紧急,他确实没看清顺嫔是失足还是有意。但他心里清楚,重来一次,他还是得救她 —— 伊帕尔罕是霍兰部献给圣上的战利品,是属于皇帝的贡品,若她半路死了,担责的就是他和其他同路的将士了。 只是沉璧在乾隆眼里虽然只是被他玩弄于鼓掌的棋子,但她到底是个人,一个决意撕碎自己,也要自杀式复仇的人。 顺嫔与娴贵妃本无交集,直到那日御花园的惊变。 十二阿哥追着蝴蝶跑至假山下,忽有松动的巨石滚落,是顺嫔眼疾手快扑过去将孩子护在身下,自己后背被碎石划开长长的血口。 娴贵妃赶到时,见儿子安然无恙,顺嫔却伏在地上渗出血迹,当下便攥住她的手:“这份情,本宫记下了。” 顺嫔养伤期间,娴贵妃常来宝月楼探望。 烛火摇曳中,顺嫔靠在软榻上,状似无意地提起后宫情事,感叹宫中女子的不易。娴贵妃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忽然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深宫里的女人,都像你这般得圣宠?纯妃曾经避宠多年,旁人都以为她清心寡欲,可我却看得清楚……” 她呷了口茶,声音轻得像叹息,“看向忠勇公的目光可不清白。” “若非她自己当年执迷不悟,损伤了自身,她的女儿四公主,怎么会生来就是个天残。”娴贵妃隐身了自己,并扭曲些许事实,不着痕迹的给顺嫔放水引路,她巴不得有人能搅乱这后宫的平静,尤其是牵扯到纯妃,又能狠狠撕烂皇帝的连绵,甚至如果顺嫔真的把这事儿撕扯出来,她也少不得被冷落。 顺嫔心头猛地一跳,指甲悄悄掐进掌心,但事情到底已经过去十多年了,顺嫔这个外族女子要查,还真不容易。 好在她足够耐心,又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借着乾隆的宠爱,旁敲侧击地向一些老太监宫女打听,渐渐查到了些端倪,还恰好得到了一个时机。 转眼四公主也到了议婚的岁数,“佛手”的公主不适合嫁出去和亲,于是乾隆决定在京城给她挑一门婚事。 傅恒家的二公子福隆安,出身名门,长相俊俏,性子也温和,就这样被乾隆这个狗皇帝盯上了。 某天他和傅恒闲谈的时候,偶然听说曦滢已经开始替福隆安想看媳妇了,眼见看好的额附要没了,这怎么行!当即决定先下手为强,隔天就特意在九洲清宴召见了傅恒和曦滢。 曦滢有些纳闷,她同乾隆这十多年可没什么交集,召见她是有什么事? 到了九洲清宴,发现皇后、纯妃和顺嫔也都在,更奇怪了。 不过乾隆并没有卖关子,开门见山:“朕打算将四公主许给福隆安,爱卿可愿意?” 此言一出,大家反应各异。 富察容音端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不动声色地在傅恒、曦滢和纯妃脸上扫过,生怕谁露出什么不该有的端倪。 纯妃苏静好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如今早就认识到现实,这些年的爱恨交织也都深埋心底,如今若是能和傅恒当一个儿女亲家,让女儿能有个好归宿,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苏静好觊觎傅恒的事,曦滢虽然没放在心上,但若要做亲家,还是有些膈应的,别的不说,四公主不光是手有问题,还自幼体弱,是个药罐子,二十出头就病故了,实在不是什么良配,曦滢不愿让福隆安娶这样一个短命的妻子,谁不想让自己的儿子能有个白头偕老的妻子呢。 狗皇帝,什么都往忠勇公府扔,可真是省心,曦滢在心里咬牙。 而傅恒则是在偷偷睨着曦滢的表情,虽然曦滢脸上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样子,但他太了解她,从她微微抿起的嘴角就能看出,她是不乐意的。 于是傅恒清了清嗓子,开口婉拒:“皇上,福隆安素来身子单薄,学问也并不拔尖,怕是配不上皇上的掌上明珠,还请皇上三思。” 富察容音一直对福隆安的身体耿耿于怀,本也想开口帮着说几句,打打边鼓,让皇上再考虑考虑。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乾隆便带着几分不悦地反问:“傅恒,福隆安是朕看着长大的,文武双全,品性端正,并不像你口中这般不足,哪怕身子不如福灵安,也并说不上弱。你如此自贬,不会也在心里芥蒂公主的佛手吧?” 此话一出,纯妃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傅恒见皇帝不悦,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不合适,除了低头说 “奴才不敢”,也不好多说别的,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思考还有什么别的转圜的余地。 第85章 沉璧出手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鎏金铜炉里的龙涎香明明灭灭,映得众人脸上神情各异。 顺嫔忽然掩唇轻笑,鬓边的金箔花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皇上息怒,忠勇公许是有难言之隐呢,” 她语调柔婉,目光却像带了钩子,慢悠悠扫过纯妃发白的脸,“臣妾前些日子听宫里的老人说,纯妃娘娘当年在潜邸时,忠勇公颇有渊源。” 最后四字被她咬得极轻,却像冰锥刺进寂静的殿宇。 话音未落,纯妃猛地站起身:“顺嫔!休要胡言乱语!” 她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掐着袖口,指节泛白。 或许多年的避宠的确也损伤了她的身体,纯妃这些年的咳嗽总在阴雨天犯,此刻被激得气血翻涌,剧烈的咳嗽让她弯下腰,帕子捂在唇上,指缝间渗出淡淡的绯红。 乾隆眉头紧锁,看向顺嫔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哦?纯妃与傅恒有何渊源?” 顺嫔屈膝行礼,姿态愈发恭顺,语气却天真又残忍:“臣妾也是偶然听了个热闹,当年纯妃娘娘为了忠勇公,宁可避宠多年呢,若非如此损耗心神和身体,四公主也不会……” 她故意拖长尾音,抬眼望向傅恒时,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看似替他开脱,实则火上浇油:“不过忠勇公和当时在长春宫当差的福晋两情相悦,想来对旁人也是避之不及吧?如今拒绝这门婚事,怕是怕勾起旧事引来非议,并非嫌弃四公主啊,您别错怪了您的肱骨之臣。”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 顺嫔这意思,就差没直说,乾隆的妃嫔喜欢傅恒,他宫里的宫女 也对傅恒情有独钟,把他这个皇帝抛之脑后。 顺嫔饶有兴致地扫过当事人的脸色,眼波流转间藏着猫儿玩弄猎物般的恶劣,像是在欣赏自己亲手搅起的乱局。 有些可惜,忠勇公福晋端坐在那里,素色裙摆纹丝不动,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仿佛说的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富察容音面带担忧,欲言又止;纯妃眼前发黑,踉跄着后退半步,若非玉壶及时扶住,怕是要当场栽倒。 “顺嫔,本宫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要如此陷害,毁我名节。”纯妃指着顺嫔的手都在发抖,声音里混着哭腔,那些深埋心底的隐秘被生生扯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傅恒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他终于明白顺嫔想干什么了 —— 她哪里只是要报复自己,分明是要将所有人都拖进这滩浑水里,让乾隆猜忌,让后宫失和,她是在报复皇帝,更是报复所有人。 “一派胡言!” 傅恒沉声道,“纯妃娘娘端庄贤淑,臣与娘娘向来是君臣有别,绝无半分逾矩!顺嫔刻意挑拨,还请皇上明察!” 乾隆盯着义正言辞的傅恒看了半晌,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人的皮肉,他自诩是看着傅恒长大的,傅恒在他面前一向坦诚,他信任傅恒不会干出这种有违纲常之事,傅恒一定是清白的(浅磕一个君臣)。 但他又缓缓转向面无人色的纯妃,眼底的疑云像墨汁滴进清水,一点点晕染开来。 乾隆平生最恨的便是旁人欺瞒,尤其是自己的枕边人,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纯妃现在渐渐无宠了,但想起早年弹琴赋诗的相处,若她心里有别人,那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顺嫔见状,又柔声补充:“听说当年忠勇公成婚,纯妃姐姐就病好开始争宠,想来是伤了心……” “够了!” 乾隆猛地拍案,他倒是没想到,他视作死棋的顺嫔,竟能掀起这样的波澜。 更让他恼怒的是,顺嫔说的是事实——纯妃当年的确是傅恒成婚之后才开始承宠的,那她入宫的前十年,到底是在为谁守贞? 在场的人除了叫乾隆息怒,似乎说不出别的。 曦滢叹了一口气,还是得她来,她起身走到视线中央:“皇上息怒,是否听臣妇说一句。” “说。”乾隆气不顺地看向曦滢,额角的青筋还在跳,曦滢都担心他一个高血压爆了血管,转念一想,要真的爆了也不是坏事。 “皇上,纯妃娘娘与皇后娘娘同龄,而那时的傅恒还只是个总角孩童,刚够着桌案高呢。” 曦滢语速平缓,目光清澈,“就算傅恒长得再俊俏,说一个二八少女对几岁的黄毛小儿生出男女之情,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 曦滢这话像阵清风,稍稍吹散了乾隆心底的怒火,他想起自己同容音刚成婚的时候,年幼的傅恒总跟个小跟班似的,爱跟在自己身后喊 “姐夫”,那模样的确与 “情郎” 二字搭不上边。 顺嫔却不肯罢休,立刻接口道:“前朝万贵妃,不也大了明宪宗十七岁,照样……” “顺嫔娘娘初入中原,许是不知‘三人成虎’的俗语。” 曦滢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宫中流言最是没根没据,传着传着就变了味,不过是些供人解闷的笑话,听听便罢了,怎么还能当真?” 纯妃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打湿了衣襟。那些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秘密被当众揭开,像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比杀了她还难受。 更让她难堪的是,自己珍藏多年的一腔痴恋,竟被人当作不值一提的笑柄。 顺嫔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快意。 她要的就是这样 —— 让乾隆疑心傅恒,让傅恒背负污名,让这对君臣、他们不都君臣相得,家庭美满琴瑟和鸣么?都尝尝身败名裂、颜面扫地的滋味。 可惜啊,忠勇公福晋这个时候还在替傅恒开脱,没让他尝到后院起火的滋味,倒是有些美中不足。 “此事子虚乌有!傅恒,四公主与福隆安的婚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乾隆对此事盖棺定论,愤愤然的拉着皇后拂袖而去。 富察容音被拉走,给了傅恒和曦滢一个担忧的眼神。 傅恒心口一沉,知道这事再难挽回,他看向曦滢,见她依旧站的笔直着,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寒意,便知她心里定是翻江倒海。 “回去吧。” 第86章 不会哭的孩子有亏吃 出了九洲清宴,秋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曦滢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傅恒立刻接过一直站在殿外等候的杜鹃手里的斗篷,抖开之后罩在曦滢肩上:“天寒,别受了风。” “没那么娇贵。”曦滢的语气淡淡的,目光掠过远处宫墙的飞檐,琉璃瓦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今天的事情虽不至于让她失态,但若说心里毫无波澜是假的 —— 被人当众翻出陈年旧账,还硬将一门不情不愿的婚事塞给福隆安,任谁都得膈应得慌。 她瞥了眼傅恒专注的侧脸:“你在这里这般动作,回头忠勇公惧内的名声,怕是要传遍大内了。” 傅恒低头系着斗篷的系带,他又不在意这些,闻言只低笑一声:“分明是爱妻,传遍了又何妨?” 失魂落魄的被玉壶从殿内搀扶着出来的纯妃,看着傅恒对曦滢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份自然流露的亲昵,像针一样扎进她眼里。又想起刚刚在殿内曦滢那番滴水不漏的话,将她的痴心说成荒诞流言,鼻尖一酸,泪水模糊了眼前的红墙黄瓦。 她这半生,果然活成了一个笑话。 顺嫔此时也从里面出来,是同纯妃截然不同的志得意满,她踱步道傅恒和曦滢面前,打量了二人一番:“早就听说忠勇公和福晋琴瑟和鸣,如今一看果然如此,福晋的好涵养,沉璧佩服。” “不敢当。” 曦滢抬眼,坦然的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不过臣妇倒是一早就听说顺嫔娘娘是个完美的女子,今日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如果对视的目光能具象化,必然是火光与寒冰的激烈碰撞,一个带着复仇的快意,一个藏着不动声色的锋芒。 片刻之后,顺嫔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像银铃滚过玉盘,却没什么暖意:“福晋过奖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说罢收回目光,扶着宫女遗珠的手,款款转身离去。 意思是这事儿没完呗。 等闲杂人都散了,纯妃强撑着扶着玉壶来到二人面前,原本挺直的脊背弯了几分,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忠勇公、福晋,虽然我同皇后……” 她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最终还是为了女儿低下了头,“但恳请二位善待四公主,那孩子单纯文弱,性子又怯懦,和我不一样……” 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了哽咽。 “娘娘过虑了。” 傅恒眉头微蹙,他如今对纯妃避之不及,目光落在别处,曦滢便开口接话,语气平和却带着距离,“富察家向来以皇上为马首是瞻,等赐婚的旨意下来,忠勇公府自然照皇上的意思公事公办。四公主是皇家血脉,我们自会待之以礼。” 她刻意加重了 “公事公办” 四字,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纯妃望着曦滢清冷的眉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被玉壶扶着,一步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过,像谁散落的心事。 曦滢和傅恒回了春和园,一路上傅恒试图跟曦滢说话,曦滢在想事,三言两语就把他糊弄了。 “尔晴,你在想什么这么认真?”终于回了自家园子,傅恒看曦滢一脸心不在焉问。 曦滢回答:“这次算是勉强抹过去了,你说下次,顺嫔又会出什么招?” 傅恒摇头:“说不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算了,后宫除了纯妃,旁的人应该也扯不到你身上了。” “那福隆安的婚事?”傅恒觑着曦滢的表情,“我明日再去辞让一回?”他自己内心也不想让儿子尚公主。 归根结底,清朝公主成婚后的规矩,实在让人敬谢不敏,毕竟到他这个地位,若能让孩子站着过日子,谁想他跪着呢。 “先问问福隆安怎么想的。”曦滢有些左右为难,一方面和嘉和福隆安夫妻感情还不错,乾隆对他也的确当半个儿厚待,她说不好这份姻缘到底好还是不好,虽然她不喜欢四公主的亲妈,但除了手,四公主本人是没什么大毛病的。 要是月老在就好了,还是这种感情问题最难处理。 曦滢话音刚落,就见福隆安从回廊那头走来,他去年也进宫当了侍卫,如今刚下值回来,听到父母提起自己的婚事,知道这阵子额娘一直在给他选媳妇,少年脸上泛起一丝不自在,却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阿玛,额娘。” 傅恒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皇上有意将四公主指给你,你心里怎么想?” 福隆安愣了一下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难得的沉稳:“原来皇上召见的时候常能偶遇四公主,是因为这个?这桩婚事关乎皇家颜面,也关乎富察家与朝廷的情分。” 他抬眼看向父母,眸子里没有寻常少年对婚事的憧憬,反倒多了几分清醒,“四公主身子弱,性子也怯懦,若是成了亲,儿子自会待她敬重有加。” 曦滢看着他,忽然问:“你自己愿意吗?你想她成为你共度一生的人吗?公主的手,你不在意吗?” 若福隆安不想,她肯定会想法子的——八字不合是个好理由。 福隆安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轻了些:“皇命难违。况且儿子也明白,咱们这样的人家,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阿玛和额娘今日问我,恐怕在此之前已经替儿子转圜过了吧?只要不是悍妇,媳妇娶谁不是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 公主的手疾,儿子倒不是很在意。” 傅恒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这般想,已是难得。只是皇家规矩多,同公主分府而居,你还要每日去请安,诸多束缚,怕委屈了你。” 福隆安摇摇头:“儿子身为家中次子,理应为家里分担,儿子没什么不愿意的。” 曦滢看着儿子懂事的模样,心里开始反思,她对待所有小孩都是公平的。 虽然福隆安是老二,但福康安小他十几岁,他也是当了十多年小儿子的,绝对不是被忽略的老二,但福灵安外放,福康安稍有骄纵,唯独福隆安这个小事外放,大事内耗型,难道是天生的?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便先这样吧,不过这事还没最终定下来,若你不愿意,额娘和你阿玛也有推拒的法子。”她不想让儿子像件物品一样,被随意安插他不喜欢的位置上。 福隆安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感动,却还是摇了摇头:“多谢额娘体恤,儿子都明白,没有不愿意。” 说完,他站起身,又行了一礼,“儿子先回房了。” 曦滢望向他的背影:“他就是太懂事了。” 还是得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不会哭的孩子有亏吃。 第87章 福隆安的姻缘 回到寝殿,纯妃便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床榻上。 玉壶慌忙去请太医,诊脉的老御医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只道是心病难医,郁结于胸,伤及肺腑,估计是命不久矣。 纯妃这一病不起,日渐憔悴,她时常望着窗外发呆,待回过神来,又只剩满脸泪痕,四公主每日前来侍疾,看着母亲形容枯槁,心里急得团团转,却毫无办法。 宫里传来旨意:“纯妃所出之四公主,封和硕和嘉公主,以和嘉公主择配忠勇公之子福隆安,四月初三日巳时行初定礼,五月十三日巳时行成婚礼。” 曦滢有些疑惑:“怎么这么着急?”满打满算也就小半年了。 传旨太监脸上堆着同情的笑:“福晋有所不知,太医说纯妃娘娘恐怕不一定活得过来年春天。皇上也是心疼公主,想让纯妃能亲眼看着女儿成婚。” 此事就算是尘埃落定。 选址忠勇公府隔壁的公主府也开始修缮,富察家也开始备办成婚的定礼和桌宴。 不得不说,尚公主这件事,简直是一件伤筋动骨的血亏的大事。 若是娶个门当户对的,聘礼只要说好,那就是丰俭由人,左不过就是些聘礼不过是绸缎首饰、田产契书。 但尚公主是有规矩的,虽然傅恒现在也不缺钱,但要一口气办好这些东西,基本上也掏空他的小金库了。 没过半月,宫里便传来旨意,纯妃的病情急剧恶化,已经到了汤水不进的地步,乾隆得知消息后,立刻下旨将婚期提前了一个月——他如今对纯妃心怀芥蒂不假,但眼下要紧的是把和嘉公主赶紧嫁了。 旨意传到钟粹宫,和嘉公主正坐在母亲床前,握着她冰冷的手,传旨太监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公主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一颗颗砸在纯妃的手背上。 纯妃的眼皮艰难地动了动,听到婚期提前的消息,她浑浊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光亮:“也好。” 紧赶慢赶,转眼次日便是初定了,曦滢看着人加紧清点一九礼。 傅恒从外头进来,看曦滢还忙着:“明天的东西,可都准备妥当了?” “妥了,明日所需的马八匹、骆驼一头,进宴九十席、羊九十九只、酒四十五罇都好了,等着内务府的人来收管,”她转头看他,眼里带着促狭的笑,“忠勇公可没钱了,往后可得吃一阵软饭了。” 不光是初定的一九礼,还有成婚前要掏的九九礼——文马二九(十八匹)、玲珑鞍髻和甲宵各二九(十八副)、闲马二十一匹、驼六头,并进宴九十席、羊九九(八十一只)、酒四十五罇。 要不是乾隆舍不得让傅恒破产,贴心的从自己的内帑赏了万两银子,富察家再要办事,真得曦滢掏私房了。 傅恒被她逗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那可真得赖着福晋了,” 指尖触到她鬓边的碎发,语气软下来。 曦滢摇摇头,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若他俩能过得好,钱都是身外之物。” 傅恒深以为然,钱乃身外之物,不然他也不会随便月光。 可能纯妃真的离死不远了,乾隆一再提前婚期,简直是上头动动嘴,下头跑断腿。 转眼到了福隆安的婚期。 婚礼办的无比热闹——毕竟谁能不给皇帝和当朝第一权臣的面子呢。 只是等人散了,曦滢目送福隆安和公主相偕而去的背影,忽然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跟这个世界的羁绊似乎浅了些。” 不是矫情,就是忽然无端的有了这样一种感觉,曦滢百思不得其解。 毕竟虽然当下福隆安去了公主府,但公主和额附向来分府而居(有说分府的,也有说是分房,住公主府外舍的,私设一下),婚礼完了他也就回来了。 傅恒有些担忧的看向她:“累了?” 曦滢伸手捏了捏脖子,笑了,又屈指敲了敲傅恒的凉帽:“可能吧,还是你这凉帽轻巧。” 傅恒闻言赶紧伸手替他捏了捏:“咱也歇着吧,剩下的事让下人打理就好。” 曦滢一向对公主府里保母拿捏公主和额驸的事有所耳闻,只是没料到会发生在自家身上。 福隆安如今已是成年人,每次来请安,问起他与公主相处得如何,他都只含糊说 “公主和气”,不好意思说旁的。 直到月底查账,曦滢翻到福隆安的支用记录,见这一两个月竟有好几笔大额开销,心里顿时起了疑,如今福隆安不仅有侍卫处的俸禄,还添了额驸的俸禄,每个月添了三十两的收入,怎么反而月月入不敷出? 于是曦滢在福隆安来请安的时候,问他了。 新婚的福隆安有些难为情,但并没有隐瞒,说是赏了公主府的保母。 “是你主动赏的,还是她们拿捏着,不给就见不了公主?” 曦滢目光锐利,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的猫腻。 福隆安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我前几日见了三姐夫,跟他说了这事,他说公主府的嬷嬷们都讲究规矩,向来是这般,小鬼难缠,让我忍着些。” “和敬公主那儿也是这个德性?” 不能吧?曦滢有些不信,和敬公主可是乾隆最钟爱的嫡女,虽说并不骄纵,但也是有心气儿的,让保母辖制? “三姐夫说,公主面皮薄,不爱计较这些,大家也就都不想闹大,免得伤了和气。” 福隆安老实回话。 “你们就这般捏着鼻子认了?” 曦滢 “腾” 地站起来,气得想伸手戳他脑门,“你哥那股子莽气怎么就没分你半点?一个过胜,一个半点没有,真是愁人!” “杜鹃,给我更衣,我要递牌子进宫。” “额娘,您这是要去告状?” 福隆安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有额娘出马,这些糟心事定然能迎刃而解。 曦滢狐疑地看向他,挑眉道:“你不会在这儿等着我给你出头吧?” “那不能够。”福隆安笑嘻了,他发誓,绝对没打这个主意——公主很好,温柔得不像个公主,但跟公主的关系,他佛系得很,他志不在此,过得去得了,“既然公主也没想着管管,就这寥寥几面的相处,过得去就得了,需要见面的时候就掏钱见见,不必要的时候就随便吧。” 那是公主的人,这事儿不能是他一个人努力,反正大哥也都还没儿子,他不慌,还是先搞事业要紧。 不愧是未来全富察家兼职最多的人。 曦滢看了一眼福隆安,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 第88章 处理保母 简单换了一身正式的氅衣,曦滢直接递牌子进宫。 富察容音正在窗前绣着一幅兰草图,见曦滢进来的表情有些严肃,放下绣绷问她:“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的忠勇公福晋动肝火了?” 曦滢行礼,落座后将福隆安被公主府保母勒索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又补道:“不光是和嘉公主府,福隆安问三额附,说是连和敬公主那儿也这样!三额附说公主面皮薄,让那些奴才占便宜,这成何体统!” 富察容音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竟有这等事?” 她素知公主府有规矩森严,却没料到公主府的保母竟敢借“规矩”如此放肆,“公主们金枝玉叶,嫁给额驸本是天作之合,怎容得下这些刁奴作威作福!” 她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凤钗上的明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语气里满是怒意,她性子好,但惹她女儿,就是捅她肺管子了:“保母敢如此嚣张,往后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 正说着,乾隆恰好驾临长春宫,见二人脸色都不大好,问道:“这是在说什么要紧事?” 富察容音迎上去,将事情说了:“皇上,这些保母本是辅佐公主理事的,如今却借着规矩作威作福,不仅寒了额驸们的心,更是折辱了皇家颜面,若不严惩,往后还不知有多少奴才敢效仿!公主们夫妻长久不见面,可不是好事。” 乾隆听后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朕竟不知公主府里藏着这等龌龊事,李玉,召和敬和和嘉进宫问话。” 不多时,和敬与和嘉两位公主便赶到了长春宫。 和敬公主身姿挺拔,沉稳大气;和嘉公主低着头跟在身后,手习惯性的蜷在箭袖里,她不常见到乾隆,此时内心惴惴,表现得有些怯。 纯妃是苏州的美人,和嘉长得其实很漂亮,不愧是紫薇原型,只是这样的娇怯,到底让人失色,远不及她母亲当年。 “儿臣给皇阿玛、皇额娘请安。” 二人齐齐行礼。 乾隆抬了抬眼皮,目光先落在和敬身上:“和敬,你府里的保母,是不是常有向额驸讨赏的事?” 和敬公主愣了一下,随即坦然回话:“回皇阿玛,确有此事。那些嬷嬷总以‘按规矩该赏’为由,不止逢年过节要,平日额附来,不使银子他们都是不传话的,儿臣教训过几次,她们一时收敛,转头还是照旧,只能不停的敲打,有时候便得过且过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没有丝毫遮掩,“儿臣想着都是些小事,不值得惊动皇阿玛,便没细说。” 乾隆点点头,又看向和嘉:“那你呢?福隆安月月在保母身上花那么多银子,你知不知情?” 和嘉公主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儿臣…… 儿臣不太清楚, 府里的事多是保母打理,她们说额驸赏东西是体恤下人,儿臣便没多问。” “糊涂!” 乾隆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呵斥,“你是公主,福隆安那是你的额驸,是要与你共度一生的人!保母这般放肆,你竟能孰视无睹?这般软弱,将来岂不被人肆意欺凌?” 和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富察容音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劝道:“皇上息怒,和嘉年纪还小,刚嫁过去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乾隆脸色稍缓,却依旧沉声道:“李玉,传朕旨意,立刻严查所有公主府的保母,凡有勒索克扣、作威作福者,一律杖责五十,抄没家产,发往辛者库为奴!往后公主府的保母人选,必须经内务府严格筛选,若再出此类事,连同负责的内务府总管一并问罪!” 李玉连忙应下:“奴才遵旨。” 乾隆又看向和嘉,语气缓和了些:“你性子太软,往后多跟着忠勇公福晋学学,你若有她三分魄力,也不至于被奴才拿捏。”乾隆清了清嗓子,“朕一向视傅恒为手足至亲,和嘉是公主,不必侍奉公婆,往后忠勇公和福晋亦不必在和嘉面前执臣礼,” 和嘉公主哽咽着应道:“儿臣…… 儿臣记下了。” 一旁的曦滢谢了恩,然后替和嘉挽尊道:“皇上谬赞了,公主聪慧,只是年纪尚轻,一时被糊弄也是有的。” 富察容音笑着补充:“是啊,往后让和嘉常去忠勇公府串门,尔晴多教教,总能长进的。” 乾隆又看向和敬:“你也是,这事儿你不好意思告诉阿玛,额娘也不好意思?实在不行,你哥不能给你出头?” 糟心事解决,和敬本就不怕乾隆,这会儿便笑嘻嘻地凑上前:“皇阿玛您日理万机,儿臣哪敢用这点小事烦您。再说额娘身子要紧,也不忍让她操心。至于二哥和六弟嘛……” 她俏皮地眨眨眼,“告诉二哥不就是告诉阿玛了,六弟那性子,怕是要把保母直接绑去刑部,儿臣还得给他善后呢。” 一番话逗得乾隆也笑了,殿内的气氛慢慢缓和下来。 富察容音看和嘉始终拘谨,便打发她:“许久不进宫,去钟粹宫瞧瞧你额娘吧,她定是惦念你了。” ------------------------------------- 整顿公主府的旨意一下,外藩的公主府暂时没那么快,但在京的两个公主的公主府顿时乱作一团,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保母被拖拽着押走时,哭喊声此起彼伏。 和嘉公主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轻松。 和敬公主也松了一口气,带着色布腾巴勒珠尔拎着礼物往忠勇公府去,她一直很喜欢自己这个小舅妈,一见面就腻歪上了:“还是舅妈好,为我们解了一桩为难的事。” 曦滢没好气的点她:“你怎么不自己告诉皇上呢,早说了不就没事了。” 和敬公主贴着曦滢:“前朝一直如此,况且夫妻之事怎么好跟父母直说,好在我府里的尚且收敛,他们得了赏并不大敢蹬鼻子上脸,我也不好为了这点计较,四妹性子太软,才被这般拿捏。” 和嘉也在,没了从中作梗的刁奴,她同福隆安的感情飞升,此刻听了耳朵红红的。 福隆安依旧是那副笑嘻了的表情:“额娘,如今想去见公主,新来的保母不敢造次了。” 曦滢瞪了他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 “儿子一直都很乖。” “表弟,你这性子十多年了,还真是一以贯之啊。”和敬公主毫不留情的嘲笑。 第89章 纯妃去世&疯批沉璧 这般平静的日子没过几日,钟粹宫便传来了纯妃病危的消息。 和嘉公主守在床前,握着母亲枯瘦如柴的手,泪水淌了满脸。 纯妃的意识时断时续,浑浊的眼睛望着女儿,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微弱的叹息,在一个柳絮纷飞的春日,彻底没了声息。 乾隆追封她为贵妃,并命和嘉公主和永珹穿孝。 富察容音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飘落的梨花怔忡半晌,素白的指尖捻着佛珠,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句:她这一辈子,终究是被执念困住了。 承乾宫的娴贵妃默默的剪掉了一盏长明灯的灯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在她的引路之下,顺嫔果然害得纯妃一病不起,如今她也算是借了顺嫔的刀,报了积年的仇。 美中不足,替她穿孝的竟然有她的养子,虽然如今母子关系平平,见他为仇敌披麻戴孝,终究有些膈应。 娴贵妃的目光聚集在最后的一盏长明灯跳动的火焰。 她到底,还要等多久? 宝月楼的顺嫔听到消息时,正对着铜镜描眉。 还以为她与傅恒那点旧情,能在皇上面前掀起滔天巨浪, 她放下螺子黛,指尖抚过眉梢,结果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去了,真是没用。 一击不中,连一向亲和的皇后都对她疏远了,不复从前的亲和。 可是她没时间了,如今虽然还有宠,但乾隆明显对自己已经渐渐没那么热情,她得做些什么,顺嫔摸着头上的金钗,下定了决心。 苏静好的离世,丝毫不能拖延乾隆南巡的脚步。 纯惠皇贵妃小祭那日,御驾已行至江宁。 乾隆叫傅恒陪着,在甲板上看风景。 岸边的杨柳依依,新绿的枝条垂在水面,搅碎了满河的粼粼波光。 行至中途,富察容音与顺嫔也登上了御舟。 傅恒见后妃前来,便想告退避嫌,却被乾隆伸手拦住:稍后续议河工防汛事宜,不必下船。 话虽如此,傅恒还是识趣地退到甲板另一侧,与众人保持着数步的距离,背对着他们望着滔滔河水。 顺嫔今日穿了件月白色宫装,鬓边只簪了几支金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眼眶微微泛红,悲伤呼之欲出,却又欲语还休。 “顺嫔,怎么了?” 乾隆看风景的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随口问道。 顺嫔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只是想起了纯贵妃,臣妾一直在反省,当时是不是说错了话,才害得她心结难解,潦草收场,死了皇上都不愿见她最后一面……” “都过去了大半年,怎么突然提起了这事儿?”乾隆的表情有些古怪。 “臣妾本以为事情过了这么久,纯贵妃应该也不会再沉溺于不该有的感情了,”顺嫔抬起头,眼中蒙着层水汽,那日实在是忧心四公主,只想替她说句公道话,说开了傅恒大人并非嫌弃公主,免得两家因误会结仇。后来读了些中原诗句,才懂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的深意,臣妾不该哪壶不开提哪壶,揭她心底的伤疤...... “皇上,我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沉璧抱着乾隆的胳膊,纯真的目光望着他,“就算我要构陷谁,何必牵连富察大人,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后妃争斗历来只在宫墙之内,极少牵扯朝臣。 况且她们之间并无仇怨,甚至纯妃当时已经无宠,对于顺嫔来说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乾隆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如此怪异,让沉璧忍不住背上一寒。 “李玉。”乾隆道,“将海兰察八百里加急送的匣子带来。” “是!”李玉立刻退下,回来时,手中捧着一只沾满尘土的木匣。 “打开。” 李玉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一套霍兰族孩童的旧衣,一只银项圈,以及一些极寻常的孩童物件,可沉璧见了,脸色却 地褪尽血色。 “傅恒,这就是顺嫔陷害你的理由。” 傅恒震惊地转过身,目光远远落在木匣里的物件上,满脸疑惑:“皇上,这是?” 朕命海兰察彻查顺嫔往事, 乾隆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图尔都奏报说她因容貌绝世,受封霍兰圣女常年侍奉天神,故迟迟未嫁。可霍兰部规矩,圣女年满二十便要卸任,依俗成婚,图尔都费尽心机遮掩,终究还是露了马脚! 他每多说一字,沉璧脸上的表情就更冷一些,等他说完,沉璧便再也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或许这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女子,才是真正的霍兰部圣女。 沉璧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子,还能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般天真烂漫?” 乾隆嗤笑一声,“真当朕那么蠢?” 顺嫔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浓浓的嘲讽。 富察容音回过神来,看向她:“顺嫔,你嫁过人?生过子?” “是呀。”顺嫔拢了拢鬓发,举手投足间透着成年女性的慵懒与决绝,嫁过人,生过孩子,却还是被当作贡品送进宫中,只为满足你们皇上的私欲,我不得不与亲生骨肉分离,这深宫牢笼,本就是你们强加给我的! 傅恒恍然大悟:“当时你真是故意的?” “没错,”顺嫔淡淡道,摘下天真的面具,她真正的脸上透着淡淡的倦意,厌倦这个世界,厌倦世上所有人,包括她自己,“我想死,可你不让。知道我多恨你吗?恨的想让你身败名裂,最后学我一样,从悬崖上跳下去。” “那纯贵妃又哪里得罪你了?”富察容音表情复杂,她可怜这个女人,但顺嫔的确又为了复仇伤及无辜。 “谁让她爱你呢——傅恒,”顺嫔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疯狂的快意,纯贵妃爱的是你,不是皇上。没有她这枚棋子,怎么挑动你们自相残杀?怎么让你们身败名裂?怎么让天下人耻笑?又怎么让我出了这口怨气? “疯子。” 第90章 死棋的反杀 “是啊,我是个疯子。” 顺嫔猛地扬手,从发间拔下那支发钗,只见簪头被磨得寒光闪闪,竟成了一柄锋利的凶器,她伏低身子,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朝乾隆猛冲过去,速度快得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可我这个疯子,总不能一个人上路吧!” 富察容音几乎是凭着本能张开双臂挡在乾隆身前,素色的宫袖在风里扬起一道弧线,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傅恒也猛地转身冲上前想要救驾,奈何他方才为避嫌站得太远,此刻已是鞭长莫及。 金簪划破富察容音的颈侧,带起一串细密的血珠,如同散落的红珊瑚珠串,随即深深扎进了乾隆的胸前。 皮肉被刺穿的闷响在喧嚣的甲板上显得格外清晰,鲜血从乾隆胸前沁出,迅速染红了明黄的龙袍。 顺嫔望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复仇的快意与同归于尽的疯狂。 她猛地攥住富察容音的手腕,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拖着她转身投入湍急的河水之中。 瞧吧,就算是一颗被人摆布的死棋,也有反杀的那一刻。 傅恒,没办法向你复仇,我今天就带你姐姐下地狱吧。 傅恒看到了顺嫔最后投来的阴恻恻的目光,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河水裹挟着泥沙奔腾而下,顺嫔带着富察容音坠入的瞬间,激起巨大的水花,旋即被湍急的水流吞没。 “皇后娘娘!” “皇上!” 甲板上瞬间乱作一团。 傅恒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到了乾隆身边,替乾隆捂着胸前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乾隆望着河面泛起的涟漪,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都牵扯着胸前的伤口,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最终眼前一黑,栽倒在甲板上。 “快传太医!” 李玉的声音尖利而颤抖,他连滚带爬地扑到乾隆身边,双手慌乱地想要帮忙,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御舟上的侍卫们纷纷跳入河中,奋力在浑浊的水里追索,却只抓到一把湍急的水流。 先行船只上的侍卫陆续跳下去。 站在先行船甲板上的曦滢虽然不知道御舟上发生了什么,却远远看见御舟上一片混乱,随即瞥见落水的富察容音和顺嫔二人。 皇帝的后妃,在御舟上——他的跟前落水了?没记错的话,傅恒这会儿应该也在御舟上,出了什么事? 顺嫔这个疯批拿命极限一换一? 富察容音死了倒是的确同时成功报复到皇帝和傅恒了。 远远看着顺嫔按着富察容音在河流中起伏。 富察容音的素色宫装在浊流中格外显眼,正朝着她的方向飘过来,离船头不过数丈远,飘过来也就一会儿的功夫。 曦滢来不及细想,扯了披风,便纵身一跃,灵巧的跳到了小划子上。 “忠勇公福晋!” “忠勇公福晋跳下去了!” 傅恒远远听见前面的喊声,心里一紧,但一边是伤得不轻,撒手就冒血的皇帝,一边是落水的姐姐和妻子。 他猜得到曦滢跳下去是为了捞姐姐,但自己却没办法去帮她。 皇上现在成了这样,傅恒没办法抛下他跳进河里。 傅恒咬紧牙关,对着赶来的领侍卫内大臣吼道:“加派人手去救皇后!快搭把手把皇上挪进去。” 此时太医已带着药箱匆匆赶来,看到躺在床上的乾隆,脸色瞬间煞白。 “大人,快让开!” 太医跪在乾隆身边,打开药箱拿出金疮药、止血粉和干净的绷带,揭开乾隆的衣衫,“皇上这伤怕是伤了内里,怕是不容乐观,须得探查。” 傅恒侧身让开,只见太医先用烈酒消毒过的银探子小心翼翼地探查伤口深浅,刚探入半寸,乾隆便疼得猛地弓起身子,嘴里溢出一丝血沫,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困难,胸口像是有座大山压着,每一次起伏都格外艰难。 片刻之后,太医汗流浃背了:“簪子伤及肺叶,有气乱血溢、瘀阻胸络之征(血气胸),当务之急要止血行气、散瘀通腑……” “别说这么多了,赶紧治。” 傅恒难得急躁,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他退开一步,让太医专心操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他忍不住朝着河面望去,心一直悬在半空。 这会儿曦滢正跟顺嫔纠缠,她在上头扯着富察容音的胳膊。 顺嫔是霍兰人,本不通水性,在水中胡乱扑腾着,可她本来就铁了心要拉着富察容音一起死,见曦滢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笑意,正合她意,她死死抓着富察容音的衣袖不放 —— 只要她不放开皇后,曦滢就被她拖住了,迟早拖他下水。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那就陪我一起走吧。” 顺嫔的声音如同鬼魅一般,在水中含糊不清地响起,“别怕,簪子淬了毒,皇帝也得跟着一起走。” 富察容音已经被呛得半死不活,嘴唇发紫,她艰难地睁开眼,看着扯着自己的曦滢,虚弱地说:“尔晴,别管我,你…… 快去御舟……” “不管您我下来做什么?” 曦滢拔下发间的银簪,狠狠扎向顺嫔的手臂,银簪刺入皮肉的瞬间,顺嫔吃痛之下终于松手,湍急的水流立刻把二人分开了。 曦滢立刻扯住富察容音的手腕往船上拉,富察容音身上的袍子吸了水变得格外沉重,几乎是拖着她往下沉,曦滢早已经一把扯掉了她碍事的斗篷,动作麻利地将其丢弃。 最先靠近曦滢的是福灵安和明瑞,他们是听到动静后从后面的船只上跳下来的。 明瑞迅速接过富察容音,小心翼翼地将她往船上托,福灵安翻身上了小舟帮忙,一边问:“额娘,您没事吧?” 曦滢衣服都没湿,能有什么事,摇摇头,不过看富察容音已经进的气少,出的气多,快不行了。 难道她真的犯水? “赶紧上去吧。” 第91章 皇后之死 几个人被就近拉上了一艘随行的供应船。 这艘船的甲板上铺着厚厚毡垫,原是堆放绸缎的地方,此刻成了临时救治之所。富察容音双目紧闭地躺在毡垫上,素色宫装的下摆还在滴着浑浊的河水。 曦滢被福灵安扶着,伸手探向皇后的鼻息 —— 很微弱了,颈侧的血痕被水泡得泛白,看着格外惊心。 “去请太医来!再派两个人去找干净的衣服和三四个暖炉,其余人该去下游搜寻顺嫔的,都动作快点!” 曦滢吩咐,人群渐渐散了。 曦滢目光扫过一旁的明瑞,语速极快地吩咐:“明瑞,你去御舟告诉你小叔,就说顺嫔说的,簪子有毒。” 明瑞脸色一凛,也顾不得湿透的官袍还在往下滴水,匆匆登上一艘小划子,船桨在水面划出两道白痕,朝着御舟的方向疾行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布棚外传来扑通一声,是顺嫔的尸体被侍卫拖上了岸。她的发髻散得彻底,沾满了污泥浊水,手臂上还插着曦滢的银簪,手里还紧紧攥着她儿子的银项圈。 曦滢没空管一个死了的人,太医还没来,她这会儿正忙着给富察容音控水和心肺复苏。 此刻所有太医都聚集在御舟的船舱里,太医正用银针刺入乾隆胸前的穴位。 傅恒站在舱角的阴影里,看着皇上咳出的血沫染红了锦帕,指节捏得发白,李玉捧着止血的汤药在一旁候着,汤碗里的热气氤氲了他的视线,见多识广的总管太监难得心慌。 “如何?” 见院判拔出了最后一根银针,傅恒问话的声音沉郁。 “暂时止住了血气上涌,但肺叶破损难愈。” 张院判收起银针,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忧虑,“皇上若是今夜能退了这急火,才算过了第一关。” 他顿了顿,眼角的余光扫过龙榻上昏迷的帝王,心里暗叹 —— 这大清朝,一个搞不好就要变天了。 忽然听见舱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明瑞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河水的湿气:“大人,皇后娘娘救上来了,娘娘溺水陷入昏迷,福晋让找太医……”明瑞看着聚集在这里的满屋子太医有些为难,事有轻重,这里分得出人手吗? 傅恒想了想,写了个手令:“先分一个太医青雀舫,去找当地接驾的官员,去城里找最好的名医来应急。” 明瑞双手接过手令,指尖触到纸页上未干的墨迹,傅恒低声问:“那你小婶呢?她可还好?” “小婶应该无碍,我来之前她正在甲板上给皇后娘娘控水。” 明瑞顿了顿,凑近傅恒耳边压低声音,“她让我务必转告您,顺嫔说那簪子上有毒。” 傅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寒霜,对着太医们沉声道:“再仔细诊脉!看看皇上是否中了毒!” 太医们如临大敌,重新围拢到龙榻边,李太医伸手搭上乾隆的腕脉,指腹感受着那微弱而紊乱的搏动,眉头越皱越紧 —— 血气胸的症状太过明显,也有可能是毒药还没生效,完全掩盖了可能存在的中毒迹象,一时竟查不出丝毫头绪。 曦滢守在富察容音身边,三个烧得通红的暖炉围着毡垫,宫女们已经替富察容音换上了干燥的衣服。 富察容音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皇上…… 皇上如何了?” “已经叫人去御舟问了,姐姐别急,身子要紧。” 她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御舟的方向,心里像压着块巨石。 希望不论发生什么,傅恒都能把自己摘干净。 众人把富察容音挪回了她的船上安置,一边等着御舟的消息,随扈的和敬公主和永琮匆匆乘着小船赶来,朝曦滢行礼道谢。 若不是曦滢,富察容音现在差不多就该发丧了。 曦滢也从福灵安口中知道了御舟发生的事。 啧,乾隆的十全武功可只完成了四个,这回玩脱了? 不过到了晚上,乾隆勉强醒了,下令提前结束南巡,巡船掉头,圣驾回銮。 旨意传下,整个南巡船队瞬间忙碌起来,船只调转方向,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曦滢啧啧称奇,乾隆这身体素质可以啊,这么折腾都没死? 乾隆对顺嫔和霍兰部恨得要死,圣驾还没回京,剿灭顺嫔家族的旨意就已经八百里加急的飞去了西北。 顺嫔阴差阳错的如愿以偿。 但富察容音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落水时受的寒气侵入骨髓,加上本就因宫中事务劳心劳过度,身子早已亏空,如今听说乾隆醒过了之后,好像松了一口气,更是一病不起,高烧不退,意识时断时续,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不断地开着方子,却收效甚微。 五日之后,富察容音在路上陷入了弥留,永琏留守京师不在身边,和敬和永琮都在身边守着了。 富察容音此时拉着曦滢的手:“尔晴抱歉啊,我太累了——和敬和永琮太年轻,往后就麻烦你和傅恒照应了,永琏……”后面的话化作了一声叹息。 曦滢没给准话,在一旁抹眼泪。 和敬和永琮已经哭成泪人,富察容音把积年带着的佛珠戴在了曦滢手腕。 乾隆在李玉的搀扶下,来到她的船舱。 他胸前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脸色难看得吓人,可当看到形容枯槁的富察容音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心疼和后悔。 此刻他既后悔自己对待女人的自大,又痛恨顺嫔的疯狂。 “容音!” 乾隆缓缓坐在榻边,轻轻握住富察容音冰凉的手。 富察容音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乾隆,虚弱地笑了笑:“皇上,你来了。” “朕来了,朕来陪你了。” 乾隆的眼眶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你要撑住,太医说你会好起来的。” 富察容音轻轻摇了摇头,气息微弱:“好不了了,” 她顿了顿,看着乾隆胸前的伤处,眼中满是担忧,“皇上的伤…… 好些了吗?” “好多了,你别担心朕。” 乾隆强忍着泪水,他们结发三十余年,走到这里,往日的隔阂与龃龉早已烟消云散了。 富察容音同乾隆有话交代,曦滢这个外人默默退出去了。 等李玉再出来,便是宣告富察容音薨逝,享年四十九岁。 第92章 帝王之怒 皇后崩于舟次,乾隆命运舟入京,焚毁城门,因舟体庞大隘不容入,只得另辟蹊径,梓宫入京,从东华门入苍震门,奉安长春宫。 皇后的崩逝,对于乾隆而言无疑是一个相当大的打击。 富察容音自十六岁嫁与他为嫡福晋,从潜邸到宫廷,少年夫妻相伴三十余年,不管怎么论都是感情深厚。 更重要的是,一向以 “明君贤后” 为目标的乾隆,早已将这段婚姻打造成天下人效仿的楷模,如今骤然结束,不仅是情感上的重创,更像是精心构建的理想国碎了一角。 故而他对富察容音的丧仪要求严苛到近乎偏执,而朝野内外的一举一动,都成了他检视臣下忠心的试金石。 乾隆嫌康熙朝三位皇后丧仪简薄,嫌雍正朝孝敬宪皇后礼制疏略,把大行皇后丧仪一改再改,愣是逼得总理丧仪的治丧委员会掏出了《大明会典》置办丧仪。 “大行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忽值崩逝,正四海同哀之日”,乾隆望着奏折上的字句,眼中闪过一丝沉痛,自然照准。 天下臣民一律为国母故世而服丧,就清朝而言,尚属空前。 愣是让不喜奢华,节俭了一辈子的富察容音讽刺的拥有了一个极尽奢华的葬礼。 富察容音去世的时候不在身边的永琏得知消息,连夜从京城策马赶来,一路风尘仆仆,见到灵柩时哭得几乎晕厥。葬礼上更是身体力行,形容毁瘁,杖而后起,和敬公主和一向跳脱的永琮也是哀毁骨立。 对比之下,显出来个不大伤心三贝勒永璋,盛怒的皇帝冲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指着他的鼻子怒斥:“遇此大事,全无哀慕之情,是何心肝!你这样的人,也配做朕的儿子?” 当即下令夺去他的贝勒封号,罚去守皇陵思过。 曦滢忽然想起那句笑话一般的“行八行四的福气”,仔细一想,行三的也有点说法,允祉、弘时、永璋,没一个善终的。 当然了,倒霉蛋不止他一个,毕竟皇帝的怒火是武器,此时的乾隆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乾隆阅看翰林院所制的皇后册文,发现满文译文中将“皇妣”一词不小心译成了“先太后”,勃然大怒,命令把管理翰林院的刑部尚书交刑部治罪,最终刑部所有官员一律革职,阿克敦被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作者菌乱入:为啥翰林院犯事刑部遭殃呢,合理怀疑就是乾四借题发挥) 因皇后册宝制造 “甚属粗陋”,配不上皇后尊贵,乾隆直接将工部全堂问罪;礼部因册谥皇后时礼仪有小小纰漏,尚书遭降级;光禄寺因祭礼所用桌子不够洁净,主要官员一律降职。 江南河道总督与湖广总督,因在百日丧期内违制剃头,被直接赐自尽。 这场风波中受处分者,上至大学士、总督、尚书、巡抚,下至基层官吏,不下百名。 表面看是因皇后去世时表现不妥受牵连,实则是乾隆借此事向整个官僚系统发出警告。 经此一事,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官员们每日言行举止战战兢兢。 乾隆可能是表演得太投入,以至于自己都相信了,他常常在深夜独自坐在长春宫,对着富察容音的画像喃喃自语,有时是回忆少往昔,有时是诉说朝堂的烦忧,直到晨光熹微才被侍从搀扶着回养心殿。 不到半年,他发辫的白发便多了大半,咳嗽声日夜不断,胸前的旧伤也时常发作,太医诊脉后只摇头:“皇上是忧思过度,伤及根本了。” 待富察容音的灵柩最终送往胜水峪地宫安葬时,乾隆望着送葬队伍消失在暮色中,忽然喃喃道:“容音,这天下的规矩,终究是困住你了。” 傅恒听见了乾隆消散在空中的低语,看着像是失去伴侣的孤雁(但有后宫佳丽无数)的乾隆。 风卷起他的衣袍,像一面孤独的白幡,在旷野里猎猎作响。 伤心归伤心,富察容音的丧仪结束,就连傅恒这个亲弟弟都松了一口气,觉得乾隆的文章做得太过了。 转眼已是深秋,一场秋雨一场寒,乾隆的日子不大好过。 顺嫔淬在簪子上的毒开始发力,一变天乾隆就病了,太医战战兢兢的诊断:“那毒顺着血气入了肺腑,怕是难除根了。” 想想乾隆如今也年过半百,妥妥的老头,看样子这辈子他是没什么机会活到八十八了。 不知不觉永琏已经三十多,如今的他已经很成熟了,不愧是乾隆找了顶级教育团倾囊相授出来的继承人。 乾隆依旧还是把福康安接进宫里教养,这个被所有人宠到大的小霸王进宫就是个螃蟹,连傅恒都有些头疼。 偏乾隆不计较,甚至笑他:“也有傅恒你制不住的人。” 哪有制不住的。 没了富察容音,曦滢几乎不再入宫,只是偶尔远远的看着,感叹一句:“时间过得真快。” 曦滢对时间的感知并不敏感,只有蓦然回望,才惊觉原来自己已经和傅恒共度了二十年的光阴。 “是啊,转眼我们也不年轻了。” 傅恒看向曦滢,她的脸庞仿佛被时光格外优待,依旧清丽,他话锋一转,改了口,“转眼我也不年轻了。” “可不是,你这小胡子一蓄,倒真有了老成持重的国之栋梁模样。” 曦滢打趣道,眼中满是笑意。 一晃眼,又是几年过去。 除了福漪被指婚给了睿亲王淳颖,以及七哥傅玉的儿子福长安过继给傅恒,成了他家福六这两件事之外,忠勇公府并没有什么别的大事发生。 来保前几年已经八十几岁寿终正寝,曦滢和娘家接触得不算多,得知消息时,虽有伤感,却并不算太过悲痛。 傅恒看着院里的老树又发了新芽,对未来充满信心:“二伯父(马齐)和岳祖父都活了八十多岁,我们俩努努力,说不定能百年好合呢。” 曦滢挑眉:“真百年好合了,你一辈子看我八十年,不会腻吗?” 你还是先逃过非自然死亡再说寿终正寝的事情吧。 乾隆虽然身体不如前,居然也一直没死,并且已经顺利的熬走了三阿哥和五阿哥。 以至于曦滢开始好奇,他和永琏,到底谁先熬死谁。 第93章 人生有死 转眼已过乾隆三十一年,曦滢去年在京畿一带买了一大片荒地。 也没种别的,而是让管家雇人种满了黄花蒿,如今全都收割了。 别说管家,全家都不知道曦滢种这种东西做什么,看起来只有支出没有收益。 傅恒一向纵容曦滢,府里的事只要她高兴,他从不过多干涉,但这次见她如此大张旗鼓地种黄花蒿,也不由得万分好奇。 晚膳后,他看着正在灯下翻看账目的曦滢,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叫人种这许多黄花蒿做什么?那东西本就是野生的,犯不着特地买了地来种,到底有什么用途?” 曦滢抬眼瞧了他一眼,心里暗道: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救你们征缅清军的小命呗。 轻描淡写地说:“舒常如今在云南驻军,前几日写信回来,说那边湿热,瘴气横行,军中不少将士都染了疟疾。便种一片,制成药送过去。” 她来这个世界之前就做过功课了 ,青蒿素是治疗疟疾耐药性效果最好的药物之一(感谢屠呦呦老师)。 西南的林子里染瘴,不是霍乱就是疟疾,如果不是这两种,那就自求多福吧。 傅恒闻言,眉头微挑:“就为了这个,种了整整一片山?” 曦滢回答:“既然舒常抱怨,说明军中染瘴气的不是一个两个,吃独食天打雷劈啊忠勇公大人。” 不过傅恒却严肃起来:“真的管用吗?若真管用,药方子给我行不行?” 清缅双方已经打了两年,西南多瘴气,北方过去的清军水土不服,简直吃尽了苦头,军中因这病减员不少,傅恒早就为此忧心忡忡。 他没想到,曦滢在这件事情上帮上忙。 “医书上不是写着吗,青蒿一握,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 曦滢一边说,一边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小个油纸包,包着的是青蒿素的粗品,打开来递给傅恒,“不过我让人研究了许久,发现用水浸效果不好,用酒浸为佳,再经过处理——这就复杂了,就得到了这个,我叫叶天士试过了没问题。” 傅恒看着面前白花花如同雾凇一样的沫沫,觉得有些神奇:“你说这个是从黄花蒿里弄出来的?”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跟那西洋传来的奎宁 —— 哦,我是说金鸡纳霜作用相似,都是治疟疾的。” 曦滢解释道。 说到底,曦滢也不过只种了这一片山的黄花蒿,全部都制成药,也必然是不够供给军队的,痛快的把技术交给傅恒,朝廷会自己看着办。 傅恒不明觉厉,当即道:“明天带我去看看那制作的地方吧。” 若是这药真能救命,那可真是救大命了,金鸡纳树不多,但这么大个国家,黄花蒿还不好弄么。 “对了,有件事儿,虽然还没下旨,但皇上已经决定了,他打算把福灵安派到云南去。” 曦滢沉默了许久,才轻轻的嗯了一声。 傅恒揽住曦滢的肩膀,安慰她:“别太担心了。” 曦滢的心理准备已经做了许久,能在后方做的准备也已经做了,福灵安的身体素质远超从前,想来不会轻易被疟疾击败。 过了几天,圣旨正式下来,授福灵安正白旗满洲副都统,署云南永北镇总兵。 福灵安临走之前,曦滢拉着他的手,对着他耳提面命,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到了云南,一定要注意蚊虫,别喝生水。我给你准备的药,你得随身带着,999 份都可以分给其他将士,但必须留一份给自己,平安符和保命丸,走哪里都随身带着,还有那件软甲……” 福灵安耐心地听着母亲的叮嘱,不住地点头:“额娘,您放心吧,我都记住了,我注意安全,也会好好打仗,平安归来。” 傅恒站在一旁,看着母子俩依依不舍的模样,喉结动了动,走上前拍了拍福灵安的肩膀,该叮嘱的,这几天已经叮嘱过了。 弟弟妹妹也围着他道别,曦滢见他媳妇云书红着眼睛,一脸不舍却没走近:“不再说什么了?” “该说的,昨天都说了,在这里说,该失态了。” 晨曦漫过影壁,福灵安最后看了眼檐下的匾额。 傅恒背着手站在台阶上,曦滢正用帕子按着眼角,媳妇和弟弟妹妹们的身影在花树后若隐若现。 他翻身上马,短刀的穗子在风中划出弧光:等着我回来。 马蹄声渐远时,福澜追出两步,对着扬起的烟尘喊:大哥!我把你爱吃的杏仁酥藏在药箱最底层了! 风中传来一声模糊的应答,最终被晨雾吞没。 两个月后,乾隆收到了来自福灵安的奏报,确认了主帅杨应琚虚报军功的事实,大怒,召回了远在西北的伊犁将军明瑞,打算让他做第三任主帅。 明瑞临出征前,曦滢让傅恒转交了和福灵安同款能防火器的软甲,毕竟他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外侄,顺便提醒了他一句,提防把他拖死的额尔登阿。 能捞一个是一个吧,明瑞若能活着,傅恒就不必硬上了。 有时候,一念之差,命运的枝桠就会走向另一个结局,但也有的时候,无论如何努力,兜兜转转,还是会殊途同归。 七月,明瑞从云南而来的奏报传回京城,一起被送来的,是他写给叔婶的家信。 接到信,甚至还没有拆开,曦滢就已经猜到了,除了福灵安,明瑞没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千里迢迢告诉曦滢的。 信纸展开的瞬间,那行字刺得她眼眶发酸: “侄儿明瑞谨呈叔婶 叔婶安好 吾弟行走于瘴疠之地,重伤卒于阵前,终为公事身故……” “身故……” 曦滢喃喃念着这两个字,信纸从手中滑落,飘落在地。 没死于染病,依旧殁于军营。 她茫然地看向傅恒。 傅恒弯腰捡起散落的信纸,喉结滚动了许久,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这就是凡人的无能为力?费尽心力铺陈的路,终究没能绕开命运的沟壑。 兜兜转转,福灵安还是走向了自己的归处。 傅恒看向曦滢冰冷的眼神,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尔晴……” 曦滢面无表情的拂下傅恒的胳膊,最终转身而去:“独来独往,独生独死,在他请上战场那一刻,我们就已经告过别了,是福灵安此世的缘分尽了,人生有死,修短命矣。” 诚不足惜。 第94章 悟了吗 傅恒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曦滢挺直脊背走向内室的背影,喉间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絮,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缓缓看向手里的信纸,指腹一遍遍摩挲着 二字,墨迹洇透纸背。 廊下的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恍惚间竟像是福灵安出征时,马蹄扬起的烟尘。 比起其他人的伤心,傅恒心里还有后悔,夏季本就是滇南瘴气最盛的时节,主帅也并不会出兵,福灵安本来是打算借此机会回京汇报情况的,但是乾隆和他都觉得福灵安不该回来。 傅恒更是写了家信训斥教育。 若非如此,本来都已经走到贵州的福灵安不会重返云南,更不会永远留在那片湿热的丛林里。 不知道福灵安临死之前是否对他的训斥耿耿于怀,否则明瑞的家信里为何会特别提及福灵安并未玷污家训。 他的魂魄会不会滞留在那里? 他咽气之前,会想回来吗? 不知什么时候,放在桌上的青蒿素的瓷瓶滚落地面,白花花的粉末撒了一地。 曦滢盯着那些粉末出神,忽然想起临行前亲手将药瓶塞进福灵安的行囊,反复叮嘱 留一份给自己,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嘲讽。 情感上像是接收不良一样钝钝的,人有点麻,似乎没什么感觉。 伤心是有的,挫败是有的,懊恼也是有的,但是有多少,这很难说。 曦滢几辈子,天上地下,除了通不过的考试,从未经受过挫折。 她自认为该做的都做了,但福灵安依旧死了。 其实想想福灵安的命运很有自己修出来的命簿的风格,看似给他了许多分叉的脉络,实际上却并非如此,所有的选择都会铁石心肠的殊途同归。 美其名曰,是命运带他们走到了那里。 而大师傅修的命簿则不然,祂修的命簿,脉络虽有殊途同归,也会酌情留下些改变命运的支流,那是祂给人留下的一线生机。 曦滢开始反省自己积年修的人机感拉满的命簿。 她今天好像要参悟了。 神魂的波动影响了身体,心口猛地一阵剧痛,她忍不住弯下腰,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从口中喷出,溅在素色的衣襟上,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吐血了啊?曦滢后知后觉,当神仙的时候餐风饮露,万事不萦于心,不可能有这样鲜活的感受。 脑子陷入思考,曦滢捡地上的碎瓷片的动作没停,指尖被割破了也浑然不觉。 额娘! 福澜的哭喊声撞开房门,小姑娘一手紧紧扶着几乎要瘫软在地的云书,看到地上的碎瓷、散落的药粉,还有曦滢唇边和衣襟上刺目的红,吓得不轻,您怎么了额娘?是不是哪里疼? 云书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白得像张薄纸,她望着曦滢,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像只受伤的小兽。 福康安紧随其后,少年看到眼前的景象,脸色骤变,快步冲到曦滢身边蹲下,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额娘,您别吓我!明瑞哥一定是弄错了,大哥他那么厉害,不会…… 傻子。 曦滢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冰凉的手指让福康安下意识一哆嗦,你明瑞哥更厉害,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弄错。 福隆安跟着走进来,看到曦滢衣襟上的血迹,这位素来稳重的次子此刻眼圈通红,扶起了曦滢:额娘,瓷片扎手,别捡了……杜鹃,快去请大夫。 杜鹃回过神来,正准备出去,便听见曦滢说:“不必去,我没事。” 福隆安给了杜鹃一个眼神,后者会意,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傅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把伤心压抑在了眼底:明瑞信中说已经派家人护送福灵安回京了,你这般……叫他如何放心的去? 掉线的曦滢回过神来,目光依旧冷清而沉静,她平静的嘱托:“福澜,替额娘照顾你大嫂,别叫她犯傻,知道吗?” 云书压抑的呜咽终于爆发,抱着曦滢号啕痛哭。 曦滢叹了口气:“能哭出来也好。” 是啊,能哭出来也好,眼前的曦滢就是吐了血都没哭出来的,很难让人放心。 “尔晴\/额娘……” “我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让我一个人休息一会儿好吗?”命簿的事儿,她还没想明白呢。 但大家哪里敢放她一个人呆着,面面相觑,不敢说话,更不敢离开,福康安死死攥着她的衣袖,就这么僵持着,许久之后,傅恒叹了一口气:“散了吧,我留在这儿。” 众人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曦滢躺在了榻上,闭上眼睛,她呼吸轻浅,以至于傅恒都分辨不出,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睡过去了。 他搬了张椅子坐在榻边,看着她苍白的脸,指尖悬在她眉心上方,终究还是没敢落下。 叶天士很快来了,来回把脉之下,曦滢竟然也没有醒来。 “叶大夫,如何?” 儿女们都等在外面,眼巴巴的问叶天士曦滢的状况。 “福晋这是大悲之下一时心神失守,神无所主,只是她大恸之下吐血,导致心脉受损,恐伤寿数,未来还是好好将息为要。”叶天士开出药方,“且喝三天,三天后我再来复诊。” 药熬好了,傅恒亲自端着药碗走进内室,曦滢已经醒了,正睁着眼发呆。 “喝药吧,叶天士说……” 傅恒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想去扶她,却被她轻轻避开,他余下的话堵在喉咙里,舌尖蔓起十分的苦涩。 曦滢自己坐起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又重新躺下,侧过身背对着他。 次日曦滢便看起来一切如常,但傅恒半夜便病的不轻,甚至失去了味觉,直到一个月之后都没有恢复。 傅恒躺在床上握着曦滢冰冷的手:“对不住啊,反倒还要让你来照顾我。” “傻话。”曦滢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没再抽回手。 又过了几日,傅恒上折子为十三岁的福康安提前求了官,他望着窗外飘落的秋叶,心里像压着块石头 —— 世事无常,他这病时好时坏,万一就这么一病不起了呢? 人走茶凉,君恩如流水,总得为小儿子铺条路。 乾隆把福灵安的云骑尉给了福康安,又让他补授了三等侍卫。 曦滢没有反对,客观来讲福隆安是额附,未来会继承傅恒的爵位,福康安作为小儿子什么都没有,傅恒为他争取是应该的,况且福康安还小,乾隆也不可能真给人扔前线去,随便吧。 福灵安去世以来,曦滢虽然举止如常,但心里不得劲,意识到自己离大师傅的境界还差的远呢,人就丧丧的。 前线战事也并不顺利,额尔登阿不愿让明瑞得了军功,从中作梗疯狂拖后腿,稳坐泰山,既不接应,也不营救,眼睁睁看着友军陷入绝境。 把明瑞坑的不轻,但明瑞比福灵安更幸运些,他逃过了自己的死劫,虽然重伤多处,看着离死不远,但到底是留了口气,没死就有希望。 第95章 文死谏,武死战 额尔登阿被押解进京,审问之后,原本信誓旦旦见了皇上自有话说的狗东西无可辩驳,凌迟处死。 但这血腥的处置并不能解开西南的困局 —— 清军损兵折将,粮草告急,滇南的丛林依旧像头潜伏的巨兽,日夜吞噬着人命。 不久之后,重伤的明瑞被弟弟奎林接回京城。 乾隆没急着见他,前线的战报早已堆了半桌,他心里门儿清,只下旨让太医院全力诊治,让他好好养伤。 但他依旧没直接回府,而是叫奎林扶着去了忠勇公府。 堂弟死在他跟前,明瑞觉得自己应该有所交代。 曦滢看向捡回一条命的明瑞,这孩子就是道德感太高,福灵安的死,不论怎么说,怪不到他头上,依旧用周瑜的那句话回答他。 人生有死,修短命矣,你不必太过介怀。 傅恒望着这个浑身是伤的侄子,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本来也不可能责备他什么,只说:“文死谏,武死战,无论文武,君为臣死,职司所在,回去吧。” 明瑞对着他们深深一揖,转身时,后腰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闷哼一声,却没敢回头。 廊下的青蒿散发着清苦的香气,曦滢望着他踉跄的背影,眼眶猛地一热,赶紧别过头去。 随即她的手被傅恒握住;“尔晴……” “傅恒,你呢?” 曦滢抬眼望他,目光清明,仿佛世间之事,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她,“你是想文死谏,还是武死战?再这般僵持下去,皇上怕是除了你,再没旁人可选了吧?” 傅恒无法回答。 命运会替他回答。 乾隆三十四年,乾隆终于下令,命傅恒执掌帅印,出征西南。 曦滢一如前两次那样,妥帖的替他收拾好行囊。 临行前的一个晚上,京城难得的繁星漫天。 曦滢坐在廊下望天,见傅恒从书房出来,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这么晚了还在外边?” 傅恒走过来坐下,替她拢了拢披风,“春寒料峭的,仔细着了风。” “坐会儿吧,别浪费了这么好的星光。” 曦滢仰头望着夜空,声音飘忽得像是一笼烟。 傅恒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满眼星河璀璨。 曦滢指了指天上的星星:“看见北斗七星了吗?” 傅恒不懂星象,但作为行军打仗的武官,指路的北斗七星还是知道的,不明就里的点头。 “天枢旁边那一颗伴星,祂是曦滢,” 她指尖划过夜空,留下一道虚幻的痕迹,“赶明儿你出去打仗,看到祂便当是看到我了。” 傅恒不解:“是你的小字那个曦滢?为何不是最亮的那颗?” 尔晴在他心里就是最亮的那颗星,无论在哪,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能一眼望见。 亮不亮的,那是她的本体啊,但曦滢笑笑,没有说出这个正常人类都不会相信的回答。 “说不得,这颗不是最亮的伴星,偏能在危险的时候给你指条生路呢?” 傅恒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好,我一定记得,一定跟着祂回来见你。” 但生死不是人的承诺就可以左右的。 傅恒出征,福灵安没了,福隆安和福康安跟着皇帝出巡去了,曦滢的身边独剩下还没出阁的福澜和深居简出的云书,偌大的忠勇公有些安静了。 海兰察也已经去西南很久了,傅恒一出征,明玉便常常带着孩子大老远的来曦滢这里串门,曦滢猜定然是傅恒走之前拜托的。 四季交替,春去秋来,转眼便入了冬。 某天,福康安从宫里匆匆回来,一向张扬的少年,看向曦滢的目光却有些躲闪。 “你阿玛出事了?”看他如芒在背欲言又止那样,曦滢主动问他。 “前方军报,阿玛病了,皇上派儿子带药去军营探望,额娘……”他说着,偷偷抬眼打量曦滢的神色,毕竟叶天士那句 “恐伤寿数” 的话,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曦滢垂眼,思索一番:“我同你一起去。” “额娘,”福康安瞠目,“我们快马去,日夜兼程……” “小看你额娘了不是?” 曦滢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必多带旁人,也不必声张,额娘定然不会拖慢你的速度。你阿玛若是安好,我便随你回京;若是不好——”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亲自给他收尸。” 福康安看着自己彪悍的母亲,无言以对。 曦滢悄悄的出发了,走之前除了福康安,谁都不知情,只是简单的留了书信,等福隆安和福澜知道,他们定然都出城了。 她也如同说的那样,和福康安和侍卫一道,快马疾驰四千余里(折合今约 2300-2760 公里)的距离,他们十二天就到了。 因为有了青蒿素,军营里染瘴疠的人并不算多,傅恒的病也不单是因为瘴气,更多是累的。 福康安生得晚,错过了自己额娘最活泼的岁月,如今对自己“虽然天下第一好,但好像跟日行三百里不搭旮”的额娘刮目相看,额娘未免也太深藏不露了。 他以为额娘第一时间就要见傅恒,没想到曦滢却说:“你先进去看吧,我一会儿再进去,不许告诉他我来了,问他你要怎么告诉我情况。”她倒要看看这家伙打算如何跟儿子串供。 福康安看着曦滢有些可怕的眼神,阿玛你自求多福吧。 福康安带着东西进了中军大帐,傅恒这会儿正在看军报,断断续续的传出咳嗽的声音。 福康安先完成了乾隆的交代,然后拿出些东西,说是曦滢让他带来的,傅恒的脸色柔软下来,他咳了两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再三叮嘱福康安回去不要把情况告诉曦滢,怕她担心。 “可若是额娘问起,我该怎么回答?额娘很担心你。”福康安暗自为自己阿玛点蜡。 “正因如此,才不准你多言,”傅恒语气严厉,见儿子垂下脑袋,软下语气,你一向机灵,只需报喜,不许报忧,就说我每日都喝药,军医说再过些时日便能痊愈。 福康安哼哼了一声,小声嘀咕:“哪里有喜啊,”随即被傅恒敲了头,“阿玛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第96章 千里迢迢&愿为前锋的福康安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傅恒说着,又被一阵咳嗽攫住。 福康安不忍心看阿玛作死——毕竟阿玛在这里惹了额娘,夹在中间的只有他一个,一边帮他拍背,一边跟他咬耳朵,把曦滢到来的消息说了。 傅恒手里的军报 掉在地上,眼里的惊讶像涟漪一样荡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谁跟你一起来了? “额娘啊,” 福康安缩了缩脖子,悄悄指了指帐外,“就在外面呢,特意吩咐我先别告诉您。” 傅恒猛地想坐起身,胸口却一阵发闷,只能半倚在榻上望着帐门方向。眼里的震惊还没褪去,又涌上几分慌乱,下意识地伸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连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音:“她…… 她怎么来了?这一路山高水远的,多危险。” 话音刚落,帐帘就被人从外面掀开,曦滢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滇南潮湿的水汽,鬓角的碎发沾着细小的水珠。 她看着榻上脸色苍白的傅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特意来看看忠勇公大人打算怎么跟福康安串供,怎么,不欢迎?” 傅恒的喉结滚了滚,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从未想过曦滢会千里迢迢赶来,更没想过自己这副病恹恹的模样会被她撞见。 “哎,男人 ——” 曦滢慢悠悠地走进来,目光扫过案上的药碗,“早些年说的坦诚相待,原来都是空话啊。” 那些报喜不报忧的话,此刻像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曦滢走到榻边,弯腰捡起地上的军报,指尖拂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傅恒亲笔写的,字迹有些虚浮,不复往日那般力透纸背。 她抬眼看向他,沉静的目光中倒添了几分明晃晃的嗔怪:“傅恒,你就是这么言传身教的?” 傅恒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呐呐道:“我…… 我只是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 曦滢把军报搁在案几上,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掌心的凉意把傅恒冻住了,那凉意里裹着连日赶路的风,却烫得他心头发慌,“等你真有个三长两短,再把讣闻扔我脸上,就以后都不用担心了是吗?” “军医说……” 傅恒还想辩解,却被曦滢打断:“军医说的我都知道了,” 她收回手,语气听着淡淡的,“将军在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管不着了是吧?” 曦滢的声音不大,她不是千里迢迢来吵架的,主帅在军营被夫人骂,传出去动摇军心。 傅恒望着她连日赶路留下的痕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知道,福灵安的猝然去世,对她的影响太大了。 傅恒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别生气,是我的错。” 福康安见机溜出去,大帐里只剩下傅恒和曦滢,空气里弥漫着药香和淡淡的青蒿气息,曦滢从瓷瓶里倒出一颗药塞傅恒嘴里,苦涩的味道迅速在嘴里蔓延。 他皱着脸:“这是什么丸药,这般苦。” “神神叨叨的白毛的药,就这么几粒,你要是分出去,就等死吧。”曦滢的语气硬邦邦的,又倒出了一粒塞他嘴里,“放心吧,没毒。” 没毒,但是猛加黄连版,苦不死你。 准备给福灵安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没用上,这回她亲自塞傅恒嘴里,总不会有差错了吧? 傅恒以为的神叨白毛:岁数大的洋人传教士,别说,洋人有些药还真是好使。 曦滢嘴里的白毛:三十三天外兜率宫的太上老君,这个苦能吃上你就偷着乐吧。 傅恒看着曦滢的侧脸,忽然低声道:“尔晴,谢谢你。” 曦滢的动作顿了顿,没看他:“谢我什么?谢我来给你收尸?” 傅恒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能低低地笑起来,又忍不住咳嗽两声:“谢你肯来。” 他知道,她这会儿在气头上。 正说着,福隆安通风报的信撵着曦滢和福康安一行的脚步到了。 傅恒看着信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不再慢点,等他让曦滢返程了再来呢,也省得她见了家书添堵。 但也没辙,毕竟是家仆送来的家信,他们出发就晚了一日,不能指望他们一路换马八百里加急的赶超曦滢和福康安。 曦滢和福康安只在军营待了两天,来的时候一时兴起,好在傅恒这个主帅日理万机,有单独的营帐,不然全军上下只有她一个女眷,都没地方安置。 这两天傅恒吃了药,身体好了些,给跃跃欲试的福康安讲起了战事,还亲自带他上前线看了看,把战局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这个小儿子。 “阿玛,所以其实这场仗要打不下去了,是吗?”不得不说,这位未来的喜马拉雅战神对打仗之事颇有悟性,从傅恒的只言片语中,便敏锐地探得了连傅恒都不愿承认的真相。 傅恒叹气,接着教福康安:“但我大清不能就此罢兵,议和绝不能由大清提出,否则不但有损国威,缅王只怕会提出纳贡,甚至得寸进尺的裂土。” “那该如何是好?” 福康安追问道。 “逼和,”傅恒看向舆图,咳嗽了两声,语气坚定,他指了指距离阿瓦五百里的老官屯,“此处是水陆双路的枢纽,若能拿下此处,一可补充物资,二可据此进攻阿瓦,一旦拿下此地,阿瓦在望,纵使拿不下都城,兵临城下,缅王必然请降。” 福康安听得热血沸腾,跃跃欲试地看向自己敬重的父亲:“阿玛,把我留在这里给你当前锋吧!” 傅恒收回指着舆图的手,看向自己这个小儿子,恍惚间从他脸上看到了福灵安的影子 ——十五年前,他也是这般求自己的,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如今福灵安却早已殒命于此。 但他不想福康安也重蹈覆辙。 “阿玛,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福康安见他不应,两只手拉着傅恒的袖子,恨不得像是小时候那般撒娇卖乖。 “你伙同你额娘一起来了,现在你说留在这里当前锋,叫你额娘自己回去?”傅恒拨开他的手,语气严厉起来,“今日准你在军营转转,但军营有军法,胆敢惹事,别怪为父当众罚你,明日一早,同你额娘一起启程回去。” “阿玛!我把额娘送回去再来成不成?”福康安看着可怜巴巴的,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傅恒不为所动,小子,这招你阿玛和哥哥都玩儿剩下了,不管用。 第97章 光阴的碎片 “再说,我可要告诉你额娘了。”听到这话,福康安立刻偃旗息鼓,耷拉着脑袋跟傅恒的亲兵出去了,路过帐门时还不死心回头望了一眼,见阿玛正低头翻看军报,只好悻悻地跟着走了。 一旁围观了全程的阿桂开口劝慰:“你们富察家的男儿,想进军营建功立业的心都是一脉相承的,何必这般严厉?”外头下起了雨,风卷着雨丝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倒让这中军大帐里的谈话添了几分沉郁。 “就是一脉相承,我才担心,”傅恒叹了一口气,“我对福灵安给予厚望,曾经想着就算我走了,他也能照顾好这个家,谁知他走在了前面。” 傅恒喉间一阵发紧,他拿起茶盏猛灌了一口,茶水的苦涩也压不住心头的钝痛:“福隆安虽然身子差些,但做了额附,皇上对他也是给予厚望,格外关照,唯独福康安,不仅是全家人惯着他,连皇上都……” 阿桂听得安静,傅恒人很随和,但其实很少谈及自身家事,如今说起,倒像是托孤。 “福康安自幼聪慧机灵,能吃苦,但也好享受,阿桂,若有一天他到你手下,不必留情,帮我好好锤炼。”傅恒的目光恳切,叫阿桂难以拒绝。 不过能吃苦,好享受,阿桂看着眼前的傅恒,又想起天边的皇帝,还真是同出一辙的操行。 不知道的以为他们仨才是一家子。 帐内的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次日,傅恒都没费口舌,曦滢就拎着福康安准备离开军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依依不舍,只淡淡说了句 “我们走了”,便转身去拉还在跟亲兵打听战事的福康安。 “额娘!再待两天行不行?您再歇两天再走?我保证不捣乱!” 福康安还在试图当他阿玛的前锋,说不定多待两天阿玛就改主意了呢。 曦滢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福康安一向乖觉,知道这是他亲爱的妈妈最后的温柔了,立刻放弃抵抗,乖乖跟着曦滢走了。 傅恒站在帐前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进帐拿起了军报。 一路晓行夜宿,半月后终于回到京城。 福康安先去宫中向乾隆复命,养心殿内,乾隆正翻看着他带回的军报,见他进来,抬眼问道:“你额娘也回来了?” 福康安没想到皇上也知道这件事了,也不敢瞒着:“是,额娘和奴才一起回来了。” 乾隆哼了一声:“星夜疾驰,往返近万里,你额娘倒是情深意重——把你二哥吓的够呛,办事都差点出了差错,”他忽然想起多年以前曦滢在木兰围场赛马时的英姿,有些怀念,“三十年了,她倒是英姿不减当年,那时候还没你大哥呢,你姑爸爸也在……” “额娘只是不放心,害怕失去了大哥又失去阿玛。”福康安为曦滢开脱。 乾隆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朕又没怪她,行了,回去歇两天吧。” 前线果然按着傅恒教导福康安的那样推进,只是老官屯地势险要,缅军又据险死守,打起来格外艰难。 将士们在泥泞里冲锋,瘴气弥漫的丛林里处处是陷阱,直到次年春末,缅王终于撑不住了,派使者送来降书,双方达成议和。 傅恒班师回朝。 满打满算,傅恒离京也就一年,临走前还算是个光风霁月的中年帅叔,回来消瘦憔悴得厉害,脸颊都有些嗦腮,乾隆见到的时候都吓了一跳,一番奏对之后,赶紧让他回去歇着了。 并且把整个太医院都打包去了忠勇公府给傅恒瞧病,生怕他有什么好歹。 回了府,曦滢端详了傅恒一会儿:“还行,没缺胳膊少腿儿,就是可惜了忠勇公迷倒万千宫女的俊脸。” 傅恒失笑,提醒她:“那已经是几十年之前的事了。” “是啊,一晃你也忙碌了几十年,余生还有多少时间陪你的福晋?”曦滢问他,“你打算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的别这么奔波劳碌?” “就从当下,行不行?”傅恒回答,“皇上已经说了让我好好歇一段时间了。” 虽说身在离皇帝这么近的位置,难免伴君如伴虎,但傅恒这回也算是说到做到,虽然依旧当着大学士和领班军机,但是慢慢的卸下了其他的兼职,过了一段时间的悠闲日子。 转年,乾隆在他过完六十大寿之后不久的冬天驾崩。 年满四十的永琏终于熬死了他长寿的亲爹,成了清朝的下一任皇帝。 傅恒同乾隆的感情远超君臣,无比伤心,但在内心的某一个角落又悄悄替永琏松了一口气。 又一年,小金川再次爆发叛乱,被乾隆手把手亲自教导了几十年的永琏,虽然比乾隆温和些,但也不能忍这样的挑衅,当即决定派兵平乱。 皇帝决定派出已经在京城养伤多年,早就上折子要继续军前效力的明瑞和阿桂领兵出征。 二人非常敬佩傅恒的军事能力,加之上次一平金川的经略就是傅恒,所以临出发之前,特意来求见了傅恒,三人在书房谈论了许久。 深夜,送走了详谈的二位,曦滢来到书房,书桌上堆满了地图和资料:“军机处还没谈够,你还真是天生操心的命。” 傅恒感叹:“金川可不好打呀。” 曦滢狐疑的看他:“你不会又想上前线吧?朝廷这么多将士,非要你这个老头子去?” “什么叫老头子,阿桂比我还年长五岁呢!”傅恒不忿,梗着脖子反驳,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你还真想去?去吧去吧,我迟早上前线给你收尸。”曦滢一说这个就烦,转身就走。 傅恒知道平缅的时候曦滢的身心都受到了不可磨灭的影响,连忙拉着她的手指天发誓:“我没想去,就是不去才多叮嘱了两句,前头有明瑞和阿桂,我在后头,就很放心了。” 如今的傅恒依旧是领班军机,保和殿大学士,即使不在战场效力,也没什么遗憾的。 只是这次,他又将送福康安出去。 福康安和永琏,俨然是当年的傅恒和乾隆,甚至提拔的速度更快了,去年土尔扈特东归,福康安跟他表姐夫色布腾巴勒珠尔带人跑了一趟,转年永琏就让十八岁的福康安当了正二品的户部侍郎,又叫他进了军机处行走,在老爹眼皮子底下学习办事。 看着福康安跟着明瑞奔赴前线,曦滢和傅恒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忍不住想起了二十年前福灵安。 风卷起他们的衣袂,像卷起了那些散落的光阴的碎片,拼出一幅相似的画面。 宛如一个轮回。 第98章 神魂回归&傅恒的call back(延禧攻略完) 傅恒和曦滢又相伴了许多年,福隆安简在帝心,福康安在外当永琏的救火队大队长,福漪家庭和乐,福澜今生没有嫁给永瑆这个抠搜王,而是嫁给了温和的十二爷。 曦滢在这个世界待得够久了,再活久点,老化的肉体凡胎就要影响生活质量了。 她觉得差不多了,慢慢减弱了神魂和身体的牵连,外在的表现是身体慢慢虚弱起来。 傅恒或许也察觉到了什么,口中总说 “太医说了只是气虚”,可眼里的不舍和恐惧却越发藏不住。 他日日守在府里,夜里总惊醒,下意识地探她的鼻息,确认她还安稳睡着,才敢重新闭上眼。 福隆安和福康安也似有所觉,总往曦滢跟前凑,连出嫁的福漪和福澜都回来了,这几天曦滢该说的都说了。 到了离别的时候,曦滢临走之前带上了富察容音的佛珠,和多年前傅恒送她的竹节发簪。 傅恒坐在床边,老泪纵横地拉着她的手。那双手曾握过刀,批过奏折,如今却抖得厉害,掌心的纹路里都是岁月的沟壑。 曦滢回望,又看看四个儿女:“别哭了,迟早有这一天的,除了福灵安,我没什么遗憾的,他们四个都是大人了,我没什么话了。” 傅恒哭得更伤心了,把藏在心里多年的悔恨剖白在曦滢面前:“是我的错…… 是我当年逼他回去的,却不敢告诉你实情,怕你怨我。” 曦滢反而笑了:“我一直知道,但那也是他的选择,命运无常,我没怨你。” 曦滢的气息渐渐弱下去,像燃尽的烛火,神魂脱离了凡俗的身体,傅恒哭得伤心,身边还有个哭得更伤心的福康安,其他啜泣此起彼伏。 这一世大体已经很顺遂了。 神魂归位,曾经傅恒觉得黯淡的伴星,重新璀璨起来。 曦滢的灵前,傅恒无意间看见那颗璀璨的曦滢星,垂眼看了一眼棺中沉静的眉眼,尔晴,你真的回天上了吗? 夜风穿过庭院,卷起烧尽的纸灰,像无数细碎的光点飞向星空。 ------------------------------------- 星辉漫过云阶,曦滢的神魂已完全融入星轨。 她立于星河之畔,衣袂被云间翻滚的气流拂得猎猎作响,腕间的紫檀佛珠还残留着凡尘的温度,竹节发簪上的刻 字在星辉下泛着微光。 “总算舍得回来了。” 大司命的声音自云层后传来,“在凡间打滚五十年,如何?这回尝到了吗?” “师傅,”曦滢行了个礼,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傅恒掌心的纹路触感,“别说,不愧是古偶世界,傅恒盘正条顺,比四大爷可口多了。” 曦滢嘿嘿一笑,眼里却闪过一丝怅然,脱离那个世界,心里居然有点空落落的,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师傅的玉戒尺下一刻敲在了曦滢星君的脑门上:“你觉得我在问你这个?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通过考核?” “过,这回包过的。”曦滢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转身就去案前写下界心得,笔尖划过星砂写就的纸卷,留下淡淡的金光。 然后曦滢星君就又被考核结果那个血红的“不通过”打脸了。 以为能考优秀,结果拿了不及格? 为什么?总不能是没写名字吧。 大司命拿着曦滢的报告看了又看。 这次的下界心得里,曦滢星君严肃认真的列举了“造世主不走心塑造的扁平型黑化工具人怨鬼尔晴”,以及“曦滢星君注入灵魂的尔晴”的人生之对比,陈述了命数执笔者注入感情的重要性…… 大司命不得其解,祂觉得曦滢的答卷写得没问题啊,问题出在哪里?难道手里所写不是心中所想? “回头你修完命簿,上冥界随机借一个徘徊的幽魂下界吧,多看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通过了呢。”徒弟肖师傅,论随缘摆烂,大司命才是祖师爷。 没过就没过吧,花了十天半个月修完了下界这一个多月积攒的命簿,这回她修得可是格外走心。 曦滢星君跑去冥界找怨鬼尔晴去了。 忘川 曦滢星君找到了那个怨气翻滚的怨鬼尔晴,把富察容音的佛珠和傅恒送的发簪递给了她。 “什么意思?” “我解开你的怨怼了吗?”曦滢星君问她。 黑雾之内的怨鬼沉默片刻,取走了本来属于富察容音的佛珠,却没拿傅恒的簪子,身上的怨气散去,露出她柔婉沉静的脸:“我总觉得自己的本来人生应该就是这样的。” 嗯,如果说的是傅恒的老婆的话,她的人生的确就该这么顺遂的,曦滢星君想。 “那星君呢,染上俗世的尘埃了吗?”尔晴问她。 “或许有,又或许没有。”曦滢捏着手腕的珠子,那是她抽出来的情丝搓成的,上回只有米粒那么大颗,这次搓了个珍珠那么大的。 “不愧是星君,守得住自己的本心。”尔晴说,“但星君看起来并不高兴?” 曦滢星君撇了撇嘴,一想到那个 “不通过” 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以为这回考核能过的,师傅也没看出什么问题,这个通过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啊啊啊啊!” 她凄厉的哀嚎在忘川河畔回荡,惊起几只渡鸦,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尔晴?”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曦滢星君的哀嚎,带着几分不确定,几分急切。 怨鬼尔晴也循声望去,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星君……那是不是傅恒?” 他的魂魄变回了年轻时勇武挺拔的模样,怎么还带call back的? “傅恒?你怎么这么快就死了?”曦滢星君问。 尔晴在一旁吐槽:“你都回来十多天了,他七老八十差不多了,过两年福康安都该下来了。” 傅恒奔过来,想像每次久别重逢之后那样拥抱她,被尔晴拦住:“富察傅恒,不要轻薄神君。” 她张开双臂挡在曦滢面前,像个尽职的护卫。 “神君?” 傅恒茫然地看着曦滢,又看看尔晴,眼里满是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恒从来没吵过的怨鬼尔晴,嘴皮子无比利索,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得清清楚楚。 傅恒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看向曦滢。 尔晴在一旁紧张的观察傅恒鬼,自己好不容易散了全身的怨气,眼前的傅恒鬼知道自己和曦滢的这一段只是星君体验人情的一环,不会黑化吧? “那我得感谢尔晴姑娘,让我有幸和神君共度此生。”但他也终于明白,他们真的没有来生了。 曦滢星君清了清嗓子:“你是有大功德之人,投胎的道在那边,去吧。” 说完疾步离开。 傅恒看了一眼尔晴,忽然说:“我决定了,不投胎了。” 尔晴睁大眼,说出了她的口头禅:“傅恒,你疯啦?!”她指指曦滢星君手腕的那颗珠子,“看见没,那就是星君下界回来之后抽的情丝化成的,你没戏啦,而且她在神界日理万机,这里是冥界,你守在这里也没有用。” 傅恒(·恋爱脑版)闻言眼睛一亮:“所以她对我不是全然没感情的!” 尔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他真的疯了? 算了,到时间了会有差使带他走的,尔晴离他远了一点——好不容易正常了,她不能跟疯了的一起玩儿。 疯会传染。 第1章 星汉灿烂-将军沈翎 【前方高亮:1.本单元女主不知道剧情,毕竟这种需要翻案的剧知道剧情可以直接速通大结局了,2.既然是架空朝代,容许作者菌私设如山,3.宝宝权谋警告】 曦滢在忘川被一个徘徊不愿意投胎的女子拦住了,不同于尔晴的一身怨气,她有一身的功德和煞气,一身戎装上还染着血迹。 “你是谁?” “殁于阵前的一无名小卒罢了,”那鬼说,“在下沈翎。” 曦滢看了一眼她的命簿:“咦,你的命簿怎么是残缺的。” 不能是自己把她的命簿修坏了吧?这是来索赔的? 曦滢努力辨认命簿上残缺的文字。 “谦虚了,文帝的征北将军,唯一的一个女将军,可不算无名小卒,拦我何事?” “翎听闻神君会借河畔徘徊的魂魄身份下界历练,” 沈翎抬眼,眸中竟有星火闪烁,“我愿将此身残躯相借,任凭神君驱策。” “我借你身份,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想为惨死的家人复仇,还有救过我的程家……我还欠着少商饴糖。”沈翎的声音低沉下来,“若是用我的身份不够做这些,我愿意贡献出我的全部功德。” 曦滢望着她周身那团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功德金光,心中暗暗咋舌 —— 这般深厚的功德,再积几辈子怕不是能直接飞升成仙,居然说舍就舍。 “倒是大手笔,就不怕我食言?”曦滢问她。 沈翎挺直脊背,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若怕,就不来求您了。” “那好,成交。” ------------------------------------- 都城外 一人一骑手擎令旗疾行,口中大喊:“开城门,漠北大捷!大军凯旋!” 卫兵整肃在城门外,前几日刚陇右大捷后回京的凌不疑率御林军迎接北路将士凯旋。 他身姿挺拔如松,腰间佩剑的穗子被风拂得轻晃,目光始终望着北方的官道。 远处尘烟滚滚,大军开近,一面将旗高悬,烈烈而展。 天青打底,玄色为纹,一只五爪青龙盘踞其上,被染上了硝烟,几欲飞天。 那将旗正中,赫然写着一个字。 沈 大军在城外停驻,一个身着银色甲胄之人驱马上前,在举着诏书的凌不疑面前停驻,翻身下马单膝跪下。 凌不疑打开诏书,朗声念道: “制诏征北将军沈翎,秉性公忠,才猷敏练。收复漠北,懋着殊勋。经此一役,天下承平,功勋尤着。今再赏宿川县侯沈翎食邑两千,统领突骑营,加官侍中,可入禁受事,特赐带剑履上殿,上朝不趋,赞拜不名。” “臣,谢恩。”沈翎伸手接旨。 凌不疑粗糙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了沈翎冰凉的手心,微微顿住,下一刻顺势把沈翎拉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班师回程的?”沈翎把诏书递给自己的副将萧策,摘下刻着青鬼的面甲,露出一张跟这身冷硬肃杀的装扮格格不入的年轻的脸,和温暖爽朗的笑。 星眉剑目,甚是清俊。 眉目间潇洒疏朗,尽藏战场上杀伐果决的锋锐豪气。 “三天前。”每每此刻,凌不疑便会不由得被这个笑晃到,于是有些语塞,纵使心里有话,也只说了这三个字。 “前些日子便收到了陇右大捷的军报,为凌将军高兴。”曦滢随口寒暄。 凌不疑报以一笑。 一旁的曹常侍笑容满面:“城外风冷,还请将军换上御赐的车服。宫里为将军摆了接风宴,为将军接风,二位不如进城再叙。” 她接过圣上赐的披风,翻身上马:“转告圣上,臣有要事,待臣处理完后,自会回宫亲自向圣上请罪,必不会误了陛下的晚饭。” 话音未落,她已策马疾驰,银甲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流光,只留下滚滚黄尘和马蹄声渐远。 曹常侍看向身旁的凌不疑,满脸迷茫:“这……这怎么就走了?!你们当将军的都这样?” 凌不疑望着人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低声道:“她向来如此。” 刚入内城,一个身着青布短打的小厮便从街角闪出,快步凑到马前:“将军,程将军和女君三天前就随陇右大军回城了,庄子上的程四娘子也已于昨日回府。” 他顿了顿,又道,“程将军一回府就听说您失踪十年的消息,急得不行,已经派了府里大半的人去廷尉府打听您的下落呢。” 曦滢勒住缰绳,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 内城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此起彼伏,与北疆的肃杀截然不同,她听着下属的禀告,目光穿过熙攘人群,望向城东的方向,那里正是程府所在。 “知道了,” 曦滢轻声道,驱马缓步前行,银甲在市井烟火里泛着温润的光,“去程府。” 如今的沈翎已经是曦滢了,她是一个月前来这里的。 彼时正是漠北与东文朝的最后一战,对方破釜沉舟之下,身为主帅的沈翎中箭坠马,本该殁于阵前。 曦滢替沈翎打完了令她功败垂成的最后一战,班师回京。 曦滢这次并不知所谓“剧情”,一路都在消化沈翎留下的记忆,和她残躯中残留的一分情感。 程始夫妇曾是沈翎的养父母,沈翎是他们夫妻在驰援孤城的时候捡来的。 据说她当年被发现的时候,被人藏在米柜之中,她被埋在了米里,米已经被那人的血染红,尸首被叛军砍得支离破碎,已经腐臭了。 她被找到的时候几乎垂死,醒来后又因为惊变失语。 因为她手里紧紧握着一只坠着孔雀翎的平安扣,萧元漪给她取名叫程翎。 程萧夫妇养了她许久,她才重新开了口。 后来她被送回了都城,跟程少商养在了一处,她跟程少商在幼年时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大母和二叔母葛氏看她俩不顺眼,程翎这个跟他们家没血缘的尤甚。 直到十年前的某一天,葛氏一反常态的带她去了集市,结果刚走到僻静处,便被几个串通好的人伢子捂住嘴拽走。 万幸的是她走半道就差点病的要死了。 那些人伢子见状,自认倒霉,嫌带着个病秧子累赘,便趁夜把她扔在了荒僻的山道上。 被雁归山山庄的山长沈舒捡回去,从此改姓了沈。 第2章 旧事 说是山庄,整个雁归山也不过只有沈舒一个人——哦,后来多了个沈翎。 沈舒是个极有学识武功的疯老头,沈翎被拘在山上日日苦读,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她心里念着小妹妹程少商,只是自此天南地北,鞭长莫及。 沈翎自幼时被人从孤城救出,想来父母亲眷必是殒命于此,虽她已不记得他们到底是谁,哪怕是为了保护她而死的那位妇人,血海深仇该报。 原本的沈翎想着,孤城城破,盖因戾帝余孽勾结当地贼匪,那她便去荡平贼寇,以慰死在孤城的亡魂,于是十五岁那年拜别沈舒,带着沈老头的推荐信,出山投入万将军帐下。 三年前圣驾北征,一时不慎被与戾帝余孽勾连的漠北敌酋困在北城。 彼时从军两年,已经当上军侯(大概管500人),年轻气盛的沈翎自告奋勇,带了一小队人夜袭敌营,于万数敌军当中三进三出,取了敌军首领的人头,斩杀战将五十多员,士卒千余,突骑营趁机奉文帝突围,这才救得了文帝性命。 敌军士气大败,文军一鼓作气,平了这场叛乱。 自此一战成名,从此飞升。 但是也因此落下一身伤,女儿身的马甲当场就保不住了。 好在万将军拍着她的肩膀大笑:“军中只认能耐,管你是男是女!” 天下未定,九州兵荒马乱,军中女将虽少,但并不是没有——萧元漪也算一个,于是她依旧留在了军中效力。 后来才有了点余力,让人回了都城,暗自对程少商时时接济。 两年前她领兵往漠北边境平乱,直至上旬漠北大捷,北路军几乎把漠北叛军屠戮殆尽。 只是沈翎越在军中待久了,越发觉得此事还有内情,须得细细查访。 可惜,临了却死在了凯旋之前。 最后一场战役里,敌军的毒箭穿透了沈翎的肩胛,弥留之际,她攥着贴身的孔雀翎平安扣想:“终究是没能如愿……” ------------------------------------- “走,带我去买饴糖。” 等沈翎拿着饴糖和厚礼行至程府门口。 没想到看到一场滑稽戏,董舅爷还有她便宜大母那副姊弟情深场?并没能维持两句话,正戏上演了。 “舅爷说的这是何话,大母是如何待我和翎阿姊了?”程少商借着董舅爷的嘴,引诱他说出这么些年大母和葛氏是怎么迫害她们姐妹的。 “我阿姊亲口对我说的,萧?留下这个??娘,?后恐怕会和她阿母?样招?厌烦,不如早?把她弃了出?去,也省了程家的?粮。”董舅爷唾沫横飞。 大母连连摆手:“你胡说!我何曾说过这话!” 葛?心中畏惧董舅爷将她拖下?,急忙打断,可董舅爷却没想放过葛?,将??所知道的?切全说了出来:“对了,还有你,你说养个??娘不过??年,咱们把她给养废了,让她?后补救都来不及。还有我外甥这些年寄回来的银两全跑你荷包?了” 葛?吓得大惊失色,慌忙否认:“胡说八道!我没有!” “程少商你不是思念你那阿姊吗?” 董舅爷忽然转向程少商,脸上露出癫狂的笑,“你的好叔母是不是说她受不了了不要你了跑了?其实是她将你阿姊给卖了!她串通了人伢子,将你阿姊贩到北地去。” “啧啧啧,可怜呐,你阿姊被带走的时候还拿着特意给你买的饴糖。如今过了这么些年,你阿姊长得这么好看,也不知是卖给人当了童养媳,还是买到烟花地,或者是早已经变成孤魂艳鬼啦哈哈哈……” “你胡说,我不许你攀污我阿姊!”得知??阿姊失踪真相的程少商早已泪流满面冲上去对着董舅爷拳打脚踢。 “你阿姊回不来啦!”董舅爷笑得更疯了。 程少商反而平静下来,想起这两年总会出现在自己房间的银钱口粮,书简衣物,厉声反驳:“你放屁,我阿姊一定在某个地方活得好好的!” 一定是脱不开身才没能露面,她一定会找到阿姊的! “我原本还想着十年前的事,光有苦主的指认而无证据,该怎样才算真相大白,没想到竟有人自己说出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传入众人的耳朵,“董舅爷,听闻你被判流放漠北边境,正巧翎在边境有几个好友,必让人好好招待。” 程少商挂着泪的眼循声望去,见那人一身银甲,腰悬佩剑,阳光下甲片泛着冷光,可那张脸分明还有记忆中的影子。 提着裙子小跑着上前,却在沈翎面前两步停下了,小心翼翼的问:“阿姊?是我的阿姊回来了吗?” 把手里的饴糖放在程少商的手上,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曦滢替原本的沈翎说了一句:“嫋嫋,阿姊给你买饴糖回来了,对不起啊,让你等了这么久。” “阿姊,你终于回来了!呜呜呜呜呜呜~” 程少商终于控制不住,撞进曦滢梆硬的甲胄嗷嗷大哭,把曦滢如今的体格子都撞得退了半步。 突然的变故看呆了众人,还是萧元漪,对着面前之人端详许久,方不确定的问:“是阿翎吗?” “一会儿再抱吧嫋嫋,阿姊还没拜见义父义母呢。” 程少商有些不好意思,捂着眼睛站好了。 曦滢这才走到程萧二人面前,躬身一揖:“是女儿阿翎回来了,孩儿不孝,久未归家,让你们挂心了。” 程始和萧元漪把她扶起来,语气也甚是开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被迫离家,也不是你的错,走走走,咱们回家。” 萧元漪看着曦滢的装扮:“等等,看你这穿着。今日入城受封的北路军主帅沈翎,不会是你吧。” 虽然只是养女,离家十载,回来还改了姓,曦滢多少觉得应该解释一番。 简单的解释了一通,曦滢继续说道:“今日女儿还得进宫面圣,眼下恐怕不能跟义父义母还有小妹叙旧了。” “那便快去,” 萧元漪推了她一把,语气急切,“阿母让人给你收拾屋子,咱们来日方长。” 沈翎应下,对二人抱拳行礼,然后转头哄了哄程少商:“嫋嫋乖乖吃糖,等阿姊从宫里回来,带你出去玩儿。” 说完,翻身上马,银甲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流光,朝着宫闱方向驱马而去。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高台上的凌不疑看在了眼里。 第3章 妙妙 “子晟说你一进城就去拜会了故人,你师傅不是雁归山的沈舒那个疯老头吗?都城竟然还有你的故人?” 入殿拜见文帝,起身之后文帝便拉着曦滢问长问短。 虽然比不上凌不疑是故旧仅存的后人,打小在宫里长大的亲近。 北征被沈翎拼死一救,后面在战场上又如有神助,宛如另一个青春女版的他自己,于是对她也信任亲近。 曦滢笑着回答:“雁归山这么大个山上就我师傅一个老头,臣也不是一生下来就在雁归山呐,曲陵侯和他的夫人是臣的养父母,臣是后来被人伢子拐卖才在北地被师傅捡到的。” 文帝和凌不疑倒也没听说过这一出,文家的江山才坐了十来年,户籍文牒还很混乱,曦滢的户籍上写的也不过是雁归山沈翎。 文帝初见她,他便觉得面善,只是他的故乡、孤城和都城都与北地雁归山相隔千里,是以他也没多想,现在听她这么说,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不由自主问。 “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既然曲陵侯夫妇也只是你的养父母,那你的亲生父母呢?”文帝问。 “臣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原本叫什么名字,只知道自己或许是个孤城人——”曦滢再次叙述了一下她这些年的经历。 凌不疑闻言神色如常,只是拿着酒盏的手抖了一下,也被他立刻掩饰过去了:“孔雀翎?可有带在身上?是否能给我一观?” 曦滢似有所感,觉得沈翎查访多年的身世今天或许能就此解开,有些为她可惜,从重重甲胄和衣服里面费力小心的抽出了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坠扣。 平安扣是一个上好的羊脂玉制成的,还带着曦滢的体温,而坠在下面的,小孩儿巴掌大的孔雀翎,染过了沈翎的血污,还隐隐泛着蓝绿色的光。 “你可记得这孔雀翎是怎么来的?” “这个平安扣!” 文帝与凌不疑几乎同时出声,目光交汇的刹那,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个相同的答案。 “来人!” 文帝扬声唤道,“急召曲陵侯夫妇入宫,再去请皇后与越妃过来!” “陛下和凌将军知道这个的来历?”曦滢的眼中闪过几分期待。 原本的沈翎不是没想过从这个坠扣入手查起,奈何这个平安扣虽然质地上佳,做工精良,但却并没有查出什么线索。 “臣被救后,幼时记忆多半模糊了,” 曦滢努力扒拉沈翎残存的记忆碎片,“只依稀记得,好像是个小哥哥带我去拔孔雀毛…… 可惜那小哥哥的脸,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凌不疑垂眸看向自己腕间,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是当年被孔雀叨伤后留下的。 十五年了,他以为那段记忆早已被血海深仇淹没,却在听到 “小哥哥” 三个字时,猛地泛起酸涩。 他与沈翎志同道合,不知何时起就生出了别样的欢喜,只是背负着孤城的血债,他连表露心意的资格都没有。 不曾想,她竟也是孤城城破的幸存者,甚至还极有可能是幼时玩伴。 压抑了十五年的复仇的火焰和暗生的情愫交缠角逐,似要分出个胜负。 片刻的沉默之后,越妃先一步匆匆而来。 文帝急急拿着玉扣迎上去:“阿姮,你来帮朕看看,这个平安扣是不是你当年给妙妙的那个?” 妙妙?曦滢偏头使劲回忆,想在沈翎残缺的幼年记忆中找到些许端倪。 越妃瞅了一眼一脸焦急的文帝,接过了平安扣。 细看那平安扣入手温润,扣上雕刻着青鸾和云纹。 越妃确认了许久,忽然红了眼眶:“这真的是妙妙的玉扣,你看这云纹,是妾亲自画的,正面和背面的云纹合起来形如篆字的妙。” 平安扣的篆刻曾被沈翎拓下来研究过,不过她横看竖看都没看出来这是个字。 这属实有点过于抽象了。 “陛下找到妙妙了?”晚一步进入大殿的皇后听到越妃的话,向来端庄的她一时竟然也十分急切。 文帝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曦滢,一字一句道:“阿翎,你可能就是妙妙。” “妙妙是谁?” 曦滢追问,她猜到沈翎和这群人有瓜葛了,很需要这群谜语人解惑。 “妙妙……”凌不疑向来冷硬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息,“那是陛下长姊静安长公主和沈公沈靖川的幺女。”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彼时长公主夫妇在孤城督军,城破之日,沈公殉国,妙妙失踪。长公主虽因事出城逃过一劫,却因丧夫失女,没过多久便郁郁而终了。” 曦滢从凌不疑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滔天的情绪。 “也不能确定我就是妙妙吧?” 说到底平安扣不就是个物件,万一是捡到的呢。 凌不疑抬眼,目光落在她左手手背上,那里有一道不规则的浅疤,形状与他记忆中被孔雀叨伤的痕迹一模一样:“大军驻扎孤城时,后山飞来一只受伤的绿孔雀,我阿母心软,留它在帐中疗伤。那时候我淘气,总拉着妙妙去拔它的翎毛,追了三天才拔下一根,那孔雀气极了,追着我们叨,妙妙的手背就是那时候被叨伤的。” 凌不疑的目光带着审视,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这事儿,你想的起来吗?” 凌不疑所说的往事,和沈翎的记忆碎片有些许重合,却又没由来的觉得违和,像是打了不合适的补丁。 要不就是有人说谎,要么就是有人有所隐瞒。 “可我征战沙场,受的伤不少,也不是每个伤都讲得出来历,不过是一道手背上的伤疤,万一只是巧合呢?”曦滢坚持追问,“就没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 决定性证据?倒是真的有。 “沈将军,你义父义母进宫还得有些许时间,你穿这胄甲未免拘束,不若先随我去换件便服。”越妃看向文帝和宣后,提议道。 三人对了对眼神,文帝会意的点了头,风风火火的越妃拉着还在等凌不疑回答的曦滢往内宫去了。 第4章 哭唧唧的文帝 甲胄的构造繁琐,穿脱也不容易,宣后看曦滢一个人拆解着身上的甲片,亲自上前帮忙。 越妃吩咐女官去取来新的衣衫给曦滢更换,等女官再回来时,曦滢身上的外袍都脱下,已经只剩下了中衣中裤,有点尴尬。 越妃也不跟她周旋,开门见山的直说:“妙妙洗三的时候皇后和我都去了,知道她右边后肩上有一个青鸾胎记,你有吗?” “我后肩上确实有一块胎记,但说不准是什么。”这个时代的镜子模糊,曦滢压根看不清。 “那就脱吧。” 越妃语气干脆,“是与不是,我与皇后一看便知。” 闻言,曦滢没再扭捏,她又不是真的闺中女子,利落的拉下了肩膀上的衣服和裹伤的白布,露出了她精瘦的后背。 宣越二人只见曦滢的后肩上寸余大小的青鸾胎记。 除此之外,有些深浅大小的伤疤,在一片雪白的肌肤上,还有一个将将结痂的深红色箭伤,从锁骨穿透到后背,看着很是可怖。 宣越二人也不是未见过世面的内宅妇人,早些年也是跟着文帝南征北战过的,身上的伤疤也不是没见过,只是当这些伤出现在一个本该娇养着长大的公主之女身上,有些触目惊心。 宣后率先落了泪,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怎么受了这么多伤?疼吗?” 大多数的伤都是在北征那场突围中受的,曦滢不欲多赘述,否则难免有挟恩图报的嫌疑,还很矫情。 那个新的伤口正在结痂,曦滢用了止痛药,不疼,但是有些痒。 就是原本夺走沈翎性命的伤。 “不疼,只是看着严重,实则是个贯穿伤,比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好。”曦滢问,“我肩上的胎记是否对的上?” 越妃原本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她看的分明,射向曦滢的箭,要是再偏一寸,曦滢现在已经是孤坟一座了。 “你果然是静安阿姊的女儿,你阿母余生都在念你,你舅舅也没放弃寻你,竟不知,你早几年就出现在你舅舅面前,可见你舅父糊里糊涂,妙妙站在面前竟然也没认出,真是灯下黑。” 其实也不能怪文帝,她虽然没有刻意女扮男装,但在行营之中一身戎装,有时带着面甲,脸上时常还沾染这战火的硝烟和血污,要看的那么分明确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青鸾胎记,静安阿姊请相师算过的,说能护你一生顺遂...... 宣后说到最后几个字,终究没忍住哽咽,结果看起来,她过得并不顺遂。 女官找来的衣裙当然是女装,宣后顾念她的伤,不叫她亲自动手,而是让翟媪帮她穿好了这层层叠叠的衣裙。 手艺娴熟的女官们把她打扮的粉面桃腮,常年紧紧束起的发髻被拆下,松松的挽起。 藏住了她眉眼的凌厉,向来杀伐果决的沈将,高冷之下竟然也显得有了几分柔婉。 看着铜镜中陌生的身影,曦滢觉得难评,比起此时规规矩矩的装束,还是直裾更让她自在些。 换了身装束再出现在人前,殿内见过静安长公主的人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眼前之人的眉眼与长公主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鼻梁更挺些,举止神韵带着沈公的风骨。 文帝正对着一幅画卷出神,听见脚步声抬眼望着她,忽然晃了神,几步冲上前,脱口而出:“长姊……” 曦滢:你猜我是应还是不敢应。 宣后\/越妃\/凌不疑:…… 宣后轻咳一声打破僵局,越妃则直接拽了拽文帝的衣袖:“陛下,醒醒!这是妙妙,不是长公主。” 文帝这才回过神,一把攥住曦滢的手腕,老泪纵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妙妙,舅舅总算找到你了!这些年你在哪里?舅舅派人找了你十五年啊……” “陛下,妾知道你想哭,但你先别哭,曲陵侯夫妇来了,在外头等着呢。”越妃直言直语,拽着他往座上拖,把情绪上头的文帝拉回来了。 “快让他们都进来。”文帝不拘小节的拿衣袖抹了一把脸,往外看去。 片刻后,程萧二人从外面并肩而入,行礼之后,和曦滢两相对视。 看见女娘打扮的曦滢,夫妇二人愣了一下,心里有了点猜想,却都没说话。 只垂首站在下面,等着感情澎湃的文帝说。 一番感情输出之后,殿前众人终于落座。 文帝唏嘘道:“长姊本来还有一个儿子,也是在战乱中遇刺夭亡,公主府只剩下妙妙一个后嗣。” 说到这里,想起长姊早逝的儿子,声音又哽咽起来,文帝又开始抹眼泪。 他和长姊,还有霍家、沈家兄长感情深厚,孤城城破之后不过两年,便只剩下了他。 文帝深吸一口气,转向程始:“当年驰援孤城之后,朕和长姊派人往孤城寻人,却怎么都寻不见,程爱卿是如何找到她的?” 萧元漪将当初的情景同文帝娓娓道来,文帝听到半截就已经开始暴风哭泣,宣皇后和越妃也纷纷拭泪。 程始想起当年的情景,也感叹:“发现的时候也就只剩下一口气了,赶紧送她去了后方医治,救活之后,一连两个月都不曾开口说话。” 从孤城城破到收复,历时十日,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能有一口气已经是命非常硬了。 “臣夫妻二人在孤城驻守,条件艰难,阿翎身体孱弱,在边关三天两头害病,不得已只好送她回了都城与臣的幼女作伴。” 说着,程始忽然 “噗通” 一声跪地陈情:“实不知弟妇葛氏蛇蝎心肠,竟让她将阿翎卖了,是臣治家不严,求陛下降罪。” 程始把这点事自己抖出来,倒也不只是因为他老实,反而他阿母和弟妇都是行事不密之人,皇帝想查访,不要一炷香里面的龃龉就能摆上皇帝的案头。 还不如坦白从宽,反而他的女儿也受了虐待,都是苦主,就算是罚也不会惩罚太重。 “荒唐!”果然,文帝当场大发雷霆。 夫唱妇随,萧元漪也跟着跪了。 沈翎也起身,跪在了程萧身边。 第5章 程家 “陛下,请听臣一言。”不等文帝开口,曦滢径自说道,“义夫义母仁厚,若非当日搭救,臣早已化作孤城枯骨,送臣回都城养育,亦是念及臣身弱难捱边关风霜。他们本与臣非亲非故,只因见臣可怜便慷慨援手,此等大恩臣铭感五内,终身不敢或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身侧的程萧二人,继续道:“就算葛氏刻薄,但她能恶毒到这种地步,绝非义父义母所能预料。何况留在都城的幺女嫋嫋,亦遭其苛待,险些殒命。他们亦是苦主,若因未及预料之事便责罚良善,岂不令天下人寒心?求陛下不要追究二人。” 冤有头债有主,沈翎受过程始夫妇的恩是实打实的,至于葛氏,她也别想逃过制裁。 失而复得的大外甥女说啥就能是啥,别说是区区求情,文帝大手一挥果然放过。 “你说的是,曲陵侯夫妇护你有功,当赏。至于葛氏……” 他眉峰一蹙,眼中闪过厉色,“竟敢如此丧心病狂,绝不可宽贷!” “陛下圣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曦滢迅速谢恩。 程萧二人听得免罪,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额头抵着金砖叩谢:“谢陛下恩典。” 虽知葛氏被治罪会连累程家名声,但已是最好的结果,二人眼底皆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文帝不再纠结此事,对曦滢的幼时琐事巨细靡遗的询问。 要不是知道沈舒那个疯老头死活不会下了雁归山,文帝一定把他也拉过来反复询问。 曦滢这才知道沈舒竟然跟沈公同宗所出的世家门阀,只是戾帝在位,迫害门阀之时,早早离开了沈家。 怪不得沈老头的一封推荐信能让她在万松柏的帐下谋到一席之地呢。 然后众人对她未来的称呼进行了一番讨论,她的大名也叫曦滢,幼时大家都叫她的乳名妙妙,被收养之后变成程翎和沈翎,既然找回了自己的身份,名字自然而然改回了沈曦滢。 天色渐黑,呆坐一旁的曦滢捂嘴悄悄打了个哈欠,眼睛里都挤出了半滴。 太困了。 带兵返京,虽不是日夜兼程的星夜疾驰,折腾这么久也很是疲累了。 偏头看看坐自己身旁的凌不疑认真听长辈唠嗑的身影,一身常服看上去儒雅随和,只是那腰板挺得笔直,哪怕是军旅之人,她从来没见过如此紧绷,时刻戒备之人。 她心生好奇。 没想到自己的走神行径落入了越妃眼里。 或者是因为越妃也有些不耐烦文帝的磨叽:“妙妙今日才回京,新伤未愈,必然疲累,陛下今天就到这儿吧。” “又受伤了?怎么不早说?刚才还陪着喝酒,胡闹!简直胡闹!”文帝一听就炸毛。 “陛下,臣只是受了轻伤,况且都已经结痂了,无碍的。”况且这会儿的酒甚至还是浊酒,度数说不定还不如醪糟高。 “无碍才怪,肩膀都被射穿了,要是再偏一寸射中脖子,你命都要没了,好不好生修养,成了旧伤你便威风了。”越妃立刻拆台,是半点不给曦滢面子。 闻言,所有人都一脸后怕的看向她,曦滢有些尴尬的放下了手里的酒盏。 文帝一拍脑袋:“阿姮有理,今日先到这儿,妙妙跟皇后回长秋宫休息吧,既然有伤未愈,便在宫中好好休养,朕命孙太医去给你看诊。” 曦滢最是讨厌宫规步步拘束——特指她做不了宫规的主的时候,万分不想留宿,想也不想就回绝了:“今日事发突然,进宫前臣答应了小妹晚上要回去,十年前臣便爽约于她,今日臣不愿再失约。” 看文帝一脸不同意,曦滢补充道:“臣的伤真的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陛下无需挂怀。” 文帝虽不乐意,但有善解人意的宣后帮着圆场,勉强答应今天晚上先放曦滢回侯府与程少商叙旧情,明日下了朝必须得让医官给她调理旧伤。 调理便调理,只要不住在宫里,什么都好说,曦滢一脸轻松的扛着自己解下来的甲胄跟程萧二人一同出宫了。 回到程家天已经黑透了,曦滢给便宜大母和二叔见了礼,二人的表情颇有些畏惧,干巴巴的寒暄:“好好好,没想到离家十年竟然成了大将军和县侯。” 葛氏已不见踪影,曦滢心中了然。 这般前倨后恭,不过是屈从拜服于权势罢了。 二房的独女程姎也上前见礼,她柔顺的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惊惶和愁苦,葛氏还在的时候,程姎的日子也不好过,但即便如此,她曾经还是冒着母亲的责骂都还是坚持给沈翎和嫋嫋送吃的。 原本的沈翎承她的情,但在曦滢眼里她依旧是个既得利益者。 见曦滢回来,程少商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儿一般扑了过来。 “阿姊!你终于回来了。”程少商小声跟曦滢咬耳朵,“晚间官府来人,把葛氏拘走了,大母吓破了胆。” 不像曦滢每日习武,自小缺衣少食的程少商比她低了半头,直接就撞到了曦滢没了盔甲保护的伤口上。 “你阿姊身上有伤,你小心些。”萧元漪赶紧上来把女儿从义女身上撕巴了下来,语气带着惯有的严厉,“窸窸窣窣的咬什么耳朵呢?” “啊!”程少商惊呼一声,小心翼翼的问“阿姊你受伤了?嫋嫋弄疼你了吗?” “没事。”曦滢面不改色,但感觉伤口可能裂开了。 萧元漪却不吃这套,眉头拧成疙瘩,她久经沙场,耳聪目明:“没事才怪,跟我进来。” 曦滢能糊弄文帝,毕竟文帝是男的,不可能扒开她衣服检查。 可不好糊弄萧元漪,只得跟着她进了屋,程少商也壮着胆子跟在曦滢身后混进了屋去。 萧元漪给曦滢安排的房间就在程少商隔壁:“时间仓促,况且不日便要搬走,暂时简单布置了你的房间,况且明日之后你住不住程府也说不准。” “阿姊你不跟我们住吗?”程少商的声音瞬间带上哭腔,眼眶红得像兔子。 她盼了十年,好不容易等回阿姊,难道又要被抛弃? 她生来就被抛弃,被苛待,跟自己相依为命五年,事事把自己护在身后的小阿姊是她迄今为止的生命中为数不多的亮色。 “你阿姊位列县侯,今日寻到自己的生身父母了,日后住在何处全凭圣上安排。”萧元漪的语气硬邦邦的,对于女儿亲近曦滢更甚于自己,不自觉的有些吃醋。 也没反思反思自己是怎么对她的。 “阿姊你找到你的阿父阿母了吗?”程少商擦了擦眼角,转而为她高兴,“那你是要归家?” “找到了,不过他们都不在了。” 程少商闻言抱着曦滢软乎乎的说:“放心阿姊,嫋嫋永远都是你的家人,还有阿父和阿母,都是你的家人。” 第6章 少商的困惑&风头无两 “行了,天色不早了,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的伤。”萧元漪打断了姐妹间的腻歪。 “嫋嫋,你别看了,别吓着你。”曦滢把程少商当作沈翎印象中小小一只需要保护的小妹。 程少商却执着的摇头:“阿姊,我不怕。” 曦滢解开衣带,新伤旧伤直观的展现在萧元漪和程少商眼前,锁骨上的新伤有些裂开了,微微渗出了些血来。 程少商惊得说不出话,还是萧元漪推了推她:“去,找你青姨拿点伤药来。” 程少商这才回过神来,提着裙子匆匆的跑出去。 过了一会儿拿着个小瓶子一阵风一般的跑了回来。 萧元漪小心的帮她上药,忍不住叹气:“当初送你回来,就是不想让你经受战火纷扰,没想到兜兜转转你还是上了战场。” 曦滢不觉得如何,言语间很是轻松:“说不准这就是我的宿命呢。” “阿姊,你疼不疼?”程少商的小脸皱成一团,看着药膏触到伤口的瞬间,自己先嘶嘶地抽了口冷气,“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曦滢伸手去揉她的脸:“好啦,真的没事。” 萧元漪也没看程少商说:“你阿姊必然是吃尽了苦的,不然如何能在短短五年就成了北路军的主帅?战场上刀剑无眼,看你这一身伤,”萧元漪拍了一巴掌曦滢作乱的手,“没事才怪,老实点。” “是。”曦滢乖巧坐直。 萧元漪上完药出去了,顺便拎着程少商也出去了:“已经很晚了,让你阿姊好生歇息,明日还要上朝呢。” 回了房间,萧元漪看向一脸关切的程始,没忍住叹了一口气:“阿翎这些年,是吃了大苦头的。” “你是看不见她那一身伤,小小年纪,身上的伤不比你身上的少。” “哎。”程始叹了一声,“想也是,十五岁就敢单枪匹马三进三出取贼酋首,三年成了将军,两年平了漠北的女娘,不知要吃多少苦。” 想想他自己,从戎多年,才得了个食邑五百的关内侯,官职依旧是个校尉。 楼下程萧夫妻二人低语。 二楼的小白兔程少商已经悄悄钻进了阿姊的房间撒娇。 “阿姊,嫋嫋今天想跟你一起睡。” 曦滢拍了拍床沿,程少商像个快乐小狗一般钻进了她的被窝。 吹了灯,向来敏锐的曦滢依旧感觉得到来自程少商的灼灼目光和她忽紧忽慢的喘气声。 “不早了,要问什么就问吧,你日思夜想的阿姊真的要睡觉了。”曦滢困了,但她猜今天话问不出口,程少商可能睡不着觉。 “阿姊……”程少商的语气带着踌躇,“你说,阿母在战场上是不是也受了这么多伤?” “阿姊也不知道,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伤是一定的。” “阿母把嫋嫋留在都城,是因为军旅艰苦吗?”是因为舍不得自己受苦吗?程少商想,“可是嫋嫋也愿意跟阿母阿父一起吃苦啊。” 可能因为,但绝不是只因为。 曦滢伸手揽住程少商,她当然知道义母把嫋嫋留下的最主要最真实的原因不是这个,但对于这个问题,还是实事求是的回答:“可能义母还有其他理由吧,她不说,我们也无从得知,但军营之中,枕戈待旦风餐露宿都是常事,南方湿热,蛇虫鼠蚁瘴气横生,北方苦寒,卧雪饮冰更是寻常,在物质上无论如何都是比不上都城的生活的,只是于感情上,难免顾此失彼。” 萧元漪和程始对沈翎有救命之恩,沈翎在程家的一饮一啄也都是受恩,但程少商不同,她承受的是实打实的苛待和冷暴力。 站在“沈翎”的立场,曦滢多少要给程始和萧元漪留点脸,不过她想,如果她们母女二人合不来,曦滢可以带她回自己府里常住。 但目前看来,程少商对父母还是心存幻想的,她的府邸还没收拾好,不急于这一时。 “乖,早些睡吧。” 曦滢赶路赶了一个月,属实是累了,很快就睡沉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倒是程少商看到曦滢的一身伤痕,又听了她说边地的情景,一夜无眠。 ------------------------------------- 次日一早的大早会开场,文帝便发布了一道圣旨。 “查宿川侯沈翎,原为沈公靖川与静安长公主失落之女沈曦滢,此事已由皇后和越妃验明正身,特召封沈曦滢为安国公主,并赏还原静安长公主府及其封地食邑。明日朕携宗室百官亲临静安公主墓前祭奠,以告慰英灵。” 旨意一下,朝堂上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武将前列的曦滢身上。 与霍翀一般,沈靖川也是个军功卓着的人物,静安长公主和沈公的食邑加起来一万五千八百户,加上此前陆续赏赐给曦滢的四千五百户的食邑,除了皇帝义子凌不疑的两万户食邑,这个朝堂之上的臣子,无一人能与之匹敌。 这下真成女版凌不疑了。 当今圣上长成的女儿现存有三,她们三人的食邑加起来也不如曦滢食邑的零头。 曦滢走到殿中,例行辞让环节:“陛下,昨日入城,臣已经得到了陛下的厚赏,今日再赏,臣深感惶愧,求陛下收回成命。” 在场的文官也劝,此番恩赏,实在是恩宠太过,让文帝收回成命。 但文帝心意已决:“先前的赏赐,是酬你收复漠北之功,沈公和静安长公主的产业按律本就该由子女继承,这不算赏赐,只是把本来该属于你的还与你,你若是推拒,你阿父阿母的神位又当如何?” “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不需要曦滢再推辞了。 公主地位等同于列侯,但既是侯爷又是公主,这样的风头,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散了朝,同僚都围了上来,真情假意的奉承或寒暄,曦滢心生厌烦之际,凌不疑的声音忽然响起:“沈将军,皇后和越妃还在长秋宫等你,跟我走了,我带你去。” 曦滢星子般的眼睛看向凌不疑:“来了,各位同僚,那就失陪了。” 然后跟着先一步转身阔步走开的凌不疑往长秋宫去,没人能发现他亮起一瞬的眼神,上翘却仿佛没有上翘的嘴角。 长长的宫道上,只有他二人一前一后的走。 凌不疑的腰板依旧像是穿着甲胄般板直。 “凌将军,等等。” 被叫住的凌不疑瞬间停下,转身看向曦滢。 曦滢摊手放在他的面前:“我的名字,凌将军得还我啊。” “名字?”凌不疑看着曦滢修长雪白的手,装傻。 衣襟里沾过曦滢血的孔雀翎似乎要烧起来。 “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在装傻。”曦滢挑眉,“我的平安扣呢?阿兄。” 第7章 乱猜帝王心 湖面粼粼的水波将冬日难得的阳光映照在曦滢言笑晏晏的脸,仿佛为她镶上了圣洁的金光。 “我……”凌不疑回望曦滢的眼睛,紧了紧负在身后的手,仿佛心中回转的万念都尚未发生,最终却鬼使神差地说,“平安扣被我放在将军府了。” 然后取下坠在自己腰带上的玉玦放在曦滢手心:“这是抵押。” 曦滢合上手指握住玉玦,同样把手负在背后,无意的把玩,玉玦触手温润,显然也是人常年把玩之物。 “那你明天记得还我。”不与他在此处纠缠,曦滢与凌不疑并肩继续往前走。 行至长秋宫殿外,凌不疑忽然驻足:“你还活着真好,妙妙。” 曦滢回望凌不疑,他站在长秋宫大殿的阴影之下,显得有些阴郁。 他有秘密。 不等曦滢说话,殿内传来越妃清亮的嗓音:“站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威名赫赫的沈将军还害怕看医官?” 医官倒是不怕,毕竟医官可奈不得她曦滢如何。 但是她招架不住真心待她的长辈的眼泪。 还头疼于跳脚的文帝。 孙医官顶着文帝宣后越妃以及凌不疑的目光,皱着眉头,把着曦滢的手腕,把了左边把右边,又把回左边。 没把出什么大问题,但是这对吗?军医说她阵前中毒箭,命悬一线,现在除了伤没愈合,不过一个月,就没事了? 不会是他学艺不精吧?想到文帝再三叮嘱,叫公主不要讳疾忌医,有病治病,现在没病——孙医官汗流浃背了。 一看他这样,众人觉得事情不简单。 “怎么说?怎么还吞吞吐吐的?”文帝最先按捺不住,这可是他阿姊留下的唯一的血脉,吃了这么多苦,既寻回来了,他绝不许有什么闪失。 “将军的伤倒是没什么大碍的,只要好好养着,慢慢便会痊愈。”孙医官欲抑先扬,然后立刻开始真假掺半的胡说,“只是将军殚精竭虑,漠北苦寒,时时透支,身体损耗过多,若不将养,恐生大患啊。” “什么!”除了曦滢,在场的人闻言大惊失色,连凌不疑,手里的热茶撒了一手,竟都没注意。 “快快快,去躺着,”文帝一脸焦急,“愣着干嘛,去把医署的所有医官都给朕叫来。” 越妃目光凝重,宣后已经开始拭泪了。 曦滢无所谓,她身体如何,自己还不知道吗? 无非就是各朝各代的御医都一个毛病,无中生有,小事化大,没病也有病,有病就是大病,大病治不治的好可就看命了哟。 “舅父舅母别急啊,我这不是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吗。” 说完还展臂在几人面前转了一圈,任他们看。 “什么话,你这叫外强中干,还是听你舅父的吧。”越妃不由曦滢分说,强按着她躺在榻上。 没过一会儿,便从外面呼啦啦的进来一群医官,逐一被叫来给曦滢看诊。 一番商量之后,众人讨论出个统一的口径。 曦滢这是虚的。 那怎么办? 那就好好修养,慢慢进补,若是养的好了,就没问题,没养好那就是病人不听话没养。 “那就好好去琢磨方子,到时候拿来给朕,朕亲自过问。”文帝把乌泱泱的医官们轰回去了,“曦滢,你可要好好的别胡来啊,舅父好不容易才寻到你,别让舅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越妃没忍住翻着白眼,伸手给了文帝一巴掌:“陛下又在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快点呸。” “舅父,如今天下承平,少有战事,我日后一定好好养身体,定然不让舅舅舅母挂心。” “知道就好。” 文帝松了口气,“最近什么事都别管了,就在长秋宫好好住着,让你舅母盯着你。” 曦滢觉出味儿来,难不成是在这里等着她呢?让她交权? 毕竟她身份转变之后,立场瞬间从“皇帝亲自从豪强和功臣之外亲自破格提拔起来的新贵”,偏移到了功臣和世家一边,若是长公主和沈家还在,这个属性就不仅是靠近,而是旗帜鲜明了。 文帝需要的是只依靠他的寒门新贵,而非功臣集团的新增股东。 想起文帝一贯处理功臣的手段,不就是柔性削权么? 不过文帝永远是把一切的手段都包裹在了他感情丰沛的温情外衣之下,甚至最高明的一点是,温情得他自己都相信了。 曦滢翻身起来,同意了休养,但插科打诨的婉拒了在宫里待着什么都别管的要求。 这回,她想堂堂正正的站在庙堂之上,而不是困囿于内宅之中。 文帝被她缠得没办法,最终松了口:“行行行,回你自己的侯府住着吧。但军中之事、家庙重修都先放放,一切以养身为要。” 她和凌不疑,一个比一个不听话。 曦滢不愿意被拘在宫里静养 ,一般的皇室女儿,在她这个岁数,本该金尊玉贵的养在父母长辈膝下千娇万宠,嫁的个如意郎君,生儿育女,而不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弄的一身伤病,让他担心她的寿数。 而凌不疑二十一了也不愿成婚,一提起就说要出去打仗死了再回来,他天天担心霍家的血脉就这样活生生的断在他手里,更怕他孤独终老。 愁啊,愁死个人。 曦滢早上是骑马来的,因被医官诊断出了个虚,文帝便坚持要让凌不疑拿马车把她送回去。 “是。” “舅父,凌将军公务繁忙,我还是自己回去吧。” 曦滢和凌不疑的声音同时响起,文帝和曦滢都不敢相信凌不疑今日竟然答应得这么痛快,二脸惊讶的看着他。 凌不疑欲盖弥彰的解释:“正好要去廷尉府,顺路便将她送回去了。” 文帝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珠一转,忽然哈哈一笑:“顺路好,顺路好啊,走吧走吧。” 离开长秋宫,二人同三皇子打了个照面。 文子端自幼也养在宣后膝下,今日是来请安的。 这是曦滢第一次见到文子端。 他是越妃的长子,传闻他容貌壮丽,聪敏睿智,性格公正严厉,聪明和严厉一时看不出来,倒是容貌壮丽实至名归。 三人相互见礼,却并未有过多的寒暄就告辞了。 曦滢随口感叹:“听闻阿兄曾也养在皇后膝下,看着同三皇子倒是生疏。” 凌不疑义正言辞:“除了陛下令我辅佐太子,其余皇子,都没什么往来,与皇子走得太近,于你我没有益处。” 要不是余光瞥见文子端和凌不疑错身时心照不宣的目光,曦滢就信了。 第8章 天潢贵胄 自从曦滢被拐之后,便已经有十年没回过都城,这宿川侯府都还是前些日子文帝决定给曦滢封侯之后才赐下的。 这是一座前朝勋贵留下的府邸,曦滢的侍从已经把府中收拾的干干净净,不过空置了二十多年,早就没了人气。 若说凌府是冷清如军营,那这沈府则更是实打实的空寂,虽亭台楼阁无不雕梁画栋,但府内却既无假山造景,更无曲径通幽,连一棵茂密的大树都不曾留下。 若有人试图刺探沈府的情报,连个藏身处都不可能找到。 凌不疑随着曦滢入府,也觉得违和:“你这府邸这般冷清,如何住得?可是收拾的下人不中用?” 曦滢毫无心理负担的把锅甩到府邸前主人头上:“赏来的时候比这可荒凉多了,时间仓促,他们能收拾成这样已经是极好了。” 她转身邀道:“阿兄要不要进来稍坐?” 不过曦滢也是第一次来,坐坐就真的只能是坐坐,连口热茶恐怕都还是没有的。 “我还要去廷尉府,就不坐了,明日一早我来接你。”凌不疑含笑叮嘱,“你若是缺了什么,便找人去我府上取去,既叫我一声阿兄,自然不必与我客气。” “你就不怕我把你私库都掏空了?”曦滢闻言挑眉,挑衅问道。 凌不疑望着她眼底的狡黠,唇角笑意更深:“若你真能掏空,不疑荣幸之至。” 说完,凌不疑也不看曦滢的反应,转身走了。 次日一大早,凌不疑依约来沈府接她。 “今日祭陵,为何如此装扮?” 次日天还未亮透,乌木马车便碾过结着薄冰的石板路,停在了沈府朱漆门前。 凌不疑一眼便见曦滢身着银丝软甲立在廊下,手里牵着那匹通体乌黑的乌骓马 —— 朔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她的甲胄上,溅起细碎的白,倒让那身冷硬的铠甲添了几分凛冽的生气。 “既是告慰先父先母,便也该让他们看看,他们失落十五年的女儿,也长成了这般有担当的大人模样。”这是沈翎最熟悉的装束,可惜她终究没能在冥界与亲生父母相见,那曦滢便替她穿到灵前给他们看看吧。 凌不疑望着她眼底的坚定,犹豫片刻:“天寒路远,换乘马车吧,暖和些。” “不必。” 曦滢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昔,乌骓打了个响鼻,“这点风雪,比漠北的暴雪差远了。” 她拢了拢披风,心里却暗自嘀咕 —— 主要是这个时候的马车也没个减震,就算是凌不疑的超豪华马车,还不如骑马舒服。 殿外凛冽的寒风吹着大旗,皇陵享堂之内,近枝宗室陆续到了,窃窃私语混着香烛的气息漫在空气里。 这还是曦滢第一次见舅舅家的皇子皇女。 曦滢刚踏入门槛,便听见角落里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三公主满脸怨愤的在一旁,让人拂去飘落在身上的残雪:“这数九寒天的,天不亮便要赶来这荒郊野岭,真当我们是铁打的不成?” “嘘!” 二公主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说什么呢?还嫌阿母罚你采邑奴婢还不够?你还有几个采邑奴婢能给父皇夺去的?” 三公主悻悻地住了嘴,眼珠却滴溜溜一转,自以为隐蔽地朝曦滢的方向剜了一眼,那眼神里的嫉恨像淬了冰的针,又尖又冷。 五公主难得没跟三公主唱反调,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这样好的运道,我们这些亲生的倒都比不上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 “父母缘浅,半生颠沛流离,这样的福气你要不要啊。”帮理不帮亲的三皇子看不惯蠢妹妹,站在不远处冷笑,眉眼间还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向来“仁善”,一向帮亲不帮理的太子赶紧和稀泥:“祖宗面前,少说两句吧,父皇快过来了。” 这一出口角当然都被曦滢听在耳里。 心里默默把三公主和五公主拉进了心里不往来名单——太子这种拎不清的也拉进去。 把坏和蠢写在脸上,没有眼水得让人啧啧称奇,要说宣后和越妃一个温婉柔顺,一个爽利机敏,怎么会养出这么些个奇葩的儿女。 曦滢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脚下的玄色战靴碾过阶前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没回头看那几位公主皇子,声音却清亮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扎进人群里:“论运道,我确实比不得诸位金枝玉叶。” 这话一出,三公主脸上刚要浮现得意,就被她接下来的话堵得噎住 —— “毕竟诸位自出生起便锦衣玉食,寒冬腊月里有暖炉熏香,而吾等武将,须得饮冰握雪,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才能换得今日的光景。” 她缓缓转过身,银甲上的霜花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目光扫过三公主和五公主时,带着久经沙场的慑人锐气:“至于福气,从小到大这么多波折,远了不说,单说上个月在阵前,毒箭离要害不过寸余,但我偏生活到了今天,全凭运气硬—— 这些福气,想必诸位也消受不起。” 五公主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攥着帕子的手簌簌发抖:“你、你这是在嘲讽我们尸位素餐,养尊处优?吾等生来就是天潢贵胄,你——” “谁还不是呢,” 曦滢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到底忍住没说出口,只是微微颔首,语气里半分敬意也无,“在祖宗和长公主灵前,与其嚼舌根论福气,不如学学太子殿下,多念两句悼词实在。” 文子端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像株在风雪里不折的青松,眼底悄然漫过一丝欣赏。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正好挡在曦滢与几位公主之间,沉声提醒:“吉时已近,陛下可马上就要到了,还不就拜位吗?” 曦滢转身走向祭台,听见身后传来五公主气闷的跺脚声,还有二公主低声劝慰的絮语。 曦滢唇角的笑意淡了些 —— 沈翎一生磊落坦荡,在战场上只知直面刀锋,从没见识过这样的机锋,既接了她的命,这些明枪暗箭,她便替她接得堂堂正正。 祭典上,文帝声泪俱下的念完了祭文 —— 那措辞情真意切的文稿不知是他彻夜亲笔所书,还是尚书郎们熬红了眼赶制的。 随着礼官的唱和,站在正中的曦滢恭敬焚香,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礼毕,曦滢终于有机会抬头看向供奉在堂上的沈翎的父母的画像。 静安长公主的画像悬在左侧,笔锋勾勒出她一身戎装的模样,凤眉斜挑,目光如炬,全然没有寻常贵女的柔婉;右侧的沈公则是一身玄色朝服,面容清癯却透着刚毅。 两位的面庞组合在一起,便是沈翎的样子。 看着他们,沈翎印象中模糊的父母身影似乎慢慢清晰起来。 第9章 孤城往事 祭礼已毕,百官宗室随着文帝的銮驾一并回程,曦滢希望多留一会儿,文帝便顺势也把凌不疑也留下了。 此时的曦滢褪去昔日的神采飞扬,凌不疑看向她垂目虔诚为灵前长明灯添上灯油的沉默侧脸,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们都是一样年幼便失怙失恃,背负仇恨之人。 他可他至少有文帝夫妇视如己出,在帝后膝下衣食无忧的长大。 而她幼时却日日被人欺凌。 于是他就这样安静而沉默的站着,像是一尊守护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风雪渐渐急了,卷着雪沫子拍打窗棂,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曦滢轻声问凌不疑:“阿兄,能告诉我,当年的孤城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凌不疑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也未察觉,那座城是他心口的疤,揭开一次就淌一次血。 他已经把这血海深仇背负得太久了,久到不知该如何去说。 最终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反问:“我那时也不过只是个六岁小儿,你指望我告诉什么?” “阿兄可知,沈翎也不是一开始便想征战沙场的。” 曦滢的指尖捏着根银针,轻轻拨了拨长明灯的烛芯,跳动的火苗映在她眼底,忽明忽暗,“她只是想着,孤城满城皆丧于戾帝之手,若能肃清余孽、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也算是为死在孤城的亲眷报了这血海深仇。” 曦滢平铺直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些有关旁人的,不要紧的闲话。 但沈翎藏在这具身体深处的恨意太浓,浓到连她这借身的神魂都能清晰感知,仿佛胸腔里仍燃着当年孤城的余烬。 “然而,这仗打得多了,心里的迷惑也越发的多了。” “孤城是大朔屏障,城防固若金汤,霍侯与我阿父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 曦滢抬眼望向画像上沈公的眉眼,他的目光透过泛黄的绢布落在她身上,似在无声回应,“既已在此驻守多时,必然是摩厉以须。城防图纸我看过,垛口间距、瓮城设计,皆是上乘。哪怕是援军因瘴气缓到了三日,为何连两日都撑不到便被破了城?” 她顿了顿,笃定的说道:“若只靠戾帝便能成此事,他便也不会就这么断送了前朝。” 殿外的风雪正好卷过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与享堂内的寂静撞在一起,生出几分寒意。 “其中的蹊跷,我不信阿兄一点都没有查过。” 她将银针搁在灯台旁,金属碰撞发出轻响,在寂静的享堂里格外清晰,曦滢望着供桌上燃得正旺的香烛,袅袅青烟模糊了画像上的眉眼 。 “这样大的一座城池,若是从外面杀来,一时半会儿是攻不破的,必须先从内里的根子上烂了,才可能摧枯拉朽的瞬间一败涂地。” 曦滢抬眸看向凌不疑,平静如水,却仿佛锐利得能穿透他的心脏:“我说的对吗?阿兄。” 凌不疑强行镇静的回望过去,掩在宽大衣袖之下的手攥着拳,几乎出血,他知道短短五年便勇冠三军的曦滢,不会是个空有武艺的莽夫,必然是个聪明绝顶之人—— 那双看透战场虚实的眼睛,自然也能穿透孤城旧案的重重迷雾。 他的阿父霍翀,曦滢的阿父沈靖川,都是文帝麾下最擅征战的猛将,一座坚城,数万精兵,怎么会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因为他二人甚至不能活着上战场。 只有他亲见凌益亲手杀死了二人,见到城内外都有人与戾帝勾结。 但这件事情除了他这个人证,没有任何证据。 他不能把曦滢拖进来。 她刚从漠北的风雪里踏回来,找回属于 “沈曦滢” 的身份,根基未稳,那群人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将她也卷入这滔天旋涡。 在他的心中此刻无比的割裂,一方面心疼自幼失落,吃尽苦头的妙妙,另一面却又不能确定此刻的曦滢是不是全然可靠之人。 若曦滢不是可以托付秘密之人,一旦走漏风声,那他这十五年认贼作父的蛰伏和苦心孤诣都将功亏一篑。 在曦滢的目光之下,凌不疑只能挑不会暴露他秘密的军械贪墨一事讲了出来。 “军械贪墨?”曦滢眉峰微蹙。 “跟阿兄此前查探的董仓管,与此事可有关联?”她低头沉吟片刻,又轻轻摇头,”不对,那董仓管虽然贪婪,但说到底不过是个怯懦蠢钝之人,一个人绝不可能做下这么大祸事。” “我已查得收买他之人,那个人——我当年在孤城见过。”凌不疑的语气压抑这巨大的怒火,“可惜他没吐口就自尽了,至于他背后之人,只查出来了一点蛛丝马迹。” “你查到了谁?”曦滢追问。 凌不疑紧抿着唇,始终没有回答,闻弦知意,曦滢也知道他什么意思了。 他不想自己插手,不是个能共享情报之人。 也好,既然他不肯共享情报,那他们就便各查各的,谁也别管谁。 不过如今天下承平,还有人倒卖军械,其中深意不言而喻——怕是有人起了不臣之心。 而她身为朝中数一数二的武将,文帝若想动兵,必然绕不开她。到时候,谁是幕后黑手,自然会水落石出。 “既然军械一事阿兄不想让我插手,这件事我便不添乱了,至于瘴气之事,我自会查证清楚。” 她转身走向门口,刚迈出两步,手腕忽然被攥住,凌不疑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想怎么查?” “与你何干?”曦滢甩开手,不想回答他,既然是各自为政,那就没必要多说了。 走出享堂,外面已是鹅毛大雪,曦滢仰头看着这天地白茫茫的一片,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感觉到肺部里的热气和寒风交织在一起,用力咳嗽了几声,吐出了胸中的浊气。 “将军,天寒。” 贴身侍从小满捧着大氅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披上,“咱们快回府吧,再冻着了,孙医官又要念叨。” 曦滢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雪花落在她的银甲上,很快便融化了。 “走罢。” 她翻身上马,乌骓踏着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渐渐消失在风雪深处。 凌不疑望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幼时在孤城,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攥着孔雀翎跑的小丫头,那时她的手软软糯糯,如今却能握得动长枪,挑得动千军万马。 他张了张嘴,想说 “路上小心”,想说 “有事找我”,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风雪里。 妙妙,这趟浑水太险,你不该沾的。 他不知道,若曦滢能听见这话,定会啐他一句 “就你能耐,就你会装”。 可他心底深处,却又隐隐期待着,期待着这个与他一样背负血海深仇的女子,能与他并肩,撕开那层层伪装的黑暗。 第10章 冤家母女&雁归人不归 从皇陵出来,曦滢转身去了曲陵侯府。 被萧元漪亲自盯着念书的程少商此时如坐针毡。 一进府门,曦滢就听见萧元漪压低声音的训斥:“就这么几句话,教了你三天还记不住?程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曦滢进去,便看见程少商跟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坐在案前,面前的竹简上,墨汁晕成一团团黑渍,勉强能辨出的几个字也歪歪扭扭,像是被风揉过的草茎。 “阿姊!” 程少商像见了救星,眼睛瞬间亮起来,但随即慌忙把竹简往怀里藏。 萧元漪先瞪了女儿一眼,眼底的厉色在转向曦滢时才稍稍敛去,语气也缓和几分:“刚从皇陵回来?怎么不提前让人通报一声,我好叫仆妇准备些你爱吃的。” 曦滢走到案前坐下,感觉桌案有些矮:“咦,嫋嫋的书桌也太低了,这不是我前几年送你的吗,舍不得换?现在可不合适了,写字得趴着,肯定是写不好的,明儿个我叫人给你重新送个新的来。” 萧元漪愣住了一瞬,意识到自己好几天了都没意识到书桌矮了这件事,面上有些挂不住,硬是为自己挽尊说:“不必了,新的桌案新宅子已经准备了,想着也没几天了,这才没立刻让她换。” 曦滢没戳穿,明日叫人搬来新的就是,拿起那片竹简端详片刻,忍不住笑出声:“阿姊这些年让人给你送的书简,你是一点没看?” 程少商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看了,就是那些字像活的一样,早上认识傍晚就跑了,实在没懂。” 嗯,情有可原的,毕竟沈翎给她的是书简不是师傅:“既然这样,出了元旦,阿姊给你找个师傅,你没意见吧?” 她太清楚萧元漪的性子 —— 对自己人重拳出击,对外人倒是和风细雨,还总把 “军中规矩” 套在女儿身上,教功课也像操练士兵,只管发号施令却从不肯细讲。 偏生程少商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母女俩天天对着干,倒把念书学规矩这事拖成了拉锯战。 一个只管不教,全想让女儿自己悟,一个确实悟不出来。 曦滢一个旁观者都觉得难受。 程少商自然没意见,在她看来,谁教都比萧元漪亲自教的好。 “阿母也没意见吧?”曦滢转向萧元漪,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笃定。 萧元漪此刻气也不顺:“按你说的办吧。” “行了,嫋嫋你出去休息一会儿,去尝尝阿姊特意给你买的糖饵,阿姊有事想问问义母。”曦滢把程少商支开。 程少商如蒙大赦:“好嘞。” “别忘了你姎姎阿姊。”一向标榜一碗水端平的萧元漪还不忘嘱咐。 曦滢看向萧元漪,只觉得她真的难评。 看程少商跑远了,萧元漪叹气:“这孩子,什么时候能稳重些。” “嫋嫋这样也不错,小时候吃了这么多苦,希望她余生都没什么烦恼,快快乐乐的。”曦滢看着程少商,这不是挺好的吗,三观没什么问题,性格也还不错,为什么非要驯化她呢? 萧元漪犯愁地皱起眉:“她这个样子,我们做父母的能护着她多久?这都城水深得很,就怕她哪天真捅了马蜂窝,没人能替她兜得住。” 曦滢拿起案上的戒尺,掂量了两下又放下,语气笃定:“哪有什么马蜂窝是捅不得的?只要我在,定会护着她一辈子。” 萧元漪没再接话,只是望着那片墨汁糊作一团的竹简,眼底的厉色渐渐被一层复杂的情绪取代 —— 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黯然。 但萧元漪很快回神:“不是有事想问?我猜是关于孤城的?” 曦滢点头:“义母当年是最早一批驰援的将士,想必听过些军中传言。” 萧元漪沉吟片刻:“你知道,当年我们夫妇是孤城城破之后才收到了驰援孤城的军令,所以当年孤城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那么清楚。” “当时的军报写得简略 —— 孤城告急,小越侯的部曲行至半途遭逢瘴气,耽搁了救援;老乾安王带兵突进,殁于瘴气之中。我们后来跟陛下的大部队赶到时,只余下断壁残垣,最后救下了重伤的城阳侯,才算全歼了叛军。” “那陛下没深究此事么?”曦滢追问,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锐利。 当时程始不过只是个校尉,朝堂上的争端,他们触及不到。 萧元漪摇头:“隐约听说当时朝中有人想治沈公和霍侯守城不利之罪,最后不了了之了。” 没得到什么新信息,只是曦滢确认了,有个端水和稀泥的文帝压着,想翻出旧案正大光明的查个明白是不可能的,除非能查出个大全套,甚至先斩后奏,否则别想报仇。 曦滢思来想去,既然军报将延误归咎于瘴气,还得从当时的军医着手。那些人最清楚瘴气一事的真假和深浅,也最可能知道些隐情。 当即决定,派人私下探寻当年随军军医的下落。 凌不疑自幼在宫中长大,大多精力都着眼在朝堂之中,哪怕是查访,也不过是动用自己的部曲。 而曦滢不一样,猫有猫道,狗有狗道。 原本的沈翎偶尔也走江湖人的路子,用的是雁归山的暗线,探查之人—— 那些人或许是走南闯北的商贩,或许是街头巷尾的走卒,甚至可能是青楼楚馆里的伶人,看似平凡,却能在三教九流中织出一张无形的情报网。 沈翎幼时在雁归山,虽然只有他们师徒二人,每日却有不同的信息通过飞鸟传来。 哪怕沈舒从不下山,却也能知道天下事。 过了几天,曦滢收到了来自雁归山的传书。 曦滢展开一看,墨迹龙飞凤舞,是沈舒写来骂她的。 沈翎不是沈舒唯一的徒弟,但雁归山的规矩,门徒下山了便就是鸿雁离巢,从此山归山,人归人,再无需回音,不需要他们反哺,但更不能牵扯雁归山。 所谓雁归人不归。 大家都守着这样的规矩,唯独曦滢这个孽徒,走都走了,还要远程薅师傅羊毛。 但最后还是别别扭扭的把雁归山的暗线拨给了她,并且在麻纸末尾,却用极小的字列着三个名字,附了籍贯与谋生行当 —— 都是当年随军的军医。 谁让她是沈舒时隔二十年才捡回来的关门弟子呢? 老头子已经很老了,到底还是被岁月磨软了心肠。 想到沈舒对着吹胡子瞪眼跳脚的样子,曦滢忍笑,扬手放飞了手里的鸽子。 一辈子很长,慢慢查吧。 第11章 正旦 日子不知不觉便到了正旦。 这是曦滢第一次在京中过年。 她因被皇后带着参加各种祭礼,连着几日都在宫里宿下了。 宣皇后早上亲自为她梳头束冠,曦滢和她慢慢稍微熟稔了些,偶尔也会和宣皇后说起雁归山和战场的旧事。 正旦这日,天还没亮程始就和程止去参加大朝会了,回来时两兄弟都冻的脸色发紫——毕竟只有两千石及以上的公卿大夫才能入殿朝贺,像程始这样才一千石只能站在殿阶上,至于程止这样才几百石的更只能站到中庭遥贺。 程母一听就红了眼圈,拉着小儿子的手直叹气:“这官不当也罢!冻出个好歹可怎么好?” 程始故意说笑来安慰女眷们:“亏得我们兄弟官秩低,朝贺完就打发了,阿翎和万兄这会儿还等着赐皇上食酒呢。” 确实,一早就饿着上殿朝贺的曦滢,正吃着皇帝的赐宴。 冷冰冰干巴巴的,文帝还不准人给她上酒,宴上的食物不见得比在雁归山和漠北的伙食好。 在文官们毫无营养的奉承当中,终于结束了宴饮。 好不容易熬到礼官唱喏 “宴毕”,曦滢几乎是立刻起身,跟着人流往外走。 刚出殿门就撞见凌不疑,他看她一脸不大精神的表情,低声问:“宫里的宴席不合胃口?” 起的太早了,曦滢打了个哈欠,眼尾泛着红:“还不如你府里的汤饼。” 凌不疑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改日请公主去府里,让厨下做些热乎的。” 一旁没做声的三皇子文子端闻言,脚步顿了顿,但没搭话,悄然离开了。 晚上,凌不疑领了暴躁的文帝的旨意,心不甘情不愿的出宫跟城阳侯凌益“团聚”去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趟回城阳侯府 “团聚”,于凌不疑而言不过是受刑。 曦滢知道凌不疑跟凌益父子关系紧张,回京多日都不曾踏足城阳侯府,于是问文帝里面有什么内情。 “说起来也是桩糟心事,”文帝忍不住唏嘘,“城阳侯孤城城破不到一年就续了弦,等他们母子一路吃苦遭难的回来,回来的时候看着就像两个难民乞丐,城阳侯已经有了新主母。他阿母霍君华就绝婚带着子晟别居,神智都慢慢不正常了,十多年来子晟深以为恨。” 没想到他小时候竟然也吃过这种苦头,怪不得这么阴郁呢。 文帝接着说:“其实我也不喜欢城阳侯这人,当年若不是霍兄看在他是霍兄妹婿的面子上,让他管粮草,才不至于上前线,孤城一事之后,捞了个侯爵,倒是让她捡了个便宜。” “那您干嘛非得逼着子晟去找不痛快。” “朝中对他们的父子关系颇多议论,这也不是什么好名声。”文帝斜睨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无奈,“你是真不明白?” “名声什么的,他又不在意。”本质上,曦滢和凌不疑都是一类人,不在意之人的评论,根本不重要,“设身处地的想,我也是不会去的,还得跟他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竖子!”文帝猛地拍了下案几,眉毛竖得老高,却没真动气,“现在你俩倒是一头的了!” “舅舅,您放心,我俩是一头的,都跟你是一头的。”跟舅舅说软话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曦滢和凌不疑手里都有兵,要真的站了一头对文帝来说可不是啥好事。 文帝对曦滢的言论很受用。 果然,文帝立马不生气了,拉着她上长秋宫吃团圆饭去。 文帝虽然子嗣不少,都已经长大成人,就连没有成婚的五公主,都因为不耐烦父母管束,搬出了皇宫,在公主府夜夜笙歌,不在宫里守岁了。 所以说是团圆饭,其实也不过就文帝宣后越妃,身居东宫的太子夫妇,大龄未婚的三皇子,再加上曦滢。 桌案上除了比平日丰盛些的菜码,还摆着一份汤饼,或许是此前没有,文帝还特意问了一句。 越妃回答:“是老三吩咐加上的,说大冷天想吃点暖和的。” 曦滢在心里赞同:冬天就该吃暖和的,文老三是会吃的。 ------------------------------------- 不过城阳侯府就没这么平和的气氛了,谁让他们摊上了凌不疑这个煞神呢。 坐在上首的凌益和淳于氏举杯致意:“正旦团圆日,今日请各位不要拘泥于平日的礼节,多喝几杯。” “子晟回京,裕昌郡主待字闺中等他,想必今年,侯爷可以双喜临门了!” 凌益也并不反驳,再次举杯:“哈哈, 来,各位!我们为子晟的婚事,再喝一杯。” 此时他只想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丝毫不在意跟自己独子的紧张关系。 城阳侯的话刚落,杯中酒还没喝完,凌不疑直接推开大门就进来,面色冷硬得仿佛不是回家团聚,而是上仇家奔丧,瞎子都看得出这是来找茬的。 “ 子晟,”毕竟是自己唯一的亲儿子,城阳侯开口道“刚刚还提及你的婚事。 来来来,坐在阿父身边。” 凌不疑对此熟视无睹:“我领圣上旨意,前来与城阳侯团聚,” 城阳侯脸上的笑意凝固在原地,凌不疑接着说:“诸位皆可放松一些,我站在这里,陪诸位用膳。” 在场气氛凝固得不像话,正在此时,裕昌郡主到了,若不是她没这本事,凌不疑都怀疑是不是她在自己身边安插什么探子了,来的时机精准得不像话。 在场的人纷纷给郡主见礼。 裕昌郡主眼里只看得见凌不疑,径直过来,声音甜得像是吃了一罐蜂蜜:“凌将军!” 他也懒得跟她啰嗦:“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陪各位守岁了。” 城阳侯赶紧留人:“子晟,别那么急,再忙也要吃口东西,怎么能饿着肚子办事呢。” “是啊子晟,裕昌郡主还想约你去过上元节呢,你可不要推脱了。”淳于氏也在一旁劝。 “子晟,婚姻大事,应遵父母之命,我们还能坑害你么。” “父母之命?那敢问我阿母现在在何处?”凌不疑压抑着内心滔天的恨意,轻蔑的看向淳于氏,“她,算是什么人?” “郡主,”凌不疑朝裕昌郡主躬身行礼。 “当着众人面,臣再与郡主说清楚一些。臣要寻的新妇,是一见,便知是她。 此身此心都是她。” “若不是她,臣情愿终身不娶。”凌不疑心中浮现出沈翎的样子,稍稍缓颊,对裕昌宣判道,“而郡主,并非此人。” 说完,无视裕昌郡主泫然欲泣的脸色:“告辞。” 第12章 葛氏遗患 曦滢次日终于得了机会出宫去程家拜年。 谁知一去就遇上吵架。 浅白金色的阳光透过门廊斜照进来,在程少商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穿着件半旧的浅绿襦裙,小脸雪白得没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碎琉璃,透着股不肯认输的孤勇。 不是书桌,程姎的傅母和丫头依旧会反客为主的想抢别的,这回抢是曦滢送给程家的年礼之外,单送给程少商的一对步摇。 而此时程少商说破了萧元漪的偏心。 萧元漪兀自气得头脑发昏,拍案而起:“你敢忤……” “义母!”曦滢远远大喊了一声,匆匆跑过来,“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怎么闹成这样?” 程少商身旁跪了程姎和两个少年,是她次兄程颂和三兄程少宫,但此时大家都没说话,两人都抿着嘴,显然是刚劝过架却没管用。 曦滢看向身量高些的那个:“次兄?” 程颂低声把事情的起因经过简单说了。 曦滢冷笑一声:“这对步摇可是陛下的赏赐,我禀明了陛下,特意送给嫋嫋的,内宫御赐之物也敢抢?你们有几条命?” 萧元漪本想给程姎留些面子,打算各打五十大板,可惜曦滢没让她如愿。 曦滢看向傅母和菖蒲:“主子都发配三千里了,刁奴还敢兴风作浪,是想去陪着吗?依我看葛氏现在不知死活,多半已经死了,你们下去陪她也行,来人……” 程少商虽说也算的上睚眦必报,但没见过这阵仗:“阿姊,杀……杀了啊?” 傅母和菖蒲之前哪知道莲房端着的步摇是谁给的,哪怕知道了,无知使人勇敢,也不觉得怎么样,就算抢不来,几句话还抹不平自己的行为么?如今听曦滢的处置,当即吓晕过去。 “阿姊,好像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程少商有点不忍。 曦滢瞥了眼地上的人,对身后侍从道:“拖下去,扔到我的矿山,这辈子别想再回都城,至于三娘子的身边,赶明儿我挑两个老实的还你,别叫缺了人使唤。” 程姎的傅母和菖蒲都是葛家的家奴,但公主以抢夺御赐之物的罪名处置没人说什么不是。 程姎想求情,但瑟瑟发抖,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过是葛氏留下的恶奴作梗,说出口的话可就收不回了,义母不要一时冲动,伤人伤己啊。” 回过神来的萧元漪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气氛已经烘托到这儿了,想低头也放不下面子,默认了曦滢的处置,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一旁的三叔母见状,当机立断装病把萧元漪拉走了。 九骓堂的气氛一下放松下来。 “阿姊,你都好多天没来了。”程少商像是泄了气的小河豚,来找亲亲阿姊贴贴。 程姎终于回过神来,哭着朝在场的苦主们道歉。 她口齿不利索,来来去去只会拜头道歉,哭的气噎声堵,倒也有人生出不忍。 曦滢却只是冷漠的在一旁喝茶,目光平静地落在程姎颤抖的背上,她见过太多借眼泪博同情的把戏,程姎或许并非有意,可那些日子享受着本不属于她的关怀时,却心安理得,一句话不说,她傅母和婢女的作为,她真的一无所知吗? 不见得。 现在倒是知道道歉了。 萧元漪一向诟病程少商睚眦必报小心眼,偏她是个冤有头债有主的,竟然真的没怪程姎。 “堂姊,我真没怪过你。”程少商拦住不让她道歉,“只是,这世上的事从来都不公平……”她低头帮程姎抚平衣襟上揉出的褶皱,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堂姊,你是处处无母处处母,我却是明明有母实无母。” 程颂低声呵斥:“嫋嫋不要乱说。” 少商摊摊手:“那我不说了。” 程少宫却阴阴道:“堂姊虽自小离开程家,可她舅母待她如珠似宝,回了程家后阿母又当她心头肉。可少商呢?若不是阿姊时常接济……”他没说下去,然而众人都心头明白。 “没关系,嫋嫋,阿姊只偏心你一个人,阿姊给你撑腰。”曦滢邀请少商,“ 来跟我一起住吧,阿姊给你留了个大院子,还有穿流而过的小河,只要你想,还能做水车,你要是感兴趣,阿姊就教你怎么安抚部曲。” 程少商的眼睛 “唰” 地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真的?阿母会同意吗?” “真的,我去说,义母不会反对的,过两天上元灯会阿姊带你出去玩。” “可阿母不让我出门。”程少商泄气。 “阿姊去说,她会答应的。”曦滢拍了拍她的头顶,语气笃定。 到底还是个小朋友,程少商闻言笑开了。 萧元漪进了内室就没再出来,而是由三叔母出来收拾了残局,这事便算是不了了之了。 曦滢单独去找萧元漪,萧元漪有些嗔怪曦滢今天这边下程姎的面子。 “义母,您光说程姎失了脸面,就半点不顾嫋嫋的脸面吗?要让程姎占嫋嫋多少便宜,才显得出您一视同仁呢?”曦滢难得的一阵见血。 萧元漪又不能像埋怨儿子不一视同仁那样埋怨曦滢,只好沉默以对。 “义母,侯府寂寞,让嫋嫋去同我作伴吧。” “这不妥。”萧元漪皱眉,一口拒绝了,这件事儿闹成这样,程少商现在离开,岂不变成被她逼走的了? 曦滢软磨硬泡,好说歹说,萧元漪才同意程少商过完年去沈府学习。 程始回府得知此事,当下就要拎刀去庖丁解人,萧元漪好容易拦住了他。 因此除了争分夺秒将这二人在启程前痛打一顿外,程始什么也没干成,这回他连萧元漪一道埋怨上了,为表抗议,他连续三顿饭去和程承吃,连续两个晚上去和程止睡。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强和好。 转眼便到了上元,曦滢下了朝便去了长秋宫蹭饭,顺便在长秋宫换下繁复的官服,穿上了一套月白色的直裾。 文帝亏她一年四季都穿得这么冷清。 一向崇尚简朴的文帝,为曦滢破了例,赏赐了她一件曙红缂丝的狐皮大氅,一定让她穿着走。 旭日东升的阳光色彩,衬的一向清风霁月的曦滢难得的绚丽雍容。 文帝对自己的审美很是满意,拉着曦滢端详许久,眼中带着怀念。 “好看,去玩儿吧。” 第13章 上元灯会 元宵佳节,更兼难得太平,四邻无战事,皇帝特意将这日的宵禁推迟两个时辰,并辟出从德辉坊到北宫前一段长长的宽阔街道,供臣民观灯游乐。暮色刚沉,程家的马车就驶上了街头,车窗外已经能听见此起彼伏的笑语声。 程少商扒着车窗,一到街口下车,她就长长呵了口气,白茫茫的气息在冷空气中须臾散去,愈发显得唇红齿白,颜若朝华。 桑氏正站在她身旁,细心地给她拉直裙摆上的褶皱,又把月白色的披风往她肩上紧了紧:“夜里风大,仔细着凉。” 萧元漪远远看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程姎,只见侄女身着一件朱红织锦的三绕曲裾深衣,裙边镶着三指宽的金色绣缎,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端的是大家闺秀的模样,何其明丽。 她明明为两姊妹准备了一样的衣裙饰物,好让她们今日穿戴出来。谁知她那不省心的女儿装傻,反而穿上桑氏赠送的曙红色二绕曲裾配雪色百褶内裙,又披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 倒不是不好看,程少商容貌实是没说的,近日又长高不少,红衣雪肤的小小女孩,那么婷婷袅袅的一站,相当惹眼,衬托之下程姎就显得黯然失色。 叫人比了去,岂不是让人说她处事不公么。 此时程少商正踮着脚东张西望,脖子都快抻成了鹅颈。说好一起逛灯会的阿姊,临出发前只派小满来传话,说宫里事忙耽搁了,让她们先逛着,在街口的琉璃灯盏下碰头。 “阿姊怎么还不来呀……” 程少商拽着程颂的袖子,眼睛却没离开街口的方向。 正说着,程少商看见从城门外进来的马车,曦滢从上面下来。 “阿姊!” 程少商像只快乐的小雀儿,立刻挣脱兄长的手,欢脱地冲她挥起了手臂,脸上的笑容艳若桃李。 曦滢看到程少商,快步走了上去。 “我们嫋嫋今天真漂亮。” “阿姊今天也漂亮,跟往日都不一样!”程少商仰头打量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她俩今天一个蜀锦红裙配月白的披风,一个月白的直裾配蜀锦大氅,站在璀璨的灯火下,红与白交相辉映,怎么看都像一对亲姊妹。 再看从穿着上与她们便不合群的程姎,萧元漪心里更憋气了。 一番问候之后,萧元漪索性拉着程姎去摊子上挑簪子,生怕叫人说她厚此薄彼,慢待了侄女。 看程少商眼里藏着的失落,曦滢立刻把她牵走:“嫋嫋,走,咱们也去逛逛,前面有卖糖画的,还有猜灯谜的摊子,想要什么阿姊都给你买。” “真的?” 程少商瞬间来了精神,刚才的失落一扫而空。 “当然是真的。” 曦滢笑着点头。 于是在程始的护持、程颂和程少宫的簇拥中,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灯会深处逛去,程少商没见过这些,看什么都新鲜,像只飞出笼中的小鸟,拉着曦滢飞来飞去。 灯会上热闹极了,曦滢忽然敏锐的感觉到了一股视线,转身抬头就看见了城门楼子上孤零零站着的凌不疑。 该合家团圆的佳节沉默的登高远眺。 在曦滢的眼里竟然难得的显得孤单可怜,这么想着,曦滢也下意识地朝着城门楼子的方向,轻轻弯了弯唇角,算是打了个招呼。 说他孤零零倒也不准确,毕竟威名赫赫的凌将军走哪不是前呼后拥的。 梁邱放和梁邱飞两兄弟也站在他身边。 不过是凌不疑正好站在城墙的凹处,他的副将被城砖挡住了,从下往上看,倒真像他独自一人。 凌不疑居高临下的看见灯火辉煌,街边商铺小摊挂出的灯笼几乎将黑夜照成白昼。 往日总跟人保持距离的曦滢,此时对着程家小女娘笑得如同冬日暖阳,暖得令站在城楼上的他都快冰山消融的样子,心中竟然生出一股酸意。 灯会之上作红衣打扮的女娘甚多,或娇俏,或明艳。 可于万千人海中,凌不疑偏偏只一眼看见了曦滢一个人,比这万千灯火更加夺目。 一眼便觉得是她,此生此心都是她。 此时,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眼下军械一事已有了眉目,报仇的事也不远了,凌不疑告诫自己,等等,再等等。 主将不说话,阿飞小声跟阿放嘀咕:“那不是沈将军吗?看着跟往日都不一样。” 阿放眼尖看见自家少主君也不动声色的微微翘起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好像知道了一个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 往前走走,曦滢被一个面具摊吸引了注意。 时下的面具大多都是傩戏面具,这个摊子也不例外,曦滢随手买了个八十大王的面具便戴在了脸上,去吓唬程少商。 正注意皮影戏的程少商忽然一回头,便看见个威风凛凛的八十大王站她身边,登时也被吓了一跳,才意识到那是她亲亲阿姊,又觉得面具有趣。 曦滢摘下面具,指尖捏着面具两角晃了晃:“嫋嫋要不要也挑一个?阿姊给你买。” 程少商拿着面具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还给曦滢:“不要啦,回头嫋嫋给阿姊做,肯定比这个做的细致好看。” “好啊,我等着,” 曦滢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嫋嫋,听人说前面田家酒楼能猜灯谜,我们也去吧。” 每年的上元灯节,田家酒楼灯谜绝对是最热闹的地方。 那各式灯笼整齐挂列成灯墙,映得酒楼前面亮如白昼。 程少商拉着曦滢跑到近前,看了也觉得喜欢,问店??,“这灯笼怎么卖呀?” 店??答:“客官,这里的灯谜不卖,猜对谜题即可拿?灯笼。” 程少商一听 “猜谜”,立马泄了气,垮着小脸嘟囔:“猜灯谜啊,有什么意思……” 她自小没好好学过书简,那些咬文嚼字的谜题,在她眼里跟天书没两样。 不知怎的突然杀出?对少男少女。 那少女似乎是听到程少商的话,特意过来找茬的:“答不出便自认见识浅薄,自有博学广文之人觉得有趣。让开。” 第14章 人类的参差 “嗤,”曦滢可不惯着这个跋扈的少女,嗤笑一声,转头对程少商说,“猜灯谜确实没什么意思,不过你看,看灯谜的人就有意思多了,多看看,保准让你见识到人类的参差。” 少女听这话立刻火冒三丈,怒目圆睁的看着面前的八十大王:“你把我当乐子?凭你也配?好好的灯会戴什么面具,不会是个丑八怪吧。” “你才是丑八怪!” 程少商立刻护在曦滢身前,小脸涨得通红,“我阿姊是怕你这个无盐女看到她的脸,自惭形秽,不敢抬头!” 闻言,何昭君恨不得撸起袖?找二人?架,但她身边的少年?却死死拦住了她,还道,“别闹了何昭君,本就是你无理在先。” 何昭君?结,立马调转枪头,直接朝少年开?,“楼垚,你站哪头的!” “你想要什么告诉我,我去拿就是。”那个叫楼垚的少年倒是好脾气。 “我要右上那个灯笼,你去给我赢来。” 楼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把自己的不足承认得理直气壮:“那个灯笼我不会,你换一个。” “你!” 何昭君气得眼圈都红了,声音拔高了些,“你不去替我赢这盏灯笼,我大可换个人去。” 程少商听得偷笑,悄悄拽了拽曦滢的衣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阿姊,你会不会啊?咱们赢了那个灯,气气她!” 曦滢垂眸看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声音温和却带着笃定:“你喜欢哪个,我一并给你赢来。” 程少商端详片刻,挑了一个兔子灯,而曦滢挑了个锦鲤。 曦滢招手叫来看着灯的小二赢下了三个灯笼。 何昭君无语,并觉得脸疼,她刚才还嘲讽人家见识浅薄,结果人家三两下就赢走了自己想要的灯笼,这脸打得实在太响。 程少商见何昭君这样,也觉得解气了。 收到曦滢一个眼神,她提着那盏灯?到何昭君?前,把灯笼塞到她的?中:“所谓不打不相识。送你这个,就此打和吧。” “谁稀罕?!”何昭君吃软不吃硬,梗了一下,嘴硬道。 “你一直盯着这盏灯看,不是喜欢?”程少商歪着头,语气真诚得让何昭君没法反驳。 “既然这样,谢谢你。”何昭君耳朵悄悄红了,一脸别扭的收下了灯笼。 程少商虽然因为年幼时无人管教,在繁文缛节一事上差了些,但并不是个蠢人。 同在都城,何昭君一看便知是个官家小姐,以后交际宴会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还没踏进去程少商先就跟人结了梁子,这也不好。 几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灯谜上。 确切的说,是回到孔雀开屏一般猜灯谜的袁善见身上。 他很快答对了曦滢拿到的三盏灯笼之外的其他灯谜。 旁的都没什么,但其中一盏灯的谜底,突兀的让曦滢觉得奇怪。 “蚊”,这种谜底为什么会出现在上元的灯谜? 难道是有人借着这个灯传信?这么想着,曦滢随意记下了全部的灯谜,指尖在袖中轻轻叩着,暗自琢磨其中的蹊跷。 虽然跟她没啥关系,闲着也是闲着,不妨碍她好奇。 袁善见留下的一题,竟然成功的引起了程少商的注意,自告奋勇的往后院的井边去了。 河边忽然传来呼喊:“有人落水了!” 看热闹本就是灯会的 “保留节目”,这话一出,围着灯谜墙的众人立马作鸟兽散,看热闹去了。 人群渐渐散去,有小二过来按袁善见的要求把灯笼挂到各处,曦滢一边等程少商,一边看小工做事。 忽然敏锐的看见一个鬼祟的身影,取走了一个灯笼,过了片刻,从酒楼出来一个小厮,鬼鬼祟祟的把火折子丢进了一旁的灯笼架之中。 “有意思,竟还能撞见这出。” 曦滢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抓到犯罪现场,曦滢侧头跟隐在人群的几个相貌平平的女子吩咐道,“芒种,谷雨跟上去看看,那是何方神圣,惊蛰,去找人灭火。” 芒种和谷雨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惊蛰也匆匆离去了。 曦滢去后面找程少商,见她一个人等在那里。 忽然一个竹编的绣球落在了曦滢和程少商的脚边。 “这也是奖品?”这一看便是少男少女们爱玩的花活儿,于是曦滢顽笑道。 程少商显然不知道这绣球是什么意思,更没听出来曦滢的调笑,捡起绣球,一使劲把袁善见的绣球扔了回去,“阿姊,我们也去河边看看吧。” 曦滢抬眼看去,那个接到绣球的男子看着倒也清俊雅致。 拿着绣球的袁善见对周围同窗“善见你的绣球是扔给二人中的哪一个?”、“居然有人回拒了善见公子的示好”,之类的问话和调笑充耳不闻,转身离去。 河边已经站满了人,裕昌郡主正在水里扑腾得正开心,旁边还有恶奴拦着不让救人。 程少商扒开人群挤到前面,眯着眼睛看了会儿,悄悄拉了拉曦滢的衣袖指指点点:“阿姊你看,水中返泥,这水不深。” 曦滢也看出来了,不由得失笑:“你们这都城的女娘们也真不寻常,前些天还在下大雪,今天就能在水里生龙活虎的扑腾,这体格,这魄力,你阿姊都要自叹弗如。” 想想沈翎在漠北趴冰的时候,还得深吸一口气呢。 “那阿姊你说,她费这么大劲图啥呀?” 程少商是个大直女,完全不明白裕昌郡主的弯弯绕。 曦滢朝着桥上努了努嘴,程少商顺着看过去,只见凌不疑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从桥上经过,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得像株寒松。 旁边还有一侍女拦着他,说着“郡主可是汝阳王的独孙女,凌将军不能见死不救啊!”之类的话。 凌不疑去救她便是有了肌肤之亲,再加之以舆论,凌不疑不娶也得娶。 不过凌不疑是何等人也,哪能上她这么拙劣的圈套,如果他真的落入圈套,那只有一个理由——他故意的。 “这是耽于男色。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正是如此,少商你可要引以为戒。”曦滢摇摇头,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执着于明显不钟情于自己的男人。 程少商深以为然,并一脚把其中一个小厮也踹进了水里。 第15章 平安神 那人一落水便站了起来,水深还没到他的膝盖。 周围的人顿时哄笑起来,“原来水这么浅啊!”“郡主这是故意的吧?”“就是想让凌将军救她呗!” 议论声此起彼伏,裕昌郡主在水里扑腾的动作一顿,脸涨得发紫,再也没了刚才的 “柔弱”,狼狈地从水里爬起来,斯文扫地,只能在侍女的搀扶下,灰溜溜地走了。 “走水了!”田家酒楼的方向变得嘈杂起来。 滚滚黑烟裹着火星冲上夜空,将原本璀璨的灯海染得一片浑浊。人群瞬间乱作一团,赏灯的百姓纷纷朝反方向涌去,孩童的哭喊声、器物的碰撞声与救火的吆喝声搅在一起,热闹的上元夜骤然添了几分慌乱。 “我的千里醉!”程少商惊呼了一声,匆匆往酒楼跑。 这可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靠自己本事赢来的像样奖励,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被烧掉?她想送给阿父和阿姊的。 曦滢没想到程少商居然还敢往火场跑,穿着曲裾还能蹿得这么快,伸手居然没抓到她。 不过扯住了她的披风。 “阿姊!”程少商仿佛被拽住了命运的后脖颈“我的千里醉!” 曦滢并没松手的意思:“嫋嫋,水火无眼,留在这儿别乱跑,千里醉阿姊给你取回来。”随即转头吩咐小满,“把四娘子带去跟义父汇合,别让她乱跑。” 小满拉着不情不愿频频回头的程少商走了。 曦滢逆着人流朝火光的方向去,她不是真的去取千里醉的,而是觉得有蹊跷,惊蛰朝她过来:“将军,没想到那灯架被涂了桐油,火势难以控制,属下无能,请将军责罚。” “事发突然,怪不得你。” 这一场大火出乎了曦滢的预料。 不过短短一刻钟,火势蔓延,已经点燃了整个酒楼,说不是早有预谋都没人相信。 西侧的灯架率先撑不住,一条被烧得炭黑的木腿 “咔嚓” 断裂,整架灯笼轰然倒塌,带着火星的残骸轰然倒下,眼见就要把一个落单的小女孩压住了,孩子的母亲还在十步开外的地方,见此场景,吓得惨叫出声。 曦滢飞身向前,拎着小孩的衣领把她带出危险。 孩子的母亲哭着冲撞过来。 曦滢忙退了一大步,正好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并且还踩了他一脚。 “抱歉……”曦滢转身道歉,便看见凌不疑那张端肃的脸,“是你啊。” 凌不疑喉结动了动,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今日灯会,羽林卫奉命值守,听闻这边有骚动,我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落回她沾了火星的发梢,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曦滢摘下自己的面具递给凌不疑,言笑晏晏:“原来阿兄才是今日的平安神啊。” 凌不疑看着那面具上狰狞的纹路,又瞥见曦滢眼底的笑意,生怕自己泛红的耳尖被发现,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将面具戴在了脸上。冰凉的面具贴着皮肤,才压下心头的燥热,他的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往日没有的轻松:“哦?常有人说我是夺命的煞神,还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平安神的。” 曦滢横了他一眼。 巧了,曦滢在战场上也有这样的一个诨号,不过都叫她女煞神,凌不疑的自嘲算是把她也扫进去了。 凌不疑却会错了意。 他看着曦滢眼波流转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妙妙方才那一眼,带着几分娇嗔似的,莫不是…… 也对自己有意?这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下去,却忍不住偷偷用余光描摹她的侧脸。 不过曦滢的眼波很快便不在凌不疑身上了,而是转而看向救火的羽林卫,都是同袍,卖他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也无妨:“这场火灾,不是天灾,是人祸。” “怎么说?”凌不疑当然知道这场火是有人故意为之,连始作俑者是谁都猜了个九成九,只是没得到证实。 他有这一问,更多的是对曦滢的探底。 “我看见了形迹可疑之人,还有放火之人。”曦滢说,“至于他们到底是何身份,我现在还没收到消息。” 曦滢目光灼灼的看向火焰中的酒楼,她有预感,这家酒楼不简单,值得深挖。 忽然有一只灰头土脸的奶猫惊恐的在人群逃窜到了曦滢的脚下。 曦滢蹲下,伸手眼疾手快的捏住了它的后脖颈。 它看上去狼狈极了,身上又是灰,又是水,一身的长毛都纠结起来,被人抓住后颈,现在张牙舞爪的虚张声势。 “小东西,你怎么一个人呀?你阿母呢?走失了吗?”看它一副小可怜的样儿,曦滢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孤城的妙妙。 如果现在没人救它,明天就没了。 于是她把小猫交给凌不疑,解下自己的风帽,示意凌不疑把小猫放进来。 张牙舞爪的小猫在温暖的皮毛里安静下来,似乎也知道了自己有了新的归宿。 ------------------------------------- 除了上朝听政,操练部曲和处理线人传来的消息,最近的曦滢悠闲得有些无聊,甚至让小满找出了行李深处的琵琶,凭栏摆弄弹奏。 依约被曦滢接来的程少商坐在她身旁捣鼓着不知道什么的小物件,风炉上还在烹着茶,旁边一只雪白的长毛奶猫在炉子边上绕来绕去。 凌不疑来宿川侯府的时候,远远听见一段欢快的旋律,走近便看见了这样一幅这样的岁月静好的场景。 “阿兄今日倒是有空来我寒舍坐坐。”曦滢停下手上的弹拨,“别客气,随便些。” 程少商对凌不疑这样位高权重(还给她找过麻烦的)大人物有一种天生的畏惧:“见过凌将军。”打过招呼,她看了一眼曦滢,“阿姊,你们说话,我回我院子去了。” 见曦滢点头,程少商如蒙大赦,小跑着便没了影子。 “这是你前日捡到的那只猫?”凌不疑看向已经变得干净蓬松,像个小傻子一样跑来跑去的蓝眼睛小白猫。 “是啊,漂亮吧?”曦滢伸手敲了敲书案,那小猫就像是听懂了一般横冲直撞的冲到了她的手边。 第16章 不结婚竖子三人组 曦滢便把它搂到自己腿上放着给它顺毛,小东西很快便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毫不防备的把自己的肚皮翻给了曦滢。 新晋猫奴便露出了跟同僚炫耀自己孩子一般得意的笑:“不仅漂亮,还聪明通人性。” 曦滢揉了揉它因为喝奶而圆鼓鼓的肚子,放它去玩耍。 “我给它取名叫妙妙。” 凌不疑看曦滢对着一只小猫露出的温柔且全然发自内心的一笑,心里竟有些嫉妒。 平生第一次,他生出了嫉妒,对象竟然不是个人类。 “以后我……”凌不疑顿了顿,改了口接着说“义父和义母他们叫你,你还怎么分得清是在叫你还是叫它?” “我总不会把它带进宫里去,至于你是叫我还是叫它,我总能分辨出来的。”曦滢抬眼看向凌不疑,只觉得他眼里的温度让她颇有些不自在。 眉目含情,但偏偏不说,不说的除了情,还有心底深藏的秘密。 他不说,她便佯作不知。 敌不动我不动。 虽然凌不疑对她来说不是敌人。 但是方针一样有效。 曦滢生硬转开话题:“前日形迹可疑之人有眉目了,是樊昌的人。” 虽然放火的背后之人是谁现在还没有眉目,但曦滢的直觉依旧还是觉得应该盯着田家酒楼。 “唔,”凌不疑沉吟片刻,“是有消息,说有一批军械流入了蜀中,看来真的是樊昌要反。” “那卖家呢?有眉目吗?”曦滢问。 凌不疑说:“是雍王留在都城的世子,不过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不管如何,蜀中生变,还是得提醒陛下早做打算。” 如今立朝不过十余年,才太平了不久,百废待兴之际,可经受不起再次的改朝换代了。 今日天色已晚,二人约好明日下了朝跟文帝商量蜀中一事。 仿佛知道俩人说完正事了一般。 凌不疑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扯他的袍角,低头便看见炸毛小奶猫正气势汹汹的龇着它那毫无杀伤力的碎米小牙扯着自己的衣角。 伸手把它捞起来,柔声道:“妙妙,你乖些。” 一旁的曦滢:“……” 对一小奶猫叫得如此温柔缱绻,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这声妙妙是在叫人还是叫猫。 曦滢:说出去的话,好像有些打脸了。 ------------------------------------- 第二天下了朝,趁着找文帝蹭饭的功夫,凌不疑和曦滢跟文帝密奏了樊昌预谋叛变一事。 恰好三皇子文子端也有事要奏,便一同到偏殿用膳。 樊昌是当年跟着他打天下的老部下,虽能力不算顶尖,却也曾经算忠心耿耿,哪怕线索和调查结果摆在了面前,他也实在不愿相信这位旧臣会走上叛变的路。 文子端对这些所谓的老臣一向严厉,从不徇私情,闻言立刻奏请文帝调查,他可以赴蜀中调查。 文帝沉默半晌,才叹了口气:“罢了,朕亲自去西巡一趟,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他肯回头,过往之事便不再追究。” “陛下,臣愿随驾戍卫!” 曦滢立马起身请命。 “戍卫?朕要你卫什么卫?” 文帝一听这话,饭也吃不下了,“朝里这么多武将卫不了朕吗?你才从漠北回来几天?医官让你好好修养,你到底养了没有?你看看你,脸还是这么白,手也没多少肉,跟在漠北时没两样!这次西巡有子晟护卫,朕安全得很,你不用去!” 曦滢卑微的坐在一侧的听文帝训斥,并抽空瞥了一眼旁边的凌不疑,只见他垂着眼帘,虽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微微抿紧的唇角,分明是和文帝一个意思 —— 不赞同她去。 “子晟也就比我早回来几日!” 曦滢反驳得超大声,“他去得我去不得?难道舅舅也跟那左御史那般老迂腐,觉得我是个女娘,能力不配掌军?” 文子端一向是凌不疑的隐形毒唯,一听曦滢拉凌不疑,立刻开口:“父皇也是担心你的身子。你旧伤未愈,西巡路途遥远,若再戍卫劳顿,恐伤根本。有子晟在,父皇的安危定然无虞,不必太过担心。” 文帝看着眼前叛逆的唯一外甥女有些头疼,他哪能觉得曦滢这个女战神不配掌军了,是个人见过曦滢于敌人的千军万马间单枪匹马取了敌酋脑袋的场面都不敢有此想法。 他是真的想让好不容易从苦寒的漠北之地回来的曦滢多休息些日子。 可谁成想,这丫头根本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刚回来没几天,就又想着往危险里面钻。 “他没受伤,你伤好了吗?” 文帝发出灵魂拷问,然后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况且朕西巡,子晟掌管羽林卫,他跟着去是应当应分的。你刚回来,还没到你办差事的时候,安心歇着。” 看曦滢一脸不服,还想争辩,嘴巴刚张开,就被文帝打断。 他看着眼前让他头疼的三人,文帝觉得自己心口一痛:“你们三个,真是半点不让我省心!子晟!” 文帝突然转向凌不疑,语气重了几分:“你说你,一个人孤孤单单这么多年,朕给你选了多少好姑娘,你不是推脱就是上战场,你到底想娶谁?娶仙女啊!你要是哪天战死了,连个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我怎么跟你舅父,我霍兄交待?” 又来了又来了,文帝老调重弹,凌不疑早就听腻了,默默别过了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树枝上,装作没听见。 这些年,文帝的确为了他的婚事操碎了心,可他心里装着血海深仇,哪有心思谈情说爱?更何况,他心里早就有了人,只是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这么想着,凌不疑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对面的曦滢。 文帝训着凌不疑,看他偷偷瞄曦滢的眼神,又把火力转向曦滢:“还有你,妙妙!看你坚钢不可夺其志的样儿,谁敢娶你?百年之后到了地下,舅舅怎么给你母亲交待?” “没人敢娶?焉知不是我看不上他们?” 曦滢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手指绕着腰间的玉佩玩,“若是找不到志趣相同、真心相印之人,我绝不嫁!况且沈家就剩我一个了,我才不嫁人呢,我要招赘!”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再说,世人眼里的好女娘什么样?像我义母萧元漪那样?上战场能杀敌,回家还能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伺候婆母、洗手作羹汤?我可受不了这苦。我一个人多逍遥,将来战事消弭了,我就脱了戎装,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来去如风,多自在。” “要是我真死在战场上了,也不用什么坟,就近找片山海,把骨灰扬了便是,省得占地方,也不需要人摔盆打幡。”曦滢这番言论简直是火上浇油。 “竖子!”文帝气得摔筷子,要不是看在曦滢是个女娘,恨不得把她抓过来揍一顿,让她知道什么叫 “大逆不道”。 文帝本想数落完曦滢接着说文老三的,结果被曦滢一顶,直接把文老三这个在场唯一亲儿子抛之脑后了。 文子端看曦滢如此,在心中吐槽,这样的女娘,的确没几个人敢接近,就更别说娶回家了。 这世间,还真是少有贤惠女人啊,文子端遗憾摇头。 (作者菌:文老三你最好牢牢记得此刻的想法,哼哼) 第17章 有口难言霍无伤 曦滢见文帝真动了气,也不硬顶:“既然您不让我跟您西巡,我去封地行不行啊?”曦滢对时常暴躁的文帝习以为常,“正好三叔一家要去骅县赴任,我跟他们一起,取道蜀中,然后我去封地看看,等你们西巡回来,我也回来了。” 她的封地宿川县就在蜀地和孤城的之间,去了封地,有的是机会去孤城。 文帝看着她没坚持要跟着西巡,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曦滢这是退了一步,文帝也不好再强硬。 再说,让她去封地转转也好,总比在都城憋着,天天想着上战场强,依了她算了。 “行行行,去吧去吧,别老在朕面前气我。”文帝想起一事,嘱咐道“对了,汝阳王府的裕昌郡主过几日生辰,你去坐坐吧,虽然汝阳王妃……但到底都是亲戚,别生分了。” 提起汝阳王妃,文帝也是一脸的一言难尽。 曦滢得偿所愿,虽然不耐烦跟裕昌这个情爱上脑的人来往,但转念一想,文帝也是想维护宗室表面的和睦,自己若是不去,反倒显得不懂事。 一场无关痛痒的社交罢了,曦滢应了下来:“好,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会去的。” 汝阳王府给她送帖子了,这是肯定的。 问题是她好像没打算去,帖子似乎让人给处理了,不行,得让人找回来。 实践再次证明,世间之事大抵爱折衷。 文帝想让曦滢在都城好好修养,曦滢想跟着文帝去西巡接触樊昌,既然两人都不能如愿,那便各退一步 —— 文帝同意曦滢去封地转转,曦滢也答应去参加裕昌郡主的生辰宴,算是皆大欢喜。 空旷的宫道,凌不疑问她:“这个时候,你要去封地?” “春耕了,我去封地看看庄园,有什么不对。” 什么叫有什么不对?眼看要乱起来了,将军还想着地里的庄稼,怎么想都不对:“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知道,我也不总是走一步看三步的,有些事要做了才知道后面该要做什么。”曦滢随口糊弄。 凌不疑的眉峰拧得更紧:“当年之事,罪魁祸首已经扫除了线索,兹事体大,我不希望你大张旗鼓的打草惊蛇。” 要你这个藏着秘密的人管,曦滢在心里蛐蛐,但她对着凌不疑笑得舒朗,眉眼间不见半分阴霾,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在这个世界上,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就像这雪地里的脚印,即便被新雪覆盖,也总会在某处藏着印记。只要做过的事,必会留下蛛丝马迹,越想遮掩,便越会慌不择路,留下更多破绽。” 曦滢顿了顿接着说,语气中带着几分志在必得:“这蛇窝,我偏要惊上一惊,看看到底会从里面爬出什么来。” 凌不疑望着她眼底的坚定,知道自己再难阻止,沉默片刻,语气软了些,带着几分叮嘱:“你既然已经有了主意,务要做好护卫。” “我心里有数。” 这场关于复仇的拉扯,看似是凌不疑先败下阵来,他想一切都由自己控制,而不是让曦滢这个自由人放任自流。 凌不疑停下脚步:“我们开诚布公的谈谈吧 。” 既然是谈话,地点当然不再是往日凌不疑总去的大堂,而是去了主院的神堂。 如同杏花别院的小祠堂,这里也供奉着沈翎的父母的神牌。 曦滢取下狐裘,跪坐在蒲团上,从一旁的竹篮里捻起一把干燥的黍稷梗,添进香炉。 火星噼啪作响,映得她眼底泛起微光:“既然要开诚布公,就在神堂说吧。这里清净,没有外人打扰,况且松枝燃香可通神灵,” 她抬眼看向凌不疑,“不求你我二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今日若是说假话,便是欺瞒祖宗神灵,日后黄泉路上,也无颜见父辈。” 可惜祖宗都投胎了,不然曦滢高低把鬼魂请上来三方会谈。 “好,我定无虚言。” 曦滢首先确认二人目标是否一致,得到确定的回答,凌不疑问:“你这些日子查出了些什么?” “阿兄想空手套白狼?”曦滢往香炉续了一把黍稷梗,“阿兄在朝中军中经营数年,说些我不知道的来交换好了。” 凌不疑最终吐口了那个他藏了十多年,只有他和姑母知道的秘密。 “通敌卖国之人是凌益。”凌不疑的声音压抑着彻骨的仇恨,冷得像是从地狱爬出来,“我眼见此人抛弃妻子,封侯另娶,志得意满,可口说无凭,我毫无证据。” 说完之后,凌不疑觉得自己可能也疯了,这个秘密他已经独自背了十五年,却在这里说出了口。 曦滢:真以为我扔炉子里的只有松枝? 天真,沈家神堂里的玄机多着呢,就算是凌不疑也很难防备。 但他心里却轻了许多,没有人知道背负这个秘密的他们“母子”内心的沉重,沉重到霍君华开始疯癫,沉重到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但回京那日曦滢就有的违和感,更加明显了。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曦滢想得太过投入,不自觉的握紧了还沾着松枝的手,竟不知已经扎破了手心,鲜血缓缓从伤口淌下来,沾在了月白色的袍子上。 曦滢看向凌不疑的脸,哪怕已经尽力压抑,也藏不住他的恨意,为什么? 因为父亲害死了母族全族? 因为父亲不到一年就另娶了他人? 霍君华恨负心人恨得绝婚发疯曦滢能理解,她如果借着母子情分让儿子恨父亲,曦滢也能理解。 但父子之间天生是有羁绊的,漫长的神生中,曦滢已经见过太多太多。 儿子很少能够共情母亲,甚至长大了变成父亲那样的,也不乏少数。 哪怕共情,因此恨到恨不得能生啖其肉? 难道他抛出凌益是为了试探她到底有没有捏住凌益的把柄?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对。 杀死霍翀与沈靖川又里通外敌,这是灭门的大罪,一旦抛出这个罪名,若是自己真的顺着线索查下去,找出了证据,凌益必遭灭顶之灾 —— 凌不疑若是只想利用她,绝不会赌这么大。 总不能仅仅只是为了报复凌益另娶吧? 凌不疑不是这样的蠢人。 “凌不疑,你可知通敌叛国,当夷三族。”曦滢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凌不疑的细微表情,“你也姓凌,若我真查出铁证,彼时你待如何?是甘愿赴死,还是想凭着一半的霍氏血脉和圣上义子的身份逃脱升天?或者你笃定,圣上仁慈,不会做此判决,还会和对待樊昌一样心慈手软?” “我……”看着曦滢晦暗深沉的眼眸,凌不疑有口难言。 第18章 老相好万萋萋 因为瘴气延迟救援的寿春乾安王和小越侯、军械贪墨案的樊昌和他的卖家,现在又有城阳侯凌益被卷了进来。 孤臣案罪魁的名单还真是越拉越长。 曦滢走神了,往香炉又续了一把松枝。 沾了血的松枝在香炉里燃烧起来,生出一缕烟气,曦滢不防着被呛了一口,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你受伤了?” 凌不疑瞬间皱紧眉头,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曦滢还悬在半空的手腕。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时,他才惊觉自己动作太急,可掌心传来的细腻触感,还有那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让他竟舍不得松开。 曦滢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低头才看见掌心的小伤口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珠已经染透了手心的薄茧。 她轻轻挣了挣,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在意:“无事,小伤。” 凌不疑保持刚刚拉着她手的姿势,仿佛手心还残存着曦滢微凉的体温。 凌不疑却还保持着方才伸手的姿势,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再是小伤,毕竟流血了,去处理一下。” 不知怎么的,凌不疑觉得气氛有些暧昧。 二人移步客堂,小满在凌不疑的注视下小心翼翼的给曦滢处理细小的伤口。 “妙妙,此去西南,你要当心。”凌不疑提醒,“樊昌也好,雍王和彭坤也罢,都不是好相与之人。” “我心里有数。”曦滢答应,她没打算干什么,真的只是去探探罢了,不然不可能和程家的人同路,“此次西巡,可有什么需要我相帮的?” “还真有。” “说来听听。” “万将军征讨蜀地之时,留有蜀地堪舆图,我贸然上门索要,若眼下由我上门索要,时机不妥当,你跟程家和万家交情深厚,劳烦妙妙出面取来,可好?” 这事凌不疑去也不是不行,不过是费些周折罢了,不过既然曦滢问了,这事交给她,主动欠她个人情。 礼尚往来,这交情不是就来了么。 曦滢知道凌不疑的意思,军械案程家的舅爷牵扯其中,程家也不能撇得干净,万松柏这个程始的把兄弟更该避嫌,这个时候管他要堪舆图,敢要他也不敢认啊。 私藏堪舆图便是大罪。 但若是主动献上的,又另当别论了,凌不疑这是让她当说客去了。 “行,明日裕昌寿宴之后,我去要来。” 她又想起寿宴的事,又问道:“明日裕昌郡主的寿宴你去么?” 凌不疑本来没打算去的,没眼色的小胖因为接了请帖,挨了十军棍。 不过眼下有了新的理由:“听闻何将军的女儿最近跟肖世子走得很近,明日裕昌寿宴二人都去赴宴,我也打算去查探一番。” 现在阿飞估计是把请帖处理了。 那就,再打十军棍吧。 小胖:一个大冤种。 ------------------------------------- 因为汝阳王府的老王妃喜欢奢华之物,汝阳王府修葺得格外奢华。 价值连城的假山活水和雕梁画栋不胜枚举,亭台楼阁更是鳞次栉比。 可以说都城没有比这更华丽的府邸了。 阖府上下都透着一股富贵(暴发户)逼人的味道。 今日是裕昌郡主双十寿宴,老王妃对这个唯一仅剩的孙女格外重视,办的尤为隆重。 汝阳王的老王妃广发请帖,几乎请来了都城所有有名有姓的官家家眷。 马车刚停在王府侧门,曦滢便听见府内传来丝竹之声,混着宾客的笑语,热闹得很。 一下车,曦滢便吸引了诸多目光,周遭仿佛安静了一瞬间。 曦滢的身量比寻常的女子都要高挑挺拔些,一袭广袖青衣,若是雪中清隽的青竹化出了人形,大抵就是她这般清风霁月的模样。 不过碍于曦滢的身份,大多数人都表现得很是克制,毕竟谁敢轻易招惹文帝唯一的外甥女,漠北战场杀出来的功臣,本朝的新贵呢? 只有她的老相好——不是,是老相识万萋萋最为豪放。 “阿翎!”万萋萋拉着曦滢的手上下打量,“在漠北待了三年,还是这么好看!” 她自己跟着阿父万松柏混迹行伍,回了都城,废了好大力气才养回来的。 不知道曦滢怎么能这么天赋异禀,在漠北经历了这么多战火风霜,还能这么白嫩精致。 曦滢被她晃得无奈失笑,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万伯父说你前些日子跑马得了风寒,看你今天这么精神可见是大好了。” “托你的福,小满送来的药丸我吃了第二天就没事了,不过大母拘着不让我出门,不然早来找你了,没想到你居然也来这儿!” 曦滢凑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吐槽:“我本来不想来的,你知道我最不耐烦这些,陛下一定让我来,说都是亲戚,要走动。”对文帝的怨念吐槽结束,曦滢打量了万萋萋一番,“你这也太隆重了吧?这金光闪闪的。” “你不懂,现在时兴这个,再说了,来这狼虎之地,就得这样穿。”万萋萋打量了一番曦滢,见她头发上只插了支竹节样式的青玉簪,“你这太素了。”说着试图从自己头发上拔金笄插在曦滢头上。 “别别别,以我现在的地位,谁敢为难我?”曦滢赶紧按住她的手,为了行动利索,曦滢常年都习惯把所有头发都束成一个发髻,梳女娘发式的时候少之又少,今天虽做的女娘打扮,但也只是梳了一根簪子就能固定的灵蛇髻,脑袋上可没那么大空间插这么多金笄和步摇。 况且也跟她今日的装束不搭,她怕万萋萋再坚持,眼疾手快地转头,毫不愧疚的把跟两个哥哥咬耳朵的程少商推了出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姎姎和少商,我义父义母家的女娘。” “也是,现在你可是咱大文数一数二尊贵的女娘了。”万萋萋的注意力果然转到了二人身上,从身上和本来打算送裕昌的贺礼中薅了不少送给了二人。 根本不给姐妹二人拒绝的机会。 第19章 说笑话 “阿姊,你跟萋萋阿姊很熟吗?怎么认识的啊?”程少商好奇。 曦滢帮程少商正了正步摇:“当初我离开雁归山投在万将军帐下,跟萋萋阿姊有同袍之谊,她回护我颇多,是过命的交情。” 程少商听得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阿姊的朋友,一定也是好人。 一旁的程颂在偷偷摸摸的瞧万萋萋,看了一眼没被发现,便又悄悄觑了她一眼 —— 看她笑起来时眼角的梨涡,看她说话时飞扬的眉梢,心跳竟快了几分,然后飞快的转开目光,却正好对上曦滢投来的目光,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打趣,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曦滢默默移开视线,留着心思被看穿的程颂惴惴不安。 万萋萋却一点没有察觉,她三年多没见曦滢了,恨不得当下就跟她把酒言欢。 这当然不行。 曦滢指了指程少商:“我一会儿还有些别的事情,嫋嫋就拜托你照应着些。” 万萋萋一听曦滢的托付,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有我在,谁敢让她们受委屈?我定把她们护得好好的!” 听说汝阳王和王妃多年不和,文帝不许老王爷休妻,他便去了三才观修行,已经十数年,今日裕昌的生日宴,这位久居道观的王爷才难得回府。 皇室宗亲凋零,曦滢作为侄孙女,少不得要去交际寒暄一番,谁让他辈分高呢。 不过比起汝阳王的平易近人,汝阳王妃自诩对圣上侄子有一饭之恩,可就跋扈多了。 曦滢与她话不投机,不过因着她身边侍候着的淳于氏,她想探探底,仿佛没听懂她的阴阳怪气一般,耐着性子跟她寒暄。 除了小人得志,眼下曦滢并没看出什么,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人家也不可能无端提起这些旧事。 曦滢悄悄捏了捏手心 ,看来只靠宴饮交际上的短暂接触远远不够,还是得想办法把人安插在淳于氏身边,哪怕是个端茶倒水的小丫头也好,只有近距离盯着,才能从日常的蛛丝马迹里,探听到些不为人知的阴私。 既然见过了汝阳王府的主人,再去偏堂给寿宴的主角裕昌郡主道声贺,曦滢今日应付皇室宗亲的任务,便算是彻底完成了。她拢了拢广袖青衣的袖口,刚转过长廊拐角,便见玄色衣袍的凌不疑正站在女眷宴饮的偏堂门口,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显然也是刚到。 与他一同走近,正好听裕昌郡主拿着金丝枣对程少商和程姎借题发挥,嘲笑她们是新晋武官的后代,没有见识。 不过听起来程少商也没惯着她们,怼得众人哑口无言。 曦滢满意点头,她的妹妹,不是个小怂包——曦滢当然会时时回护她,但程少商也须得自己立起来才行,不然若有一天她不在身边,遇到事情那又怎么办? 不过该出的头还是要出的。 正好婢女进去禀告凌不疑和曦滢到了,裕昌瞬间变了脸色,笑容灿烂。 王姈见状,立刻在裕昌前面圆场,打算在贵客进来之前抹平场面:“程家妹妹气性太大了,我们不过是开个顽笑罢了,别在贵客面前闹笑话。” “贵客?” 万萋萋的声音立刻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笑,“哪儿来的贵客?你?你?还是你是贵客?少危言耸听。” 王姈被怼得脸色涨红,却梗着脖子不肯服软,反而得意地抬高了下巴:“我说的贵客,自然是安国公主和十一郎!十一郎今日特意来给郡主庆贺生辰,这可是多大的体面!” 她转头看向程少商和程姎,语气里的嘲讽更浓,“哎呀,我倒忘了,程家妹妹之前一直被关在庄子上,都城的贵人见得少,怕是连十一郎的面都没见过吧?” “不如这样,” 王姈故意顿了顿,眼神扫过程少商紧绷的脸,“今日呢,你先乖乖听话,没准能瞧上一眼呢。” 这话一出,抱团的女娘们顿时爆发出一阵细碎的笑声,有的甚至还偷偷打量程少商的反应。 可没等程少商开口,她们抬眼便见两个身影并肩走了进来 —— 男子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冷峻,正是都城女眷们趋之若鹜的十一郎凌不疑;他身边的女子则穿着一身广袖青衣,发间只簪了一支青玉簪,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眼间带着几分清隽疏离。 想必便是刚刚班师回朝的征北将军、安国公主沈曦滢了,瞬间收了笑,满室静谧,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纷纷起身行礼。 “参见公主。” “既是郡主的寿宴,不必多礼。”曦滢笑得云淡风轻,“听你们刚刚说笑,那我也来说个笑话凑个趣吧。” 众女娘纷纷称是。 曦滢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碟堆得精巧的金丝枣上:“便说说这金丝枣 —— 不过是北方边地百姓们年节时祭神的寻常物事。用陈年老面发了果子,滚成椭圆形状过油锅炸得金黄,捞出来时淋上一层的蜜糖,待糖霜凝了,便成了黄金蜜枣的模样。”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裕昌郡主手边那碟裹着燕窝的金丝枣,语气里添了丝讥诮:“逢年过节时,边地集市上的食肆门口,这种果子能堆成半人高的小山,十文钱能买三个。虽说比粗粮贵些,但家家户户都会咬牙买上一吊,先供在神龛前祭了天地,过后便分给老人孩子,就着热粥吃,也好捱过北地能冻裂石头的冬日。” 说完,曦滢嗤笑一声,指尖轻轻点了点案几:“倒不曾想,这北地百姓口中寻常的‘暖冬食’,到了都城竟要多裹一层精贵食物,摆进描金漆盘里,成了你们用来取笑他人的‘金贵玩意儿’。可见呐,真是物离乡贵,都说南橘北枳,这北食南运,倒也矜贵起来,你们说,好笑么?”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裕昌因为看见凌不疑而上扬的嘴角僵硬在原地,王姈和楼璃之流向来欺软怕硬,此时有些战战兢兢。 曦滢慢悠悠扫过众人煞白的脸,忽然故作恍然大悟般眨了眨眼:“哦,不好笑啊。”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块石头砸进冰面。 这压迫感不就来了么。 第20章 长见识了 “看来这玩笑话,得听的人笑了才叫顽笑,若不然,可太失礼了,你们说呢?” 众人不敢接话。 程少商和程姎站在一旁,满眼都是崇敬 —— 方才裕昌她们拿金丝枣取笑时,少商虽怼了回去,心里却仍有些不得劲,可阿姊一开口,三言两语就把局面扳了回来,这才是真正的厉害! 万萋萋本就看这些娇生惯养的贵女不顺眼,此刻更是一拍桌子,清脆的响声在偏堂里格外醒目:“公主说得好!” 曦滢笑着颔首,又转向裕昌,语气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至于有没有见识这事儿,难道见过什么十一郎便是有识之士?看他一眼长生不老?我常年不在都城,也未见过十一郎,看来是个孤陋寡闻之人。” 王姈等人表情更害怕了。 这话刚说完,身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凌不疑往前站了半步,玄色衣袍与曦滢的青衣挨在一起,他垂眸看向她,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咳,我就是十一郎。” “哦~原来是翎有眼不识泰山,”曦滢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这见识不就有了么。” 凌不疑也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嘴角,看向曦滢。 看着这个眼神,裕昌心里敏锐的升起一股危机感,觉得凌不疑看向曦滢的目光颇不寻常,但她毕竟是东道主,硬着头皮开口:“公主,在座的都是姊妹,别……” “陛下让我来赴宴,也认识认识这都城的亲戚,此番也算是见识过了。今日所见,自也会当成谈资跟陛下说笑一番,看看陛下笑不笑得出来。” 成功的看裕昌的脸色变了,当今陛下出身寒微,天下初定,百废待兴,皇室内外都厉行节俭,此等奢靡之事虽在门阀贵族中不算什么大事,但传到陛下耳朵里总是不好。 少不得落下一顿训斥责罚。 毕竟文帝日常还在宫里啃硬邦邦的死面饼子呢。 曦滢觉得话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程少商是我的义妹,诸位显然是也没把我放在眼里,既然郡主容不得武将之后,那我便也不在这里碍表姊的眼了,祝表姊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告辞。” 说完潇洒利落的转身离去。 程少商拉着程姎也跟着离席了:“阿姊,我跟你一起走!” 万萋萋随即也离席。 偏堂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烛火映着满桌精致的点心,却没半分食欲。 裕昌不敢拦曦滢,更重要的是,她的心神都被依然站在堂中的男人占据了。 裕昌的目光死死黏在仍立在堂中的凌不疑身上,方才被曦滢怼得发白的脸颊,竟慢慢浮起红晕,连声音都软了几分:“凌将军能收我的请柬,来我的生日宴,裕昌…… 裕昌真的很高兴。” 她丰神俊朗的心上人,一袭黑衣,身姿挺拔伟岸,此时收敛了唇边的笑意,变回了冷面战神的模样。 “在下已经后悔来了,我看这汝阳王府,容不下武将。” “怎么会!” 裕昌急得上前一步,“凌将军征战沙场、屡立战功,吾等仰慕都来不及,怎会容不下呢?您别听旁人乱说!” 她望着凌不疑的眼神,满是毫不掩饰的痴迷,仿佛眼中只剩下这一个人。 “是么?” 凌不疑挑眉,目光淡淡扫过席间 —— 满座皆是勋贵世家的女眷,方才嘲讽程少商的王姈、楼璃之流还僵在原地,哪里有半个武将家眷的影子?他懒得再多说,转身便要走:“可我看这席间,并无任何武将家眷。” 裕昌急了:“真请了,少商妹妹和萋萋妹妹刚走,昭君妹妹有事晚到……凌将军去往何处啊,宴席即将开始!” 一直候在凌不疑身后的小胖往前站了半步,板着脸替自家主公回话,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少主公去找识不得金丝枣的武将们聊聊。” 说完与梁邱放一道跟着凌不疑的脚步,很快便消失在偏堂门口。 烛火摇曳,映着满座面面相觑的女眷,还有裕昌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的模样。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偏堂,此刻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三个女娘追着曦滢一路走到后花园回廊,程少商的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像盛了满院春光,仰头望着她满眼崇拜:“阿姊,你好厉害啊!” 曦滢轻笑了一声:“嫋嫋,这点你就说错了,厉害的不是你的阿姊,是权势,殿中的女娘们都是屈从于权势罢了。” 她不想让小姑娘觉得 “厉害” 只靠口舌之争,更想让她明白,真正能立足的,从来都是背后的底气与自身的筋骨。 程少商认真的反驳道:“不阿姊,在嫋嫋心中,阿姊就是最厉害的,阿姊从小到大都一直保护我, 这些都和权势无关,是阿姊心里装着嫋嫋,才会护着我,况且阿姊的权势都是你自己拼死挣来的。” 她说着,眼睛里还泛起了点水光,显然是想起了在程家受的委屈,更觉此刻曦滢的庇护格外珍贵。 曦滢脸上的笑意瞬间深了几分,伸手轻轻摸了摸程少商柔软的发顶,指腹蹭过她发间别着的珍珠小簪 —— 那还是万萋萋方才插在她头发上的,她放缓了语气,细细叮嘱:“阿姊一会儿有要紧事,不能跟你们一起,你跟萋萋阿姊一起,萋萋阿姊在都城女娘里素有威名,有她护着你们,没人敢欺负。” 万萋萋闻言上前一步,拍着胸脯保证,腕间的金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阿翎放心吧,有我在,不会让你妹妹受欺负的!” 曦滢见她们相处和睦,便放了心,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向万萋萋,眼底带了点的笑意:“行,那我先去忙。晚上我去万府找你喝酒,咱们不醉不归。” 万萋萋是个酒蒙子,一听不醉不归,立刻喜上眉梢,连连点头:“成,我回去就让下人把酒温上!” 程少商看着曦滢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拉着万萋萋的手晃了晃:“萋萋阿姊,阿姊在漠北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厉害呀?” “战场可比这些小打小闹厉害多了,我跟你讲啊……”万萋萋开始细数曦滢在漠北时的旧事。 第21章 小题大做 此时正旦刚过不久,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冷风夹杂着寒气吹来,直吹得檐牙上的铜铃铿铿作响。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后花园里荡开,又很快被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吞没。 此处是汝阳王府后花园的回廊最高处的亭台,也是整座花园里能总览全局的最高处。 曦滢在栏边负手而立,纤细挺直的脊梁如同一株青竹,带着几分清冽的疏离感,虽有侍从小满等人随侍在侧,却仿佛遗世独立。 凌不疑面色整肃,不紧不慢的走过去,悄声站在她身侧,与她隔着半臂的距离。 曦滢余光见他过来,并未转头,而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庭中拉拉扯扯的何昭君以及雍王的肖世子二人,以及后面出现的楼垚。 看来二人是真的牵扯到一起了。 曦滢感叹了一句:“这是个好地方,站的高,藏得稳,看得清。” 凌不疑看了看庭中三人,视线却没在中庭多做停留,而是又转头看向曦滢,风吹得她大氅的衣角翻飞:“风大,冷不冷?” 此刻都城的春寒料峭远逊于北地雁归山的严寒,曦滢摇头,然后问凌不疑:“要是雍王跟何将军结了姻亲,你说何将军会跟他勾连吗?” 她回朝不过月余,虽每天和何将军在朝堂上照面,也听闻过他当年征战沙场的事迹,却终究交情不深,对其心性品行的判断,远不如凌不疑这位在都城经营多年之人。 凌不疑闻言,眉头微蹙,语气却十分笃定:“何将军出身行伍,当年随陛下平定叛乱时便以忠勇闻名,连陛下都曾赞他‘临危不变,守节不移’,应当不是会因姻亲便背弃朝廷之人。” 只是雍王素有野心,若真与何家联姻,即便何将军本人无二心,其麾下将士、族中子弟难免会被牵扯,届时局势只会更复杂。 “即便如此,雍王若是有了二心,陛下也该头疼了。”曦滢感叹了一句。 眼见战事平息,百姓尚未休养生息,转眼又是四处着火,没个消停时候。 豪强遍地的年代,是这样的,臣子不仅是臣子,也是股东,皇帝不单是皇帝,也是豪强的经理人。 亭外的风还在吹,铜铃依旧 “铿铿” 作响,庭中的争执声似乎小了些,楼垚已经负气离开,何昭君也很快气冲冲的走了。 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声:“来人啊,程家女娘落水了!” “嫋嫋!”曦滢惊呼一声,提裙去救。 女娘的裙摆大大的限制了曦滢的行动,等她赶到湖边,远远便看见程姎在水里扑腾,松了口气,慢下脚步,吩咐惊蛰前去捞她起来。 假山石后,两个身穿华服的女娘蹲在假山石后面,手里攥着一根绊马绳。 思及之前宴席上的争执,二人想把谁绊进去呢?真是难猜啊。 曦滢心中冷笑,没想到京中的女娘们竟然搞得出如此狠毒的伎俩,偏生还如此拙劣。 不过是仗着出身,欺凌下位者罢了。 打定了主意要给她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也该让人知道,程家在她的羽翼之下。 曦滢厉声喝道:“谁给你们的胆量干这种谋害朝廷命官,一朝公主?” 话音一落,上前猛的伸脚往绊马绳上一踢,那两个蠢物果然被绾在手里的绊马绳带着落入了湖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没过两人的胸口,她们平日里养尊处优,哪受过这份罪,在水里手忙脚乱地扑腾,发髻散了,华服浸了水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只听见曦滢的声音像是阎王一般:“惊蛰,把她俩按下去洗洗脑子,也洗洗干净这愚蠢的恶毒心肠。” “快住手。”闻讯赶来的汝阳王妃高声喝止。 “安国公主,不过是女娘玩闹,何至于大动干戈?还不让人把她们俩拉起来。” 曦滢一挑眉,一双冷眼似笑非笑的看向汝阳王妃:“玩闹?楼王二人意图谋害公主,人证物证俱在,惊蛰,把她二人绑了,把物证拿上,一并押送到廷尉府去,让纪大人好好审审。” 那双深潭一般的眼眸像是凝结成冰,跋扈惯了的汝阳王妃被她镇住,半晌才回过神来。 当然也审不出什么,她们的确没这个胆子敢谋害公主,不过廷尉府的监狱待上那么一会儿,就足够让这两个养尊处优的贵女终生难忘了。 但经此一事,曦滢也算替程少商立了威——在这个都城之中,程家是她曦滢羽翼之下的人,要欺凌他们,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看能不能得罪了曦滢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湖边的风还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汝阳王妃鬓边的金步摇簌簌作响,她捂着胸口,脸色涨得通红,指着曦滢的手都在发抖:“沈曦滢你是疯了吗?王姈是文修君的亲女儿,楼璃更是楼太傅的掌上明珠!你把她们绑了送廷尉府,将来要如何与文修君、楼太傅交代?”看惊蛰已经把两个吓得丢了魂的女娘绑了带走,尖声叫道,“还不给我松开,不准送!” 惊蛰脚步未停,她是曦滢从漠北带回来的亲卫,向来只听曦滢一人的吩咐,根本不管气得发疯的汝阳王妃,揪着两个人就出去了。 “交代?”曦滢冷笑一声,“在下依国法办事,不需要跟他们交代,不仅如此,我现在就要进宫去,在陛下面前参他们个治家不严,你不妨告诉他们,这事儿,没完!” 汝阳王妃被她这股气势镇住,半晌才缓过神来,指着曦滢的手指依旧哆嗦:“你敢忤逆?” 她作威作福惯了,何时被这么不被人放在眼里过,此时已经出离愤怒了。 “忤逆?” 曦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笑话,我姓沈,你姓张,你要告便告去,看看谁能接你的状纸,再让大家都看看,究竟是谁在纵容府中女眷害人,是谁在混淆国法与私谊,说这些蠢话来贻笑大方。” 说完,曦滢不再看汝阳王妃铁青的脸色,拂袖转身,玄色的披风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小满连忙跟上,只留下汝阳王妃站在湖边,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气得心口发闷,差点栽倒在地,还是身边的嬷嬷连忙扶住,才勉强站稳。 第22章 擅长告状 宣德殿内,曦滢单刀直入的把楼家和王家还有汝阳王妃都告了一状。 文帝听完,只觉得人都麻了,在曦滢面前踱来踱去。 这会儿文子端也在,他恰逢此事,便暂立一旁静听,却并未言语,只默默观察着局势。 凌不疑已经是个随心所欲的了,没想到曦滢这个家伙搞事的能力更甚。 “你呀你,她们两个女娘家,跟你无冤无仇的,怎么可能要谋害你,你怎么还给人扔廷尉府去了呢?” 文子端却觉得曦滢干得好,城里这群勋贵家的女娘,一个个无法无天,合该整治。 “舅父,臣岂会不知她们的目标不是臣?臣从军五年,多少暗箭都躲过来了,若这两个丫头真敢对臣动手,此刻早已没了站着说话的份。”她抬眼时,眼底闪过一丝沙场历练出的冷锐。 文帝捂着脑门:“你既然知道,那你还……” “她们是想欺负程家娘子,不过是踢到了我这个铁板,廷尉府待不了多久就出来了,给个教训罢了。”曦滢的心思半点没跟文帝隐瞒,“但她们为什么要欺负程家的娘子?因为她们出身寒门军户,不如她们出身喧赫,说推下水就推下水,根本不管会不会伤人性命。”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却带着分量:“舅父治国仁慈,但既然要提拔寒门,那权贵之人行如此霸凌之事就更不该姑息,侯府女娘尚且被如此对待,焉知他们如何对待百姓?只当玩闹揭过,只会助纣为虐,不如重拳出击,以儆效尤。” 这番话戳中要害,文帝踱步的脚步渐缓,面色终是松动了些。 一旁的文子端微微颔首,虽一直没开口,眼底却一再掠过认同 —— 他素来厌恶权贵恃势欺人,曦滢这番话,正合他意。 而此刻霉味与寒气交织弥漫的廷尉大牢内,王姈与楼璃相拥在墙角,湿透的锦裙冻得发硬,贴在身上如冰壳般刺骨。 隔壁牢房传来犯人的哀嚎,吓得两人身子不住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不过是欺负个武将家的女儿,” 王姈嘤嘤着,满心不解,“沈曦滢不过是个刚找回来的孤女,凭什么这么横行?” 竟然半点不顾情分把她俩关这儿来了。 楼璃攥着湿透的帕子,眼泪止不住滚落:“早知道她护着程家,我们就该绕着走…… ” 得了信的楼王二家匆匆去廷尉府捞人,但廷尉的纪遵可不是个好打发的,只能先给两人送了干燥的衣裙让她们换上。 然后气势汹汹的冲进了皇宫。 文修君向来跋扈,一进宫便直冲长秋宫逼着皇后跟她一起去面圣,楼太傅则是跟太子一道去宣德殿告状。 殿内早已剑拔弩张,文帝与宣皇后并肩坐于上首。 楼太傅和文修君喋喋不休,曦滢一身傲骨横眉冷对,老实巴交的太子还试图从中说和,一直劝曦滢:“表妹,都是亲戚,何必闹得这么僵?她们年纪小不懂事,让她们赔个不是也就是了。” 却听西侧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太子殿下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子端缓缓起身:“推人落水绝非不懂事,若今日受害的不是程家女娘,而是寻常百姓,怕是连来御前申诉的机会都没有。楼王二家女眷仗势欺人,若不严惩,日后权贵皆效仿之,成何体统?” 他这番话直指要害,楼太傅脸色瞬间涨红,指着文子端道:“三殿下!你…… 你怎能偏帮外人?” “本王只论是非,不论亲疏。” 文子端目光锐利如刀。 楼太傅哑口无言。 曦滢看了一眼“宅心仁厚”的太子,然后收回目光:“陛下,楼太傅和文修君二人,事发之时均不在现场,臣之所言也不过是臣的一面致辞,不若把人证物证还有苦主都请上殿来,大家几方对峙,是非曲直必一目了然。” 文帝闻言一拍掌:“有道理。” “曹成,去叫纪遵把楼王二人和人证物证提来。” 曹成躬身应下,出去了。 过了片刻,纪遵便带着人进来了。 廷尉纪遵还是往日刚正不阿的模样,作为人证的凌不疑气宇轩昂的站在殿上,而一身凌乱的楼璃和王姈二人,像个鹌鹑似的跪在了大殿中间。 文修君首先按捺不住了,绝眦欲裂的瞪着曦滢,倏尔看向上首的宣皇后:“皇后,你就这样看着人作贱你的外侄女!” 皇后皱起秀丽的眉头:“陛下,王姈胡作非为,都是妾管教无方……” 文帝打断她:“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别插嘴——此事与皇后无关!休要攀扯!” 他看向凌不疑,语气沉了沉,“子晟,你当时也在汝阳王府,说说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不疑把自己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出来,跟曦滢的叙述还有物证都是一致的。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眼看仿佛就可以一锤定音,跪在下面的楼璃先崩不住了:“陛下!臣女冤枉!我们绝无谋害公主之意,全是因为上元节时,裕昌郡主为引凌将军注意跳了洛河,却被程少商把家丁踢进水里,坏了郡主的事;今日寿宴,又因金丝枣的事被公主落了面子…… 我们便想着把她整治一番,我们只是想着让程姎落水,引程少商来,把她也绊进水里出气,绝对没有谋害公主的意思……” 见楼璃把裕昌郡主也拖下了水,多少还留了些脑子的王姈使劲扯她袖子让她别说了。 但在楼璃的心里,谋害公主的罪名比起整治军户的女儿,可重得多了。 只要想到廷尉大狱的惨叫,楼璃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发疯。 楼太傅和文修君听楼璃发疯,知道今天是讨不到好了。 楼太傅上去就给了楼璃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殿内回荡:“混账东西!家门不幸!” “荒唐!”上首的文帝御案拍得震天响,“谁给你们的胆量任意欺凌他人?朕就告诉你们,今日若是安国公主真的不慎被你们绊下了水,杀了你们全族都不够给她抵。” 楼太傅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请罪,太子在一旁一再给她俩说情:“父皇,表妹,楼家娘子和王姈年幼,做事不知轻重,还请陛下看在她们还小的份上,从轻发落。” “年纪小不是作恶的借口。” 文子端再次开口,语气冷硬,“今日敢因私怨推人落水,明日便敢因利欲草菅人命。儿臣以为,当从重问责,以儆效尤。” 曦滢又看了太子一眼,没眼看。 他跟三皇子两人,一个帮亲不帮理,一个帮理不帮亲,还真是两个极端。 若真要选,她还是更喜欢跟三皇子这样的人打交道。 “勿以恶小而为之,今日她们敢因私怨推人落水,明日便敢因更大的利欲犯下更重的罪。若这点道理都不懂,那我还真是怀疑楼太傅家的家教,不知这样的家教,是如何堪当太子太傅的。” 至于为什么不提王姈,到底还是给皇后留了脸面。 “罢了,好在这次没酿成什么大错,楼太傅和王淳教女无方,官降一级,罚俸一年,其女各自带回去管教,还有,去曲陵侯府诚心道歉,再有下次,严惩不贷。”文帝拍板道。 这惩罚不轻不重的,但给楼璃和王姈的教训已经够了。 想来这二人回家少不得也得是一顿教训。 事已至此,楼太傅与文修君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带着自家女儿跪地谢恩,退出殿外。 第23章 万家 “这会儿往哪儿去?”凌不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暮色已将都城染成一片昏沉,宫道两侧的宫灯刚被内侍点亮,暖黄的光晕在青砖上投下细碎的影。 “你不是要蜀地堪舆图吗?我这就给你去取。”曦滢指尖拢了拢披风领口,将寒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上午便跟万萋萋说好了要去找她喝酒,现在去时间正好。 凌不疑望着她眼底未散的锐气,想起宣德殿上的对峙,终是叮嘱了句:“万松柏性子油滑,若有难处不必强争,明日我再想办法。” “放心,” 曦滢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万将军与我也算熟识,不至于一张地图都要不来。” 说罢转身踏向马车,乌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渐渐消失在宫巷深处。 不过曦滢没想到竟然在万府门口看到了被东德哆哆嗦嗦的程少商:“嫋嫋,你怎么在这儿?” 今天程少商是跟着程家去赴宴的,回去自然也得跟着程家的女眷回去,怎么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离家出走了? 程少商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可随即又垮下脸,带着几分委屈和不忿:“还不是因为在汝阳王府跟王姈她们拌嘴,阿母说我‘不知进退,丢程家脸面’,看我不顺眼要罚我,还好阿兄们掩护我出来了,我就想着出来避风头。” “你就避到万府来了?怎么不上我那儿去?” “那不是阿姊府上离家太远了,天又冷,我想着阿姊不是跟萋萋阿姊约好了喝酒吗?我就过来了。”程少商狡黠一笑,像只讨巧的小猫。 “看来不是个傻子。”曦滢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来披在程少商单薄的肩头,“这么机灵怎么不多穿点出门?” 程少商裹着宽大的披风,只露出半张脸,鼻尖依旧通红,却忍不住笑:“我这不是第一次偷偷跑出来嘛,哪知道晚上这么冷!下回就知道了,阿姊,你把披风给我了,你自己不冷吗?” 曦滢爽朗一笑:“这点小风算什么,若非陛下坚持,我不见得穿这大氅出门,你便当是给我拿着了。” 话音刚落,万府的大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一个家丁匆匆跑出来,身后跟着身形魁梧的万松柏。他穿着一身藏青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见了曦滢,立刻拱手笑道:“原来是宿川侯大驾光临!方才家丁说府门外有贵人,我还想着是谁,倒是有失远迎,快请进!” 曦滢拱手见礼:“万将军您客气了,今日阿翎带着少商来找萋萋阿姊喝酒的。” 程少商也连忙从披风里探出脑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软糯:“万伯伯好。” 万松柏见她乖巧,又瞧着她身上那件明显属于曦滢的披风,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笑着点头:“快进来吧,外面冷。萋萋那丫头听说你要来,早就在正厅等着了,连酒都温好了。” 说话间,便见万萋萋提着裙摆从里面跑出来,见了曦滢,立刻扑上来拉住她的手:“阿翎!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你半个时辰了!” 又瞧见程少商,笑着打趣,“哟,嫋嫋也来了?怎么裹得跟个小粽子似的?” 程少商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曦滢则拍了拍万萋萋的手:“先让她们去后堂暖着,我跟万将军、老夫人还有些事要谈。” 万萋萋虽好奇,却也知道轻重,拉着程少商的手往后堂走:“行,那你们谈,我先带嫋嫋去喝杯热汤,看她冻的。” “热汤就行,可别给她热酒啊。”曦滢嘱咐了一句。 等不相干的人走了,曦滢跟万老夫人和万将军单刀直入,权衡利弊,万将军顾虑颇多,支支吾吾不肯立刻给,到底还是万老夫人深明大义,答应把堪舆图献上。 而一脸不愿意的万将军登时挨了母亲一顿打。 当然,这些都不是曦滢该管的。 曦滢接过舆图,小心地展开看了一眼 —— 上面用墨笔细致地画着蜀地的山川河流、关隘要道,一目了然。她满意地点点头,将图卷好,递给身后的惊蛰:“立刻把图送到凌将军府,亲手交给凌不疑,路上务必小心。” 惊蛰躬身应下:“是,将军。” 转身快步离去。 曦滢这才松了口气,看向万老夫人和万松柏,拱手道谢:“今日多谢老夫人与将军成全。” 万老夫人露出一个洞察一切的笑:“哪里是万家成全你,明明是你成全了万家,若非如此,万家危矣。快去找萋萋吧,那丫头怕是早就等不及要跟你喝酒了。” 曦滢应了声,转身往后堂走去。 后堂里炭火烧得正旺,青铜熏炉里飘着淡淡的松烟香,万萋萋正给程少商递热汤,见曦滢掀帘进来,立刻放下汤碗凑上前:“阿翎!你可算来了!快说说,楼缡和王姈那俩,最后落着什么下场了?” 程少商也捧着汤碗探过身,眼睛亮晶晶的,鼻尖还带着未散的红意,好奇都写脸上了。 曦滢在暖榻上坐下,侍女立刻奉上一盏温好的梅子酒,她指尖捏着杯沿,轻轻晃了晃酒液:“放心,没让她们讨着好。陛下判了楼太傅和王淳官降一级,罚俸一年,楼缡和王姈带回家管教,明日还得去曲陵侯府道歉。” 万萋萋想起上午在汝阳王府,楼缡和王姈抱团嘲笑程家姐妹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活该,尤其是楼缡,仗着她爹是太子太傅,整天鼻孔朝天,这次也算让她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欺负的!” 程少商小口抿着热汤,闻言也点点头,却又带着几分委屈:“阿母总说我惹事,可这次明明是她们先找事的。不过能让她们去给姎姎阿姊道歉,也算是出了口气了。” 她想起王姈当时那副 “你能奈我何” 的嚣张模样,忍不住笑了,“要是她们道歉的时候不情不愿,阿姊还能再治她们吗?” 曦滢看着程少商眼底的小雀跃,唇角弯了弯:“她俩今日怕是在廷尉府吓破了胆子,多半是不敢不情愿了。” 第24章 莫名其妙的提点 万家献出了蜀地的舆图,正值老夫人过寿,文帝念及万家识大体、顾大局,又感念万老夫人作为寡母教导出万松柏这般忠勇武将,便下旨封万老夫人为 郡夫人,连带着万府的门楣都添了几分荣光。 万府的寿宴办得格外热闹,王姈和楼缡被拘在家中重新学规矩,裕昌郡主没了哼哈二将,也不好在人家的寿宴上造次。 这一回,寿宴从头到尾都安安稳稳,没闹出半分幺蛾子。 因为曦滢准备离京,程少商在留在沈府还是回程家住一段时间这两个选择中选择了后者,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回了曲陵侯府。 可谁料程少商与萧元漪像是天生犯冲,不过半个月光景,母女俩便又闹了好几回矛盾。 萧元漪见程少商总爱跟她顶嘴,教她学规矩时也 “不服管教”,干脆下了决心 —— 恰逢程少商的三叔程止被任命为骅县县令,要即刻赴任,萧元漪便借着 “让嫋嫋去外面见见世面” 的由头,把她 “发配” 给了程止夫妇,让她跟着一同去骅县。 知道曦滢会同程止同路,临出发前,程始和萧元漪特地来拜访她。 彼时曦滢正在书房整理孤城和冯翊县的卷宗,见程始夫妇来了,便放下手中的笔,让小满端上热茶。 程始搓着手酝酿了半天,最后还是萧元漪语气带着几分歉意的拜托道:“阿翎啊,这次嫋嫋又要麻烦你了,她性子野又不大懂事,跟着她三叔去骅县,就怕路上怕是会麻烦,你多照看些,别让她受伤。” 萧元漪对女儿是有担心的,但曦滢不理解为什么她们母女二人闹成了这样,准确的说是不理解萧元漪为什么把母女关系搞成了这样。 为什么萧元漪能对程姎那般温和耐心,教她打理家事,安抚部曲,却对亲生女儿如此严苛?明明萧元漪并非不会带女娘,可面对程少商时,却总是半点不肯迁就。 曦滢点头应下:“义父义母放心,我会照看着嫋嫋的。她只是性子直了些,并非不懂事,路上我会跟她好好说的。” 送走来访的程始夫妇,曦滢也带着小满出门了,马车拐进西市最偏僻的巷弄 —— 这里藏着雁归山在都城的暗桩铺子,门面是间不起眼的笔墨铺,内里却也是传递消息、调度人手的枢纽。 曦滢此次就是为了去打草惊蛇,需安排暗卫暗中随行,既防沿途不测,也方便探查线索。 推开虚掩的木门,墨香混着松烟味扑面而来。铺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见曦滢进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不动声色地引她往后堂走:“少主可是为明日行程而来?” “嗯,” 曦滢从袖袋里掏出出一枚刻着 “雁” 字的青铜印章,“调两队影卫,一队乔装成货商随程家队伍同行,另一队提前先行打探。” 她顿了顿,补充道,“切记低调,若遇什么变故,可飞鸽传信,不必硬拼。” 老者接过印章核对一番,躬身应道:“少主放心,入夜前定安排妥当。” 曦滢颔首,与老者简单交代完后续离开骅县之后的安排,便带着小满走出笔墨铺。 刚拐出窄巷,便见街面上行人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 —— 西市虽偏,却因临近码头,白日里倒也热闹。 没走几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行人纷纷侧身避让,一队身着皂衣的随从簇拥着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不远处的廷尉府门前。 小满眼尖,拉了拉曦滢的衣袖,低声道:“将军,是三皇子的车驾。” 曦滢抬眼望去,只见车帘掀开,一道月白色身影迈步走下 —— 那人腰束流云纹玉带,手持玉骨羽扇,正是三皇子文子端。 他似乎也恰好瞥见巷口准备等车的曦滢,先是微怔,随即抬手示意随从原地等候,独自朝着她的方向走来,语气不远不近:“倒是巧,竟在此处遇见宿川侯,看方向这是刚从巷内出来?” 曦滢回礼,指尖悄悄将袖中残留的墨渍擦去,笑道:“三殿下安好。方才在巷内的笔墨铺选了些纸笔,明日便要出京,路上也好记录些风土见闻。” 文子端目光掠过她身后空无一人的巷口,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 那巷内除了几家萧条铺子,便只有那间看似普通的笔墨铺,只是若用笔墨,御赐的还不够她用么?何须在这等平平无奇的小铺子采买。 “这铺子看着平平无奇,笔墨有什么特别么?怎么来这里采买?”文子端问。 “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雁归山的铺子,我忝为少主,自幼用惯的。”曦滢面不改色,语气自然。 文子端闻言,手中羽扇轻轻一顿,眼底的探究淡去几分,转而化作一丝浅笑:“原来如此,雁归山的笔墨我倒也听过传闻,说是写出来的字遇水不晕,倒是适合路途携带。” 他既没追问 “少主” 身份的细节,也没再纠结铺子的异常,只顺着曦滢的话往下接,给足了彼此体面。 曦滢心中暗赞他点到为止的通透识趣,笑道:“殿下见多识广。不过是些寻常物件,倒让殿下记挂了。” “倒也没有记挂笔墨,” 文子端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街上往来的货商 —— 有人推着装满陶罐的独轮车,车辙在青石板上压出浅痕;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 “糖炒栗子” 的声音裹着热气飘来。 他收回目光时,语气随意了些:“给你提个醒,宿川县新任的县令,与小乾安王有姻,你若与他来往,最好当心些。” 列侯和公主拥有封地,但也只是享有这个地方食租税的权利,而没有管理权,拥有治民权的地方官却是由皇帝任命,这无可厚非。 曦滢指尖微顿,知己知彼,她自然知道自己封地的地方官是谁,但为什么三皇子特意提点?单纯只是随口的提点,还是为了让她远着些宣氏,别站队? 虽有疑惑,但曦滢还是不至于问出口,只是拱手谢道:“多谢殿下提醒,曦滢记下了。日后若与宿川县令打交道,定会多加留意。” “不必言谢,” 文子端摆了摆手,手中羽扇轻轻晃动,“明日出发,路上保重。” 文子端目送曦滢登车,收起了脸上的表情,进入了廷尉府。 第25章 嫋嫋的小土堆&骅县有难 次日一早,曦滢的车队和程止夫妇的车队会合,一同向西出发。 行程并不着急,出了城,程少商还多了一个追随她而来的小奶狗楼垚。 曦滢掀开车帘,目光落在楼垚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河东楼家的儿郎?” 楼垚立刻上前一步,双手交叠躬身行礼,动作带着世家子弟的规整,却难掩紧张:“晚辈楼垚,见过安国公主。晚辈…… 是特地来追随少商君的。” “追随少商?” 曦滢眉梢微挑,没有绕半分弯子,直接抛出问题,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这么说,你是喜欢她?” 楼垚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眼底泛起真诚的光:“少商君心地善良,爱憎分明,我生平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女娘,正旦灯会少商君便为我打抱不平……” “你别胡说!” 程少商的声音突然从马车里传来,她猛地掀开车帘,摆着手急声道,“我就是看不惯何昭君那跋扈模样,路见不平而已,你不必记在心上,更不必……” 可楼垚却像是没察觉她的暗示,反而更认真地补充道:“少商君不必过谦。况且,何昭君已不是我的未婚妻,她下个月便要与雍王世子成婚,晚辈如今尚未婚配,心中只有少商君一人。”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程少商,眼底藏着少年人独有的羞涩与期待,连晨光落在他脸上,都添了几分温柔。 曦滢看着这一幕,指尖轻轻敲击着车厢扶手,语气骤然沉了几分:“我同你们楼家结仇之事,你不会不知道吧?前几日我刚将你妹妹楼缡送进廷尉府,楼太傅也因此被降职罚俸。如今你跑来追随少商,你家中长辈可答应?” 楼垚闻言,脸上的羞涩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晚辈知道此事。只是家堂妹做错事在前,公主处置得当,晚辈并无怨言。至于家中长辈…… 晚辈已经告知长兄,他并不反对。少商君要去骅县,晚辈也想跟着去,一来是想护着她,二来也想远离都城的纷扰,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他说着,又躬身行了一礼,“还请公主成全。” 曦滢看了楼垚一眼,他的眼睛里带着少年的赤诚,和未经世事打磨的纯粹,但也不说支持或者不支持,而是放下了帘子。 楼垚倒是也不气馁,对着曦滢的马车深深行了一礼,才翻身上马,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程少商的马车旁,时不时关怀讨好,倒让程少商从最初的敬谢不敏,渐渐生出几分无奈的暖意。 起初几日,原本一行人走得也算是悠哉悠哉,甚至程止还打算途径清县拜访过好友再赴任。 但没过两日,天空中频频有灰羽信鸽掠过,每次信鸽落下,曦滢都会独自进车厢看信,出来后便会吩咐队伍加快速度。 这日傍晚,程止见车队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便追上曦滢的马车,语气带着几分纳罕:“阿翎,怎么突然加急赶路了?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变故?” 这回出来,还没到打草惊蛇的地方,曦滢要求大家叫回了阿翎这个称呼掩人耳目。 曦滢掀开车帘,脸色比往日沉了许多,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寒霜:“西边传来消息,蜀中的樊昌最近动作频频,近来圣驾离得不远,恐怕是有异动。咱们如今在荒郊野外,若是真的被波及,遇上乱兵,多有不便,还是尽快进城比较安全。” “异动?”程止有些难以置信,联想到圣驾不远,他瞬间紧张起来了,“您是说——”樊昌可能会占了城设伏圣驾,意图谋反? “恐怕就是你想的那样。”曦滢表情严峻起来,算上随行的护卫和暗卫,有一个算一个也就二百余人,以樊昌手里的兵力,光靠她肯定是不够的。 曦滢修书一封,派了信使拿着信物追圣驾去了。 不远处的楼垚似乎也察觉到不对的地方,特地过来:“公主,我临出来前带上了长兄所绘制的舆图,不知是否用得上。” 曦滢接过舆图浏览,楼垚手里图的倒是跟万松柏献上的大差不差。 看来楼垚的长兄楼犇倒是有点东西,回京见见,若是得用,笼络过来也无妨。 沿途的大城似乎也嗅到了异常,大多城门紧闭,路过清县,眼看遥遥望见城门,程止忽的脸色一变:“不对,城里情形不对。” 程止是清县常客,往年这时候,城门前挤满了络绎不绝的商队,挑担来卖收成的农家,硝好兽皮来估的猎户,以及零散来寻亲寻路的外乡人,可如今城门紧闭,门前不但没有民人,连个卫卒也没有! 说着他便想进城查探,被曦滢拉住:“三叔,你没想对,圣驾刚路过清县几天,逆贼就是再蠢,也不可能追着圣驾生事—— 他现在最可能做的,是在圣驾必经之路设伏,或者先控制周边的城池。”程止稍稍放下心来,论行军打仗,运筹帷幄,在场没有人比的过曦滢。 “依你看?”程止踌躇的问道。 “或许,事起清县东边的骅县,或者骅县周边。”曦滢还没回答,程少商先得出了结论。 近来跟着曦滢,程少商耳濡目染,也学了些看舆图、分析局势的本事。曦滢闻言,忍不住伸手撸了一把她的头毛,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错不错,孺子可教。看来这几日的舆图没白看。” 程少商被她撸得头发有些乱,却没躲开,只是红着脸追问:“那我们接下来如何?总不能一直停在这里吧?” 曦滢当机立断:“你们就拿着印信先进清县避难,我带护卫轻骑前往骅县。” 曦滢身边的家兵和护卫闻言整装待发,程止思虑片刻,下定决心:“让家将和丁卒护卫舜华和嫋嫋进城,我同你一同去骅县,我是骅县新上任的县丞,绝不当缩头乌龟。”说完,他看向桑舜华,“不必担心,多半没事的。” 他的话倒是让曦滢刮目相看,三叔虽是柔弱书生,去了也只有送菜的份,但现在看来,起码是个有担当的菜。 虽无武力,却有担当,倒也难得。 第26章 驰援骅县 楼垚也在一旁:“我也愿同公主一道去骅县。” 曦滢抬眼看向他,见他眼底满是坚定,却还是摇了摇头:“你留下,清县虽暂避风险,但三叔母与少商身边需有人照看,以你的见识和世家身份,能帮她们应对县城官吏,” 她顿了顿,补充道,“保护好她们,便是帮我最大的忙。” 楼垚知曦滢所言在理,终是躬身应下:“我明白了,定不负公主所托。” 曦滢穿上她银色鳞甲,甲片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腰间悬着佩剑,手中拎着一杆通体银白的长枪 —— 这还是文帝亲赐的 “破虏枪”,枪尖淬过寒铁,在昏暗中仍透着慑人的锋芒。 又让随从取来一套轻便的皮甲,递给程止:“三叔,这甲虽不如我的鳞甲坚固,却能防寻常刀刃,你且穿上。” 程止接过皮甲,指尖触到粗糙的甲绳,心中既有紧张,也有几分热血上涌,他笨拙却认真地系好甲带,握紧了曦滢递来的短剑:“阿翎放心,我虽不善武,但绝不会拖你后腿。” 分配好武器 —— 扈从们大多持长刀与弓箭,确认无误后,才翻身上马:“出发!” 一行百余人的队伍,马蹄踏过枯叶,在暮色中朝着骅县方向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很快被晚风卷散。 程少商知道自己如果非要跟着只会添乱,于是乖乖的目送一行人远去,然后抓着桑舜华的手忧心忡忡:“三叔母,阿姊她们…… 不会有事的,对吗?樊昌是地头蛇,阿姊才带了这么点人……” 话到最后,声音已带上了几分哽咽。 桑舜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望向骅县的方向,语气沉稳却带着安抚:“放心,阿翎向来心思缜密,不会拿自己和你三叔的性命冒险。我们在此等候消息,便是对她们最好的支持。” 行至半路,又收到了来自骅县的飞鸽,说是樊昌突然发难,如今已经兵临城下。 曦滢眉头骤然拧紧,抖动缰绳:“加快速度,绕密林走,避免被叛军哨探发现。” 一行人立刻调转方向,钻进旁边的密林,枝叶划过甲片,发出沙沙的轻响,程止虽体力不支,却咬牙跟上,不敢有半分停歇。 约莫一炷香后,曦滢远远勒住缰绳,抬手做了个 “停” 的手势,疾驰的队伍瞬间噤声,只有马蹄踏在腐叶上的轻响。 她拨开面前的树枝,骅县的轮廓已清晰映入眼帘 ——城门紧闭,城楼上隐约可见握着弓箭的守军,而城门下却乱作一团:数百名叛军手持长刀,将数十个百姓驱赶到最前方,刀刃抵着孩童的脖颈,逼迫城楼上的人开门。 “骅县里面的人给我听着,这可都是你们的骨肉至亲,若你们的县令再不开门投降,我就把他们全部斩杀给你们看!” “那是樊昌?”程止不认识喊话的武将,问曦滢,他不过是一届书生,文得不能再文的文官了,第一次见到这种对峙的情景,整个人又是愤怒,又是恐惧。 “不错。”曦滢脸色阴沉的厉害,这厮居然真的按捺不住反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程止忧心忡忡,他们的人数差异肉眼可见,哪怕曦滢神勇,真的抹得平这么大的差异吗? “惊蛰,你保护三叔,绕道从密道进城,告诉县令,无论樊昌如何逼迫,绝不能开城门,就说援军已到,让他稳住城内。”曦滢叮嘱道,“和县令讲好之后,以狗笛为信,我就在城外,料理了他,等我给了信号,再开城门。” 惊蛰领了命,拉着程止离开了。 曦滢给护卫分配了任务。 她的扈从都是跟着她从漠北刀口舔血回来,不过就是几百个叛军,算不得什么,大家领了命,蓄势待发。 暮色渐浓,城楼下的樊昌已开始不耐烦地踱步,时不时呵斥几句守军,刀刃抵着百姓的力度又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三声清脆的狗笛声从城内传来,虽微弱,却清晰地传入曦滢耳中。 曦滢一个手势,弓兵拉弓放箭,后路的叛军登时倒下一大半,其余人四散开来。 樊昌立刻调转马头:“是谁?谁放老子冷箭?” 曦滢猛地拍马冲出,玄色披风在风中展开,如一只展翅的黑鹰,身后的扈从们紧随其后,长刀出鞘的 “唰唰” 声整齐划一,带着慑人的气势。 她占据高处,离叛军百步远的地方勒住马,声音清亮如钟:“樊昌!你私囤粮草、勾结山匪,如今又敢胁迫百姓、逼城造反,就不怕陛下震怒,诛你满门吗?” 樊昌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那身铠甲的样式,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却很快又嗤笑起来:“我当是谁,原来是征北将军!怎么,就凭你身后这百十个护卫,也想拦我?” 他向来轻视女人,觉得曦滢如今的权势滔天,虽然有军功加成,但亦不过靠那点裙带关系罢了,挥刀指向曦滢吓唬她,“今日这骅县,我势在必得!你若识相,便乖乖让开,否则,连你一起杀!” “放肆!” 曦滢眼中寒光乍现,手中破虏枪微微一沉,枪尖擦过岩石,激起一串火星,“就凭你,也敢在我面前称‘杀’?” 开玩笑,她的六师傅和七师傅可是开阳(武曲星)和摇光(破军星),那可是都战神!岂容一个地方叛将轻视? 真当她是纯动笔杆子的了? 樊昌被她的气势震慑,却不愿在手下面前露怯,余光瞥见手下面露怯色,顿时恼羞成怒 —— 若是在此时认怂,日后如何统领部众?他怒喝一声,挥刀指向曦滢:“给我上!谁杀了这女人,赏黄金百两、良田百亩!今天就先拿安国公主的脑袋祭旗,再破骅县城门!” 前排的叛军被 “黄金百两” 的诱惑冲昏头脑,举着刀嗷嗷叫着冲了过来,刀刃在暮色中闪着冷光,脚步杂乱却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 曦滢抬手示意身后护卫:“列阵!” 其中的五十名护卫立刻排成雁翅阵, 五十名手持长刀的护卫立刻呈 “人” 字形散开,左右两翼微微后缩,中间留出空隙,恰好将弓手护在身后 ——既能抵御正面冲击,又能让弓手持续输出。 弓箭手的弓箭上弦,对准冲来的叛军。 他们的箭簇并不富裕,得谨慎使用,待前锋叛军悉数进入射程,曦滢一声令下:“放箭!” 箭矢如雨般射出,前排的叛军应声倒地。 第27章 解围 “看来你是不想让这些人活了。”樊昌见状大怒,他也不全然是吃素的,呼喝两声,剩下的叛军悉数收拢队形,试图钳制住四散跑了一部分之后仅剩的几个人质。 但生死面前,人所爆发出来的求生欲是无比强大的,一番折腾,叛军手里反而没几个了。 樊昌亲自带人提刀冲了过来:“一群废物!看本将军杀了她!”他策马直奔曦滢,手中长刀高高举起,刀风凌厉,带着一股要将人劈成两半的狠劲。 曦滢眼神一凛,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前倾,手中破虏枪如银蛇出洞,直取樊昌心口。 两人的兵器在空中剧烈相撞,“当” 的一声脆响,震得周围的人耳膜发疼。 樊昌只觉得手臂发麻,虎口隐隐作痛,手中的长刀险些脱手,他心中顿时一惊 —— 他在蜀地征战多年,自问武艺不弱,却没想到这个看似纤细的女子,竟有如此惊人的力气! 其实以樊昌的武艺,若真要周旋,他和曦滢还能走上十几招。但曦滢深知 “兵贵神速”,如今百姓被挟持,拖延时间只会让横生枝节,她没打算给樊昌任何机会。 “樊贼,你怕是不知道本将军一贯的路数。” 曦滢冷笑一声,手腕骤翻,长枪顺势向上挑去,避开樊昌的刀刃,枪杆狠狠砸在他的手腕上。 樊昌吃痛,长刀险些脱手,他慌忙勒住马,想要后退,却见曦滢身形一闪,已绕到他身侧,口中冷冷道:“擒贼先擒王,你以为我会跟你的手下浪费时间?” 话音未落,曦滢猛地抽回长枪,手腕发力,将全身力气灌注于枪尖,对着樊昌的右肩狠狠掼出 —— 只听 “噗嗤” 一声,寒铁枪尖竟直接贯穿了樊昌的肩膀,整个人被长枪钉在地上。 樊昌发出一声杀猪一般的惨叫,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下,把地上染红了一片。他想要挣扎,却被枪杆固定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曦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如寒冰,似在看一具尸体。 如今形势,彻底逆转了。 樊昌在她手上折戟,残存的叛军群龙无首,四下溃散,却被曦滢的扈从合力围堵,不多时便悉数被制服。 曦滢翻身下马,亲自拔出钉着樊昌的破虏枪,樊昌又是一声惨叫。 “把他押到一旁看管,别让他死了 —— 陛下且有得审呢。” 曦滢示意护卫,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随后,她提着染了血的破虏枪,快步走向被解救的百姓。 方才被刀刃抵着脖颈的孩童仍在母亲怀中啜泣,曦滢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孩子颤抖的肩头,声音柔了几分:“别怕,坏人已经被抓了,没事了。” 百姓们先是怯生生地看着她,见她虽身着铠甲、满脸风尘,眼神却温和,才渐渐放下戒备。 有白发老人颤巍巍走上前,对着曦滢躬身行礼:“多谢将军救命之恩!若不是您,我们这些老弱妇孺今日怕是都要丧了命啊!” 其余百姓也纷纷跟着行礼,口中满是感激。 曦滢传了开门的信号,骅县城门打开,程老县令和程止迎出来。 程老县令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看向叛军的眼神却无比愤怒,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将军大恩,骅县百姓永世不忘!若不是将军及时赶到,这骅县城今日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老头此时身上还穿着盔甲,显然是打算舍身取义的,程老县令岁数大的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的,再三朝曦滢道谢 。 曦滢摆摆手:“县令你就别感谢了,多得是事情等着做,把暂时没死的叛军押入大牢听候发落,外头受伤的人质找大夫来看看……” “哎!哎!臣这就去安排!” 老县令连连点头,转身对着身后的衙役高声吩咐,原本慌乱的县城,因这一系列指令渐渐有了秩序。 程止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感叹:“阿翎,你这行军调度的本事,真是让人叹服,刚刚老县令都打算同城池共存亡了,若你不在,骅县恐怕难保。” 曦滢正欲回应,忽闻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 蹄声由远及近,带着千军万马的压迫感,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惊蛰最先警觉,拔刀护在曦滢身侧:“将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尘土飞扬的大道尽头,一队玄甲骑士正疾驰而来。来人身着漆黑的铠甲,甲片在火光之下泛着冷光,手中的长枪统一斜指地面,队列整齐如刀切,没有丝毫杂乱。 远远望去,如同一支黑色的洪流,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 正是凌不疑麾下的黑甲卫。 而为首那人,手持一柄赤金鎏金戟,面容冷峻,正是凌不疑。 黑甲卫的马蹄踢踏,发出 “笃笃” 的声响,待行至城门下,凌不疑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曦滢身上。 见她铠甲上沾着血迹,他快步上前,伸手想碰她的肩膀,又怕触碰到伤口,动作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我没事,不过是沾了些叛军的血。” 曦滢语气轻松,指了指不远处被绑的樊昌,“就这般货色,还不够我走一招。” 一旁被绑得动弹不得的樊昌,听见这话,气得脸色铁青,挣扎着想要反驳:“我只是轻敌了!若非如此,我怎么会输给你一个女人……啊!” 曦滢闻言,又在他的伤处捅了一刀,这是他小瞧女性该付出的代价。 凌不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寒意让樊昌瞬间噤声,再也不敢多言。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锦帕,递到曦滢手中,解释道:“圣驾行至半途,收到你派去的信使传信,我便请旨率黑甲卫先行赶来。只是途中遇到几拨樊昌安排的哨探,耽误了些时间,没想到还是来晚一步。” 曦滢接过锦帕,随意擦了擦脸上的尘土,又道:“箭在弦上,相机行事罢了,你既然来都来了,就把外面的馘(敌军被割下来请功的左耳)带走,向陛下替他们请功。” 这点功劳曦滢是看不上,但对手下来说可就是不小的功劳了。 “你就没打算去见圣驾?”凌不疑问道。 曦滢还记着文帝不叫她随驾的事儿呢:“陛下又没叫我随驾,我不去。” 凌不疑却摇头,语气肯定:“不,你必须去,方才我离圣驾时,陛下已传口谕,命你平定骅县后,即刻去见他。” 第28章 面圣 曦滢闻言,眉梢微挑:“那樊昌怎么处置?总不能一直关在骅县大牢,他既是谋逆重犯,需得交由廷尉府审办才是。” 凌不疑颔首,目光扫过不远处被护卫看守的樊昌,语气笃定:“劳你一并押解去圣驾跟前,我分一队羽林军给你 —— 他们熟悉圣驾路线,也能护你沿途安全。” 说罢,他抬手召来一名羽林军校尉,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校尉躬身领命,很快便带着一队羽林军站到曦滢身后,队列规整,气势肃然。 骅县因始终未开城门,内城并未受叛军滋扰,街巷间虽仍有几分战时的紧张,却已渐渐恢复秩序,只是参战的将士和被挟持的人质多少有人受伤,这回程老县令也算是倒了血霉,遭受了这一场无妄之灾,万幸没出大事。 不然骅县和公主谁出了事他都难脱干系。 一折腾下来,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云层洒在骅县的城楼上,给斑驳的城墙镀上了一层暖光。 程止牵过两匹骏马,对着曦滢道:“阿翎,我先去清县接舜华和嫋嫋她们,免得她们在那边忧心。你这边若有需要,随时派人传信。” 曦滢颔首:“三叔路上小心,清县虽暂稳,但难保还有樊昌的余党,多带些护卫同行。” 程止应下,翻身上马,对着曦滢拱了拱手,便带着扈从策马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光笼罩的大道尽头。 凌不疑走上前来,对着曦滢道:“樊昌的余党逃向了西南方向,我需率黑甲卫追击,以免他们勾结其他势力,再生祸端。陛下这边,便托付给你了。” 曦滢点头:“那你小心,西南山地复杂,追剿时别中了埋伏。” 凌不疑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翻身上马,对着黑甲卫大喝一声:“出发!” 玄甲骑士们立刻整齐列队,如一道黑色洪流般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遮住了身影。 曦滢目送凌不疑离去,才转身安排后续事宜:她把受伤的护卫留在骅县,托付程老县令照料,请医官务必用心诊治,又找程老县令分了一辆囚车,把捆得结结实实的樊昌堵了嘴扔里面 —— 昨夜樊昌被押时还不停叫嚣,此刻虽没了声音,眼底却仍透着狠戾,容不得半点疏忽。 一切安排妥当,曦滢翻身上马,身后跟着押解囚车的队伍,朝着圣驾所在的驻跸别院行去。 驻跸别院,只见旌旗招展,刚出了叛乱,此时别院禁军层层守卫,气势威严,与沿途的县城截然不同。 曦滢的队伍刚到外围,便有禁军上前查验身份,见了曦滢的印信,才放行入内。 廷尉府的官员早已等候在那里,见了囚车,立刻上前接手,将樊昌押往临时羁押的营帐,动作迅速,不敢有丝毫耽搁。 三皇子也在场等她,一言不发的看他们交接,但看向樊昌的表情万分鄙夷,曦滢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铠甲,跟着他去见文帝了。 文帝正坐在上首的御座上,脸色带着几分疲惫,眼角的细纹似乎都深了些。 文帝抬眼看向曦滢,见她铠甲上虽沾着些许尘土和血污,却依旧身姿挺拔,顿时露出一脸痛心疾首的神情,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朕明明都答应让你游山玩水去封地,谁知道这仗还追着你跑!你说你,怎么就不能安安分分待几天——受伤了没有啊?” 曦滢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坦荡,理直气壮的声明:“陛下,您得怪樊昌啊,这回可是他先动的手!我本是跟着程三叔去骅县,没想过要惹事,是他主动谋逆,还挟持百姓逼城,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哎呀,我又没说要怪你,你说你刚从漠北回来没歇几天,又要动刀动枪……”文帝喋喋不休的啰嗦了半日,终于问,“你觉得樊昌该当何罪?又当作何处置?” “樊昌犯了谋逆之罪,自然该按国法办。”曦滢想都没想,回答得理所当然。 文帝却没接话,反而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樊昌可是跟着朕打天下的老臣了,想当年…… 那时候他多忠心啊,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曦滢在心里翻白眼,都叛国了还表演呢:“陛下还是先等等,看了他的供述再定罪量刑吧,万一他毫无悔过之心,岂不是辜负了您如今的恻隐和眼泪?” 文帝沉默了片刻,终于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说得对,国法大于私情。叫廷尉府严审,务必查清楚所有细节,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同党。” 谁知道凌不疑这个管廷尉府的,出去剿个残匪,回来的时候肩膀插了一根箭。 听说心爱的义子受伤,文帝炸毛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凌不疑的地方去了。 只见凌不疑露出来的右肩插着一支箭,箭羽已被斩断了,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见了文帝,还想起身行礼,却被文帝快步上前按住:“还行什么礼!快坐下!医官呢?磨磨蹭蹭的!” 凌不疑说:“陛下,臣的伤口有碍观瞻,您……和各位不如先行回避吧。” “回避个屁,朕什么没见过?”文帝气冲冲的,结果看凌不疑的目光放在了曦滢身上,话锋一转,“男女有别,妙妙先去歇着吧,歇好了再去封地。” 曦滢本来也对战损凌不疑血了呼啦的肉体没什么兴趣,既然文帝都发话了,她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凌不疑看着曦滢干脆利落离开的背影,五味杂陈。 “臣请亲自审讯樊昌,望陛下恩准。”这边医官正拔箭,凌不疑说道。 “审什么审!你都伤成这样了,还管审讯!朕身边没人了吗?” 文帝气得吹胡子瞪眼,“你现在开始安心养伤,敢再管公务,朕就把你扔回都城!” 转头又看向文老三,沉吟片刻,语气瞬间严肃,“老三,樊昌就交给你和曦滢了,她见识比你多些,当以她为主。” 完全没给凌不疑挣扎的余地。 “儿臣遵旨。” 三皇子躬身应下了,虽常年不涉刑狱,但自幼研读律法典籍,倒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第29章 樊昌刑不刑 曦滢刚回到暂居的偏房,还没来得及换下脱下沾着血污的铠甲,文帝身边的内侍曹成便捧着御令赶来。 御令写着命她主审樊昌,并让三皇子从旁协助,她不算太意外,于是颔首对向曹成道:“劳烦公公回禀陛下,臣定不辱命。” 曹成笑着应下,又叮嘱了几句 “陛下希望您尽快审出结果”,才躬身退去。 待人走远,小满端着温水进来,见曦滢将御令放在案上,忍不住忧心道:“将军,樊昌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臣,在蜀地经营多年,性子定是油盐不进的硬骨头,万一他死咬着不肯招供,恐怕不好办。” 曦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指尖摩挲着杯沿:“老臣又如何?谋逆已是铁证,他若肯招,还能留家人一条活路;若不肯,便只能按律抓人,端看是他的嘴硬,还是我的刀硬了。” 说罢,她起身换上一身利落的墨色常服,腰间只系了一柄短匕,“去请三殿下,咱们现在就去大狱。” 不多时,曦滢便在大狱外的石阶与三皇子汇合。 文子端手中还捧着一卷律法典籍,身侧还站着廷尉府的纪遵,见她过来,纷纷见礼。 “纪大人,这回在下可要越俎代庖了。”曦滢对着纪遵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客气,谦虚道。 纪遵连忙摆手,神色恭敬:“皇令所在,何来越俎代庖一说?况且将军在骅县平定叛乱之事,臣早已听闻,有侯主审,此案必能水落石出。” 曦滢没继续客套,而是笑着打趣文子端道:“三皇子这是临阵磨枪?” “宿川侯说笑了,我已让人备好笔墨竹简,也传了廷尉府的书吏记录,咱们现在便可入内。” 曦滢点头,率先迈步走进大狱。监牢的甬道狭长而阴冷,石壁上渗着水珠,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关押樊昌的牢房前,只见他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中衣的袍子却短了一块,是他撕下来,沾着血给文帝写了求饶的陈情血书。 “樊将军好兴致,如今被抓了,想起攀扯君臣旧情了。”曦滢隔着木栅栏站定,语气带着几分嗤笑,目光扫过他手中的血书。 樊昌缓缓抬头,眼底布满血丝,却依旧带着几分桀骜:“我樊昌一时糊涂,如今幡然悔悟,自然是要同陛下陈情的,我们的君臣情谊,岂是你这等小丫头能明白的。” 三皇子闻言,眉头微蹙,开口驳斥: “谋逆之罪,天地不容,岂容你一句‘糊涂’便一笔带过”,却被曦滢抬手按住胳膊。 她朝着文子端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 对付樊昌这种狗东西,硬碰硬只会让他更顽固,不如先挫了他的锐气。 她上前一步,指尖扣在木栅栏上,发出 “笃笃” 的轻响:“嗤,手下败将,何以言勇?骅县城下,你被我一枪钉在地上的时候,怎么没提你的‘君臣情谊’?” 这话像一把尖刀,戳中了樊昌的痛处。他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铁青,却梗着脖子不肯示弱。 她缓步走到樊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慑人的压迫感:“樊昌,你挟持百姓、逼城谋逆,桩桩件件皆是死罪。如今陛下念及旧情,给你一个招供的机会 —— 你背后的同党是谁?是谁与你合谋,让你在此时发动叛乱?” 樊昌啐了一口,眼神狠戾:“我没有同党!谋反是我一人所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想从我嘴里套出半个字!” 曦滢并不动怒:“一人所为?那你还挺自信,妻儿家眷敢在老巢安坐,破釜沉舟铁了心了?还是笃定你同党会救你?不妨从你的军械从哪里来的开始招供好了。” 曦滢把玩着手里的箭簇,这还是从凌不疑的肩膀上拔下来的,箭簇上的标记已经被抹去了,她作势端详了片刻:“这是今年开春新打的吧?这一批军械可没配发到蜀中,谁给你的?是朝中哪位大人,敢私调禁军军械给你谋逆?” 她每说一句,樊昌的脸色便白一分,眼神也从最初的桀骜渐渐转为慌乱,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大声强调着,却没了之前的底气。 三皇子看着曦滢冷峻的侧脸,只听她说:“看来你对陛下叙的旧情也没多少诚意,俗话说的好,先礼后兵,既然你冥顽不灵,方才的‘礼’,你不接;那接下来的‘兵’,你可就得受着了。” 她对着门外扬声道,“来人,把樊昌绑到静室的刑架上,让我也见识见识他的骨头多硬。” 狱卒们应声上前,铁链拖动的 “哗啦” 声在阴冷的牢房里响起,樊昌嘶吼着 “你们敢动我”,却被狱卒们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真不说?”曦滢随手把箭簇桌子上,开始把玩起自己的匕首,“我可是给过你机会了。” 论大记忆恢复术,现在哪里抵得上已经发展了几千年的后世呢,当然了,曦滢倒也不是什么魔鬼。 依法办案嘛。 曦滢转头看向文子端吓唬他:“接下来可能就没那么温和了,三皇子可要回避?” 文子端清晰地察觉到了曦滢语气中的带着轻视的照顾,他挺直脊背,回答得无比坚定:“将军不必多虑,我既奉旨协助审案,自然要全程在场。律法面前无尊卑,刑讯亦是审案必要之举,我接受得了,也承受得住。” 曦滢对惊蛰耳语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惊蛰带回来一块黑布,把樊昌的眼睛蒙了起来。 然后抽出匕首,在他的手腕划开一个小口子。 液体规律滴答声音在静室尤其明显,樊昌已经有些慌了。 曦滢说:“从现在开始,除了惊蛰和谷雨,任何人不许靠近这间静室——樊昌,你猜你的血,多久能流干呢?一杯茶?一炷香?还是直到你说出同谋的名字为止?在那之前,不会有任何人给你止血,不会有任何人给你说任何一个字。” “三皇子,走了。”曦滢带人走出了静室。 小黑屋关上了门,将那令某些人人心悸的滴答声与樊昌的喘息声隔绝在门后。 第30章 攻心 外间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文子端坐在木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的律例,目光时不时飘向紧闭的静室门 —— 门内虽听不见樊昌的嘶吼,却仿佛能透过门板,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与压抑。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转头看向曦滢,语气带着几分困惑:“方才你在静室中,不过是在樊昌手腕划了道小口,又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这般手段…… 真能让他招供?我以为你真的会严刑拷打。” 在他的认知里,刑讯便是鞭笞、烙铁之类的硬刑,从未见过这般 “温和” 却又透着诡异的方式,心里难免疑惑。 曦滢正靠在窗边,望着窗外的艳阳天,闻言转过身,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棂,语气平静地解释:“三皇子以为,刑讯的目的是什么?是让犯人皮肉受苦吗?那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见文子端愣住,她继续道,“然而硬刑或许能让犯人暂时屈服,却也容易让他们胡编乱造,只为了暂时摆脱痛苦,反而难辨真假。而我要攻他的心。” “攻心?” 涉及到心理学的范畴了,文子端皱着眉,明白了,但显然没完全明白。 “不错,说到底,人的恐惧来自未知。” 曦滢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望着远方舒展的云层,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字字清晰,“樊昌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武将,骨子里带着几分悍勇,寻常的皮肉之苦,他或许真不放在眼里 —— 毕竟于他而言,严刑是已知的痛苦,咬咬牙便能扛过去。可我偏要让他陷入‘未知’。” 她娓娓道来,给三皇子解惑:“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让他看不见周遭的一切,也无从得知时间如何流逝,他便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再在他手腕划道小口,让血滴在地上,那滴血的声音在寂静里,会被他无限放大,觉得自己在流血不止。” “更重要的是,我让所有人都离开,只留他一人在里面。” 曦滢的眼神变得锐利,“人是群居动物,最怕的便是被隔绝。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人交流,只有自己的呼吸与滴血声,这种孤独与恐惧,会一点点磨掉他的锐气,他会开始害怕死亡,会开始权衡 —— 是死死守住同党,让自己流血而亡,还是招供保命,甚至为家人求一线生机。” 文子端听得微微出神,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律典的边角:“可你方才说,不会真让他流血而亡……” “就那浅浅一道伤口,一会儿该愈合了,那水滴声是滴漏的声音,” 曦滢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他的恐惧。等他怕到极致,不用我们逼,他自己便会开口。” “你猜,他能坚持多久?” 文子端看着曦滢挺拔的身姿和云淡风轻笑意,后背生凉——这还是他出生二十余年以来,第一次生出了这样的感受。 别轻易得罪她。 第二天一早,曦滢从樊昌口中得到了雍王父子的名字,和他竹筒倒豆子一般的完整口供。 文子端的表情变得五味杂陈起来。 樊昌的口供放在文帝的案头。 文帝自己都没想到曦滢有如此效率,但口供却很难让他觉得欣慰,他谜案沉如水的盯着樊昌的口供和血书来回看,文帝叹了口气,眼里里满是怅然与失望,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头的供词。 他自觉自己对旧时功臣已经够好了,偏生他们却都想着自立门户。 曦滢趁机问:“陛下,雍王如今在冯翊郡,手握兵权,且已有谋反之心,是否需要臣往冯翊郡打探一番,摸清他的动向?” 文帝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不必了。叫你审樊昌已经让你受累了,你还是尽快往你的封地去吧,好好休养一阵。雍王那里…… 有何勇,你不必担心。” 曦滢耳朵一动,何勇?她立刻想到了迅速和肖世子定亲的何昭君,难道她只是诱饵? 曦滢想起了另一位名叫昭君的女子,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句遣妾一身安社稷,但若雍王真图谋不轨,何勇就算再骁勇,在别人的地盘未必能全身而退,恐怕妾身和将军都得死在那里。 ------------------------------------- 既然文帝都给她放假了,曦滢也没多逗留,策马带着自己的随从往骅县去,毕竟她的行李和大多数的家兵护卫都还逗留在那里。 与几日前的紧张不同,如今城门大开,往来的百姓虽仍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谨慎,却已能看到沿街的摊贩重新摆出货物,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炊饼香气,一派渐渐复苏的生机。 跟着护卫往县衙走去,远远便听见后院传来程少商清脆的声音:“阿垚,帮我把这放木条搬到东边的棚子去,记得轻些放,别压坏了底下的草药。” “好嘞!” 楼垚的声音带着几分爽朗,随即传来重物落地的轻响。 曦滢脚步一顿,透过府门望去,只见程少商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布裙,袖口挽到小臂,正蹲在地上干木工,旁边的楼垚则提着半篓子程少商已经锯好的木条,额角沁着薄汗,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见程少商额前的碎发垂落,还顺手递过一块干净的帕子:“少商,擦擦汗吧,别累着了。” 程少商抬头接过帕子,脸颊微红的道:“谁累了,这才哪到哪?倒是你,方才搬东西的时候差点摔跤,以后可得小心。” 楼垚也不反驳,只是嘿嘿笑着:“下次我一定小心,你放心,绝不会耽误事的。” 不远处,程止正站在棚子下,与一名衙役清点物资,见曦滢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账册迎上前:“您回来了!” “嗯,御前的事毕便回来了,” 曦滢走到程止身边,目光依旧落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笑意,“看来这几日,嫋嫋和楼垚倒是相处得不错。” 程止点头,显然他已经被楼垚的赤诚折服了:“可不是吗,毕竟也共患难过了。” 曦滢看着他们,却不像三叔那般乐观。 第31章 嫋嫋的婚事 程少商的注意力终于从木工和楼垚中脱离,发现了回来的曦滢,立刻扬起一个明媚的笑意,放下木锯,拎着裙子小跑过来:“阿姊,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曦滢伸手拍了拍她沾在衣摆的锯木花。 程少商的眼睛亮晶晶的:“阿姊,三叔父昨天跟我和三叔母说啦!说你在城楼下一马当先,长枪直刺樊昌,一个回合就把人钉在地上了,你真厉害。” 曦滢被她逗笑,故意拆台:“你三叔那会儿刚从密道进城,全程待在县衙里,连城楼都没上去过,哪里看得见城楼下的景象?定是听护卫们添油加醋说得热闹,他便学给你们听了。” 或许是骅县遇险时,楼垚始终护在程少商身边,又或许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的温和体贴渐渐暖了程少商的心,程少商接纳了楼垚的亲近。 曦滢观察了两天,觉得楼垚倒也是个还不错的孩子,可惜他的家庭让他很不满意。 曦滢出行所需的物资已经补充好了,他们也准备出发了。 临走之前的夜晚,程少商却拉着楼垚,犹犹豫豫地站在了曦滢的房门口。 两人在门外磨叽了好一会儿,楼垚紧张的做了许久心理建设,这才终于深吸一口气,跟着程少商走进房间。他先是对着曦滢躬身行了一礼,声音还有些发颤:“宿川侯,我…… 我今日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曦滢见他这副紧张的模样,便知他要说什么,于是温和地抬手:“楼小公子不必拘谨,有话但说无妨。” 楼垚又看了一眼身旁的程少商,见她眼神里满是鼓励,才鼓起勇气开口:“晚辈…… 晚辈想求娶少商。我知道,我如今尚无官职在身,可我向您保证,我定会一辈子对少商好,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程少商站在他身边,脸颊绯红,却还是认真地看向曦滢:“阿姊, 我也喜欢阿垚。但我想先听你的意见,你若是不答应,我便…… 我便再想想。” 爹妈的意见不重要,但阿姊的意见必须听! 曦滢看得出言辞恳切的楼垚是真心实意的,程少商和他在一起也是真心的快乐,但关于楼家,曦滢觉得得说清楚。 “我看得出来,楼小公子对嫋嫋是真心实意的,但现实的问题在于,你们二房受制于大房,我同你家大房结仇,嫋嫋若是嫁给你,将来进了楼家,大房若想刁难她,你要如何保护她不受欺负?”曦滢一针见血的指出二人关系的痛点。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二人的兴奋,楼垚犯了难,因为他的确无法给出答案,二房整体还受着大房的辖制,在楼家根本没有什么话语权,这是不争的事实,他不愿意说空话骗曦滢和程少商,况且以他的道行,根本骗不了她 。 曦滢见他陷入两难,便放缓了语气:“不如这样吧,我提一个条件,如果你能做到,我便不反对你们的婚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楼垚身上,清晰地说道,“最低的要求,是你婚后必须和嫋嫋搬出来单住,远离楼家大房的是非;若是你们二房能彻底与大房切割,另立门户,那自然是最好的。作为补偿 —— 你们二房若因此失去河东楼家的庇护,我可以向陛下举荐你长兄入朝为官,也能保你们二房日后的生计无忧。” 楼垚开始思考这件事的可操作性,陷入了沉思 —— 长兄一向有才华,只是苦于长房压制,若是能借曦滢之力入朝,或许他会愿意与大房切割。 曦滢让楼垚先回去慢慢想,想好了再回答,然后拉着程少商回了房间。 房间里就曦滢和程少商两个人。 “嫋嫋,你跟阿姊说实话,你是真的喜欢楼垚,还是因为他对你好,你才动心的?” 曦滢轻声问道,她怕程少商只是一时感动,误把感激当成了喜欢。 程少商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格外坚定:“我是真的喜欢他。” 曦滢拍拍身边,示意她坐近一点,恨不得从哪里掏出一把瓜子:“跟阿姊说说,你喜欢他哪里?” 程少商脸颊微红,却还是认真地回忆着:“他说我勇毅过人,机智聪慧,说我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她的声音渐渐温柔下来,眼神也变得悠远,“以前在家里,阿母总说我顽劣,不如堂姊温顺;旁人也说我不像个女娘。可阿垚不一样,他说我这样很好,让我不要听信旁人的话,更不要自损自辱。阿姊,除了你之外,他是第一个…… 第一个把我放在心上,实实在在把一颗心捧到我面前的人。” 说着,她还轻轻捧着脸,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阿垚还说,他将来想外放做一方父母官,哪怕去偏僻贫瘠的地方也好,要凭着自己的本事为百姓做事。我会算账,会看文书,还跟着三叔母学了些农桑耕种的知识,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把地方治理好,建设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天地。” 曦滢看着她这副充满期待的模样,心里的担忧渐渐消散。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程少商的头发,笑着说:“好,阿姊知道了。只要你能幸福,阿姊就支持你。” 随即曦滢写了一封信留给程少商:“若是楼垚答应了我的条件,你真的决意嫁给他,三叔一定会寄信给义父义母,到时候你让他们把这个也一并送回去。” 程少商接过来,小心翼翼的收进怀里,开始拉着曦滢腻歪起来。 程少商长于制造,曦滢有心让她研究一些成果出来,并一次向文帝替她请功,但又担心功劳太大落在程少商的身上,会如同三岁小孩儿抱金砖过市,于是跟她说:“经此一役,虽然骅县城内没有受到影响,但城郊却被人劫掠过,趁此机会,你可以历练一番,若能作出一些成果,阿姊回来给你请功。” 程少商点头应下,信誓旦旦自己一定不让阿姊失望。 挺好一孩子,为什么萧元漪偏这么不喜欢呢。 第32章 同路人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晨雾都尚未散尽,城门一开,曦滢一行就出发往宿川方向去了。 春末的日头虽不如盛夏毒辣,但若错过了清晨的凉爽,午后赶路也不大凉快。 出发的时辰太早,车帘半掩着透进些混合这青草香的晨风,曦滢靠在软枕上,正想借着这清静补个回笼觉,可刚闭上眼没片刻,车外就传来惊蛰压低的声音:“将军,三皇子在这里。” 曦滢坐起身打了个哈欠,他来干嘛? 疑惑归疑惑,该打的招呼还是得打的。 “三皇子,大清早的你怎么在这儿?”他们平时可没什么交集。 “我在等你。”文子端迈步走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父皇怕你‘迷路’去了冯翊郡,特地命我随你一同前往宿川县,监督你不得擅自绕路,更不许轻举妄动。” 哦懂了,原来是来盯梢的啊! 文帝哪里是怕她迷路,分明是知道她性子,怕她忍不住去查雍王的底细,故意派个 “眼线” 跟着。 应该不至于担心她投敌,这是怕她作死? 早知道昨天就不提绕路冯翊郡了,提来一个麻烦。 “陛下倒真是费心,” 曦滢失笑,“我不过是去封地看看春耕的境况,难不成还能闯到雍王地盘上惹事?再说春雨靡靡,山路的泥洼子还没干,我犯得着自找罪受?” 文子端将圣旨收起,神色依旧严谨:“父皇担心你安危——冯翊郡是雍王的老巢,他在那里经营几十年了,本事和手里的兵都不是樊昌能比得上的,你就这么几个人,还是暂避锋芒的好。我奉旨随行,还望你不要让我为难 ,再说春末赶路本就怕遇着连阴雨,若再绕路,咱们说不定要在山里困上好几天,到时候误了宿川的春耕查看,反而不美。” 文子端说着掏出舆图,指着宿川县的位置:“你看,从骅县到宿川,这条官道最是稳妥,沿途有三处驿馆可歇脚避暑;若是绕去冯翊郡,需多走两百里山路,且近日多雨,山路易滑,还容易遇到山洪,根本不适合赶路。” 曦滢见三皇子把路线规划得明明白白,故意逗他:“三殿下,可我听说冯翊郡的新麦正灌浆,长势正好,离宿川县也不算远,若是顺道去看看,还能察访下春耕的情况,陛下应当不会怪罪吧?” 文子端立刻抬眼,眼神锐利了几分,手里握着的折扇却没动,春末的风还带着凉,倒用不上扇风:“你别玩笑,陛下明确吩咐不让你靠近冯翊郡。我既领了旨,便要尽到监督之责,绝不会让你有机会涉险 。再说春耕察访自有地方官负责,哪用得着你这个公主亲自跑一趟?” “我这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曦滢故意拖长了语调,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巧的竹扇,慢悠悠地摇着,“话说回来,你这个常年居庙堂之高的,难得出来,不如趁这机会看看江湖之远的民情 —— 你看路边那些田垄,正是农忙的时候,若是雍王真敢谋反,战火一烧,误了农时,百姓们今年的收成可就没着落,舅父到时候头疼的地方可就多了。”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这话说得真好!” 文子端眼睛一亮,忍不住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赞叹,“既有心怀天下的格局,又有体恤百姓的细腻,倒是我之前小觑了你。” 曦滢语塞,时代太早了就会这样,引经据典容易被误以为是原创,如今就连那个楼都还没影呢,这就是知识的诅咒啊,立刻找补一个版权声明:“这倒也不是我说的,是前朝旧人留下的话。” 文子端咀嚼着曦滢的话,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目光投向路边的农田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渐渐变得锐利:“前些年战乱刚平,百姓好不容易能安稳种几季庄稼,有如今的生计,已是不易。若是雍王真敢谋反,便是毁了这太平,毁了百姓的活路,我定不饶他。” 文子端也算是勇气可嘉,可惜只能算是嘴上说得轻巧,雍王要是真反,能怎么个不饶他法?冲到雍王面前还不够人家砍一刀的。 曦滢懒得接这话:“三皇子还是先上车吧,你既然挑了这条路,再耽搁下去,天黑前可到不了下一个驿馆。” 两队人马合并,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向宿川县行进。 同行人多了三皇子,曦滢有点烦,因为她没办法跟自己走的时候那样想干嘛干嘛了。 虽然大多时候还是各自坐各自的车,但三皇子却会时常来找曦滢论政。 曦滢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农田,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 文帝到底是咋想的呢? 好好的,让皇子和将军搅合在一起,又是监督又是论政的,难道是因为凌不疑被他安排进了东宫,帮太子处理军务,所以就想把自己拉来给三皇子搭个伴,给三皇子 “配平”? 这天日头渐渐爬至中天,春末的暖意裹着尘土味飘来,车轮碾过官道的节奏也慢了些。 一行人停在树荫下休息。 曦滢和文子端在树下找了块平整的青石,谷雨和文子端的随从分别递上凉茶与点心。 文子端捏着茶盏,目光落在不远处田垄里劳作的农户身上,忽然开口,语气比先前沉了几分:“其实这次随行,父皇除了让我盯着你,还跟我提了件大事 —— 他打算秋收后在全国推行度田令,重新丈量所有田亩,按田亩多少征税,要补国库的亏空,也让赋税能匀些给百姓。” 曦滢刚咬下一口绿豆糕,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度田令?三殿下觉得,这政令真能推得下去?” 文子端眉头微蹙,指尖在茶盏沿划了圈,冷硬的性子显露无疑:“为何推不下去?如今地方豪强藏了多少私田?淮南郡去年就查出有世家瞒报上千亩良田,把赋税都转嫁给小农户,闹得民怨沸腾。若派钦差下去盯着,谁敢瞒报就治谁的罪,豪强要是敢反抗,便调兵压制 —— 对付这些蛀虫,就得用硬手段。” “硬手段?” 曦滢轻笑一声。 文子端的意思是要对着自己建国的同盟搞硬手段? 崩自己的基本盘? 你手下有“我”,我反了你还有谁? 第33章 度田 曦滢将手里的点心渣拍掉,语气毫不留情:“三殿下只觉得他们是豪强,可你忘了,这群人里,半数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开国功臣,剩下的也多是盘踞地方百年的望族,族中子弟要么在朝为官,要么掌控着地方的盐铁商路 —— 他们手里握着的,不单是私田,更是国家的税基。” 文子端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他冷硬的性子容不得半分妥协,硬声反驳:“可豪强瞒报田亩、私藏佃户,早已侵蚀国库,若不整治,长此以往……” 曦滢靠在柳树上,指尖捏着扇柄轻轻转动,竹扇慢悠悠地摇着,风里带着春末的暖意:“朝廷直接冲击豪强们的既得利益,他们的财富、权利,还有依附于他们的劳动力,一旦大幅缩水,砸人饭碗如同杀人父母,到时候不用雍王挑唆,你猜他们会如何抱团抵制?” “你道戾帝为什么溃得那么快?他登基后大刀阔斧查抄豪强田产,结果呢?不到半年,东起青州、西至凉州,十余个郡的豪强联合起兵,连京畿之地都有人响应 —— 不就是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才把自己逼到众叛亲离的地步么。” 还真当戾帝是穿越者,文帝是位面之子啊,不过是妥协的艺术,文帝若是不妥协,王朝说不定崩得比戾帝更快:“其中的弯弯绕多着呢。” 文子端眼神一凛,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愿闻其详。” 他虽坚持要整治豪强,却也知道曦滢说的是实情,只是不愿承认自己之前的想法太过简单。 曦滢靠在柳树上,慢悠悠地摇着扇子:“地方官僚和豪强本来就是捆绑在一起的,要不他们本身就出自豪强,即使不是,他们也多有姻旧,同气连枝,本就是官豪一体,叫他们度田,必然优饶豪右,侵刻羸弱,你能如何?” 曦滢转过头,目光落在文子端脸上,她看着文子端骤然沉下去的脸色,继续道:“到时候,农民受不了盘剥会逃亡,豪强不满清查会反抗,一边是民怨沸腾,一边是地方动荡,你猜国家会如何?” 文子端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折扇的竹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会天下大乱。 “难道这件事就只能搁置,眼睁睁看着豪强继续吞并田产、偷逃赋税?” 他不甘心地追问,语气里带着冷硬派的执拗,仿佛不得到一个 “能解决” 的答案,就绝不会罢休。 曦滢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起来:“不,当然要做,前朝和戾帝留下的问题太现实了——土地兼并失控,很多农户连立锥之地都没有;户籍体系崩溃,半数人口不在朝廷户籍上;国库更是空虚,这些问题都是悬在朝廷头上的刀,若不解决,迟早要出大事。这件事情必须得做,若陛下携开国之势都不做,后面的人就更难做了。” 文子端没想到只是随意的一次谈话会进行到这里,于是有了些急切:“那曦滢你以为,这件事该如何做?” 文子端着了急,甚至一反常态的叫了她的名字,这声 “曦滢” 出口,连文子端自己都愣了愣 —— 他平日里要么称 “宿川侯”,要么称 “将军”,还是第一次如此随意地叫她的名字。 他下意识地想改口,却见曦滢笑着抬起扇子,扇面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力道刚刚好,懵逼不伤脑,却带着几分调侃:“饭要不要我咀嚼好了喂殿下嘴里?陛下尚未下令,你自己先想想吧。” 还真拿自己当幕僚了?自己想去吧。 说完,曦滢在文子端错愕的目光下,摇着扇子回自己车上。 曦滢的马车轱辘重新滚动起来,车帘缝隙里还能瞥见文子端站在柳树下的身影 —— 他依旧维持着被敲额头时的姿势,手里攥着折扇,眉头拧得紧紧的,显然还在琢磨曦滢的话。 谷雨给曦滢续了杯凉茶,忍不住笑道:“将军方才那一下,可把三皇子给问住了,瞧他那模样,怕是得琢磨一路。” 曦滢端着茶盏,指尖划过杯沿:“正该让他自己琢磨一路,别来烦我。” 果然,接下来的路程里,文子端没再频繁找曦滢论政,曦滢安生了不少。 经过几天的赶路,终于进入了宿川地界,没惊动什么人,一行人低调的进入曦滢的庄园落脚。 春末的宿川满眼皆是生机,田垄里的新麦长势喜人,村落间的小道旁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空气里都带着泥土的清香。 三皇子好奇的打量着曦滢的庄园,满脑子都还是度田:“宿川侯的庄园打理得不错,只是不知……” “殿下打住, 我这庄园和旁的庄园可不一样,这里的固定财产,家里几口人,人均几亩地,可都是登记在案,没有半点私藏的 —— 可别打我这小庄园的主意,我这会儿正培育良种呢,可经不起你折腾,上别处折腾去。” 指路你母家的庄园,越家的庄园二十年前可就占了半个县,怎么都比她这小庄园抗折腾的。 文子端被她说得一愣,随即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收起了试探的心思 —— 看来这沈曦滢,是真把他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不过她说什么,良种? 文子端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冷硬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探究:“那你说得良种是什么?” 这个他也感兴趣! “海外来的粮食,今年种了一批。”无非就是土豆红薯什么的,除了宿川,在都城曦滢也种了一小片。 好不好吃另说,填饱肚子要紧。 除此之外,还种了一小片棉花。 “三殿下事忙,打算在我这简陋的庄子呆几天啊?”曦滢惦记着去找老军医的事儿,可没多少时间跟文子端耗在这里。 文子端却半点不着急,语气平淡地说:“我既跟你一起来,自然是要跟你一同回京城的,左右我不过是个闲散皇子,正好在宿川看看地方民情,也算是为日后推行度田令做些准备。” 看来这三皇子是铁了心要跟着她,想亲自去是走不了了。 既然如此,只能派亲信和护卫悄悄去山里,把老军医礼貌的 “请” 到庄园来问话,免得被文子端察觉异常,又生出新的事端。 第34章 宿川 次日清晨,天刚擦亮,曦滢便披了件素色布衫,打算去庄园东侧的麦田和试验田查看。 刚走出房门,就见文子端站在院中的梧桐树下,手里攥着折扇,目光正盯着远处起伏的田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殿下倒起得早。” 曦滢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晨起的清爽。 文子端转头看她,冷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左右无事,不如随你去看看庄园的农务。” 他嘴上说得平静,心里却还惦记着昨日曦滢提的 “良种”—— 能让她特意留出地块培育的作物,定有特别之处,他倒想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模样。 曦滢挑眉,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却也不戳破,只做了个 “请” 的手势:“那便一同走吧,正好让殿下看看,我这小庄园的春耕做得如何。” 两人并肩沿着田埂往前走,沿途不时遇到早起的庄户。 农户们扛着锄头、提着水桶去田间,见了曦滢便恭敬地行礼 —— 从开春起曦滢便派人在宿川推行新的耕作法子,在庄子里增加了耕牛,发了一批新的麦种,又划了一大片地说要种别的东西。 短短半年,庄园倒是忙得热热闹闹风生水起。 走到一片麦田旁,曦滢停下脚步,弯腰拨弄了一下麦秆,指尖拂过饱满的麦穗,对文子端说:“春末正是小麦灌浆的关键时候,得盯着水肥,若是缺水缺肥,麦穗就会空瘪。我让人在田边挖了引水渠,从山涧引了活水过来,这样即便少雨,也能及时灌溉。” 文子端顺着她的动作看去,只见成片的麦田绿油油的,麦穗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田埂旁的引水渠里水流潺潺,几个农户正拿着木瓢,给长势稍弱的麦苗补肥。 他沉默片刻,目光里多了几分认可:“你我几乎同龄,但你却似乎什么都知道,子端佩服。” “我懂的,自然都是师傅教的。”曦滢笑了,至于哪个师傅,就不必说了,况且真要说年龄,若是从宇宙大爆炸开始算起,文子端活的天数都够不上自己存在的年份的零头。 文子端沉默许久,忽然开口:“若人人的土地都能和你的庄子这般丰产,或许度田就不会这般困难了。” 曦滢转头看他,见他冷硬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柔和:“看来三皇子还真是想了一路啊。” 天下初定即强行改革的确也是度田没成功的一大原因,毕竟战乱刚平,流民遍地,豪强与朝廷尚在调和,此时推行度田引发的抱团反抗难以解决。若能先花个五到十年,通过 “假民公田”(将国家掌握的无主土地借给流民)、和减免赋税( “三十税一”),让农民附着于土地,形成 有产者支持稳定的基层基础。 农民有了自己的田亩,会更期待度田能遏制豪强侵占,从被动观望到主动支持。 文子端没接话,而是走到不远处的良种试验田旁,看着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地块,眉头微蹙:“这就是你说的良种?看着倒和寻常庄稼不一样。” 只见地里的作物藤蔓贴着地面生长,叶片宽大肥厚,和旁边的小麦截然不同,更像是野菜。 曦滢笑着解释:“这是从海外传来的作物,叫红薯,别看它长得不起眼,埋在土里的根茎能当粮食,而且耐旱耐贫瘠,就算遇到荒年,也能有收成。我特意留了这块地试种,都城附近也种了一块。” 文子端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若真能像你说的这样,倒是能解不少地方的粮荒。” 他原以为曦滢只是个懂领兵打仗的将军,却没想到她对农务也如此上心,连海外的作物都能找来。 在封地的日子,曦滢悠闲得很。 不是在写写画画,就是在打棋谱看星象。 文子端见不得她无所事事,本想拉着她一起到处看看,无奈曦滢实在太宅了,开口闭口:“我这辈子都奔波了几十年了,消停休息几天也不行?” 文子端没招,只好自己出去了。 随后的几天,文子端不是在曦滢的田庄里看来看去,就是进宿川县去体察民情,曦滢几乎没见他人影。 又过了几日,冯翊郡方向传来消息,说是雍王家里办喜事,整个城都热闹无比,但整个冯翊郡却变得宽进严出,很不寻常。 结合文帝召见雍王,但他却没有要动的迹象,曦滢觉得不妙。 除了加派了人手盯着雍王的动向,还特意半夜三更爬起来观星。 没想到文子端也没睡,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推窗就看见一袭白衣的曦滢躺在院中的竹编躺椅上看星星。 月光下,他见一袭白衣的曦滢躺在躺椅上,如瀑一般的黑发散开来,眼神专注地盯着夜空,连他走近都没察觉。 瓜田李下,按说他该避开,可鬼使神差的,文子端还是走了过去,在躺椅旁的石凳上坐下,开口问她:“这么晚还不睡,在这里看星星?难不成星星里能看出粮食收成?” 曦滢沉默了许久,忽然说:“荧惑犯奎宿,则兵戈起,又不太平了。” 文子端奇了,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竟然相信这个。 见文子端不相信,曦滢也不强求:“东北方向,是冯翊郡。” 文子端原本只当是曦滢为了去冯翊郡打探情况,想出来的借口,可听她语气郑重,不像是玩笑,心里也多了几分警惕。 谁知曦滢并未提自己要去冯翊郡,反而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三皇子还是先回都城吧,宿川离冯翊郡太近,若是真的开战,战火怕是会燎到这里,你留在这儿太危险。” “我走了,你就好去凑热闹了?”文子端笑了。 “我手里这点家兵,对上雍王就是杯水车薪,凑什么热闹?” 曦滢也笑了,语气却多了几分坚定,“但我可以留在这里。宿川是我的封地,也是离冯翊郡最近的城邑,若是雍王真的造反,只要陛下下令,兵符一到我可以立刻就近,领右扶风的屯兵驰援,总比从都城派兵过来快上些 —— 战场瞬息万变,这点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了。” 文子端闻言,沉默许久,终于下了决定:“若真如此,我更不能走了。” “若雍王知道你在这里,把你抓去祭旗,我可赔不起舅父这么大一个好儿子。”曦滢说。 文子端却没笑,反问她:“那你不害怕吗?雍王十几岁就在马背上打天下,打了一辈子了。” 曦滢轻笑:“巧了,我也十多岁就替陛下打天下了。” 第35章 嫋嫋的婚事&隐居的老军医 圣驾已经回銮,曦滢写了信派人快马送回去送给了凌不疑,另一方面,又派人在冯翊郡周围打探。 不过冯翊郡的消息未到,来自骅县的信倒先送进了庄园。 那是程少商托雁归山的商队捎来的,信封上还沾着些旅途的尘土,笔触依旧带着初学者的稚嫩,却比往日工整了许多。 曦滢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烛火慢慢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信里说,楼犇虽没松口同意将二房从楼家分出去,却应了楼垚单独立户的请求 —— 这样一来,楼垚和程少商的婚事便少了许多阻碍。 更让人意外的是楼太傅,这次竟也没反对,还主动让人去程家商议聘礼和婚期,楼程两家算是正式开始议亲了。 程始办完了差事,已经去骅县见准女婿了,萧元漪不日也要从都城往骅县去,估计没几天他们就要回都城。 信的最后又写,她在骅县帮助三叔父重建城郊被损坏的屋舍,没辜负阿姊的期望。 曦滢的手指敲了敲手里的竹简,这对小初恋能修成正果也挺好的。 正想着,谷雨端着一碗温好的莲子羹走进来:“将军,夜深了,喝点羹汤暖暖身子吧。” 曦滢接过瓷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心里也多了几分暖意 —— 眼下虽有雍王的事悬着,但能看到身边人安稳顺遂,也算是乱世里的一点慰藉了。 近来风紧,文子端也知道自己不能出去被雍王抓去做文章,于是不再往庄园外面去了,而是在曦滢的田庄出没。 这天午后,曦滢难得来了兴致,让人在院中的梧桐树下摆了棋盘,邀文子端对弈。 文子端的棋风同他的性子一般,凌厉又直接,落子毫不拖泥带水,倒是也同棋风温和的曦滢下了个旗鼓相当。 此时文子端正握着棋子,正琢磨着如何破局。 惊蛰如平常回事一般从院外进来,走到她身边俯身耳语:“将军,谷雨已经把人从山里请回来了,此刻在后山小院等着。” 曦滢不动声色:“知道了。” 文子端也不看棋局了,问道:“是冯翊郡有什么消息了吗?” 曦滢笑了笑:“不是,是一些琐事。” 文子端看着她眼底的从容,倒也没再多问,只指了指棋盘:“若你有事便先去,我这一步棋,怕是还要想许久,等你回来再续也不迟。” 曦滢趁机打趣他:“那殿下可得守好棋盘,可别趁我不在,悄悄动我棋子 —— 我可是记着现在的局势呢。” “快去快去,我还不至于做这种事。”文子端知她只是在开玩笑,也不计较,让她快走。 曦滢便也不再客套,抬脚往后面去了。 文子端看着她匆忙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曦滢的神色虽然没什么变化,不过按她近来惫懒的模样,寻常庄务多半是派农官去处理,今日这般积极,不像是处理寻常琐事的样子。 不过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住了跟上去的念头 —— 他虽奉命监督曦滢不许搞事,却也知道不是所有事都需要他掌控。 曦滢快步走到后山的小院,推开门就看见谷雨正陪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着。 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布满皱纹,神色有些紧张,十五年过去,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寻常的农夫,全然看不出他的行伍或者医者气质了。 见了曦滢,他便想起身行礼,却被曦滢抬手按住:“李医官,本来该亲自登门的,奈何分身乏术,只好派人请您来一趟,还望你见谅。” “您…… 您折煞老朽了。” 老头听到 “李医官” 三个字,身体明显哆嗦了一下,惊弓之鸟一般的眼神里闪过几分慌乱,连忙低下头,“老朽早已不是什么医官,只是山里一个普通的农户,不知大人大老远召老朽来,是有何事?” 曦滢看了眼站在门边的惊蛰,惊蛰会意,悄悄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院门,将小院与外界隔离开来。 曦滢在李医官对面的主位坐下:“李医官明知故问了,在下找您的原因,自然就是您隐居山林的原因。” “大人,事情已经过了十多年了,口说无凭,又多说何益?”李医官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里满是恐惧,像是怕触碰什么禁忌。 曦滢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不必管我知道了有何益,只需要告诉我,当年孤城外的瘴气到底是何情形。” 李医官听到 “孤城” 二字,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几分恐惧,嘴唇动了动,却讷讷不敢吐口。 曦滢看着他这副模样,放缓了语气,轻声道:“想来改名换姓东躲西藏的日子不好过吧?若你愿意给我解惑,在下的庄园,可给你一个绝对安全的容身之处。” 李医官沉默了许久,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垂着头,声音沙哑地开口:“当年…… 当年孤城外的林子里的确有瘴气,但那瘴气只是寻常的山林湿气郁结而成,毒性极轻,最多让人头晕乏力,绝不会立刻致命。”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年的场景,眼神里满是痛苦:“那些死在林子里的斥候,还有后来的老乾安王,我都去看过 —— 他们身上都有明显的刀伤,伤口整齐,一看就是被人用利器杀死的,根本不是死于瘴气,只是当年形势复杂,我若是说出来,怕是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只能跟着逃出来,躲进山里不敢露面。” “还有一件事。” 李医官的声音压得更低,“当时跟着斥候出去的还有几匹战马,后来战马自己跑回了营帐,身上没有任何伤 —— 人都死了,马却好好的,这里面的蹊跷,大人您应该能想明白。” 人杀了,马舍不得杀,果然乱世之中,人的命还不如马贵。 曦滢的脸沉了下来:“这么说来,老乾安王也不该死在林子里咯?” “虽鄙人是小越侯帐下的医士,但的确也在林子里看见了老乾安王的尸身,他也是被人杀死的。” 她看着李医官,语气郑重:“李医官,多谢您告知实情。您放心,我会派人保护您的安全,在庄园里给您安排一处住处,您以后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李医官听到这话,眼圈微微泛红,重重地磕了个头:“老朽…… 老朽多谢大人庇护!” 第36章 冯翊生乱 冯翊郡方面传来讯息,何将军一家已经带着亲眷部曲抵达,若是雍王真的要发难,应该也不会拖延太久。 毕竟是过来结亲的,或许是为了不引起雍王的紧张,或许真的只是何勇一时托大,他竟然让部曲都驻扎在了城外几里的地方,只带了百余名护卫带着何昭君的嫁妆进了城。 曦滢看了直摇头,这般示好,跟猫科动物对敌人翻肚皮有什么区别? 若雍王真要动手,何勇身边那点人手,连护着亲眷突围都难,再大的本事也无处施展。 都是同袍,曦滢也不那么忍心看何氏满门栽在雍王手里。 稍作思索,曦滢便召来家将统领萧策,命他以送贺礼的名义去城外见何勇,悄悄提点他多加防备,最好能趁机将部分部曲带入城侧的驿站驻扎,也好有个照应。 萧策是她的副手,早年与何勇在军营中见过几面,何勇知道他是谁的人,由他去最合适不过。 曦滢本以为何勇会因此改变主意,至少多带些人马进城。 可直到暮色沉沉,萧策才从冯翊郡赶回,带回的不是何勇调整部署的消息,而是一枚沉甸甸的青铜印信 —— 那是何勇统领部曲的兵符印信,上面还刻着他的名号,边缘因常年摩挲而泛着温润的包浆。 “将军,何将军说他进城后便察觉不对了。” 萧策风尘仆仆地站在堂中,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字字清晰,“雍王派去‘迎接’的人,都带着武器,城门口的守卫森严。只是他这次带亲眷来是结亲的,若是突然调兵进城,反倒会让雍王抓住把柄,说他蓄意挑事。”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封何勇手写的短笺,双手递上:“他说他已经将此事同家将交代过了,印信托付给将军,若是雍王未曾发难,时候把印信还他就是,若雍王真的发难,他遭遇不测,恳请将军带领何家部曲,务必将雍王堵死在冯翊郡内,别让兵灾祸及周边各个郡县。” “何将军有一事相求,他说,他为国效力,一家战死在所不惜,只是他的女儿何昭君,和垂髫幼子希望将军搭救。” 曦滢沉默许久:“我答应了,给他传讯,若真到那个关头,把他们送出雍王府,我定派人接应他们出城。” 萧策领命出去。 曦滢捏着那枚印信,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压得她心口发沉。 何勇这是把全家的性命,还有两千部曲的安危,都托付给她了。 何将军是不是太相信她了些。 一旁的文子端有些担忧的看向曦滢:“何家那两千部曲虽都是精锐,可雍王屯兵多年,不仅人数占优,还有城池可守。就凭这点人手,怕是杯水车薪,你……” 曦滢的目光看着远方的麦田,是以并没有看见文子端的表情,叹了一口气:“事在人为吧,雍王不发难最好,若真点起战火,文死谏,武死战,职司所在,我等就是拼死,也得把他留在冯翊郡。” 此言一出,曦滢自己都怔了一瞬,总把这话挂在嘴边的那位,现在应该也喝过孟婆汤了吧? 转头不经意间看见文子端担忧的表情,爽朗一笑:“放心吧,我命大着呢。” ------------------------------------- 冯翊郡,雍王府 雍王的世子大婚,冯翊郡的夜色本该被婚宴的喜庆点亮,可雍王府内却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 婚宴上何勇严辞拒绝了雍王联手反叛的“请求”,大声呵斥:“逆贼,我何家绝不与你同流合污!” 世子不再伪装:“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罢,肖世子摔杯为号,门外的护卫呼啦啦冲进来,持刀相向。 “雍王!你竟敢在婚宴上动兵,就不怕陛下问罪吗?” 何勇胳膊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袍,他高声呵斥。 雍王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印信,眼神冷得像冰:“问罪?等本王拿下冯翊郡,再挥师京城,这天下都是本王的,谁还能问本王的罪?” 他抬手一挥,“给本王上!一个不留!” 何家的男丁在护卫手里夺下利刃,护着女眷和幼子杀出了一条血路,不断有何家的子弟和亲兵倒在红绸上,喜庆的灯笼早就被砍得七零八落,火焰舔舐着廊柱,浓烟滚滚。 何家人见状,当机立断劈砍了更多的灯笼,整个门廊的红绸都燃烧起来。 在雁归山门人的接应之下,一路逃离了雍王府。 雍王的护卫追到一个死胡同时,只见到了何昭君褪下的喜服。 一行人被人带着,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从暗道出口钻了出来,外面已是冯翊郡的城郊。 线人还急着去宿川的方向传讯,燃眉之急已解,何家的妇孺可以自己逃命去了。 何昭君一把拉住了他:“你要去哪?” “冯翊郡生乱,我自然去求援,你们驾车离开就是,马车里有可以更换的衣服,若是遇到人盘问,别傻傻的说自己是谁。” “不行!” 何昭君突然拉住线人的袖子,眼神坚定,“城外三里有我何家的部曲,你带我去,我们带人杀回去救阿父!” 虽没上过战场,但到现在她必须担起一些责任了。 何昭君一辈子都会记得刚才阿父把她们交给面前这个人时,她不愿离去挨的一巴掌。 “昭君,阿父只能护你们到这里了,未来你要保护好你的弟弟和未出世的子侄,不可再任性了。” 从此之后她要将责任挑在肩上。 现在,她要回援。 线人急得直跺脚:“何娘子,你阿父已经安排好了,沈将军很快就会带援兵来!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我不怕死!” 何昭君攥紧拳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坚定,“阿父和阿兄们还在里面,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线人脸色一变:“不好,雍王的人追来了!快躲起来!” 他拉着何家人,钻进旁边的灌木丛,屏住呼吸,看着一队骑兵呼啸而过,朝着林子里来。 这下没办法把人扔下了。 第37章 黑水营·冯翊郡版 次日天尚未亮,冯翊方向来的飞鸟终于飞来。 惊蛰匆匆的拿着消息去找了曦滢。 曦滢早已听到声音披衣坐起,案上的烛火还燃着,她见惊蛰的表情不好,问:“事发了?” 惊蛰点头:“昨夜婚礼,雍王果然发难了。” 曦滢开始往自己的短打外披挂铠甲:“叫他们准备出发。” 惊蛰匆匆出去,听到外面动静的文子端走进来,便看见一身戎装的曦滢,也不含糊,快步走到兵器架旁拿起自己的佩剑:“我与你同去,总不能让你独自面对雍王的重兵。” 曦滢扣甲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语气冷静得近乎严肃:“兵力悬殊,我能做的不过是在外围牵制,争取时间。三殿下还是立刻回京城向陛下求援才是。” 文子端却坚持:“就算要回都城,我也得亲眼看见才能回去。” 他倒不是非要和曦滢共存亡,但他不能拿着半截消息就跑,万一有信息差怎么办。 “我若只听你一面之词便回京城,陛下问起冯翊具体局势,我如何对答?” 文子端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至少让我亲眼看到战场情形,才能把消息准确带给陛下,你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若真到危急时刻,我自会设法脱身。” 曦滢看了他一眼,随便吧。 一队人马疾驰至何家部曲的营帐,先来一步的萧策已经拿着何勇的印信将何家的家兵收拢,枕戈待旦。 有些意外的,何勇的五个儿子,除了长子被困在城内,幼子被何昭君带走,剩下三位居然狼狈突出冯翊,辗转回到了何家军的营地。 本来曦滢以为他们会想拿回指挥权的,没想到三兄弟竟然非常诚恳的请求曦滢守望相助。 曦滢这些日子虽然人没来,但何家家兵的情况和冯翊郡的舆图她都早已烂熟于心,一到营地便有数道军令发出,三兄弟各领兵马依次待发。 文子端勒马同曦滢并辔而行,一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路。 将近午时,冯翊郡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城门紧闭,城墙上插满雍王的玄色旗帜,守军手持弓箭来回巡视,连城墙下的护城河都架起了吊桥 —— 显然雍王早已做好防备。 曦滢抬手勒住马缰,队伍瞬间停驻。 她眯眼观察地形,冯翊郡南门正对一片开阔地,易攻难守;东门紧邻河道,水流湍急;唯有西北侧是片低矮丘陵,树木丛生,最适合设伏。 两千余人,四路分兵朝着冯翊的城楼之下疾驰而去。 曦滢也亲自领着一路人马,她握紧长枪,目光扫过剩下的五百余人:“余下的随我守南门,列拒马阵!” 将士们迅速行动,拒马桩很快在南门外排成三道防线,长枪兵在前,弓箭手在后,严阵以待。 文子端走到曦滢身边,声音有些忧虑:“雍王手握重兵,你这点人还分兵……” 这是她想的吗?分了还能四处点火,不分只能在这里等着被一锅端。 “若不分兵,我们只能在南门被动挨打,雍王想突围随时能走,能拖一刻是一刻。” 曦滢打断他,目光始终盯着城门,“不能让兵祸由着雍王的意思肆意蔓延,我不能退。” 这不就是黑水营·冯翊郡版吗?优势是她应该不需要饿着肚子死守两个月。 话音刚落,城门突然 “嘎吱” 作响,吊桥缓缓放下。 一队骑兵率先冲了出来,为首的将领身披重甲,手持大刀,正是雍王的部将,他勒住马,朝着曦滢的队伍大喊:“识相的速速退去,否则踏平你的队伍!” 曦滢冷笑一声:“逆贼也敢猖狂!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是家国大义!” 说罢,她拉满手里的硬弓,箭簇直取那将领咽喉。 将领慌忙举刀抵挡,“铛” 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这就是一个信号,双方的箭矢交织,刺入铠甲的闷响、刀剑碰撞的锐鸣、士兵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南门下很快染满鲜血。 曦滢的人马虽少,却个个精锐,加上拒马阵的阻拦,雍王的士兵一时竟难以突破。 可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敌军从城门涌出,曦滢的队伍渐渐覆盖不到,防线开始松动。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突然升起浓烟,伴随着几声巨响 —— 是萧策的伏兵得手了。 护城河上的吊桥被火箭点燃,浓烟滚滚,突围的士兵见状,顿时乱了阵脚。 雍王在城楼上看得真切,沈曦滢脸上的青鬼面甲就是她的名牌,他哪还能不知道来者何人,气得咬牙切齿。 “废物!连这点人都打不过!” 他知道再拖下去必横生枝节,当即亲自披甲,带着两千精锐从南门冲了出来,“沈翎!本王今日非要杀了你!” 雍王的大刀势大力沉,曦滢举枪抵挡,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两人战在一处,雍王的招式狠戾,招招致命,显然是想尽快解决她。 曦滢一边应对,一边留意着战场局势,见雍王的精锐朝着防线缺口冲去,心中一紧 —— 那是文子端所在的位置。 文子端见状,拔出佩剑,带领后侧的护卫冲上前,堵住缺口:“休想过去!” 曦滢瞅准雍王的破绽,长枪一挑,刺中他的铠甲缝隙。 雍王挥刀试图逼退曦滢,知道这一击很难达成目标,咬牙喊道:“回撤!” 敌军纷纷回撤,萧策的伏兵立刻发起猛攻,火箭如雨般落下,若能一口气擒住雍王,事情就结束了。 可雍王的精锐毕竟人数众多,为他垫背的也多,硬生生退了回去。 曦滢看着雍王的背影,却没有追击 —— 她手里的人马已伤亡过半,她勒住马,看着满地狼藉的战场,鲜血染红了护城河的水:“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守住冯翊郡城门,等陛下的援军来。” 文子端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染血的铠甲,沉声道:“我这就回京城,催陛下速发援军。” 曦滢迅速的给他写了简略的军报,目光看向城门内:“务必尽快,你看到了,兵力悬殊,我不能保证自己能坚持多久。”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冯翊郡的城墙上,染血的旗帜在风中飘荡。 曦滢站在南门下,手中长枪拄在地上,身后是疲惫将士 —— 这场牵制战,他们暂时没输,可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第38章 求援&冷箭 一日后,昼夜不停赶路的文子端终于回到都城,军报进城的时候,已经半夜,层层核验之后,终于开了城门把文子端放进去。 文帝还从未见过文子端如此狼狈的样子,浑身覆着尘土与征尘,连衣袍下摆都沾着干涸的泥点。 文子端从怀中掏出一卷用牛皮绳捆扎的竹简 —— 那是曦滢在冯翊郡南门阵前匆匆写就的,竹片上的字迹潦草,边缘还沾着几点干涸的血渍,连捆扎的牛皮绳都被血浸得发硬。 “父皇,您先看这个。” 他递竹简的手还带着赶路后的颤抖,指腹蹭过竹片粗糙的纹理,声音沙哑得厉害,“雍王反了!” 文帝将竹简缓缓展开,目光顺着竹片上的字迹逐行移动,手指捏着竹片的力度渐渐加重。 烛火下,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待看完最后一片竹片,他猛地将竹简拍在御案上,竹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沉声道:“曹成!传朕旨意,召太子、凌不疑、崔佑、小越侯、楼太傅即刻进宫议事!” 不过半个时辰,宣德殿内已聚满了重臣。烛火摇曳,映得众人神色各异,文子端站在殿中,先将冯翊郡的情形一五一十道来:“雍王父子借着世子大婚的由头,设下鸿门宴,待何将军一家入府后便突然发难,意图胁迫何将军一同谋反。此事显然蓄谋已久,连城外的守军都早已被他控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卷摊开的竹简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父皇,如今宿川侯正领着何家两千部曲,在冯翊郡城外与雍王的两万重兵对峙。儿臣离城时,她的人马已伤亡近半,城防岌岌可危,她在竹简上的‘恐难久撑’四字并非危言耸听,亲口说不知还能抵挡多久 —— 发兵平叛一事,刻不容缓!” “什么?” 后排的凌不疑原本沉稳的脸上满是震惊,他被传进宫时只知雍王谋反,却不知曦滢也卷入其中,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御案上的竹简,声音都带着几分发紧,“三殿下是说,曦 —— 宿川侯也在冯翊郡?” “三弟,雍王乃是最先追随父皇大业的老臣,儿臣觉得,当以招安为主,以表父皇心怀仁德,未忘旧臣情谊。”太子谏言道,他向来是以和为贵的,此刻依旧不愿轻易动武。 “万事一到太子殿下手上,总是显得这么一团和气,可是那雍王既然做下了这等辜恩负德的行径,哪里还讲什么君臣之义?”他家的皇子遭了难,小越侯自然不可能息事宁人,况且他一向是同宣氏唱反调的。 三皇子说:“小越侯所言甚是,若要朝廷稳固,就必须用重典,杀一儆百。” 太子一党的楼太傅自然是要向着太子说话:“雍王之悍勇绝不输戾帝,当初也唯有霍家军可以为之匹敌,三皇子,你轻易的一句平叛,谁去平?如今的朝中已经找不到第二个霍翀了。” 文子端冷声道:“若非何将军和宿川侯将雍王父子堵截在冯翊郡内,诸位也无法在此,镇定的商议,是战还是和了。” 文帝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边缘,听着众人争论,脸色越来越沉,待听到太子依旧坚持招安,他终于按捺不住怒火:“心怀仁德?旧臣情谊?乱臣贼子跟你有旧情,何将军和安国公主对你没情谊?朕今天问的不是发不发兵,而是派谁去!” 文帝之前虽然也不满意太子的软弱,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冲他砸了杯子。 这是文帝第一次当着众臣的面,对太子发这么大的火。 太子被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地请罪,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唯有烛火跳动的声音,映得竹简上的血迹愈发刺目。 “父皇,儿臣愿往!”文子端奏请道。 “你就没正经上过战场,今天凑什么热闹。”文帝烦着呢。 一旁的崔佑看着僵局,正想上前请战,凌不疑却又比他快了一步,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声音坚定:“陛下,臣请旨!愿领兵驰援冯翊郡,平定雍王叛乱!” “子晟,你……” “陛下,臣与宿川侯携手,定能凯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竹简上,声音低了几分,“若是再慢些,臣担心…… 担心这军报上‘恐难久撑’四字,会成事实。” 文帝终于下定决心,调拨了三万兵马,让凌不疑带兵平叛。 凌不疑领了旨意,连夜便去军营点兵。 三万精锐将士早已接到备战令,甲胄在身、兵刃在手,旌旗猎猎,马蹄踏地的声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只待一声令下便奔赴战场。 ------------------------------------- 而远在冯翊外头的曦滢从文子端离开之后就已经开始想别的辙了。 毕竟谁知道他几天能摇到人呢。 孤军独对十余倍以上差距的重兵,必求奇兵速胜,如果陷入鏖战,那就是找死。 若要靠硬顶,曦滢恐怕真的顶不住几轮了。 擒贼擒王这一招,招不在老,好用就行。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个王最近几轮都不出现了。 “行奇兵速胜——”萧策沉吟,“将军想行险?” “还会有比现在更险的境地么?”曦滢被自己穷笑了。 萧策和何家兄弟纷纷无言以对。 曦滢于是放出了些虚虚实实的消息。 先是“偷听”她和萧策、何家兄弟讨论援军将至,晚上就能合围冯翊一事的雍王探子被巡营的士兵发现,被几乎一路追到了城下。 最后“饮恨”让人跑了。 到了下午,雍王果然被引出来,亲自带着世子和两千精锐,直扑曦滢的营寨。 他决定梭哈一把,在援军赶到之前解决曦滢,挥师都城。 现在的局面,只能说双方都想梭哈。 远远望去,雍王父子身披重甲,在队伍最前方,身后士兵高举玄色旗帜,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曦滢不好对付,雍王决定亲自料理。 两军对垒,双方开始叫阵。 雍王勒马出列,大刀直指带着青鬼面甲的“曦滢”,声如洪钟:“竖子沈翎!本王念你是个将才,若肯归顺,待本王拿下天下,封你为兵马大元帅!若执意顽抗,今日便让你尸骨无存!” 而真正的曦滢,这会儿蹲在树上,居高临下,硬弓拉满。 三箭齐发,冷箭同时命中了雍王和他胯下战马。 战马倒地,雍王被重重压在了马下。 又是一箭,直取肖世子的咽喉。 胜负已定。 第39章 平乱&疯批凌不疑 雍王麾下的士兵见主将落马、世子毙命,主公和继任主公都没了,很难不心生怯意,曦滢当即下令:“降者不杀!只追逃兵,不攻城池!” 冯翊郡内还有守军,若贸然攻城,只会徒增伤亡,不如先稳住阵脚,等文子端摇的援军到来。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马蹄声,伴随着 “凌” 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 凌不疑的三万援军终于赶到了。 这是文子端返回都城的第四日,算上点兵和行军的时间,倒也一点没耽搁。 凌不疑一马当先冲进战场,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站在树下、手里还拿着青鬼面甲的曦滢。 见她虽甲胄染血、发丝沾着尘土,却依旧脊背挺直,四肢健全地立在那里,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下,他勒住马缰,马蹄扬起的尘土溅在马前,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急促:“你没事吧?受伤没?” “我没事,” 曦滢摇了摇头,指了指被士兵押在一旁、腿上插着箭的雍王,“雍王重伤被俘,肖世子已死,剩下的就是打扫战场、清点降兵了。” 来晚点她战场都要打扫干净了。 凌不疑闻言,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随即翻身下马,沉声下令:“命左翼将士接管降兵,登记造册;右翼将士清理战场,收敛阵亡将士遗体;中军随我进城!另外,传军医来,先稳住雍王伤势,不可让他死了!” 曦滢与凌不疑催马并辔进入冯翊,城内街道上的百姓早已闭门不出,窗缝里偶尔透出怯生生的目光。何勇的长子何慎已在婚宴之乱中战死,而何勇本人,是被人在雍王的监狱找到的,刑讯之下,也没几口气了。 没办好文帝交代的任务,何勇无比惭愧,自觉这般回程,还不如死在冯翊,起码落个忠烈。 若他死后何家能得楼家的庇佑,想来应该不会太凄凉,于是他试图托孤何家的女眷,重提了何昭君和楼垚的婚事。 曦滢说:“何将军有所不知,楼垚如今已经和舍妹订亲,若旧事重提,何将军有些恩将仇报了,何家的未来和部曲,还是由您自己康复之后,亲自定夺,好好经营才是。” 何勇闻言,当然只能说没这个恩将仇报的意思,一口气放不下,在何昭君的悉心照顾之下,竟然活着回了都城。 班师回朝,文帝这回亲自出城郊迎三十里,对这个国家来说,冯翊离都城不过数百里,快马一日可达,战略重要性远超陇右和漠北。 若雍王真的突然成功发难挥师都城,很难说现在是个什么局面。 这么想着,文帝亲自扶起曦滢:“阿滢,这次多亏了你呀,朕一定重谢于你。”说着,感情丰沛的文帝开始抹着眼泪说自己听说她卷入冯翊之后有多日夜难安夜不能寐。 曦滢躬身,打断了他的施法:“陛下,冯翊一战,何家部曲伤亡过半,还望陛下能体恤何家忠勇,允他们休整部曲、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另外,雍王谋逆绝非一人之举,其麾下党羽恐仍潜藏朝野,需彻查到底,以绝后患。” 文帝点头,目光扫过身后随驾的文武百官,沉声道:“你说得对。传朕旨意,何家部曲由朝廷拨款抚恤,何家军忠勇可嘉,准何勇其归家休养;宿川侯平定叛乱首功,封镇国大将军,再赐食邑两千。” ------------------------------------- 是夜,廷尉府大狱 潮湿的地牢里弥漫着霉味与铁锈味,雍王被铁链锁在冰冷的刑架上,囚服破烂不堪,腿上的箭簇已被拔出,伤口用粗布草草包扎,却仍有血渍从布下渗出,顺着刑架的铁条滴落在地,积成小小的血洼。 他垂着头,发丝凌乱地遮住脸,全然没了前些日子扬言杀了曦滢的嚣张,只剩狼狈。 凌不疑提着一盏油灯走进牢房,灯芯跳动的火光映得他的侧脸明暗交错,也让雍王的脸愈发狰狞。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影子,正是被一袭黑色大氅罩住的曦滢,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二位好威风啊,竟然将廷尉府大狱的侍卫全都轰走了,怎么,是想与本王私下说说体己话吗?” “风水轮流转,前几日你在冯翊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时候,可想过落得如此下场?”曦滢摘下风帽,露出一个冷笑。 “成王败寇罢了,有什么想不到的,若不是你放冷箭,胜负未可知。” “若非我特意留你一口气,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曦滢向前一步,声音骤然变冷,如寒潭般刺骨,“当年孤城之事、今日谋逆之罪,有些账,总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事已至此,雍王爽快的承认了当年孤城调换劣质军械一事。 “你可知因为你这一己之私,多少将士死在战场上?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凌不疑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仇恨与愤怒交织的情绪,“我请问你,这些年来,午夜梦回时,你睡得可还安心?” 雍王自诩文帝会念旧情留他一命,开口为自己辩解:“本王并没想害死他们,你们年轻,尚不能知我们随圣上征战的这些老臣,内心的煎熬。当年群雄逐鹿,局势不明,谁能料想到圣上到底能否问鼎天下,本王只不过是想给自己备些钱,给自己留条归乡时的退路罢了,本王私下调换军械转卖他人,不曾想,只这么一回,就坏了大事!二位,孤城所破,实非本王所愿。” “这些话,还是等雍王下去之后自己跟他们解释吧。”凌不疑的声音冷得像冰,眼底的火焰却越燃越旺。 “本王以为,他们能撑到援兵到来,可谁知道,他们都没有来,孤城城坡,也不是本王一人所为吧?那援兵迟迟未到的罪过,不该本王来背吧?那援兵迟迟不到的罪责,二位觉得,以圣上的性子,会不会让你们如愿?查个底朝天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凌不疑,你觉得呢?”雍王见状,突然疯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格外刺耳。 凌不疑猝不及防掏出长剑捅向雍王:“不管陛下查不查,你都得死。” 第40章 惩罚 凌不疑每插一刀,便细数一条雍王手里的血债。 “凌不疑,你疯了?”雍王疼得浑身抽搐,声音里满是恐惧,鲜血顺着剑刃往下淌,在地上淌了一片。 曦滢在一旁看着雍王的血溅在凌不疑的脸上,明灭的灯光之下,显得他格外疯批。 “你杀了本王,如何向圣上交代?” 凌不疑却丝毫不在意:“我做事,从来只跟自己交代。” 雍王终于在痛苦中没了气息,身体软软地挂在刑架上,眼睛圆睁着,满是不甘。凌不疑狠狠将长剑插在旁边的木案上,剑刃没入案中大半,他松了松领口,试图平复胸口的起伏。 阿飞和阿放闻声进来,便看见此情景。 凌不疑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纪大人,雍王谋逆败露,问心有愧,现已畏罪自杀。” 小胖一脸为难,这谁能信?但主公这么说了,他们也只好照做。 凌不疑少年老成,虽有时候显得有些阴鸷,但还从未显现出如此疯批的一面,曦滢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色帕子,走上前,没有去看架子上的尸体,只抬眼看向凌不疑:“先把脸擦了吧,血腥味太重,会招来苍蝇。” 凌不疑盯着曦滢递来的帕子,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眼底的猩红尚未褪去,语气带着几分戾气:“他该死。” “我知道他该死。” 曦滢点头,目光没有回避他的眼睛,“雍王谋逆、害了孤城将士,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曦滢的报仇是谁动手无所谓,只要达成目的就行,凌不疑显然不是,他全然是要手刃仇人的类型。 仇恨已经把凌不疑淹没了。 她顿了顿,将帕子塞进他手里,凌不疑的手指攥紧了帕子,细腻的布料蹭过掌心的薄茧。 他看向地上雍王的尸体,又看向曦滢沉静的眼神,胸口的戾气渐渐散去,只剩下一丝疲惫。 曦滢没再看他,转身出去。 凌不疑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雍王,握紧手中的剑,跟着曦滢走出了牢房。 油灯被留在原地,灯光映着地上的血迹,也映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 一个冷静清醒,一个渐归沉稳,而孤城旧案的迷雾,才刚刚开始被拨开。 雍王被凌不疑和曦滢二人审讯之后毙命一事,被廷尉府的纪遵连夜上报了文帝。 没多久二人就被文帝请进了宫里。 准确的说,凌不疑是主动去的,而曦滢是被叫去的。 曦滢进宫的时候,凌不疑已经自己在宣德殿跪了三个时辰了,依旧是一副腰板挺直,头颅高昂的样子。 啧啧,骨头真硬。 曹常侍两头劝架,手忙脚乱,试图把凌不疑拉起来:“哎呀,凌将军你就低个头吧,你在这儿跪着圣上心疼啊。” 凌不疑却充耳不闻,像尊石雕般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曦滢只好也在他身旁跪了,凌不疑目不斜视:“你又没动手,跪在这里做什么?” “竖子!你可知错!”到底是文帝开了口,一声厉喝从里面传来。 殿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文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常服,显然是被这事搅得没了睡意。 “就是平日太纵容你了,如今未审的要犯你都敢杀!这是欺君之罪啊,你让朕如何处置?” 曹常侍求情道: “陛下息怒!凌将军在这都跪了三个时辰了,况且他这身上还有旧伤,要不……” “要不什么!给朕滚进来!”文帝骂骂咧咧,“妙妙也进来!” 曦滢立刻起身,曹常侍连忙要拉凌不疑起来:“凌将军,圣上让你进去了,来,老奴扶你——”可哪怕他使出浑身解数,凌不疑丝毫未动。 “你不用扶他!”文帝见此,怒火冲天,朝凌不疑吼道:“你是很硬是吧!” “好,你很硬,好你个竖子!”文帝气得冒烟,伸起一脚就是踹过去:“我让你硬!” 凌不疑被踹得身子微微歪倒,可他只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瞬间又恢复了笔直的跪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气得文帝又是一脚,凌不疑依旧是个不倒翁。 曦滢站在一旁,看着文帝气得吹胡子瞪眼,凌不疑却一副 “任你打骂我自岿然不动” 的样子,要不是场合不对,都要笑出来了。 文帝气的胸口起伏,指着凌不疑的鼻子“你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是在等朕的第三脚吗?” “陛下所赐皆为君恩,臣,不敢躲。” 瞧着面前这头犟驴,文帝无可奈何,训斥道:“诶呀!你私审雍王,先斩后奏,你把廷尉府和朕还放在眼里吗!你这心里还有不敢二字吗!” 凌不疑不服:“雍王父子手沾无数将士鲜血,又逼得何将军家破人亡,臣杀他,何罪之有?” 文帝瞪他:“那也不用你亲自动手,要杀要剐,一道诏书就可以,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这倒是,非感情驱动的情况下,的确不必亲自动手,不过灭门之仇,仇人都到手边了,能忍住不动手的人恐怕不多。 如果沈翎还活着,应该也会亲自动手的。 文帝的怒火顺便也扫到曦滢:“还有你,凌不疑肆意妄为,你就这么干看着?” 这话就不对了,曦滢和雍王那是往日有怨,近日有仇的,不补刀不错了,还拦着吗? 她又不是个菩萨。 “臣已查得雍王父子还身负其他重案,他们死不足惜!”凌不疑坚持。 “死不足惜,也不用你亲自动手!” “我要给枉死者讨个公道。”凌不疑坚持。 “讨公道,死者死矣,你为何要揪着不放!”文帝有些痛心疾首。 “陛下!” “别说了,子晟啊,朕纵容你也是有底线的,天下百姓的安宁就是朕的底线,戾帝余孽作乱几十年,黎明百姓翘首以盼的平静安宁日子,才过了多久,你就想搅乱朝堂,再搞一个天下大乱不成?” 啧,文帝把真心话明明白白的宣之于口了呀,他果然知道有猫腻,但又粉饰了太平。 任什么国家大事,天下大事,骨子里也脱不出权衡利弊罢了。 闻言,凌不疑终于低了头,弓腰作揖礼:“臣不敢。” 但他也清楚了,要让文帝翻旧案,那是不可能的了,他要的是太平,不是真相。 见凌不疑低头,文帝软下语气:“你带曦滢私审犯人,诛杀未审重犯之事,朕罚你半年食邑,官降——半级——你那廷尉府的官儿别干了,没轻没重的,以后曦滢接手,你俩回去反省吧。” 这惩罚跟没罚有什么区别?文帝还真是一贯的爱大事化小。 曦滢在心里蛐蛐,不过文帝叫她来是干嘛的?天降一官儿? 气氛组?吐槽役? 第41章 敲打&何昭君的追随 曦滢和凌不疑走出宣德殿已经是深夜,檐角的宫灯晕开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落在铺着青石板的宫道上。 “陛下罚你,偏要把我也叫进殿里听着,明摆着是连我一块儿敲打。”空无一人的宫道上,曦滢吐槽。 拿走凌不疑的官给曦滢,或许还试图分化。 文帝:冤枉啊,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只是想借此叫曦滢由武慢慢转文罢了,当官就当官,别出去打打杀杀的,舅舅提心吊胆。 在领会领导意思这一块,曦滢一向是精准拿捏的。 “谁让这件事的上,我俩的立场是一致的呢。”凌不疑走在她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穗子,没什么表情。 的确,在这件事情上,他俩算的上同仇敌忾,文帝要敲打,自然不会落下任何一个。 曦滢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凌不疑,引路的烛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下颌线紧绷的弧度,她便知这人没打算就此停手:“但敲打归敲打,我不相信你会停手——我也不会。” 凌不疑沉吟:“接下来该查援军不到的事情了。” “我已经查到了,”曦滢简单的转述了李医官的话,“有什么用呢?又没有证据。” 曦滢心里早有盘算,既然抓不到小越侯在援军一事上的把柄,不如换个方向,查他这些年在地方上的贪腐、私吞军饷的罪证 —— 只要能找到切实的错处,总能让文帝处置他。 不单是命,名誉、荣耀、功劳,都跟着他一块儿死,这就算报了仇。 就是不知道凌不疑会作何打算。 曦滢看了一眼凌不疑阴鸷到有些疯批的脸:“凌不疑,提醒你一句,要先制服自己,才能制服敌人。” 凌不疑沉默了许久,久到曦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忽然说了一句:“我知道。” 次日一早的朝会,参奏凌不疑的声音果然是沸反盈天,不少人都说凌不疑这是恃宠而骄,罪犯欺君,这般大罪不能因功抵罪,当严惩不贷。 凌不疑站在武将列中,一身玄色朝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面对满朝弹劾,却始终一言不发,仿佛事件的中心不是他一般。 不过他到底是文帝偏爱的养子,这些声音都悉数被文帝强硬的按下去了:“够了!雍王谋逆在先,罪该万死,凌不疑此举虽有不妥,却也是为枉死将士复仇!朕已罚他半年食邑、官降半级,廷尉府的官职也转任了宿川侯,此事到此为止,谁再敢多言,休怪朕不念情面!” ------------------------------------- 散了朝,曦滢和万松柏一道去了何家吊唁。 何家府邸此刻挂满白幡,灵堂设在正厅,何勇长子的灵柩停在中央,黑白两色的幔帐被穿堂风拂得轻轻晃动,何勇重伤不能起身,他儿子的葬礼是由何家兄弟几个,还有何昭君一起办起来的。 见万松柏和曦滢前来,何昭君行了一个礼:“多谢二位将军今日前来吊唁,小女代阿父、代兄长,谢过二位。” “节哀。何将军的伤势如何了?” “多谢宿川侯关心,阿父昨日已能勉强坐起,只是还不能下床。” 曦滢看着她,何昭君一大早进宫请了旨,亲手取来了雍王父子的脑袋祭奠亡灵。 现在雍王父子的脑袋就装在盒子里,大剌剌的摆在贡桌上。 想起何昭君曾经娇蛮到有些跋扈的样子,如今却已能沉稳地打理家事、照顾父亲,心中多少有些感慨。 而何昭君也在看她,过了许久,她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带着一种超乎了年龄的坚定:“宿川侯,冯翊郡多亏了有您守望相助,不然何家如今,还不知道是何种光景,大恩不报,小女寝食难安。” “何娘子言重了,这本来就是在下的职司所在,谈不上对何家有大恩。”曦滢并不是很在意这些所谓的恩情,再说了何家有的,她都有,何家没有的,她也有,本也没什么需要从何家得到的。 “不,对何家、对小女来说,这就是天大的恩情!” 何昭君猛地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没让眼泪掉下来,“小女思虑再三,愿意追随宿川侯,为您效犬马之力。” 曦滢愣了一下,没想到何昭君会这么说:“回来的路上你阿父还在担心你的姻缘,如今你又说想追随我?” “小女已经同阿父商量过了,阿父也同意我的决定。”何昭君很是坚定,分明是经此一事她已经不相信什么男女之情,打算封心锁爱了,如今的她仰慕曦滢这般的厉害的女子,若是能在她身边学些本事就最好了,“求您成全。” 况且想得更加现实一点,阿父经此一役,身体不知何时才能康复,虽然陛下尚未让他解职,但说不定就此致仕也是有可能的,哥哥弟弟们不成气候,她作为何家的女儿,不得不为未来打算。 “哪怕是做一个普通的侍女,我都愿意。”何昭君很是恳切。 “何娘子当我侍女,那就太屈才了——但我答应了。”曦滢不是没看出来何昭君的小心思,但这并不算什么。 她很乐意给一个想选择婚姻之外道路的姑娘一条路。 曦滢的话音落下,何昭君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眼中瞬间泛起水光,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对着曦滢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宿川侯成全!” 一旁的万松柏看着这一幕,捋了捋胡须,笑着点头:“昭君这孩子,经历过冯翊一事,倒比从前沉稳了许多,跟着你,定然能学些真本事。” 曦滢抬手扶起何昭君,目光落在她沾着香灰的发梢上 —— 灵堂诸事繁杂,这几日她定是没好好歇息。 “你先把家里的事安顿好,待何将军伤势稳定些,再来找我便是了,不急着这一时半刻。” 她顿了顿,补充道,“在我麾下,无论男女,都容不得懈怠,你若后悔,现在说还来得及。” “小女绝不后悔!” 何昭君语气斩钉截铁。 从前何昭君总想着依靠家族父兄、依赖婚约,可经历了被乱臣贼子骗婚一事,她悟了,唯有自己有本事,才能护住想护的人,而宿川侯女子任官的翘楚,便是她未来想成为的模样。 第42章 萧元漪的心思&察举 离开何家,曦滢去了曲陵侯府。 她平日事多,其实也很少有时间串门,但若班师回朝都不登门一趟,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侯府下人见是她来,忙不迭地往里通传,大母董氏一向是不怎么露面同她打交道的,萧元漪拉着她上上下下的看了许久:“这次冯翊这般凶险,可有受伤?” 大伤是没有的,但小伤多多少少有点,毕竟刀剑无眼,人家就是冲要命来的,但曦滢摇头:“义母放心,我素来福大命大,些许小磕碰不算什么,没伤着要害。” 既然程少商已经定亲了,规矩不能没有,这会儿正被萧元漪拘在院子里学规矩,趁着女儿不在,萧元漪一脸忧虑的提及了程少商的婚事。 人有欲望,难免既要又要得陇望蜀:“嫋嫋这孩子,偏要选楼垚。先前楼垚没从楼家分出来时,我总担心他家宅不宁,嫋嫋嫁过去受委屈;如今楼垚是分出来单过了,我又怕他没了楼家的依仗,日后难有出息……” 话里话外觉得楼垚不是良配,奈何曦滢不反对,而程始见程少商喜欢,答应了提亲,倒是显得她这个当母亲的没有话语权了。 以至于萧元漪最近一直都心气不顺。 “义母,这是嫋嫋自己挑的人,是她自己选择的人生,嫋嫋不是个糊涂孩子,她能为自己做决定。”曦滢劝她控制欲不要太强了。 “这个决定就没做对!”萧元漪笃定,“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怎能这般草率?” “婚姻虽是大事,但也不是那么大事,结了还能离,没对咱就换。”萧元漪自己就嫁了两回,这有什么的,家里又不是给她兜不起。 萧元漪叹气:“谁不想自己的孩子一辈子不选错路呢?” 曦滢一针见血的反问:“义母又为什么一定觉得这条路是错的呢?因为这条路不是您替她选的?” 萧元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赌气的说:“况且姎姎还没许人家呢!做妹妹的倒先跟楼家定了亲,要是日后姎姎议不到这般门第的亲事,外人岂不是要嚼舌根,说我这个做伯母的偏心?” 姎姎姎姎姎姎,曦滢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程姎的母亲本来就犯了罪,都城还有人不知道葛氏流放三千里吗?议不到高门大户的亲事有什么好奇怪的?难道她嫁个寒门,让嫋嫋也跟着嫁?”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是程少商听说曦滢来了,书也不念,兴冲冲的就翘课来找她的阿姊了,欢快的跑到曦滢面前撒娇:“阿姊!我可算盼着你回来了!” 曦滢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看着小姑娘脸上掩不住的笑意,短短一个月不见,小姑娘就已经有了婚约,想想还真是五味杂陈。 见程少商来了,萧元漪正好结束了刚才的话题。 等曦滢起身告辞时,程少商眼珠一转,趁机黏着她:“阿姊,我跟你回沈府吧?许久没见,我可想你啦。” 曦滢看了眼萧元漪,见她没反对,便应了下来。程少商顿时喜上眉梢,忙不迭地去收拾东西,跟着曦滢出了侯府。 进了沈府的大门,程少商才松了一口气,回都城这些日子,她真是被拘束得厉害。 “这才多久不见,我们嫋嫋都要成别人家的新娘子了。” 曦滢笑着打趣,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程少商乖觉的坐过来,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猫猫侠也飞出来,趴在了曦滢的腿上,曦滢伸手顺了顺妙妙的白毛。 “跟阿姊说说,楼家那边到底怎么说的?还真答应让你们出来单过了?之前传来的简讯讲得不清不楚,快细说说。” 说着,还真从旁边的食盒里掏出一碟瓜子,剥了一颗递到程少商嘴边。 程少商眼睛亮晶晶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阿垚是怎么跟家里商议的,总之就是答应了,楼家把城东的一处宅子分给阿垚了,那处宅子离阿姊这里比曲陵侯府离阿姊家还近呢。” “楼太傅没趁机拿捏你们?”楼太傅这次这么地道?曦滢简直都不敢相信。 程少商摇摇头,也不知道是没拿捏,还是不知道。 “那楼小公子想放外任的事情,你们有章程吗?”曦滢接着问。 “这倒是还没有,阿母说现在陛下不许世家全家出仕,但楼太傅又想把当官的机会留给自己儿子,阿垚的长兄还没能举官呢。”说起这个,程少商有些忧愁起来。 曦滢嗤笑一声:“就楼太傅亲生的那俩草包?我知道,已经举官了一回了,结果殿前奏对的时候肚子里没二两墨水,陛下看得上才怪,就这还想当官?” 话是这么说,但楼家全家全仰赖楼太傅鼻息,他不当这个举主,没有过硬的交情,旁人也不会轻易举荐楼家的人,要当这个官还真困难。 但举官而已,对于曦滢来说却很简单。 “举官罢了,有何难的,”她跟楼太傅素来不对付,根本不需要给他面子,“这样吧,明日你去楼家替我送一趟请简,我先考考他们,若真有才,等你们成婚了,我来当这个举主又何妨?” 举官随时都可以,不过曦滢一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 她笑着补充:“叫你家阿垚好好准备,若是连我这关都过不了,举官到圣上面前定然也是通不过授试的,若叫我跟陛下说了大话丢了脸,可就没下次了。” 程少商也不知道这些察举制的弯弯绕,只觉得阿姊又给她解决了一大难题,收起曦滢递给她的请简,笑嘻嘻的谢过了。 “既然要谢,那得拿出点行动来。”曦滢这个甲方爸爸开始提要求。 程少商黏黏糊糊的同她贴贴:“阿姊想让嫋嫋做什么?” “阿姊嫌竹简太沉,麻纸太糙写不了字,叫人试着做一批竹纸,不必你亲自动手,帮阿姊去工坊看着,出出主意,替阿姊作出些能写写画画的竹纸来。”这个世界当下已经有麻纸了,只是麻纸粗糙,写字会挂笔,一般也就拿来糊窗户糊灯笼。 让程少商去造纸工坊挂个名,等能写字的竹纸造出来,给她挂个一作向文帝请功。 素来对制造十分有天赋的程少商一口答应下来,阿姊替她解决了无数多的麻烦,不过一点想要细腻竹纸的小小要求,她程少商一定替阿姊捣鼓出来! 看着她踌躇满志的样子,曦滢忍不住笑了,伸手端过桌上的蜜水,递到她面前:“先别急着打包票,喝口茶润润嗓子。” 程少商接过茶杯,小口喝着,眼底满是期待 —— 她不仅要帮阿姊做出好竹纸,还要让楼垚好好准备,绝不能辜负阿姊的好意。 第43章 楼家兄弟 十日之后,楼氏兄弟如约到访沈府,最近几乎是扎根工坊的程少商居然也难得的抽离出来,乖乖的跟在了曦滢身边。 曦滢同楼犇一番寒暄之后各自落座,尚未进入正题,惊蛰忽然匆匆而来:“将军,三皇子忽然到访,可要回绝?” “可有说他来做什么?”曦滢问,他们除了这次出行和平叛,也没什么别的交情,今天他怎么突然来了。 她素来知道文子端是对皇位有野心的,如今频繁接触,是来拉选票的? “说是关于度田和比户,有事想同将军商议。”惊蛰低声回话,目光不自觉扫过堂内的楼氏兄弟的方向,带着几分谨慎,毕竟楼家的属性也不是秘密。 曦滢眸色微动,转头看向楼氏兄弟,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倒是巧了,听说楼大公子游历四海,见过不少地方乱象,说不定能给殿下提些有用的建议,既来之,则安之,请殿下进来吧。” 惊蛰领命而去,曦滢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衣袍上的褶皱,对楼氏兄弟道:“二位稍候,我去迎一下。” 刚走到门口,便见文子端身着月白锦袍,带着两名侍从快步走来,见曦滢出门相迎,他先是拱手行礼,目光扫过正堂内的人影,才略带歉意地笑道:“我今日是临时起意,来与你商议度田之事,不知你屋中有客,贸然前来,倒是唐突了。” “殿下客气了。” 曦滢侧身让他进门,一面引着他往正堂走,一面介绍道,“这是河东楼氏二房的两位公子,长子楼犇,听说游历多年,这次骅县被围的时候还用过他画的舆图,想来也见过不少地方民生百态;这位是小公子楼垚,未来就是我妹夫了。” 楼氏兄弟见状,连忙起身拱手:“见过三殿下。” 文子端心中一动 —— 楼家是太子一党,素来与他这派皇子没什么往来,如今楼氏兄弟竟会出现在曦滢府中,倒是有些意外。 总不会是,在楼太傅的示意之下,来替太子当说客的吧? 他倒是也不觉得楼家如果真的给太子当说客说的通沈曦滢,但若真的如此,那楼家还是太过傲慢了。 他目光在楼犇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试探问道:“久闻楼大公子才华出众,既能手绘舆图,又知民生百态,为何一直未曾入朝为国效力?” 这话问得直接,楼氏兄弟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 他们不好议论长辈,曦滢直接嗤笑一声:“楼太傅你还不知道么?他家亲生的两位公子还没谋得官职,怎会让旁支的人才抢了风头,占了留给自己儿子的路。” 文子端秒懂,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倒是委屈了楼大公子的才华。今日恰逢其会,我正为度田之事发愁,楼大公子既有游历经验,楼小公子又饱读诗书,不知二位有何见解。”顺势加入了这场名为对谈,实则考较的对话。 这一谈就是几个时辰,大多数时间都是文子端提问,楼犇发挥,楼垚虽然没经什么事,但这次跟着程少商去了一趟骅县回来,倒也见到了不少,多少也能输出一些。 程少商坐在一旁,起初还撑着下巴听了几句,可越听越觉得枯燥 —— 度田、比户这些朝廷政令、天下大事,对她这个小女子来说远不如工坊里改良竹纸的工序有趣。 她微微低着头,拿手撑住自己脑袋,眼皮越来越重,但还是强撑着没睡着,也不知道这场对谈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直到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正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众人还意犹未尽。 曦滢见天色不早,便留了饭,席间又闲聊了些地方风俗,直到暮色四合、灯笼点亮,这才散了场。 楼家兄弟起身告辞,曦滢看向程少商:“少商,替阿姊送送。” 如今的程少商在外客面前的礼数倒是有模有样,她起身颔首,笑着对楼犇、楼垚道:“二位这边请,天黑路滑,脚下当心。” 程少商说着便引着二人往外走,只是刚跨出门槛,又不忘回头朝曦滢眨了眨眼,那点小机灵劲儿藏都藏不住。 曦滢失笑,刚在心里夸了她一句 “懂规矩”,这就露馅儿了。 文子端目送程少商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拐角,才转头看向曦滢,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的茶盏,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这楼氏兄弟,倒真是藏在民间的璞玉。尤其是楼犇,学识渊博,言之有物,不过他弟弟就还太嫩了些,虽学识尚可,能引经据典说些治世之理,但说起实务还是露怯了,到底少了些历练……看上去你有些为难?” 曦滢看着三人的背影出神,楼垚资历虽浅,但性格底色很不错,外放做个小县的县令,或是大县的县丞倒也无不可,跟着老吏学上两年,定能独当一面;而楼犇的确算的上才华横溢,但谦逊的言语中并没藏住他的自傲和偏激,却让她格外在意,一时有些犹豫,这个人是有性格缺陷的,安置不当,定会生乱。 她收回思绪,转头看向文子端问道:“三殿下觉得,以楼犇的性格,朝堂之上哪个位置是适合他的?” “朝堂上哪个位置不好说,”文子端笑了笑,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招揽的意味,“不过做我的幕僚很适合。” 曦滢觑了他一眼,文子端是文帝口中亲自盖章的性情褊察,再加上个性子偏激的楼犇,这不是负负得正,这就是火上浇油啊。 不过曦滢倒也没想对着文子端贴脸开大,只是问他:“他大伯可是太子一党,你用他当幕僚,就不怕他是个细作?” 文子端摇动手里的羽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曦滢无所谓,毕竟她又不属于任何一党,硬要说的话,她是皇帝一党的,谁招揽谁都与她无关:“那你可要自己招揽了,我可是不当说客的。” 文子端笑着颔首,羽扇轻摇间,眼底满是笃定:“自然,此事我会亲自去办,定不会让你为难。”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等我招揽成功,还得请你喝杯谢酒,算是谢你今日的‘引荐’之情。” 曦滢:我引荐了吗?别套近乎! 第44章 涂高山拒婚 雍王的叛乱没完全燃起就被平定了,文帝觉得是上天垂佑,又需要粉饰一番太平,于是决定搞一些祭典活动。 于是几天之后,国子监有个儒生忽向皇帝进献了几枚陈旧的书简,上有谶语,意思仿佛是“东方有祟,将应者,至灵也”。 文帝表现出十分重视,立刻召集几名心腹臣子一番探讨后,得出结论——祟字乃山顶头,应是都城东边那座涂高山,需要献祭山中生灵。 如此一来,文帝便带着后妃和少的可怜的宗室和一堆官员上涂高山搞祭祀去了。 曦滢本来对这种虚头巴脑的活动没什么兴趣,但作为感情丰沛过头的天子的近臣,又是刚平叛归来的功臣,这种 “君臣同乐” 的场面,压根没机会推脱,只能不情不愿地收拾行装跟着去。 而不知道有没有她的关系,程家也被选中了。 前几日何昭君的家事处理得差不多,便去了沈府,这次祭典何家没出席,她便跟着曦滢一处,程少商见曦滢身边多了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同龄人,拿着“阿姊你居然背着我有别的猫了”的眼神控诉了曦滢好几日。 不过程少商也只是借故腻歪,不是真吃醋,只是觉得阿姊身边多了人,自己的 “专属地位” 好像被分走了,总得闹闹才甘心。 谁不知道何家忠勇呢——但她程嫋嫋才是阿姊最喜欢的崽! 山脚下以正中间那座最醒目的玄色镶边的朱红金顶大帐为轴心,四面铺开的各色私帐,蔓延开去足有好几里地。 按着官秩爵位,曦滢的帐篷几乎搭在了文帝御帐的眼皮子跟前,而程家和万家的帐篷就到二里地开外,虽不算偏远,却也远没曦滢这般 “近水楼台”。 次日一早天不亮就得穿戴整齐去御帐搞祝祷了,足足折腾了一上午。 到了下午,老班侯为了给独苗乖孙儿班嘉刷存在感,组了个骑射会,曦滢也硬是被文帝推去凑热闹了。 美其名曰万一就遇上看对眼的了呢? 曦滢冷着脸坐在公主堆里,看着大部分都城公子哥稀松的弓马——就这? 她怀疑自己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完美解决了“三公主和五公主都想坐在前头”,谁也不服谁的问题。 毕竟曦滢就文帝钦定的公主堆里打头的,只要她在,两个死对头就会把惹不起但不服的目光同时看向曦滢,倒是省了不少争执。 五公主见曦滢一直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袖口的样子,开始试图挑事:“看表姊的样子,似乎很是看不上这些子弟的功夫?” “显而易见。”曦滢面不改色,眼皮都没抬。 三公主也来拱火:“也是,谁比得上风头无两的表妹呢?毕竟表妹常年在军中,见惯了沙场猛将,自然瞧不上咱们都城这些温吞的子弟。只不过话说回来,表妹这般厉害,往后怕是难嫁吧?” 这话里的嘲讽藏都藏不住,周围几个陪坐的宗室女眷都屏住了呼吸,偷偷看向曦滢。 这群人眼里,不是婚姻就是情郎,曦滢一听就烦。 “嗤,三表姐倒是嫁了,陛下指婚,人家不娶不行,如今看着——过得也不如何啊。”在场的人谁不知道三公主单恋凌不疑未果,被文帝抱着撮合自己的两大功臣世家感情的目的,许配给了她眼中的对家宣皇后的侄子,嫁人嫁的心不甘情不愿。 曦滢这话算是一刀直插三公主的要害,她猛的把手里的便面掷在地上:“你这样无人敢求娶的女娘懂什么夫妻关系,在浑说什么!” 曦滢正要回嘴,一道沉稳的男声忽然从远处传来,硬是打断了她的回怼。 吵架的节奏很重要,打断了就难续了,到底懂不懂啊! “谁说安国公主无人敢求娶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凌不疑身着墨色劲装,身姿挺拔地走过来,目光直直落在曦滢身上,语气坚定,“我 —— 凌不疑,心仪安国公主已久,愿娶她为妻。” 在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谁能想到,本以为只是一场平常的无关痛痒的口舌之争,居然能看到这一出呢? 凌不疑素来作风冷硬,对京中追逐他的女娘们向来不假辞色,如今居然当众告白,这简直比谶语应验还让人意外! 原来是文帝这会儿闲暇,听说勋贵二代们都在这里表现,也想看看如今的勋贵子弟们都是个什么水准,于是轻装简从的拉着凌不疑过来看热闹,谁知远远就看见自己倒霉女儿们在曦滢跟前嚼舌根。 他还没来得急开口呵斥呢,谁知凌不疑先来了这一出。 文帝回过头来:“子晟啊……你这是?” 凌不疑已经跪在了文帝面前磕了一个:“陛下,臣请您代行长辈之职,向安国公主提亲。” 电光火石间,文帝的心里已经转过了八百个念头。 十一郎这是终于想成婚了?等等他求的是谁来着? 安国公主——曦滢啊。 曦滢啊! 他俩是怎么拉扯到一处去的?要是他俩真的成了,他到底是坐娘家那一桌,还是婆家那一桌,好纠结啊。 好在曦滢并没有让他纠结太久,就干脆利落的拒绝了凌不疑的求婚:“陛下,我不同意!” 曦滢对于不管出于任何目的的,没有提前通气以及征得同意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告白的行为深恶痛绝。 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是应了,像是被 “架” 着答应;若是不应,又会被人说 “不知好歹”,横竖都要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陛下,我沈曦滢,对凌将军只有同袍之谊,半点男女之情也无,更无垂青之意。此事绝无可能。”曦滢的拒绝掷地有声,没有半点余地。 以三公主和裕昌郡主打头的凌不疑狂热粉丝团成员已经出离愤怒了——她们触及不到的天边月,居然被沈曦滢这厮弃如敝履,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不忍又能怎样呢,除了视线中心的凌不疑和沈曦滢,谁敢在文帝面前造次? 嚯,刺激,吃瓜群众都快撑得打嗝了,所有人都在悄悄等着凌不疑的反应。 可凌不疑依旧跪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要起身的意思,仿佛只要他不起来,这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凌不疑,又看看站在一旁态度坚决的曦滢,只觉得左右为难,抓了抓头发,半天憋出一句:“子晟…… 曦滢,你们这…… 这让朕怎么说才好啊!” 第45章 何为尊重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骑射会的主人老班侯匆匆从人群后挤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弓,脸上堆着笑打圆场:“陛下,瞧我这不中用的!方才在帐后清点箭矢,倒错过了前头的热闹。咱们今日是来比骑射的,别跑了题啊!” 他说着,目光扫过地上的便面和跪着的凌不疑,岔开话题:“方才看各位公子射箭,虽有灵气,却还缺些力道。不如咱们请两位军中翘楚露一手,也叫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瞧瞧什么叫真本事。” 文帝本就愁着怎么打破僵局,一听这话,立刻顺着话头接话,语气里满是赞许:“老班侯说得对!曦滢和子晟都是沙场里拼出来的,骑射功夫在朝中数一数二。今日正好,你们俩都下场试试,让这些小辈们开开眼!” 这话丝滑的转开了话题,没叫任何人难堪。 凌不疑沉默片刻,知道此刻再坚持也无意义,便缓缓起身,对着文帝拱手:“臣遵旨。” 他看向曦滢时,眼神万分失落,却也没再纠缠求婚之事。 曦滢也答应下来。 被人当标杆,总比被人当谈资来得好,她可不想让这场闹剧再发酵下去,早点结束才是正经。 老班侯立刻让人牵来两匹上好的骏马,又取来两把硬弓,笑着引二人往校场中央走:“两位将军也叫咱们开开眼,看看这百步穿杨的本事!” 周围的吃瓜群众大多人精,见话题终于变了,也纷纷跟着起哄,刚才的求婚风波瞬间被抛到了脑后,紧绷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校场中央 —— 谁不想看看这两个少年得志的将军谁更厉害呢? 三公主和五公主虽还有些不甘心,却也不敢在文帝面前再造次,只能悻悻地坐回原位,小声嘀咕:“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些蛮力罢了,眼瞎心盲,不识好歹。” 她们的心思素来直白:凌不疑有了喜欢的人,她们不高兴;凌不疑喜欢的人偏偏看不上他,她们更不高兴。 程少商则悄悄拉了拉万萋萋的衣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校场,小声嘀咕:“萋萋阿姊,凌不疑和我阿姊,到底谁更厉害啊?” 万萋萋掩着嘴,也小声冲程少商咬耳朵:“凌将军我不知道,不过你阿姊在漠北打仗的时候,塞外骑兵悍勇,他们射的是快箭,能瞬间冲到人十丈之内,一个箭袋眨眼就射空了,你阿姊就跟他们对射,不落下风,眉头都不皱一下。” 一旁的程颂听得牙痒痒,一边要防着妹妹跟万萋萋靠太近,一边又忍不住盯着校场看,只觉得手心都替两人捏着劲,不知道该先关注哪边好。  说话间,曦滢的箭袋已经射空,驱马小跑着回来。 远处的卫兵举着她的靶子跑回来,一边高喊:“安国公主,全中!”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士兵也举着凌不疑的靶子回来:“凌将军,全中!” “阿姊真厉害!”不必程颂真的动手拉开自己的妹妹和心上人,程少商已经起身为曦滢欢呼了。 凌不疑中不中的她不管,反正她阿姊天下第一好! 文帝也笑着拍手:“好!好!真是不相上下!” 有了曦滢和凌不疑“抛玉引砖”,这场骑射活动似乎也没什么看头,匆匆的散了。 迷路的班小侯终于赶到,结果悲催的只看到了一场杯盘狼藉。 宴饮散去,曦滢身边簇拥着一群人。 被残忍拒绝的凌不疑从人群后越众而出,表情平静,只是眼神比往日沉郁了一百倍:“曦滢,我有话要说。” 这声话音刚落,周围的喧闹瞬间淡了几分,大多数人都被凌不疑骇人的气场镇住了。 万萋萋和程少商反应过来之后,如同左右护法一般,挺直腰板挡在了曦滢的面前,色厉内荏的程少商插着腰,试图叫阵。 而程颂和楼垚虽然心里发虚,却还是挡在了她俩的身前,唯独何昭君,笃定凌不疑不能奈何曦滢,安静的站在曦滢身边。 曦滢哭笑不得:“好啦,没事的,我单独和凌将军说说话,都玩儿去吧。” 真没事儿?万萋萋用眼神确认了一下,得到了曦滢肯定的目光,果断拉着程颂跑马去了。 程少商一百个不放心,还想争取一下:“阿姊……” 曦滢捏了捏她的脸颊,笑着哄道:“没事的,你不是还想去看哪个雁回塔吗?机会难得,和楼垚一起去看吧,注意点安全。” 好叭,程少商鼓着脸,被听话的楼垚拉走了。 何昭君见状,也对着曦滢微微颔首:“那我回营帐去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背影利落,没再多问一句。 即使在凌不疑的周围已经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但是如此空旷的地方,再小声的说话都会没有遮挡的传到别人耳朵:“换个地方说话吧。” 两人走到柳树下,暮色里的柳枝垂落,形成一道天然的帘幕,风拂过柳枝的沙沙声响,掩盖了两人的对话声。 曦滢停下脚步,没有绕弯子:“说吧,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曦滢,我是真心想求娶你,”凌不疑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牢牢锁住她,语气带着一丝执拗,像是要从她眼底挖出点什么来,“想知道为什么你会拒绝?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 你已经心有所属?” 曦滢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毫不犹豫:“理由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在陛下面前的回答就是我的真心话,凌不疑,我对你没有半点男女情意。” 曦滢看着凌不疑的脸,俊朗,但是阴鸷。 但是背负血海深仇的美强惨,霸道阴鸷,控制欲超强的少年将军。 这样的人设,注定了他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更别提共度余生了。 可以说除了皮囊,他就是曦滢喜欢的异性的反面,她曦滢也不是什么美少年都吃的。 对比强作镇定的凌不疑,曦滢的语气没什么情绪:“你今天的举动,对我有半分尊重吗?觉得你那句愿意娶我就像是天神下凡一样救我于所谓的水深火热?” “你不问我意见,请陛下做主,是不是觉得只要陛下点头,我就只能无怨无悔奉旨成婚?” “你想过我讨厌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别人的谈资吗?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你的囊中物,而你志在必得?”曦滢平铺直叙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我讨厌这种不管不顾的自我感动,更对有人替我做决定深恶痛绝。” 这一连串的质问,看似是提问,实则已经宣判。 第46章 秘密 这一连串连珠炮一般的质问,把凌不疑砸懵了。 他愣了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 他向来霸道惯了,做事情只凭自己的心意,从未想过要顾及旁人的感受,尤其是在面对在意的人时, “我觉得好,就是对她好”的霸总行为,尤为明显。 他一向我行我素的,可惜曦滢向来不吃这套。 曦滢看着他失神的样子,没有停下话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况且,若你之前说的是真的,你阿父凌益,同我有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对杀父仇人的儿子产生哪怕一丁点共度余生的念头?你未免自视甚高了。” “他不是我阿父!” 这句话像是积攒了十几年的情绪,猛地从凌不疑喉咙里低吼出来,带着压抑多年的痛苦与愤怒。 我的阿父是霍翀!是满门忠烈的霍氏,是护了一城百姓的霍将军!凌益也是我的杀父仇人! 他想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最终他忍住了。 曦滢看着他失态的样子,没有丝毫动容,只是轻轻嗤笑了一声,转身便走,留给凌不疑一个绝情的背影,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柳树下,凌不疑独自站在原地,晚风吹起他的衣摆,却吹不散他眼底的痛苦与绝望。 他抬手捂住胸口,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 他第一次如此渴望得到一个人的垂青,却输得一败涂地。 转过拐角,曦滢就迎面撞见了一个男子。 定睛一看是袁善见,愣住了一秒:“袁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袁善见苦笑一声,别提了,还不是那群小女娘追着他跑了一路,把他追到这个角落蹲着,谁知道遇上曦滢和凌不疑在这里谈话。 “这里清净。” “哦,的确清静,”曦滢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目光落在他略带尴尬的脸上 —— 袁善见站的位置离柳树不远,刚才的对话未必没听见。她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你…… 没听见什么吧?” 袁善见立刻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我刚到没多久,只听见零星几句,并未听清全貌。” “听见也无妨,” 曦滢勾了勾唇角,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袁公子素有君子之风,想来不会把旁人的私事当谈资乱嚼舌根。况且,我总不能因为这点事把你灭口在这里,不然全都城的女娘怕是要围着我的营帐哭上三天三夜。” 袁善见被这话逗得笑出了声,眉宇间的尴尬散去不少,他拱手道:“公主说笑了,我还没那么不知分寸。” 提醒也好,威胁也罢,都点到为止,他们二人不过是点头之交,曦滢本就不欲在这事上多聊,看了眼天色,说道:“时辰不早了,山间夜里凉,袁公子还是早些回帐吧,免得家人担心。我也该回去了。” 袁善见见状,不再多言,只是拱手行礼:“那便不耽误公主了,告辞。” 曦滢颔首回礼,看着袁善见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晚风卷起她的袍角,她却丝毫未觉 —— 方才凌不疑那句 “他不是我阿父”,让她莫名有些在意。 之前就觉得违和的地方,今天倒像是那块不合适的拼图,忽然在某个瞬间摆对了位置,让之前的疑惑有了隐约的方向。 凌不疑这个属蚌壳的,藏的秘密倒是不少。 曦滢挑了挑眉,心里暗忖:她倒要看看此人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天大秘密。 ------------------------------------- 曦滢刚回了营帐,何昭君便过来告诉她,小越侯的人送了信,邀她雁回塔一叙,说是会一直等她去。 小越侯? 曦滢挑眉:“没说是什么事?” 何昭君摇摇头:“只说有要事相商,没提具体缘由。” “什么时候来说的?” “大约半个时辰之前吧。”何昭君回答。 不过被她支去雁回塔看看的程少商和楼垚,不会撞上人家图谋大事吧? 都送上门来了,曦滢怎么可能忍住不去探一探究竟:“既然如此,我去会会他。” 出了营帐,夜色已漫过山头,凉风吹得衣袍微动。 曦滢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马儿便朝着雁回塔的方向疾驰而去,沿途草木葱茏,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她特意留意着路边的马蹄印,并未见程少商那匹小花马的痕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 想来是真的错过了。 进了塔里,曦滢隐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太子这回见事倒快,两个时辰内就找人解释了那谶语,逃过一劫……” 嗯?所以谶言那一句“东方有祟”讲得是东宫?她还以为是文帝为了搞祭典扯出来的由头。 在塔顶的人说出更炸裂的话之前,曦滢大声清了清嗓子,引起了人的注意。 果然,楼上的声音渐渐停息下来,只剩下铜铃的轻响。 片刻后,一个身着灰衣的侍从从楼梯上走下来,见是曦滢,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安国公主,我家侯爷已在六楼等候,请随我来。” 曦滢颔首跟上,楼梯狭窄,烛火在壁上跳动,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到了六楼厢房,门帘被侍从掀开,一袭深青色锦袍的小越侯背对着梯口凭栏而立,指尖夹着一枚白玉棋子,而文子端则坐在一旁的石桌旁,面前摆着半盏凉透的茶,见曦滢上来,两人同时抬眸看来。 “听闻安国公主下午遇上了一件难事,没想到来得倒是比在下预想得快些,” 小越侯转过身,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山路难走,公主竟未沾多少风尘,好身手。” 曦滢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平静:“不知侯爷深夜唤我来这雁回塔,究竟有何要事?总不会只是为了夸我身手好吧?” 小越侯走到石桌旁,将白玉棋子放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今日是特地为了感谢公主为三皇子和楼家大公子牵线的。” 第47章 拉拢 楼犇还真让文子端拉拢过去了? 曦滢不动声色:“不过只是个巧合,这是三殿下同楼犇有缘分,同我并无什么关系,倒是楼犇,不入仕却愿为三殿下驱使,想来是三殿下有能打动他之处,和我关系不大。” “有楼太傅拦着,楼犇哪怕是举官入仕了,怕是官运也不会太亨通,三殿下能给楼犇施展才华的机会,他自然愿意追随。”小越侯话风一转,开始细数太子的仁弱无能和楼家的擅权,话里话外都是想拉曦滢入伙搞垮太子“公主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今朝堂局势 —— 太子仁厚有余,魄力不足,遇事毫无决断,楼太傅借着太子之势,在朝中安插亲信,连朝廷政令处处掣肘。长此以往,陛下春秋渐高,这江山未来交到谁手上,还未可知啊。” 他往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你虽得陛下赏识,可武将在朝中本就易遭猜忌。若将来太子登基,楼家掌权,你们素来有旧怨,你觉得以楼太傅的气量,会容得下你这个‘功高盖主’的安国公主?可若是你肯站在这边,他日成事,你便是从龙之臣,陛下定再赏你三州封地,沈家世代荣光,岂不比仰楼氏鼻息,如履薄冰强得多?” 曦滢端起桌上早已微凉的茶盏,浅啜一口,语气淡得像山间的薄雾:“侯爷实在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个凭陛下赏识、靠祖宗荫蔽才站到如今位置的武将,‘忠君’二字,是沈家刻在骨血里的家训,若是连这点底线都丢了,将来不仅会被天下人唾弃,朝堂之上,又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况且于我而言,拉下一个品德有瑕的楼家,不比拉下太子容易多了?” 曦滢说完,小越侯脸色沉了沉,还想再劝,却没注意到一旁的文子端早已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太了解曦滢了,她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用权威封地收买拉拢的人,小越侯这般急功近利的游说,不过是白费力气。 舅父还是太心急了,曦滢这样心性坚韧的人,得用缓劲慢慢拉拢,哪能一上来就亮底牌? 他抬眼看向还在据理力争的小越侯,眼神冷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 这场劝说,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徒劳。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于是他放下茶盏,率先调转了话头,打破了这略显僵持的氛围:“听闻你下午在骑射会上,拒了子晟的求婚,为什么?” 曦滢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锐利:“殿下既听说了我拒婚,没听说我当众说过‘对凌将军半分不垂青’?我知道你同凌不疑私交匪浅,怎么,今日是替他来当说客的?想劝我回心转意,应下这门亲事?”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探究,“说起来,凌不疑今日突然求婚,不会也是你们计划好的一环吧?” 文子端指尖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 他和凌不疑的私交向来隐秘,凌不疑明面上还是太子一派的人,曦滢又是从何得知的,总不能是凌不疑自己说的吧? 他定了定神,语气平静:“你又是从何得知——我并没有当说客的意思,你别误会。” 其实听到曦滢拒婚的消息时,文子端心里也曾觉得她有些不识好歹 —— 凌不疑文武双全、容貌出众,在都城女娘心里本就是不可多得的良人,也难怪大半女娘都为他倾心;至于另一半被袁善见吸引的,那是有眼无珠。 可继而不知为何,又隐隐松了一口气,那股莫名的轻松感,连他自己都没完全弄懂。 “抛开我不喜欢他这一条,我若同凌不疑成婚,你确定陛下、甚至还有未来的陛下,晚上还能睡得着?” 如果不把他们这对功高震主的夫妇杀了,皇帝怕不是睡觉都得俩眼睛轮流站岗。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继而问道:“既然你不垂青子晟那样的,那你垂青什么样的?” 曦滢不答,反而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反问:“怎么,殿下想使美男计?”她的话直白得让文子端的铁石心肠都不知为何有些羞涩起来,结果曦滢接下来的话直接又打散了他心里升起的一小点点的旖旎,“那你岂不是得替我搜罗十个八个俊朗的幕僚轮番贿赂,才能显得出殿下的诚意?” 文子端气笑了:“你不是这样的人。” “是啊,” 曦滢往后靠回椅背上,语气坦然,“若我想,京中想巴结我的世家公子能从宫门排到城外,要什么样的找不到,不必劳动殿下替我张罗。” “话虽如此,你……”文子端还想试探,却被曦滢打断。 “我的姻缘,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曦滢抬手看了眼天色,窗外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零星星光闪烁,“时辰不早了,山间夜里多瘴气,再待下去恐生事端,我得回帐了,那就失礼了。” 说罢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褶皱,不等小越侯和文子端回应,便转身往楼梯口走,背影挺拔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连脚步都没多停顿一下。 小越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脸色越发难看,重重哼了一声:“这丫头,真是油盐不进!白费我一番口舌!” 文子端却依旧望着窗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里多了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深意,语气平静却笃定:“油盐不进才好 —— 这样心性坚定的人,一旦真的站到我们这边,就绝不会轻易倒戈,比那些见利忘义之辈可靠得多。” 小越侯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俯视下去,正好看到曦滢翻身上马,策马往营帐方向疾驰而去,背影很快融入夜色。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看向文子端,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警惕:“殿下,你不会是心悦她吧?” 让自己这个大外甥身体力行的拉拢沈曦滢,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未来有朝一日,三殿下成了储君,储妃的位子可是属于他们越氏的,绝不能旁落他人。 第48章 招赘宣言 文子端闻言,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一般,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快速沉淀下来,低声重复了一句:“心悦她吗?” 他抬手摸了摸心口,方才听到曦滢拒婚时那丝莫名的轻松感又悄然浮现,连带着想起她方才戏谑的模样,心底竟还有几分隐约的悸动。 好像…… 也不是不可能。 (曦滢:你清醒一点啊,你可是个事业脑,谈恋爱ooc啊!) 但他不动声色:“不是心悦,是真心欣赏,若你同她论过朝政,就会懂我的意思了。” 小越侯看文子端这般言之凿凿,放下心来。 从涂高山回来。 大约是因为凌不疑的求婚,凌益有意无意的开始接近起曦滢来。 但凡哪天下朝没被文帝留堂,凌益就会试图上来搭话,话里话外都是给自己的独子凌不疑打边敲。 毕竟熟知凌益底细的人都清楚,他本人就是靠着裙带关系,一路发家的,先是一个穷小子靠着一张好脸蛋攀附上了霍氏的女娘(虽然现在是全然看不出他年轻时候把霍君华迷得五迷三道的风姿了),得了霍家的荫蔽,霍家遭了难,娶了自己的表妹淳于氏,又开始借着淳于氏攀上了汝阳王妃,之前便想借着汝阳王妃唯一的孙女裕昌郡主和凌不疑的婚事,彻底绑上宗室的大船,现在凌不疑看上了都城女郎里最显贵的那一个。 他怎么能不卯足劲替自己的儿子争取一番。 但曦滢也不惯着,这日凌益又在宣德殿外把她拦住了,曦滢干脆停下脚步,故意提高了声音,让周围路过的官员都能听得清楚:“城阳侯有所不知,不是在下不知好歹,而是早同陛下说过,我沈曦滢撑着沈家的门户,就算是要成婚,那必然是要招赘的,凌将军——不合适。” 这话刚落,就见凌不疑从后面走来 —— 他方才因文帝询问边境防务,比众人晚了一步。听到 “不合适” 三个字时,他脚步顿了顿,墨色的眸子里瞬间褪去了往日的锐利,只剩下几分落寞,站在原地的模样,竟像只被暴雨淋透了的大德牧,连肩背都微微垮了些。 曦滢见他这副模样,也有些不忍,清了清嗓子,勉强挤出几分毫无诚意的安慰:“我的意思是,凌不疑太好了,当赘婿屈才了。” 能天天进殿上朝的朝廷命官,大多还是要脸的,哪怕是想吃瓜,但在凌不疑凶悍的目光之下,纷纷识趣地移开视线,拱手告辞,不多时便散得干干净净。 “若你愿意,子晟甘当赘婿,不觉得屈才。”凌不疑顺着杆子往上爬,甚至觉得这是脱离凌家的最好时机,若是凌益能因此气绝就再好不过了。 但事与愿违,凌益当然不可能因此气死,并且的确打消了攀附曦滢的念头,毕竟他再想扯曦滢的裙带,也不至于让凌不疑去当赘婿,这可是他的独子。 凌不疑这小子,平日里在都城女郎中不是很有魅力吗?怎么到了曦滢面前就这么不争气?若是能把公主迷得五迷三道,她还会纠结招赘不招赘吗? 沈曦滢似笑非笑的看向凌不疑:“大庭广众之下,你可别自取其辱。” 威风凛凛的凌将军再次铩羽而归。 ------------------------------------- 如今的何昭君常伴曦滢左右打理事务,闲暇时亦是曦滢教导程少商的 “助教”。 何家本就是根基深厚的世家,何昭君自小耳濡目染,对家族世系、部曲管理之道熟稔于心 —— 每逢曦滢忙于军务政务分身乏术,她便代为主持课业,给程少商细细拆解都城世家的盘根错节,指点如何稳妥执掌家族产业,倒也绰绰有余。 安国公主要招赘这件事,很快就传遍都城,连程少商都听说了。 这日她握着笔杆的手半天没落下一个字,索性搁下笔,凑到何昭君身边,拉着何昭君问长问短。 “昭君阿姊,你说阿姊怎么突然要招赘啊?同意入赘的儿郎,要不就是觊觎阿姊的权势,要不就是家里实在没分量、拿不出手的,多少都有些问题。” 程少商最近学了一肚子家族世系,多少也懂了些人情世故了,正经的世家公子哪有入赘的,她是生怕曦滢挑到歪瓜裂枣,屈就了。 何昭君正低头将程少商近日的课业按门类整理成册,闻言抬眸看向她:“你阿姊是什么性子?她既敢在宣德殿外当众说要招赘,就绝不会让自己屈就。” 话音稍顿,她想起前日深夜路过书房,见曦滢对着沈家祖谱出神的模样,声音也放轻了几分:“沈公和长公主就剩下她一个独女,她若不招赘,将来沈家的爵位、部曲、田产,难道都改了夫姓?她这是要断了那些想借联姻吞掉沈家势力的人的心思。” 程少商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那万一真有合适的人呢?比如…… 凌将军那样的?” 她想起凌不疑在涂高山上对曦滢的执着,还有宣德殿外那句 “甘当赘婿”,忍不住小声提了一嘴。 在她眼里,凌不疑武功好、受陛下器重,和阿姊倒是旗鼓相当。 “凌不疑若是愿意,他恐怕是最好的选项了。” 何昭君闻言,嘴角勾了勾,带着几分了然:“凌将军?他倒是愿意,可你阿姊不喜欢啊。” 她放下笔,看着程少商好奇的眼神,补充道,“你阿姊心里装的事情太多了,眼下还没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再说了,凌家那摊子事也烦得很,你阿姊向来清明,可不想沾这浑水。 正说着,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四娘子,何娘子,将军回来了,说请您二位去前厅用晚膳。” 程少商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我去问阿姊!” 说着就往外跑,何昭君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着起身跟上 —— 她也想听听看,曦滢面对自家妹妹的追问,会怎么说。 何昭君走进前厅,听到了曦滢的回答。 “结两姓之好,本来就是一件复杂的事,合适是前提,再说两情相悦志同道合。” 程少商小声问:“要是没有这么合适的人呢?”哪怕现在曦滢全力回护她,教导她,但程少商童年的阴霾对她的影响深重,她习惯性的抓住眼下能抓住的最好的选择,这是习惯性的悲观。 “要么就随缘,要么就将就,”曦滢回答,“既然不想将就,那随缘即可,好在,没有婚姻,也不会如何。” 第49章 忌辰家宴 出了招赘这张王炸,曦滢的耳朵根子清净多了。 先前总在朝堂外 “偶遇” 的凌益没了踪影,连那些想借着 “说媒” 攀附沈家的世家夫人,也都歇了心思。 虽然偶尔还是能捕捉到来自凌不疑的若有若无的视线,但曦滢已经免疫了。 无所谓,爱看就看呗。 转眼便到了沈公和霍侯的忌辰。 每年的今天,文帝都会前往带领皇子公主和凌不疑前往奉贤殿祭拜,而长秋宫则会举行家宴,曦滢自然也要参加。 曦滢一早就开始斋戒沐浴,一袭素服进了宫。 一进宫门,先看到了一袭红衣,佩环叮铃哐啷的三公主,倒是打扮得——委婉点说叫花开富贵,刻薄点说花花绿绿俗得没眼看。 这该是参加祭典的装束? 曦滢多看了一眼,转而直接去了长秋宫。 祭礼前的家宴,本就是走过场。 每到这天,文帝都表现得很伤怀,他坐在上首,右边坐着宣皇后,左边是越妃的位子,不过她素来不喜这种虚浮的家宴,今日也没出席。 文帝目光扫过下面的子女后辈。 一部分是让他糟心的子女,不看也罢。 另一部分,是让他喜忧参半的子侄——说的就是曦滢和凌不疑。 按说沈家和霍家都是助他成大业的肱骨之臣,若曦滢和凌不疑能喜结良缘,既是两家情谊的延续,也是门当户对的佳儿佳妇,他这个做舅父、做义父的,也能安心。 可曦滢怎么就半点没看上子晟呢?先前在涂高山的求婚,还有宣德殿外的拒婚,闹得满城皆知。 现在这事儿闹的。 不过转念一想,文帝又松了口气 —— 凌不疑如今已被他派去辅佐东宫,手里握着部分兵权;而曦滢掌管着沈家的部曲,在军中也颇有威望。若这两人真的结缡,两个掌着他兵马大权的人站在东宫背后,将来东宫势力过大,他这个皇帝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不成也好。” 文帝在心里默默叹道,甚至觉得,曦滢说不定也同他这个舅父有这样的政治默契 —— 知道君臣之分、权力制衡的道理,才会毫不留情地拒绝凌不疑。这么一想,他看向曦滢的目光又柔和了些。 在心里感叹一句曦滢真是个有分寸的好孩子。 宣皇后见气氛有些沉闷,便端起面前的酒盏,柔声道:“大家一起敬一杯酒吧” 众人纷纷放下碗箸,端起酒盏。 “不必了,”文帝轻轻摆了摆手,叹道,“每逢今日,朕都无心饮酒,你们先行用膳吧,待朕,再缓缓心境。” 大家自然顺着话头开始假惺惺的回忆起往事,文子端丝毫不给面子的冷笑,然后点出这群人小时候欺负凌不疑,长大了大家倒是个个都来示好,前倨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五公主找到挑事的机会,开始甩锅给越妃的子女。 原来天子的义子小时候也挨欺负了?不过想想也合理,宫廷就是这样,发生什么都不意外。 曦滢没参与过这群人的青葱岁月,对这些宫廷秘辛也没兴趣,只当是看一场闹剧,作壁上观。 好在在场还有一个会说人话的二公主:“都是一齐长大的,子晟和我们的手足无甚分别,何来母后宫里的母妃宫里的。尔等能做父皇的子女,经历这太平盛世,已是天大的福分,当不分彼此。” “盛世,朕尚不能自夸。”文帝显然受用,但是还是谦虚了一嘴,“但是这个天下,确实是在朕手里太平起来的。” 他也没忘记今天的主角,“此事,霍兄和沈兄,功高至伟。” “这都是二位将军舍命鏖战换来的,亦是父皇焚膏继晷,宵衣旰食换来的。”不愧是全宫廷除了曦滢之外唯一拥有脑子的公主,这番话说得倒是漂亮。 她旁边三公主不知道怎么想的,开口道:“二姊与我虽是一母所出,但妹妹我,可不如二姊会说话,难怪父皇对你多有宠爱。” 这种滑稽无礼的场面,恐怕只有开国皇帝的家宴上能看到了。 沉闷虚伪透了。 不过今日,沉闷的家宴不请自来的来了些纠纷。 是汝阳王妃来了。 她来做什么? 听汝阳王妃来了,文帝也顾不上emo了,皱着眉头愣了一刻才说:“……宣。” 连宣皇后都没忍住叹了一口气,可见这个老太太多难搞。 随着外面的一声唱诺:“汝阳王妃至——” 趾高气昂的汝阳王妃走进殿中,略过所有人,目光不善的扫过凌不疑和曦滢,然后意思意思在文帝面前停顿了一瞬。 “叔母,”文帝强撑笑意,“来人呐,给……” 文帝话没说完,汝阳王妃径自在越妃的位置坐下了。 “今日霍侯和沈公忌辰,老身知道陛下设下家宴,故不请自来。”说着,也不看文帝,高高在上的目光落在了曦滢和凌不疑身上。 一看就没憋好屁。 果然,一开口就是:“子晟,你就为了这个目无尊长的沈曦滢,宁愿入赘也不愿娶我家裕昌?逼得她去三才馆清修?” 凌不疑原本垂着眼,闻言缓缓抬眸,墨色眼底只有一片冷然:“王妃此言差矣,我与裕昌郡主素无交集,更无半点情意,为何要娶?至于入赘,是我自愿向公主提及,与旁人无关;裕昌郡主去三才馆清修,据我所知,那也是老王爷终于忍不住她的丢脸行径送她去的,更谈不上被我逼迫。” 他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婚姻之事,当论你情我愿,而非旁人强塞。王妃若真心为郡主着想,便不该强求。” “自古都是以孝为先,你无视城阳侯夫人的撮合,是不孝。”汝阳王妃拿着孝道强词夺理。 “哪一位凌侯夫人?”凌不疑再度抢话,给自己舀起一杓温酒,缓缓倾入面前的酒卮,“哦,我忘了,家母已与家父绝婚了。那么,老王妃说的是家父的后妻淳于氏了。” 汝阳王妃双眉一皱:“淳于氏既然已经同城阳侯成亲,自然是你阿母。” 啪! 凌不疑重重的将酒杓摔在酒甑中,溅起的酒水将地板点出几点漆黑。 宫室内气息莫名冷了下来,不复家宴的氛围。 第50章 嘴强王者越妃 诸皇子公主看文帝神色肃然,俱是不敢发言。 “阿母?汝阳王妃当吾母死了么?!”凌不疑淡淡的看过去。 “凌不疑,你!”汝阳王妃被堵得脸色发青,自知失言,却不愿意就此败下阵来,转而将矛头对准曦滢:“沈曦滢!你一个半路找回来的外甥女,仗着陛下宠信便目中无人,连宗室颜面都不放在眼里!若不是你勾着子晟,他怎会对裕昌这般冷淡?” 曦滢没着急反驳,而是看向文帝:“舅父,有人说我这个半路找回来的外甥女仗势欺人,您作何评价?” 文帝本就对汝阳王妃搅扰忌辰家宴不满,闻言立刻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偏袒:“你素来克己复礼,哪个不长眼的敢说你目中无人?” 得到文帝的背书,曦滢才转向汝阳王妃,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她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上,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带着锐利:“至于王妃说我‘勾着’凌将军 —— 不知是我曾时时倒贴,还是递过私笺传情?或是在人前对他有过半分逾越礼制的举动,让王妃瞧了去?” 时时无效倒贴,递私笺试图传情的,可不就是汝阳王妃的宝贝孙女裕昌郡主么。 曦滢放下手里的酒盏,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至于宗室颜面,老王妃目无圣上,在我阿父与霍侯的忌辰家宴上,不分青红皂白地搅闹,这也是你所谓的宗室‘颜面’?” “王妃若想教我规矩,不如先回头看看自己,学学何为‘守礼’,何为‘尊长’。”一番话下来,殿内鸦雀无声。 文帝看着脸色铁青的汝阳王妃,又看了眼神色平静的曦滢,嘴角的笑险些压不住:这丫头,嘴皮子和阿姮有的一拼,不错不错。 “说得好。”越妃的声音从殿外响起。 随之响起的,还有内监“越妃至——”的唱诺。 越妃抬步上阶,走到汝阳王妃跟前,居高临下的盯着:“叔母,这是我的位置,还请叔母,让一让。” 汝阳王妃脸色难看,强撑着长辈的架子:“你不是不来吗?平时也不参加家宴的。” 越妃慢悠悠地拂了拂衣袖,语气带着几分假惺惺的热络:“自是因为想念叔母啊,一听叔母来了,我就想着,叔母身边,应该有一个能说体己话的人,这不,就急急的赶过来了。” 要不是越妃语气里的淡漠装都不装,曦滢还能相信一点点她的想念。 救兵来了,文帝脸上一阵暗爽,心里早已经乐开了花。 那是越妃吗? 当然是,但那更是踩着七彩祥云来救(拆)场(台)的盖世英雄。 “来人呐,给汝阳王妃赐坐。”越妃直接下令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越妃和汝阳王妃的对峙。 汝阳王妃不情不愿地挪了位置,虽知越妃的食邑品秩都在自己之上,却仍觉得丢了面子,忍不住哼道:“我好歹是你的长辈!” “若要论长辈,您更是陛下的长辈,不如请陛下也让一让,您坐到陛下上边如何?” 越妃开始了她的无差别攻击,看见三公主在偷笑:“我迟到片刻,你没又惹事儿吧?你若再惹事儿,我定让陛下,收回你所有的食邑和奴婢,我看你无钱无权,日后如何趾高气扬。” 三公主没听出亲妈的指桑骂槐,一脸错愕,恨不得指着自己:我吗? 啧,没眼看。 二公主立刻为亲妹妹求情:“母妃,三妹已经知错了。” 越妃继续怼:“少啰嗦,你若再护着她,看我回头向不向女娲娘娘祝祷,让你也生一个你三妹这般蠢笨的女娘。” 大可不必,这个诅咒她承受不起,二公主噎住了,深深的把头低下去。 储妃抬头笑道:“母妃教训的甚是,之前三妹犯错,父皇已经罚过几次了,母妃就别责怪她了。” 曦滢在心里无奈摇头:又一个主动送人头的!这宫里小一辈的女眷,双商是被谁吸走了吗?没看见越妃正火力全开吗?还敢往上凑。 “我奉劝储妃,先管好自己一亩三分田,等将来你当了皇后,母仪天下时,再来指点我如何行事不迟。” 储妃难堪之极,满脸委屈,盈泪欲哭,越妃又道:“不过你放心,我定然尽力走的早些,不让你费这个累,哭什么哭。” 太子惶恐:“母妃这话折煞儿臣了。”又回头厉声道,“哭什么哭,噤声!” 储妃吓得立刻收住眼泪,连啜泣都不敢有。 怪不得越妃刚来,在场的小辈有一个算一个都装鹌鹑,知道越妃厉害,曦滢还真不知道越妃这么厉害,她好喜欢。 汝阳王妃见小辈们被训得抬不起头,摆起长辈的架子:“越妃,你的嘴也太厉害了,你看你把孩儿们吓成怎样。皇家子女,该有的气派还是要有的,别将孩儿管束的木讷……” “皇家子女,首先是陛下的儿女,” 越妃毫不客气地反驳,“做父母的,生他们养他们,不求他们如何孝敬体贴,只求他们别行径浪荡、跋扈蛮横,丢了陛下和皇家的脸面。叔母,我对儿女的这个期盼,很高么?”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汝阳王妃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哦,也是,毕竟你家裕昌郡主,就从不顾及父母颜面,成日里又哭又闹地恨嫁,把宗室的脸都丢尽了。” 怼完汝阳王妃,幸灾乐祸的五公主也未能幸免;“小五,你怎么还是这副鬼样子,你那眼底乌漆墨黑的,是昨夜又和你那些幕僚彻夜长谈了吗?就你这副样子,怎么嫁进我们越氏?怕是婚仪时的团扇都遮不住你吧。日后夜里还是多独处些!养养生懂吗?” 五公主气的转头就走。 “不说告退就自行走了,果然是没规矩教养,罢了,成亲前,还是让她多自在几日吧,我这人就是这样,心肠太软,素来又爱纵容孩儿。” “你怎么能如此刻薄?” 越妃扭头看向汝阳王妃:“教育子女而已,叔母为何要这般说我,是,叔母一直都不怎么喜欢我,只喜欢陛下——”越妃看了一眼文帝,“也不全是,陛下幼时,叔母也是不喜的,后来叔母年少能干,渐渐挣下财富名望,叔母才‘开始’疼爱陛下。” “嗨。”有了嘴替,文帝内心无比舒坦。 “后来陛下登基称帝,叔母对陛下的疼爱,那更是无以复加了。” “越姮,你这是何意?是要挑拨我和陛下的亲情吗?” 越妃已经蓄力结束,赶走了除曦滢之外的驸马公主,准备要开大了。 第51章 铩羽而归的馊饭王妃&惹事三公主 越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曦滢身上:“妙妙,当年你母亲怀你的时候,沈家不幸被戾帝迫害,回娘家避难,虚弱难当,叔母不肯借钱买肉买补养。冰天雪地,陛下和沈兄只能只身入山行猎,只盼能猎获些皮毛肉食给长姊,待二人被霍翀兄长追回时,已冻的浑身青紫。后来是霍翀兄长出钱出人,养好了长公主的身孕和陛下的伤寒。只可惜,好人不长命……” “妙妙,论起恩情,汝阳王妃对你没恩,不必太过尊崇,霍侯是你的大恩人,一会儿去奉贤殿祭拜的时候,你虔诚些,莫忘了这份情分。” 曦滢一听,还有这事儿呢?还好没给过汝阳王妃一点好眼色,不然她可就亏了。 虽然不是说非要汝阳王妃掏出老本来,但既然没付出,还想倚老卖老的要人人都尊崇她,那就太贪心了。 曦滢答应道:“是。” 这番话像巴掌一样打在汝阳王妃脸上,她又羞又臊,连忙替自己辩解:“我哪舍不得借钱了?当年你叔父几个数月未归,我不得留些积蓄啊!再说了,老身也不知道陛下要进山啊!” 越妃没理她,而是看向凌不疑:“子晟,你舅父死的早,你们霍家,就剩下你这点血脉,我和陛下,都盼着你能早日娶妻生子,还让你为你舅父全族,供奉点香火,免得让他们在九泉之下无人祭拜,成了孤魂野鬼,若有人敢横加干涉,那都是在放屁,不必理会。” 凌不疑郑重的一揖:“是。” 汝阳王妃还不肯放弃,又凑上前:“我也盼着子晟能早日结亲生子,既然安国公主不是子晟的良人,我家裕昌呀……” “你家孙女有你这种欺负人兄长死的早的大母,婚事就甭想啦。”越妃不等她说完,便冷冷打断,一句话堵得汝阳王妃哑口无言。 汝阳王妃又祭出了那句:“你忤逆长辈!” “噗嗤,”曦滢笑出了声,眼带嘲讽,“天地君亲师,汝阳王妃在陛下和越妃面前论长辈,简直是倒反天罡,没文化就会惹笑话。” 汝阳王妃气得浑身发抖,正想发作,上首的文帝突然 “没忍住” 也嗤笑一声。 他轻咳两声故作正经,抬手一拍桌案,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子晟,你给我听好了,你想娶谁,你就娶谁,”文帝看了一眼曦滢,想起这俩不省心的人的拉扯,怕凌不疑这小子拿着他的这句话当令箭,补充了一句,“当然,要人家女娘心甘情愿,你不想娶谁,也没有人可以逼迫你,如果还有人要拿婚事要挟你,那朕,就要让他生不得,死也难,听清了没?” “我也就那么一说,我就是想让淳于氏受到应有的礼待……” 越妃打断了她,遣散了皇子,开始说起霍家的隐事,曦滢在一旁吃越妃和霍君华的爱恨情仇的一手保真瓜。 果然是隐事。 越妃总结陈词,今天还给汝阳王妃面子了:“……下回,我可不会遣开众位皇子公主了。” 老王妃愤愤不平,却不敢回嘴,心里想着下回避开你不就行了么。 曦滢注意到宣皇后,却见她一直沉默地坐在阴影里,安静得近乎透明。 那份疏离与落寞,藏在温和的表象下,竟让人有些不忍。 等越妃把该说的话都说完,宣皇后才缓缓开口,将那份无法融入的失落掩藏在平静的语气里:“你们提及的过往,我大多未曾经历,也插不上嘴。如今这顿饭也算散了,待会儿我们还要去奉贤殿祭拜霍氏全族和沈公,阿恒妹妹,你也一同去吧?” “不然呢,我出永乐宫,不也正是为此吗?”越妃同宣皇后相视一笑,她们之间是有些默契在的。 文帝长舒一口气,得了便宜开始卖乖:“哎呀,看今天这事儿闹的。” ------------------------------------- 奉贤殿 每年一次的祭礼无比肃穆,曦滢为沈公和霍氏上了香,安静的退开。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霍翀的画像,画中人身着铠甲,眉眼锐利,嘴角却带着几分温和。 她沉默了,霍翀和凌不疑,长得也太相似了些,只是气质截然不同,不知道的还以为霍翀的画像是照着凌不疑画的。 虽说外甥肖舅,这也太相似了些。 她悄悄抬眼瞥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凌不疑,对方正垂首望着牌位,侧脸线条冷硬,与画像上的霍翀重叠时,竟让人有些恍惚。 怪不得文帝那么信任关爱凌不疑,不会是拿他当霍翀的代餐吧? 不知道怎么的,曦滢忽然想起涂高山的时候,凌不疑的那一句“他不是我阿父”。 凌益若不是他阿父,那谁是? 曦滢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怪诞的猜想。 凌不疑——他真的是凌不疑吗? 祭祀全程并无波折,待礼官唱喏 “礼毕”,众人才按位次鱼贯走出奉贤殿。 曦滢一路琢磨。 直到三公主惹出了事,拉回了她的思绪。 起因是三公主和五公主出门以后又在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拉扯。 结果一时不慎,露出了她藏在素色外袍里面的那件织金绣银,花团锦簇的红色袍子。 越妃毫不留情的怒骂她:“我就知道你还是舍不得你这身野鸡衣裙!” 三公主这一下,可是结结实实踩中了文帝的两个雷:一是在沈公与霍侯的祭典日穿得如此轻浮俗艳,是为 “忘恩”;二是文帝早已在宫中三令五申禁止奢靡,她却顶风作案,是为 “违令”。 文帝当即就严厉的处罚了她一通,谁知这事情的发展也尚未到极致。 五公主追问,三驸马——她表哥宣氏一年也就那点死工资,怎么可能有实力供得起三公主一日三换的头面衣衫,大宗财产来源不明的罪过,这可不是家事。 就在三公主战战兢兢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解释是自己是跟人合伙做了点生意,如今财源滚滚之际。 三公主同父同母的亲哥哥文子端,竟忽然对她发难。 “父皇,这是三妹领地,流通的伪币。”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枚伪币呈上,三公主的钱从哪里来,自然不言自明。 第52章 一出好戏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神色骤变 —— 有人惊得攥紧了袖角,有人悄悄交换眼神,连殿外掠过的风声都似静了几分,这下刺激了。 三公主晴天霹雳,惊愕地瞪着文子端,声音尖锐的控诉:“三皇兄,你我义母同胞,你竟告发我?” “我只知律法有文,皇族子嗣私自铸币,本该就以叛国同罪。”三皇子义正言辞,掷地有声。 文帝从文子端手中接过那枚边缘粗糙的伪币,指腹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气得说不出话,就连越妃都怕文帝气出好歹,正欲说话,就听文子端接着说:“你我先是父皇的臣子,然后再是兄妹。” 五公主在后头悄悄幸灾乐祸,这回老三大祸临头,看她还拿什么同自己和长秋宫别苗头。 嚯,好一出大义灭亲啊,曦滢眼观鼻鼻观心的在心里嘀咕:早知文子端是个帮理不帮亲的,居然真的这般手黑心硬?连亲妹妹都不留余地。 曦滢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的闹剧,总觉得文子端此举,不单单是大义灭亲,说不定还有下文。 三公主无知无畏,虽有贼胆,大概率凭她自己的脑子应该想不出这样的主意,况且,她的封地没有原材料。 “你竟敢自己私铸伪币呀!建国不过十几载,你!你这是要灭朝亡国吗!” 文帝终于按捺不住怒火,抬手就把伪币砸在三公主头上,那枚硬邦邦的钱币撞得她额头泛红。 三公主终于感到了恐惧:“不是我,儿臣并不知情——母妃救我,母妃救救儿臣……儿臣封地并无矿山,如何铸币,父皇我冤枉啊!” 三公主本来就是打的这个算盘,没被发现,就拿着这些伪币大肆挥霍;一旦被揪出来,就把锅甩给有矿山的人,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越妃站在一旁,将三公主的慌乱尽收眼底,心里早已明镜似的。她对越家那点弯弯绕最是清楚:前头文修君才在长秋宫闹过一通,想为她弟弟小乾安王拿下铸币权,被文帝硬生生撅了回去;现在她的蠢女儿就在后头暗中捞钱,这主意,说不是小越侯在背后撺掇的,她第一个不信。 恨铁不成钢闭上眼,这个蠢女儿没救了。 她跟着文帝打天下,亲眼见证了这个国家从无到有,而她想得到的,也都得到了,最不愿看到的便是朝局动荡,平日也是懒问俗事深居简出,如今她看着自己儿子发挥,知道文子端终于按捺不住,要动手了。 “父皇,儿臣已经命人拿下了运送此币的人,审问之下已经确定,这些伪币,都是寿春所制。”文子端进而禀告。 三公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顺着话头甩锅:“寿春是小乾安王的封地,更是老乾安王属下彭坤统领,那可都是宣家人所为啊!儿臣是被他们连累的,父皇……” 宣皇后闻言,本就担忧的脸色难堪起来。 哦嚯,这就图穷匕见了啊!曦滢心里了然:文子端哪里是单为了揭发三公主,分明是借着伪币案,原来是剑指寿春啊,乾安王的地盘,宣氏的靠山。 文子端持续输出:“三妹,你莫急着要撇清关系,这些伪币能够流进你的封地,那也是你监管不当,罚你也不冤。” 嗯,这话说得有意思 —— 明明是罪同叛国的大罪,却被他轻描淡写地洗成 “监管不当”,看来文子端心里,还是念着几分手足之情,给三公主留了个活口的。 可惜三公主根本没听出这层意思,或是不愿领这份情,她抬起头,狠狠瞪着文子端,眼底满是怨怼。 越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文子端的目的已经达到,再留着也只是徒增是非,她转身便往永乐宫方向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此事牵涉颇深,文帝动了真怒,这下子连二公主都不敢求情了。 文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片刻,心里那八百个心眼子早就把此事过了一遍:“子晟,你同廷尉纪遵一同去查吧。”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帝王的权衡,“此事若是小乾安王所为,便就此收回他的寿春矿山,不必再深究。” 到底没牵扯到越家的头上,即使他也心知肚明,如果一查到底,这是越家脱不了干系。 宣皇后在一旁,始终没劝一句,也没求一句情。她虽心软,却也明白事理 —— 私铸伪币本就是滔天大罪,陛下只收回矿山,不追究小乾安王的性命,已经是格外仁慈了。 三公主那个蠢货骗别人把自己先骗过了,觉得这事儿就是寿春的锅,一扯到宣越两家,她就上头,竟还没看清局势,梗着脖子不服气:“父皇,他们铸币,为何小乾安王只是收回矿山?为何不杀了他!就因为他们有恩于皇后宣氏吗?” 文帝没严查,本就是给越家和宣家都留了余地,结果这蠢货还不识好歹,想抓着不放,终于被三公主激怒,扬手便给了她一个耳光,力道之大,直接把她打翻在地。 “住口,事已至此,你还不思悔改,还妄图胡乱攀扯,来人呐,来人!”文帝大声命令,“把她拖下去,狠狠的打!” “父皇,父皇,父皇……” 三公主被两名内侍架着往外拖,哭喊声响彻殿外,最终渐渐远去。 三公主被狠狠打了一顿,趴在永安宫还在哼哼唧唧的不服,嘴里不停咒骂着文子端 “无情无义”,又怨宣家 “连累自己”。 小越侯也进宫来对着越妃挑拨离间,越妃毫不留情的戳破了小越侯那点的算计,直言文帝已经给他留脸了,一番警告,下了最后的通牒之后,把小越侯赶了出去。 啧啧,一出伪币案,牵出宣家和越家。 文子端揭发了不法行径,打击了对家。 文帝虽“公平起见”的息事宁人,轻轻放过过错的双方,但也收回了矿山。 凌不疑为了还老乾安王舍命相救(虽然没救到)的恩情,让老乾安王的儿女逃过死罪。 还真是一出好戏。 第53章 奉旨组队 大约是文子端就度田问题已经同文帝又细聊过了。 想来文子端也并未把曦滢此前进言的署名权昧下 —— 毕竟度田涉及天下田亩户籍,容不得半分虚言,他既想做成此事,便不会隐匿真正有见地的建议。这日下朝,众臣刚出宣德殿,内侍便追上曦滢,传文帝口谕,让她留步议事。 曦滢随内侍折返殿内时,文帝正坐在御案后翻看着堆积的奏疏,见她进来,便抬手示意她在殿中锦凳上落座,开门见山便聊起度田之事。从各州郡田亩核查的难点,到世家隐匿田产的应对之策,再到如何平衡地方官与百姓的利益,君臣二人一讨论便是两个时辰。 最后,文帝放下手中的笔,指尖轻轻叩着御案,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太子仁厚有余,刚断不足,度田这事牵扯太多豪强利益,他干不了。老三则刚好相反,性子虽烈,有时候显得过于严苛,可做这种事,恰好需要这样的狠劲。你对度田比户之事,此前的进言里已显露出真知灼见,也算知之甚详,往后你便替朕辅佐着他,好好替朕把这桩大事办稳妥了。” 曦滢闻言,连忙起身拱手:“三殿下聪敏睿智,对朝政利弊看得通透,恐怕也不必臣多言。不过陛下放心,只要三殿下有需要,臣一定知无不言,全力配合。” 她刻意加重 “配合” 二字,尽量保持同皇子往来的距离 —— 毕竟皇子间的储位之争,她可不想轻易卷入。 “哎呀,这可远远不够。” 文帝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老三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难与人亲近,像是浑身带刺似的。你若不主动靠拢些,以他的脾性,就算有疑问,恐怕也不愿主动来叨扰你,到时候耽误了正事可怎么好?” 这是要奉旨站队了? 曦滢在心里蛐蛐:文帝你到底知不知道,凌不疑虽说身在东宫辅佐太子,实则早与文子端暗通款曲,算是个实打实的 “二五仔” 啊 搞平衡搞得两个大将军都站到文老三那头真的对吗? 心里虽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却丝毫不显,曦滢顺着文帝的话反驳道:“可您方才也说他难与人亲近,若是臣主动接近,三殿下素来心思缜密,万一觉得臣是别有所图,反而坏了陛下的心意,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文帝听她这么一说,再想想文老三的性子,的确也不是不可能,便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朕也不勉强你。回头朕亲自嘱咐老三,让他往后有不懂的地方,主动来寻你商议便是。” 文帝的行动力也是一绝,刚说了要亲自嘱咐文子端亲近曦滢,下午文子端就带着他的章程登门拜访。 彼时曦滢带着何昭君一道在廷尉府处理完公事,又抽空拿着沈家部曲的粮秣账目教导程少商理家,这会儿终于忙里偷闲的拨弄了一会儿琵琶,听闻文子端到访,倒有几分意外 —— 她原以为这位三殿下就算遵了文帝的嘱咐,至少也会先遣人递个帖子,而非这般直接上门。 但人家都奉旨登门了,曦滢自然也得郑重其事的更衣束发,叫人把文子端迎进正厅。 正厅内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桂花,香气清雅。 见曦滢进来,文子端便起身颔首,语气虽依旧清冷,却比朝堂上多了几分温和:“曦滢,不期而至,是子端叨扰了。” 或许是瞥见了窗边的琵琶,知道自己打扰了对方难得的闲适,文子端的语气里竟难得有些谦逊。 曦滢微微挑眉,嗯?他俩是能直呼名字的关系了?谈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啊朋友。 “三殿下客气了,不知你今日要来,有失远迎,您别介意,”曦滢示意惊蛰奉了茶,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三殿下动作很快嘛。” 文子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案上竹简,解释道:“父皇午后特意召我过去,反复嘱咐我,度田之事关乎国本,凡事多与你商议。这是我重新拟定的章程,你先看看。” 曦滢拿过竹简细看,不得不说,文老三是有点东西的,不过是上次三言两语的细聊,愣是让他他把这些想法落地成了这么详细的章程,输出了这么大一桌子竹简。 二人坐而论道,天色渐晚,这个大活儿根本就不是一天能问完的。 曦滢已经快讲得喉咙冒烟,呷了一口茶,结束话题,打算把人送走。 文子端却没起身,目光落在正厅墙上挂着的《秋江待渡图》上,话风一转,看似随意地小作提醒:“下个月母后的千秋寿诞,你可准备好了贺礼?往年你不在都城,自然不必费心,今年你既在京中,总得备份合心意的才好。” “多谢三殿下提醒,已经有眉目了,宣舅母素来不好珍玩,我特意想了些特别的,想来宣舅母定然能喜欢。”曦滢回答。 文子端闻言,目光从画卷上收回,落在曦滢身上,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哦?是什么特别之物?母后近年愈发喜静,寻常金玉摆件入不了她的眼,若能得她欢心,倒也值得借鉴 —— 我还在为寿礼犯愁。” 三殿下身为皇子,身边谋士成群,怎会真为寿礼犯愁? 这是没话找话? 曦滢卖了个关子:“那可不能随便告诉你,既是寿礼,自然要让寿星先看。” 文子端听她这般说,倒也不追问,只顺着她的话笑了笑:“也是,是我唐突了。不过母后素来偏爱江南风物,去年我寻了幅墨竹图送她,她倒欢喜了好些日子。” “多谢三殿下提点,我记下了。” 文子端目光又扫过案上尚未收尽的粮秣账目,语气超绝不经意的问道:“方才进门时,见你案上堆着沈家部曲的账目,近来部曲之事很忙?” “倒不算忙,不过拿出来教导妹妹罢了。” “若是人手不够,或是账目繁杂难理,” 文子端顿了顿,声音压得比之前略低些,带着几分刻意放软的意味,“可让人去我府里说一声,我那几个属官惯会理账,毕竟我占了你这么多时间。” 怎么的,比户度田,从她沈曦滢做起?知道自己占了时间还想来刺探她的财务状况? 这人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曦滢对文老三的防备直接拉满,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多谢三殿下好意,不过我全然相信我的手下人,不过是例行看看,让他们不至于错了辙,就不劳烦殿下的人了。” 文子端见她拒绝得干脆,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上:“天色不早了,今日叨扰你许久,也该告辞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往后你若得空,也可去我府中商议 。” 这话里的主动意味已经很明显了,曦滢笑着应下:“若有需要,定当登门叨扰。” 心里想的又是另外一套:奉旨合作可以,奉旨搞关系可不行。 第54章 病急乱投医的太子 念在老乾安王当年曾有过舍命相护的旧情,凌不疑已是数次手下留情,放过乾安王一脉许多次了。 可没成想,老乾安王的一双子女,行事竟一个比一个胆大包天,半点不知收敛。 先前寿春矿山被收回,文修君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这几日更是坐不住了 —— 她这个 “伏地魔” 哪里甘心看着弟弟小乾安王没了财源、失了体面?竟昏了头给儿子王隆写了信,让他私自带兵去剿灭边境山匪。 美其名曰 “重立威名”,实则是想靠缴获的匪患钱财,悄悄补贴给小乾安王,好让他能继续维持往日的体面。 这不是正常人干得出来的事? 可惜文修君对自己儿子的能耐、对丈夫王淳的斤两,简直是半点认知都没有。 王隆本就没什么领兵经验,不过是靠着外戚身份混了个职位,此番私自带兵出去,别说剿灭山匪了,没几日就被一伙凶悍的匪帮团团围住,粮草断绝不说,全军困在山谷里,连求救的信都差点送不出来。 消息传回都城,太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第一时间就找到凌不疑想让他出主意,凌不疑叫他让王隆的父亲车骑将军王淳辞官保命。 可太子哪里听得进这话?他皱着眉连连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姑父正值壮年,怎能就此辞官?再说王隆也是一时糊涂,子晟,你手握兵权,不如悄悄带些人手去边境,把王隆从匪窝里救出来?此事只要做得隐秘,父皇未必会知晓。” 擅自带兵出征,罪犯欺君,也亏太子想的出来。 凌不疑听着太子这番话,纵使他素来性子沉稳、波澜不惊,此刻也忍不住沉了脸,眼底泛起几分明显的怒意。 身为储君,本应是可驱策群臣、执掌朝局的人物,结果眼前这位太子,反倒被外戚牵着鼻子走,不仅和王家过从甚密,还徇私给本就不配领兵的王隆谋了军职。 凌不疑看着太子那张满是焦虑却毫无章法的脸,几乎都能预见,若将来真让太子继位,眼中所见心中所想只有一家一族的地狱模样,真让他登基,天下百姓都得倒大霉。 结果凌不疑再三的劝谏之下,太子还没死心,想找别人再捞他父子一把。 病急乱投医的求到了曦滢这里。 在太子看来,曦滢也是他的表妹,又同宣皇后关系亲近,想来应该会念些亲戚情分,帮他这个忙。 曦滢听到他来是所为何事之后,忍不住笑了。 旁的不说,太子你想招安雍王的时候,想过死守城门外的曦滢是你表妹这件事了吗? 他不会寻思这件事儿她不知道吧? 曦滢没同他计较过往已是宽宏大量,遇到东宫的事也始终公事公办,他倒好,还想让曦滢为东宫徇私,还是这种会惹一身脏水的徇私? 咋想的呢? 曦滢压下心中的腹诽,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神色,语气却没半分含糊:“太子殿下,王隆私自领兵已是重罪,若再想隐瞒不报、私下施救,便是错上加错。此事关乎军法与君威,兹事体大,绝非私了能解决的,唯有请陛下圣裁,才能平息事端。” 话音刚落,曦滢无视太子的阻拦,起身吩咐惊蛰:“备车,我要即刻进宫面圣。” 进宫之后,曦滢没有直接去宣德殿,而是先直奔了长秋宫。 宣皇后显然对曦滢的突然到访很是意外,她们关系尚可,曦滢也常来她宫里蹭饭,但这个时辰专程过来,显然是有要事。 “妙妙,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宣皇后放下笔,示意宫女给曦滢搬来锦凳。 曦滢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抬眼时神色带着几分郑重:“舅母,曦滢今日来,是想提前请求您的原谅。” 宣皇后愣了一秒,放下手中的茶盏,眼底满是疑惑:“怎么突然说这个?你做错什么事了?” “曦滢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今日入宫,是为了参劾东宫的。”曦滢把太子所做的糊涂事告诉了宣皇后,“太子犯了糊涂,东宫的属官,包括凌不疑定然劝谏过他,但他却依旧执迷不悟,甚至求到了我这里,此事若不上达天听,恐生大祸。” “只是东宫受难,舅母必然伤心,曦滢想先求得舅母的原谅——若我进长秋宫的这段时间,太子先去同陛下自陈此事,曦滢也愿意替陛下善后。” 不是替王家或者东宫,是替文帝。 宣皇后听完曦滢的话,整个人都愣住了,许久之后才缓过神,轻声叹道:“你这样做是对的,我不会怪你,”说起太子,宣皇后有些痛心疾首,“都怪我教子无方,才会让太子随了我的脾性,软弱寡断,任人唯亲。” “若他只是寻常人,我定会为有如此良善的孩儿骄傲,可他身为储君,他日是天下之主,时时刻刻都需得杀伐决断,太子……”宣皇后颦眉,这些话,她从来未曾向任何人吐露,她自己心里何尝不知道她的长子不是储君的最佳选择呢,“若他只是个寻常孩儿,而我只是个寻常阿母,那该多好——你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选择,我又如何会怪你?” 曦滢陪着宣皇后坐了片刻,待她眼底的红意稍稍褪去、情绪平复些,才一同前往宣德殿。 等他们到了宣德殿,太子已经在挨骂了。 他虽然已经禀报了王隆被困之事,偏偏又要在文帝面前粉饰太平,说王隆只是缓兵之计。 缓兵缓到全军被围困? 这等说辞,又怎能糊弄得过心思缜密的文帝? 那必然是不可能。 于是太子被文帝翻来覆去一顿骂,从 “意图欺君” 骂到 “任人唯亲”,再到 “分不清国事家事孰轻孰重”,骂得太子头都不敢抬。 这次的事情,东宫确实错得离谱,宣皇后站在殿外,脸上满是忧虑,却一句话也没说 —— 她知道,此刻任何求情都是多余的。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并未进宣德殿,转身离去了。 第55章 不合适 曦滢望着宣皇后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宣皇后一辈子随波逐流,谁家还没个难念的经呢?随后整了整衣袍,迈步走进宣德殿。 殿内气氛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文帝坐在御案后,脸色铁青,望向太子的眼神格外严厉;太子则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脑袋垂得低低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陛下。” 曦滢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恰好打破了这压抑的沉默。 文帝抬眼看见她,紧绷的眉峰稍稍舒展了几分,可眼底的怒意仍未散尽:“你来了,想必也知道这桩糊涂事了?” 曦滢回答:“臣与太子前后脚进宫的,去长秋宫拜见了宣舅母,想来太子有话,也已经同陛下说完,便同宣舅母一起过来了,” “皇后也来了?”文帝看向殿外。 “宣舅母听陛下在训子,如今已经回去了。” 文帝知道宣皇后一向内耗,身体也不好,本不想她对这些事过多操心的。 曦滢直起身,目光掠过太子,落在文帝身上:“太子殿下糊不糊涂臣不敢置喙,当务之急,还是得先补救才是啊。” 太子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曦滢,眼里竟泛起几分希冀 —— 他原以为曦滢是来参劾自己的,没成想竟会帮着补救。 曦滢:帮你了吗? 文帝却冷哼一声:“补救?私自带兵已是重罪,还想怎么补救?难不成真要像他说的,你难不成也想替太子描补,让朕派人私下去救?那朕的国法军威,岂不成了笑话?” “陛下息怒。” 曦滢语气从容,“臣并非此意。王隆无能,自陷囹圄是他活该,但士兵听令行事,本无过错,无辜被困,以王隆那个饭桶的能力,恐怕是无法突围的,还是要派人救援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王隆,待救援之后,再按军法处置,明正典刑,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太子一听要把他外兄军法从事,刚松下的肩膀又绷紧了,又想求情:“父皇,王隆他……” 文帝看他那样,就知道他想说什么:“闭嘴,你不要云。” 曦滢只说让他依法治罪,明正典刑,都没谏言从重审判以儆效尤,这还要求情? 文帝手指轻轻叩着御案,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思索,过了许久,沉声道:“你说得在理,士兵是无辜的,不能因王隆的糊涂账送了性命。可眼下派谁去?边境守军需镇守疆土,轻易动不得;京中将领……” 他话锋一顿,目光扫过仍跪在地上的太子,语气添了几分冷意,“若再派个只会徇私的,怕是要把事情搅得更糟。” 太子听得这话,头垂得更低了。 看曦滢想开口,文帝立刻打断:“你也不许云,朕不许你去!” 曦滢无语,她没想去好吧,东宫捅出来的篓子,她才不去收拾烂摊子呢:“臣没想去,只是想说,派谁不派谁的,不如明日上朝再议,陛下麾下猛将如云,选出一个解围的又何难的。” “你最好没想。” 文帝语气缓和了些,看向太子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听见了吗?开诚布公,这才是处理国政的样子!你若非事事都想徇私,也不至于闹出今日这桩祸事!” “儿臣谢父皇恩典,谢表妹提点!儿臣日后定当谨言慎行,再不敢糊涂!” 文帝没再骂他,只是摆了摆手:“起来吧,跪着也不像个样子。往后多跟曦滢学学,别总被外戚牵着鼻子走!” 太子连忙起身,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文帝看着碍眼,挥挥手:“都走都走。” 曦滢和太子都出宣德殿,宫道上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宫灯轻轻摇晃。 “今日多谢表妹替我转圜,也得谢谢你,推了我一把,不然踟蹰之下,我都不知道如何将此事向父皇禀明。”太子谢道,就算他今天不亲口说,明天朝堂之上同样是会有人参劾的,到时候由别人开口,就不知道会是何等情形了。 太子的确无比善良,善良到自己是个烂好人,并且看谁都是好人(可能越家的人除外)。 曦滢客气了一下,太子如今格外沮丧:“是我无能,令父皇失望,又累得母后为我担心,父皇说我任人唯亲,只知道感情用事,或许,我真的不适合做太子吧。” “的确,不适合。”曦滢没否认。 或许是从来没人这般对太子骑脸输出过,此时他的脸色一脸错愕。 当然,曦滢也是仗着太子脾气好,才敢在他面前贴脸开大,大放厥词:“我的话可能不好听,但太子殿下,虽然眼下人人对您的评价都是仁慈,但其实您的心是最硬的,您只把自己的仁慈分给身边的亲信,您对王家是有情有义了,但替王隆求情的时候,您还想得起因此丧生的士兵吗?他们不是您的臣民?怎么,王隆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不是命?” 她话锋再转,语气更添锐利:“就不说被困的士兵那么远的,就说储妃的娘家孙氏一族,多年来仗着东宫的威势欺男霸女、强夺田产,多少百姓因此流离失所,甚至沦为孙家的私奴?这些事您未必不知,可您因着储妃的情面,从未深究,甚至主动把事情抹平,那些底层百姓,他们都是你的臣民,是入不了太子殿下的眼睛吗?” 曦滢的语气严肃且锐利,太子没见过她战场上的样子,但今日见她,似乎想象到了。 太子脸上的错愕瞬间僵住,嘴唇嗫嚅着:“在孤心里,家人的感受,比得失更重要……” 曦滢一针见血:“您这不是仁慈,是只存小情,不见大爱。” 曦滢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身为储君,该念的是天下苍生的情分,不是一家一族的私谊。” 太子无言以对,其实这类似的话,凌不疑已经劝谏过他了,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哪怕是手心已经掐出了红痕,依旧没有感觉。 过往无论文帝如何怒骂 “任人唯亲”,或是凌不疑如何劝谏 “分清公私”,他都只当是旁观之人无法感同身受,总觉得这些人不懂他对 “家人” 的情分,从未真正往心里去。 从未想过 “仁慈” 二字竟能被拆解得如此冰冷。 他垂着头,视线落在宣德殿外铺着的青石板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面,忽然让他想起幼时 —— 那时阿父还不是皇帝,常抱着他坐在书房里,指着《尚书》上的字句教他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当年稚嫩的他还跟着念得响亮,可如今却把这句教诲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股从未有过的羞愧与悔恨涌上心头,太子的肩膀微微颤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次,是真的错得离谱。 第56章 田家酒楼 “我……” 太子终于挤出一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想辩解 “王家也是家人”,想反驳 “我只是不想见死不救”,可话到嘴边,又被曦滢那句 “他们的命不是命?” 堵了回去。 是啊,他总被人说仁慈,可这份仁慈,从来只给了身边亲近的人,从未分给过那些素未谋面、却同样依赖他庇护的子民。 沉默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先前的沮丧渐渐被更深的羞愧取代,太子的耳根子红得几乎要滴血。 曦滢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再继续说下去 —— 有些话点到即止,剩下的得靠他自己想明白。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太子极低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表妹…… 你说得对,是我错了。” “您若真的意识得到自己错了,及时改正尚且有救,”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曦滢不觉得在周围的楼氏、王氏、妻族孙氏之流的影响下,他变得了,“若是改不了,劝你为这个江山,及时止损,如今陛下尚且护犊子,免得以后铸成大错,再无转圜的余地。” 说完,曦滢便径直走了,素色的衣袍在宫道尽头渐渐消失。 太子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天边的云被风吹过,路过了太阳,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才缓缓抬起头。 眼底竟泛起了水光,那不是委屈的泪,是终于看清自己过错的悔意。 太子难得粗犷的抬手用袖口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微微弯曲的脊背,转身朝着长秋宫的方向走去 —— 他得先去给母后认个错,再好好想想,往后这太子之位,到底该怎么坐,这天下子民,到底该如何庇护。 曦滢骑马一路出了宫门,便见凌不疑一身戎装的在宫门外,目测是从御林卫的营房过来。 “凌将军,这个时辰你要进宫?”该吃晚饭的时候,下班的点儿了。 凌不疑回答:“听说太子去找你了,本来是想同陛下禀告王隆之事,后来听说你们前后脚陛见去了,又感觉似乎不必面圣了,是否能告知我今日发生了什么?” 曦滢把事情大致说了。 凌不疑策马上前,同曦滢并辔而行:“今日之事,陛下有何反应?” “能又什么反应?无非就是恨铁不成钢,陛下对太子还留有期望,且有得护呢。” “那太子呢,你说他这么一通,他什么反应。” 曦滢想起太子垂头丧气的模样:“当头棒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把,不过他脾气是真好啊,我这般说他也没生气,垂头丧气的走了。” “唔,太子的脾气是这样的。”凌不疑在心里盘算接下来的棋该如何下。 正说着,凌不疑忽然发现,曦滢驱马的方向并非沈府所在的东街,反倒朝着热闹的城西去了,不由得皱起眉:“曦滢你这是打算去哪儿?” “听说城西的田家酒楼,老板田朔极会做生意,楼里的伶人也唱得一手好曲,我打算去尝尝鲜。” 曦滢半开玩笑地说道,眼底却藏着几分认真。 凌不疑一听 “伶人” 二字,眉头瞬间皱起,语气里多了几分急意:“曦滢,伶人毕竟……你……” 虽然凌不疑已经两次当众被拒了,但听到曦滢要去找伶人,心里万分不希望她去,欲言又止的看向曦滢,却又没有阻止的立场,只觉得无比心酸。 曦滢看他这副模样,收起玩笑的神色,慢悠悠解释:“田老板会做生意是真,不知道你是否有所耳闻,田家酒楼来往的多是朝廷重臣,除了小越侯,还有从前的肖世子也都是田朔的座上宾,你觉得是巧合吗?我去那里,可不是为了听曲。” 虽然凌不疑的霸道求婚让曦滢觉得冒犯,二人减少了来往,但毕竟他二人还是同仇敌忾的。 凌不疑闻言,眼中的担忧散去几分,立刻说道:“既如此,我同你一起去。” “我去听曲,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曦滢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可没兴致跟你演什么‘欲擒故纵、你追我逃’的戏码,免得被人看见,又传出些闲话。” 话虽如此,凌不疑却依旧勒着马跟在她身侧:“田家酒楼鱼龙混杂,你独自前去不安全。我跟着,不会碍你的事。” 曦滢看着身后跟着的惊蛰和谷雨,什么叫独自呢,她们不是人? 田家酒楼果然名不虚传,刚到门口,就闻见里头飘来的酒香与丝竹声,门檐下挂着的灯笼映得门面格外热闹。 店小二穿着青色短打,见二人衣着考究,连忙迎上来:“二位客官里面请!楼上还有雅间,听曲儿喝酒都清静!” 曦滢故意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一楼大堂 ,目光一扫,先看见几个眼熟的。 她还瞥见角落里一张桌子,坐着的正是小越侯府上的管家,正低头跟一个账房模样的人说着什么。 凌不疑跟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挡住几个投来打量目光的视线。 曦滢收回视线,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 雅间临街,推开窗就能看见楼下的街景,里头摆着一张八仙桌,墙角燃着淡淡的檀香,倒比楼下清静不少。 刚坐下,店小二巴巴一通介绍:“客官要点些什么?咱们这儿的炙鱼是用洛河里的鱼现烤的,外焦里嫩;炙羊肉是漠北来的羔羊,香得很!酒的话,上好的千里醉刚开封,入口绵柔,后劲儿足!” “先上一壶千里醉,再来一份炙羊肉和炙鱼,” 曦滢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早听人说你们这儿来了个西域的伶人,叫什么玉奴的,琵琶弹得一绝,连京里的王公都特意来听,我们也是慕名而来,给我们请来弹一曲。” 店小二脸上的笑僵了僵,连忙腆着脸解释:“客官实在对不住!玉奴姑娘今晚被贵客包了场,正在隔壁雅间弹着呢,实在走不开。不过咱们店里还有个巧娘,琵琶弹得也极好,还会唱江南的小调,您二位要不要听听?” 曦滢作出兴致缺缺的样子,放下茶杯,摆了摆手:“罢了,既听不到最特别的,那便不听了。我们就安安静静吃顿饭,你先下去吧,菜快点上。” 店小二连忙应着 “好嘞”,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了雅间的门。 第57章 打探 门刚关上,凌不疑就低声打趣道:“你倒会装模作样。” “不然呢?难道我要拍着桌子跟店小二说‘我们是来查小越侯和田朔勾连一事的’?” 曦滢横了他一眼,伸手推开窗,目光落在隔壁雅间的门帘上,“玉奴是西域来客,小越侯偏喜欢她这点 —— 正因她‘不通汉话’,他才敢一边寻欢一边谈事,笃定不会走漏消息。如今他的管家守在隔壁门口,里头的贵客,十有八九就是他。”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凌不疑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是啊?我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呢?”曦滢勾了勾唇角,没直接回答——自然是因为,玉奴本就是她从西域带回来的人,她对玉奴有救命之恩,玉奴自然心甘情愿为她做事,就因为她“不通汉话”,替她探听了不少消息。 还没等凌不疑说什么,雅间门被敲了敲,随即一个身着藏青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碟精致的点心:“二位客官,抱歉打扰了 —— 小的是田朔,听闻今日让二位懂曲的行家落空,特来送份点心,赔个不是。” 这人就是田朔? 曦滢和凌不疑交换视线,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上元灯会时田家酒楼失火,当时便是凌不疑负责查办,自然认得这位八面玲珑的掌柜。 这个人有问题,曦滢动了动鼻子,表情却不动声色。 他是个阉人。 曦滢前两世在宫闱混迹多年,受限于生理结构,再干净的阉人,也多少有点味道,田朔已经是个很干净的阉人的,但谁叫曦滢是个狗鼻子呢。 但若是阉人,以他长袖善舞的能力,年纪轻轻不在宫里供职,却出来开馆子,为什么? 难道——他不是本朝的内监。 若是前朝的余孽,在都城同这么多官员过从甚密,他在图谋什么? 曦滢有些出神,看来今日这趟田家酒楼是来对了。 凌不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田掌柜客气了,我们不过是偶尔来坐坐,当不起‘行家’二字。” 田朔笑了笑,目光却在二人脸上扫了一圈,他一向长袖善舞,凌不疑他认识,但另外一位属实眼生,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这位客官看着面生,莫不是刚从外地来?咱们这田家酒楼,虽比不得侯门大户,却也常有贵人光顾 —— 客官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小的说,保管让二位舒心。” 曦滢端着世外高人的人设,云淡风轻的笑笑:“不过是一乡野俗人罢了。” “你这般光风霁月之人若是乡野俗人,与你同朝为官的,岂不都是俗物了?”凌不疑笑道,顺便放水一般的给田朔透露了一点曦滢的身份。 田朔何等精明,一听 “同朝为官” 四个字,再看曦滢气度不凡,心里顿时有了数——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本朝也不过宿川侯一人而已,脸上的笑意更热络了几分,却没再多问,只寒暄了两句 “二位慢用”,便托词 “还有别的客官要招呼”,躬身退了出去。 刚出雅间门,田朔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去,脚步匆匆绕到走廊尽头,对着守在隔壁雅间门口的管家低声说了几句。 那管家一听 “宿川侯” 和 “凌将军” 的名字,脸色顿时变了,连忙掀帘钻进雅间。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见一个身着宝蓝锦袍、面容阴鸷的男人走了出来 —— 正是小越侯。 小越侯径直走到曦滢所在的雅间门口,通报之后,推门进来,脸上堆着假笑:“方才听田掌柜提起,凌将军和宿川侯也在这儿,本侯想着都是朝中同僚,正好过来打个招呼,没扰了二位的雅兴吧?” 曦滢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小越侯客气了,不过是偶然在此小聚,谈不上什么雅兴。” 凌不疑坐在一旁,目光冷冽地扫过小越侯,没说话,却无形间透出几分压迫感 ——凌不疑是宣皇后的养子, 眼下他明面上站东宫一方,小越侯并不知道他同三皇子的私交,不管出于何种立场,都不必给小越侯好脸色。 小越侯像是没察觉凌不疑的敌意,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还不忘朝门外喊了声:“田掌柜,把玉奴姑娘请过来,就说本侯有贵客,让她弹两首拿手的曲子助兴。” 他见凌不疑和曦滢在一起吃饭,第一个念头就是凌不疑在替东宫拉拢宿川侯。 文帝派宿川侯辅助三皇子,那宿川侯就该站在文子端这头,天杀的东宫竟然敢挖墙脚,看他不把曦滢拉回来。 曦滢在苦寒之地征战多年,今日看来,也是对都城的浮华有了兴趣,自然该投其所好,把人拉过来。 没过多久,就见一个身着西域服饰的女子抱着琵琶走进来,梳着精巧的葡萄髻,额间缀着细碎的宝石,正是近来名声大噪的玉奴。 她对着三人福了福身,生硬的语气一字一句的问:“不知贵客想听什么曲子?” 小越侯看向曦滢,故作热络:“宿川侯是女子,想必更懂这些风雅事,不如你来点一首?玉奴的《胡笳十八拍》弹得极好,要不要听听?” 曦滢放下茶杯,淡淡拒绝:“不必了,听曲儿本是闲暇放松之事,眼下倒是失了这份意趣……听说小越侯近来忙得脚不沾地,今日怎么有空来这儿?” 这话不过是随意寒暄,曦滢心里清楚的很,小越侯就算回答也定然是糊弄人的场面话,难有半句真的。 小越侯眼神闪了闪,打了个哈哈:“不过是封地有些小事处理完了,忙里偷闲罢了。倒是宿川侯,听说你今日陪着太子陛见,陛下没为难太子吧?” 凌不疑适时的冷声打断:“陛下与太子议事,岂是无关之人能打探置喙的?小越侯若是闲得无聊,不如回自己的雅间,免得在这儿碍眼。” 小越侯脸上的笑僵了僵,却没发作,反而对着玉奴摆了摆手:“既然贵客没兴致,那你先下去吧。” 全程玉奴和曦滢,连个眼神都未对上过。 第58章 赐虎符 待玉奴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他才又转向曦滢,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拉拢:“宿川侯,其实本侯今日叨扰,还有件事想跟你聊聊。你在军中颇有威望,近来边境不太平,咱们若是能多亲近亲近,往后在朝堂上也好互相帮衬不是?” 曦滢心里冷笑 —— 小越侯真是锲而不舍。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说:“小越侯说笑了,我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不敢想什么互相帮衬,若说帮衬,凌将军的能耐更大,小越侯不如仰仗仰仗他。” 这话落在小越侯耳朵里,倒成了曦滢忌惮凌不疑在场、不敢松口的信号。他也不再多留,起身笑道:“今日的确是我叨扰了,那本侯就不打扰二位了,咱们改日再聊。” 说罢,离开了雅间。 小越侯这边出了雅间,转头就把曦滢和凌不疑私会的消息告诉了文子端,叫他提防着沈曦滢,别叫她背刺了。 他素来忌惮凌不疑的兵权,也眼红曦滢在军中的威望,如今见二人同行,只当是东宫要动的新心思,却没料到,这番 “通风报信”,反倒搅乱了文子端的心绪。 文子端刚听完侍从的禀报,表示自己知道了,挥手让人下去了,他的指尖摩挲着竹简边缘的纤维,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冷漠,可握着笔的手却不自觉收紧。 他知道,无论出于什么立场,于公于私,凌不疑不会为东宫招兵买马,挖他看好的人的墙脚。 可即便心里清楚这层关节,听到 “沈曦滢与凌不疑同坐雅间” 时,胸口还是莫名泛起一阵发闷的滞涩,万分不得劲。 曦滢之前不是都多次拒绝凌不疑了吗?这才过多久就单独私聊了? 是凌不疑锲而不舍的当狗皮膏药?还是曦滢对于凌不疑的契而不舍有所松动? 他板着脸叩了叩面前的桌案,回过神来——他为何要在意这个? 若说曦滢的归宿对大局有影响,说到底也没那么大影响。 她是文帝亲封的宿川侯,手握部分兵权,可再如何厉害,也终究是臣子。 若她真的同凌不疑结缡,二人势力强强联合,或许会引人忌惮,但都不用未来的皇帝出手,就是父皇文帝,也绝不可能坐视臣子权势过大,定会提前制衡。 文子端自信自己知道曦滢想要的是什么,或许是天下承平,让她在边疆拼死守护的百姓能安稳度日;或许是大权在握,不再受限于女子身份,能在朝堂上真正立足,但绝不是什么儿女情长的姻缘。 更笃定她的清醒 ,她领兵多年,到如今在朝堂上不论亲疏、只论利弊,就该知道,她从不会为儿女情长误了正事。 她不会因为儿女情长误事,不管是为凌不疑,或者为他文子端,又或者是什么别的阿猫阿狗。 为情乱智这个词,决然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正因为他明白这一点,文子端心里那股莫名的在意像是藤蔓纠缠,越绕越紧。 他一向是个铁石心肠,为什么会对沈曦滢这样一个女子悄然动心? 恍惚间,他忽然回想起了冯翊城外,青鬼面甲下唯一露出的那双锐利的眼睛,隔着漫天眼神朝着自己看去的样子。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标榜自己喜欢贤惠的女娘,但在那一刻,贤惠在曦滢面前,全然不值一提。 但眼下东宫出了差错,太子因王隆之事定然被父皇斥责,宣氏一脉首当其冲的受打击,此消彼长的关头,正该抓住机会,这绝不是纠缠于儿女情长、浪费心神的好时机。 说到底,男女情爱,不过调剂罢了。 ------------------------------------- 次日早朝 朝堂之上的重臣们都心知肚明,今日议事的核心,必然是王隆私自领兵被困、以及如何救援边境士兵这桩烂摊子。 但没人料到,文帝竟不按常理出牌,待众人行完朝礼,率先打破沉默,先发制人。 “你们递上来的奏章,朕都一一看过了。” 文帝的声音透过殿内的回响,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冠冕上的珠串轻轻晃动,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出扫过群臣的锐利目光,“太子为人宽宥仁厚,对朕忠心恭孝,并非是尔等私下议论的那样 —— 不堪重用。”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静了一瞬间。 在场的人都是聪明人,知道文帝这是要护着东宫了。 文子端闻言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掠过太子 —— 只见太子原本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眼底飞快地生出几分希冀,而另一侧的凌不疑,只是眼睫微抬了一下,那点波动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模样,仿佛文帝的话与他无关。 至于曦滢,养气的功夫好得很,接下来不论是顺承还是转折,都不影响她的表情管理——反正文帝护短也是他的人设之一,怎么都不奇怪。 不等众人消化完这话,文帝又抛出了更惊人的决定:“朕已经决定了,由太子代掌虎符,三军,需得听他的号令。” 哦?这个走向,曦滢倒是没想到的。 准确的说,所有人——包括太子自己,都没想到,目光都集中在了太子的身上。 上首的文帝显然很满意这效果,抬手示意内侍:“赐太子虎符。” 太子受宠若惊的走到殿中跪下,信誓旦旦:“儿臣谢父皇,儿臣定不辜负父皇信任。” 真的能不让人失望?曦滢不信。 如今让他掌虎符,包出岔子——不是曦滢看扁他,就太子这样的,就算有人看扁他,他也只会扁扁的离开。 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文子端,却见他已经垂下了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瞧不出情绪。 但曦滢多少有些了解他这副模样了 —— 看似平静,心里指不定在嗤笑太子的不自量力,或是在盘算这背后的利弊。 果然,不过片刻,文子端再抬眼时,虽表情说不上好看,眼底已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波动从未存在过。 第59章 虎符丢了 小越侯看了文子端一眼,立刻开麦:“陛下,臣有话要说,这王淳纵容其子王隆,离驻地去剿匪,置大军于险境,陛下,他们这可是枉顾军令!” 对家楼太傅立刻替己方开脱:“越侯此言差矣啊,贼匪扰民,王隆将军身为守军,自要守护一方安宁,替民剿匪,怎么能说是枉顾军令?” “我话还没说完,楼太傅插什么嘴?” 小越侯被打断,语气更急了,声音也拔高了些,“他那是去剿匪吗?据我所知,这个王隆如今已经落入贼匪的陷阱之中,生死还不知道呢?” 楼太傅嘴皮子利索,黑的也能说成白的:“王隆将军正因为是身先士卒才遭此险境,臣不明白,越侯为何如此的幸灾乐祸?” 小越侯急得差点跳脚:“诶,什么叫幸灾乐祸?”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殿内顿时乱了起来。 万松柏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本就性子耿直,最烦这种文官扯头花的场面,粗声粗气地打断了二人:“不过就是当年来不及碾碎的草头王嘛,这个王隆也是无能,你们评判他的对错有何意义?依我看,不如趁机出兵,荡平这些匪寇,也正好填补一下咱们国库的亏空。” 文帝的脸色好看了些,终于有人说到点子上了。 楼太傅斜睨着万松柏,语气十分不屑:“说得容易,吴大将军要告老还乡,何将军伤还没好,沈将军和凌将军才平了冯翊几天,都没来得及喘口气——谁去剿匪?” 哪怕是剿匪这样的蝇头军功,他也不愿意旁落东宫。 万松柏最烦楼太傅这种磨磨唧唧虚头巴脑的性子,当下翻了个白眼,对着文帝抱拳道:“陛下,臣愿为陛下先锋,先杀了那帮王八羔子再说。” 嗯,老万老当益壮,奋勇不逊当年。 小越侯见事情跑偏了他的预想:“诶诶诶,现在我们是在商量怎么给王淳定罪,你就别跟着搅和了。” “我这怎么是搅和?”万松柏不服,梗着脖子反驳,“王隆那小子闯的祸,连累得士兵被困,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兵剿匪,而非揪着他爹不放!难不成要让那些士兵被困着等死?” “诶诶诶,够了吧,”文帝终于按捺不住,重重拍了下御案,玉圭碰撞的脆响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你们倒是说得痛快,该轮到朕来说几句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垂首听训。 文帝的目光扫过殿中,沉声道:“山匪作乱,民不聊生,王隆出兵剿匪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是他贪功冒进,才使这大军陷入险境,实不堪为将,只是此乃王隆之过,与其父王淳有何干系?从今日起,王隆的兵马交由他的父亲来接管,其人就地革职,等平乱之后,军法从事。” 这话一出口,楼太傅悄悄松了口气,小越侯却皱紧了眉,显然对这个处置不满,可对着文帝的威严,终究没敢多言。 文帝扫视了一圈:“至于剿匪一事,子晟和曦滢和几个将军共同商议一下,定个策略之后再出发。” 曦滢和凌不疑应下了。 文帝又看向太子,语气缓和了几分:“太子,虎符已经交托与你,届时你将于点兵台亲自派兵遣将。” 随着众人的应和,此事算是定下了。 曦滢冷眼看着东宫再次糊弄过去,就是不知道他还能再糊弄几次。 祸兮,福之所倚。 看来再仁善的人,都不可能轻易放下手里的权利,可惜能转圜的时候不愿放手,等对家步步紧逼之后再想转圜,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悄悄瞥了眼小越侯,见他看向太子的眼神里满是阴鸷,也不知道太子还能坐东宫多久。 事实证明,这 “不久”,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这边曦滢与几位将军连夜拟定了剿匪章程,文帝看了也觉得没问题,准备安排点兵出征了。 诶,太子的虎符丢了。 自打文帝将虎符交给太子,这位储君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起初他一度还想把虎符交给凌不疑保管。 凌不疑听了这话都惊呆了,当场拒绝:“圣上将虎符交予殿下,是对殿下最大的信任,这虎符,殿下当自己保管,不交予任何人,待到出兵之时,殿下还要靠虎符调兵遣将。” 之后太子更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夜里总幻听有动静,恨不得每隔一个时辰就爬起来查看,生怕有人来偷虎符。 终于在一个深夜,他又一次被 “异响” 惊醒,慌慌张张查看完虎符后,脑子发昏的同意了太子妃孙氏的建议,决定把虎符让关系户东宫护军的统领,太子妃的哥哥孙胜带出宫去,放在紫薇别院。 他全然把凌不疑之前反复叮嘱的 “宫里守卫森严,只要虎符不出宫,就绝不会有事”忘在了脑后,也忘了孙胜素来是个不中用的绝顶草包。 曦滢都怀疑他的脑子听到的是不是“阿巴阿巴……带出宫去”。 结果可想而知,不出意外的话是一定会出意外的,孙胜走半道上就把虎符搞丢了。 这么大的事,谁也不敢遮掩,事情的源头王淳直接“病了”,楼太傅又只会说车轱辘话,叫太子找皇后求情,太子自然不愿意,眼瞅着要发兵了,虎符却没了踪影,只能硬着头皮捅到了文帝面前。 文帝得知消息后,气得差点把御案掀了,把太子骂得狗血喷头,这都算是轻的。 曦滢连夜被宣召进宫的时候,太子跪在大殿中央,已经被骂得臭头,狼狈颓废至极,连脊梁骨都挺不起来了。 “曦滢,你在廷尉府任职,你说,该怎么办?”文帝出离愤怒,但残存的理智还是补了一句,“此事不宜声张,要怎么悄悄办?” 曦滢垂眸思索片刻,抬眼时眼底已没了平日的松弛,多了几分办正事时的锐利:“陛下,恕臣直言,有动机和条件谋划盗窃虎符之人,屈指可数,而这些人,点兵台点兵之时大概率也都会列席。” “若陛下不愿声张,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是先取出太庙的备用虎符应急,佯装虎符从未失窃。届时那偷符之人见虎符仍在,定然会心慌露怯,露出马脚,回去也定然会确定自己手里的虎符是否有问题,到时候有的放矢,捉贼捉赃。” 第60章 马脚 “至于那个孙胜,不管他是无能导致虎符丢失,还是被人收买,审一审,想来这种人骨头不会太硬。”曦滢一遍思索,一遍继续说,“放长线,吊大鱼,还是等点完兵再抓吧,说不定真凶看虎符‘没事’会去找孙胜呢?或者孙胜会去找真凶也不一定。” 文帝手指摩挲着手指上的扳指,沉吟片刻:“备份虎符藏在太庙的金匮里,有专门的侍卫看守,取来倒也方便。只是这保密之事至关重要…… 若走漏半分风声,怕是打草惊蛇。” 凌不疑适时上前一步,沉声补充:“陛下,臣愿亲自带人去太庙取符,沿途布控暗哨,确保无人察觉。” “这样,子晟你明日代朕去太庙祈福。”顺便就把虎符取回来了,也不算突兀。 太子跪在地上,听着君臣三人有条不紊地谋划,羞愧得头埋得更低:“父皇,都是儿臣的错……若不是儿臣糊涂,也不会丢了虎符。 儿臣愿配合宿川侯,届时在点兵台稳住场面,绝不让人看出破绽。” 曦滢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太子殿下不必做多余的事,越自然越不容易引人怀疑。” 文帝终于点头,语气稍缓:“就按你们说的办。曦滢,此事便交由你总揽,朕的亲信暗卫,你可随意调用,相机行事,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子晟你掌管羽林卫,全力配合,护好虎符与点兵台的安全;至于太子……” 他话锋一顿,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若再出半点差错,朕绝不轻饶。” 太子连忙叩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商议完点兵那日的细节,曦滢要去安排追索嫌犯的暗探,还要去秘查孙胜,凌不疑要去安排请备份的虎符,而文帝还要接着教子。 曦滢和凌不疑并肩走出宣德殿,天都已经蒙蒙亮了,本朝是五日一朝会的制度,上五休一,今日不是上朝日,大家该干嘛干嘛。 走到空旷的白玉拱桥边,曦滢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语气里带着几分费解:“陛下也是,先前还对太子恨铁不成钢,怎么突然就把虎符交给他了?太子那性子,肩不能扛事,眼分不清是非的,他心里真的没数?” 凌不疑站在桥栏旁,望着远处长秋宫的飞檐,指尖捻了捻袖口的暗纹,缓声道:“说起来,这事儿跟你不无关系。” 见曦滢投来疑惑的目光,他才继续道,“那日你在宣德殿外对太子当头棒喝,他后来没回东宫,反倒直接去了长秋宫,跪在皇后面前请罪,说自己不配做储君。” “皇后本就心疼他,见他这般悔悟,当即红了眼,母子俩抱着哭了半宿。后来陛下路过长秋宫,见殿内灯亮着,进去一看,正好撞见皇后在劝太子‘知错能改就好’,太子又对着陛下叩首认错,说往后定当听劝。” 凌不疑语气平淡,却把当时的场景勾勒得清晰,“陛下念及与皇后的情分,又见太子似有悔改之意,心一软,便决定再给太子一次机会 —— 虎符,就是给这‘机会’的信物。” 曦滢闻言,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只觉得一阵语塞。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文帝毕竟是开国之君,当年能在群雄逐鹿中坐稳江山,绝不可能仅凭一时心软就做决断。 她皱着眉,靠在桥栏上琢磨起来:文帝坚持留着长子这个庸碌之辈坐在东宫的位置上,难道真的另有深意? 是故意立个 “靶子”,让后妃背后的势力互掐,好坐收渔利,悄悄消耗这些功臣集团的力量? 毕竟当年他能登基,靠的就是各方势力的支持,如今帝位基本坐稳了,这些 “众筹” 来的助力,说不定也成了他的心病,不慢慢剪除,他不可能大展拳脚。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曦滢裹紧了外袍,心里暗暗叹道:看来这 “众筹” 来的皇帝,当得也没那么容易,表面上是父慈子孝、君臣和睦,暗地里不知道藏着多少权衡算计。 “得了,君心难测,各干各的事儿吧。说不定,这就是让能一举夺去小越侯权利、名望,乃至生命的最好时机呢。”曦滢秀气的打了个哈欠,替文帝打工的功夫,捎带手把仇也报了,这么一想,她可太有干劲了。 好在凌不疑还是很靠谱的,请备份虎符的事情并没有出什么纰漏,不过这次,太子这个不靠谱的,能力上已经失去了文帝的信任,这个虎符不再保存在太子的东宫,而是留在了文帝的身边,等点兵当日再来请。 孙胜也被曦滢悄悄派人跟起来,储妃孙氏因为出馊主意被太子禁足。 不过再有一天就要点兵,曦滢要在点兵之前布置暗中观察的暗哨,就已经足够她忙得脚不沾地了。 ------------------------------------- 翌日,点将台前 东风吹,战鼓擂,将士列阵,百官相送。 身穿玄铁铠甲的万松柏大步从阶下走近御前,甲胄上的兽面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万松柏参见陛下。” “此次剿匪,愿万卿旗开得胜。”文帝大声激励道。 “谢陛下!”万松柏仰头应,腰杆挺得笔直。 文帝大手一挥:“赐虎符。” 太子这会儿倒也镇定:“是。” 从内侍捧着的锦盒中取出虎符的左符,双手托着走向万松柏。 万松柏恭敬接过,正欲退下。 小越侯突然跳出来:“等等!” 曦滢同凌不疑对了个眼神,这真凶,不就跳出来了吗。 凌不疑上前,冷肃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敢问有何不妥?小越侯。” 小越侯却不看凌不疑,径直转向御座方向,拱手道:“陛下,听闻虎符中有磁石,可合二为一,这虎符可是统领三军,不得儿戏啊,”他随即看向万松柏,“万将军,就不检验一番吗?” 万松柏不明就里的看着手里的虎符,这玩意儿,还有人敢造假?不怕九族祭天? 第61章 抓贼抓赃 万松柏心里犯嘀咕,但小越侯这话冠冕堂皇,没有直接拒绝的道理,于是看向文帝,等着他拿主意。 “是真是假,一合便知。”凌不疑将太子手中另一半虎符拿起。 众目睽睽下,两块虎符啪的一声合而为一,严丝合缝,并无差池。 凌不疑冷声询问:“小越侯,还有何疑惑?” “我能有什么疑惑啊,祝万将军,早日凯旋呐。”说完,小越侯的目光闪了闪,心有不甘的退了回去。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孙胜反水了?难道他是故意拿了个假东西来骗他? 可是小越侯拿到的时候看过,他拿到的虎符,也是有磁石的,不像是假的。 万松柏不知道背后的机锋,大大咧咧的谢了塑料同事的祝福。 而这一切,都被高高在上的文帝看在眼里,他此时面上依旧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文帝心里有数了,他是自诩仁义不假,但哪怕素日再喜欢粉饰太平,也容不得有人在军权上动手脚,兵符可不是小事,不可能糊弄过去了。 文帝只能暗自在心里自我安慰,越妃是个明事理的,基本也不护短,若她知道了自己哥哥的所为,必然比自己先发作,砍了小越侯。 等拿到赃了再处置吧。 太子扬声道:“祝万将军,早日凯旋。” 下面的百官和将士都山呼凯旋,送万松柏带兵出征。 万松柏翻身上马,抽出腰间佩剑指向远方,大喝一声:“出发!” 马蹄声与脚步声交织,大军缓缓离开点将台,朝着寿春方向进发。 远方有一场仗等着他们。 而都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相互试探许久之后,似乎很快要进入正题了。 点将台的喧嚣随着大军远去渐渐消散,文帝单独把曦滢留下了。 他心绪不佳,表情难得的阴鸷,他不想背上屠戮就功臣的罪名,但奈何总有人不认账:“此事,当务之急先找回失窃的虎符,大军出征期间,虎符遗失之事不宜声张,等大军凯旋了,兵符的事,和王隆一并处置。” “是。” 文帝点头应允:“你放手去做,所需人手、文书,朕都准你便宜行事。记住,人证物证需一并拿下,莫让真凶有狡辩的余地。” “若是真凶和虎符一并被找到,要抓吗?”曦滢要个准话。 “抓,”文帝补充,“悄悄抓,朕给你手谕。” 曦滢领旨离开,回家召唤来一直在暗处的立春和立夏,这二人都是她手下当用的暗哨小分队队长,把盯梢的计划吩咐了下去。 其实孙胜和小越侯已经有人盯住了。 孙胜这边曦滢除了派自己的人盯着他,还调用了文帝的人跟着,毕竟他们是皇帝亲信,到时候抓人的时候就是最有力的人证。 现在点兵也点过了,曦滢又分拨了一批文帝的暗卫跟住小越侯的动向。 安排完一切,就只等着消息传回来了。 ------------------------------------- 半夜,立春和立夏通过惊蛰分别传了讯息。 孙胜半夜出府,而不久之后,小越侯家也有一个人趁夜出门。 二人在城北的一个小宅子碰头了。 曦滢立刻起身:“走,咱们也去瞧个热闹。” 城北的旧街巷多是废弃宅院,夜里黑灯瞎火,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孙胜缩着脖子走在巷子里,脚步虚浮,时不时回头张望,直到走到一处挂着 “王宅” 木牌的小院前,才停下脚步,轻轻叩了叩门。 门很快开了,小越侯的管事探出头,一把将他拉了进去:“你怎么才来?” 进了院,堂屋桌上早已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 孙胜刚站稳,就再也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点将台上那虎符是真的!我明明按你们说的,把真虎符带出来交给你了,怎么会还有一枚真的?要是被陛下发现,我们都得死!” 他说着,双手都在发抖,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慌什么!” 管事回头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呵斥,一边拿起酒壶给两个杯子斟满酒,一边说道,“侯爷说了,那虎符多半是凌不疑手上的霍家旧符,不是朝廷的正统虎符!你最好把嘴巴闭紧一点,要是敢泄露半个字,不光你,你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孙胜被他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我知道!我哪敢乱说啊?东西是从我手里丢的,我比谁都怕!只是…… 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管事把其中一杯酒推到孙胜面前,冷笑一声:“怎么办?侯爷自有安排。你先喝杯酒压压惊,记住,今天见过我的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孙胜此刻满心都是慌乱,没多想便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一丝异样的苦涩,他刚想皱眉问 “这酒怎么味道不对”,喉咙突然发紧,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 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孙胜瞪大双眼,手指着管事,身体一软就倒在地上,嘴角渐渐溢出黑血,很快没了动静。 管事慌了神,他本以为孙胜会悄无声息地死去,没料到对方倒下时撞翻了桌脚,“哐当” 一声响惊醒了隔壁院子的大黄狗。 “汪汪” 的叫声立刻划破夜空,巷子里还传来住户的抱怨:“谁啊,大晚上的不消停!” 管事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锦盒,里面正是那枚失窃的虎符。 他急忙把虎符塞进孙胜的怀里,想伪造成孙胜携符潜逃、误食毒酒自尽的假象,刚要转身走出房门,就被突然出现的暗卫按住了肩膀。 “别动!” 立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人赃并获,你还想跑?” 管事挣扎着想要反抗,却被暗卫死死按在地上,连动弹不得。 这时,曦滢走进院子,看着地上嘴角挂着黑血的孙胜和被按住的管事,弯腰捡起孙胜怀里的虎符,指尖摩挲着符身的纹路,确认是失窃的那枚,冷声道:“把他带回廷尉府,连夜审讯,我要知道小越侯的全部计划。” 曦滢看了一眼已经没了气息的孙胜,对惊蛰道:“孙胜就让他躺这儿,说不得小越侯还想给他收尸呢,把酒带走,留着作证据。” 可惜了,只钓出了个越家的管事,没能钓出小越侯,这人还真是滑不溜手。 第62章 上班搭子袁善见 次日一开宫门,曦滢便踩着晨光,带着文帝的暗卫和虎符进宫陛见。 虽然那管事是个嘴硬的尚未招供,但案件到这里,已经是人证物证俱在了。 文帝坐在上首的龙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虎符边缘的纹路,青铜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难辨的情绪,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文帝才抬眼看向曦滢,缓缓开口:“妙妙,对于宣氏和越氏这几年明争暗斗的争端,你怎么看?” 怎么看?拿眼睛看呗,事实都摆在眼睛跟前,他那是在问她的看法吗? 曦滢心里门儿清,面上却摆出一副知道的不多的表情:“舅父,我毕竟回朝不久,甚至都不满一年,对他们两家的了解也不算深,对于他们两家,您站的高看得远,心中也有自己的一杆秤吧?何必为难我呢?” 文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显得他有些痛心:“现在连你也不愿给舅父说句真心话了?” “臣入都城这么短时间,两家的传言可都灌满了臣的耳朵,只是这都是无根之言,当不得真。” 曦滢话锋一转,笑着打了个哈哈,“您若真想知道两家的底细,不如让我替您查查?等摸清了实情,再好好跟您唠唠。” 文帝怎么能不明白曦滢的心思,她一向是不轻易乱说话的,知道今天是听不到什么大实话了,他虽然知道两家各有各的不好,但的确也想知道他们不好到了什么地步,便挥了挥手,带着几分纵容道:“查吧查吧,你要是查得明白,朕把御史台给你管。” 御史台啊!那可是掌管朝堂监察、封存军报密档的要害之地,不仅能接触到最核心的军政信息,更是制衡百官的关键部门。曦滢眼睛微微一眯,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颤抖吧,左御史,这个位置是我的了。 今日还是朝会的日子,得了文帝吩咐的曦滢并未急着走,而是等着开会。 另一边,小越侯在府中等到天亮,也没见管事回来复命,心里早已升起不祥的预感。他坐立难安,几次想派人去打探消息,又怕动静太大引人生疑。 思来想去,终究不敢无故告假 —— 若是在这时候缺席朝会,反倒会让文帝起疑心,只好硬着头皮换上朝服,匆匆赶往皇宫。 曦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小越侯,见他站在队列里,眼神飘忽不定,手指时不时攥紧朝笏,显然是心不在焉,强装镇静。 文帝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却没当场点破,只是在议事间隙,看似随意地提了句:“近来都城不太平,夜里总有些宵小之辈四处游荡,图谋不轨。廷尉府可得多上点心,若是抓到了可疑之人,该审就审,不必手软。” 这话像是在说给廷尉听,又像是故意说给小越侯听。小越侯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端着朝笏的手微微颤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让人知道他已经慌了。 廷尉府的老大纪遵看了一眼昨天半夜往廷尉府扔人的曦滢,曦滢适时出列,躬身应道:“臣遵旨。近日廷尉府正好抓了个夜间游荡的可疑之人,正在审讯,想来很快就能有结果,届时定当如实禀报陛下。” 她特意加重了 “可疑之人” 和 “审讯” 两个词,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小越侯。果然,小越侯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额头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 此刻他哪里还猜不到,管事定也在此列,说不定连孙胜的事也被翻了出来。 朝会散后,小越侯没敢多留,几乎是逃也似的往殿外走,只想赶紧回府打探消息。结果刚走到殿外的白玉拱桥边,就被凌不疑叫住:“小越侯,请留步。陛下有旨,让你去偏殿一趟,说是有要事与你商议。” 小越侯的脚步猛地顿住,心里 “咯噔” 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他强装镇定地扯出一抹笑容,对着凌不疑拱了拱手:“有劳凌将军相告,本侯这就过去。” 可转身的瞬间,他就已经汗流浃背了,连脚步都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似乎额角划过的汗水似乎在叫嚣:你完蛋啦! ------------------------------------- 这边朝堂暗流涌动,廷尉府也迎来了新动静。 前不久,终于决定入仕的袁善见被他的亲亲师傅皇甫大夫推举入朝了。 同文帝一番对谈之后,袁善见被他塞进了廷尉府当侍郎。 如今他就是曦滢的上班搭子了。 跟他共事了几日,曦滢发现他果然名不虚传,不仅学识渊博,思维缜密,还能快速从繁杂卷宗中找出关键线索,对律法条文的解读也极为精准。 除了一天天的小嘴儿跟淬了毒似的,曦滢能理解另外一半的都城女娘为什么这么痴迷于他。 她暗自猜测,文帝把袁善见放在纪遵手底下当侍郎,怕是早有让他日后接班廷尉的打算。 凌不疑和文子端虽然不站在一起,但目光却不约而同的落在了曦滢和袁善见并肩离开的背影上,凌不疑握着佩剑的手紧了紧,眼底毫不掩饰的流露出几分阴郁,而文子端则站在台阶之上俯视二人,眼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这袁善见刚入廷尉府,就与曦滢走得这么近(明明他们俩中间还能站的下一个人!)倒是让人心里不畅快。 走在回廷尉府的路上,袁善见看了看身边神色平静的曦滢,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轻声问道:“你扔进廷尉府夜审的人,恐怕不只是‘夜晚游荡的宵小之徒’那么简单吧?看小越侯今日的反应,这事怕是与他脱不了干系。” “国本之争,袁侍郎还想再问下去?”曦滢斜睨了他一眼,小作提醒,“你若非要知道,作为同僚我也不是不能说。” 袁善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不必了,我不是很想知道。”是一点也不想知道。 第63章 都不白来 不知道文帝和小越侯说了什么,或许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定下了五公主和小越侯之子的婚期,总之最近的小越侯是安分的很,听玉奴的传信,他连田家酒楼都不怎么去了。 万松柏出征不过半月,便率大军浩浩荡荡凯旋而归。 “没想到啊 ,万爱卿如此迅速的凯旋,朕甚是欣慰。”文帝的低气压持续半个月了,今日还是见了万松柏,这才开了脸。 万松柏有些得意:“陛下,那群宵小匪类不值一提,臣只是用一根小拇指就可以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小将军王隆被救回,他现在就在臣军中。” 万松柏话头一转,开始讲正事:“王隆说,他之所以擅离职守,是因为接到了其父王淳的军令。” 此言一出,自然有人主张王淳父子枉顾军令,需被严惩。 太子又一次习惯性的出来当老好人:“父皇,此事蹊跷,还需再查清楚。” 凌不疑已经查明白了——实际上他一直对此事推波助澜,作壁上观,只是在眼下的时机,撕扯出来罢了。 文修君伪造军令,又怂恿小乾安王铸币,证据确凿,文帝下令刺死文修君。 凌不疑又奏请令无能的王淳父子革职。 太子还想挣扎一下:“子晟,王将军只是一时失察而已。” 袁善见当场毒舌:“不能治家者,何以治军,这军印藏枕头底下,估摸着王将军都守不住,也不知道他这般糊涂,将来又能如何守住城池,守住家国。” 文子端也随之附和,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向太子,意有所指:“不错,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鲜不及矣。父皇,儿臣认为,应当从严处置王淳父子。” 文帝最终下了判决,王淳父子革职抄家废为庶人。 殿内,小越侯的几位拥趸脸上难掩喜色,只当这是宣氏势力的又一次受挫,全然没瞧见前排的小越侯额角已渗出细汗,坐得如针毡 —— 他心里清楚,下一个,或许就轮到自己了。 左御史出来上高度了,把王淳父子的问题,拔高到了外戚犯事,多是无人监管上。 小越侯看着这个帮倒忙的搅屎棍,此刻他这个外戚只想这个世界遗忘他。 文帝没理左御史,他有自己的流程:“万将军出兵之前,存放于东宫的虎符不慎遗失,若不是启用了备用虎符,险些贻误军机,此时朕以命令宿川侯暗中查办——宿川侯,你来说。” 兵符被盗之初,太子曾私下向宣氏求援,此事在宣氏内部并非秘密;而越氏这边,小越侯本就是始作俑者,文子端也绝非全然清白,自然早已知情。 真正不知情的,唯有几位立场中立的老臣。 曦滢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看了一眼还跪在中间的袁善见,给了他一个眼神:躲远点,姐要开大了。 袁善见会意,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曦滢一口气阐述了从太子把虎符轻率的交给被小越侯收买的东宫护军统领孙胜带出宫中,到点兵之后小越侯派管家杀孙胜灭口的始末。 事实清楚,证据链清晰,哪怕是滑不溜手的小越侯都无从反驳。 曦滢话峰一转:“除此之外,小越侯还同田家酒楼的老板田朔过从甚密,并为其牵线,拉拢了不少朝中大臣——左御史,也在此列。” 小越侯不解,他本身也做生意,跟一个商人来往,为什么会在窃取虎符之事之后提及。 不只小越侯不解,在场所有人都不解。 曦滢缓缓道出其中隐情:“田朔本是个阉人,却未在本朝的内监记录中出现,臣觉得奇怪,于是深入调查之后,发现此人乃前朝戾帝的内侍,利用酒楼作为掩护,结交权贵,从而在朝中制造混乱。” 她语气陡然加重:“虽然小越侯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不忿太子忝居东宫之位,但试想一下,若是虎符落到田朔的手中,国家会陷入如何的动乱。”曦滢顿了顿,又补充道,“臣已经将田朔暗中羁押,并在其宅邸搜出大量甲胄、黑油与火药。此等数量,一旦引燃,整个都城恐将化为焦土,无人能幸免于难!”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文帝直接站起身来:“你说得都属实?” “人证物证俱在,陛下随时可以查验。” 曦滢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左御史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冷冽:“方才左御史大人说‘外戚犯事,无人监管’,臣倒有不同看法。与其说监管不力,不如说放任自流,以至于某些外戚自恃身份特殊,目无国法—— 小越侯身为越氏外戚,便敢盗取虎符;文修君身为乾安王族,便敢伪造军令、怂恿私铸钱币;东宫妻族孙氏,更是在都城之内、陛下眼皮子底下圈占良田,欺压百姓,致使无数农户流离失所,沦为佃农!” 曦滢的痛心疾首不是演的:“相较之下,储妃孙氏十年来因嫉妒曲泠君,屡屡将太子的贴身之物送予对方,引得曲泠君之夫梁尚心生猜忌,十年间对其百般虐待 —— 这般恶行,在此刻看来,竟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曦滢的奏对可以说振聋发聩,文帝听的脑子嗡嗡的:“若今日不严惩,日后外戚只会更加肆无忌惮,陛下的江山,难道要毁在这些人的手里吗?” 她这番话,不仅骂了宣氏和越氏,连文帝都被她一并扫了进去。 都不白来。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敢吭声 。 曦滢说完,撩袍跪地,朗声道:“陛下,臣言辞激烈,触及国本,甘愿领罚。” 说是在请罪,实际上腰板挺得笔直,她姿态坦荡,没有半分退缩 ,丝毫没有弯腰折节的意思。 曦滢的一番话,让太子成了个自闭蘑菇。 文子端一下就被曦滢震慑住了,在某个瞬间,他几乎感受到了自己同曦滢灵魂上的共鸣,立身劝谏:“陛下,国以贤兴,以謟衰;君以忠安,以忌危,如今宿川侯敢直言进谏,是国家之幸、百姓之福不当罚啊,求父皇一查到底,严肃朝纲。” 凌不疑慢了一步,也想求情,刚开口便被文帝打断。 文帝痛心疾首:“责罚?朕罚什么?罚你揭穿了朕养痈遗患、不愿面对的真相吗?” “这个朝堂上,该被罚的人,首当其冲的,该是朕!” 此言一出,朝廷上的所有人都跪了。 唯独左御史这个不长眼的还在叫嚣是宿川侯出言不逊,以下犯上,该当万死。 直接被文帝让人叉出去了。 第64章 就这? 文帝看着被叉出去仍在叫嚣的左御史,又扫过殿内跪得整整齐齐的百官,疲惫地摆了摆手,先处理了好处理的:“孙氏无德,废除储妃之位,谪居北宫,曲泠君作为苦主,御令绝婚,准其带子归家,虎符案与外戚作乱一事,容朕细思后再议,都散了吧。” 百官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纷纷叩首起身,蹑手蹑脚地退出大殿。 “陛下,臣还有事,需单独向陛下奏明。”桌子都掀了,当然要一鼓作气。 文帝真的头疼了,要单独奏明的,能有什么好事,但他是一国之主,还真不能不听:“那你就留在这里。” “凌不疑与小越侯皆是此案相关人,亦请陛下留他们在殿。” 凌不疑心念一动,他猜到曦滢要做什么了,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在文子端担忧的目光下,殿门缓缓合上,偌大的宣德殿只剩下文帝、跪立不动的曦滢,以及凌不疑和不知所措的小越侯。 “起来说话吧。” 文帝走下御阶,伸手想去扶曦滢,却被她微微侧身避开 —— 她既已请罪,便要守好君臣之礼,更要等一个公正的结果。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陛下,宣皇后于越妃在殿外求见。” 文帝一愣,随即苦笑:“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让她们进来。” 片刻后,越妃与宣皇后并肩走入殿内。 二人见到殿中跪着的曦滢,皆是一怔,随即对着文帝屈膝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文帝看着二人,开门见山:“你们来,是为了小越侯,还是为了曦滢?” 越妃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语气坦荡:“陛下,臣妾是为了越氏,更是为了国法。小越侯盗取虎符、勾结前朝余孽,此等罪行,臣妾绝不求情。但听闻宿川侯因直言进谏而自请领罚,臣妾斗胆进言 —— 曦滢所言句句属实,若因忠言而受罚,日后朝堂之上,谁还敢为陛下尽忠、为江山直言?” 宣皇后也随之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陛下,臣妾亦有同感。太子未能约束外戚,引发诸多事端,臣妾慈母多败儿,实在难辞其咎。但曦滢直言劝谏,是有功之臣。若有功者受罚,有罪者观望,恐寒了天下忠臣之心。还请陛下秉公处置,勿因私情废国法。” 文帝看着二人,越妃明事理,不护短;宣皇后知分寸,不推诿,心中的郁结竟消散了几分。 “你都听见了?她们都为你求情,不是还有事陈奏?起来说话吧。”文帝看她一眼,嘴硬心软,“坐着说,你那膝盖是铁的吗!” “陛下,事关十五年前的孤城旧案,臣参奏小越侯当年驰援孤城,却刻意谎称瘴气有毒拖延,最终拖死了孤城。” “什么!”文帝震惊。 “沈曦滢,你血口喷人!” 小越侯骤然失态,指着曦滢嘶吼,“还道你多正义凛然,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你这是公报私仇,挟私报复!” “陛下,臣已经找到当年小越侯帐下的军医官,此人告知,小越侯派出的斥候死于瘴气是假,死于兵戈是真,并且当时斥候所骑的马也都悉数归来,想来存于御史台的旧军报里,也不会有军马中毒折损的消息吧?” “曹成,你去御史台把当年的军报找来,”文帝看向曦滢,“那个军医官现在在何处?” 曦滢回答:“此人被追杀多年,避居乡野,臣找到他之后,保护在了臣的府中。” “去把他带来。” 凌不疑上前:“陛下,臣亲自去。” 文帝疲惫的挥了挥手,同意了。 曹成和凌不疑都出去了,殿中只余下可怕的沉默。 不到半个时辰,凌不疑带人先回来了,李医官呈上能证明自己身份的越家军旧符,再次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陈述了一遍。 等他说完,曹成的军报也带回来了。 文帝快速的看了一遍,果然如曦滢所言,他猛地将军报掷向小越侯,沉重的竹简兜头砸在小越侯头上:“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如实招来!” 完了。 这是小越侯唯一的想法,他看向自己的妹妹,却对上她冰冷的目光,萎顿下去:“当时我们接到霍家传令官的求援,出发的路上,我们得知前方瘴气,便派人去查看 ,探子回来说没有大碍,也就是那时候,老乾安王的军队也到了,越氏同宣氏素来不睦,便想着,若能拖延老乾安王去救援的时间,到头来陛下怪罪的定是宣氏,所以我杀了那队探子。” “可宣越两家不睦已久,他凭什么信你?” 文帝一眼看穿破绽,“你老实说,老乾安王为何而死?” “老乾安王救孤城心切,亲自带人去查看瘴气,一去不回,后来我听他手下彭坤说,老乾安王是因为瘴气中毒而死在密林,可后来我仔细一想,那瘴气我查过,对人并无伤害,除非是……” “除非彭坤才是罪魁祸首。”凌不疑阴沉的说,声音里带着蚀骨之恨,“是彭坤杀了老乾安王,夺了宣氏兵权。” 文帝有些难以接受:“那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孤城成灭,三日之后你们再去,为何这孤城无力回天?” “因为雍王偷换了军械。”凌不疑的声音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怨鬼,“本可以支撑十日的孤城,到最后连两日都没能撑下去,是你们,因为私心和贪念,害死了孤城众多将士,害死了我舅父,害死了沈公!” “难怪,难怪你们……” “偷换军械?”小越侯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把稻草,“冤枉啊陛下,臣当时是在盘算延迟救援,但是臣心里想过,只要孤城再坚持几日,援军迟早会到的,臣虽然有私心,但从未想过害死老乾安王,更不可能去调换军械啊,陛下!孤城成灭一事,实在与臣无关。” “若非你故意隐瞒,老乾安王为何会死,若你及时救援,孤城为何会破?时至今日,你还觉得自己冤吗?”凌不疑厉声质问。 曦滢就要平静许多了:“小越侯掌军多年,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你不知道?拖延几日,死守城池的将领的命都不是命?果真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啊。” 小越侯看着众人冰冷的目光,无从辩驳:“律法在此,陛下在此,我小越侯做过的事情,我都认,敢问陛下,臣,能定何罪?” 文帝握拳捶着自己的额头:“小越侯,朕念你越氏满门忠烈,只余你兄妹二人存活,朕不杀你,但从今日起,褫夺你的爵位,替朕,去守皇陵。” 就这? 第65章 亲自动手,代价自负 曦滢不可置信的看向文帝,这个处置,连越妃都有些惊讶:“陛下,陛下如此优柔寡断的处决,真当令阿姮瞧不起你!” 小越侯捡回一条命,迅速谢恩。 凌不疑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浓重的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决绝的决心 —— 若陛下不愿彻底清算,那有些事,或许该由他亲手了结。 文帝安抚道:“子晟,妙妙,彭坤一事,朕必会严查,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曦滢忽然说:“陛下,您还未治臣今日之罪。” 文帝头痛得要死,这人怎么回事,平时不是很有眼色吗?这会儿是在犟什么:“朕说了,你没罪。” “臣今日言辞无状,冒犯陛下,搅动朝局,若不罚恐难服众,更恐日后人人都以谏言之名冒犯天威,陛下,有过必罚,不当以功过相抵,”看似说得是自己,实则在点什么,大家心知肚明,“自古圣贤,天道无亲,陛下更不该因甥舅之情徇私。” 文帝听得出曦滢这是话里有话,软下口气:“妙妙,你也在逼你舅父吗?” “陛下,请治臣今日之罪。”曦滢坚持。 文帝叹了口气,收回手,转身走回御座:“朕知道你有万般考虑,可你就不能给朕留几分余地?”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若真要一查到底,都城怕是要乱。” “乱的是奸佞之徒,不是都城百姓。” 曦滢依旧跪着,脊背挺得笔直,“臣愿以此身受罚,换朝堂清明,换律法威严。” 文帝感动得热泪盈眶的,看着曦滢固执的模样,又看了看一旁神色恳切的两位后妃和凌不疑,最终沉声道:“你说的对,功必赏,过必罚,朕便罚你禁足半月,反思言行;至于你查清虎符案之功,待此案了结后,再行封赏。” 曦滢闻言,叩首谢恩:“臣谢陛下恩典。” 宣皇后与越妃心里松了口气,曦滢为了近日之事劳心劳力,正好叫她回去歇息几天,只是不让她出门,又没说不让她见客。 文帝摆了摆手:“你们也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几人应声离开,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文帝看着曦滢起身离去的背影,又望向殿外的天空,喃喃自语:“江山易守,人心难算啊……” 走出宣德殿,皇后挂心太子,忧心忡忡的先行离开。 凌不疑看着她膝盖,眉头微蹙:“跪了这么久,没事吧?” “不妨事。” 曦滢摇摇头,语气淡漠,仇报了一半,不上不下的,让人如鲠在喉。 越妃看向自己哥哥作孽的两个苦主,五味杂陈:“子晟,妙妙,今日陛下令我三兄守皇陵一事,定然让你们心生不满,倘若你觉得他一人之命,能告慰孤城亡魂的性命,我随你们去杀,你们不去,我去。” 曦滢闻言,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神色惶惶的小越侯,忽然抬手,猝然抽出腰间的佩刀 —— 这佩刀随她征战沙场,锋利异常,瞬间便插进了小越侯的胸口。 “谢越舅母好意,便不劳舅母代劳了。”王法所不能顾及之处,她也可以亲自动手。 越妃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小越侯并未立时毙命。 “我手里的刀,要拿人性命是很简单的,但当年小越侯行事的初衷,也并不是要害死孤城,孤城落到那个下场,时也命也,”曦滢缓缓抽回佩刀,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石砖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今日曦滢行事,目标也不在取小越侯的性命,至于他能不能活,端看他的命,我同越氏的仇,到这里便两清了。” 话虽如此,这个年代肺被扎一刀,也没几天可活的了,而且死得还会很痛苦,不如一刀毙命。 听到动静的文帝从里面匆匆出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哎呀,怎么闹成这样!” 要杀出去杀不行吗?! 这可怎么收场! 凌不疑上前想说话,但曦滢先一步开口请罪:“陛下,臣殿前亮刃,罪无可恕,请陛下降罪。” 越妃求情道:“陛下,礼记有云,父之仇,弗与共戴天,曦滢替父报仇,情有可原,此事也是妾先提出的,陛下,我朝重视孝道,还请从轻发落。” 文帝本就不愿严惩曦滢,此刻正好借坡下驴,板起脸道:“虽是越妃的提议,但怎么能在宣德殿前行此事?实在是太不妥当了,就罚杖责二十——” 他扫过殿外待命的侍卫,目光最终落在文子端身上:“老三,你去监刑。” 文帝放低了声音,“打轻点,别打伤了。” “儿臣遵旨,定当妥当处置。” 曦滢闲庭信步的跟着文子端往行刑台去。 “你要杀了小越侯,多的是不被发现的时机,却便搞成这样,这下好了,挨板子了。”文子端一向严明法度,从没想过自己会讲出这种法外狂徒之语,看向曦滢面不改色的脸,“你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他懂什么,当众动手,犯了什么罪,曦滢领罚就是。 但若是行凶逃逸,陷入逃犯困境,未来的每一天都担心事发,这才是最严厉的惩罚。 曦滢笑了:“人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这点儿代价,我付得起——我险些杀了你舅父,三皇子公私分明,应该不至于叫我因为二十板子送命吧。” 文子端冷笑一声:“小越侯那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人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你说得很对。” 刑台之上,曦滢自觉脱去了外袍,面不改色的趴在了条凳上。 军中挨军棍的常见,虽然曦滢没挨过打,但没挨过还能没见过? 文子端站在一旁,看着持杖的侍卫,喉结滚动了几下,低声嘱咐:“陛下有令,打轻点。” 侍卫会意,微微颔首。 二十板子,其实很快,噼里啪啦就结束了。 但对于旁观者来说,这段时间就像是无限拉长。 凌不疑站一旁,目光紧紧盯着行刑台,恨不能以身相替,可他没这个资格,曦滢没给他这个资格。 文子端脸色冷凝的数到二十,下巴一抬,示意执杖之人停手。 “三皇子今日手下留情了。”曦滢准备从条凳上爬起来,她对打板子这种事也算门儿清。 一种看似血了呼啦,实际上是皮外伤,二十棍十天八天也就好了,另一种看似油皮都没打破,实际上皮肤下面已经碎成豆腐脑,二十棍子也能要命。 执法严明的文老三今天是破例放水啊。 第66章 坚钢不可夺其志之人 “御令轻点打,谁能抗旨不成?你还真是铁骨铮铮,一声不吭的。”文子端垂眸看着趴在条凳上的曦滢,见她虽脸色泛白,却始终没哼一声,原本硬邦邦的语气里不自觉掺了点不易察觉的软意。 他说着解下自己的狐裘盖在她血糊糊的背上,丝毫不在意会不会被血染脏,抄膝把曦滢抱起,怀里的人身形清瘦,但练武之人是实心的,却让文子端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文子端的动作让曦滢有些意外:“三殿下你这是做甚?吓我一跳。” “我还能吓着你?”文子端哼了一声,“ 自然是送你回去。” 想想自己那见天挨板子就哭天喊地的五弟,再看看眼前这人,文子端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叹服:比不起,是真比不起。 文子端抱着曦滢,深秋正午的阳光不热,但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用肩膀替她挡了挡。 曦滢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清清爽爽的味道,倒不讨厌。 但她沉默了片刻,抬手撑住文子端的手臂,借着一点力气一跃而下,虽身型晃动了一下,但下一刻自己站稳了。 “其实我自己走也行的。”曦滢抬眼看向文子端,她不需要这样的关照。 “闭嘴吧,你今天的话已经够多了。”文子端嘴上依旧硬邦邦的,脚步却悄悄放慢了,还不动声色地往她身侧挪了半步,若她真站不稳,也好及时扶住。 还真是个坚钢不可夺其志之人。 高台之上,文帝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忽然拍了下额头,恍然大悟:“不对啊,老三这小子,对谁都冷冰冰的,怎么偏偏对妙妙这么上心?他不会是……” 越妃凉凉斜了他一眼,这是终于看出来了? 不过看曦滢那样,老三要娶上媳妇,还有得磨呢。 文子端扶着曦滢上了马车,直到车帘落下,他还站在原地,望着马车驶远的方向,眉头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侍卫轻声提醒,才转身回了宫。 曦滢回到家,一进门先看见了急的团团转的程少商,和虽然看着平静,实际上也面露焦急的何昭君,没想到萧元漪居然也在,还有些奇怪:“义母,您今日怎么来了?” 萧元漪剜了曦滢一眼:“你义父下朝回来,说你要挨罚,叫我来看看。” 哦,不说曦滢都差点忘了,程老爹也是要上朝的,不过他的品级还不够上殿,每次上朝都是在阶下,主打一个旁听。 “义母,你们真好!”说实话这个时候还能登门来照顾,曦滢非常感动了,毕竟眼下的情形,怎么不算她得罪了皇帝呢。 煊赫的时候不刻意攀附,见她站在悬崖边儿上的时候也没想远离,对曦滢来说,程家做得很到位了。 “什么话,你既是我们家的养女,来照顾你不应该吗?”萧元漪吃软不吃硬,听曦滢这么说,有点别扭,一看曦滢走路的别扭样就知道,“挨板子了。” “殿前亮刃,陛下从轻发落二十棍,三殿下手下留情打得不重。”曦滢被扶着趴在床上,惊蛰小心翼翼地取下她背上的狐裘,露出底下浸透了血的内衫 —— 暗红色的血渍顺着衣料纹路晕开,有些地方已经凝结成块,紧紧贴在皮肉上,连狐裘的边缘都沾了不少血,看着的确吓人。 都城谁不知道三皇子是个什么人,他怎么可能手下留情。 程少商看见伤口,眼泪 “唰” 地就掉了下来,几步冲到床边。 “这还叫不重?” 程少商的声音带着哭腔,鼻尖红得像个小桃子,“二十杖啊!阿姊你怎么说得跟挠痒痒似的…… 不行,我得去催催医官,怎么还没来!” 她说着就要往外跑,手腕却被曦滢一把拉住。 “别慌,医官已经在路上了。” 萧元漪站在一旁,看着程少商慌慌张张的模样,又看了眼曦滢苍白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叹了口气,这女儿还有的学呢。 走上前接过惊蛰手里的干净帕子,蘸了温水,动作轻柔地替曦滢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 何昭君也出身将门,看着伤口,虽眉头拧紧,但也知道好歹,没像程少商那样掉眼泪:“还好三殿下手下留情,没真下重手,不然这二十棍下来,你这腿没了……大将军这是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啊?” “也就是当着文武百官揭发了小越侯盗取虎符,勾连前朝余孽,参了陛下放任外戚横行罢了,”曦滢哼哼唧唧,“还把孤城的旧事重提,陛下对小越侯也从轻发落,出了宣德殿,忍不住把小越侯捅了一刀。” 程少商眼眶还是红的,却比刚才冷静了些,只是语气依旧带着心疼:“可也不能就这么挨打啊!阿姊你什么事都要自己扛,要是我能跟你一起去朝堂,定然帮你辩几句!” 萧元漪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嗔怪:“你连陛下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还辩呢,真跟去了,指不定还得再添二十杖,到时候你阿姊还得反过来护着你。” 程少商被说得瘪了瘪嘴,却也知道阿母说的是实话,只能蹲在榻边,伸手替曦滢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还说不疼!都流血了怎么会不疼…… 你放心,接下来半个月我都守着你,按时给你换药、熬粥,谁都别想让你再操心那些朝堂上的破事!” 曦滢听着她的絮叨,忍不住想逗逗她:“放心,你阿姊被禁足半个月,哪儿也去不了,正好天天在府里盯着你念书。” 程少商一听 “念书” 两个字,顿时急了,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胳膊:“阿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个!” 屋里的人听着这对话,原本沉重的气氛,倒也轻松了几分。 大夫还没叫来,孙医官先来了,还是文帝特意遣来的,看了一眼,见她没被打出好歹,想想这会儿在宣德殿跳脚的文帝,心里松了一口气,拿出金疮药交给她。 让惊蛰送走了孙医官,过了一会儿门房又来禀告,说是文老三的护卫送来了一大盒金疮药和补品。 没过多久,长秋宫和永乐宫赏赐的补品和伤药也送来了。 越妃的礼尤其厚,多半为了曦滢给她哥哥留的那一口气。 见状,萧元漪替曦滢勉强松了一口气。 第67章 程家好女娘 见曦滢挨的罚没什么大碍,萧元漪留宿一晚就回去了,毕竟她那里也有一大家子要操持。 禁足的日子,曦滢这里说不上访客络绎不绝,那也是每天都有人来。 最先来的是损友万萋萋,来的时候着急忙慌,进门就扯着嗓子喊:“阿滢!你怎么样?我听我爹说你在朝堂上把天捅了个窟窿,还挨了板子?” 可一进内屋看见曦滢趴在软榻上,手里还拿着一卷兵书,顿时没了担忧的模样,大大咧咧地坐在榻边的圆凳上,伸手戳了戳她没受伤的胳膊,“哟,这不是还能看书嘛,我还以为你得疼得哭爹喊娘呢!” 曦滢头也没抬:“这话说得,要不你试试二十杖的滋味,保证让你知道什么叫喊破喉咙都没用。” 万萋萋立马往后缩了缩,笑着摆手:“别别别,我可没你那胆子,不过话说回来,” 她凑上前,挤眉弄眼道,“我听人说,三殿下监刑的时候特意让人轻着打,还亲自送你回府,最后又巴巴让人送了药来?阿滢啊,你老实说,三殿下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程少商在一旁听着,立马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萋萋你也觉得吧!那药盒精致得很,里面的补品都是上好的,精心挑选,没有一样不相宜的!” 曦滢放下书,无奈地看了两人一眼:“你们两个能不能别瞎琢磨?三殿下是遵陛下旨意监刑,送药也是顾及君臣情分,别想些有的没的。” 万萋萋才不信,撇了撇嘴:“君臣情分?谁不知道三殿下是出了名的冷面人,对谁都没好脸色,也就对你,这要是君臣情分,那我跟阿颂就是兄弟情深!” 说着又想起什么,忍不住笑出声。 曦滢被她说得没了脾气,拿起一旁的软垫扔了过去:“再胡说八道,就把你赶出去,让你阿颂来领人!” 万萋萋笑着躲开。 曦滢开始八卦:“说起来,你和次兄如今怎么样了,我素日里也没空多问。” “还能怎么样,阿颂都答应我入赘了,可他大母不答应,一直拖着呗。”说起这个,万萋萋蔫巴下来,半晌哀嚎了一声,“招赘可真是太难了。” 越想越愁,万萋萋这个酒蒙子午饭的时候就叫惊蛰挖出来一坛子竹青酒,曦滢不能陪她喝她就忽悠着程少商和何昭君一起共饮,何昭君下午有事要忙,自己知道控制,于是把自己和第一次喝酒的程少商都喝得晕乎乎的。 曦滢无语的叫人给她们安排到偏殿午睡醒酒去了。 在神魂的加持下曦滢的身体素质本就好得惊人,太上老君那里薅来的止痛药一吃,第二天虽然还要装一下,但实际上却已经活动自如了。 凌不疑也终于忍不住上门拜访,看着烹茶的曦滢,他微微皱眉:“你受了伤,就该好好养着,怎么还……” “你一大清早上我这里,就想说这个?”曦滢打断他,她不喜欢这种爹味十足的说教和规训,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行。 “小越侯捡回来一条命,被扔到皇陵养伤去了,曦滢,你……”凌不疑眉头皱出了悬针纹。 “你是觉得我不该捅那一刀,还是觉得的捅轻了没就此杀了他?”曦滢为凌不疑添了茶。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突然发难。” “我若是只想杀了他甚至杀了他全家,这很容易,其实对你来说也很容易,但这样的刺客行径,不是我的做事准则,我早就说过,不单是死,名誉、荣耀、功劳,都跟着他一块儿死,这才算是报了仇。”虽然小越侯眼下没死,但她那一刀角度刁钻,他也活不了太久,安心在皇陵等死吧 。 凌不疑似乎有不同的想法,但他没宣之于口,而是转而把话题转向了彭坤,他觉得一查旧事,彭坤可能就要蠢蠢欲动了。 “迟早的事,叫他动一动吧,不然还如何沉滓泛起,旧事重提?”曦滢抿了一口茶,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 虽说是禁足,曦滢也不是全然在家里躺平的,一转眼吩咐程少商盯着造纸的事情也小半年了,工坊终于造出了一批光滑细腻还不沁墨的。 她于是亲自抄了一本《论语》装订成册,准备进献给文帝——毕竟她也不能一直给她的冤种舅舅添堵,胡萝卜加大棒这一招,放什么时候都好使。 曦滢倒也不是没想过抄一遍四书五经,但是吧,这几本加起来四十三万字还有多的,让她工工整整的抄完一遍,半个月手抄断也抄不完。 抄个万把字的论语意思意思得了,这书又不是她写的,重点是造纸,又不是内容。 转眼程少商就要及笄了,成婚在即,借着文帝的光给她添些筹码。 半个月很快就过去,曦滢揣着她的论语,带着程少商就进宫了,听说曦滢打算带程少商进宫,萧元漪先紧张起来,提前好几天把面圣的规矩教了又教。 文帝听说结束了禁足的曦滢来见他,还在拿乔,叫曹成出来说他在议事,叫她等着。 如今已经是深秋,曹成说着便要引二人去偏殿歇息,免得在外头受冻。 “行,那我就在外头等等吧,也不能偷听了舅父议事啊。” 这话刚落,殿内便传来文帝声如洪钟的 “咆哮”:“还愣着干什么!把那逆女给朕叫进来!这么冷的天,她背上的伤好了吗就杵在外头?给朕站岗呢?成心的吧!” 曦滢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侧头冲程少商挑了挑眉,早说了吧,这宫里的门窗都不隔音。 诶嘿,文帝,拿捏。 程少商第一次见皇帝,哪有心思说这个,像个小鹌鹑似的,亦步亦趋跟着曦滢往殿内走。 曦滢伸手敲了敲程少商的背:“怕什么,背挺直,你可是程家的好女娘。” 程少商的家族荣誉感极速上升,立刻挺胸抬头,鼓着脸点点头:“嗯,程家的好女娘!” 第68章 安文君 这会儿文帝正在批阅奏章呢,殿里就他自己,哪有议事的。 听见曦滢进来的动静,本来没抬头,但听:“参见陛下。” 怎么还有个小女娘的声音,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怎么还带着个跟班。” “陛下,这是臣的妹妹,程始之女程少商。”曦滢介绍道,程少商再次行了个礼。 是她呀,文帝早有耳闻,就是和妙妙相依为命好几年的程家小女娘嘛。 曦滢接着说:“今日带她进宫,是有好东西想献给舅父。” 说着她掏出那本手抄《论语》,双手捧着递上前:“舅父,这是臣禁足期间,用工坊新造的纸,亲手抄写装订的《论语》,给您送来瞧瞧。” 曹成立刻下来接过,呈放到文帝面前。 文帝本还带着几分 “摆架子” 的漫不经心,可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时,眼神瞬间亮了,他翻了几页,曦滢的字一如既往的有风骨,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手里的册子,纸张不似麻纸的粗粝发黄,洁白如霜,质地细腻得能看清纤维纹路,连书页边缘都裁剪得整整齐齐,墨字落在上面不晕不散,字字清晰。 他表情认真起来,指尖摩挲着纸面,语气里满是惊叹:“这…… 这是新造的纸?竟这般光滑!比之前的麻纸好上百倍,抄书装订也这般利落,你是怎么做到的?” 曦滢侧了侧身,示意程少商上前:“回舅父,这造纸的法子,一直是少商在盯着工坊调试,她最清楚细节。” 文帝目光炯炯的看向程少商:“程少商,快给朕说说。” 程少商有些怯怯的,但说到自己专业的时候,还是条理分明:“回陛下,是阿姊一直嫌弃竹简笨重,麻纸粗粝洇墨,便叫臣女带着工坊的匠人试着改进,这新纸……”程少商说到了自己的专长,小嘴儿巴巴的。 不过制造一行就属于文帝的知识盲区了,晕乎乎的听完了程少商的叙述,虽然没听懂,但不重要,总之是越听越欣喜,指着程少商对曦滢笑道:“好啊!你这义妹看着娇憨,竟是个心思灵巧的!小小年纪能把造纸的法子琢磨得这么透,是个难得的人才!” 文帝思索片刻:“这样,既然你阿姊身边已经有个安成君了,朕就封你为‘安文君’,赏食邑八百,如何?” 程少商彻底愣住了,她不明白造纸对文化人有多大的振荡,只知道自己的阿父曲陵侯程始,跟着文帝打了半辈子仗,也不过有五百食邑,自己就造出个小小的纸,就超过阿父了? 她有些茫然的看向曦滢,可是她虽然督办,但造纸的法子确是阿姊拿出来的,不是她想出来的,是不是该说清楚? 曦滢看着程少商的眼神,哪能不明白她在想什么,笑着提醒了她一句:“欢喜傻了么?快谢恩。” 程少商终于跪地谢恩,激动的声音都带了哭腔:“臣…… 臣女谢陛下恩典!” 曦滢看着她激动的模样,眼底也染了笑意 —— 这一趟宫,没白来。 文帝还在翻看手里的书册,如获至宝,也没心情拿乔和计较前面的事情了,挥手让他们回去了。 刚出宣德殿,程少商还没从 “封君” 的惊喜里缓过神,攥着曦滢的袖子一个劲儿念叨:“阿姊,我真的有八百食邑了?比阿父还多?” 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连之前见文帝的紧张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曦滢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陛下金口玉言,还能有假?以后你也是有爵位的人了,旁人——哪怕是楼太傅本人,都不敢怠慢与你,但是阿姊要提醒你,正因如此,不能仗势欺辱他人,你得知道,虽然你有了爵位,但永远有比你身份更高的人。” 曦滢觉得程少商应该不会成为这样的人,但天上落下一个爵位砸脑袋上,可以说是穷人乍富,是个人都想飘,程度不同而已,还是打个预防针为好。 程少商的眼睛亮晶晶的,认真的点点头。 两人刚坐上马车,就见街角冲过来一道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楼垚。他听说程少商今日入宫,特意提前在宫门外等着,这会儿看见马车,急得直挥手:“少商!少商!” 程少商掀开车帘,刚探出头就被楼垚的模样逗笑 —— 他跑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攥着个用油纸包着的糖糕,显然是怕她回来饿了特意买的。 “你怎么在这儿?” 程少商问道。 楼垚还没来得及喘气,就听见旁边侍从低声说了句 “程小娘子被陛下封为安文君了”,他眼睛瞬间瞪圆,手里的糖糕都差点掉了:“安文君?少商,你、你封君了?” 见程少商点头,他乐得原地转了个圈,又赶紧凑到车边,声音都发颤:“太好了!少商,你太厉害了!” 那股子直白的欢喜,像揣了只雀儿似的,语气里丝毫没有被程少商压过的不甘,而是真心诚意的与有荣焉,曦滢对此非常满意。 在古代能找到这种男性可太难了。 楼垚又絮絮叨叨问起宫里的事,程少商便把献纸的经过说了一遍,他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和对此懵懂的程少商不同,楼垚是个读书人自然知道,若是把竹简换成纸,对文化人的影响多大。 学富五车立马变成学富五本,读书的成本顿时就下来不少。 等人回到程府,消息早就传了回去。 程始刚从军营回来,一进门就拍着大腿笑:“我程始的女儿,就是有出息!八百食邑!比老子还强!” 萧元漪站在一旁,嘴上说着 “别太张扬”,眼底的骄傲却藏不住,她虽然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并不算太喜欢自己这个女儿,但她能有这样的出息,出去脸上都有面儿。 说现实点,有了这层身份,她和楼家商议婚事的时候腰板都要硬些。 次日何昭君再见回来沈府的程少商,抱着她的胳膊笑道:“行啊少商,这才多久,你都成君了!” 程少商红着脸摆手,却被酒蒙子万萋萋一把拉过去:“少商,你得请吃酒,这么大的喜事,不醉不归!” 第69章 出将入相&废后废储 次日朝会。 曦滢禁足半个月不上朝,但在她之前的搅动之下,朝堂之上有了大变动,最显眼的变动就是能让所有人都如鲠在喉的左御史和他弟弟左将军,已经没得悄无声息,谁让他收了田朔的一百金,天天在朝堂上故意搅事呢。 如今东窗事发,被清算也是活该。 还有其他几个跟田朔走得极近,情节严重的,也被文帝毫不留情的清走了,没了搅浑水的,朝堂的风气一时间清明不少。 一开场,文帝就拿出曦滢手抄的论语开始显摆。 袁善见本端坐着听政,目光扫过那册洁白细腻的纸本时,瞬间挪不开眼,一双素来清冷的眸子亮得像两盏灯,直勾勾望向曦滢,傻子都能看懂他的意思——想要。 曦滢移开目光,等着吧。 虽然新纸官方也会造办,但也不禁止民间制造,回头曦滢的造纸工坊量产起来,想要多少自己掏钱。 一番铺垫过后,文帝话锋一转,当众宣布了曦滢的官位变动:除保留原有职务外,特命曦滢代理大司农,兼领尚书事。 这一道旨意落下,满殿皆惊 —— 大司农位列九卿,掌天下钱谷,领尚书事更是能直接参与台阁决策,这意味着曦滢真正实现了 “出将入相” 的成就,放眼整个朝堂,这般年纪便有此殊荣者,实属罕见。 更别提,她还是个女子。 哪怕这个九卿是代理的,但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转正呢。 散了朝,文帝单独将曦滢留下。 “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朕要推你当这个大司农,还要领尚书事?”文帝问她。 开会半天的功夫,再怎么迟钝,曦滢也该想明白了。 “因为度田?” “没错。”文帝闻言抚掌而笑,他觉得,曦滢和老三这样的犟拐拐,真是太适合干这事儿了——眼里不揉沙子,熟悉农事,手头还有兵权,这种王炸一般的组合,在豪强面前挺得起腰杆子了。 “你倒是聪明,正是如此,度田一事势在必行,本来朕是想信守承诺把你放到御史台的,但是你……”他话锋微顿,文帝想起那天曦滢一声不吭挨打的样子,一脸牙酸,“哎呀,叫你闻风奏事,还不得把朕的朝堂搅个天翻地覆,朕看呐,这么硬的腰板,拿去度田正好。” “既然知道朕的用意,就不要令朕失望。” “舅父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曦滢躬身应下。 文帝又道:“你宣舅母近来身子不大爽利,一直念着你,你一会去长秋宫瞧瞧她吧。” “是。” ------------------------------------- 长秋宫 曦滢禁足半月,久未与宣皇后相见,刚踏入殿门,便见宣皇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却掩不住她眉宇间的倦色,脸色比往日苍白了许多,想来是为太子的事情操碎了心。 但见曦滢进来,她还是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亲昵地招招手:“妙妙,过来坐。” 曦滢熟稔地走到软榻旁坐下,轻声道:“我还以为宣舅母不会再想见我了。” 毕竟此前她参奏太子,虽为公义,却也让宣皇后为难。 宣皇后还是一贯的温柔:“怎么会?虎符与外戚之事,本就是太子举止失当,你参奏他是为了朝堂纲纪,并非出于私怨,我怎会怪你。” 说着,她垂下眼眸,眼底掠过一丝忧伤,“太子的性子和他外大父很像,本该像他一样在山间筑屋开园,着书立说,德名远扬,可他偏偏做了储君,就如同坐在刀锋之上,寝食难安。” 一声轻叹落下,宣皇后的声音里满是母亲的担忧:“我何尝不知道他不是当太子的料,可我是他的母亲,总怕他像那些从太子位上下来的皇子一样,落得个凄惨下场…… 我实在不忍心啊。” “可是舅母,太子如今拿着虎符就睡不着觉,未来拿着玉玺又当何如呢?”曦滢语气万分诚恳,“为什么一定是被人推着走呢,不如做自己吧。” 一辈子都被推着走的宣皇后低下头,咀嚼着曦滢的话,做自己吗? “做自己”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她沉寂了半生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 她这辈子,不也一直被 “皇后”“太子生母” 的身份束缚着,从未为自己活过吗? 曦滢陪着宣皇后用了午膳,又说了些宽心话,才起身离开长秋宫,前往尚书台。 可她没想到,刚到尚书台,接到的第一个差事,竟是废后与废储这般惊天动地的超级大活儿。 宣皇后贤德一生,并无半分过错,贸然废后于理不合,文帝便与朝臣商议,以 “皇后看破红尘,愿常伴三清,自请废后” 为由,免去宣皇后的后位;太子失去嫡长子身份,储君之位自然不保,改封为东海王。 曦滢忽然听闻这个消息,自然也无比惊诧,若不是这话是从文帝的口中亲口说出来的,她可能会觉得是有人传错了旨意。 但其实想一想也想得通,有的人虽然优柔寡断,但一旦有了决断,就是恶魔的诱惑,都没办法叫她回头。 只是有一件事,曦滢始终觉不合理 —— 宣皇后自请废后之后,竟还主动提出要幽居长秋宫,从此闭门不出。 曦滢得知后,当即去找文帝争辩:“舅母本就无错,如今废后已是委屈,为何还要让她幽居深宫?她与陛下已是和离之态,凭什么还要为陛下守着这空荡荡的长秋宫,作茧自缚?” 人家也是个无过错方,凭什么离婚了还得关禁闭? 文帝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头疼地揉着眉心:“那你想如何?” “自然是接舅母出宫别居!” 曦滢早有打算,“臣府中地方宽敞,人少清净,交通也便利,让舅母住到臣那里去,既能远离宫中风波,也能有人照料,不比幽居深宫好?” 文帝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生出几分狐疑:“你老实说,是不是你劝神谙自请废后的?不然她怎会突然做此决定?” 曦滢连忙摆手,一脸无辜地否认:“舅父可别冤枉臣!臣可没那本事劝动舅母,这都是舅母自己的决定!” 她心里门儿清,这 “废后” 的锅可不能扣在自己头上,不然别说二十杖,就是二百杖也未必能糊弄过去。 第70章 新储君 废后和废储之事已定,诏令一出,朝野上下再一次震动。 而宣皇后则在曦滢的陪伴下,于诏令颁布的第三日悄然离开了居住多年的长秋宫。 马车碾过覆着薄霜的宫道,车轮轧过青砖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宣神谙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逐渐缩小的朱红宫墙与鎏金宫檐,眼底虽掠过一丝对过往的不舍,更多的却是卸下半生枷锁的轻快 ——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困于中宫的宣皇后,只是终于能为自己而活的宣神谙。 而在宿川侯府,一个没有正常老妈,不是很懂什么是爱的程少商,和没有正常儿女,一辈子为他人活着的温柔隐忍的宣神谙就此相遇,开启了一段神奇的跨越血缘的母女缘分。 宣皇后和太子被废,越妃自然是顺理成章的成了下一任皇后,而文子端也一跃成为了储君。 待册封大典的礼乐声歇,宫中人来人往的喧闹渐散,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文子端主动穿过人群,走到正准备离宫的曦滢面前。 秋日的阳光落在他新换的储君朝服上,曦滢抬眸,先一步拱手笑道:“还没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此番局面,曦滢你居功甚伟。” 文子端的声音比平日温和几分,目光落在她脸上。 曦滢却立刻垂眸避开这目光,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殿下这般讲,臣可就成了煽乱朝纲,动摇国本的佞臣了。” “你这是何出此言?” 文子端无奈失笑,“无论东宫还是朝臣,谁不明白,如今的局面才是对社稷、对万民都好的结果。” 曦滢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再接话 ,直接杀死了寒暄—— 她不愿在 “功过” 上多做纠缠,毕竟朝堂之事,不是一句两句 “居功” 就能说清的。 文子端不愿就此结束对话,只好没话找话,把话题引向宣神谙:“宣母后在侯府,你可还习惯?” 曦滢点头:“都挺好的,多谢殿下记挂。” 脚下已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作势要告退,“殿下刚册为储君,想必还有诸多事务要忙,臣就不打扰了。” 文子端却上前一步,轻轻拦住她的去路:“之前一直没机会问,你的伤好利索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之前送你的金疮药,可还够用?若用完了,我让东宫的人再送些过来,那药是特制的,比外头的好。” “多谢太子殿下关心,早就好利索了。”曦滢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转而提起公务,“如今刚过秋收,各地的粮税册子正陆续送进大司农署,正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除此之外,臣之前在京畿郊外试种的秋薯也已经成熟,打算近日奏请陛下亲自去田垄查看,太子殿下可有什么要交待的?” 曦滢补充道:“在宿川春季种植的土豆耐旱高产,一亩地能收近十石,比寻常粟米多了三倍还不止。京畿这几亩是夏季上移栽的,如今根茎饱满,正好请陛下亲眼看看,也好定下明年在各州推广的章程。” 文子端眸中闪过赞许,他虽长于朝堂谋略,却也知农事乃国之根本,此前在宿川见过了曦滢的新作物,回来之后还曾暗搓搓的让人留意长势,此刻听她说得具体,更觉欣慰。 只是话到嘴边,先冒出来的却是关切:“此事于民生大有裨益,陛下定然乐见。只是京畿郊外近来霜气重,你去查看田垄时,记得多带件披风,别又着了凉。” 他顿了顿 ,好像不这么做,下一刻就要结巴了。 文子端本是想说 “让属官随你同去,也好照应”,话到嘴边却成了叮嘱添衣。 此话说出口,暗自有些懊恼,怕过界的关切惹她不适。 明明是想靠近,却总在分寸之间踟蹰,事业脑到底是吃了没谈过恋爱的亏。 曦滢自然听出了这话里远远超越君臣 的温软,却刻意装作没察觉,只当是储君对下属的例行关照,躬身应道:“谢殿下提醒,臣省得。若陛下应允去查看秋薯,还需劳烦殿下届时在旁帮衬几句,有殿下的支持,臣后续推进起来也能少些阻碍。” 她刻意把话头牢牢锁在 “工作协调” 上,半点不接他话里的私人关切。 文子端看在眼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 他怎会看不出她的回避? 可他既不敢逼得太紧,又舍不得就此退开,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面上依旧维持着储君的沉稳:“这是自然。你既身为大司农,推行新粮本就是你的职责,我身为储君,理应为你做后盾,帮你协调朝堂各方,不会让你独自面对那些阻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宫人捧着的卷宗上,又似不经意般转回她身上:“对了,昨日孤去拜见宣母后,她还跟我说,侯府后院的菊花开得正好,让你得空陪她赏赏。你若忙完秋薯的事,便多去陪陪她,她…… 挺担心你。” 曦滢闻言,紧绷的肩线稍稍柔和了些,接了宣神谙出宫,结果自己忙起来,被大司农的公务缠得脚不沾地,倒是把孝心外包给了程少商。 虽然程少商见天拉着宣神谙上蹿下跳到处游玩,宣神谙也愿意尽心教导程少商待人接物,二人相得益彰。 宣神谙一辈子都没这般自在过,而程少商也终于从宣神谙那里,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细腻的长辈关怀 —— 这份温暖,连曦滢自己都没能力给她。 毕竟在 “如何去爱一个人” 的课题上,曦滢自己也还远远没有出师呢。 所以二人对曦滢的忙碌丝毫不介意,但细说起来还是无比惭愧。 “臣知道了,等奏请陛下看完秋薯,便去陪宣舅母。” 她说着躬身行礼,“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先去拟奏折了。” 文子端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玄色官袍下摆扫过青砖,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仿佛刚才那些带着温软的对话,只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他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掐着袖角,良久才低声道:“去吧,莫要太累。” 风卷起庭院里的落叶,那声叮嘱轻得像叹息,终究没能传到曦滢耳中。 没关系,来日方长,文子端叹了一口气,背着手走开了。 第71章 特殊对待 曦滢回到大司农署,属官已将各地粮税册子整理好,竹简在案头堆得好像要把她淹没。 看完全部是个体力活,普及纸张势在必行啊。 她却先取了张新造的白纸,研墨拟写奏请陛下查看秋薯的奏本,笔尖落在纸上,墨色均匀不洇,比往日用的竹简顺手轻减多了。 别说,光拿着理论就能造出纸来,也是程少商的本事,这会儿她又拿着主意替她琢磨活字印刷。 刚写了两行,门外传来轻叩声,是东宫的内侍,捧着一个锦盒进来:“沈大人,太子殿下吩咐,京郊霜重,特送件狐裘过来,说您去田垄的时候可以穿。” 曦滢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打开的锦盒上 —— 那狐裘的毛色油亮,一看就是上等料子,和当初文子端盖在她背上的那件颇为相似。 她没去接,只婉拒道:“替我谢过太子殿下,只是臣身为大司农,查看农事本是分内事,不必这般劳烦殿下破费。” 曦滢又不缺这些东西,文子昆被废,文子端上位,或许她起了决定性原因,但这不是她靠近文子端的理由。 内侍却笑着把锦盒放在案边:“殿下说了,是怕大人冻着耽误了推广新粮的大事,您若不收,小的回去也没法交差。” 说罢躬身退了出去,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看着锦盒,曦滢摇了摇头 —— 文子端这性子,看似冷淡,认准的事倒有几分固执。终究没再多纠结,只把锦盒推到案角,重新拿起笔续写奏疏。 曦滢将奏折呈上,文帝一看是关于新粮的事,当即拍板:“朕倒要看看,什么作物能亩产十石!明日便去京郊瞧瞧。” 文子端站在一旁,适时补充:“儿臣愿陪陛下同去” 文帝自然应允。 第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一行人便往京郊田垄去了。 马车驶出城门,路边的草叶还挂着白霜,风一吹,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到了田边,农户早已候在那里。 一锄头下去,湿润的泥土翻起,串着圆滚滚的秋薯被连根挖起 ,看着格外喜人。 文帝蹲下身,不顾袍子沾上了泥,拎起一株土豆子掂量着,脸上满是惊喜:“一笼就有这么些个,若真能亩产十石,百姓就再也不愁饿肚子了。” 曦滢躬身道:“陛下,这土豆不仅高产,还耐储存,有些地区一年甚至能种两季,冬季窖藏起来,开春仍能食用,只是有一点,不能连着种得跟豆子轮着来,而且发芽了有毒,就不能吃了。” 文子端在旁建言:“儿臣以为,可先在司州、豫州试点推广,这两地近年略有旱情,土豆耐旱,正好解燃眉之急,加之宿川去年种了一批,收成的名声也能传到附近的这两个州,推广起来应该相对简单。由大司农署派专人指导农户种植,确保收成。” 文帝连连点头:“就依你们所言!曦滢,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所需人力物力,尽管跟朕提!” “不过,这东西咋吃?好吃吗?”文帝问出了个关键问题。 于是曦滢亲自操刀,给文帝搞了土豆的一百零八种做法,一起展示的还有玉米和红薯,只是今年的玉米种的不多,还不够留种推广。 文帝表示很满意:“好东西啊,让你当这个大司农,还真是没白干。” 让凡人吃饱饭,也是她这个神仙的功德。 待君臣几人离开田庄时,日头已升至半空,霜气散尽,暖意渐浓。 文子端落后半步,走到曦滢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司州的州牧是宣氏旧部,性子不大好接近,先前大哥的事情,他曾多次上书替他辩解,对你或许有些成见。你若去对接试点事宜,他或许会刁难,需多留个心眼。” 曦滢脚步微顿,没想到他提前把官员底细摸得清楚,心里掠过一丝复杂,却只淡淡道:“多谢殿下提醒,臣会留意。” 下班又是晚上了。 刚进门就听见后院传来笑声。 曦滢走过去一看,只见程少商正挽着宣神谙的胳膊,手里举着个刚编好的玉米叶蚂蚱,献宝似的递过去:“您看,这个蚂蚱的腿还能活动呢!” 宣神谙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接过,指尖轻轻碰了碰蚂蚱的翅膀:“少商手真巧,比宫里的匠人编得还灵动。” 见曦滢回来,程少商立刻跑过来,晃着她的胳膊:“阿姊!宣舅母说你今日陪陛下去田里看秋薯,特意炖了鸡汤等你呢!” 宣神谙也起身过来,手里拿着件厚披风:“刚听下人说郊外风大,你怎么不多穿点?快披上,别着凉了。” 说着便要替她系上披风带子,动作自然又温柔。 曦滢僵了一下,下意识想躲开,她向来是不大习惯这般细腻的关怀的,却被宣神谙轻轻按住肩膀:“别动,风都灌进领口了。” 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暖得像春日的阳光,曦滢竟没再抗拒,任由她把披风系好。 曦滢看着眼前的两人,心里泛起暖意,连日忙碌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些。 她刚要说话,便看见惊蛰领着一个内侍,捧着一个食盒过来:“侯爷,殿下说您今日辛苦,特让尚食局做了些润燥的点心,让您补补身子。” 程少商凑到宣神谙耳边八卦:“太子殿下对阿姊可真上心啊,他对其他女娘也会这样吗?” 宣神谙小声回答:“正相反,子端这孩子,对女眷向来敬而远之,别说送点心了,连多余的话都不会说。也就是对你阿姊……” “那就是说他喜欢我阿姊?” 一说起八卦,程少商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曦滢睨了她一眼,接过食盒,对那内侍道:“替我谢过殿下。” 待内侍走后,她看着食盒里的点心—— 文子端的心意之明显,若说看不出来,他在温水煮青蛙那是假话。 可真让她就此接受他吗?这就意味着放弃了努力到现在得到的一切。 她是不愿意的。 远没到这种地步。 宣神谙看她神色复杂,却没点破,只是拿起一块百合糕递过去,笑着道:“尝尝吧,看着就好吃。” 曦滢接过,咬了一口,甜意顺着舌尖蔓延开,有些五味杂陈。 第72章 月下对谈&文帝打广告 夜渐深,程少商白天过于活跃,这会儿早已困得眼皮打架,回去睡觉了。 曦滢陪着宣神谙坐在后院的廊下,原是想着趁这清静赏会儿月,可抬头望去,天边却飘来几朵厚云,将那轮银月遮得严严实实,连半点清辉都透不出来,只余下满院沉沉的夜色,倒衬得廊下挂着的灯笼愈发暖亮。 宣神谙手里端着一盏温好的青杏酒,轻轻晃了晃,目光扫过廊边一丛丛盛放的菊花,忽然笑了:“一时不出月亮也没什么,咱们也不要干等着。你瞧这院子里的菊,开得多热闹,你自己还没好好欣赏过吧?” 说着,她伸手拂过身边一枝沾着夜露的黄菊,指尖沾了点湿润的凉意,语气也跟着软下来:“妙妙,你是不是……心里装着太多事,就容不下其他东西了?” 曦滢正望着被云遮住的夜空发呆,闻言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舅母怎么突然这么说?” 宣神谙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温和:“我年轻时,总想着要当好妻子,当好皇后,要顾全宣氏家族,要让陛下满意,从来不说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那时候总觉得,只要尽到自己的责任,做自己的身份该做的,日子就能过下去,可直到后来才明白,人心里要是空着一块,再热闹的日子也填不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曦滢脸上,眼神格外认真:“子端这孩子,我看着他长大,性子冷是冷了点,可心细着呢——你告发小越侯那天,他在宫门外站了半个时辰,就为了等你平安无事的出来,你以为我和越姮那日为何来得这般快,是他派人来请的;你挨打他徇私,你禁足,易储这样紧要的关头他还隔三差五遣人来问,按说瓜田李下,他不该同参劾子昆之人有来往,但他还是遣人来了 —— 这些,你真的没注意?” 她注意到了啊,他的关切也并不算隐秘。 曦滢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理直气壮的承认了:“我知道殿下待我不同,但这件事里参杂了太多东西,我还是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单纯些,现在是曾经是同僚,未来是君臣,这样就很好。” 不是所有喜欢都必须回应的,男欢女爱不过是让她失去如今拥有一切的温情面纱。 “我,有我的取舍。” 宣神谙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只是将手里的青杏酒递到她面前:“尝尝这个,不烈,暖身子。” 等曦滢接过酒杯,她才继续道,“我懂你的顾虑,可舅母心里的妙妙,不会因为接受一份心意,就失去自己的本心。” 嗯,不会失去本心,会失去地位,从此退隐江湖。 “少商近来的变化很大——人就像这院子里的花,得慢慢晒晒太阳,才能开得好看。” 宣神谙指了指身边盛放的菊花,“你要是总把心门关着,再暖的阳光也照不进来啊。” 曦滢笑着转开话题:“您近来的变化也很大。”比起在宫里的时候舒展多了。 天边的厚云忽然被风吹散了些,一缕清辉漏下来,刚好落在廊边的菊花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宣神谙笑了:“你看,月亮这不就出来了?有些事不用急着拒之于千里之外,先试着把心门开条缝,透点光进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曦滢嘴巴没反驳,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谁知道开个缝,透进来的是光还是刀呢。 ------------------------------------- 俗话说,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文帝自打在京郊田垄见识了土豆的高产,又亲自尝试后,便铁了心要将这 “救命粮” 推遍天下,干脆亲自做起了代言人,于是他把每天的主食都从他最爱的面饼改成了土豆。 不仅他自己吃,赏饭的时候还拉着大臣们一起吃。 见谁面露犹豫,就笑着劝:“尝尝!这东西顶饱还养人,将来百姓地里都种上,咱就不怕荒年了!” 非得等人家点头说 “好吃”,他才笑得满脸欣慰,仿佛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满朝文武哪能看不出陛下的心思,私下里都悄悄打听这土豆的来历,知道是曦滢从海外引入,又接连在宿川和京郊试种成功,不少人还托关系想从大司农署讨些薯种,打算开春了小规模的在庄子里试试。 可曦滢作为土豆推广的 “始作俑者”,反倒先扛不住了 —— 连着半个月,不管是御膳房的赏赐,还是文帝留饭,顿顿都是土豆,饶是厨子的厨艺再好,也架不住这般 “沉浸式体验”。 想吃大米饭,或者吃面也不是不行。 想来想去她倒反天罡的把陪文帝打广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文子端和凌不疑两兄弟。 文子端本来就一心想推广高产作物,他们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至于凌不疑,这种事情也是不会拒绝曦滢的。 不仅自己吃,还悄悄吩咐自己的部曲来年带头种上新作物。 文帝看凌不疑那积极劲儿,替他觉得可惜,好好个儿郎,为何曦滢就是没看上呢? 但转念想想同样没什么进展的文子端,只觉得这个儿子不争气——然后开始好奇,全天下最好的两个儿郎,她都不为所动,曦滢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呢? 可清净日子没过上几天,寿春急报就送进了宫 —— 守将彭坤知道文帝在查孤城旧案,拥兵反叛了。 消息传开,朝堂上下虽有震动,却也没乱了阵脚。 文帝和当朝的几个将军聚在一起说寿春的军务,顺理成章的留了饭,主食又是逃不掉的土豆饼子。 在场的人都不算外人,曦滢吃得灵魂出窍,凌不疑也已经神游寿春了。 就剩下老万和崔佑在例行夸夸。 本朝的官二代们虽然说不晓事,但他们的爹可都是跟着文帝打着天下过来的,对局势倒是看的明白。 寿春没有天时地利人和,反叛就是在找死,那就是个跟在将军后头捡军功的好时机。 于是短短几日,不少勋贵都递了折子,恳请文帝让自家子弟随军出征,哪怕只是当个小兵,也想沾沾战功。 对此,文帝也只能表示笑着接受。 第73章 寿春叛乱&呼之欲出的身份 但笑纳归笑纳,找谁带,谁去平又是个难事。 万松柏倒是大包大揽的想接下,不过打仗必然是要死人的,细皮嫩肉的世家子们,破点油皮都该叽歪了,若有折损,他们背后的家族又要闹得鸡犬不宁。 不好带。 文帝思来想去,这烫手山芋还真不是谁都能接的,就是老万去也够呛。 凌不疑站了出来:“臣愿领兵,收复寿春。” 文帝一听这话,当即就炸了毛,手里刚咬了一口的土豆饼子 “啪” 地一声砸在凌不疑胸口,饼渣碎了一地:“你收复什么?” 崔佑和老万赶紧一左一右的伸手拦着。 “陛下息怒。” 一个递软话:“沙场热血男儿事嘛,子晟也是报国心切。” 另一个帮腔:“是啊陛下,这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子晟想去历练一下也是无可厚非嘛。” 文帝把拦着他的两人掀开,一句话怼回去:“历练什么?他需要历练什么?一年打一百多场仗!” 曦滢看了一眼不为所动,坚持想去的凌不疑,知道这人对报仇的执念,谁拦的住他呀。 算了,帮他一把吧:“陛下,您舍不得叫凌不疑去,那便让臣去吧。新粮推广的章程已拟好,交给属官跟进即可,平叛的事,臣也能办。” 倒也不是她真想去,相反就是确定文帝不可能在推新粮的关口派她出去打仗,这才请战的。 如今各州府还等着大司农署忙着做明年的规划,她一走,事情必然要搁置,文帝比谁都看重百姓的口粮,断不会让她冒这个险。 果然,文帝一听就急了,指着她的手都在抖:“你也不许去!在这里凑什么热闹!你当大司农是摆设?各地的粮税册子还没核完,你就留在都城给朕筹划着好好种土豆,你走了,这些事交给谁?”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你俩都别想!寿春那边,朕自有安排,轮不到你们俩来抢!” “陛下,凌不疑这个前将军也不是摆设,哪有天下未平,大将军在都城闲坐的。”曦滢不慌不忙地继续劝道,“况且,军中塞了这么多世家子,若是派去的将军身份不够硬,根本压不住他们;可若是派辈分高些的老将去,又难免会看在他们父辈的面子上手下留情,反倒误事。臣和凌将军的身份够硬,又跟他们同辈,料理起来也方便,您就从我们俩里挑一个吧。” 不得不说,曦滢的话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十分有说服力,文帝平复了一下,盯着凌不疑看了好一会儿,才松了口:“那就让子晟去一趟——但去归去,不许跟以前似的胡来,也不许那么拼命。” 凌不疑得偿所愿,躬身谢恩:“谢陛下成全!” 文帝看着两人,看着满地的土豆饼渣,忍不住又瞪了一眼:“行了,都滚,看着你们就烦,你们商量着拟好章程再议!” 臣子四人收拾收拾都滚了。 凌不疑和曦滢并肩走着,说:“多谢,我定然把彭坤活捉回来。” “你有数就行。” ------------------------------------- 几日后,凌不疑领兵出征。 城门外,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崔佑站在曦滢身旁,望着凌不疑骑马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谁能想到当年跟个猫崽子一般的阿狸如今成了这般顶天立地,铁骨铮铮的模样。” 曦滢闻言,转头看向崔佑:“凌不疑小时候很弱吗?” 其实她早就想找他们了解旧事,只是不想问得突兀,一直没有契机,今天倒是话赶话的就问到了。 “是啊,”崔佑的目光飘向远方,带着几分悠远的怀念,想想那时候的光景多好啊,虽然四处征战,但挚友手足都健在,不像现在,当年一起打天下的老友,大多凋零,连君华都命不久矣,“君华身体不好,阿狸是她拼了命早产生下来的,当时大家都觉得他养不活,倒是霍家大嫂生了几个儿郎女娘全都健康,壮士得很,为求平安,就把自己儿子的名字,给了子晟。” 一个体弱的小公子带着幼年沈翎追孔雀? “那霍侯的儿子叫什么?” 曦滢追问。 “叫无伤,不疑这个名字给了子晟,无伤这个名字,就换给了霍家的阿狰,阿狸和阿狰幼年时候长得很像,君华很喜欢把他们打扮得一样叫他们猜,可恨那个凌贼,平日自诩慈父,有时还会认错——你小时候也常跟他们一起玩儿,可惜你都不记得了。” 崔佑单恋霍君华多年,提起这些往事,同她同仇敌忾,对凌益自然恨之入骨。 “就这么像?总有区分吧?” 凌不疑?霍无伤?曦滢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 “长得相似,性格倒是截然不同,一个文静明理爱看书,另一个倒是活泼好动爱爬树,阿狸爱吃杏仁,但阿狰碰到就会起红疹子,即使这样依旧会爬树给阿狸摘果子。” 崔佑长叹一口气:“子晟是霍家唯一的血脉了,又带兵出去,出了意外,那君华……” “霍夫人一向身体可还好?”曦滢问。 “岁数大了,也熬不住病了,生死之事,谁说的准呢。”崔佑说着,又重重叹了口气,今天这口气,仿佛总也叹不完。 这一部分曦滢就没办法共情了。 她从不止一个人的嘴里听过关于霍君华的往事,只能说性格决定命运,她可怜归可怜,但她的大部分可怜都是自找的。 若不是她任性嫁给凌益,凌益不可能混进霍家,更没有机会引发后面那一连串的祸事。 风吹过城门,卷起地上的尘土,凌不疑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远方,曦滢轻轻收回目光。 杏果过敏吗? 那就好办了,府里程少商捣鼓的青杏酒要多少有多少。 凌不疑,你到底是人是鬼,一试便知。 正想着,一个眼熟的内侍匆匆跑来:“沈大人,太子殿下请您去一趟,是关于常平仓的事。” “知道了,这就去。” 第74章 女娲&彭坤 自从凌不疑离开都城,曦滢对城阳侯府的动作也稍微放开了些。 毕竟哪怕对凌不疑的身份有所怀疑,但事以密成,什么事都有个万一。 万一凌不疑就是凌不疑,最后关头又舍不得他老爹伏法呢。 自打年初裕昌郡主生辰接触过淳于氏之后,曦滢就着手安排雁归山的线人潜入城阳侯府,起初几个月,线人传回的多是侯府日常琐事,除了凌益与淳于氏感情并不融洽这一点之外,其他皆是无关痛痒的信息。 近期终于传出了一条实质性的线索,淳于氏在府中辟了一间神堂,日日供奉一尊女娲神像,宝贝虔诚得很,不仅不许下人靠近,连打扫都要亲自动手,甚至听说这尊塑像是淳于氏在娘家土窑亲自塑的。 那就很有意思了。 寻常世家夫人礼佛,多是请工匠雕琢的玉像、金像,何至于亲力亲为致斯? 曦滢指尖敲着案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当即让惊蛰传信给侯府里的线人,让其寻个机会,悄悄将那尊女娲神像取出来。 雁归山培养的线人,最擅隐匿潜行,且沉得住气。 这夜趁着城阳侯府宴饮,府中灯火通明,仆役往来穿梭,正是最易藏形的时候。 趁此机会,潜入了神堂。 神堂里弥漫着浓郁的香灰味,只有一盏长明灯在供桌旁泛着微弱的光,将女娲神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线人屏息走到供桌前,见那尊女娲神像不过半尺高,陶土质感粗糙,但却精心的涂上了一层金粉,看得出来是主人很珍惜的物件。 他小心地将神像捧起,入手比寻常陶像轻了几分,显然是个空心的,心中顿时有了数,把东西揣进早已备好的布袋里,又按原样摆好供桌上的香烛,确保与之前的摆放分毫不差,才贴着墙根退到窗边,如同一道影子般消失在夜色里。 神像连夜送到了曦滢手中,曦滢端详许久,在神像底座找到了一条不算明显的缝隙,拿薄刃的匕首轻轻撬动 —— 果然,底座是可拆卸的,里面是一张早已严重泛黄的绢布。 展开绢布,竟是凌益与寿春叛军彭坤勾结戾帝,出卖孤城的密信。 末尾还盖着凌益的私印,红泥印记虽已褪色,却依旧清晰可辨。 曦滢找了张空的绢布塞回神像,又把底座装了回去,交给惊蛰:“还回去吧,然后可以让线人撤出都城了,回头别溅到了凌家的脏血。” 惊蛰接过神像,匆匆离开。 城阳侯府的宴饮通宵达旦,淳于氏自然没时间去神堂,她的保命神像就这么悄悄的出去了一圈回来,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而寿春也如同之前预料的那般,彭坤的叛乱就像是在找死,迅速的就被凌不疑剿灭,凌不疑也如同他给曦滢承诺的那般,活捉彭坤,班师回朝。 可他刚把彭坤押入北军狱,麻烦就找上了门 ——彭坤新婚不到一年的妻子王姈求到了曦滢的府上。 准确的说她是向来求宣神谙的,只是在门房就被拦了下来。 曦滢回府的时候,程少商正跟王姈周旋。 如今的王姈是叛臣的女眷,也没了靠山,回了都城也根本没有人能求助,只好硬着头皮来求“出宫修行”的前任皇后宣神谙,正好被和楼垚出游回来的程少商碰到。 看曾经同自己有旧怨的王姈现在成了这样,程少商倒也没觉得解气,而是觉得真是世事无常。 曦滢远远就听程少商问:“你为了一个不忠不义的男人,值得吗?” 程少商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王姈哀哀的说起彭坤因为旧时中瘴气患上喘症,不能接触花草,但彭坤得知她爱侍弄花草,还是为她弄来许多珍奇的花草,为此不敢踏足她的院子,却在一日暖炉不慎起火之后拼死救她。 然后就是小姑娘感动于老男人的爱护,以身相许的桥段了。 “彭坤谋反,当诛九族,你在这里纠缠有什么用。”曦滢上前,让人制住了拉拉扯扯的王姈。 王姈喊道:“他犯了大罪,不可能免死,但凌不疑将他从廷尉府带走关押在北军狱连夜审讯,他心狠手辣,定会用尽酷刑!凌不疑滥用私刑逼人认罪,宿川侯也挂职廷尉府,坐视此等行为,难道对吗!” 曦滢沉默了——王姈虽然大部分都是胡搅蛮缠,但这句话说得倒是没错。 程序正义有时候和事实正义同样重要。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带你去北军狱看看你夫君,到底是死是活。” 程少商怕出意外:“阿姊,王姈她怀孕了!” 王姈先急切出声:“我去!让我去劝劝他!” 廷尉府大狱王姈不是没领教过,她不怕! “惊蛰,你去廷尉府,把袁善见叫上。”被人抢走了囚犯,他这会儿估计也下不了班。 曦滢翻身上马,带人往北军狱去了。 进了北军狱,凌不疑这会儿正掐着彭坤血了呼啦的脖子发疯。 准确的说是两个疯子相互发疯。 “你已经是文氏的一条狗,怎么,连自己的亲生阿父都想要反咬一口——去邀功吗?”彭坤桀桀的笑着,“我什么也不知道,有种,你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凌不疑的眼神猩红,掐住彭坤脖子的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彭坤的脸瞬间涨得青紫,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杀你做什么,还是杀你妻儿来得比较快些。”曦滢和袁善见让开,露出身后跟着的王姈。 “坤哥!”王姈一见彭坤的惨状,试图扑过去。 “阿姈!”彭坤发疯的眼神清澈起来,“卑鄙!” “怎么?难不成你很磊落?”曦滢嗤笑一声,走到他面前前,目光冷冽地看着他,“比起你和凌益勾结戾帝、害死孤城数万将士的行径,我这点手段,算得了什么?” 曦滢看着彭坤,语气柔和:“我大可以不审你,我审她,你觉得如何?反正叛国之罪当株连九族,她不无辜。” 被锁住的彭坤看着王姈哀哀的目光,无能狂怒,除了痛骂曦滢卑鄙,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第75章 一场酣畅淋漓的加班 凌不疑疯批的表情稍微收敛了一些,沾着彭坤血的手不自觉的藏在了身后——他一向是不希望曦滢看到自己这一面的。 哪怕曦滢早就已经见过了。 他看向曦滢,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戾气,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怎么来了。” “你从廷尉府硬提走了犯人,人家家眷骂我对此视而不见坐视不理,自然得来走一趟了——你审是滥用私刑,我审可是天经地义。”曦滢看了一眼这里四面透风的监狱,“此人有喘症,见不得花粉,这里四面透风,若是有花粉不小心飞进来,可就不好了,他出了意外,你我都不好收场。” 这大冬天的,城郊的枯草都冻硬了,北军狱这地界,也不怎么有梅花,哪来的花粉。 自然是有人蓄意。 凌益如今虽然不得文帝宠幸,但他到底是跟着文帝打天下,还水到了功劳的旧臣,在都城多少还是有势力的。 要把手伸进牢狱,不算太难; 凌不疑喉结动了动,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转头对身后的阿放和阿飞沉声道:“听见了?给他换个地方,加派护卫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梁丘两兄弟提走了彭坤,镣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等他不断挣扎和叫嚣的身形消失在了转角,大老远曦滢还能听见彭坤在大骂她。 王姈站在原地,她的目光死死追着彭坤消失的方向,直到那道狼狈的身影彻底隐入阴影,才缓缓垂下眼,睫毛上沾了层细碎的水光。 “你可以回去了,”曦滢又不是真的魔鬼和酷吏,不至于为难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如果文帝判她有罪,那是另外一回事。 不过以文帝的仁慈,应该会放过王姈一马吧。 “我派人送你回去,”当然不能放王姈在都城乱跑,被凌益抓去变成捂彭坤嘴的人质,“这段时间你就在侯府和你姨母作伴吧。” 王姈行了个礼:“我做了大人要求我做的,希望大人信守承诺,多谢大人成全。” 说完,失魂落魄的跟着曦滢的护卫走了。 刑讯室转眼只剩下曦滢、凌不疑还有袁善见三个人。 石地上还残留着彭坤挣扎时滴落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曦滢,我……”凌不疑本想说点什么,但想想其实自己也没什么话好说。 “审彭坤,是廷尉府的职责,我不想追究你抢犯人这件事,”曦滢冰冷的目光好像能嗖嗖的飞出冰棱,扎在凌不疑的身上,“但是凌不疑,你制服不了自己,所以你也制服不了敌人。” “国有国法,这件事你不必插手了。” 凌不疑攥紧了拳,最终还是没再反驳 —— 他知道曦滢说的是对的,他被彭坤冲昏了头脑,差点毁了一个能指认凌益的机会。 曦滢不再看他:“怎么把他抢来的,怎么把彭坤全须全尾的送回廷尉府去。” 凌不疑不甘的答应:“知道了。” 曦滢见他服软,语气稍缓:“对了,明日是我的生辰,宣舅母在我府上攒了一个小宴,邀请了崔叔父和太子,你也来吧。” 她不过生日,但这是个很好的由头。 凌不疑沉默了许久,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低声应道:“知道了。” 护卫将彭坤重新上了镣铐,押着往廷尉府去。 马车里,袁善见揉着眉心,没忍住吐槽起来:“凌不疑真是个疯的,方才那阵仗,凌不疑那眼神,跟要生吞了彭坤似的!廷尉府的规矩他全当耳旁风,说提人就提人,真当这都城是他家后院?” “被仇恨吞噬的人,怎么样都不奇怪。”曦滢表示理解、尊重。 “说起来,沈大人似乎就很平静。”袁善见说,“设身处地,若是站在您和凌不疑相同的立场,我虽然不至于像凌不疑那般放肆,想来也做不到沈大人这般平静。” 曦滢笑了:“我向来只看结果,你权且当我这是收放自如。” 彭坤很快被押送回了廷尉府,护卫将彭坤押进最深的小黑屋。 屋里油灯那点火光跳动,照得对峙的二人,表情明灭莫测。 曦滢掏出从淳于氏的女娲神像里拿来的手书。 “彭坤,其实对你,我没什么可审的,我手里有证据,”曦滢把手书亮出来,让彭坤看个清楚,“你大可不必觉得我在故弄玄虚,你勾结凌益的事情铁证如山。不过陛下念旧,你招,陛下或许还能念两分旧情,放过你妻儿,你若是不招,回头我把你和王姈的尸体扔一个乱葬岗,算仁至义尽了吧。” 袁善见目瞪口呆,早说你拿到证据了啊——其实沈大人你也怕拿早了凌不疑在北军狱发疯吧! 彭坤盯着曦滢手里的手书,知道大势已去。 “事已至此,没什么可隐瞒的……”又或许彭坤真的对王姈还是有些情谊的,他垂着头,沉默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开口,道出了当年的隐秘。 “袁侍郎,记下来吧。” 袁善见立刻铺开笔墨,笔走龙蛇的记下了彭坤吐口的每一个字。 而曦滢也总能明察秋毫的抓住他语言中的每一个漏洞 —— 从密信的传递方式,到二人与戾帝的约定,再到当年孤城守将的死因,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等彭坤签字画押,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光大亮,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小黑屋,驱散了一夜的寒气。 还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加班。 “今日沐休,袁侍郎早些回府休息吧,彭坤我会加派人手守着,至于这个——”曦滢指了指口供,“先不必禀告,我琢磨琢磨奏表,明日朝会上我要亲自参奏。” 袁善见看着曦滢和善的脸,有端联想起前次虎符案这位沈大侯爷的操作,零帧起手,当场突然发难,叫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他迅速答应下来,反正他的本职工作已经阶段性的完成了。 至于那个凌益,下狱了再说吧,那老贼顶着孤城的功劳逍遥了十五年,到了还回来的时候了。 袁善见打了个哈欠,离开了廷尉府。 第76章 霍无伤 曦滢把彭坤安排在封闭的地牢,又派了亲信把守,确保安全,这才带着口供和物证离开廷尉府。 回到沈府时,日头已偏西,暮色已经悄悄漫过院墙。 远远见曦滢回来,本来在同宣神谙说话的文子端结束了话题,从正厅出来。 他立于廊下,青灰色袍子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太子殿下,臣处理公务晚归,让您久候,失礼了。” 个别客人已经到了,主人才下班,属实是有些失礼。 不过文子端,你是不是来得太早了些?哪怕今日是沐休日,东宫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文子端背着手,笑得一脸谦和:“曦滢言重了,我只是特意早些来陪宣母后说说话。”他的目光掠过曦滢衣角沾着的少许污渍,又添了句,“你这是在廷尉府熬了一天?” “是啊,”曦滢看着自己已经不复光洁的外袍,“太子殿下您再跟宣舅母多聊一会儿,我去更衣,去去就回。” 文子端颔首示意 “自便”,目送她转身离去,才重新坐回宣神谙身旁。厅内烛火摇曳,映得宣神谙眉眼间满是温柔,她看着文子端仍望着曦滢离去方向的目光,忽然开口:“子端,你对妙妙,是真心的?” “宣母后?儿臣……” “很惊讶我知道?”宣神谙对文帝的子女一贯的温柔,如今不在宫闱,十分舒展,“你自幼聪敏,万事都在你的掌控中,唯独男女之事,不是你想的这般简单,我作为旁观者,如何看不出你的对她的不同,就是你母后和陛下,想来也都是看得出来的。” “不过你自幼放话,要娶世间最贤惠的女子,如今还是这般想的?”宣皇后问他。 文子端苦笑:“您也说了,男女之事,好像不是儿臣想的那般简单,喜欢好像也不是人可以控制的,‘贤惠’与否,倒没了那般多的计较。” “既如此,为何不去求陛下赐婚?”宣神谙问他。 “有子晟这个前车之鉴,谁敢轻举妄动?况且……”文子端的声音就像是叹息,“况且,她有她的志向,我不能……” 宣神谙带着几分怜爱的目光看向文子端,五味杂陈——前夫哥,你那个最心硬的儿子,好像是那个情圣? 曦滢很快收拾了一番,神清气爽的出来,这个话题自然而然的结束。 前几日何昭君的嫂子生下了一个儿子,这几日她回了何家,而程少商不喜欢同这些随时能拿捏自己小命的人来往,听曦滢说她今天有大事要做,索性避回了程家。 今日宴席上的,基本上都算的上是相关方了。 凌不疑的养母宣神谙。 凌不疑的毒唯文子端。 凌不疑母亲的单恋者崔佑。 外加一个意图证实凌不疑身份的沈曦滢。 一场由曦滢发起的鸿门宴,悄然展开。 宣神谙先举杯祝酒,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 “承蒙各位拨冗前来,”作为今日的寿星,曦滢自然也得说几句,“今日这酒,还是今年春日少商特意酿的青梅酒,虽说不如陈酿醇厚,喝着也算有趣,昨日凌不疑凯旋,今日也借这酒,恭喜阿兄旗开得胜。” 说罢,率先一饮而尽。 其他众人自然也给面子的把杯中酒喝下,凌不疑自然也喝下了。 凌不疑喝完酒,没多久就感觉不大对劲,脖颈处一阵发痒。 他强作镇定,指尖悄悄探入衣领,触到一片细密的红疹,那痒意还在顺着脖颈往上蔓延,连脸颊都开始发烫。 坏了! 酒里恐怕不只有青梅,还有青杏。 凌不疑猛地攥紧拳头,掌心沁出冷汗,拼命想掩饰自己身体的不适,不能让崔叔父看出端倪。 曦滢自他喝了酒就开始观察他,果然见他脸上起了疹子。 “阿兄,你长疹子了,”曦滢当着在场的人的面叫破了他的身份,“霍无伤!” “霍无伤?阿狰?”崔佑有些糊涂了,怎么突然提起了他。 曦滢为大家解惑:“少商嫌弃青梅酒酸洌,在其中混入了青杏,想让酒变得甜些,崔叔父说凌不疑爱吃杏,若你真的是凌不疑,饮了这杯酒不会如何,但你如今却对青杏体质不耐(过敏),答案显而易见,当年霍夫人从孤城带出来的孩子,不是凌不疑——而是霍无伤。”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妙妙,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霍无伤苦笑,承认了,谎言被当众拆穿,演不下去了。 崔佑有些结巴:“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狰不是早就……” 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霍无伤脖颈处的红疹上,记忆里的细节与眼前的景象重叠,惊得他猛地站起身,案上的酒杯都晃出了酒液。 宣神谙的脸色无比震惊,方才还带着暖意的眼神,此刻盛满了痛心与难以置信,她看着霍无伤,目光无比的悲悯:“阿狰?真的是你?那当年…… 从孤城出来的,一直是你?为何不直说呢?你的红疹可怎么办——我去叫人请医士过来。” “舅母,不必,我备药了——总不能因为他隐瞒身份就把他杀了吧。”曦滢从瓷瓶里倒出一粒药丸,“吃了吧。” 霍无伤依言吃下,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红疹果然迅速的褪了。 “我……当年目睹了凌益亲手杀死了我阿父和沈公,真正的阿狸也是被凌益亲手杀死的,因为白天我和他换了衣衫,凌益没认出来,把他当作了我。”霍无伤的语气无比痛苦,这样惨痛的往事,无论过去多少年都足以令人痛彻心扉,“姑母后来找到我,怕我被凌益谋害,让我顶替了阿狸的身份,所以在外面流浪了一年,变成瘦骨嶙峋的乞丐,这才敢回到都城。” 一席话,把宣神谙、文子端和崔佑心疼毁了,今日这饭,是吃不下去了。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在今日戳穿我?”霍无伤问。 曦滢没有正面回答他:“明天吧,明天你就知道了。” 霍无伤急着上前一步:“你想做什么?” “我说了,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77章 殿前揭发 前一日的宴会匆匆结束,今天曦滢上班之前,宣神谙一早就来亲自给曦滢梳头,就仿佛要送自己的孩子上战场一般。 “舅母眼底有青影,想来是一夜没睡?”曦滢反而是轻松的那个,仿佛今天只是个寻常的工作日。 宣神谙握着梳子的手顿了顿,眉间拢着化不开的愁绪:“一想到你和阿狰这十五年藏着的苦,我这心里就堵得慌。” “舅母,凡是过往,皆为序章,今日过后,该清的冤、该讨的债,都会有个了结,不必再困于旧事,该高兴才是。” 宣神谙叹息着,亲自替曦滢束好发髻。 宣德殿 知道曦滢要搞事情,但不知道曦滢打算如何搞事情的文子端、霍无伤和崔佑,从曦滢进入宣德殿以来,若有若无的视线就放在了她身上。 除了他们三个,还藏着一道阴鸷的目光 —— 城阳侯凌益站在勋贵列中,自曦滢踏入殿门起,便用几乎要淬出毒的眼神盯着她。 彭坤被擒后他夜夜难眠,总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此刻见曦滢一身正气、气场凛然,心底的恐慌更是像藤蔓般疯长,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本来想着既然她不记得旧事,放过她以免打草惊蛇至于沉滓泛起,倒是没想到,她能有这番造化。 早知道——还真是千金难买早知道,凌益在心里暗恨。 曦滢对那道恶意的目光恍若未觉,只是漫不经心扫过凌益,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 不过是将死之人的困兽之斗罢了。 从内殿出来的文帝刚一落座,大家行完礼,曦滢就立刻立身禀告,直接就是个零帧起手。 “陛下,关于彭坤一案,臣同袁侍郎前日连夜审讯,人证物证均已整理罗列,除了彭坤,城阳侯凌益亦涉案。” “宿川侯,你一派胡言!” 凌益几乎是瞬间跳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委屈,“陛下明鉴!臣与彭坤素无往来,宿川侯这是听信谗言、血口喷人啊!求陛下为老臣做主!” 曦滢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逼向凌益:“城阳侯,我所说的涉案,可不是本次的彭春案,而是十五年前的孤城案,你勾结戾帝,和彭坤里应外合,不仅杀死霍侯和我阿父,也亲手杀死了自己唯一的亲儿子凌不疑。” 凌益脸色骤然惨白,却仍强撑着直起身,指着曦滢的手都在抖:“宿川侯,哪怕是你相信了彭坤一时的胡乱攀扯,那也不能瞎说啊,我若杀死了自己的亲儿子,那今日站在朝堂之上的人,又是什么人?” 曦滢转身,看向始终沉默的霍无伤,声音清晰传遍殿内:“是啊,这个凌不疑,他是谁呢?当然是恰好和你儿子换了衣服,逃过一劫的霍无伤啊。” “什么!”御座之上的文帝一整个大震惊,竟不顾帝王仪态,几步走下御阶,凑到霍无伤面前仔细端详。 他越看越心惊,随即目光在凌益和曦滢之间逡巡。 都说外甥肖舅,曦滢同自己有几分相似,但也从她的脸上看得出沈兄的影子。 但子晟他,浑身上下都是霍兄的影子,哪有半分凌益的模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子晟,你来说清楚!”文帝的语气急切。 霍无伤抬眸,眼底积压了十五年的仇恨与痛苦在此刻尽数爆发,他死死盯着凌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字字清晰,将当年孤城的惨状、凌益的背叛、与凌不疑换衣的侥幸、霍君华带他隐姓埋名的艰辛,一字一句当众道来。 “一派胡言!” 凌益嘶吼着矢口否认,“陛下,不疑只是不忿臣停妻别娶,心怀怨恨,才说出如此离谱的谎言,他就是臣的儿子凌不疑,绝不是什么霍无伤!” “陛下,臣有佐证!不少人都知道,凌不疑素来爱吃杏果,可霍无伤却对杏子体质不耐,沾之即起红疹。昨日臣设宴,特意在酒中混入青杏,霍无伤饮后红疹立现,此事太子与崔大人皆可作证!” 文子端与崔佑立刻出列,齐声应和:“陛下,臣等昨日确见子晟’饮酒后起了红疹,此事属实!” 凌益脸色惨白如纸,却仍不死心,咬死了不认:“陛下,仅凭体质之说,不足为证啊!这分明是他们串通好的,蓄意攀诬老臣!” 凌益突出了个老字,试图唤醒文帝的一些恻隐之心。 他的拥趸也开始替他叫屈,或替他辩解,或恳请文帝明察,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曦滢本已伸手去摸袖中密信,文帝却摆了摆手,目光复杂地看着霍无伤,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朕记得,霍兄的幼子,身上有一处胎记同霍兄一脉相承,子晟——” 霍无伤没有半分犹豫,抬手解开腰间玉带,利落褪去外袍与中衣。晨光下,他后背纵横交错的旧疤格外刺眼,而他的后腰处赫然有一处三耳虎头胎记。 文帝一步步走近霍无伤,声音甚至有些颤抖:“孩子,我要你亲口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霍无伤抬眸,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文帝满是痛惜的脸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叫——霍、无、伤!” “霍无伤,霍无伤啊……”文帝再也抑制不住情绪,一把将他揽入怀中,老泪纵横,“霍兄啊,是朕对不住你,朕来迟了!孩子……受苦了,受苦了!” 霍无伤被按在文帝怀中,积压多年的冤屈终于冲破防线,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文帝的龙袍。 场面十分感人,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此处重点点名别过脸偷偷拿袖子擦眼泪的文子端和攥紧拳头,眼眶通红的崔佑。 曦滢的目光没什么波动,她转头看向凌益,只见他僵在原地,脸色从惨白转为铁青,又从铁青褪成死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想来他此刻也分不清,是罪行败露的恐惧更甚,还是得知自己亲手杀了亲儿的震惊更痛。 但陛下,真凶还在殿中,你不急处理吗? 第78章 大仇得报 “凌益,” 曦滢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般刺入人心,“你也不必这般失魂落魄。等下了地狱,你有的是时间,向霍侯、向沈公、向你那枉死的亲儿,和无辜受难的孤城冤魂赎罪。” 凌益猛地回神,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扑到文帝脚边,死死抱住他的龙靴,哭喊着:“陛下!臣是被冤枉的!这都是他们设的局啊!您不能只听他们一面之词!” “陛下,除了彭坤的口供,凌益夫人淳于氏,曾在家中土窑塑造了一尊女娲神像,臣在其中找到彭坤和凌益的书信往来,更有他们与戾帝里应外合,阻拦救援占领孤城的证据。”曦滢呈上物证。 内侍将密信呈给文帝,文帝展开绢布,目光扫过那些字迹,脸色瞬间铁青,怒火顺着青筋爬上额头,猛地将绢布扔在凌益脸上,气得浑身发抖,一脚狠狠踹在凌益胸口:“逆贼!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可说的!霍兄、沈公、孤城数万军民,皆是因你而死,你简直罪该万死!” 连霍无伤也没想到,居然还能留下书信证据? 淳于氏也就干这点好事了,虽然对她自己来说也不是啥好事。 凌益被踹倒在地,口吐鲜血,再也无力狡辩,只能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曦滢当即奏请道:“陛下,凌益通敌卖国,致使孤城覆灭,忠烈往死,按本朝律法,通敌卖国者,当夷三族,恳请陛下圣裁!” 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滔天怒火,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百官,最终落在凌益身上,声音冷冽如冰:“准奏!将凌益打入天牢,彻查其党羽,淳于氏及其族人一并拿下,择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殿前侍卫立刻上前,将瘫软的凌益拖拽而出,凌益的哀嚎声渐渐消失在殿外,宣德殿内的檀香依旧缭绕,却仿佛终于驱散了积压十五年的阴霾。 短短一个朝会,愣是被曦滢搞得百官都度日如年。 文帝处理了凌益,没有别的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其他的也不必再议,迅速散会了。 百官如蒙大赦,迅速作鸟兽散,唯有霍无伤被文帝留了下来,要在偏殿叙旧。 曦滢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刚站定在台阶下,崔佑就快步走到她身边。 他看着曦滢的眼神里满是感念,语气带着几分激动:“妙妙,多亏了你啊!若不是你找到这么关键的证据,凌益这奸贼还不知道要逍遥多久。想来君华在府中得知消息,一定能撑到亲眼看到仇人被处决的那一天!” 哦。 跟她没什么关系。 见曦滢只是垂眸沉默,没有回话,崔佑只当她是今日经历太多,心中伤怀,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劝道:“如今大仇得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也该往前看,别总把自己绷得太紧。” 说罢,他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走了个崔佑,文子端又暗搓搓的站到了曦滢的身边:“曦滢,你……” “太子殿下也是来感谢我的?还是也想宽慰我几句?” 曦滢抬眸看他,语气里带着一贯的疏离,没有丝毫热络。 文子端愣了一下,随即轻咳一声,掩饰住几分不自在:“廷尉府本就掌管刑狱,查清此案是你的职责,孤又为何要特意谢你?至于宽慰 ——” 他话锋一转,目光瞟了一眼宣德殿内的方向,心里暗忖,父皇这会儿留着子晟在里面情意绵绵地叙旧,倒显得对自己这个亲外甥女不那么亲近了。 他设身处地想了想,觉得换作旁人,或许会心里不是滋味。 但他又直觉曦滢不是在意这些的人 —— 毕竟她向来平等地和所有人都划定了一道清晰的界限,从不依赖谁的偏爱。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父皇在里面同子晟叙旧,不如我同你在这宫道上走走,叙叙如何?” 曦滢闻言,忍不住失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却依旧带着几分清醒:“太子殿下不必费心,我又不是需要同龄人争长辈宠爱才能安心的稚童,不必特意陪我。” 文子端望着她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原本还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渐渐沉了些认真:“不是去特意陪你,那你陪陪我行吗?自回都城以来,我看着你为了查清孤城旧案,为了沈家和霍家的冤屈,几乎把心思都扑在了公务上,如今凌益伏法,大仇得报,你…… 总该有几分闲心了吧?”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落在宫道旁初绽的腊梅上,似是漫不经心,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腰间的玉佩,声音放得更轻:“如今大仇得报,你有没有想过…… 试着看看身边的人,看看除了案牍之外的事?” 这话已经说得近乎直白,连风吹过宫墙的声音都仿佛慢了几分。 文子端没敢直接看曦滢的眼睛,只偷偷用余光瞥她,等着她的回应。 想起惨遭拒绝的子晟,文子端万分忐忑。 曦滢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她转头看向文子端,见他耳尖悄悄泛红,连平日里沉稳笃定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慌乱,心里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您知道的,男女情爱于我而言不过是生活的调剂。” 文子端抬起头,看着曦滢清澈平静的眼睛,知道她不是在托词,而是真的这般想。 他张了张嘴,鬼使神差的说出了一句:“那你看我给你调剂,行吗?” 这话一出口,文子端自己都愣了,方才那股子冲动褪去后,剩下的全是尴尬,这么轻浮的话,怎么能从一国的储君口里轻易的说出口? 他甚至不敢再用余光瞥曦滢,只死死盯着宫道上的青砖缝,连耳尖的红都蔓延到了脖颈。 风卷着腊梅的冷香掠过,曦滢看着他这副少见的窘迫模样,倒没觉得意外,只是眼底那点浅淡的笑意又深了些:“调剂啊——也不是不行。” 这话轻飘飘落在风里,却像惊雷般炸在文子端耳边,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你…… 你说什么?” 曦滢的眼中闪过几分狡黠:“没听到啊,那就算了。” “那可不行,我已经听见了。” 第79章 调剂调剂 文子端的声音里染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扬,但他并未上前凑得太近,只是眼底的光明显亮了些,目光落在曦滢身上,带着几分笃定:“你说‘也不是不行’,我听清楚了,自然作数。” 曦滢被他这副看似平静却暗藏认真的模样逗笑,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腊梅花瓣:“太子殿下倒是会抓话柄,不过有言在先,调剂就是调剂。” “我明白,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文子端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没有半分急切。 毕竟同曦滢明显走得近的同龄之人他数得出来的无非就是子晟和袁善见,比起他们二人,他是跑得最快的那一个。 文子端心里生出一种隐秘的自得。 袁善见:我吗?关我何事? 霍无伤咬牙切齿: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啊,墙角挖得倒是飞快? 他话说得平和,却句句都顺着曦滢的节奏,文子端看着曦滢眉眼间的笑意,如今能这样坦诚对话,已是意外之喜,他没必要因急切失了分寸。 曦滢见他眼底藏着欢喜,却依旧保持着克制得体的距离,对此很满意。 文子端素来沉稳,不像凌不疑那般是个不管不顾的疯批,也不似旁人那般急功近利,这种分寸感,让她很自在。 “不是要一起走走吗?” 文子端立刻跟上,与她并肩走在宫道上,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如其分。 风又吹过,几片腊梅花瓣落在曦滢的发间,文子端想伸手替她拂去,指尖伸到半空又顿住,最终只是轻声提醒:“你发间落了花瓣。” 曦滢抬手摸了摸,果然捏下一片带着霜气的花瓣,她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向文子端:“殿下倒是比从前拘谨多了,从前你可不是这样。” 文子端闻言,耳尖又红了几分,却难得没回避,反而坦然道:“从前只当你是亲戚,自然没那么大顾忌。如今心意不同,反倒怕唐突了你。” 这话坦诚得让曦滢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太子殿下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文子端正要接着说什么,身后突然响起文帝语带打趣的声音。 “你们俩这一路走得慢悠悠,倒让朕和无伤好等。” 曦滢与文子端循声看去,是文帝和霍无伤也出来遛弯儿了,就混在太子侍从里面,看起来就是来听了墙角。 可能是之前哭得太投入,文帝的脸现在都是肿的。 霍无伤的目光落在曦滢身上时,还带着一丝未及收敛的柔和,可在瞥见文子端与她并肩的姿态时,那点柔和便悄悄沉了下去,只剩平静的表象。 “父皇。” “陛下。” 文帝摆摆手,笑着走近:“刚从偏殿出来,就看见你们俩在这儿说话,倒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眼底的笑意更浓,“妙妙素来不爱亲近旁人,朕还以为你俩得等个三年五载,才能这样平和相处。” 霍无伤站在文帝身侧,指尖悄悄攥紧了衣摆,他看得见曦滢眼底难得的松弛 —— 那是对待自己的时候,从未有过的轻松模样,再看文子端克制却难掩珍视的眼神,喉间的涩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早知道曦滢不会困在过去,可当她真的敞开心扉接受旁人时,那份藏在心底多年的不甘,还是像藤蔓般疯长。 霍无伤曾经幻想过,有朝一日恢复身份,他不是曦滢敌人的儿子,曦滢会不会试着考虑他,但如今大仇得报,却要看着她走向别人?这份失落压得他心口发紧,却只能强装释然 —— 至少,话没说开之前,他还没彻底失去争取的机会。 但曦滢没给他这样的机会,直接打破了他的幻想。 “陛下想多了,我跟太子殿下就是闲来无事,调剂调剂。” “调剂?” 文帝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了,“好一个‘调剂’!朕看你们这调剂,倒调得比旁人更加情意……” 话没说完,文帝也想起了之前子晟当众求娶曦滢,三番两次被拒绝的事情,一时有些尴尬,这么好的大外甥女儿,怎么就只有这一个呢,要是再多一个,他也不用为磕哪对cp发愁了。 曦滢:想多了,就算多一个,也不是谁喜欢就跟谁在一起的。 霍无伤这时才走上前,目光落在曦滢脸上时,语气里的温和多了几分复杂,甚至带着一丝隐晦的试探:“这样挺好,不过‘调剂’而已,若是哪天觉得不合适,也不必勉强自己。” 他顿了顿,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你向来清楚自己要什么,无论选什么,我都…… 支持你。” 霍无伤不想就这样放弃,只要曦滢还没真正定下心,他就还有机会。 文子端何等敏锐,立刻听出霍无伤话里的弦外之音,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并未点破,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曦滢身边挪了半寸,无声宣示着自己的立场。 挚友归挚友,姻缘归姻缘。 他文子端也不是挖了霍无伤的墙角,而是反复确认过了曦滢对霍无伤的确没有丝毫悸动,这才行动的。 若说霍无伤看上的女娘,无论是不是女娘是不是喜欢他,旁人都不能争取,本朝也没这规矩。 文子端的区区半步看似细微,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强势的宣誓了文子端的存在,落在霍无伤眼里却格外刺眼,面上依旧维持着平和,只是看向文子端的目光,多了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调剂也好,正经相处也罢,只要妙妙开心就好。走,暖阁里炭火该旺了,咱们吃饭去。” 文帝何等耳聪目明,早看出他的亲亲子晟没死心,却故意装糊涂,笑着打圆场——没办法,不圆场不行啊。 一个是亲儿子,身为储君,也没娶正妃,至今没有后嗣,他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啊! 但另一个是他的义子,是霍兄唯一血脉,最重要的是,这是个倔驴,他要是认准了一个人,是绝对不会考虑跟别的女子繁衍后代的。 偏生这个曦滢,主意比谁都正,就是他这个皇帝也强压不得。 这稀泥不和都不行。 这仨兔崽子,没有一个省心的! 第80章 儿女姻缘 一顿饭的功夫,文帝的眼皮子底下,两个年轻男人在曦滢跟前暗搓搓的不停互相别苗头。 对此,曦滢表示大可不必。 结束了修罗场一般的午膳,文帝给曦滢放了假,毕竟她自回都城的这满打满算的一年里,这官场也算是被她搅和得天翻地覆,还是歇歇吧,他这把老骨头,也得歇歇。 没几天是新年了,文帝让她写完新年的年假再复工,毕竟开春大司农署就要正式忙起来了。 曦滢也乐的放松几天。 凌益通敌卖国之罪,被廷尉府捶得死死的,夷三族的判决一下,直接就是个斩立决,都不必等秋后了。 行刑的前一天,霍无伤——哦,现在他叫霍不疑,说是要带原本的凌不疑那份活着,特意来邀请曦滢去看现场。 曦滢反而并没有那么感兴趣,她只在意结果,对他怎么死没有任何兴趣。 于是直接拒绝了邀请。 霍不疑看着她淡然的侧脸,终是没强求,只低声道:“好,我知道了。” 后来听从何家回来的何昭君说,她路过刑场,那一片都血流成河了。 凌益的脑袋是霍不疑亲自摘的。 而霍君华,竟拖着油尽灯枯的病体,让崔佑扶着去了刑场,回去当晚,这口气便彻底散了,杏花小院一夜之间挂满白幡,成了肃穆的灵堂。 曦滢也去祭奠了一次。 霍君华一辈子因为任性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这些罪孽她背了这么多年,死了也是解脱。 程少商前阵子已经及笄,和楼垚的婚事也定在了来年的初春,满打满算也没几天了,曦滢从她的库房里搜罗了不少宝贝,统统都送去给程少商添妆。 临门一脚,没想到程少商似乎有些婚前焦虑,窝在曦滢这里emo起来,往日里爱跟着楼垚四处游玩的小姑娘,也不总跟楼垚一起出去玩儿了。 曦滢见她整日愁眉苦脸,忍不住逗她:“若是实在不想嫁,便不嫁便是。你如今及笄已过,是正经的成年人,手里有食邑、有俸禄,就算不依靠楼家,自己也能把日子过得舒坦,何必愁成这样?” 这话刚说完,恰好来寻程少商的楼垚正好听见,顿时急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拉住程少商的手,语气急切:“嫋嫋,你是不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出来,我改!千万别不嫁啊!” 一旁的宣神谙听了想打人,伸手点了点曦滢的额头:“你这孩子,怎么净说些没轻没重的话?嫋嫋本就紧张,你还逗她!” 说罢,又温声安抚楼垚,“你别听她胡言,嫋嫋就是一时焦虑,没别的意思。” 好在程少商听了曦滢的话,反倒松了口气,抬头看着楼垚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焦虑消散了大半。 她转而开始问曦滢和文子端的八卦,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曦滢:“阿姊,你就别打趣我了!我问你,你跟太子殿下到底怎么回事啊?难不成,也好事将近了?” 曦滢刚端起茶盏,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就见宣神谙也停下了手里的绣活,目光带着几分温和的探究望过来 —— 显然,宣神谙也早想问这话,只是碍于长辈身份,没好意思像程少商这般直白。 曦滢放下茶盏,坦然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总围着案牍转太枯燥,找个人调剂调剂,让生活松快些罢了。” “调剂?” 宣神谙先是愣了一下,手里的绣花针都差点戳到指尖,她放下绣绷,走到曦滢身边坐下,语气里满是疼惜,“你这孩子,怎么把自己的终身大事说得这般随意的?男女相处哪能只当‘调剂’,若是觉得子端品性、性情都合心意,便好好与他相处;若是不喜欢,他逼迫你了,也不必勉强自己,舅母还能护着你。” 她觉得曦滢这些年过得苦,从没把自己的终身放在心上,如今好不容易愿意试着接受旁人,却依旧抱着 “调剂” 的心态,宣神谙难免担心她会委屈自己,把真心错付。 程少商也跟着点头:“阿姊,太子殿下看着挺靠谱的,对你也上心,你可别太敷衍了!” “嫋嫋,你这是要嫁人了,开始操心阿姊的婚事了?”曦滢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满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眼底漾开浅浅的暖意,“我没敷衍,我只是觉得,我同他如今还没到情深意重的地步,慢慢来就好。子端性子沉稳,也懂分寸,不会逼我做不喜欢的事,这样的相处方式,我觉得自在。” 宣神谙看着曦滢眼底的平静,知道她不是在逞强,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叮嘱:“自在是好,子端这孩子我看着长大,品性端正,对你的心意也真,若是往后觉得他合心意,可别因为这‘调剂’的说法,错过了好姻缘。” 她说着,又想起子晟,她分明看见他望着曦滢的眼神里藏着失落,只是曦滢自己不在意罢了。 曦滢这孩子,善良归善良,也硬得下心来。 宣神谙轻叹一声,拍了拍曦滢的手:“舅母也不是要逼你变成什么样,只希望你这次能真正为自己活一次,不管最后选谁,都能得偿所愿,别再受委屈。” 曦滢见宣神谙满脸关切,心里也暖了几分,虽然自己的观念同她格格不入,但没必要一直在她面前宣称自己的坚持。 所以她一贯是不反驳,但也不答应:“舅母放心,我有分寸。” 点到为止,宣神谙也不再多说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惊蛰的声音:“姑娘,太子殿下来了,说是用御花园摘的腊梅做了点心,特意给您送来。” 宣神谙眼前一亮,立刻推着曦滢起身:“快去吧,别让子端等久了。” 说着,又悄悄给程少商使了个眼色,两人相视一笑,拉着楼垚,默契地留在屋里,给外面的两人留足了空间。 曦滢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去 —— 她这点小小的调剂,倒像是先被舅母和少商当成正经姻缘来盼了。 第81章 程少商出嫁&搞事业 感情对于曦滢来说,果然就是生活的调剂。 年前与文子端在宫道上的约定,随着年后朝堂事务的铺开,渐渐成了案牍间隙偶尔的喘息 —— 文子端送来的腊梅在书房插了满瓶,他遣人递来的暖汤总在她批阅公文时温在炉上,可两人真正能并肩说说闲话的时辰,掰着指头都能数清。 过完年,随着春耕季临近,曦滢这个大司农果然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不仅忙于案牍,有时也要去下面的郡县巡视。 好在跟着曦滢学了几个月的何昭君,已经成为了一个合格的文秘,哪怕有堆成山的公文,她也能精准的写成节略,拿给曦滢定夺。 连程少商的婚礼,都是紧赶慢赶才赶上的。 从郡县巡视归途中的马车里,曦滢还收到了程少商托人送来的信笺:“阿姊若忙,不必硬赶,大司农管着天下人的粮袋子。我和楼垚都盼着你平安,婚礼后我再带着新妇礼去看你便是。” 可这话里的 “不必硬赶”,骗得过旁人,却骗不过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曦滢。 她完全想得到少商趴在案前写信时,眼底藏不住的失落。 果然,当她一身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程府门前时,程少商正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镜前让侍女梳发,听见外面传来的通报声,她快步跑到门口,看见曦滢身上还沾着些许旅途的尘土,眼眶瞬间就红了:“阿姊,你真的赶回来了!” “傻丫头,” 曦滢上前,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嫁衣流苏,指尖触到她发烫的脸颊,又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说什么傻话?你们成婚,阿姊可是要坐主桌的 —— 不仅要坐主桌,还要看着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楼垚,谁敢拦着我?” 程少商闻言,先前的委屈和担忧瞬间烟消云散,嘴角咧开大大的笑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笑得跟个太阳花似的。 等程少商和楼垚成亲之后,曦滢做了楼垚的举主,举荐他入朝为官,文帝召见楼垚之后,外放了他去了骅县。 骅县是他和程少商定情之地,如今的县令是程少商的三叔程止,去那里那是如愿以偿。 两口子怀着对未来和自由的无限憧憬离京赴任。曦滢和文子端亲自去城外送行。 马车启动时,少商扒着车窗喊:“阿姊,等我们在骅县种出好粮食,就给你送回来!” 曦滢笑着挥手,看着马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 文子端站在她身边,轻声道:“你倒是舍得,让他们外放。” “那是少商的愿望,” 曦滢望着远方,语气平静却笃定,“我相信他,更相信少商能陪着他做好。而且,都城的安稳,本就需要各地官员一起守护,楼垚能去基层历练,也是好事。” 文子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温柔:“你总是想这么多,也该多为自己想想。” 曦滢笑了笑,没再接话 —— 于她而言,看着身边的人各得其所,看着百姓能安居乐业,便是她最想看到的 “为自己想想”。 这般忙碌的日子,一晃便是五年。 这五年里,曦滢几乎把心思都扑在了农事上。 她从西域引入的新粮种 ,经两年试种后在北方干旱郡县大力推广,亩产比旧粮高出三成;针对无地流民推行的 “假公民田” 政策,更是让数十万流民有了自己的耕地 —— 官府将闲置公田暂借流民耕种,三年后再按收成比例收取租税,既稳定了流民,又盘活了荒地。 而远在骅县的楼垚,也没辜负曦滢的举荐。 他到任后,不仅全力推广新粮种,还组织百姓修缮水利,解决了当地多年的灌溉难题。 每年秋收,骅县的粮产都稳居江淮各县前列,流民安置也做得妥帖,从县丞干到了县令,夸赞楼县令勤政爱民。 少商在骅县也没闲着,她效仿都城的做法,在当地开设了女学,教妇人识字、纺线,还帮着楼垚处理民事纠纷,夫妻二人在骅县声望极高。 如今走在都城之外的郡县乡野,再也看不见从前饥肠辘辘的流民,田埂上满是劳作的农人,村口的粮囤堆得冒尖,连孩童都能拿着蒸得松软的粟米饼追逐嬉闹。 去年秋收后,各地上报的粮库储备比五年前翻了一倍,文帝看着奏报,在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赞道:“若不是曦滢这五年鞠躬尽瘁,朕哪能看见这般国泰民安的景象!” 如今粮库充盈、民心安定,正是推行度田的最好时候。 秋末的一次朝会上,文帝刚听完各地秋收的奏报,便抬手压下百官的议论声,目光沉声道:“今日召诸位前来,除了论功行赏,还有一事要议 —— 推行度田令。”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不少官员面露惊讶,却也有人若有所思 —— 近年田亩兼并的传闻渐多,他们早猜到朝廷会有动作,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文帝看向站在列中的曦滢,示意她上前。曦滢捧着早已准备好的度田章程,缓步走到殿中,章程已经打磨了好些年了,曦滢将细则一一说明,又呈上各地田亩核查的初步数据与骅县的试点案例,条理清晰、证据详实。 其实度田的动作,从去年就有所铺垫,百官其实也有所心理准备,知道文帝到现在位置肯定是心意已定,改不了了。 文帝看着百官的神色,语气愈发坚定:“度田非为苛责百姓,而是为了厘清田制、公平赋税,让耕者有其田,让天下人都能安稳度日。朕意已决,三日后正式颁布度田令,由太子总领其事,大司农、镇国大将军沈曦滢从旁协助,诸位若有异议,可当庭提出,若无异,便各司其职,共促此事落地!” 殿内沉默片刻,文子端率先出列躬身:“儿臣遵旨!” 散了朝,曦滢捧着度田令的圣旨走出宣德殿,文子端快步跟上,语气带着几分欣慰:“筹备了这么久,终于要推行了。” 曦滢抬头望向天边的流云,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是啊,这一天你也期待已久了吧?” 风卷着落叶掠过宫道,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两人身上,那份筹谋已久的计划,终于要在这国泰民安的时节,落地生根。 第82章 事业家庭两把抓 风卷着落叶掠过宫道,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两人身上,那份筹谋已久的计划,终于要在这国泰民安的时节,落地生根。 度田令推行之初,果然如预料般磕磕绊绊。 地方豪强不愿交待隐瞒的田亩,或暗中勾结官吏拖延核查,或煽动不明真相的农户闹事 —— 地方官上报当地大族拒不配合,郡县吏员被收买;豫州更出现豪强指使佃户冲撞度田队伍的事,虽未造成伤亡,却也让进度滞缓。 曦滢与文子端几乎日日在中枢议事,有时深夜还在东宫梳理各地奏报。文子端总将最棘手的卷宗留给自己,却会在曦滢伏案时,默默温好一盏补茶;曦滢知道他出都城巡视郡县度田一事的危险,若是不忙,也会奏请文帝与他同去。 这日商议到深夜,曦滢揉着发酸的肩膀,文子端见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笔,按着她梳理的思路续写奏表,指尖偶尔相触,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回避,只眼底多了几分暖意。 如今曦滢的奏表里时不时的就会出现文子端的笔记,连文帝都已经习惯了。 青州险些出了大乱子,曦滢又带兵出去“看看情况”了,待她从青州巡查归来,不仅带回豪强服软的结果,还带回了当地农户送来的新米。 她将米袋递到文子端面前时,语气带着几分轻快:“其实百姓的要求是很低的,只要让他们吃饱饭,过上太平安稳的日子,便会站在我们这边。” 文子端看着她沾着风尘却亮闪闪的眼睛,忽然觉得,比起朝堂上的功名利禄,他更想留住这份鲜活的笑意。 入冬后,度田终于步入正轨,各地核查数据陆续汇总,隐匿的田亩被逐一厘清,赋税不公的问题也渐有改善。 曦滢因此升职,成为大司徒,位列三公。 这日雪后初晴,两人处理完最后一批奏报,并肩走在东宫的梅园中。 寒梅傲雪绽放,香气沁人心脾,文子端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向曦滢:“这些年携手度田,我才真正明白,能与你并肩同行的日子,有多难得。” 曦滢愣了愣,还未开口,便听他继续道:“从前你说感情是调剂,我从不敢强求。但我内心想要的不仅仅只有调剂,是余生都能与你一起,看这江山安稳,看百姓安乐。”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得近乎虔诚,“曦滢,待度田功成,天下更盛之时,我愿以江山为聘,求娶你为太子妃,往后你我共掌乾坤,护这万里河山,可好?” 雪光映着文子端眼底的真挚,没有半分储君的敷衍,只有对一人的珍视。曦滢望着他,想起这些年来他的陪伴,眼底的平静渐渐化开,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轻点头:“好。” 寒风掠过梅林,落雪簌簌,却仿佛为这承诺添了几分郑重。 那曾被曦滢视作 “调剂” 的感情,终在并肩前行的岁月里,长成了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牵挂,而这份以江山为诺的约定,也将在往后的时光里,护着两人,护着这太平天下,走向更远的未来。 文帝听文子端说曦滢答应同他成婚的消息,还愣了一秒。 细算算,曦滢说自己同文子端只是调剂一事,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七年过去,文帝都觉得自己儿子没希望了,三番四次的试图赐姬妾给太子传宗接代,但都被文子端拒之门外,如今的东宫一个雌性都没有。 文帝又生气,又没辙。 还真让神谙说中了,文子端他真的成了个非她不娶的大情圣。 谁让他已经没得选了呢,一共就那么几个儿子,其他的都不靠谱,这靠谱的不成婚。 如今曦滢松口,文帝立刻下旨赐婚,还特意在旨意里加了一句:“度田大事虽暂告一段落,然民生之事无休,大司徒之职不必卸任,与太子共理朝政,协朕安天下。” 这话一颁,朝臣们便知,文帝是真的将曦滢视作了太子的得力助手,而非普通的太子妃。 总之两口子得齐心协力,一起为他搬砖。 次年春和景明之时,曦滢与文子端的婚礼在都城举行,规格之盛,震动朝野。 迎亲队伍从东宫出发,绵延数里,红绸挂满街巷,百姓夹道相庆 —— 谁都知道,这位曾以大司农之职救万民于饥馑、以大司徒之权定田制的沈大人,如今成了储妃,未来就是国母。 大婚当日,宣神谙握着曦滢的手,眼眶微红:“好孩子,终于等到这一天,往后有人相伴,舅母也放心了。” 曦滢望着镜中凤冠霞帔的自己,又看向殿外等候的文子端,眼底满是安稳的笑意。 婚后两人并未耽于儿女情长,依旧每日一同处理朝政,度田的收尾工作在两人合力下稳步推进,各地赋税渐趋公平,粮库愈发充盈。 朝臣们起初还担心曦滢权重会生事端,可见两人凡事商议、公私分明,且皆以江山百姓为重,便也渐渐放下心来,只叹太子好福气,得一贤内助。 两年后,曦滢有了身孕。文帝比文子端还要紧张,不仅遣了太医院最好的御医轮流值守东宫,还特意下旨让曦滢暂歇公务,不必上朝了。 可曦滢哪闲得住,每日依旧要看奏报,文子端拗不过她,只好陪在她身边,帮她筛选重要的公文,其余琐事一概拦下。 这日午后,文帝正在御花园与霍不疑下棋,棋盘上黑白子落得杂乱,两人都心不在焉 —— 毕竟曦滢这会儿正在东宫生产,不仅越皇后亲自坐镇,连宣神谙都亲自过去了。 文帝刚胡乱落了一子,便见东宫的内侍跑来,声音里带着喜意:“陛下!霍将军!储妃诞下小殿下了!是位公子!” 文帝当即抛下棋子,霍不疑也起身跟上,两人快步赶往东宫。刚进偏殿,就见文子端守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看着襁褓中的婴孩。 文帝凑过去一看,那孩子眉眼弯弯,闭着眼睛还在咂嘴,眉眼既像曦滢又像文子端。 他笑得合不拢嘴,从内侍手里拿过纸笔,斟酌许久,一笔一划写下 “景明” 二字:“就叫景明!取‘景行光明’之意,等他大些,接来朕身边,朕亲自教。” 从此,文景明成了全宫廷的团宠。 爹妈忙得脚不沾地,太孙打小养在了永安宫,亲奶奶越姮的眼皮子底下,没事就会被文帝抱到眼皮子底下呼呼大睡。 宣神谙亲手缝制小衣裳,姨妈程少商虽然不在都城,也会时常派人给小崽子送些她亲手捣鼓的新鲜玩意儿,就连霍不疑回都城时,都会特意带些边疆的小玩意儿给他。 看着这个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小崽子,曦滢默默庆幸,好在越皇后严厉,不然都不知道这个孩子长大了会多纨绔。 她暗自下定决心,等他开始启蒙,必须狠狠鸡! 第83章 接连送走 时光荏苒,又是两年过去。 在文帝的耳濡目染之下,文景明已能背两句诗,如今每日跟着文帝在御书房调皮捣蛋的学规矩。 可谁也没料到,深秋时节文帝忽然染了风寒,缠绵病榻月余,病情日渐沉重。 弥留之际,文帝召来文子端与曦滢,握着两人的手嘱咐:“朕在位数十载,最欣慰的便是见江山安定、百姓安乐。往后这天下,便交予你们夫妇…… 切记,凡事以民为重,莫负苍生。” 话音落尽,文帝的手缓缓垂下,殿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恢复沉寂。 文帝驾崩。 灵堂之内,白幡飘扬,举国哀悼。 文子端身着斩衰孝服,以储君之身主持完文帝的丧仪,于次年正月吉日登基,改国号为 “永平”,第一道圣旨便是册立曦滢为皇后,并特颁诏谕:“皇后沈氏,自入朝以来,历大将军、大司农、大司徒之职,深耕农事、厘清田制,于江山民生功不可没。其深谙朝政肌理,洞悉黎庶需求,自今日起,许其与朕共临朝堂,同议国事,非为后宫干政,实为江山稳固计。” 文子端也算是践行了他当初的承诺,真把自己的江山共享给了曦滢。 旨意一出,虽有少数老臣劝谏,却被文子端与曦滢以 “共治非干政,只为江山稳固” 驳回 —— 毕竟这些年,曦滢从大司农到大司徒,再到太子妃,早已以实绩赢得朝野信服,无人敢质疑她的能力。 从此,每逢朝会,曦滢便与文子端身并坐,却非象征性的陪衬 —— 地方奏报的粮产数据,她能精准指出异常;官员任免的争议,她能援引律法提出公允建议;连边疆防务的粮草调配,她都能结合农事时节给出最优方案。 文子端对她全然信任,遇有难决之事,总会转头与她低声商议,两人眼神交汇间,便是无需言说的默契。 永平年间的十年,是真正的盛世。 对外击败北匈奴,收复西域,吞并哀牢国,使康藏高原百余国归附。 对内政通人和,度田令彻底落地,全国田亩清册详实,赋税公平,农户耕作积极性高涨;西域新粮种推广至全国,亩产再创新高,粮库充盈。 文子端整顿吏治,严惩贪腐,选拔寒门贤才,朝堂风气清明,曦滢则致力于将更多有能力的女子引入官场,最开始是词臣,后面慢慢的给予权利,打破了 “男子垄断官场” 的旧例,朝堂之上不再只有曦滢这一个女性。 曦滢身边的何昭君,凭借多年处理政务的经验,被擢升为秩两千石、银印青绶的大长秋,不仅掌管后宫事务,还能参与中枢议事;更令人意外的是,她与曾因 “嘴毒” 闻名的袁善见渐生情愫,最终结为夫妻,两人一个刚直干练,一个心思缜密,竟成了朝堂上的 “模范夫妇”。 而远在地方历练多年的程少商与楼垚,也因政绩卓着被调回都城 —— 程少商凭借其卓越的创造力,改良了农具与兵器锻造工艺,文子端特赐官尚方令,掌管皇室器物监造与军械改良;楼垚则因擅长民政,出任京兆尹,将都城治理得井井有条。 走在永平十年的都城街巷,商铺林立,孩童嬉戏,老者在茶肆里闲话家常,提及当今帝后,无不赞叹:“陛下与皇后是百姓的福气啊!” 各地上报的奏折中,再无 “流民”“饥馑” 之词,取而代之的是 “仓廪实”“市井繁” 的喜讯。 永平十年冬,文子端突发心疾,虽经太医院全力诊治,却依旧每况愈下。 常年操劳终究拖垮了文子端的身体,在这个三十就能称老朽的年代,四十岁已经远超前朝帝王的平均寿命了。 他躺在病榻上,拉着曦滢的手,眼中满是不舍:“曦滢,我怕是陪不了你了,景明年少,这天下,终究要靠你多费心……” 曦滢握着他冰凉的手,眼眶泛红却声音沉稳:“你放心,我会护好景明,护好这江山。” 文子端落泪:“恨不能同你白头,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知道——如果我不是储君,你会选择我么?” “会。”曦滢的回答斩钉截铁。 文子端闻言,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他轻轻拍了拍曦滢的手,声音渐轻:“如此,我便没什么太遗憾的事情了……” 至于在曦滢心里,自己到底能占据几分真心,文子端不敢问。 从生活的调剂到结为夫妻,生育后嗣。 他给了她共治天下的权利,她也陪了他半生,人不能太有贪念。 如此,文子端觉得自己就该没有遗憾了。 几日后,文子端病逝于寝殿。 朝野再次陷入悲痛,太子文景明在灵前继位,尊曦滢为皇太后。 新帝年幼,朝堂之上多少有些暗流涌动 —— 宗室藩王私下串联,试图以 “主少国疑” 为由夺权;边疆的匈奴残部也趁机蠢蠢欲动,妄图侵扰边境;甚至有地方官员借 “太后掌权” 散布流言,动摇民心。 在此人心浮动之际,曦滢捧着遗诏,立于新帝身侧。 面对下方百官的目光,她声音依旧清亮,掷地有声:“先帝遗命,江山为重。今上年幼,哀家奉先帝遗旨,临朝称制,代掌朝政,待今上成年,再归政于帝。期间,若有敢扰乱朝纲者,无论宗室勋贵,一律以国法论处!”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带着多年理政沉淀的威严与底气。 百官望着这位曾以一己之力安定边境和农事、辅佐两代君主的太后,纷纷躬身行礼:“臣等遵旨!” 不遵旨也没辙,曦滢这个太后可不是只会耍手腕的花瓶,她手里握着兵权。 况且大司马霍不疑和如今的大司徒袁善见都是她的拥趸,那真是文武都被她拿捏的死死的,谁敢不答应,这俩人会帮他们答应。 阳光透过殿门洒进来,落在曦滢的朝服上,映得她熠熠生辉。 从孤女,到军前一无名小卒,到大司农、大司徒,再到皇后、太后,她走过的每一步,做下的每一个决断,都与这江山紧密相连。 第84章 星汉灿烂完 其实曦滢不是不能称帝,只是真到了那一步,似乎又没什么必要推开这扇门。 在曦滢手下实习的文景明做得很好,也没有成为昏君的苗头,曦滢也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定要当皇帝才能做的,无论是整顿吏治、开疆拓土、推广农桑,还是庇护寒门士子和女子,凭多年积累的威望,亦能顺遂推行,实在不必执着于至尊之位。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她并没打算再活太久,一个国家政权反复更替,于民生无益。 她来这个世界的目标也不是当皇帝。 几年后,文景明已经娶了皇后,开始可以独当一面,曦滢慢慢放开手,退居长乐宫,只在他遇到难决之事来求助之时,才会温着茶盏为他拆解利弊。 这场权力交接,没有波澜,没有争议,悄无声息却稳如磐石。朝野上下提起太后,无不赞叹其 “不恋权位,深明大义”;说起新帝,亦皆称其 “勤政爱民,有乃母之风”—— 史官在史书上写道,这大概是历代王朝权力过渡中,最平和、最顺遂的一次。 等文景明彻底上手,她索性带着几个心腹,自己乐颠颠的出宫找乐子,把故地重游了个遍。 又几年以后,沈曦滢弥留之际,窗外正飘着细雪,梅花映着雪光,格外清雅。 她望着那抹梅红,忽然想起文子端“以江山为聘”的承诺。 此生也算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了,曦滢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神魂回归星轨。 熟悉的云海漫过眼前,周身是天界特有的暖融融的仙泽。 曦滢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舒展筋骨,就见一道白影飘然而至,正是她的大师傅。 大师傅眼神里满是戏谑,连平日里端着的仙长架子都散了大半:“哟,咱们的‘千古太后’曦滢星君,可算从凡间回来了?” 祂绕着曦滢转了两圈,啧啧称奇:“你这懒蛋,从前在天界哪回不是枕着云霞睡到金乌西沉,连命簿都要拖到最后一刻才肯动笔?让你去凡间历劫,十回有九回选的是‘富家翁摆烂记’,这回倒好,居然一头扎进帝王家,又是临朝称制,又是护着江山百姓,硬生生把一个众筹的王朝,护成了国泰民安的盛世,最后还成了千古称颂的太后—— 你这是跟自己较上劲了?” “大师傅怎么能这么说你心爱的共享徒弟呢!你徒儿我也是个星君,自然是要晚上比较精神!”曦滢星君虽被说得心虚,但还是没忍住嘴硬的杠了一句。 大师傅戳了戳她的胳膊,语气像是看到了什么西洋景:“为师在天界看着都替你累,要不是知道你这神魂稳得很,我都要怀疑是不是有哪个想历劫的文官魂儿,把你神魂挤出去,取而代之了。” 曦滢被这话精准戳中痛点,瞬间垮下肩膀,原本还带着几分凡尘历练沉淀出的端庄,眨眼就变回了从前那副没骨头的咸鱼姿态。 她干脆往旁边的云团上一瘫,软乎乎的云絮没过腰腹,活像只找到暖窝的猫,爪子似的手胡乱挥了挥,连声音都带着股子没睡醒的蔫劲儿:“别提了别提了!问就是后悔,悔得我肠子都快青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云絮里,闷声闷气地补充:“刚下凡那会儿不是脑子一热嘛,见着乱世的百姓活得那么艰难就乱发宏愿,说要护着这江山安稳。结果忙得脚不沾地,连睡个囫囵觉都成了奢望,后来想摆烂都不行 —— 总不能让别的神仙看着,我堂堂曦滢星君发了愿还半途跑路,回头指不定被月老、南极仙翁、东华帝君他们几个老头子嘲笑几百年!” 大师傅被她这又怂又傲娇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手里的玉杖轻轻敲了敲她躺着的云团,声音里带着点调侃:“那下次还敢乱发宏愿吗?” “我发誓下回不胡乱发誓了!”曦滢立马举起手,眼神里满是 “诚恳”,抖了个机灵。 然后曦滢星君就挨了大师傅一记爱的戒尺:“你再胡咧咧呢?回头我给你扔靠发誓放大招的世界里,让你天天跟人赌咒发誓!” 那是很可怕了,此时曦滢星君还不知道,自己亲爱的大师傅,居然来真的。 曦滢吃了痛,立马缩回手,哼哼唧唧地往云团里缩了缩:“不说就是了。” 大师傅这才收起笑容,神色渐渐正经起来,慢悠悠开口:“说真的,为师也不指望你这回能通过转正考核了。” “为什么?”虽然曦滢也觉得这次下界,除了积德,于悟道一事没什么收获,但大师傅这般笃定,是有什么内部情报? “我把你的考卷拿去给你其他师傅看了——你呀,离勘破人性还远的很呢。”大师傅把玩着手里的玉杖,老神在在,“你还是多去历练几世,再说转正考核的事吧。” “反正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转正不差你这一年半载的。”大师傅摇着扇子走两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丢了句话过来,“去吧这个月攒下的命簿修完,为师替你找了个特别癫的世界,那个世界五毒俱全(贪、嗔、痴、慢、疑合在一起叫做 “五毒心”),有意思的很,你可以去拨乱反正一番——对了,你上上个世界的那个有缘人,可还守在忘川边上呢,还真是痴情呐。” 前前世?傅恒还没去投胎? 曦滢愣了愣,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涟漪,可转念一想,忘川边上不愿意投胎的魂魄多了去了,有等人的,有执念未消的,傅恒大概只是还没放下前世的执念吧。 她甩了甩头,把这点思绪抛到脑后。 算了,先不想这么多,让她先在云团里摆烂一会儿再说。 攒下的命簿反正已经堆成山了,也不差这么一小会儿。 她打了个哈欠,往云团深处缩了缩,很快就传来了轻轻的鼾声。 话虽如此,等真的金乌西沉,她还是得爬起来,揉着眼睛坐在案前,一笔一划地修完那些堆积如山的命簿。 看来不管是在凡间当太后,还是在天界当星君,都逃不过 “勤恳搬砖” 的命运。 曦滢在心里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与其抱怨,不如找点乐子 —— 比如在修命簿的时候,给凡人的命数添上多几条命运的脉络,看到底有没有人绕的开命运沟壑,也算苦中作乐了。 毕竟,不自得其乐,这日子还真难笑得出来。 第1章 如懿传-富察琅嬅 曦滢星君埋头苦干了十多天,终于把下界几十天攒的工作都做完了。 为了赶工,她每天趴在司命殿的玉案前,笔耕不辍,直到最后一页命簿盖上 “已勘” 的仙印,才长长舒了口气,把笔一丢瘫在云上。 晒了整整三天太阳,才终于把一身的班味都晒散了,慢悠悠揣着修复好的沈翎鬼的命簿,溜达到了冥界。 冥界的忘川河畔依旧雾气缭绕,与天界的清灵截然不同。 曦滢刚走到赏善司外,就见沈翎鬼早已等在那里,见她来,连忙上前见礼,声音里难掩期待。 “星君。” 曦滢星君把沈翎鬼的命簿交给她,册页泛着淡淡的仙泽,原本破损的地方已被命线缝补完好,上面清晰记载着她前世今生的命格。 “你的身世我已查清,仇也已经报了,如今命簿修好,你随时可以入轮回道投胎。” 沈翎鬼双手接过命簿,看完了自己的今生来世,非常感激,准备依约把自己的功德交给曦滢星君:“星君为我奔波,这份功德本就是约定好的酬劳,还请您收下。” 曦滢星君却抬手拦住了她的动作,把她已经抽出来的功德也按回去来:“不必了,当初借你身体作为酬劳已经够了,我这次下界已经收集到了很多功德,你的功德自己留着投胎吧,”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祝你来生一世顺遂,再无冤仇牵挂。” 沈翎鬼闻言,深深作了个长揖,眼底满是感激:“多谢星君成全,来世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说罢,便捧着命簿,脚步轻快地往轮回道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忘川的雾气中。 看着她的身影远去,曦滢才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去忘川边瞧瞧。 傅恒因为她而不愿投胎这事儿,她来冥界的时候就被赏善司的魏征狠狠打趣过了,说她去一趟人间还能带回个望妻石。 老头怎么说的来着? “曦滢星君,你可算来了!你那‘望妻石’在忘川边都快成冥府一景了,天天杵在那儿,连判官都问我,是不是要给这位大功德主开个‘特殊等候区’。” 曦滢星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觉得自己冤死了。 前世姻缘,前世她死的时候就已经了结了,这个三界通行惯例,谁知道这傅恒这个倔驴倔到里这个地步。 忘川边上,曦滢星君先遇到了尔晴鬼,她如今散尽了一身的怨气,但依旧没有投胎,看到曦滢星君,熟络的迎上来:“星君你是来找傅恒的?” “来劝劝他。”曦滢星君说。 “我带你去找他吧,您不知道,他在鬼差判官那里也算是挂了名儿了,现在冥府还有谁不知道忘川边上有曦滢星君的望妻石呢。”尔晴鬼的话简直是晴天霹雳,听得曦滢星君眼前一黑。 等曦滢星君看到傅恒,和他身边的人,那简直是眼前一黑又一黑:“福康安?你怎么也在!” 这爷俩变成鬼以后变回了年轻的样子,看着跟哥俩似的(小福代乔美人版,太好看啦)。 “曦滢!”傅恒见了她,眼中瞬间亮起光,快步走上前。 “额娘,真的是你!”福康安更是一脸惊喜的小跑过来。 曦滢星君无语凝噎的再次问道:“福康安,你怎么也在。” 忘川边的鬼来鬼往,都在看神君的八卦。 曦滢星君:风评被害。 福康安眉飞色舞的回答:“儿子本来是去轮转司投胎的,结果路上听说有个很有名叫傅恒的鬼,在忘川边上枯等曦滢星君,一寻思这不是阿玛的名讳和额娘的小字吗,就过来看个热闹,结果就看见阿玛了——然后就听尔晴姑姑说(八卦)了您二位的前世今生……” 快别提了,你曾经的妈妈不想听了。 “投胎啊,赶紧去,别耽搁了。”曦滢星君听福康安不是要滞留冥府的,松了一口气。 但福康安这个妈宝的小机灵鬼儿,眼珠子一轱辘就是一个好主意:“额娘,您这是又要下界?要不带上我吧,我还投胎当您儿子!”他拉着曦滢的衣袖软磨硬泡,“您看那个文景明,孝顺归孝顺,一点也没有我这么贴心,咱们当母子,一回生二回熟,多好啊。” 傅恒一听,眼前一亮,要不说福康安这小子是全家最机灵的呢,他也立刻附和:“没错,让我也跟你一起吧,”他的目光放在曦滢手链上用情丝搓的第三颗珠子,也就绿豆那么大,远没有同自己的情谊那般深,“你看,你最爱的还是我。” 曦滢星君没拒绝福康安,但婉拒了傅恒:“这回借我身份的是你另一个世界的姐姐,福康安还能姑且当我儿子,怎么,你去想跟着去当我弟弟?” “我另一个世界的姐姐?”傅恒疑惑。 “是啊,叫富察琅嬅的,是个叫榴莲子的造世主创造的世界——哝,正主来了。”曦滢星君远远看到一个粉袍女子朝自己走来,冲傅恒努了努嘴。 富察琅嬅身姿端庄,只是眉眼间有化不开的愁绪,她盈盈给曦滢星君行了一个礼:“星君。” 想起大师傅说过,富察琅嬅所在的世界 “五毒俱全”,格外癫狂,曦滢星君的恶趣味上来,决定给他亿点点癫子的震撼。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傅恒,和福康安——哦,他出生的时候你已经下来了。”曦滢星君介绍道。 富察琅嬅一听,脸上僵硬了一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想到拿着富察家的荣耀,差不多逼死了自己的额娘和弟弟,只觉得有些恶心:“那个世界的富察家,也会利欲熏心的把家族的满门荣耀系在女人的裙带上吗?” 乾隆朝第一权臣,知名强硬派·傅恒,和战功彪炳的喜马拉雅战神·福康安有些莫名其妙:这位初次见面的姐姐\/姑爸爸,你在讲什么? 曦滢星君扑哧一声,笑得很大声,一挥衣袖,把如懿世界的故事投了个屏。 富察家的两个男鬼看得瞳孔地震,出离愤怒:“什么?说谁把富察家的荣耀系在女人身上?说谁唯唯诺诺只知道主和??!” 福康安也气得跳脚:“诽谤,我富察家满门忠烈,这就是赤裸裸的诽谤!!!” 第2章 富察倔驴 曦滢星君看着不明就理的富察琅嬅,给她解惑:“咳咳,历史上你们一家子都是皇帝的白月光,满门忠烈,乾隆八十了都没忘记孝贤,傅恒是乾隆的社稷之臣,福康安更是凭军功让他们父子成了清朝唯二的满洲外姓郡王。” 富察琅嬅一听,崩不住了,先前强压下的委屈与愤懑瞬间涌了上来,若不是鬼魂流不出眼泪,她一定是泪流满面:“为何?为何将我们一家扭曲至斯?连富察家的忠烈名声都要踩在脚下……” 曦滢摊了摊手:“嗨,还能为什么?谁让你在那个世界里,是主角如懿的‘对家’呢 —— 主角要立住,总得有个‘反派’衬托嘛。” 虽然也没立住,但不重要,反正历史上有贤名的,在那个世界都差不多反转了。 富察琅嬅缓了缓神拜倒在地:“求星君替信女拨乱反正,别无所求,只求您保住我那几个苦命的儿女 ,信女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就算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 “倒也不必付出这么大代价,你把身子给我就够了。”曦滢星君说。 闻言,琅嬅鬼那张满是幽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眼底甚至闪过几分期待。 她自己是斗不过那个世界的造世主了,如今星君下凡,她就在这忘川边上看着,看那群疯子,能落下什么下场! 见曦滢星君说话就要下界。 傅恒和福康安赶紧跟上。 “曦滢,让我也一起去,那个世界的皇帝这么癫,那个傅恒这么懦弱,让我去给你撑腰!当弟弟也没关系——左不过一辈子不成婚,为你守一辈子男德。”傅恒斩钉截铁。 “是啊,额娘,让我们去给您撑腰。”福康安知道曦滢要替代的富察琅嬅居然被作贱成这样,早就开始磨刀霍霍了。 嗨,富察家俩倔驴。 曦滢星君想了想,让他俩跟着也行。 那个傅恒实在太拉了,虽然重新调教也不是不行,但在赘婿的影响之下,有教不好的风险。 既然有现成的,干嘛还要白费力气。 反正要不是她,傅恒真的能为魏璎珞守一辈子,既然如此,为曦滢守一辈子又如何? 傅恒和福康安顿时喜上眉梢,连忙应下,一左一右跟在曦滢身后,随着她去办手续了。 富察琅嬅看着消失的三个背影,茫然的看向看戏的尔晴鬼:“他们俩这是?” 尔晴鬼手里捏着属于富察容音的佛珠,为富察琅嬅解惑:“你刚来不知道,这个傅恒跟星君有一世情愿,放不下,一直留在了冥界,福康安也是她在那一世的儿子——放心吧,他们仨放一块儿,那是强的可怕。” 琅嬅鬼听了直摇头,啧啧啧,跟上位者谈感情啊,能有啥好下场? ------------------------------------- 雍正五年,富察府 晨光刚漫过富察府的青砖灰瓦,东厢房内就传来素练轻缓的呼唤声:“格格,是时候起身了。” 素练候在床榻边,看着帐内依旧静悄悄的身影,心里不免犯嘀咕。 往日里,自家格格总是天不亮就醒,梳洗妥当后便去给福晋请安,从未像今日这般赖床。 她犹豫着要不要再唤一声,却见帐帘忽然被一只素手掀开,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目光冷冽,绝不似刚醒来的迷蒙,锐利的她心里一惊。 “格格?”素练试探着又唤了一声,总觉得今日的格格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起吧。”这会儿的富察琅嬅已经换了芯儿了。 刚洗漱完,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富察家不大,九个兄弟甚至不是每个都能有单独的屋子,外头有点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曦滢叹气。 哎,养尊处优几十年,一朝回到温饱,有点难绷。 早死的爹,糊涂的娘,足足十个兄弟姐妹,全家上下的现金流全指着大哥广成实录馆抄录官,和二哥傅清蓝翎侍卫那点工资和已经啃了十几年的老本,贫穷的明明白白。 (划重点,只是现金流紧张,家族固定资产的血条依旧非常厚) 某种程度来说,李荣保福晋把全村的希望放在琅嬅身上,曦滢其实可以理解,但是她的手段实在是粗糙得让人扶额。 好在不富裕归不富裕,八旗勋贵们普遍不善理财,大家都穷的半斤八两,但家族的影响力还是杠杠的,尤其二伯马齐如今在朝堂上依旧是能量惊人,拿捏这个世界的弘历足够了。 说足够都是保守,那是绰绰有余。 “九爷,一大早您怎么来了?”素练听见声音,出去看了一眼什么情况。 “我有事同姐姐讲,你出去。”门外传来一个孩童的声音。 话音刚落,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儿挑帘进来。 !!! 曦滢眼睛一亮,幼崽傅恒,这么可爱的吗? 她没忍住,上前一把捏住傅恒的脸蛋,轻轻揉了揉,软乎乎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多捏了两下,把那肉脸搓得又圆又扁。 好了,不必问了,曦滢已经来了——毕竟富察琅嬅本人,干不出这样的事儿。 傅恒被捏得皱起眉头,却怕惊动外头的人,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曦!滢!” 那语气里满是无奈,却又带着几分纵容。 曦滢玩够了撒开手:“过回节衣缩食的苦日子,可还习惯?后悔没?” 不同于曦滢这个唯一 的嫡女,拥有一个单独的房间,傅恒现在还跟傅玉和傅谦挤在一个屋子,睡一个炕上。 比起前世七百间,规模远超亲王府的忠勇公府,这日子是苦得不能再苦了。 “没什么后悔的,你需要后盾,我以后当你的后盾。”傅恒回答道,就是配合他幼崽的身体,多少有些滑稽。 “行了,别绷着脸了,可爱一点,” 曦滢拉着他的手,“走吧,该去额娘那儿请安了,再不去,待会儿又要听她念叨了。” 一大早,觉罗氏照例在曦滢耳边叨叨个没完:“琅嬅,额娘同你说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不同以往的是,往日深以为然的儿女,今天小儿子说一句顶一句“额娘,富察家的门楣,该由家里的男儿来撑,不该强加在姐姐身上。”句句都在拆她的台。 女儿直接眼神涣散,心不在焉。 她有些不高兴了。 除了第一句,其他并没有,根本没有听的必要,反正开口闭口都是富察家的百年荣耀都看她的了。 “额娘说晚上二伯要来见我,我听见了。”曦滢面无表情的回答。 这个节骨眼上,马齐来见她无非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姻缘。 第3章 给他脸了? 果然到了晚上,马齐久违的来到李荣保的家里。 李荣保福晋忙将人迎进正屋,又让素练奉了新沏的雨前龙井,待马齐和侄儿们寒暄过后,其他人都散了,客厅就剩下马齐、李荣保福晋和曦滢。 马齐的目光落在了端坐在侧的曦滢身上,仔细端详片刻,见她眉眼清丽、气度沉稳,开门见山:“琅嬅也长成齐全的大姑娘了,下个月四阿哥选福晋,皇上已经同我透了口风,你是他选定的嫡福晋,待下个月参选之后就赐婚。” 这话要是换了原主,怕是早就喜不自胜了,而一旁的李荣保福晋,已经喜不自胜了。 可此刻的曦滢只是微微抬眼,眉头反倒轻轻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视:“既然已经选定了 ,为何不直接赐婚,由得他一个热河宫女所出的阿哥对富察家的女儿挑挑捡捡?给他脸了。” 说句难听的,这桩婚事本就是板上钉钉的政治联姻 —— 富察家手握朝堂重权,先祖世代为大清效力,如今更是雍正倚重的勋贵世家,弘历要稳固储位,少不了富察家的扶持。 哪怕富察家的格格长得像个倭瓜,他也得礼数周全,规规矩矩的娶进门,别说富察琅嬅不仅长得跟个天仙似的,而且德才兼备,她本就不只是要当福晋的,她就是要当皇后的。 让她去参选,那就是给了弘历反复的余地,由得他出尔反尔的折辱,显着他了。 无非也就是又想拉拢富察家的势力,又想拿捏富察家,有的人过河拆桥,有的人倒好,河还没过就盘算着抽板。 软饭硬吃,tui! 也就是原本的富察琅嬅好脾气,被他拿捏住了。 马齐的印象中,琅嬅这个侄女向来知书达理,柔顺恭敬,倒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如此直白的锐评一个皇子:“侄女何出此言呐?” 屋里的炭火很旺,多说两句嗓子就有点干,曦滢端起桌上的茶,轻轻撇开浮沫,喝了一口,才接着说道:“三阿哥近来势微,皇后的侄女青樱在三阿哥选福晋的时候故意出虚恭落选,也不是什么秘密,如今青樱和弘历是青梅竹马的传闻甚嚣尘上,侄女估摸着,皇后也把宝压在了四阿哥身上,指望着她的侄女儿能当上四福晋,继而更进一步,成为下一个皇后。” 马齐闻言,皱了皱眉头,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那个青樱阿玛不过是个四品官,家中除了皇后,也没别的依靠,能成什么气候?” “气候能不能成,不在于她的家世,而在于弘历的态度,” 曦滢放下茶杯,眼神锐利,“可不论这传闻是真是假,青樱已经占了青梅竹马的名头。四阿哥自小在行宫长大,规矩学的晚,不见得会讲你们朝堂上的那点‘默契’。万一到时候他执意要让青樱当嫡福晋,让我屈居侧福晋,这不单是对我的羞辱,更是对富察家的羞辱 —— 他这是明摆着要拿捏我们,让所有人都知道,富察家的女儿,也得看他的脸色。” 曦滢顿了顿,语气里添加了几分冷意:“既然要参选,那就有落选的风险,其实落选都不要紧,最恶心的是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马齐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眉头越皱越紧。 曦滢的话提醒了他,他是老了,不是老糊涂了。 弘历虽为皇子,可其母李金桂那就是皇子生母的地板砖,讲难听点,那就是又贵又贱,既自负又自卑。 这些年能站稳脚跟,全靠熹贵妃这个养母的扶持,如今尚未尘埃落定就想在婚事上拿捏富察家,若是真让他如愿拿捏,以后有朝一日他真的荣登大宝,富察家的腰板都挺不起来。 “你说得有道理,” 马齐沉吟片刻,终于松了口,语气也郑重起来,“防人之心不可无。皇后那边本就对储位虎视眈眈,若真让青樱借青梅竹马的由头占了先机,不单是你受委屈,富察家的颜面也无处搁。” 曦滢闻言,微微颔首,没再多说 —— 她知道马齐作为富察家在朝堂上的领头人,必然清楚家族颜面与势力的重要性,点到即止便足够。 马齐站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目光逐渐变得果决:“此事不能等下个月的选秀,夜长梦多——明日我便进宫面圣,请皇上直接下旨赐婚,把婚事定下来。一来堵了皇后与青樱的念想,二来也让所有人都知道,富察家的女儿,不是谁都能随意拿捏的!” 他看向曦滢,语气带着几分安抚:“你放心,有皇上先前的话打底,再加上富察家这些年在朝堂上的功绩,此事十拿九稳。你只需安心在家等着旨意便是。” 曦滢起身应道:“全凭二伯安排。” 次日,李荣保家就收到了赐婚的旨意,曦滢成了板上钉钉的四福晋。 吉日定在了七月十八。 为四阿哥举办的选秀依旧会举办,到时候弘历会为自己挑选侧福晋和格格,届时她也要入宫,理由是虽然已经定下,但大婚之前皇家一次也没见过她到底不合适。 去就去呗,只要被挑选的不是她,权当看个热闹。 全家都替她开心,府里的下人也都围着主子道贺,一时间正屋里满是欢喜的笑声——傅恒除外。 一向大大咧咧的二哥傅清忽然看到自己小弟酸不溜丢的表情,大声笑话他:“怎么了这是?刚得了你姐姐要做四福晋的好消息,这就舍不得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哥哥姐姐也都看了过来,纷纷打趣 ——毕竟傅恒打小没爹,他就是琅嬅一手带大的,吃穿用度都是姐姐先替他打理,连读书写字都是姐姐启蒙,如今姐姐要嫁人,他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大家都能理解,只是这副醋了吧唧的模样,实在让人忍不住想逗逗。 傅恒的确是舍不得,不仅舍不得,他也的确非常酸,但当然不是因为弟弟对姐姐的依赖。 是个人看着自己前世相守一生的爱人今生嫁作他人妇,都不可能开心得起来。 傅恒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曦滢是不可能喜欢乾四这种自负又薄情男人的。 她嫁过去不过是为了完成富察琅嬅的心愿,在他之前,曦滢没爱上雍正,在他之后,曦滢也没多倾心文子端,四舍五入,曦滢心里最在意的还是他傅恒。 这般想着,傅恒心里稍稍没那么堵了。 他决定调整自己的心态,毕竟他们的身份全然不一样了,别让曦滢不自在。 第4章 挑衅 转眼便到了选秀的当日。 曦滢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四福晋了,打扮得自然比秀女们更郑重贵气些——一袭浅色云锦旗装,搭配湖色绣瑞兽花鸟纹的马甲,白玉扁方梳就的小两把头上,簪着紫翡翠雕琢的玉簪花,阳光下流光婉转,旁侧垂着碎米珍珠流苏,行走间流苏轻晃,映着晨光碎成星子,既似谪仙凌尘,又不失少女的灵巧生动。 穿戴无一不是好东西,虽然他们家如今现金流是捉急了些,但早几年也是阔过的,真要用也不缺好东西。 啥都有,除了钱,真是个不知道该不该悲伤的故事。 曦滢毕竟不是去参选的,入宫的时间比待选的秀女们早些,熹贵妃特意让人传了话,要在绛雪轩先见她一面。 当她被人引着走进绛雪轩,一身华贵的熹贵妃正同一身翠绿的养子说话。 “臣女富察氏,见过熹贵妃娘娘,见过四阿哥。” 曦滢不卑不亢的屈膝行礼。 曦滢打眼了了眼前的四阿哥一眼,平心而论,眉清目秀,肤色白皙,是张好看的脸,但不知为何,就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性缩力。 哎,前头吃太好了,现在看他,只觉得索然无味,连多瞧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熹贵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片刻,眼底渐渐浮出笑意。这富察家的格格,不愧是大家出身的贵女,行止疏朗从容,气质卓然,半点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羞怯局促,显然也是见过世面的格格,难怪皇上会亲自点她做弘历的嫡福晋。 “快起来吧,” 熹贵妃抬手示意,语气温和得如同自家长辈,“早就听闻富察家的格格知书达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瞧这模样、这气度,弘历,你汗阿玛给你挑的福晋,配你不委屈。” 呵,她都没说委屈,弘历这狗东西还委屈上了。 弘历站在一旁,目光早就黏在了曦滢身上,先前只听汗阿玛和额娘说富察氏百年世家,底蕴深厚,他家教导出来的格格有他的福晋应当有的模样。 哪怕汗阿玛告诫他,就算是坐在皇位上,也不是事事都能顺心遂意的,但他心里还带着几分抵触 —— 毕竟这婚事是汗阿玛定的,不是他自己选的,他内心选定之人,是青樱。 若他既有熹贵妃的支持,又有皇后的,他的大位…… 那是全然没想过熹贵妃和皇后有仇,他反复横跳翻船了是个什么下场。 可今日一见,才知汗阿玛所言半点不假。 即使是花团锦簇的后宫,弘历也从未见过如此冷清雅致的美丽女子,若画中仙成了真,也不过如此。 他心里顿时活络起来,先前的别扭劲儿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隐秘的欢喜 —— 这般模样的格格,若是成了他的福晋,倒也不错。 可没等他开口搭话,就见曦滢始终垂着眼,除了方才行礼时看了他一眼,之后便再没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他这个未来的夫君,还不如窗台上的那盆兰花惹眼。 富察琅嬅这朵高岭之花,并没有第一眼就垂青他。 弘历心里的那点欢喜瞬间被挑成了别扭的胜负欲。 眼前这富察琅嬅,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弘历暗自发下宏愿,总有一天,他定会得到富察琅嬅的垂青。 曦滢:呵,曾经事事把你放在前面的富察琅嬅你浑不在意,如今她眼神都欠奉了,感兴趣了?就喜欢看不上你的是吧? 贱皮子,就喜欢求而不得。 一旁的熹贵妃把弘历的表情看在眼里,知道他是动了心思的:“好了,你们以后来日方长,时辰差不多了,琅嬅,你也坐着看吧。” “是。”曦滢答应下来。 说是选秀,实则就只是内定的几个格格叫进来让弘历选而已。 真·乾隆青梅竹马的小高正和外八旗的秀女站在一排待选,而生在江南,但与长在行宫的弘历青梅竹马的青樱,这会儿还没出现。 不过曦滢发现小高已经偷偷看了她好几眼了,有一眼刚好对上视线,她迅速把眼睛垂下,耳朵却悄悄红了。 这对吗? 一旁的太监唱道:“今日选为侧福晋的,赐荷包一个,落选的,赐黄金百两,回府。” 啧啧,落选能得皇后一年的工资,也就Rmb小二十万吧,真有钱。 几个秀女在太监的唱名之下依次行礼。 熹贵妃看向弘历:“弘历,去选吧。” 这会儿弘历又想起他薛定谔的小青梅了,他心里有些小盘算,在场的人里,身份最高的是从三品两淮盐运使高斌的女儿,但若是比起皇后的侄女,好像能带给他的要少些。 于是他磨磨唧唧拖延时间,想等等青樱:“青樱……青樱妹妹还没到呢。” 青~樱~妹~妹~ 曦滢有被恶心到。 直到拖无可拖,弘历才不情不愿的拿着荷包准备放到高曦月的手上。 可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丫鬟的呼喊:“格格,你慢点儿,格格,你等等我……” 看客们开始窃窃私语,弘历一改刚才的苦大仇深,看过去的眼神都快成痴呆了,曦滢也随大流看过去,最先看到的是青樱指尖那抹翘得老高、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护甲——这对吗? 熹贵妃倒是也没计较青樱的迟到,让她站过去了。 青樱路过弘历,二人的眼神就开始勾搭,弘历小声问:“来啦。” 青樱也笑,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我来看看你选谁,这样的好戏,怎么能错过?” 弘历一听这话,当即把手里的荷包递到青樱面前,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青樱格格,聪明伶俐,是为侧福晋。” 青樱眼睛一亮,嘴巴却说:“我是来给你掌眼的,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二人旁若无人的一同打情骂俏,弘历偷眼曦滢,满心期待能看到她吃醋或是不悦的模样,结果只看到一张表情毫无波动的美人脸,心里暗自生气——自己未来夫君同别的格格这般推拉,她居然不为所动? 弘历心里在意得要死,言语更放肆了两分,就不信富察琅嬅一点也不在意。 曦滢饶有兴致的看着二人的表演,甚至在对上弘历偷摸看过来的目光时,挑衅的一挑眉毛,嘴巴无声的说出两个字,只有弘历看到了,她说的是:“就这?” 第5章 青樱不成 好了,这下弘历更气闷了,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连和青樱的推拉都没了兴致 —— 这富察琅嬅是真的还是装的?到底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曦滢:谁要把你这个癫公放在眼里给自己找不痛快啊,无语。 一番推拉之后,青樱“勉为其难”的接过了荷包。 熹贵妃急了,这个侧福晋,分明是预定给高曦月的:“弘历!”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皇上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雍正大步走进殿内,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青樱手里的荷包上,眉头微蹙。 熹贵妃适时禀告:“皇上,这位便是富察家的格格琅嬅,是您亲自选定的弘历嫡福晋。方才弘历选侧福晋,选了青樱。” 雍正没叫起,所有人都蹲着,他先端详了曦滢许久,满意道:“不愧是富察家教养出来的格格,端庄娴雅,与弘历做配,甚好,”但他话峰一转,目光随之落在青樱身上,“但青樱不成。” 弘历急了:“汗阿玛,有何不成啊,青樱格格是皇额娘的侄女啊。” 雍正盯着弘历:“正因如此不成,皇后犯错,已被禁足景仁宫,非死不得出。” 青樱惊愕的瞪大了双眼,起身走到御前跪下,:“皇上,皇后娘娘犯了什么错,让您如此严惩?” 雍正也没留面子——连自己的面子也没留,当着一众命妇回答:“皇后谋算皇位,朕没要了她的命已是宽容。” 此言一出,蹲在地上的众人开始没有规矩的交头接耳,当着皇帝的面小声蛐蛐。 低着头的熹贵妃心中窃喜,一侧嘴角勾起一点弧度——要不再笑明显点呢,皇帝居高临下,打量他看着青樱看不见你? 就不怕他突然回头? (郝蕾老师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熹贵妃在前朝搞皇后和三阿哥的事情,到底没跟弘历漏口风,对弘历来说,这个变故来得太突然了些。 他的目光看向青樱,曦滢从旁观者的角度,感觉他担心的成分很少,更多的是疑问和埋怨——你姑母咋回事?怎么倒台得这么快? 青樱只能回以茫然和惊讶。 扳倒皇后的目标达成,还有三阿哥,熹贵妃“担(暗)忧(爽)”得声音都在颤抖:“皇上,皇后娘娘已经受到严惩,您万万不要迁怒三阿哥。” 苏培盛适时宣布:“皇上有旨,皇三子弘时削宗籍,去玉牒,已非皇室中人。” 这消息对弘历而言不啻于天上掉馅饼,他强压着心头的窃喜,撑住了一脸的兄友弟恭,假模假式的替弘时求情:“汗阿玛,三哥就算犯错,也不该受如此重罚,请汗阿玛看在父子情分上开恩吧。” “天家先君臣后父子,你不必为弘时再求情,”九子夺嫡争夺赛冠军选手雍正哪能看不明白这点弯弯绕,表示仪式他收到了,接下来推拉的戏码,不必再演了,“还有,青樱是乌拉那拉氏的后人,如今这种情形,她能不能够入你的府邸,你要细细的思量。” 弘历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的确是在思量——从情感出发,青樱与他肯定是有感情的,理智告诉他,青樱对他没有太多价值了,但如果他真的迅速滑跪说自己不要了,是不是又显得自己太过于无情了。 嗨呀,在老爹面前维持一个完美人设好辛苦啊!要应付他老爹的审视,目前还得用上全部的力气。 人淡如菊的青樱闻言失落的垂下眼睛,弘历思索片刻,继续他的表演:“汗阿玛,青樱格格一直待在绛雪轩,她什么都不知道,不应该无辜受牵连,再说了,她被三哥拒婚,如今再失了名分,她一个闺阁女子,如何在世间立足啊?” 曦滢动了动耳朵,弘历的话有点意思啊。 雍正的语气不辨喜怒:“你在替她说话?” “汗阿玛圣明,皇额娘犯错受罚,不该祸及家人,青樱格格也是您的家人呐。”弘历一时有点逆反,他如今也算是有恃无恐了,毕竟三哥没了,汗阿玛还能选弘昼不成? 熹贵妃倒是有些急了,她在雍正身边这么多年,早就把雍正的性子摸的透透的,弘历再演,戏可就要过了,于是出言提醒:“弘历,别再惹怒你汗阿玛了。” “苏培盛,送青樱出宫。”雍正没理他,直接命令。 青樱失落的把荷包还给弘历。 之前不是还说是来掌眼的?这会儿这么舍不得,心口不一啊。 临走,青樱委屈巴巴的看着雍正:“姑丈~还请您看在和姑母十数年的夫妻情深,可以稍稍厚待姑母,青樱无福侍奉在您的左右,还请您保重。” 说完,磕了头,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青樱如此退场,弘历又升起了些心软和不舍,想去追,被熹贵妃叫住,他偷偷看到雍正阴沉的表情,憋闷的垂下头。 熹贵妃本来想岔开话题,让弘历重选侧福晋,雍正看了一眼脸上不服,心里没数的弘历:“他不必选了,高斌之女,选为侧福晋,今天就到这里吧,弘历,”雍正锐利的目光看向眼前已经溜号的儿子,“送富察格格出宫——你亲自送。” 弘历回过神来:“是。” 弘历转身看向曦滢时,脸上那点憋闷强行软和了下来:“富察格格,走吧。” 曦滢同他并肩而行,就像身边这位未来夫君,同寻常替她引路掌灯的宫人没什么两样。 弘历侧头看她,珍珠流苏随着脚步轻轻晃,心里那股子气又上来了 —— 方才在绛雪轩,他跟青樱说话时她不在意,现在单独同行,她还是这副冷淡模样,仿佛他这个四阿哥在她眼里,连路边的石狮子都不如。 御花园的玉兰花正开得繁盛,雪白的花瓣衬着淡粉的花蕊,香气漫了满径。 弘历故意放缓脚步,想看看曦滢会不会回头等他,可曦滢的步速始终没乱,连余光都没往他这边扫。 笑死,这紫禁城她拿捏了几辈子了,说句俗的,这宫里有几个耗子洞,她都一清二楚,难不成还真要他引路不成。 他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点刻意的挑衅:“富察格格倒是走得快,就不怕前头有石子绊着?” 曦滢脚步不停,声音冷淡:“谢四阿哥关心,若这宫道上有绊脚的小石子,那宫里这么多的宫女太监都是干什么吃的?” 弘历追上两步,与她并肩而行,超绝不经意的问:“方才在绛雪轩,格格好像一点也不生气?” 第6章 恨明月高悬不照我 弘历这话问得有点刻意,他想试探曦滢的心思,隐隐盼着她能表露出几分在意—— 哪怕是在意他心有所属,醋一下呢,也好过现在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为你生气?多大脸?曦滢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四阿哥当时如此姿态,就为了让臣女当众生气?”曦滢侧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您是选了她,那她选上了吗?何况四阿哥选侧福晋,本就是您自己的事,臣女更无置喙的道理。” 弘历语气陡然沉了些:“富察格格,你别忘了,你很快就是我的嫡福晋,我的事,难道不就是我们的事?” 曦滢停下脚步,终于拿正眼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她漂亮的眸子里,弘历的心神不由自主的晃了晃,但曦滢眼神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又让他清醒过来:“四阿哥说笑了,你我还没成婚,你的事自然不是我们的事——就算成婚了,只要合乎规矩,您选谁做侧福晋,臣女自然都会以礼相待,绝不从中作梗。” “一切,按规矩来。” 这个渣龙不是就爱搞点情情爱爱的吗?到时候六宫给他塞满,看他能想起他的青樱几分钟。 弘历被她堵得哑口无言,看着她坦荡的眼神,心里又气又闷,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只能自我安慰一定是之前没见过自己,才对他没有半分在意的——富察琅嬅,你越是冷淡,我越是要让你看看,我这个四阿哥,到底值不值得你放在眼里。 总有一天,你会对我付出真心的,弘历在心里发誓。 “至于今日之事,四阿哥,容臣女提醒你一句——皇上选中臣女,并非单单看重臣女一人,是看重富察家与皇室百年的情谊,四阿哥若是想借着这事寻些特殊,怕是找错了地方。” 曦滢看着弘历瞬间沉下来的脸,又补充道,“臣女知道,这门婚事不是您选的,您心里或许有芥蒂。但既然皇上已下旨,臣女自会恪守本分,与您共守府邸。至于其他的 —— 比如所谓真心,臣女不敢奢求,四阿哥若是给不了,不必强给。” 这话像是一把软刀子,精准的扎在弘历心上。 他原本还想着,就算曦滢冷淡,日后总能用夫妻的身份拿捏她。 可现在看来,这富察琅嬅不仅冷淡,还看的清楚 —— 她只要恪守本分就赢了,根本不需要争宠讨好,自己那点想征服她的心思,在她眼里怕是浅显得可笑。 但可笑又如何,他将拥有天下,还怕拥有不了一个女子的心? 到了宫门口,富察府的马车早已候在那里,富察家的下人见自家格格出来,掀开帘子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从车上跳下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阿哥,曦滢露出一个真心的笑意,就像是冰消雪融一般,把一旁的弘历晃花了眼睛。 “傅恒,你怎么来了?”曦滢的语气更是一改对他的冷淡,甚至比平常都二倍的温软。 傅恒见四阿哥也在,严肃道:“我来接姐姐。” 曦滢转身向弘历,收起笑,介绍道:“四阿哥,这是臣女的幼弟傅恒。” 弘历心中暗叹,这样的笑容为何就是不愿意给他呢?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傅恒啊,几岁了?”弘历这个颜控看着眼前的小孩儿心生好感,温声问,开始思考对他好点,他姐姐能给自己个好脸吗? “回四阿哥,六岁了。”傅恒言简意赅。 “很好,未来我就是你姐夫了,你高兴么?”弘历问他。 “您对我姐姐好,便高兴。”才怪,这事儿搁谁身上高兴得起来?傅恒不高兴到连一贯恭敬自称的奴才都不愿意自称了。 弘历想起自己试图拿捏,但又被识破的事情讪笑:“那是一定。” 曦滢适时打断了二人无聊的对话:“谢四阿哥送臣女出宫,臣女告辞。” 说完,不等弘历回应,便转身登上马车,傅恒也跳上车去,车帘落下,将她的身影彻底遮住,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曦滢进了马车,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笑着问傅恒:“今日没去上学?” 她记得家学的先生一以贯之的严厉,富察家的儿郎每个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傅恒这是逃课了? “今日姐姐第一次见四阿哥,我请额娘替我告假了。”傅恒说得理所当然,他干了几十年首辅,科考主考官当过好几回,虽不说才华横溢,那也是学问扎实,不至于这点启蒙的东西都学不明白,“你看四阿哥如何?” 曦滢撇嘴,但碍于素练还在,没说得太透:“就跟……看到的一样。”有心眼儿,但浅的很,摆在她和傅恒面前,那就是都写脸上了,还打量人看不出来。 哦,原本的富察琅嬅的确是没看出来,所以惨遭拿捏。 ------------------------------------- 弘历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驶远,玉兰花的香气还在鼻尖,他心里堵得慌,却又不敢妄动。 富察家不是他可以撼动的——哦豁,本朝最大的赘婿,血脉觉醒了。 既然富察琅嬅同幼弟感情深厚,那就从她弟弟这头努力好了——孩子还小,把他带到身边亲自教,教成自己的肱骨亲信,富察全族还不倒向自己? 傅恒:你再白日做梦呢? 下定了决心,弘历朝养心殿走去。 弘历向雍正求了两件事,一是纳青樱为侧福晋,另一件,是傅恒同姐姐感情深厚,他希望等自己同富察琅嬅成婚之后,让傅恒也进宫读书。 雍正给了弘历三样。 一是册封四阿哥为宝亲王,同时册封五阿哥弘昼为和亲王,毕竟从封号,就已经看得出来皇帝的偏向谁了。 二是同意让傅恒进宫念书的请求。 第三件事,虽然皇后落罪,但青樱说到底也是纯元的侄女,开恩让青樱成了宝亲王的格格,虽弘历对此稍有遗憾,但跟前两件事,特别是第一件事比起来,最后这点事情简直无足轻重。 况且自古都是求上得中,求中得下,求下而不得,青樱能进王府当个格格侍妾已经很好了。 消息传回李荣保家,李荣保福晋欣喜至极,觉得他们家起复就在眼前了。 曦滢和傅恒对这个妈有些无语,好歹也是个觉罗氏的宗室女,至于这么绷不住么? 第7章 备婚 过了没几天,马齐府上的管事便揣着消息来了李荣保家,躬身回话时语气格外恭敬:“二老爷让小的来转告格格,四阿哥侧福晋与格格的进门日子,定在了格格与四阿哥成婚的后一日。” 好像所有人都 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包括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不忘计较的觉罗氏,闻言只 “嗯” 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满脑子都是嫁妆清单还得再添些什么才够体面。 曦滢皱眉,让来报信的管事转问了马齐一句:“按照惯例,妾室都要提前一个月进门,等福晋进门的时候,都得跪迎,现在这个安排,是让侧福晋和格格也能蹭着享用正室成婚的规制和铺宫的意思?” 李荣保福晋一听,觉察出不对来,一拍手:“对呀,礼部怎么会这般挑日子?” 她先前被 “女儿要当宝亲王福晋,未来就是一国之母” 的喜悦冲昏了头,竟忽略了这规矩,此刻越想越觉得不妥,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管事一听,觉得似乎的确是落了他们富察家的面子,匆匆告辞,回去问了马齐。 过了三日,那管事又上门了,这次脸上带着笑意,进门就道:“二老爷听了格格的话,当即就去寻了礼部和钦天监,说是一时忙糊涂了,重新定了日子,侧福晋与青樱格格的进门时间,提前到了六月初八,比格格的婚期早了一个多月。” 忙糊涂了?这些人给皇家和宗室办婚礼那是办老了的,怎么会在婚期这种关键事上糊涂? 她心里门儿清,多半是有人——点名弘历,想暗搓搓地给青樱找补,故意模糊正妾界限,被马齐戳破后,只能找个 “忙糊涂” 的由头,再推个小官出来背锅。 对此曦滢表示,这个攻击性很强的二伯,非常靠谱。 曦滢放下茶盏,嘴角勾了勾:“有劳二伯费心了。” 清朝厚嫁之风盛行,何况曦滢还是嫁入了皇家,除了内务府为曦滢备办的嫁妆,富察家也举家给曦滢添妆。 那是卯足了劲要撑场面。 珠宝首饰、绫罗绸缎,田庄铺子这种硬通货管够不说,家族里还特意卖了一个山头的田地,把卖地的银子都给曦滢当了嫁妆。 曦滢看着账房先生送来的嫁妆清单,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富察家的百年基业,血条还是厚的。 加上内务府置办的,足足有一百八十抬,过嫁妆的时候那就是毫不夸张的十里红妆。 她妥妥就是个富婆。 再次强调,大户人家的贫穷,只是现金流捉急,不是没有祖产。 转眼婚期将近,府中上下忙的脚不沾地。 唯有傅恒,人太小了也帮不上忙,常常坐在廊下对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发呆,小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天,因为曦滢不带素练入宫的事情,觉罗氏表示不理解,并试图把素练强塞给她带去,被曦滢严辞拒绝,觉罗氏不明白,素练又能干,还听话,事事都想着主子,为什么曦滢不带她。 能干是能干,听话和想着主子没说错,可惜她心里的主子不只是曦滢,觉罗氏在她心里也是主子,不完全忠诚,那就是完全不忠诚。 曦滢都没有调教她的欲望,于是决定带上她的另两个丫头,素心和素蕊出嫁。 觉罗氏不理解:“素心和素蕊性子太软,哪有素练机灵?你怎么偏不选她?” 曦滢没解释太多,只说:“府里也需要人照顾二妹,素练妥帖,留她在家里我放心。” 主子不带自己,对素练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只觉得天塌了,跑到她身边哭。 开始曦滢还好声好气的说自己是不放心家里,她妥帖,叫她在家里照顾二妹。 素练还言语中觉得自己从照顾嫡出的大格格变为照顾庶出的二格格那是降级了。 曦滢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手里的茶盏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素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二妹也是富察家的格格,你昏了头了?我父亲膝下十子二女,只有我、傅文和傅恒是额娘所出,难不成其他弟妹在你眼里,都不配被好好对待?” 她语气严厉起来,带着上位者的威压:“怎么,你在我身边伺候几年,就觉得自己也成了‘贵人’,能看不起主子家的人了?我念着你伺候我多年的情分,给你留着脸,你若再敢胡吣,我现在就回了额娘,把你打发出富察府去。” 倒是会借势狐假虎威,这种“优秀”的认知,下辈子投胎当奢牌柜姐岂不是专业对口? 素练从未见过向来温和的自家格格如此疾言厉色,不敢多言,抽抽嗒嗒的走了。 曦滢白天被烦得够呛,晚上报复性熬夜,让人搬了张竹椅坐在廊下看星星,夜风拂过,才算驱散了几分烦闷。 睡不着的傅恒估计是听到了动静,艰难的扒拉开已经睡熟,胳膊腿搭在自己身上,快把自己压得窒息的七哥,趿着鞋子,偷摸从他那屋溜出来。 他走到曦滢身边,也不说话,悄没声的再她身旁坐下,小手放在膝盖上,眼神落在远处的夜空里,在冥府的几十年,他已经习惯了看着那颗星星,曦滢的本体再次因为神魂下界黯淡下来了。 廊下只听得见虫鸣声,两人安静的坐了片刻,先开了口:“后悔跟来吗?要是没跟来,你或许还能在冥界自在些,不用像现在这样,困在个小孩子身体里,还要看着我嫁别人。” “没后悔,就算换了一种关系,我也会一辈子当你的后盾。”傅恒说。 曦滢欲言又止,话虽如此,你现在一个幼崽的身体,常常露出一个阴湿男鬼的哀怨表情,她看着有点割裂啊喂。 “这次回去,我送你去轮回吧,其实孟婆汤一喝,什么都忘了。”曦滢劝他,说了他们的缘分就一辈子,现在给他续了一段,已经是额外的礼赠,也该差不多了。 傅恒摇头。 “那你想等到什么时候去呢?”曦滢问他。 傅恒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想,就让他抱着那一世的回忆消逝,对他来说也是很好的结局。 曦滢见他不愿多说,也不逼问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 会想替我守我的星轨吗?” 第8章 星君的饼,它又大又圆 傅恒的表情呆呆的:“你是说去天界?有办法?” 都说仙凡有别,傅恒想过连魂魄都消散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想过能跨越这道天堑。 曦滢理所当然的点头,凡人飞升,的确是有指标的,天上地下的人神,不在少数。 像曦滢和大师傅这样生来就是神仙的,反而才是凤毛麟角。 “按照天条,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出自《太上感应篇》)”曦滢给他画着大饼,“等我回去看看你的功德簿,你要是做够了善事,等我努努力转正了,我亲自来点化你。” 这个饼太大了,几乎要把傅恒砸懵了。 嗯,等她转正,她就有主飞仙的权利了,到时候叫傅恒守着自己的星轨,或者教他替自己守着命树也是极好的。 傅恒当了这么久的宰辅,如果真的能成仙,叫他在自己这个象征丞相的星君门下继续干辅助的活,那岂不是专业对口? 傅恒还在念旧情,但星君只想拥有一个能干可靠的牛马。 虽然转正这事儿遥遥无期,但不妨碍曦滢星君画的饼它又大又圆。 为了减少自己的工作量,曦滢这个咸鱼的星君也是拼了。 曦滢星君摸着为数不多的良心,想起了远在司命殿的大司命。 祂见天催着自己赶紧转正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天天念叨着等曦滢星君转了正,就把活儿都扔给曦滢,祂就可以出去浪了。 结果好嘛,这个没转正的,现在开始盘算找继任了,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咸鱼。 当然了,点化也不能乱点,得照规矩来,不然天道第一个不答应,天道无亲,胆敢假公济私,天打雷劈都是轻的。 “真的?”傅恒的眼睛亮了亮,但又提出一个问题,“一千三百善,听着也不算多啊?我上辈子在朝为官,修过堤坝,赈过灾,还帮过不少寒门士子,怎么没攒够呢?” 他上辈子,纵横官场几十年,除了政敌,绝大多数人都盖章他是个好人,说不上日行一善,那也是常常积德,怎么不够呢? 曦滢又不是凡人飞升的,也没点化过谁,她哪知道这么多细节?但她不承认,端着仙风道骨的样子故弄玄虚:“你自己想去吧,若琢磨不清楚,那就是仙缘没到。” 行善一千三就能飞升,要是真这么简单,那天界早就人多到没地方下脚了,定然跟隔壁霓虹似的,一粒米上都得站个神仙。 唔,回头去问问紫霞仙子好了,她就让她凡尘遇到的情人升仙了来着。 其实答案很简单,能行善这么多的人不是什么珍稀动物,但这些人都没神仙点化——换句话说,那就是没有仙缘。 “自己琢磨吧,我睡觉去了。”曦滢坏心眼的捏了捏傅恒的脸蛋子,起身走了,走了两步,又提醒了一句,“行善这事儿,要是为了凑数而做,天道是不认的,你最好忘了‘一千三百善’这个目标,不然永远都凑不够。” 留下傅恒一个人在廊下坐着,对着星星琢磨了一夜 “怎么才算真善”。 第二天一早,傅恒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出现在饭桌上,眼睛里还带着红血丝,被二哥傅清瞧见了,当场就笑出了声:“哟,这是昨晚偷做贼了?” 傅恒没理他,默默拿起一个包子啃了起来,脑子里还在想 “行善” 的事,连包子馅是什么味都没尝出来。 ------------------------------------- 七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正是曦滢与弘历成婚的大喜之日。 三阿哥倒了,宝亲王成了赢家,内务府自然不敢怠慢,婚礼极其隆重。 富察家也是全体出动,为曦滢送嫁。 今日背着曦滢出门的是她同母的四哥傅文,他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临上轿,他还在叮嘱曦滢:“去吧,别委屈自己,若有人给你不痛快,哥哥们说什么都给你撑腰。” 曦滢点头应下。 不单是李荣保家兄弟九个,还有大伯、二伯三伯家的堂兄弟们都来给曦滢撑腰。 几十个近亲兄弟送曦滢出嫁,那叫一个浩浩荡荡。 要是弘历敢亏待曦滢,堂兄弟们轮流稍微发难,都能让他坐不安稳。 弘历远远瞧见这阵仗,心里不由得一紧 —— 先前只知富察家势大,今日才见其根基之深。 弘历:谢邀,已经开始忌惮了。 或许是因为亲身经历的前车之鉴,雍正的儿子都没有出宫开府,全都住在宫里,严格限制和朝臣的接触。 那是生怕出现一个如同老八那样的“贤王”。 曦滢的花轿进入乐善堂(乾西五所之二所,后来的重华宫),弘历的姬妾跪在门口,迎接福晋进门。 这一个月里,青樱过得也算舒心,虽然她只是个格格,上面还压着一个高曦月,但弘历念着 “青梅竹马” 的情分,她侍奉弘历的日子无疑是最多的。 他们日日相见,两心相许,俨然是一对恩爱的伉俪。 可今日,她却不得不跪在冰冷的青砖上,看着正主进门,这一惨痛的事实反复提醒凌虐着她,让她意识到自己就是个区区妾室,这落差像针一样扎在心上,让她全然装不出一个喜悦的表情。 行过礼之后,曦滢被命妇们簇拥着进入洞房坐帐,等着弘历来揭盖头。 外面起哄的声音渐渐近了,曦滢远远的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 “四哥,别磨蹭了!快让弟弟们看看四嫂长什么样子,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般,比画里的仙女还好看!”说话的人是弘昼,他和弘历一处长大,关系亲近,如今还能同他打闹。 随着宫人的唱和,曦滢眼前一亮,盖头被挑开了。 自从选侧福晋那日见过了曦滢,他已经小半年没见过她了,但那日惊鸿一瞥的高岭之花,深深的留在弘历的心里——让他总惦记着,要如何才能让这缕 “独不照他” 的月光,落在自己身上。 偶尔听青樱喋喋不休的说起墙头马上的时候,他也会不由自主的想起他只见过一次的富察琅嬅。 而今日,一身红衣的曦滢褪去了往日的疏离,凤冠霞帔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有了几分柔和的温度,灿若桃李,贵气逼人,美得像是天上下凡的神仙妃子,足以令所有人失语。 水盈盈的眸子抬眼看向弘历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是发烧了。 离他最近的弘昼立刻就看见四哥红透了的耳朵,大声打趣:“四哥,还没和合卺酒呢,怎么就醉了,你脸好红啊!” 屋内一片哄笑。 第9章 新婚 弘历被笑得有些窘迫,连忙在曦滢身边坐下,偷偷拉过她的手。 指尖触到一片微凉软嫩,弘历下意识攥紧了些,仿佛怕这抹曾遥不可及的月光,下一秒就从指缝间溜走。 齐全的福晋端来半生的饽饽喂给二人。 曦滢浅咬了一口,饽饽也就受了个皮外伤,至少她咬到的部分是熟了的。 “生不生?” “生。” 曦滢温柔的声音落在弘历的耳朵,他下意识的攥了攥曦滢的手,连忙也回答:“生。” 语气里满是急切的附和,惹得周围伺候的人又低笑起来。 弘昼看着自家四哥,在心里吐槽——四哥,看你不值钱那样,等我以后称呼,一定不是这样的。 (不久之后:四哥对不起,当初在心里是弟弟我笑得太大声了) 喝完合卺酒,仪式也就差不多了。 弘历被人簇拥着去了前面敬酒。 他本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却没料到今日宗亲们像是约好了一般,来势汹汹 —— 但凡有人举杯,必让他满饮,连说几句吉祥话都要被灌上三杯。 原本拍着胸脯答应要给他挡酒的弘昼,义气是够了,酒量却实在不济,没喝几杯就捂着嘴跑出去吐,半天没回来,也不知道被哪个哥哥弟弟绊住了。 剩下弘历一个人被围着灌酒,很快就有些晕乎乎,眼神发飘。 最后不知道是谁,大声调笑了一句:“放过他吧,不然今天洞不了房了!” 大家才哄笑着作罢。 等弘历被宫人搀扶着回到洞房时,脸上带着浓浓的酒意,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抬头一看,曦滢正坐在床边,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又好看。弘历走上前,借着酒劲握住她的手,心里竟生出几分自得 —— 先前总觉得她是高不可攀的明月,如今却成了自己的妻子,就坐在自己身边。 明月独不照我又如何?现在,这轮明月,已经完完全全是他的了。 “琅嬅…… 我们,我们安置吧。” 弘历这会儿有些结巴,舌头有些打卷,说话带着酒气的含糊。 曦滢点点头,心里却没什么期待。 原因无他,弘历的性缩力实在是太强了,实在让她提不起什么兴趣。 好在弘历已经喝麻了,对曦滢的冷淡并未太多察觉。 甚至觉得这样就已经十分满足了。 次日天还没亮透,毓瑚就领着宫人轻手轻脚进来伺候梳洗 —— 按规矩,新婚夫妇得去给雍正和熹贵妃谢恩,半点耽误不得。 曦滢全然没有伺候弘历穿戴的意思,慢条斯理的由着素心和素蕊给她梳妆。 弘历穿戴好衣冠,跃跃欲试的看向正在描眉的曦滢:“让我来替你画眉吧?” “王爷,今日可不行,若是画坏了,我还怎么去谢恩?”曦滢横了他一眼。 弘历觉得成婚之后的琅嬅,好像比初见时多了几分鲜活,对他温和多了,不再是那朵冷冰冰的高岭之花。而刚刚的那一眼只让他觉得心头一热,喉咙有些干燥,今日不行,那就是改日可以? 他眉开眼笑,巴巴的从素心手里接过了曦滢的氅衣,亲手替她穿上了。 儿子结婚,雍正还得上朝,赶在他上班之前听了雍正的训示,又去给永寿宫的熹贵妃请安。 他们毕竟是年龄差的不太大的养母子,如今弘历成婚了,他们也得适当的避嫌,熹贵妃说了几句对夫妻二人的期许,无非又是嫡子、长子那一套。 想想之后还会提到的贵子,曦滢在心里蛐蛐,这牛女士对子孙等级的分类咋就这么多呢。 从永寿宫出来,弘历胆子大了些,竟牵着曦滢的手走在宫道上,后面的宫人浩浩荡荡的捧着帝妃给曦滢的厚赏,满宫都看得出来对富察家的重视。 弘历望着身边的人,语气带着点恍惚:“我们就这么完婚了,一切都好像在做梦一样。” 曦滢看他,怕不是因为宿醉。 没接他的这个话茬,转而问:“一会儿后院的姬妾来请安,王爷可有什么要交待的?” “没有,按规矩来就是了。”弘历说,丝毫没想着给他的小青梅来点特殊优待。 “既然王爷都这么说了,那未来咱家的赏罚,可都按规矩来了,王爷到时候可别想和稀泥,不然我可是不依的。”曦滢半真半假的警告。 弘历听到曦滢说“咱家”就迷糊,沉迷曦滢一时的温和,无有不答应的:“好~咱家内院之事,悉凭福晋说了算。” 曦滢满意了,稍稍慷慨的对弘历露出一点笑意。 弘历觉得胜利在望,于是趁热打铁,再接再厉的邀功:“对了,我之前求汗阿玛答应让傅恒入宫读书,过几日便可以进宫了,以后你们也能常常见面。” 此言一出,弘历果然得到了曦滢一个适时的好脸,心里暗忖,这个曲线救国的策略果然是可行的。 ------------------------------------- 第一次给家里的女主子请安,弘历的侧室们不知道曦滢的真实性格,各个都很慎重。 曦滢回房更衣的功夫,她们就已经到齐了。 趁着主子未到,她们各自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正房的铺设——官窑青瓷瓶插着两枝新鲜的荷花;墙上挂着水墨山水图,角落里的铜炉正袅袅燃着都梁香,连窗纱都是极讲究的暗纹云锦。 铺陈摆设无一不是精致贵重中又透出疏朗大气。 从这个主子的装修风格,似乎就能推断出她的性格来。 高曦月很喜欢这里的装饰,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她素来偏爱雅致之物,见新福晋审美与自己相合,心里先卸了几分防备:能把住处打理得这般有格调的人,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人。 弘历最早的通房富察诸英现在无比忐忑,她出身包衣,之前仗着资历老,又和嫡福晋一个姓,在侧福晋和青格格面前单方面硬拉同福晋的关系,在王爷的后院勉强占了一席之地,但说到底噶哈里富察氏和沙济富察氏,能有什么关系? 真掏出族谱,往上数一百年,都扯不上。 现在正主来了,也不知道未来是何光景,若是福晋给面子,勉强能诨称一句族姐,若是不留情面,那她就是自取其辱。 至于青樱,如今的表情仍旧是淡淡的自得,虽然身份有别,但她可是弘历哥哥的青梅,在这后院也是受宠最盛,若不是皇上赐婚,让弘历哥哥自己选,那嫡福晋之位该是自己,要忌惮,应该是福晋来忌惮她才是——毕竟,她才是拥有弘历哥哥真心之人。 不得不说,往日里弘历是给青樱支付过不少情绪价值了,以至于她无论什么时候,都能自洽。 并且深信她的弘历哥哥是爱她的,对此,曦滢表示非常佩服。 第10章 敬茶 换了常服的曦滢同弘历携手出现在正厅。 高曦月和青樱在选秀那日便见过曦滢,早已领教过她的容貌气度,唯有诸英是先前被赐进后院的,初见正主,眼神里满是拘谨。 三人向上首的主子请安:“妾身给王爷、福晋请安。” 弘历抬手,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都起来吧,敬茶吧。” 三人恭恭敬敬的应是,依次过来敬茶,高曦月娇俏,诸英紧张,青樱……还是一贯的人淡如菊。 没出什么幺蛾子。 曦滢给了素心一个眼神,后者会意,领着三个端着托盘的小宫女。 “这是汗阿玛的赏赐,是用缅甸来的同一块翡翠雕琢成的手镯,如今转赠给三位,也算全了府里的亲睦之意。” 小孔雀高曦月立刻积极响应:“是,多谢福晋,妾身一定日日带在身上。” 曦滢被她的真挚逗笑了:“女子爱俏,镯子再精美,日日戴着也是无趣,把和睦记在心里,多得是首饰可以轮着戴。” 高曦月被曦滢的笑容吸引,看向曦滢的目光愈发热切了。 一旁的弘历看着只觉得心里不是滋味,那种明月高悬独不照我的感觉又来了。 诸英小心谨慎的谢了恩,唯独后排的青樱表现得很游离,看不出半分高兴。 事实上她的确不怎么高兴,毕竟她才是弘历哥哥的青梅竹马,坐在弘历哥哥身旁接受人敬茶的人,该是她才对。 可是现在呢,正妻当不上便罢了,连侧福晋也没当上,屈居人后,让人憋屈。 她的表情落在弘历的眼里,烦闷加倍了。 等三人身边的丫鬟收起礼物,曦滢喝了一口茶,开始训话:“空话套话,我素来不耐烦说,只有一条,未来府里行事赏罚,都照着规矩来,晚些时候,素心会把拟定好的规矩送到各院,不管是主子奴才都认真领会,”看众人表情慎重起来曦滢补充,“放心,规矩不多,要遵守也容易,规矩之外,法无禁止皆自由,但是丑话说在前面,若有人犯了规矩绝不姑息,到时候,可就别怪我这个主子不讲情面了,这一点,王爷也是首肯的。” 曦滢看向弘历,弘历立刻附和:“福晋说得对,在宫里行事,皆照规矩来。” 众人立刻起身应是,后排的青樱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曦滢看在眼里,这个大聪明她又懂了。 说完了规矩,正厅的气氛多了层肉眼可见的微妙。 高曦月本就不是能沉住气的性子,方才被曦滢的笑容勾得心软,这会儿见福晋态度温和,更是往前凑了两步,声音软乎乎的:“福晋,方才您说镯子不必日日戴,可这翡翠水头这么足,颜色又匀净,若是放着不戴,岂不可惜了?” 她说着,轻轻晃了晃手腕上刚戴上的镯子,碧色玉镯在阳光下泛着莹润光泽,衬得手腕愈发纤细白皙。 曦滢抬眼瞧她,见她眼底满是对镯子的喜爱,直白得可爱,便顺着话头笑道:“既是喜欢,随你心意就好。” 弘历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早上他主动要给曦滢画眉,还亲手替她穿氅衣,也没见她笑得这般温和;如今高曦月不过说几句话,福晋便连眼神都软了几分,这对比实在扎眼。 他轻咳一声,试图刷点存在感,可曦滢的注意力全在高曦月身上,压根没往他这边看。 一旁的诸英默默垂着眼,没敢接话;青樱毫坐得很有松弛感,手里捻着素色帕子,看似漫不经心,嘴角隐隐带着不屑 —— 不过一只镯子,也值得这般上赶着讨好。 “曦月素来可有什么长处?”曦滢随口问道。 “回福晋,妾身素来爱弹琵琶,阿玛早年请过乐师教我。” 说到自己的长处,高曦月眼睛亮晶晶的,还悄悄抬眼偷瞄曦滢,只要福晋想听,她立马就可以掏出琵琶给福晋弹上三本。 “闲来无事时,倒可以陪你拨弄两曲,只是我算不上精通,解解闷罢了。” “太好了!那妾身明天就把我的紫檀木琵琶带来,福晋您看行吗?我那琵琶还是阿玛特意找苏州的名匠做的,音色可清亮了!” “都依你。” 娇俏又没啥心眼的小姑娘,谁不偏爱。 弘历坐在一旁,醋意更浓了。 倒也不是因为他一夜之间就对曦滢产生出了多深厚的情谊,而是他打小受人冷落,如今虽说慢慢受到了重视,但潜意识里还是渴望所有人的关注,如今自己的妻妾都不把心思放他身上,这让他如何受得了? 弘历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点刻意的冷淡:“福晋刚成婚,府里事务繁杂,练琵琶的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心里却暗自嘀咕:福晋的琵琶技艺,自己都还没听过,倒是便宜了高曦月。 曦滢这才漫不经心的看了他一眼,见他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点莫名的委屈—— 这是在吃哪门子飞醋? 她忍着笑,故意道:“府里事务虽多,空闲时陪曦月练两曲琵琶而已。王爷若是感兴趣,来凑个趣又没人敢来赶您走。” 弘历被戳中心事,耳根微微发红,却嘴硬道:“本王忙得很,哪有功夫听琵琶。” 话虽如此,心里的醋意却消了些 —— 福晋既然主动邀他听曲,说明心里还是有他的。 一旁的青樱听着三人有来有往的互动,活像没她这个人,心里跟浸了苦汁子,终于坐不住了,起身道:“福晋,妾身身子有些不适,想先回房歇息了。” 语气里的生硬根本藏不住。 看向弘历的眼神分明明晃晃的写着“我不舒服,你快关心关心我”。 曦滢懒得同她多话,只道:“既不舒服,便回去好好歇着,若不成,便遣人去叫太医。” 青樱屈膝行了一礼,带着她的小情绪委屈离场。 诸英见青樱走了,也连忙起身告退,正厅里只剩下曦滢、弘历和高曦月。 高曦月看着青樱离去的背影,她素来和青樱不睦,小声对曦滢蛐蛐:“福晋,青格格素来这般清高,谁都不放在眼里的。” 曦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是在回答高曦月,又似乎是在点弘历:“谁让她是爷的小青梅呢?各人有各人的心思——王爷不追上去看看?” “福晋这是什么话,”弘历明明自己还醋得要死,偏偏曦滢还要来戳他,“曦月你今天先回去,爷有话同福晋交待。” 他同青樱哪里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就算有,他也不敢在今天撂曦滢的面子。 当然,看在高斌的面子上,高曦月他也是不敢惹的。 第11章 懂事儿 等高曦月也退场,曦滢慢悠悠的喝着茶:“王爷刚才想同我说什么?” 弘历其实也没什么交待的,干巴巴的说:“就是想说,未来咱家的事儿,便辛苦福晋了。” “为王爷打理后宅,是我这个福晋应当应分,”曦滢客套了一句,漫不经心的敲打他,“青格格在主子面前,懒懒散散,没个规矩,今日我给王爷留个面子,没当场发落,若再有下次……您别心疼。” 曦滢说着,素白纤细的手指调情一般的轻轻戳了戳弘历的心口。 指尖带着点力道,一下戳得弘历心头一跳,指尖的温度透过夏日的薄衫,像一团小火苗,一下窜得弘历心头发烫,连耳根都瞬间红透了。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不想显得自己太没定力,连忙定了定神,咳嗽一声掩饰尴尬,为青樱,或者说是自己挽尊道:“福晋说的是,府里规矩本就该人人遵守,青樱她…… 许是今日身子不适,才失了分寸,往后你该教便教,我得空也会提醒她的。” 话虽这么说,弘历心里却有点五味杂陈。 青樱毕竟在外头到处宣扬自己是他的青梅,被曦滢这般直白点出 “没规矩”,多少让他觉得面上挂不住,他就是因此生气也是应该的。 可曦滢说的本就是实情,方才青樱在正厅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确实懒散不规矩,这么看来福晋已经给了他面子,没当场发作,若是再护着青樱,倒显得他这个王爷不明事理了。 这般自我拉扯了片刻,他倒也慢慢想通了 —— 横竖福晋说的是实情,自己总不能为了这点事儿,落个 “偏袒妾室” 的名声。 赘婿又一次把自己哄好了。 况且,福晋这般时不时的刺他一下,那双美目流转的横波,只需要一眼,似乎就再让他生不起气来。 曦滢:打一巴掌,撸一下狗头,驯狗技巧,用在弘历这种贱嗖嗖的狗男人身上也能轻松拿捏。 曦滢将他这微妙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里暗自好笑:“王爷心里有数就好,我并非故意针对青格格,只是府里人多眼杂,若是主子们先坏了规矩,底下的奴才们便更难管束了。到时候后院乱作一团,反而让王爷分心,得不偿失,您说是不是?” “是是是,福晋考虑得周全。”弘历连忙点头附和,像是抓住了台阶,顺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心里那点别扭也散了大半。 只是想起方才曦滢对高曦月的温和,还有对自己的 “敲打”,弘历心里又泛起一丝莫名的幽怨,忍不住小声嘀咕:“福晋对曦月倒是宽容,怎么到了我这儿,就这般严厉?” 曦滢闻言,抬眼似笑非笑的看向他:“王爷这话说的,什么叫严厉?” 她是新嫁娘,又不是新额娘,只是懒得给他好脸,叫他得寸进尺的蹬鼻子上脸,没有想教便宜儿子的意思哈。 弘历自知失言,正想说点什么转移尴尬,门外侍奉的素蕊进来禀告:“福晋,内务府送来了一批新进宫的小宫女,您看如何安排。” “传进来吧。”曦滢收起了漫不经心,仪态也恢复了福晋的端庄。 片刻之后,内务府管事秦立领着一队宫女进来。 “给王爷、福晋请安,这是内务府按制添补进乐善堂的宫女,一共十人,都调教好了规矩,您二位看,若有什么不合适的,奴才们也好赶紧调换。”秦立腆着脸讨好。 富察家虽属外八旗,但也是盘踞内务府多年,曦滢的三个伯伯马斯喀、马齐、马武接连担任总管内务府大臣几十年,去年马武去世,雍正又给他们家续上了(私设),总之,内务府一直都受富察家的管。 秦立能坐到这个位置,少不了富察家的提携,对待富察家的格格,自然格外恭谨。 曦滢抬眼扫过那十个宫女,见她们个个低着头,站姿还算规矩,便和气道:“人看着都还周正,只是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好歹,先留下吧,辛苦秦公公特地跑一趟。” 秦立立刻回道:“哪里哪里,若没别的吩咐,奴才就告退了。” 曦滢给了个一旁的素心一个眼神:“素心,替我送送。” 素心会意的送秦立出门了,等走出去,才不动声色的塞给他一个小荷包。 秦立立刻眉开眼笑,凑近素心小声保证:“姑娘放心,往后乐善堂这边有任何事,只管打发人去内务府找奴才,奴才定当尽心尽力,为福晋鞍前马后!” 而此时的曦滢在打量面前的一排小宫女。 传说中的八心也在此列,另外两个没听过的心,大概是随着主子的下线,或者是因为其他原因早早下线了。 曦滢吩咐素蕊:“去把侧福晋请来,就说让她来挑人。” 没一会儿,高曦月小跑着就来了,进来的时候还有些喘,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曦滢见她来得这般急切,忍不住笑道:“就这么几步路,跑这么急做什么?” 高曦月亲昵一笑:“不能让福晋等。” 倒是乖觉,曦滢对此表示满意。 曦滢作为嫡福晋,挑中了最出挑的莲心和惢心,连忙上前磕头谢恩。 高曦月则在剩下的宫女里来回打量,最后指着一个眉眼弯弯的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福晋,我瞧这个叫茉心的不错,看着就讨喜,我就选她了!” 曦滢见她选了茉心,心里暗笑:果然是命定的主仆,这般一眼就瞧中了。 顺手把没什么印象的文心和秀心分别指派给了诸英和青樱,至于其他没被选上的几个,暂时先安排在乐善堂的其他职能部门待岗,等弘历有了新的侍妾,再行分配。 宫女们各自领命退下,此事本就该告一段落。 结果到了傍晚,青樱身边的大丫鬟阿箬忽然来正院回话,说是她们格格觉得秀心不好听,把名字给人改成了知心。 曦滢对着弘历挑眉,没说青樱什么,单说道:“王爷瞧见没,为何我这般宽容侧福晋,因为她懂事儿。” 弘历手里的茶盏顿了顿,脸上有些发烫,只能干笑的说曦滢说的对。 第12章 较真儿 或许是这回的曦滢没了曾经的富察琅嬅那般贤惠体贴,对弘历言听计从,弘历也怕她回门的时候跟家里告状,他们家那几十个身强力壮的男丁,他一个人很难招架。 曦滢:真要告状还用的着等回门?那不是分分钟就能传话出去? 也或许是弘历的确对曦滢升起了几分喜爱,总之他在回门前的一连九天都宿在了曦滢的屋里。 如今的曦滢已经不是第一世那种没吃过肉,连胖橘都能连睡半个月的人了,尝过了更好的肉体,如今连着和弘历这这那那,居然心里十分不耐烦。 盘算着等回门之后把他支出去雨露均沾。 计划是这般计划,可惜有些人很快就按捺不住了。 阿箬替青樱截宠,截到了曦滢的头上,说是青樱身子不适,请弘历去看看。 既然员工声称自己不舒服,没有放着不管的道理,曦滢看了一眼弘历,转头问阿箬:“你这奴才,回话都回不明白,你们家主子,哪里不适?说仔细些。” 阿箬就是来截宠的,哪想得到这么多,眼珠子乱转,支支吾吾的张口就来:“许是……许是中了暑气。” 曦滢颦眉:“中暑啊,这可不是小事,搞不好可是要人性命的——惢心,去御药房请个医士来看看。” 太医就别指望了,人家不看亲王格格这个级别的。 等惢心走了,曦滢看向弘历:“王爷,既然人家来请了,劳动您也同我去看一趟吧。” 一行人进了青樱的屋子,便见她一身绛紫色的袍子,虽然显得她老气横秋,但穿戴倒也整齐,脸色看着也不像是中暑的样子。 显然她也没预料到阿箬去请弘历,把曦滢也招来了,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强装镇定地起身行礼:“王爷、福晋怎么来了?妾身…… 妾身身子不适,未能远迎。” 曦滢坐在主位上:“既然你身子不适,不必迎,坐吧。” 没等青樱再编出更多说辞,惢心就领着御药房的江与彬到了。 他这会儿虽然也已经进了太医院,但也不过是个九品医士,还没混上太医。 江与彬在宫里当值的时间虽然不大久,但宫里的招数层出不穷,没进太医院当值之前在外行医的时候,女子装病争宠的把戏也见得多了,一进门瞧见青樱的模样,再看曦滢的神情,心里已然有了数,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奴才江与彬给王爷、福晋、青格格请安。” 听到名字,曦滢耳朵动了动,惢心和江与彬这么早就已经搭上线了? “免礼,” 曦滢语气平淡,“听闻青格格身子不适,你且给看看哪里不好,该开什么方子,别耽误了。” 江与彬应了声 “是”,上前一步,示意青樱伸出手腕。他指尖搭在青樱腕上,不过片刻,便轻轻收回手,又示意青樱张开嘴,仔细看了看她的舌苔 —— 青樱被看得有些发窘,嘴角微微紧绷,眼神躲闪。 江与彬端详许久,转向弘历和曦滢,弓着身子,语气格外委婉:“回王爷、福晋,青格格脉象平和有力,瞧着…… 应当是近来心绪略有些浮乱,才觉出些乏累,格格还是多静心安养,少思少虑,比吃药管用些。” 太医院一向是没病都能开出三副补药的,直说不必吃药,那得是多好的体格子。 这话虽没明说 “装病”,意思就是那个意思了。 “可有中暑之相?”曦滢直接问。 “福晋不必担心,格格并未中暑。”江与彬回答,宫里装病的主子多,但一旦被人说破,他们这些医士,还是分得清大小王,知道该站谁的。 青樱的脸 “唰” 地一下红了,一副茫然无措模样。 阿箬站在一旁,已经开始汗流浃背了 —— 她怎么也没想到,福晋真的会请医士,还把主子的谎话戳得这么明白。 弘历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先前还觉得青樱是真的不舒服,心里存着几分怜惜,如今听医士这么说,再看青樱那慌乱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是被当枪使了? 当着曦滢的面被人耍弄,既丢脸又窝火,他本就在曦滢这里没几分面子,如今看向青樱的眼神也冷了几分。 曦滢见气氛差不多了,开口送客:“不是中暑那便好,免得我还担心误了大事,惢心,送江医士出去吧。” 惢心引着江与彬出去了。 自打惢心进宫以来,他们还是第一次偶遇到了,出了阿哥所的门,江与彬小声问着惢心在宫里的近况。 惢心一向是个忠心到甚至有点愚忠之人,对曦滢是真心感念:“宫里一切都好,福晋待下人也是极好,出手也十分大方,你不必为我挂心。” 听惢心这般讲,江与彬也就放心了,叮嘱了两句,背着药箱匆匆走了。 等外人走了,曦滢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青樱身上:“你若真觉得乏累,大可以遣人来禀告一声,我自会准你歇息,免了你的晨昏定省,何苦让阿箬在外头乱传谎话?传出去别人还当我这个福晋苛待妾室,叫妾室连个安身的落脚之处都没有。” 曦滢一口一个妾室,青樱已经很心塞了,一脸百口莫辩:“福晋恕罪!妾身…… 妾身的确身子不适,想来是阿箬误解了,想着能让王爷来看看,阿箬只是太关心妾身了,并非有意欺瞒您和王爷。” 青樱这话一出口,阿箬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地看向青樱,这话不是甩锅是什么? “主子!您怎么能这么说?明明是……”她的话起了个头,就被青樱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昭然若揭,阿箬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嘴唇哆嗦着,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从小就伺候青樱了,没想到有朝一日,青樱会为了脱罪,居然把所有错都推到她这个身上。 青樱一脸无辜:“王爷,福晋,阿箬口无遮拦、关心则乱,惊扰王爷和福晋,但她绝不是有意欺瞒……” 曦滢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那方才阿箬回话时,你怎么不站出来说她胡编?非要等医士戳破了,才把错都推给奴才?” “福晋要这般觉得,妾身无话可说。”青樱开始摆烂。 第13章 阿箬的怨恨 曦滢放下茶盏,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二人,语气不辨喜怒,却让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从我嫁进来第一次见面便警告过,坏了规矩绝不姑息,不管你们谁先起的头,主子说谎欺上,奴才乱传闲话,扰了后宅安宁,按着规矩,都得受罚。” “青格格禁足,并罚亲手抄宫规百遍,既然简单的规矩记不住,那便把最难的抄到记住为止,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出来,” 曦滢转头看向一旁的弘历,语气平淡,象征性的询问,“王爷,你没意见吧?” 有意见那也是不接受的。 八百多页的宫规,青樱就是真是太复印机,干冒烟了也短时间也印不完。 但弘历能有什么意见,曦滢一早就有言在先,现在是青樱先犯了规矩,挨罚也是应当的。 更何况明日就要跟曦滢回门了,他还不想在这个关口找不痛快,若是曦滢真的跟马齐告上一状,或者哪怕只是在家里露出个不痛快的表情,就马齐那个三朝老头的炸裂性子,和富察家那乌泱泱的一群男丁。 别说他养母只是个挂名钮祜禄氏的甄姓女,就算他亲妈是真钮祜禄氏都不见得好使,毕竟额亦都和额亦腾的区别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那不是在找曦滢的不痛快,那是自找不痛快,到时候丢面子的还是自己。 这种时候,乾小四拥有清晰的自我认识。 弘历连忙点头:“福晋处置得妥当,就按你说的办。” “至于阿箬——赵一泰,去传板子,” 曦滢的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阿箬身上,“乱嚼舌根,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赵一泰躬身应了声 “是”,转身便往外走。 “福晋饶命!福晋饶命啊!” 阿箬这下是真的知道怕了,哭得撕心裂肺,被两个嬷嬷架着往外拖的时候,还不死心回头看向青樱,可青樱却始终低着头哀悼自己都一百遍,仿佛没听见她的求救,连一眼都没舍得分给她。 弘历同曦滢回了正院。 很快,院子里便传来了阿箬凄厉的惨叫声,但没叫几声,便呜咽的消了音,是行刑的太监把她的嘴堵住了。 青樱翘着手指开始抄书,别苗头别了好几天的知心,都对阿箬升起了点恻隐之心,问青樱:“主儿,是不是叫人把阿箬姐姐抬回来。” 青樱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笔尖在宣纸上戳出一个小墨点,她语气淡淡的:“不必管她,她今日该吃这个教训,挨完打她自己会回来的。” 知心:你确定她能自己回来?那是打屁股不是打脸也不是打手心,爬不爬的动都够呛,让她自己回? 知心觉得自己这个新主子真不是个人,心里叹了一口气——算了,她就是来打工的,不是来卖命的,别落的跟阿箬一个下场才是,人家那还是陪嫁的丫头呢,都混成这样,自己这个半路加入的,还是别争先了。 阿箬挨完打后,就被嬷嬷们扔在了青樱院外的石阶旁,没人管没人问。她趴在冰冷的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连动一下都觉得钻心,眼泪混着地上的尘土,糊了满脸。 最后还是曦滢不想大如的主人就这么轻易死宫里,叫赵一泰喊了几个小宫女把人抬回去了。 不过也不是白抬的,赵一泰指挥着小宫女把阿箬抬上担架,一边走一边 “语重心长” 地给阿箬洗脑:“阿箬你也别怨福晋心狠,咱们府里向来是规矩面前人人平等,就算是福晋身边的素心姐姐,要是犯了错,该罚也得罚。” 说着说着,赵一泰感叹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你家青主儿也真是…… 看你被打得这么惨,也不派个人来接你回去,这心也太硬了点吧?你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她就这么对你?” 阿箬趴在担架上咬牙切齿,后背的疼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可赵一泰的话却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是啊,格格,你的心还真硬呐。 她从小就跟着青樱,为了青樱的事,她连福晋都敢顶撞,可到头来,青樱却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肯说,甚至不肯派人来接她。 她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里那点仅存的主仆情分,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渣。 一场打,直接把她俩打小的主仆情分打散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恨意。 阿箬一回便开始在床上哼哼唧唧,小宫女来帮她清理伤口,直接开始惨叫。 小院儿本来也不大,抄书的青樱本来就烦了,如今更是烦上加烦,心烦意乱的吩咐道:“知心,你去叫阿箬低声些,挨了板子本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怎可如此嚎叫,失了体面。” 知心本来也因为今天的事情神思不属,听了青樱的吩咐,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工作规划。 推门进了下人房,就见阿箬趴在床上晾伤口,后背红肿一片,杖痕纵横交错,看着就疼。 看阿箬那惨样,知心觉得自己能原谅一秒钟她往日的颐指气使,就一秒,不能再多了。 阿箬见知心来了,语气有些弯酸:“你怎么来了,不是在主儿身边伺候吗?主儿终于想起我这个挨了打的奴婢了?” 知心语气有些复杂:“青主儿觉得你的声音扰了她抄书的清净,叫你低声些,挨了打也要体体面面的。” “体面?” 阿箬气的要死,猛的抬起身,把趴着的枕头扫到了地上,但也因为这猛然的动作,拉扯的伤口,喊得更凄厉了。 知心弯腰把枕头捡起来放回去:“阿箬姐姐跟了主儿这么些年,想来对她的脾气也清楚,你就别……” 阿箬冷笑一声,眼泪却顺着眼角往下掉:“是啊,这么些年了,哪次不是她干干净净当好人,坏事脏事都叫旁人做了,还真是清清白白,以后这些体面的事儿啊,就交给知心妹妹了 ,毕竟你是内务府挑的宫女,比我们这些家下人可能耐多了,一定不会为此挨打。” 不不不,不必了,知心不敢向阿箬这般说出口,但是在心底疯狂拒绝,现在都这样了,以后还不得把命填给这个主啊? 前车之鉴明晃晃的趴在这里,这青主子身边第一人的尊位,还是不坐的好。 第14章 母女缘分 乐善堂的格局本就不算阔绰,虽然是改建扩容过,说大,也就三进院落那么点儿大,昨天晚上青樱挨罚虽说传不出阿哥所外头,但内院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诸英和高曦月按规矩来正院请安。 诸英还是老样子,垂着眼帘,说话轻声细语,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恭谨,仿佛生怕行差踏错半分,曦滢至今没闹明白她到底是在害怕什么;高曦月就直白多了,嘴角藏不住的笑意,看向曦滢的眼神里都带着点 “大快人心” 的幸灾乐祸。 曦滢嫁进来之前,就阿箬那个操行,再挨二十板子都不亏。 几人闲话了几句家常,院外便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弘历从尚书房回来了。 今日是他陪曦滢回门的日子,这是新婚后的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曦滢一早就自己做主,开弘历的小金库准备了厚礼,这会儿就等他放学呢。 此刻见弘历进来,她便起身笑道:“王爷回来了?礼都备妥了,就等你了。” 弘历摸着自己脑袋上绿绿的瓜皮小帽,点头:“辛苦福晋了,咱们这就出发吧。” 虽说是回门,但回的其实是马齐的府上,如今曦滢的长辈,李荣保他们兄弟四个,就只剩下马齐这一个活的了,他如今是富察家的话事人。 这几乎是弘历唯一能和外臣私底下接触的机会,马齐是老臣,在朝中威望极高,若是能跟他拉近关系,对自己日后的路大有裨益。所以不管从哪方面看,今天该回哪扇门,根本是不需要考虑的事情。 马车一路到停在了富察府的门前。 一群人几乎是簇拥着新婚的二人进府。 当弘历不认识的不知道是谁问曦滢两人是否和睦,日子是不是顺心的时候,想起昨天的事情,弘历有些紧张,特别是看到曦滢透过来的一个略有些狡黠的目光之后,生怕曦滢让他下不来台。 还好曦滢并没说什么旁的,笑容无比和煦,笼统的回答:“虽然略有波折,大体也算差强人意吧。” 差强人意挺好,起码大体还是满意的。 弘历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连忙顺着话头补充:“是啊,琅嬅事事周全,把内院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很放心。” 离宴席还有些时辰,马齐便说着 “跟侄女婿聊聊家常”,带着弘历去了书房,同行的还有几个已经入仕的富察家子弟 。 这正是弘历最期待的环节,他终于有机会借着家长里短,跟马齐这些 “自己人” 私聊,拉拉关系,探探朝中的风向。 可马齐毕竟是老而成精的人精中的人精,哪会轻易被弘历套话?他一边端着长辈的架子,跟弘历说些 “君臣之道”“齐家之理” 之类的场面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探弘历在宫里的处境,语气满是长辈一般的关切,适时点拨的三言两语就把轻易弘历哄得眉开眼笑,只觉得马齐看在曦滢的面子上,是站自己这头的,却压根没察觉自己才是被牵着走的那个。 另一边,李荣保福晋也终于找到机会同曦滢单独说话了。 李荣保福晋眼界有限,见面先问弘历后院的这几个妾室安不安分,叫她一定要牢牢把她们拿捏在手里,必要的时候可以用些辅助的手段,叫她们都别在她之前生出儿子。 随即又催促曦滢尽早给弘历生下嫡长子,开口闭口“只有生了嫡子,才能在王爷跟前站稳脚跟”。 曦滢耐着性子听她絮叨,只是时不时的刺一句:“我若是生不下儿子,王爷还能把我休了不成?” 李荣保福晋一听这话,立刻呸了三声,皱着眉责备:“你这孩子,怎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多忌讳!” 说着,她突然朝门外招了招手,素练便端着一盏茶走了进来 ——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头发梳得整齐,垂着手站在一旁,眼神里带着几分讨好。 李荣保福晋拉过素练,把她推到曦滢面前::“琅嬅啊,素练这孩子你也知道,手脚麻利,又贴心,之前在你身边伺候惯了,如今你进了王府,身边正缺得力的人,就算她之前有没做对的地方,如今也悔过了,不如就把素练带回宫去,让她接着伺候你?也好帮你盯着后院的事。” 这话彻底点燃了曦滢的不耐,她连敷衍的笑容都懒得装了,语气冷了下来:“额娘,我身边的宫女,哪个不贴心能干?况且我早说过,我不需要一人侍二主的奴才,素练心里装着谁,您比我清楚。您的手伸得太长了,宫里的事儿不是您该插手的,你那些又蠢又毒的伎俩,在聪明人眼里拙劣得可笑,一旦被发现,那是要祸及全家的,若是你一直想不明白这一点,以后你也不必递牌子进宫见我了。” 李荣保福晋被说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眼眶瞬间就红了,带着点委屈和难以置信:“琅嬅,你怎么能这么说你额娘?我是你额娘!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好吗?” “正因您是我额娘,我现在才在这里好声好气地跟您说话。” 曦滢眼神锐利,直直看向李荣保福晋,“您现在敢指点宝亲王的后院,安插自己的人,未来是不是还想借着我的身份,指点更多?难道您还想指点江山不成?”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李荣保福晋。 她看着曦滢眼底那抹不容置喙的冰冷,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次是真的触到了曦滢的底线 —— 眼前的女儿,早已不是那个会乖乖听她摆布拿捏的小姑娘了,她如今是宝亲王福晋,是富察家在宫里的依仗,有自己的章法和底线,容不得旁人随意指手画脚。 她一时说不出话,曦滢接着说:“富察家全族都明白的事情,只有你一个人不明白,今日之事我回告诉伯母,至于以后,若有让家里女眷进宫的时候,让四嫂递牌子,您不必进来搅风搅雨,那不是您该涉足的战场,希望您不要添乱。” 说完推门出去,李荣保福晋自有马齐的福晋约束,她们俩未来虽有母女之名,但母女缘分,也就到这了。 第15章 弟弟 一场回门宴,除了李荣保福晋全程如坐针毡、满心不痛快,其余人皆是宾主尽欢。 曦滢没讲空话,真的把李荣保福晋的没谱言行告知了马齐夫妇。 马齐福晋一听,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她本就不大瞧不上李荣保福晋眼界浅、爱折腾。 先前因不住一起了,很多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如今见对方竟还敢把手伸到宫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琅嬅你放心,这事儿我定然管!” 马齐福晋不仅家族地位高,岁数也比李荣保福晋多活了小半辈子,虽然分府居住,但是管教起来,也是把李荣保福晋压得死死的。 而李荣保福晋目前唯一嫡亲的儿媳妇,四嫂也是个京城里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平日里把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婆婆那些拎不清的想法向来不纵容。 总之曦滢一走,她就会被上下两头压得死死的,对曦滢插手不了一点。 下午曦滢和弘历回宫之时,还带上了曦滢的最强嫁妆——还是小孩子的傅恒。 在另一个世界和乾四君臣相得了四十余年,早已摸透了这位帝王的脾性,对于拿捏另一个世界的弘历这事儿,傅恒简直是手拿把掐。 比如现在,也就一顿饭的功夫,傅恒就已经叫弘历放弃了苦大仇深的脸,变得和颜悦色起来,甚至还笑着逗他。 回了宫,弘历特意吩咐王钦把傅恒安置在乐善堂的前院 —— 这里离内院有段距离,既不必担心男女之别惹人闲话,又方便傅恒偶尔去正院找曦滢,可谓考虑周全。 其实皇子伴读也是要每天出宫的,也就傅恒特殊,弘历在自己的阿哥所给他置办了住处。 但其实他也住不了几年,现在让他暂住在宫里,完全是心疼他年纪小还起早贪黑,等过两年他可以自己骑马通勤,也该避嫌回家住了(私设)。 高曦月得知傅恒来,特意寻了个机会来看望。 她家也有一个弟弟,见曦滢能常见到家人,多少也是有些羡慕的,不过她心里也清楚,身份有别——富察家是名门望族,傅恒又是嫡福晋的亲弟弟,身份何等尊贵,而自己阿玛虽受重用,他家不过包衣而已,弘历就算再对阿玛另眼相看,也不可能养高家的孩子的。 更何况傅恒长得实在讨喜,唇红齿白,眼神清澈,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教养,和福晋一脉相承的好看,很难让人不心生喜爱——开玩笑,这可是大清下一代的魅魔。 哦,还真有一个不喜欢他的。 关禁闭的青樱听人说起王爷把福晋的亲弟弟接进宫来了,对此嗤之以鼻,觉得不过是弘历拉拢富察氏的手段,而富察琅嬅居然拉自家幼弟争宠,还真是手段低劣,这个傅恒恐怕也不是什么好的。 青樱托着腮出神,心里心疼事事妥协的弘历哥哥,又想,若是她也有个年幼的弟弟,想来弘历哥哥也会接他进宫作伴吧?可惜她只有一个小七岁的妹妹,是断然不可能接进宫里玷污了自己同弘历哥哥青梅竹马的情谊的…… (合理怀疑,她的妹妹才应该是真正的继后) 傅恒看着高曦月眼睛放光,如同一个怪阿姨试图捏自己的脸,从前苏静好的教训历历在目,他默默的躲开了高曦月的魔爪,一板一眼的提醒:“侧福晋,男女有别,这不得体。” 高曦月回头,讪笑着看了一眼曦滢,带着一贯的撒娇,蹭过去贴贴曦滢去了:“福晋,您弟弟真可爱,小小年纪就这般礼数周全,是妾身一时有些忘形了。” 弘历做作业去了没在这里,在场也没外人,曦滢也不计较:“行了,没别人看见,我姑且放你一马。若是在外头也这样,仔细我罚你陪青樱抄宫规去。” 高曦月一听见 “抄宫规” 三个字,立马怂了,连忙举手保证:“绝对没下次了!福晋放心,妾身以后定然注意分寸!” “你今日先回去吧,我有些乏了,”傅恒还在场,曦滢偏头同高曦月小声咬耳朵,“晚上我叫王爷上你院子去。” 高曦月一合计,弘历的确也大半个月没去她那里了,眉开眼笑的告辞:“多谢福晋!那妾身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说罢,脚步轻快地走了,连背影都透着雀跃。 送走高曦月,傅恒看向曦滢:“我也回前边儿去了,老在内院呆着也不像样。” 曦滢挥挥手:“快去吧,早点歇着,明天一早还上学呢。” 相差十岁的两个人念书的进度理所当然的有差别,若是没差别,傻子都能看出有问题,傅恒就懂装不懂,借着这层 “差距”,常常拿着问题去问弘历,直接满足了弘历好为人师的养成爱好。 他一问,弘历就亲自教他,弘历一教他,他就立刻能懂,甚至还能讲出点东西,这让弘历很是惊喜。 看傅恒这个小孩的目光,已经是看他未来亲信心腹的目光了。 作为宝亲王的伴读,在弘历的特殊关照之下,傅恒俨然成了他的小跟班,弘历把他走哪带哪,甚至有时候去养心殿面圣都乐意把他带上。 雍正见傅恒聪明乖巧,又得知他是富察家的小孩儿,曦滢的弟弟,也多了几分喜爱,偶尔还会顺口考较,见他言之有物对答如流,便也会笑着夸两句:“这孩子不错,有富察家的家风。” 又说:“你倒是天天带着,手把手的教他,跟教亲弟弟也没差了。” 宫里的人向来最是会看主子的眼色,很快就传出了傅老六的诨名,这诨名儿甚至雍正都知道了,并盖戳认证了这个外号。 不过傅恒一向懂分寸,本人从来不认领。 可这话传到熹贵妃耳朵里,却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毕竟在这宫里,“六爷” 本是她儿子弘曕的称呼 —— 虽说当初让弘曕出继果郡王,是她自己求来的,可看着旁人顶着 “老六” 的名头受宠,连皇上都认可,她心里还是难免发酸:弘曕虽然出继,但也还养在宫里,如今却像是被抹杀了存在一般。 (乱入:两部剧捏在一起时间线乱乱的,既然宜修已经倒了,就私设果郡王已经无了,弘曕已经提前出继了吧) 弘历到底不是亲生儿子,没想着照顾自己这个养母的感受。 她坐在永寿宫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佛珠,脸色却沉得能滴出水来,连身边的宫女都不敢轻易搭话。 可真等弘历把人带到她眼前了,也只能捏着鼻子对着傅恒笑得如沐春风。 毕竟富察家的实力,她也很是忌惮。 第16章 诸英有孕&齐汝弄鬼 转眼曦滢入宫已经快一个月了,除了被她关了禁闭的青樱给她找的这点麻烦之外,她的日子过的舒心极了,因为青樱至今还没出来。 看来“亲手”抄宫规百遍一事对于擅长抄书的青樱来说也有点超过了,青樱都已经禁足了二十天了,还没把罚抄交上来。 素心去偏院查看过两次,回来都说 “才抄完不到三十遍,字迹还越发潦草了”,看来这大清第一打印机,在实打实的规矩面前也不管用了。 这日恰逢太医院每月固定来各宫请平安脉的日子,曦滢坐在正厅的窗边翻着账本,见外面日头正好,忽然想起被禁足的青樱,便对素心说:“去偏院知会一声,叫青格格也来正厅请脉,该她的也不能少了。” 也没别的意思,诸英院子的人早就偷偷传了消息,她已经一两个月没换洗,多半是怀了,曦滢就想看看青樱知道了是个什么反应。 来的太医是齐汝。 曦滢这个月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没什么可说的,连补药都不必喝。 高曦月倒是被他把出了寒症,齐汝给她开了方子,让她仔细调养。 曦滢不动声色的听着,难道熹贵妃这么早就对高曦月下手了?打算回头让人留意一下。 若是真的抓到她辫子,给高家透个风,让高斌先和她撕巴上几个回合,想来未来牛女士就没那么多精力跟她扯头花了。 青樱近来日子过得不咋地——阿箬的伤一直在养,知心又并不知心,不是很知冷知热,一直摸鱼伺候的也就凑合,也不能给她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 秦立见她禁足了,虽然看在曦滢的面子上没克扣过她院子的分例,但也是最大程度的给了最差的,但即使这样,她身体居然也并没有什么问题。 倒是富察诸英,被把出了两个月有余的身孕。 曦滢早有预料,这个她进府之前就有的孩子,她没有插手,也没什么可惊讶的,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这可是王爷的第一个孩子,是大好事啊,往后诸英格格的分例翻倍,仔细伺候着,往后有身孕的,皆照此例。” 富察诸英闻言,连忙起身屈膝谢恩,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谢福晋恩典!妾身定当好好养胎,绝不辜负福晋的体恤。” 她垂着眼帘,却下意识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藏不住的忐忑 —— 她是府中第一个有孕的,还越过了福晋,万一福晋心里记恨,往后在孕期给她使绊子,可如何是好? 曦滢将她的不安看在眼里,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宫斗剧是这样的,只对一旁的赵一泰说:“你去前边书房看看王爷忙不忙,若是手头没要紧事,就把这大喜事告诉他,让他也高兴高兴。” 赵一泰连忙应了声 “是”,脚步轻快地往外走,这么大个好事,王爷肯定是要赏钱的,小费谁不想要啊。 不管心里怎么想,大部分人都表现得很高兴,就连向来单纯,喜怒都写脸上的高曦月都能笑着道喜。 唯独青樱,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她自诩是弘历的青梅竹马,总觉得自己与弘历才是真心相付,可自从曦滢嫁进来,弘历日日宿在正院,如今连诸英都有了身孕,自己却只能被禁足在偏院抄宫规,连出来一趟都要靠 “请脉” 这样的机会。 那些曾经的甜言蜜语,如今想来都像笑话,心爱的少年郎,早就把她抛到了脑后。 过了一会儿,弘历兴冲冲的来了,他先看向曦滢,又接着看向诸英,却根本没注意到在一旁失魂落魄的青樱:“赵一泰说诸英有孕了?当真?” 曦滢笑他:“瞧王爷说的,这是高兴傻了?太医还在呢,谁还能骗你不成?” 弘历看向齐汝:“齐汝,格格可一切都好?” “回王爷的话,格格和胎儿一切都好。” 闻言,弘历脸色笑出了花,让王钦厚赏,结果转眼对上了青樱含泪幽怨的目光,瞬间想起自己忽悠青樱的“初夜”,露馅儿了呢。 笑容凝固在脸上:“青樱……出来了?这是惩罚完成了?” 曦滢回答道:“还差的远呢,今日只是叫她出来请脉的,这就要送回去了。” 弘历本想求情,自己的确有些理亏,不然就放过一次吧,可对上曦滢瞬间冰封的目光,弘历心里一凛,瞬间打消了求情的念头,没张开嘴。 因为他分明看懂了曦滢没说出口的话:“别让我在你高兴的时候当众下你脸。” 算了,还是闭嘴吧,曦滢做得出来的。 一旁的素心见状,立刻上前对青樱说:“青格格,请随奴才回偏院吧。” 青樱看着弘历,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还是咬着牙没说一句话,只是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素心往外走,她心里期望着弘历能出言把她留下。 可惜走得老远,也没人留她。 自打高曦月开始喝中药调理寒症之后,曦滢便暗地里派人一直留意着。 宫里的御药房发药都有底单,熬完药之后的药渣也要留存三天,总之是要多方核对的。 因为曦滢吩咐留意,没过多久,负责小厨房的小太监就发现了药渣和底单对不上。 曦滢吩咐小太监留下了一份药渣,又叫太医院的人手抄了一份高曦月的药方,一并派人送给傅清带出去,转交给了高斌。 高斌也是在内务府浸淫多年的老油条,手里有的是人脉,轻轻一查,是真是假,背后之人是谁,甚至是动机都搞了个一清二楚。 “熹贵妃欺人太甚!”高斌气的咬牙。 他是上奏让端淑公主和亲了不假,熹贵妃不想想,若不是皇上自己明示暗示,他们这些人会不长眼的提请么?熹贵妃不敢怨恨皇上(其实她很敢),来捏他们这些软柿子算什么事儿? 高斌有几个女儿不假,但曦月是他的长女,绝对是他疼爱最甚的一个,熹贵妃敢搞他的女儿,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后宫里的不好动,阿哥所的还动不了么? 动他高斌的女儿,就准备好付出代价吧。 第17章 弘曕没了 查明真相之后,高斌亲自带了厚礼上门感谢,直言以后高家欠富察家一个大人情,未来若有差遣,定竭力报答,然后给自己的女儿写了信,告诉她高家另找了亲信的太医给高曦月私下调养,又说福晋救了她大命,叫她好好跟着福晋,不可有半分怠慢。 高曦月一贯听话,对曦滢也愈发亲厚起来。 对着曦滢的奉承和温柔小意,全然不输对待王爷。 至于报仇之事,高斌一向是谋定而后动,这种失手就掉脑袋的事情,必须干净利落不留把柄,需得胆大心细才是。 弘历的格格有孕的喜讯很快报给了雍正和熹贵妃。 二人自然也非常高兴。 雍正当即传旨,赏了诸英一堆安胎的补品,连带着曦滢也得了两匹江南新贡的云锦。 熹贵妃表现得也不小气,不过大头赏了曦滢,只是单独赏赐了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石榴花步摇给诸英。 但高兴之后,雍正开始担心自己儿子没女人了。 曦滢\/曦月\/青樱:我们不是人? 恰逢江南送来几个女子,终于没忍住,拨了两个据说 “身段丰腴、善生养” 的汉女苏绿筠和陈婉茵给弘历当格格侍妾。 曦滢在心里吐槽,雍正这是看自己小猫两三只的子女,怕了? 吐槽归吐槽,曦滢还是和气的让人安顿下来。 说到底,本朝家世能硬过她的适龄女子,那是基本没有,更别说民籍汉女在清朝的后宫,那就是毫无竞争力,对她毫无威胁。 倒是高曦月狠狠的紧张了几日,毕竟自己这边“体寒”不易受孕,转头皇上就赏赐了两个善生养的格格,很难不多想。 但观察了几日,见苏绿筠有点宠爱但不多,陈婉茵虽仰慕弘历,但在他面前就紧张的说不出话,弘历觉得无趣,直接无宠,高曦月这才放心下来。 倒是傅恒,听说了这些消息之后,这天来找曦滢的时候特意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 “你在看什么?”傅恒的观察实在是太明显了,明显得曦滢不问他一句好像都不礼貌了。 “看你心情如何,似乎没闹心。” 曦滢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嗤笑了一声:“嗤,这才哪儿跟哪儿?他未来几十个孩子,几十个女人,我各个都闹心?那是另外的价钱。” 让傅恒缠上,已经是她格外的宽宏了,渣龙这样的,暂时还不配曦滢真情实感,想想如果是他为她滞留冥府,曦滢应该会毫不留情的一脚把他踹进轮回道。 历经两个多月,青樱终于抄完了她的百遍宫规,捧着厚厚一摞宣纸送到正厅。 曦滢连看都没看,只对素心说:“府里小厨房烧火正好缺引纸,拿过去吧。” 青樱心里不忿,但如今阿箬也不如往日贴心,不给她当嘴替了,她就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又觉得屈辱,又不想拉下脸来亲自说,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诸英从前便对抢了她恩宠的青樱有所芥蒂,她本性就不是谨小慎微的人,自从曦滢进府,她怕之前撒谎被收拾,一直做小伏低的奉承着,如今肚子里怀着王爷的唯一一个孩子,福晋又提了她的待遇,又有些飘,自恃不是普通的格格了,如今看青樱这副表情,率先开了嘲讽:“青樱妹妹这是什么表情?难不成是因为许久不出来走动,看到新妹妹,吃心了?” 青樱无辜眨眼,口是心非的回答:“姐姐这话说的,妹妹不过是刚解禁足,瞧着院里热闹,一时没回过神罢了,况且我们身为王爷的妻妾,自当和睦相处,又怎会吃心。” 诸英造作假笑:“青樱妹妹反省了两个月,还真是有长进了,看来宫规没白抄。” “诸英姐姐怀着身孕,本该安心养胎,怎么还操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仔细动了胎气,那可就不好了。”青樱反唇相讥。 “你!”诸英有些生气,但她的嘴皮子本来也算不上太利索,你了半天也没个下文。 “有些人啊,刚出来就不安分,倒是会挑着软柿子捏。” 高曦月素来瞧不上青樱的假清高,这会儿见诸英不中用,自然要帮腔,“福晋让你抄宫规,是让你反省自己的错处,不是让你学怎么挑唆是非。” 青樱脸上的无辜僵了一瞬,转头看向高曦月,语气带着点委屈:“侧福晋这话,倒是让我百口莫辩,我不过是关心诸英姐姐,何来挑拨?” “不会讲话,不如不说,” 曦滢看马上就要开始菜鸡互啄了,放下茶盏,打断了她的话,“诸英有孕,院里自会精心照料,青樱,你刚解禁足,往后该痛改前非安分守己,别再惹出什么事来。” 这话算是给这场小争执定了调,也明着敲打了青樱。 青樱心里不服,但转念想着如今弘历哥哥都得仰富察家的鼻息(这是什么深入人心的刻板印象233),自己也不能坏了他的计划,给他添麻烦,于是只能屈膝应道:“是,妾身遵福晋吩咐。” 下首的萌新地盘还没踩熟,压根不敢吱声。 正说着,外头传来了一阵喧闹,打破了乐善堂的平静。 曦滢皱了皱眉:“赵一泰,去看看外头什么动静?” 赵一泰匆匆出去,没一会儿丧着一张脸进来,禀告道:“福晋,是三所的动静,果郡王没了,熹贵妃已经到了。” 弘曕啊,难道是高斌下手了? “怎么回事儿?怎么没的?”曦滢皱着眉,作出难以接受的表情,“好好的,怎么突然没了?” 赵一泰摇头表示没风放出来,他也不知道。 现在没人敢说话了,皇帝一共就剩下读作三个,写作两个亲儿子,现在嘎嘣没了一个——虽然这个已经出继了,但人家明面上也是亲的。 而且还是猝死,这一闹,不知道又有多大风波。 “罢了,既然额娘已经去了,我也去看看,你们都散了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们最好都安分些,谁都不许惹事,若是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兴风作浪,别怪我这个做福晋的不留情面。” 大家都进宫不久,没经历过这些,听曦滢的语气严厉不是开玩笑的,各自绷紧了自己的皮,盘算着回去也得敲打敲打身边的奴才,福晋说的对,这种情况下,别惹事。 第18章 高斌的双杀 曦滢在三所门口正好碰上从尚书房匆匆赶来的弘历,夫妻二人一起进去。 这会儿三所已经哭作一团了,太监宫女跪了一片,皆匍匐在地,唯有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气中弥漫,有端的为三所增加了无限的恐怖氛围。 不单是在哭自己的主子没了,更是在哀叹自己的命运,生怕自己成了这场祸事中最先被牺牲的垫脚石。 毕竟在宫里,主子出事,下人往往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谁也不敢赌自己能全身而退。 弘曕是被毒死的,死于毒杀的人,通常都不会太好看。 猝然的哀痛让熹贵妃恍惚了,哭都哭不出来,心理保护机制让她进入了悲伤第一个阶段——否定。 她抱着弘曕已经凉了的身体,脸上没有泪,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魂魄已被抽走大半,只是茫然地抬头看向一旁的雍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不真切的恍惚:“皇上,我是不是在做梦?昨日弘曕还跟我撒娇,说要吃御膳房新做的豌豆黄,怎么今日…… 怎么就成这样了?” 宫里风刀霜剑,但是她都步步为营的走过来,从常在爬到贵妃的高位,连皇后都折戟在她的手中,对于弘曕和灵犀的衣食住行,她已经严防死守了,为什么还会这样? 她的情绪翻涌,悲伤进入了第二个阶段,愤怒。 熹贵妃猛然站起身子,怒目圆睁的扫视着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眼中的空洞骤然被戾气填满:“是谁?是谁!” 灵犀公主被哥哥的死相吓的不轻,这回会儿见到母亲的歇斯底里,试图过去抱住熹贵妃,结果也被失去理智的熹贵妃一把推开,跌在地上,疼得她眼圈泛红,却不敢哭出声。 这个举动把所有人都吓一跳,连雍正都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喊了她一声:“熹贵妃!” 熹贵妃回过神来,冲过去抱住灵犀,开始垂泪:“是额娘糊涂了,还好你还没事……”她死死攥着灵犀的衣袖,仿佛只要一松手,连这唯一的女儿也要失去 。 ——第三个阶段:讨价还价。 哭了许久,熹贵妃才勉强稳住情绪,她抱着灵犀跪在雍正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皇上,求您彻查!还弘曕一个公道啊,不要让他走得不明不白啊皇上!” 她的悲鸣让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熹贵妃身边的福珈进来禀告:“回禀皇上,娘娘,奴婢清点了三所伺候的下人,其中少了一个叫小贵子的小太监。” “立刻派人去找!” 雍正的脸色黑沉,语气中满是压抑的怒火,“不单是这个小贵子,三所所有伺候的人都要严加审讯,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真相查出来!” 开玩笑,在宫里公然下毒,这回死的是阿哥,下回说不准被下毒的就是他了,这能忍? 说完,他看向熹贵妃,语气稍缓,带着几分不忍,“不早了,让人带弘曕出去装殓吧,别叫他……” 熹贵妃眼看着小太监抱着她儿子的身体出去,悲伤到达高潮,情绪陷入了彻底的沮丧。 她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眼神空洞,再没了半分往日的锐利。 一直在门口没进去的弘历看着自己这个弟弟的尸身,脸上满是悲戚,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原本轻轻牵着曦滢的手下意识的用劲,把曦滢捏得有点痛 。 弘历的伤心是肯定的,但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他竟然悄悄的松了一口气,天家哪有这么多感天动地兄弟情啊?出继了还能归宗,但没了就是没了,熹贵妃永远不可能掉头了,她的指望只有他一个了,也只能支持他一个了。 他的好弟弟有弘昼这一个荒唐识趣的就够了。 曦滢也不惯着,直接给他甩开,并在他的腰间掐了一把,低声提醒了一句:“王爷,回神了。” 你虚情假意,假归假,别出了戏啊。 腰间的疼痛让弘历立刻收敛了心绪,抬眼便对上了曦滢严厉得有些冷厉的警告目光,回过神来。 抬手揉了揉泛红的眼眶,深吸一口气,才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同曦滢迈步走进内室,轻声劝慰道:“额娘,您保重身体,弟弟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您这般作践自己……” 曦滢冷眼看着弘历的表情,心里忍不住嗤笑,还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熹贵妃再怎么说也在他最低谷的时候拉了他一把,现在他这个反应,真是让人齿冷。 一个(相对)出色的皇子,一定是个很好的演员。 弘历肯定是翘楚。 在这个宫里能站稳脚跟的,从来都是心硬的人。 ------------------------------------- 宫里的侍卫和太监们连夜搜查,一间房一间房地翻,一口井一口井地探,终于在次日清晨,从一口井里发现了小贵子的尸体。 还好宫里的井水,都不是用来喝的。 慎刑司的人顺着小贵子查到了乌拉那拉氏,真凶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雍正甚至都没给景仁宫的皇后辩解的机会,直接让人端了一杯毒酒送过去。 皇后病殁的宫门抄随即被发出,她的丧礼办得很简陋,并不是皇后的规制,且不附葬,只草草葬在了妃园寝。 这次的决定是雍正本人下的,哪怕是恪守礼法的张廷玉也没办法拿着规矩跟雍正掰头,劝了一句善待正妻,雍正不接受劝谏,走个流程,事情也就完了。 死生不复相见,雍正说到做到。 但乌拉那拉氏前朝硕果仅存的那尔布却因为在丧礼上“行迹怠慢”,被雍正罢了官。 噩耗接二连三传到青樱耳朵里,她整个人都懵了,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人都麻了,一夜之间,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的依仗,往后她比这个内院其他格格多的,只有同弘历哥哥的情分了。 然而她的弘历哥哥,似乎也并不敢给她当靠山,怕她闹出事来,弘历还没等她缓过神,寻了个错处,让她禁足半年。 自此,高斌达成双杀。 连曦滢都忍不住感叹,不愧是盘踞内务府多年的包衣大家啊,手段就是厉害啊。 干净利落,心狠手辣,左右皇子的性命,跟决定晚上吃什么一样简单。 第19章 阿箬奋斗记 青樱再次被禁足,而且一禁足就是半年。 每日只有送水送饭的小太监递东西进来,她那处的丫头出入都有了严格的限制,连院子里的阳光都像是比别处稀薄几分。 可她本人却半点不慌,反倒又用 “弘历哥哥是为了保护我不受熹贵妃的报复戕害”这个理由把自己哄好了——毕竟因为熹贵妃痛失爱子,不仅是姑母,连阿玛都没能幸免于难,万一熹贵妃对自己也赶尽杀绝呢?弘历哥哥这是在为她避祸啊。 想到弘历哥哥把这些危险都替她挡在了门前,哪怕是条件艰苦,日子寂寞,活动范围仅限这么点四方的天地,吃的是膳房送来的要坏不坏的临期饭菜,青樱竟然也待得安之若素,有事没事就翻她那本宝贝的《墙头马上》,时不时的念叨一句她和弘历的“甜蜜往事”。 青樱拥有超绝的精神食粮支撑,能让她度过漫长的禁足岁月,但阿箬就有些耐不住了,她虽然从小伺候青樱长大,但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啊。 对阿箬来说,现在的境地就是物质和精神双贫瘠,每日只能对着青樱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半点盼头都没有。 而且她也害怕啊,前脚弘曕阿哥一死,后脚皇后就没了老爷也成了白身,傻子都知道里头有猫腻,神仙打架,万一殃及池鱼呢?说不定哪天灾祸就轮到她们头上。 若是从前,她还能靠着对青樱的情分,用她为数不多的忠心撑一撑,可自从上次挨了板子被青樱弃之不顾,她心里早就没把这位主子当支柱了,如今更是半点不想再和青樱绑在一起同甘共苦。 夜里躺在床上,阿箬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离开这个伥鬼一般的主子,找条花路。 她想背主,但又想过上好日子,目标只能放在一个人身上。 那就是弘历。 虽说她向来轻浮刻薄,在内院的树敌颇多,但是比起素来老气横秋的青樱,她有她的优势,至少她很是鲜嫩。 打定主意后,阿箬的行动力极强。 第二日,她就趁着送水的小太监来,偷偷塞了半块碎银子过去,压低声音求对方帮忙替她带上些上好的脂粉和绢花。 小太监见有利可图,便应了下来。 没几日,一盒香气清雅的玫瑰脂粉和两支绣着海棠的绢花就送到了阿箬手里,她对着铜镜细细涂抹,又把绢花插在发间,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眼里终于有了点光亮。 而对此,沉迷于恋爱幻想的青樱一无所觉。 阿箬一动,她的动作就传到了曦滢耳朵,但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漫不经心的撸着手炉上的貂毛,眼神落在窗外飘落的枯叶上,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屋里的莲心和惢心都屏息等着她的反应 —— 毕竟阿箬是青樱的家生奴才,如今动了这样的心思,这事儿牵扯到青格格身上那是一定的,若是处理不好,惹得内院鸡飞狗跳,说不定还会穿出阿哥所,王爷因此不快可如何是好? 过了许久,曦滢才慢悠悠地开口,吩咐了件不相干的事:“赶明儿让小厨房的人去猫狗房挑个温顺漂亮的猫儿来,最好是白毛蓝眼睛的,看着秀气。” “是,”一旁伺候的莲心第一反应是应下了,但反应过来,又有些担忧的看向走神的主子,“福晋,要传阿箬来吗?” “传她来干什么?”曦滢反问。 惢心心有所感:“主子这是要放任自流?” “不,人各有志,她愿意上进,我就给她一个机会,哪天见到秦立的时候,告诉她别克扣了阿箬的新衣,王爷不喜欢灰扑扑的。”曦滢露出一个反派笑。 也不知道这个阿箬打算找什么时候行动。 惢心不明白,但是她听话,主子想抬举一个想上进的下人罢了,又不是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过了没几天,弘历身边的李玉悄悄给惢心传来一个消息,说是王爷前一晚喝多了酒,在书房收用了青格格身边的阿箬。 得到消息的惢心表情复杂的进来,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此事,酝酿许久,才小声禀告:“主子,昨晚阿箬……”惢心过于含蓄,磕巴了一下,似乎想挑选一个合适的措辞。 “得手了?”曦滢的眼神都没从手里的话本子上挪开,对她来说本来也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不过就算自己放了一点水,阿箬能摸到书房去,也算她有点本事。 惢心点头,只是起个头,福晋就猜到自己想说什么了,她发自内心的敬佩福晋的明察秋毫,于是感叹道:“主聪慧。” 曦滢终于舍得把注意力给了惢心,只见她的眼神无比真诚:“这个词儿,以后别拿来夸你主子,诸如聪慧啊,水灵啊之类的字眼,不是用来夸主子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主子不喜欢,惢心记下了。 曦滢这边稳坐钓鱼台,反正这事儿肯定是要有人说出来的,就等着看是谁先把事情告诉她。 阿箬也在等后续,她侍奉了一夜,是等王爷醒了之后才离开的,王爷肯定知道伺候的是谁,本以为过个一两天,王爷就会派人来传她,要么给她抬个名分,要么把她调离偏院,可等了足足三天,别说赏赐了,连个传话的小太监都没有。 阿箬坐在镜前,看着自己的脸,心里有些发慌 —— 难不成王爷喝多了酒,早就把她忘了?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趁热打铁。 于是兵行险招,开始闹自尽,跟她同屋的知心下了班一直没等到人来接班,于是回房间去催她,毕竟自挨了板子之后,阿箬没少干偷奸耍滑,迟到早退的事儿,青樱点了她几次,她都是嘴上认错,行动却不改。 想来今天也是如此,结果一推门发现这人站的老高,正准备把脑袋套白绫里。 知心吓得魂都飞了,尖叫一声就冲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阿箬的腰往下拉:“阿箬姐姐!你可别想不开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穿透了偏院的寂静,直接传到了院外。 阿箬的目的达到,一刻钟之后,她跪在了曦滢跟前。 第20章 做主 消息传到正院的时候,曦滢正得了闲,听琵琶精小高弹琵琶,高曦月指尖的琵琶声清越婉转,正弹到《平沙落雁》的高潮处,却被匆匆进来禀报的小太监打断,一曲雅乐戛然而止。 等下人把阿箬传来,她头发还微乱,衣襟因为挣扎变得有些皱巴,眼眶通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高曦月一个怒目圆睁看向阿箬,不过曦滢没开口,她倒是也忍住了脾气,没先开口。 “皇宫内院玩自戕的戏码,还真是想的出来,” 曦滢语气听着平淡,但自有一种威慑,“宫里自戕是大罪,若我如实上报慎刑司,不仅你自己要受刑,连你宫外的家人都要被牵连,就不怕我真把你扔慎刑司去,让你尝尝烙铁烫肉的滋味?” 这话一出,阿箬原本还带着哭腔的抽泣瞬间顿住,后背唰地冒了层冷汗。 她只想着用自戕把事情闹大,却忘了宫里的规矩森严,一时间有些慌神,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莽撞,反而把路走死了。 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阿箬捂着眼睛,低着头在曦滢和高曦月面前嘤嘤,诉说着自己也是无奈之举。 “行了,别演了。”曦滢无情的戳穿她,“你以为为什么你们院子里就你的分例到的及时?因为你那半角银子,顶用么?” 阿箬闻言愣住,脸上还挂着泪,直愣愣的看向稳坐高台的曦滢:“福晋、福晋您……” 是福晋松了手,在背后帮了她?可之前福晋明明还因为她犯规矩,赏了她二十板子,怎么会突然帮自己?阿箬满心疑惑,连哭都忘了继续。 连一旁的高曦月,都是脸上满是惊诧,凑到曦滢身边小声问:“福晋,您拉拔她做什么?这奴才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留着怕是要生事。” 曦滢没直接回答高曦月,嗤笑了一声,目光扫过阿箬:“青樱愚钝,这个陪嫁倒是机灵。” 阿箬在心里头脑风暴,难道福晋是因为青樱给她添了堵,现在拿自己这个背主的奴才打青樱的脸? 不管是不是,阿箬对背叛青樱一事,没有半分犹豫,福晋这个粗壮的大腿,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再不要脸,她都一定要抱住:“谢福晋提携,奴婢愿为福晋效犬马之力。” “看你抛弃你自己主子抛弃得如此之快,你这承诺,我可不敢轻易相信。” 阿箬心里一紧,连忙陈情辩解:“福晋明鉴,奴婢家中,本是那尔布佐领下的包衣,奴婢入那尔布家侍奉格格是应当应分的,只是如今那尔布的佐领已经被皇上撤去,索绰罗家如今早已不归那尔布管辖,若在宫外,奴婢便可归家,只是奴婢已经入宫,想出去就难了,青格格身边的日子难过,奴婢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我记得你阿玛叫桂铎是吧?”高曦月像是想起什么,“我阿玛前不久署理江南河道总督和江宁织造,倒是听说下辖的淮阴知县,有点治水的能耐。” 高曦月这么一说,阿箬何尝不知道自己一家这是都被福晋和侧福晋拿住了,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承认:“淮阴知县桂铎,正是奴婢的阿玛。” 曦滢有心放水:“皇上之前定下过规矩,包衣中有官身的官员之女,只能服侍高位妃嫔,让你服侍亲王格格,的确是逾制了。这么说来,你想另寻出路,倒也情有可原。” 其实这回阿箬没诬陷青樱卖主求荣,青樱确实也没个当主子的样儿,把下头的人不当人,阿箬这么干倒也没什么是非黑白可言,说到底,规矩的解释权都在上位者手上。 阿箬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又磕了个头:“福晋明鉴!正是如此!奴婢绝非有意背叛,只是实在求生无门!” 曦滢有些想笑,你也不是啥清白人,倒也不必顺着杆子爬把自己洗的如此干净。 “既然这样,我便做主,叫你当个格格,就住——东偏院吧。”曦滢拍板,依然跟青樱住同一个院子,就阿箬这个性子,以后有的是乐子看。 阿箬连忙叩头谢恩,曦滢又接着说:“但是你今日在院子里闹出来的事儿,不能不罚,按律该打你板子,但既然已经是主子了,打板子不合适,小厨房上回青樱抄的引火纸也该用完了,便罚俸三月,并抄宫规十遍,让你也长长记性,以儆效尤。” 阿箬苦哈哈的应下,但在当了格格的喜悦之下,抄宫规又算的了什么呢。 高曦月没明白曦滢的恶趣味和脑回路:“小厨房还能缺了引火的?” “就是要让你们都就着规矩吃饭,”曦滢靠着引针,敲打道,“若再发生这种不规矩的事——阿箬,事不过三,你已经犯了两次了。” 语气虽然随意,但福晋生杀予夺,有时候是死是活都在她一念之间,在场的谁也不敢不放在心里。 阿箬瑟瑟发抖:“是,奴婢一定谨遵教诲,再不敢犯宫规祖制。” “你最好记住今天说的话。” 正说着,弘历放学回来了。 看着正院这么多人,弘历随口问道:“今日你这里倒是热闹。” 曦滢不阴不阳的回答:“可不是热闹么,王爷,您这几日可忘了什么事?” 忘了什么事? 看自家福晋的脸色,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他的眼神在正院转了一圈,曦月倒是一脸无辜,但目光扫到阿箬的时候,立刻就想起来了,他一直搁置的事。 他喝多了,把青樱身边的丫头收用了。 弘历本来就找借口关了青樱的禁闭,如今又睡她丫头,醒了酒之后,忍不住想起自家福晋戏谑的目光,又担心青樱闹事,总之问就是后悔,本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若是能让事情不了了之也挺好。 但想也知道,女子的清白和名节,不是能不了了之的事情,他清了清嗓子:“本王同福晋说说话,曦月和阿箬先回去吧。” 二人看了一眼曦滢,见她扬了扬下巴,便听话离去了。 等人都走了,弘历避重就轻:“那日醉酒,收用了阿箬,只是这两天事忙,把这事儿忘了。” “忘了啊~” 第21章 你格我格,平起平坐 曦滢的声音裹着几分戏谑,九曲十八弯的挠得弘历心里痒痒,他上前一步,手臂一收便将人圈进怀里,掌心贴着她腰间的软缎,语气带着点讨好:“只是醉酒误事,对她也没什么情谊,忘了也正常。” 曦滢没拒绝他的亲近,但是拿住他在自己腰际逡巡的手,照着他的手腕咬了一口—— 不轻不重,却足够让他清晰感受到疼意。 弘历吃痛的闷哼一声,却没抽回手,反倒顺着她的力道往身前带了带,将人圈得更紧。 鼻尖萦绕着曦滢发间淡淡的玉兰香,混着她身上独有的清冷气息,让他连日来因朝堂与后院琐事攒下的烦躁,竟散了大半。 “福晋这一口,倒是半点不留情。” 他低笑出声,温热的呼吸扫过曦滢耳畔,“是怪我忘了给阿箬名分,还是怪我…… 这几日没好好陪你?” 曦滢仰头看他,眼底盛着点狡黠的笑意,指尖却在他腕间浅浅的牙印上轻轻摩挲,像在把玩一件小玩意儿:“王爷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怕你记不住 —— 后院的人再多,规矩也得拎清楚,别哪天醉糊涂了,连谁是主母都忘了。” “怎会忘?” 弘历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语气沉了几分,“这颗心装着谁,我比谁都清楚,府里上下,能让我这般上心的,从来只有你一个。” 曦滢心里冷笑,能装谁,自己呗。 从前的旧人、往后的新人,哪一个没听过类似的话?到最后有一个善终的吗?根本没有。 他的掌心滚烫,曦滢并没有没抽回手,心跳节律正常稳健,真是个健康的人类,还不内耗,怪不得硬件能活八十九。 屋内静得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还有二人交叠的呼吸声。 弘历低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唇瓣上,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缓缓凑近。 曦滢没有躲闪,只是在他唇瓣将要贴上时,轻轻偏头,让他的吻落在了脸颊。 “王爷,” 她声音轻软,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阿箬的事,你打算就这么‘忘了’?她阿玛可有官身,前阵子因为治水得力,还在汗阿玛跟前挂了名儿——我已经做主让她当格格了。” 弘历动作一顿,有些无奈:“福晋这时候还提她,倒是会扫兴致。” “多事之秋,你有些肆无忌惮了,眼看就是年关,王爷最好,别给我找事,不然……”曦滢在弘历的胸肌上指指点点,小作威胁。 话没说完,却足够让弘历明白其中的分量,他连忙服软,指尖拂过她鬓边的碎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明日便让人拟了文书,就按格格的份例安置吧,绝不会让福晋落人口实。” “这还差不多。” 曦滢终于弯了弯唇,眼底漾开几分笑意,很好,还是那个赘赘的配方,让她很安心,主动伸手勾住他的脖颈,“王爷既然知道错了,那—— 便罚你今晚好好‘伺候’我。” 弘历眼底瞬间亮了,拉着曦滢大步往内室走去。 纱帘被风轻轻掀起,又缓缓落下,将满室旖旎都藏在了里头,弘历俯身时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对待稀世珍宝,毕竟通常都是他自荐枕席,能主动被她邀请的机会可不多。 “福晋放心,” 他吻着她的眉梢,声音沙哑却温柔,“今晚,定让福晋满意。” 窗外月色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纠缠的身影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暖意。 曦滢这边是吃好睡好,至于内院的其他人,知道自己多了个同事,还是青樱身边那个时常颐指气使的阿箬,就不大睡的着了。 阿箬第一时间从偏院的下人房收拾出来自己的东西 —— 不过是几件旧衣、一个装首饰的小木盒,没什么紧要的东西,也收拾不了太久,在知心艳羡的目光下,大模大样的去跟“旧主”青樱话别。 知心倒也不羡慕她飞上枝头,毕竟枝头站着的雀儿不知道有多少,下一秒是失了脚掉下来摔死,还是振翅飞到更高的枝头,谁也说不准,但阿箬可以离开这个主子了,这怎能让她不羡慕! 青樱听到这个消息,就跟信号接收不良一般,眨了眨眼看着昔日熟悉,今日却陌生得让她觉得可怕的阿箬:“阿箬?我们情同姐妹,你为何……”要觊觎她的弘历哥哥?“安安稳稳的当差,待到二十五岁,我自会为你赐婚,让你好好出嫁,不好吗” “好好出嫁?” 阿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讥讽,“你不如直说,想让我安安分分伺候你,等二十五岁,再把我打发出去,嫁个二婚头的侍卫都算高嫁,如今我阿玛是官身,你阿玛是个白身,你也配?” 她上前一步,语气越发尖锐:“情同姐妹?你有脸说,我没兴趣听,一直以来,你把我当人看了吗?青樱姐姐,往后啊,我们的确就得姐妹相称了,没办法,谁叫跟着你,日子难过呢?如今好了,你是格格,我也是格格,大家平起平坐。” 青樱被怼得无言以对,但依旧自己放在道德高点,灵魂高高在上的俯视着阿箬“市侩”的嘴脸,心里为她叹气:阿箬这样的性子,弘历哥哥是不会喜欢的,待她受了冷落,便能知道自己的良苦用心了。 可转念一想,弘历哥哥将自己禁足在这偏院,许久不曾来看过,似乎就真的把她抛之脑后了,青樱不禁自怨自艾,难道自己真的成了那个李千金? 这么想着,她心里比死了姑母,阿玛失势更加难受。 眼见青樱开始发癔症,阿箬哼了一声,拿着自己的东西,转身走了。 次日晨起,曦滢刚用过早膳,高曦月便早早来正院侍奉,过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福晋,您昨日为何要抬举阿箬?那奴才想攀附王爷不是一天两天,如今成了格格,指不定往后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曦滢正用银签挑着碟子里的蜜饯,闻言抬眸看她,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觉得,阿箬成了格格,最先碍着谁的眼?” 高曦月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 青樱?” “不然难不成是你我?” 曦滢将银签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 高曦月一听,眉开眼笑,她就是同青樱八字不合,看着青樱受难,她就高兴。 第22章 熹贵妃要人 高兴了没一会儿,高曦月又有些担忧起来,秀丽的眉头微微颦起:“可阿箬性子张扬,万一她得了势,反过来跟咱们作对怎么办?” “她阿玛——不是捏在你阿玛手里么?” 曦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中,眼神清明,倒也不吝啬教教她,免得她没个心眼,回头被金玉研那样的人忽悠得团团转,“而且她能有今日靠的是谁她心里清楚,她若懂事,便知道该依附谁;若不懂事,要不了多久,自有人收拾她。” 曦滢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这内院,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以你我的身份,不必亲自下场当这个棋子,扶植几个,让她们自己耗去吧,何必自降身价,跟她们扯头花?” “福晋想得长远,是妾身浅薄了。”高曦月觉得曦滢说的很有道理,自己和福晋都是靠家世才进的王爷内院,和她们都不一样,何必自降身价? “你只需安心调养身子,其他的事,不用多操心。” 曦滢看了她一眼,见高曦月虽然心眼浅,但听得懂人话,语气缓和了些,“待过些日子,我让人给你寻些上好的补品来,争取早日养好身子,也能为王爷开枝散叶,你不是喜欢孩子么。” 高曦月闻言,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谢福晋体恤,臣妾定好好调养。” 二人正说着话,素心从外面进来禀报:“福晋,阿箬格格派人来问,今日是否要来给您请安。” “让她不必来了,好好抄她的宫规,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高曦月看着曦滢的神色,心里忽然清楚,阿箬在福晋眼里不过棋子,一旦没了用处,随时叫她自生自灭。 而她自己,只需牢牢跟紧福晋,就能在这深宅后院里站稳脚跟。 高曦月心里松快不少,甚至偷偷泛起一丝窃喜:自己才是福晋唯一的心头好,诶嘿。 到了每日请安的时辰,几个格格按时来了正院,眼神却都在悄悄打量四周,显然是想看看这位新晋的阿箬格格。可等了半晌,也没见人来,众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各有盘算。 曦滢坐在上首,将她们的眉眼官司看得一清二楚:“行了,你们若是来看阿箬的,便不必等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威严:“承宠归承宠,犯错归犯错。王爷收用新人,我自然会按规矩抬举;但敢在内院犯自戕这样的忌讳,坏了院里的风气,自然也要按规矩惩罚。我早说过,法无禁止即自由,你们各凭本事,但若是干了不该干的事,那就要做好挨罚的准备,往后你们都记着,规矩不能破。” 下边的人连忙躬身应道:“是,谨遵福晋教诲。” 近来已近年关,曦滢也忙得很,又跟众人交代了各处发年终福利的事项 —— 从绸缎布料到金银锞子,都按位分定了数,叫她们各自回去后叫人去领,便打发她们各回各家了。 转眼便是除夕,今年宫里变故多,皇帝接连没了弘曕、弘时两个儿子,又没了皇后,大家都以为今年的年宴可能就停办了,可雍正向来冷心冷肺,并未因这些事搅了过年的兴致,依旧按例办了除夕夜宴。 曦滢作为宝亲王福晋,自然要同弘历一同列席宫宴。 至于后院的格格们,就只能在阿哥所里过节了。 曦滢提前吩咐了小厨房,赏了宴席,又赏了些糕点果品,叫她们自行热闹。 可说到底,她们都是王爷的妾室,彼此间存着竞争关系,纵使有宴席,也不过是强装热闹,各怀心思,根本热闹不到一起去。 宫宴之上,曦滢久违地见到了她的便宜婆婆熹贵妃。 许久不见,熹贵妃像是老了十岁,原本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憔悴,衣裳收拾虽然依旧华丽,但到底不如之前鲜亮了,站在雍正边儿上,年龄上倒是差异没那么大了。 自从弘曕没了,熹贵妃就开始闭门谢客,别说曦滢这个儿媳,就连弘历这个她一手扶持的养子,她都没再见一面。 弘历坐在席间,时不时偷瞄熹贵妃的神色,心里暗自琢磨:额娘这是彻底心灰意冷了? 他有些担心熹贵妃的情绪,更担心自己因此失了这股重要的助力—— 毕竟熹贵妃在宫里经营多年,人脉不少,没了她的支持,自己在朝堂上的路恐怕会难走不少。 弘历越想越不安,下意识地往曦滢身边靠了靠,待她比往日更亲近了几分。 正说着话,熹贵妃忽然转头看向弘历和曦滢,眼神里带着几分阴鸷,开口问道:“青樱这一贯可好。” 听她提及青樱,弘历也有些紧张,熹贵妃恨景仁宫娘娘是一定的,生怕她因为乌拉那拉氏迁怒了乐善堂,忙说:“前头她一时糊涂,对儿臣出言顶撞,儿臣便罚她禁足半年,让她好好反思己过。如今她在院里反思己过,也没别的事,还算安分。” 熹贵妃哪能看不清弘历的小心思,心里冷哼一声:果然不是亲生的,就是不贴心,还想着护着乌拉那拉氏的人!嘴上却没点破,只淡淡道:“你倒是会护着她。” 弘历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连忙卑微陪笑:“青樱一贯足不出户,对外头的事情也是一无所知,还请额娘体察。” “她既然没规矩,敢出言顶撞王爷,可见景仁宫的人没教好她。” 熹贵妃打断他的话,眼神锐利地看着弘历,“我看呐,也不必禁足了,过完年叫她来永寿宫,景仁宫没教会她的规矩,本宫亲自教。” 说到最后,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弘历,想来你应该不会舍不得吧?” 婆婆要教儿子的小妾规矩,虽说上有点纡尊降贵,但绝对是没什么值得说嘴的,弘历就算心里不愿意,也只能陪着笑,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全凭额娘做主,儿臣没意见。” 曦滢坐在一旁,在心里默默替青樱点了蜡 —— 惹谁不好,偏偏惹了刚失了儿子、满心怨气的熹贵妃,往后去了永寿宫,有她的好日子过了。 第23章 数典忘祖的诸英 过完年,就算弘历再舍不得青樱去熹贵妃跟前受苦,拖着出了正月,他也没借口拖延下去了,熹贵妃那边已经遣人来问了三次,话里话外都是催促。 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把青樱从偏院放出来,叮嘱她 “凡事忍耐,莫要惹额娘不快”,让她日日去永寿宫学规矩。 自此,青樱每天天不亮就得起身梳妆,踩着晨光出门,直到宫里各处落锁,才能回阿哥所。 不得不说,熹贵妃是把华妃手里那些搓磨手下的手段学明白了的,事事挑不出理,却又事事都不让人好过。 青樱本就憋了一肚子委屈,回到阿哥所,还得应付阿箬这蹄子的挑衅。阿箬打小就是个嘴巴不饶人的,只是从前是她的嘴替,替她讲她心里所想,但又不好说出口的话。 但她如今得了格格名分,调转枪口冲着自己,明里暗里同她别苗头,甚至敢截宠截到她屋子门口 —— 弘历偶尔来偏院,阿箬总能找借口凑到跟前搭话。 偏生弘历看在阿箬阿玛桂铎治水有功、还在雍正跟前挂了名的份上,偶尔愿意给些面子;加上阿箬出身低,反而放得开,能让弘历体会到些从其他人那里体会不来的快乐,有时候阿箬还真能截宠成功。 如今的青樱,就算每天在心头默念一百遍 “弘历哥哥心里最爱的还是我,我是他唯一的青梅竹马”,看着自己眼下的乌青和阿箬脸上的得意,也实在高兴不起来,只觉得日子过得又苦又闷,像泡在凄风苦雨之中。 时间在这些鸡毛蒜皮的拉扯中过得飞快,转眼春天就快过去,诸英终于在春末诞下了弘历的长子,也是雍正的长孙。 父子二人都很高兴,弘历也不等他长到能序齿的年纪了,一早就起好了名字,叫永璜。 有了长子撑腰,加上曦滢一直没有拆穿她所谓“族姐”的自称,诸英有点飘过头了,某天早上请安的时候,看着殿内其他格格都低眉顺眼,她大胆开麦:“福晋,永璜是王爷的长子,也是咱们富察家的血脉…… 一笔写不出两个富察,若是能把永璜记到福晋名下……” 她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 连一直耷拉着眼皮、差点打瞌睡的青樱都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苏绿筠和陈婉茵也悄悄交换了个眼神,觉得诸英这话说得也太冒失了。 高曦月第一时间就跳出来申斥:“诸英,你跟谁咱呢?未免太贪得无厌!永璜是你生的,福晋待你和孩子已经够宽厚了,你还想攀扯嫡母名分,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嗤 ——” 曦滢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重,却带着一股寒意,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高曦月都识趣地闭了嘴,不敢讲话了。 “我既为嫡母,不独永璜,王爷的哪个孩子不是我的孩子,难道都记到正房头上?”曦滢盖上手里的盖碗,瓷器相撞,发出铿的一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吓得诸英身子一颤,“至于一笔写不出两个富察,怎么?英格格是看不起自己母家,要数典忘祖?” 数典忘祖,这帽子可就大了,诸英可能也没想过,福晋一向都是给自己留了脸的,今天怎么还翻脸了?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她之前只想着借 “富察” 的名头讨好处,从没料到曦滢会这么直接地戳穿她的底细,赶紧膝行两步,磕头道:“福晋,妾身…… 妾身没这个意思!妾身只是想着孩子好,一时糊涂说错了话,求福晋恕罪!” 站在一旁的阿箬看热闹不嫌事大,她如今早就不是青樱的嘴替,而是试图当福晋的嘴替了,见诸英慌了神,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阴阳怪气:“诸英姐姐这般上进,倒不如先让自家母家想法子出了包衣旗,真正成了上三旗富察,再跟福晋攀亲戚也不迟啊。” 这话像一刀捅到了诸英心上,她脸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地磕头认错,额头都磕得发红。 曦滢也不理会她,直接说:“我今日便把话撂在这儿,既然都是王爷的孩子,我自然会一视同仁,不会把其他任何人的孩子记在名下,哪怕他未来会继承王爷的衣钵,他该是谁生的,就是谁生的。” 这话算是彻底断了诸英的念想,她垂着头不敢再看曦滢,指尖却死死攥着衣角,心里又悔又怕 —— 悔自己猪油蒙了心,敢在主母面前说这种话;更怕曦滢记仇,往后亏待永璜。 高曦月在一旁看得解气,忍不住补了句:“福晋仁厚,才没跟你计较数典忘祖的罪名,换了旁人,早把你送到慎刑司问罪了,往后可得安分些。” 汉女二人组不敢说话,这事儿没她俩开口的余地,青樱了了一眼狼狈无比的诸英,在心里摇头,福晋的正室架子端得可真足,若是自己…… 曦滢没再理会诸英的窘迫,挥了挥手:“都散了吧,往后请安别再提这些没用的,管好自己的事,手别伸太长,不然……”爪子给你剁了。 众人应声告退,阿箬路过诸英身边时,还故意放慢脚步,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嗤笑:“姐姐还是好好奶孩子吧,别总想着一步登天,小心摔得更惨。” 诸英咬着牙没应声,只加快脚步离开了正院,回去后便把自己关在屋里,连永璜的哭声都没心思哄,嬷嬷们看着她的脸色,更不敢多劝。 这事很快传到了弘历耳朵里,他刚回阿哥所,就听闻诸英在正院失了体面,倒也没替诸英说话 —— 他心里清楚,诸英这话确实越界了,曦滢没重罚已是给面子了。 晚间去正院歇着,弘历还特意提了句:“诸英也是刚生了孩子,脑子糊涂,福晋别跟她一般见识。” 曦滢靠在软榻上翻着账本,头也没抬:“我若是跟她计较,她今天还能好好回去,该给长子生母的面子,我可都给了,王爷若是觉得我处置重了,大可以去给她撑腰。” “福晋这话说的,我哪有这个意思。” 弘历连忙挨着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我只是怕你气着自己,内院的事,你说了算。” 他心里门儿清,曦滢是富察家嫡女,背后靠着整个沙济富察氏,别说诸英一个包衣出身的格格,就算是他,也得让着三分。 曦滢这才抬眸看他,眼底带着点笑意:“算你识相,永璜我会照拂,但诸英那边,你自己去敲打敲打,别让她再犯糊涂 —— 不然下次,我可不会这么轻易饶过她。” 弘历连忙点头应下,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 —— 只要曦滢不迁怒永璜,其他的都好说。 第24章 遇喜分权 转眼曦滢嫁给弘历也差不多一年了,感觉时机差不多了,毕竟雍正六年七年基本上就算是雍正朝最和平稳定的时候了,再晚一两年,遇上十三没了,和通泊惨败,八旗家家戴孝,她就是生个祥瑞都没有意义。 一次例行的请脉,太医诊出曦滢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一旁侍立的高曦月最先红了眼眶,手里的团扇都忘了摇,她那不太灵光的小脑袋瓜里,瞬间就转过了念头:之前诸英敢大着胆子提把永璜记在福晋名下,不就是仗着福晋膝下空虚,觉得自己有长子傍身能压人一头么? 如今福晋也有了孩子,看她如何嚣张。 弘历得了消息,几乎是从书房一路快步赶来的,进门时还带着风,额角微微见汗。 他自己是个庶出,偏偏却是个嫡癌,听说了这个消息,嘴巴都要咧到天上去了,他兴奋的抓着曦滢的手:“琅嬅,太好了,我们终于要有嫡子了!” 啧啧,这嫡嫡道道的,还真是腌入味儿了。 曦滢靠在软枕上,看着他喜不自胜的模样,故意逗他:“王爷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万一是个格格呢?” “女儿也好,只要是你生的,怎么都好!”弘历立刻说。 “爷今天嘴巴是摸了蜜了?这么甜。” 弘历也不反驳,只是看着曦滢平坦的小腹笑得傻兮兮的,活像是得了糖的孩子。 雍正和熹贵妃第一时间送来了赏赐。 估计熹贵妃现在也缓过来了,亲儿子没了,弘历就是她唯一的指望了,自然要好好笼络的,不然就是前功尽弃了。 主母遇喜,侧室们自然都得来道贺。 其中高曦月最为真情实感,真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掏出来献给曦滢,什么和田玉的送子观音,什么江南新贡的云锦,是阿玛高斌前不久从江宁织造署捎来的;还有一匣子东北老家来的上品人参,说是能给曦滢补身子,都打包给曦滢送来了。 曦滢看着满满一桌子的东西,无奈失笑:“你这是要把自己的家底都搬空?可别把我们曦月送穷了。” 高曦月丝毫不在意:“瞧福晋说的,要是妹妹我穷了,您难道不接济接济?” 再说了,她有的是钱!包衣世家虽说地位上是不如外八旗的勋贵,但钱财,有的是。 青樱看着姐妹相得的曦滢和曦月,心里泛酸,她同弘历哥哥琴瑟和鸣,怎么一年过去了,还没有喜信呢?她自怨自艾的垂下眼,越想越委屈,连道贺的话都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阿箬眼尖,一眼就看到青樱丧丧的表情,她对青樱的态度,就像是脱粉回踩:“青格格这是怎么了?看着不大高兴啊?难不成是嫉妒福晋有孕?。” 青樱被阿箬一句话点破心思,脸颊瞬间涨红,又强撑着摆出端庄姿态,拢了拢袖口道:“阿箬说笑了,福晋有孕是天大的喜事,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不高兴?” 阿箬咬牙,如今大家都是王爷的格格,大家都是虚情假意姐姐妹妹的称呼,便青樱还这般叫她阿箬,就像她依旧是她的奴婢,更加不肯放过青樱了,嘴角勾着促狭的笑:“可方才青格格垂着头,倒像是有心事似的。莫不是还在想永寿宫学规矩的事?也是,熹贵妃娘娘规矩严,青格格日日来回跑,怕是累着了。” 这话精准的戳中了青樱的痛处 —— 谁都知道她去永寿宫是受磋磨,阿箬偏要当众提。 青樱攥紧了帕子,正要反驳,却被曦滢淡淡的目光扫过来,只能把话咽回去,低眉顺眼道:“劳妹妹挂心,我只是昨夜没睡好,不碍事。” 阿箬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曦滢清了清嗓子,知道是领导要开口说话,乖觉的闭了嘴。 曦滢靠在软枕上,缓缓开口:“如今我怀了身孕,内院的琐事繁杂,受不得累。我已经同王爷商量过了,往后管家的重任,就要交给妹妹们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自我以下,侧福晋身份最尊,自然是当仁不让,总领内院事务。按说资历最老的,还有诸英和青樱,只是诸英要照料大阿哥永璜,孩子还小离不得人;青樱如今日日要去永寿宫跟着额娘学规矩,瞧着也是劳累,每日请安时不是打瞌睡,就是提不起精神,想来也没精力分心管家。” 说到这里,她看向苏绿筠和阿箬:“就由绿筠和阿箬协理,你们三个遇事要多商量,不可独断专行,若是有拿不定主意的,再来问我便是。” 其实内院的运作,物资有内务府把控,其他也都按着sop运行,她这个主母又没死,规矩不可能越过她改动,说到底也并没有什么太多需要决断的地方,但是帮着管家,这本来就是一项殊荣。 管家之权从天而降,高曦月倒没什么太惊喜的 —— 她本就觉得这权力若要下放,于公于私就该是自己的,只是平静地起身谢恩。 苏绿筠和阿箬却是一脸惊喜,连忙屈膝行礼,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谢福晋信任!妾身定当尽心竭力,不辜负福晋的期望!” 青樱看着阿箬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只觉得这后院的日子,越发难熬了。 更难熬的是,散会了她就得马不停蹄的往永寿宫去,青樱在心里第不知道多少次埋怨她的姑母,若不是她弄死了永寿宫的孩子,她如今也不可能过得这般艰难。 宜修: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姑母我这回也是被冤枉的。 曦滢叮嘱了几句,高曦月便识趣的领着众人退下,刚出正院,阿箬就故意落在后面,凑到青樱身边:“青格格,方才在福晋跟前,你怎么不跟我辩了?莫不是真怕了熹贵妃娘娘?” 青樱停下脚步,冷冷看她:“阿箬,你如今是格格了,该懂规矩。再这样口无遮拦,小心祸从口出。” “我可不怕,” 阿箬挑眉,“我家世清白,阿玛得力,就算说错话,也有人护着。不像青格格,家道中落,连王爷都难得来看你一回。” 这话像刀子似的扎进青樱心里,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拿阿箬没办法 —— 如今阿箬有阿玛撑腰,又偶尔得弘历的青眼,确实比她体面。 青樱咬着牙,转身快步离开,连正眼都没再看阿箬一眼。 第25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而痛失管家权利的诸英回到自己屋子,心里也不痛快。 她抱着永璜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孩子柔软的襁褓,看着院里的石榴树发呆:“这院子里的石榴,就是长得太盛了。”那红艳艳的果实缀满枝头,争抢着养分,瞧着刺眼,若是能凋零些,多好。 身边的嬷嬷劝道:“格格,您有大阿哥傍身,比什么都强,管家权不过是些琐碎事。” 诸英却摇头:“嬷嬷你不懂,没有实权,往后永璜在院里的日子也不好过。福晋如今有了孕,往后若是生了嫡子,永璜这长子的分量,只会更轻。” 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手指轻轻拂过孩子的眉眼:“我不能让他将来受委屈。” 她越想越焦虑,竟动了歪心思 —— 想着能不能找机会给曦滢的安胎药里做点手脚。 可刚起了这心思,就被自己掐灭,曦滢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心腹,太医诊脉也格外频繁,自己既没敢动手的胆子,也没疏通门路的本事,最后只能重重叹气,把这荒唐念头压了下去,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如今弘历的后院人还不算多,虽然有那么一两个爱生事的,但这几位却都没空作怪。 青樱天天要应付难搞的熹贵妃,根本没精力和时间搞事;阿箬虽说得了协理权,却被高曦月拿捏得死死的,但凡有点逾矩的心思,都被高曦月几句话怼回去,治得服服帖帖的。 倒也没人能给曦滢添堵。 日子安稳的过了几个月,太医再次给曦滢诊脉时,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对着弘历和曦滢躬身道:“恭喜王爷,恭喜福晋!福晋腹中是双胎,脉象稳健,可见两位小主子都康健得很!” 弘历闻言,喜得当即起身,快步走到曦滢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肩,语气里满是激动:“琅嬅,真是太好了!” 熹贵妃得了消息,坐在永寿宫的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有些木然的表情,想起了自己夭折的弘曕,曾经他和灵犀也是龙凤呈祥的双胎,可恨宜修狠毒,如今落了个龙死凤生的不祥。 这么想着,罪魁祸首的侄女青樱的日子过得更苦了。 弘历把这个事情告诉雍正的时候,这个对人好就是贴心贴肺的皇帝甚至考虑到了阿哥所的绣娘会不会不够用,特意吩咐内务府准备几个绣娘给曦滢挑。 秦立得了吩咐,巴巴从宫里的绣房挑了几个绣娘给曦滢送来。 曦滢接过秦立递来的绣娘名单,目光一扫,赫然就有未来的老熟人海兰。 她看向秦立:“秦大总管,怎么还有蒙古旗的绣娘?我记得宫里绣房多是江南或京畿一带的绣工,你不会是在糊弄我吧?” 秦立连忙腆着脸赔笑:“瞧福晋您说的,奴才哪敢糊弄您啊!这个海兰虽是蒙军包衣出身,但自小在南苑海子长大,跟着宫里的老绣娘学手艺,绣工在绣房里也是数得上的,尤其擅长绣孩童的肚兜、围嘴,样式鲜活得很。” 曦滢指尖在名单上顿了顿,心里盘算着:海兰这个未来会帮着如懿害死永琏的工具人,如今还没卷进这些是非里,给她一个不被卷入的机会。 她合上折子,语气平淡地说:“留下那两个南边来的绣娘就够了,不必这么多人。阿哥所地方本来就小,也没那么多活计给她们干,人多了反而乱。” 初创团队,无序扩张要不得。 秦立懂事,立刻明白曦滢是不想留海兰,连忙应道:“是是是,福晋说的是,奴才这就让其他几位绣娘回绣房去。” 留下的两个南方绣娘,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平平,看着就是踏实肯干的性子。 过了几日,富察家递牌子进来探望曦滢。 因为曦滢一早就说了没事不想让李荣保福晋进来裹乱,马齐的夫人岁数大了走动不方便,这回进来的是四哥傅文的媳妇。 四嫂性子爽朗,嘴皮子也利索,落座后喝了口茶,就把家里的事情一一转述给曦滢听,从老爷子的身体状况到府里小辈的学业,说得条理分明。 曦滢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直到四嫂提到府里二格格的婚事,才来了些兴致。 府里的二格格被配给了闲散宗室萨喇善。 曦滢皱了皱眉头:“我记得那个萨喇善,不是二哥的发小么?他没老婆?”她咋记得二哥还吃过他家喜酒? 四嫂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八卦道:“都三婚了。” “年纪轻轻就三婚——怎么就配了他了。” “人家看上了,巴巴来求的,二哥说他为人可以,年龄也相当,出身也好阔得很,虽婚事坎坷了些,但二妹嫁他能过好日子,就许了。”萨喇善是皇太极的曾孙,比弘历长一辈,不过只大他一岁,比二格格倒也没大几岁。 “二妹没意见?” “他们之前就见过几次倒也合得来。”四嫂回答。 既然当事人都没意见,也没什么说的,曦滢转头吩咐素心:“去把前日内务府送来的那副红宝石头面装起来,四嫂出宫的时候替我给二妹带回去,算做是我这个姐姐的贺礼。” 四嫂又说了一件事,引起了曦滢的注意。 四嫂凑近了些,低声说:“还有件事儿,得给你提个醒——玉氏送来的贡女进京了,内务府有消息,皇上有意把她赏给宝亲王,现在正在打算在包衣高丽佐领下面挑一户人家给她认干亲呢。” 四嫂虽是个作精,但精明,她小声提醒曦滢:“三哥去年跟着阿克敦大人去了李朝给他们新王册封,回来跟我们说,那李朝的人心思多,尤其会装模作样,看着温顺,心里的小算盘打得精着呢。这个玉氏贡女进了你的内院,你可得多留个心眼,别被她糊弄了。” 曦滢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心里冷笑:金玉妍嘛,能不鬼么?装的倒是一副心直口快直肠子的样子,实际上下手极黑,不愧是王都能被实名毒死的玉氏来人。 这弘历内院里的牛鬼蛇神,还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一茬又一茬,没个好日子。 “知道了,我心里有数,放心吧。” 第26章 金玉妍&海兰 过了几天,弘历果然来告诉曦滢,雍正又给他赏赐了两个格格。 “两个?”这倒是出乎了曦滢的预料,她原以为顶多就赏金玉妍一个,没料到还多了一个。 “一个是李朝送来的贡女,汗阿玛让她认了正黄旗下包衣金三保当干亲,另一个是包衣蒙古旗的宫女,汗阿玛觉得我有汉女,有外藩女子,缺了蒙姓的格格说不过去,在宫里挑了一个出身还过得去的宫女,一并赐下了。”弘历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拿起一旁的薄毯,轻轻盖在她腿上。 这是要集邮吗?又事关满蒙汉和谐了? 这父子俩绝了,事事都要忌惮。 “那格格什么出身?”别告诉她赏的是海兰,曦滢真的会谢。 弘历想了想,回答:“员外郎珂里叶特·额尔吉图之女,叫海兰的,之前在内务府绣房供职。” 曦滢:这又是什么命运的迂回,笑一笑算了,到时候把人放眼皮子底下,想来她应该也做不了乱。 小天道:诶嘿没想到吧,就是我。 曦滢重新靠回软枕,语气听不出明显情绪:“汗阿玛倒真是为王爷考虑周全,连‘满蒙汉’的名头都凑齐了。” 弘历知道她心里或许有想法,挨着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不过是按规矩安置,没什么紧要的,听额娘说海兰瞧着性子温和,玉氏虽是外藩来的,想来也不敢逾矩。” “敢不敢逾矩,得看往后行事。” 曦滢抬眸看他,“依王爷所说,按规矩来就是,我怀着双胎身子重,可经不起旁人折腾。” “自然,自然。” 弘历连忙应下,眼下全家上下曦滢最重要。 把新人进门的事交给高曦月筹备,不过是迎侍妾格格进门,也算不上什么大喜事,阿哥所的廊下象征性的挂着浅红色宫灯,却没什么喜庆热闹的模样,也没什么仪式,把院子收拾出来便是,两个毒妇预备役的房间被曦滢安排在了一处,就在曦滢的眼皮子底下。 下面的格格们有些危机感,诸英一贯的有些焦虑;陈婉茵进门不到一年,但已经佛了,每天除了请安,也就是画画弘历的肖像;苏绿筠看着旁人陆续有新人进来,自己却还没怀上身孕,心里难免有些着急;阿箬这种又争又抢的,这几天看谁都没个好眼色——曦滢除外,她不敢。 至于青樱,她又在心疼她的竹马要对不心爱的女子走肾了。 倒是高曦月,没什么危机感,反而好奇偏多些,凑到曦滢跟前,一边吃点心,一边问:“福晋,听说玉氏的女子长相别有一番风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谁知道呢,既然是贡品,自然要是最好看的吧,不然送些歪瓜裂枣进来,不受宠顶什么用?” “倒也是,最好别是搅事的就行。”至于美貌,谁没有啊,高曦月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曦滢看了高曦月这个憨憨一眼,未来她可没少被金玉妍当枪使:“你最好小心点,别人家说什么,就傻乎乎的信了。” 转眼便到了新人进府的日子。 按规矩,新人需先给主母请安,再由主母安排住处。 不多时,便有下人来报,两位格格到了。 “带进来吧。” 过了一会儿,脚步渐近。 曦滢坐在上首,抬眼望去,只见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进来。 前头的女子身着水红色的旗装,梳着两把头,鬓边簪着一支成色极好的南珠簪子,肌肤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异域风情,正是玉氏贡女金玉妍;后头的海兰则穿了件月白色旗装,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身形纤细,低着头,看着格外温顺怯懦。 “妾身金氏\/珂里叶特氏,见过福晋,福晋万安。” 二人齐齐跪下,声音一柔一怯,倒也符合各自的模样。 诸英一脸疑惑:“不是说要进来一个玉氏的贡女,怎么来了个姓金的。”她插手不了家务,又渠道有限,一知半解的。 “皇上开恩,让玉氏入了包衣旗,不然贡女地位低下,连格格都做不上。”阿箬的语气有些轻慢,那不是好心给诸英解惑,上直接给新人下脸。 曦滢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阿箬闭了嘴,这才开口:“起来吧,赐座。” “金格格想来也是两班贵族出身?”曦滢问她。 金玉妍虽说心里还因为阿箬的那句贡女地位低下不得劲,但提起自己的出身,还是难掩骄傲,腰板微微挺直:“是,回福晋,妾身的父亲是大司宪,是中殿的哥哥。” 高曦月听得一头雾水,有些好奇:“大司宪是个什么官儿?跟咱们大清的官比,能排到几品?中殿又是什么?” 曦滢给高曦月小声科普:“他们李朝的从二品,中殿就是王妃,过世了才能称王后。” 高曦月失去兴趣:“够得上我们大清的三品官么?” “他们的王对标咱大清的郡王,你自己琢磨呢。”曦滢不走心的夸道,“金格格的汉话说得倒还不错,吐字清晰,听着也顺耳。想来为了送来大清,打小就在专门训练这些吧?远离家乡亲人,孤零零来这么远的地方,也真是可怜见儿的。” 曦滢眼神和话语都透露着慈悲,实际上听到金玉妍的耳朵里却踩碎了她的幻梦—— 什么玉氏贵女,说到底,不过是个从小被训练好、等着送来大清的 “礼物”。 高曦月怜爱了,勉励了一句:“地位低些也没什么,那说不定有朝一日你们王爷见你得磕头了。” 金玉妍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裙摆,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几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 曦滢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意的问道,“依稀记得如今的李朝王爷,是叫李昑?刚派了大学士阿克敦去册封的。” 如今福晋称呼他们王的名字如此随意,显然也没把王上放在眼里,但她还是勉强撑住了表情:“回福晋,正是。” 一来一回的对话,就像是下马威一般,搅得金玉妍道心破碎,碎成了渣渣,捡都捡不起来的那种。 那金玉妍心爱的羊肉串世子,难不成是因为党争和父子矛盾神经了,被亲妈控诉有精神病,被英宗李昑废掉,赐自尽,最后被关在米柜里二十一天被饿死的思悼世子李愃? 这羊肉串王爷还当的上王爷来宗主国挨骂么? 第27章 下马威 曦滢话风一转,开始发难:“你们李朝的后宫,远了不说,就仁显、张禧嫔、崔淑嫔之流斗得倒是轰轰烈烈,闹得青史留名,但大清的规矩森严,你最好把在母族学的这些勾心斗角的本事都忘了,不准带进来乱了规矩,我朝断不能容此等行为。” 话说得十分不给面子,并且非常严厉了。 金玉妍一听白了脸,方才还带着几分傲气的脊背瞬间垮了,坐不下去,“噗通” 一声又跪了下去:“妾身不敢!妾身定当约束自身,谨守分寸,绝不敢有半点逾矩!” 曦滢没叫她起身:“你私带医女入宫,真的守分寸了吗?宫里层层试膳,李朝若是带着谋害之心远道而来,那可就错了主意。”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几乎是把 “通敌谋害” 的帽子往金玉妍头上扣 —— 一旦坐实,别说她自己,连李朝的国王都可能受牵连,搞不好李朝的王位都得换人。 金玉妍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妾身没有!李朝也绝无此心!求福晋明鉴!贞淑只是妾身的陪嫁,妾身只是习惯了让她伺候,绝没有别的心思!” “有没有心思,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定的。” 曦滢语气冰冷,对着门外喊道,“赵一泰!” 守在门外的赵一泰连忙进来躬身:“奴才在。” “去把金格格身边的医女贞淑带过来,趁着李朝的使臣还没离开京城,让人把她送回去,叫使臣带回李朝。” 曦滢的声音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咱们阿哥所里有太医,用不着外藩的医女,免得生出不必要的是非。”曦滢冷酷的没收了金玉妍的外置大脑。 没了贞淑在身边出谋划策,金玉妍在这深宅后院里,可就难办多了。 金玉妍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能眼睁睁看着赵一泰领命出去。 演了这么一出,在场所有人,不论是素来同曦滢亲近的高曦月,还是向来不合时宜的青樱,都不敢说话了。 曦滢见敲打到位了,放软了语气:“行了,起来吧,地上凉,仔细坏了膝盖,这次我当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往后好好学规矩,不要生事。” 金玉妍连忙谢恩起身,垂着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方才那番话,算是彻底磨掉了她初入时的傲气。 曦滢的目光终于落在一直沉默的海兰身上,她如今还是包子形态,金玉妍一来就是黑的,所以需要一点雷霆手段敲打她,但海兰一开始是个包子,一压说不定就会黑化,便放缓了语调:“海格格往后在院里,守好自己的本分,少掺和旁人的是非,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海兰连忙起身屈膝,声音细若蚊蚋:“妾身…… 妾身记下了,谢福晋提点。” “惢心,传赏。” 见面礼依旧是手镯,曦滢看着二人,又道:“住处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就在东跨院的两间厢房,离我这正院近,往后你们每日请安也方便,” 她转向高曦月,“曦月,往后东跨院的用度,就劳你多照看些,别让新人受了委屈。” 高曦月立刻应下:“福晋放心,妾身省得。” “行了,” 曦滢端起茶盏,这是要送客的意思,“你们刚入府,也累了,先回住处歇着吧。明日起,按规矩来正院请安,都散了吧。” 金玉妍和海兰齐齐躬身告退,转身时,金玉妍脚步有些虚浮,海兰则一直低着头,不敢多看旁人。 高曦月随机把叶心和丽心分别分给了海兰和金玉妍。 金玉妍被人领着回到东跨院的厢房,偌大的屋子空荡荡的,没了贞淑在旁伺候,她心里只剩一片慌乱。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少女,远在异国他乡,唯一的依靠被送走,此刻只觉得孤立无援。 直到听到丽心给她问安声音,才回过神来,问:“你是?” 丽心重复了一遍:“奴婢是分派给您的宫女丽心。” 金玉妍问:“你在乐善堂伺候多久了?” 丽心如实回答:“回格格,自王爷和福晋成婚,奴婢已经来这里一年有余了。” 金玉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拉着丽心的手,但又有些踌蹰,犹豫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你——知道福晋喜欢什么?忌讳什么吗?” 丽心斟酌了一下,回答:“奴婢不在福晋跟前贴身伺候,不敢妄言福晋的喜好。但奴婢瞧着,不过福晋向来忌讳犯规矩的。” 金玉妍苦笑,一来就犯规矩的,不正是她自己么?她攥着丽心的手紧了紧,还想再问些什么,比如院里哪位格格得宠、高曦月的脾气如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她刚吃了曦滢的亏,知道这院里的人都不知底细,若是问得太急太细,反而容易惹人怀疑。 “知道了。” 她松开手,勉强挤出个笑容,“往后我在这院里,还要多靠你照拂。” 丽心连忙躬身:“这是奴婢的本分。” 说罢便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收拾起屋里的行李,不多言,也不多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金玉妍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陌生的庭院,心里又慌又乱。 没了贞淑,她就像没了主心骨,连该如何在这深宅里立足都摸不着头绪。 她想起方才曦滢的眼神,那眼神看似温和,实则藏着刀子,吓得她后背又冒了层冷汗 —— 往后可得把尾巴夹紧了,绝不能再犯一点错。 另一边,海兰跟着叶心回到了隔壁厢房。 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家具虽不算奢华,却也齐全。 叶心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格格,您要是累了,奴婢给您打盆水擦擦脸?或是传些点心来?” 海兰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细软:“不用麻烦,我自己坐坐就好。”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里的石榴树,眼底没什么情绪。 其实从进阿哥所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在这院里没什么分量 —— 出身不高,性子又软,既没有金玉妍那样的特殊背景,也没有诸英那样有子嗣傍身,唯一能做的,就是像曦滢说的那样,安安稳稳过日子,少惹是非。 见她如此,叶心也不再搭话,默默的替海兰收拾行李去了。 第28章 争宠 当晚弘历回府,刚踏入正院,就见素心端着一盅曦滢用剩下的燕窝从里面出来。 他脚步顿了顿,随口问了句:“福晋今日可一切都好?午后太医来诊脉,都说了些什么?” 素心躬身回话:“回王爷,福晋今日身子安稳得很,太医说双胎脉象愈发稳健,只是嘱咐福晋少劳心。” 弘历点点头,又追问:“今日新人来正院请安,可有什么事发生?” 素心这才提了福晋训诫金格格,又派人将李朝医女贞淑送回使臣住处的事,语气恭敬却不多言细节。 弘历听罢,心里有了数,快步走进内屋。 见曦滢正靠在软榻上翻书,他轻手轻脚地挨着她坐下,温热的手指覆上她微凉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听素心说,你把金格格身边的医女送回李朝了?” 曦滢合上书,抬眸看他:“外藩医女留在宫里不妥当,咱们阿哥所有太医,哪用得着外族人伺候汤药?再说,她一个李朝之人,识文断字的,日日在府里走动,保不齐会窥探些什么,传给族人反倒麻烦。” 弘历眼睛一亮,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还是你考虑周全!” 他忽然想起此前雍正私下叮嘱过 “外藩属国虽表面臣服,实则心思难测,需多留意其动向,谨防刺探朝堂与宗室秘事”,顿时觉得曦滢此举正合心意,“李朝虽称臣,却心思实在活络,之前派使臣来京就没少打听朝堂之事,如今送个贡女来,保不齐也藏着别的心思。往后金格格那边,你多约束着些,别让她接触府里的要紧事。” 曦滢点头应下,指尖轻轻点了点弘历的手背:“我省得,不会让她越界。” 弘历见她事事周全,心里松了口气,搂着曦滢,摸着她的肚子感叹:“辛苦你孕中还要为我思虑。” 曦滢不想听他废话,打发他出去:“说起来,这两位格格容貌倒是各有风姿,金格格明艳,海格格虽是蒙军旗人,但却温顺清秀,倒也难得。” 弘历没说什么,表情却明显期待起来。 海兰这回没有被弘历用强,虽对主子很是敬畏,倒也没觉得他可怖,弘历来她院里时,她只是安安静静地伺候,不主动讨好,也不刻意争宠,可偏偏她那份温顺小白兔的模样,反倒让弘历觉得放松,偶尔也会来坐坐,与她聊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金玉妍这回没了玉氏贵女光环,又失去了贞淑这个外置大脑,行事愈发谨慎,她知道如今自己在府中无依无靠,唯一的依仗便是弘历的宠爱。每日除了请安,便是在屋里琢磨如何讨弘历欢心。 放低了身段,带着她的异域风情,今天跳个舞,明天弹北琴,倒真让弘历多了几分兴致,把他勾得流连忘返的。 她不止讨好弘历,对曦滢也是小意讨好。 听说高曦月昔日总会抱着琵琶去弹给曦滢听,如今要为福晋管家,没了闲暇,于是也带着她的十八般武艺去曦滢那里给她解闷。 金玉妍第一次去正院时,高曦月刚巧也在。见她抱着陌生的乐器来讨好福晋,高曦月顿时如临大敌,当即让人回自己院里取来琵琶,也凑到曦滢跟前。 可等金玉妍弹起李朝的散调,曲调自由随性,少了几分规整,高曦月心里顿时有了底,想到福晋素日的偏好,定然还是更喜欢自己的琵琶。 不过曦滢还是对金玉妍的才艺表示高度赞赏:“很好,玉妍的技法看来是潜心修炼过的。” 高曦月想在曦滢面前争先,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福晋,既然玉妍弹了散调,那妹妹我也弹一曲《平沙落雁》给您解闷可好?这曲子最是舒缓,正适合您安胎时听。” 曦滢失笑,怎么争宠争到她头上了。 后院的其他格格们,心思却没这么轻松,各有各的郁结。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阿箬,她坐在屋里,看着桌上弘历几日没来用过的茶盏,抬手就摔在了地上。 茶盏碎裂的声音吓人一跳,她却还不解气,语气带着浓浓的酸意:“不过是生得好些、会些旁门左道的本事,有什么了不起的?论伺候王爷的心思,谁能比得过我?以前王爷还常来我这里,如今倒好,天天围着那两个新人转!” 一旁伺候的人连忙跪下来收拾碎片,头都不敢抬 —— 阿箬近来脾气越发暴躁,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只能尽量少说话,免得惹祸上身。 阿箬看着宫女战战兢兢的模样,心里更添烦躁。 她清楚自己出身低,既没有诸英那样的长子傍身,也没有金玉妍、海兰那样的容貌,如今多了两个强劲的对手,往后想再得宠,怕是难了。 诸英抱着永璜,听嬷嬷说起弘历常去金玉妍那里,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口是心非道:“容貌再好,也不过是一时新鲜,哪有个儿子实在?永璜是王爷的长子,往后不管有多少新人,这份分量总不会变。” 可话虽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抱紧了怀里的儿子 —— 曦滢怀着双胎,万一将来生了嫡子,再加上其他格格若也生了儿子,永璜这个 “长子” 的分量,只会越来越轻。 想到这里,她心里越发不安,往后每日去佛堂求神拜佛时,都会悄悄多一句祈求:“求菩萨保佑,王爷往后少些儿子,让我们永璜能安稳些。” 青樱的日子更是过得郁郁寡欢。弘历有了新宠,去她院里的次数屈指可数,连从前偶尔能得的 “精神慰藉” 都越发稀少。 她常常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本翻得卷边的《墙头马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书中的句子,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知心不走心的劝她:“格格别太忧心了,您与王爷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哪是旁人能比的?等王爷新鲜劲过了,自然还会常来您这里的。” 青樱爱听这个,如今她对付青樱,也总结出一套话术和模板了。 青樱只是缓缓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无力:“在这深宅后院里,情谊哪抵得过新鲜?以前我也以为,我们的情分不一样,可如今看来,也没什么不同。” 她说着,眼底的失落更浓了。 第29章 发小孩 在弘历的勤劳播种之下,过完雍正七年的正月,青樱终于传出了喜讯。 弘历如今虽然被乱花渐欲迷了眼,对青樱的感情没以前深了,但多少还是有些情分的,听说之后也很是高兴。 在喜悦之前,青樱先松了一口气,都怀孕了,熹贵妃应该不至于再把她抓去立规矩了吧?她已经身心俱疲了。 至于熹贵妃,听到这个“喜讯”,面露喜悦,对着青樱那叫一个如沐春风:“既然有了身孕,那就回去歇着,不必日日来永寿宫侍奉了。”语气柔和得仿佛真是疼爱她的长辈。 可只有熹贵妃自己知道,她握着青樱的手时,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 宜修那个毒妇害死了她的弘曕,如今她的侄女竟还要生下弘历的孩子,这不是给乌拉那拉氏留着起复的机会吗?绝不能让这孩子平安生下来! 怎么能让害死弘曕的凶手的侄女,生下未来皇帝的血脉。 弘历和青樱走了,熹贵妃垮下脸,福珈见主子不高兴,在一旁劝解道:“娘娘,您别太吃心,奴婢瞧着,青格格是个没数的,好几个月,多得是出意外的时候,悲喜也不在这一时。” 熹贵妃表情松动了一点,但平静的语气却也发了恨:“是啊,多的是出意外的时候。” 到底是要伸手进别人的地盘,这件事得好好盘算。 不能露出半点马脚,免得引火烧到自己身上,跟现在自己唯一的指望结了仇。 得知了青樱有孕的消息,高曦月心里多少有些不得劲,磨磨唧唧的磨蹭到曦滢身边腻歪,都不活泛了。 曦滢有时候都在想,高曦月到底是弘历的侧福晋,还是她的侧福晋。 “怎么一有心事,就往我这儿钻?就这么吃心?” 高曦月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失落:“最早进王爷内院的四人,就只有我没有身孕,虽说我因为寒症不好受孕,但调养了这么久,还没有喜讯,实在是……若我也能养下孩子,就算是个格格,我也定爱她如珠如宝。” 曦滢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渴望,心里清楚,高曦月想要孩子,不是为了争宠,也不是为了权势,是真的打从心底里喜欢孩子,她伸手拍了拍高曦月的手,轻声问:“就这么想?” 高曦月就像个失魂落魄的小狗,蔫巴巴的点头。 曦滢盘算着帮她一把,但嘴上没说,开玩笑道:“那有什么难的,到时候我孩子生出来,分你一个不就好了。”等你怀上,就不需要兑现这个玩笑了。 高曦月没想到曦滢这么说,猛地睁大眼:“福晋,我只是个侧福晋,怎能抚养您的嫡子嫡女,岂不是辱没了……” “瞧你说的,你向来以赤诚之心待我,你我的情分又岂只主母和侧室这点?”曦滢也是长进了,好听话张口就来。 高曦月已经眼泪汪汪了:“姐姐,我就是万死也难报姐姐的厚爱。” 嗨,看来这把的情绪价值给到了。 最近弘历一向来正院用晚膳,曦滢今天便把高曦月也留下侍膳了。 晚上弘历顺理成章的就被曦滢推着跟高曦月走了。 次日高曦月神清气爽的过来请安,曦滢叫素蕊端来一碗补汤:“喝了吧,上好的坐胎药,材料难得,只有这一碗。” 可不难得吗,神仙可没有求子的,就这一颗,还是不知道太上老君给谁炼了之后剩下的,叫曦滢化了水,给高曦月喝了。 高曦月对曦滢全然不设防,端起来就炫,喝完脸都苦得皱巴巴的,但却说:“福晋这碗药一喝,好像全身都暖和起来 。” 曦滢笑她:“能不暖和吗?这么热的药,也不说喝慢些。” 一个多月后,高曦月果然被把出了喜脉,高兴的跑曦滢那儿哭了半天。 弘历得知后,表情并不是那么高兴,曦滢把他的阴沉看在眼里,又忌惮上了哥。 但好在比起胖橘,弘历还是没有狠心到杀死自己的亲生孩子,沉郁了片刻也就罢了。 三月,春寒渐消,嫩柳抽芽,曦滢的孩子终于瓜熟蒂落,乐善堂的所有人都对这两个孩子翘首以待。 弘历一早就派人去告了假,坐等自己的嫡子嫡女的诞生。 呻吟断断续续的从产房传出,多少让在场之人有些坐立难安。 弘历在廊下踱来踱去,时不时朝产房方向张望。 高曦月怀着身孕,曦滢本来一早就叫她别等在这里,她却也坚持撑着身子在一旁候着,脸上满是焦灼;诸英眼神复杂地盯着产房的门,近来内院接连有人遇喜,她都已经有些魔怔了,在心里默默念佛,希望能出些意外才好;其余人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却也各有各的盘算。 终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紧张的空气,没过一刻钟,又传来一阵清脆的啼哭声,弘历猛地顿住脚步,几乎是踉跄着上前,抬脚就想往里进,却被人拦在了外头。 好在没一会儿,素心和素蕊一人抱着一个襁褓快步走出来,满脸堆笑地跪禀:“恭喜王爷!是龙凤胎!小阿哥和小格格都很康健!” 弘历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一角 —— 男孩眉眼像极了他,女孩则透着曦滢的清秀。 这是多大的福气啊,让他赶上了 ,此时的嫡癌对自己福晋的好感度直接拉满了。 他难掩激动,眼睛都有些红了:“好!好!赏!上下所有人都重赏!” 说完,掀开帘子进到了里面。 弘历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说:“辛苦你了,琅嬅。咱们有嫡子嫡女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雍正得了喜讯,龙颜大悦,当即传旨赏了无数珍宝,熹贵妃不仅送了厚重的贺礼,甚至亲自去阿哥所看望了曦滢和两个孩子。 虽说在自己失去了弘曕之后,曦滢给皇室带来了新的龙凤胎,但她和曦滢倒也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熹贵妃自然不会无端去动弘历的嫡子。 但看向匆匆前来请安的格格们中站位格外不起眼的青樱隆起的肚子,觉得愈发碍眼。 看来得趁着曦滢坐月子,高曦月养胎,只有两个格格商量着管内院这段权利真空的时间动手了。 熹贵妃垂眼,正好看到青樱孕期都没有放弃的花盆底,心里有了盘算。 第30章 牛女士的复仇 说干就干,牛女士在复仇一事上,永远都拥有超绝的行动力。 牛女士的人在乐善堂搞一些狗狗祟祟的事情,自然被曦滢遍地的眼线黄雀在后的看在眼里。 不过如今她不管家,谁出了什么事,与她又什么干系呢。 曦滢这会儿正在拿着一根翎毛逗弄被包成毛毛虫的小崽子,并亲切慰问:“额娘的瑶林宝宝,当个小婴儿,开心吗?” 摇篮里的小宝宝当然不会说话,咯咯笑了,重新当个孩子不开心,但重新当妈妈的宝绝对是开心的。 这辈子也要当额娘的好宝!妈宝康康在心里下定决心。 几日后一个下午,青樱照例去院子遛弯,近来正是榴花开得正艳丽的时候,她图个好兆头,日日都要去看看。 这日手腕上的珠串却忽然断开,圆润的珠子滚落一地,她下意识的挪了一步,却不慎踩在了珠子上,当即失去平衡,知心和水芝随即去拉她,可慌乱之中,水芝脚下也绊了一下,竟直直扑在了青樱身上。 青樱当场见了红。 消息传到弘历耳中时,他正在逗弄自己的新崽子。 听闻青樱出事,他脸色骤然一沉,当即拦住了正要更衣去处理事的曦滢,沉声道:“你刚生产完,好好歇着,我去看看。” 说罢,便快步赶往青樱的院子。 可还是晚了,太医诊脉后,面色凝重地禀报:“王爷,格格摔得重,胎气已散,腹中胎儿保不住了。” 青樱脸色惨白的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虚弱地抓着弘历的袖口:“弘历哥哥,我们的孩子…… ” 弘历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怒,当即下令:“毓瑚!你立刻去查!仔细查清楚,好好的怎么会摔了!查不出缘由,府里所有人都别想好过!” 毓瑚领命出去搜集线索。 曦滢一听,乐了——毓瑚?那不是朱砂局查了三年都只查出来个眉目的“眉目姐”么?这次估计也只能查出个眉目。 果然,毓瑚忙忙叨叨的查了几日,只查到青樱手上的珠串是她陪嫁,珠线是寻常丝线,可能是因为放得久了有些发脆,断了也算寻常;水芝是情急之下也踩到了珠子 —— 她那日穿的鞋子上还留有印记,看不出故意故意。 既没找到人为动手的痕迹,也抓不到串供的证据,最后只能将管着青樱物件的知心罚了三个月月钱,又把水芝打了三十杖,赶去了辛者库,这事便算是不了了之。 弘历听完汇报,眉头皱了又皱,心里虽仍有疑虑,却也知道再查下去怕是也没结果。他刚想把卷宗搁下,却听闻青樱得知处置结果后,非要见他。 一进青樱的院子,就见她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带着执拗的红。不等弘历开口,她便抓住他的手,声音发颤:“弘历哥哥!不能就这么算了!我的珠串用的都是上好的线,怎么会断?还有水芝明明能站稳,为何偏偏扑到我身上?这一定是有人害我!” 弘历被青樱闹得有些心烦,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你知道毓瑚是我最信任的人,她查得仔细,珠线发脆是常事,水芝也是情急失误,你刚失了孩子,该好好养身子,别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 青樱猛地提高声音,眼泪又涌了上来,“是熹贵妃!是她一直不喜我,还有诸英,她一见有别人怀孕就紧张,要不然就是阿箬,她看我怀孕眼热!一定是她们!弘历哥哥,你再查一次!” 弘历的耐心渐渐耗尽,语气沉了下来:“青樱!没有证据的事,怎能随口污蔑?熹贵妃是额娘,诸英和阿箬也是府里的人,你这样说,让外人听了像什么样子?” 青樱这会儿也不要体面了,反正也不是她的体面:“在王爷心里,我失去孩子的痛,还比不上外人面前的体面?我失去的也是你的骨肉啊!你心里只有嫡子嫡女的满月宴,根本不在乎我,不在乎这个孩子!” 开玩笑,弘历就是个死要面子的人,这话戳中了弘历的心思,他顿时动了怒:“放肆!满月宴是汗阿玛都要亲临的大事,岂能耽搁?没了孩子难道我不伤心吗?你自己就没有过失?你冷静下来自己想想吧!” 说罢,甩袖便走,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留下。 青樱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瘫倒在床头,眼泪无声地打湿了锦被。 弘历带着一身怒气与烦躁,转身去了曦滢的正院。 曦滢正靠着软塌碗孩子,见他进来,眉头微挑 —— 弘历鲜少带着这般沉郁的神色过来,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快。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曦滢示意乳母抱着孩子退到一旁,又让素心端来一杯温茶,亲手递到他手边。 弘历接过茶盏,却没喝,重重坐在榻边,语气带着几分憋闷:“还能怎么?青樱那边闹得厉害。” 他将方才与青樱的争执简略说了一遍,末了皱着眉补充,“她失了孩子我心疼,但这般不依不饶,还扯到满月宴上,简直不可理喻。” 虽然曦滢不喜欢青樱,但也明白这事里青樱的委屈,单从这件事看,她并没有错,若这种时候还苛求她的侍夫之道,说话的艺术就太过求全责备了。 曦滢劝了一句:“青樱刚没了孩子,心里难受,难免钻牛角尖。你若是耐着性子多劝两句,她也不至于这么激动。” “我没劝吗?” 弘历有些委屈地抬眼,“我让她好好养身子,别胡思乱想,可她偏要揪着不放,还说我只在乎满月宴,不在乎她!” 呵,狗男人,就这还青梅竹马呢,就这么点耐心,还委屈上了。 “她这话是冲你,也是冲她自己的委屈。” 曦滢看着他,语气温和,偶尔还是要给弘历提供一点情绪价值的,“你想想,她在府里本就没什么依靠,如今没了孩子,心里没底,才会急着找个缘由,找个说法。你若是一味跟她争对错,反倒伤了情分。” 弘历愣了愣,仔细琢磨曦滢的话,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些。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还是你看得明白,方才也是话赶话,我也是气上头了,话说重了些。”转而又想,“我对她,是有怜惜的,若她能和你这般好好说话,我们也不至于吵成这样。” 曦滢心里翻了个白眼,合着就你没错呗。 第31章 满月&璟玟 转眼便是满月宴,乐善堂被装点得焕然一新。 朱红的廊柱上挂着崭新的宫灯,院子里搭起了精致的戏台,雍正严格控制皇子结交外臣,所以并没有什么外客,为数不多的外客,是富察家的代表,其余都是宗室在尚书房一起念书的同窗和伴读。 弘历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仿佛前几日的争执与伤心从未有过。 远处传来浩浩荡荡的仪仗声,雍正的明黄御驾缓缓驶来。 弘历连忙带着众人跪迎。 “起来吧。” 雍正下了御驾走进正院,语气带着难得的温和,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乳母抱着的两个襁褓上,“快把孩子抱来给朕看看。” 乳母连忙上前,雍正小心翼翼地抱起男孩,看着孩子眉眼间的英气,忍不住点头:“好!有朕当年的风骨!” 曦滢在心里蛐蛐,像你是什么好事吗? 又接过女孩,见她粉雕玉琢,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当即笑了:“这丫头,瞧着就机灵,像她额娘。” 雍正当众宣布:“今日是朕的嫡孙嫡女满月,朕赐名 —— 男孩为永琏,取‘瑚琏’的琏;女孩为璟玥,‘璟’喻光彩,‘玥’为神珠,愿朕的孙女如明珠般珍贵!” 雍正这个公公自然不可能知道高曦月的名字,他亲自赐了名字,就算撞了,哪怕未来高曦月是皇贵妃,璟玥也是不必改名避讳了。 瑚琏在宗庙祭祀中被置于核心位置,是最高规格的礼器组合,雍正想着前面还有个永璜,于是给二阿哥取了琏,隐示他继承宗器之意。 弘历和曦滢立刻谢恩:“谢皇阿玛赐名!儿臣代永琏、璟玥谢皇阿玛恩典!” 而偏房里的青樱,难得穿着素色衣裳,安静地坐在末席,透过偏房的雕花窗户,远远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龙凤胎,眼底一片荒芜。 按说这样的宴会,她们这些格格是没资格出席的,但弘历希望内院众人都能沾到喜气,让他能多些子嗣,所以做主在偏房但开了一桌给他的格格们,她前两日才出了小月,曦滢本来体谅她失子,让她可以不用出现,但她还是来了 —— 她想看看,这场属于嫡子嫡女的热闹,究竟是何等模样。 这场满月宴的热闹,终究是别人的,她的伤痛,不过是这深宫里一道无人在意的疤痕。 就连一向视她为眼中钉的高曦月,都因为她近来的遭遇怜爱了,毕竟高曦月自己也孕育了一个生命,对于失子的母亲,多了几分恻隐之心,还有对熹贵妃的恐惧。 虽然没有证据,高曦月直觉认为这件事跟熹贵妃有关系,毕竟这个世界上若要说谁最恨乌拉那拉青樱,那绝对是熹贵妃,想想也同熹贵妃有仇的高家,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已经突起的小腹,里面微弱的动静让她生出了些勇气。 高曦月抬眼看见女眷视线中心的曦滢——福晋无所不能,靠福晋近一些,应该能保住自己母子平安无事吧? 曦滢的确是有这个能耐的,等她出了月子,收回分发给几个格格的管家权利,雷厉风行对内院的情形整肃一番。 撤换下了一部分钉子,又打发了几个浑水摸鱼的,乐善堂的风气焕然一新,青樱流产之事“眉目姐”没查出来的线索,也被曦滢的人拿出来,摆在了弘历的案头。 只给线索,不讲结论,但弘历也看出来了,害青樱的人,的确就是熹贵妃。 但是他还用得上这个养母,一荣俱荣,拿她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生了几天闷气,然后窝囊的咽下了这口气。 眼见诸英、苏绿筠和阿箬相继有孕,弘历的欣喜掩盖了憋闷。 罢了,那个孩子,只当他没这个福份吧。 连弘历都不得不感叹,曦滢有时候虽然强势,但这个家没没她还真不行。 翻过年的正月,高曦月的产期也到了。 产房外,弘历来回踱步,眉头微蹙,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期待多点,还是忐忑多些 —— 高曦月的父亲高斌在朝中势头渐盛,若这胎是儿子,高家的势力难免再添筹码,他心里始终存着几分忌惮。 曦滢瞧出他的心思,递过一杯热茶:“别急,男女都是缘分,曦月这胎养得好,定会母子平安的。” 弘历接过茶,忧心忡忡的喝了一口,直到产房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哭,稳婆抱着襁褓快步出来,笑着禀道:“王爷,侧福晋生了!是位小格格!” 弘历悬着的心瞬间落地,他快步上前掀开襁褓一角,见女孩眉眼像极了高曦月,小巧的鼻子皱了皱,竟生出几分软意。 “好,好。” 他连说两个 “好”,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轻松 —— 女儿无需牵扯爵位继承,既全了他对高曦月的情分,又不必担心高家借子嗣扩张势力,倒是两全。 只是以后,还是不要再生的好。 高曦月醒来,见弘历坐在床边,正轻轻逗着孩子,心里一暖,轻声问:“王爷,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弘历握着她的手,温声道:“就叫璟玟吧,‘玟’取美玉之意,愿她往后如玉石般温润珍贵,平安顺遂。” 高曦月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满足。 弘历多了个女儿,本想为璟玟办场满月宴,可没过几日,宫外便传来消息 —— 怡亲王允祥病重,雍正连日去交辉园探望,怡亲王不想哥哥日日跑来看他,因此挪到了更远的西山别院养病。 明眼人都知道怡亲王寿数也就差不多了,只有雍正不愿接受,不仅寻医问药,还在宫中设立斋坛,拖着病体亲自焚香祈祷,甚至下旨让王公大臣一同斋戒,为怡亲王祈福。 与此同时,雍正自七年冬天以来,自己也病的不轻,近来甚至开始筹备,要晋升一批妃嫔的位分,来给自己冲喜了。 一时间,朝堂上下都透着几分凝重,连平日里的宴饮,能取消的都取消了,就怕惹得雍正这个小心眼侧目,给他记小本子上秋后算账。 弘历得知消息后,当即打消了办宴会的念头,只对高曦月说:“汗阿玛和十三叔相继病重,此时大肆操办也不妥。委屈你和孩子,咱们只在府里简单摆一桌家宴,对外便说璟玟身子弱,不便张扬。” 高曦月虽有遗憾,却也明白其中利害,没什么办法,只能点头应下:“王爷考虑周全,妾身都听王爷的。” 并安慰自己,弘历对女儿的宠爱也不在这一时。 毕竟皇帝和怡亲王棠棣情深的事情谁人不知?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扯老虎的胡须。 第32章 怡亲王病 苏绿筠和阿箬陆续临盆,诞下了弘历的三阿哥和四阿哥,弘历给他们分别起名永璋和永珹。 但诸英就没那么好运了,艰难早产生下了一个格格,落地就夭折了,她自己也不幸感染,罹患产褥热,虽一时控制住了病情,但看着也是岌岌可危。 四月本该是芳菲满院、燕语莺啼的时节,可怡亲王府里却寻不到半分生机,弘历和弘昼散了学,奉旨上门探视,刚到门口,王府长史迎了上来,脸色凝重地引着二人往里走:“王爷们快请。” 这两年间,王府接连折了四位阿哥 —— 既有养到几岁便夭折的稚子,也有已经十九岁、本是未来继承人的嫡长子弘暾,如今连府里的顶梁柱允祥也油尽灯枯,整座府邸都裹在一片沉沉的死气里,往来仆从皆敛声屏气,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内里垂危之人。 廊下挂着的鸟笼里,往日里爱叫的画眉没了逗弄的人,如今也是也缩在角落,连一声啼鸣都没有。 穿过抄手游廊,浓郁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艾草香扑面而来,呛得正常人都胸口发闷。 进了寝殿,帐幔半垂,浅青色的纱帘滤去了大半光线,殿内显得有些昏暗,允祥躺在床上,形容枯槁,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起伏,几乎让人以为已经没了气息。 床边的药碗还剩小半碗药汁,早已凉透,一旁的福晋正红着眼眶,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 “十三叔,十三婶。” 兄弟二人上前轻声请安。 允祥似乎听见了,眼睫颤了颤,勉强睁了眼,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定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落在二人脸上。 弘昼站在一旁,往日里总是没个正形的脸上没了半分神采,看着床上形容枯槁的人,鼻尖一阵发酸,连忙低下头,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 小时候他得了场急病,高烧不退,太医都束手无策,是十三叔连夜骑马去外城请了名医,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后来雍正还特意叮嘱他,要把十三叔当亲爹般对待, 这份恩义,他一直记在心里,叔侄感情可见一斑。 怡亲王如今也没什么精神寒暄,只言简意赅的问了雍正的情况,最近雍正的身体状况也不咋地,自己病的不轻,不然肯定亲自来了。 弘历却还是捡着好听的话说:“汗阿玛近来好多了,只是惦记着您,总念叨着等您好些了,前几日还说,等您身子大安了,就请您去圆明园的澄虚榭赏荷,说去年的莲子还留着,要跟您一起煮茶呢。” 允祥听了,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像是被这愿景暖到了,却也清楚这不过是宽慰之语。 他眼神渐渐清明了些,看着弘历,再三叮嘱:“别跟皇上说我的实情,就说我稍愈了,免得他病中挂心, 耽误了朝政。” 弘历攥了攥拳,强压下喉间的涩意,躬身应道:“十三叔放心,侄儿知道该怎么说了。” 允祥像是松了口气,眼睫又垂了下去,呼吸渐渐变得平缓,显然是又累得睡过去了。 福晋对着二人做了个 “请” 的手势,压低声音说:“王爷睡着了,咱们去外间说话吧,别惊动了他。” 到了外间,福晋才红着眼眶跟二人说:“太医昨儿悄悄跟我说,王爷的身子…… 怕是熬不过一个月了,如今只求他能走得安详些,别让皇上为他太过伤心。” 弘历和弘昼听着,都沉默着没说话,心里沉甸甸的。 哥俩从王府出来,一路沉默着策马回了宫。 先去养心殿同雍正回了事儿,按怡亲王叮嘱的那样报了个“稍愈”,看着雍正长舒一口气、连说 “那就好” 的模样,兄弟俩心里更不是滋味,到底算是欺了君,心下惴惴,蔫头巴脑的回了阿哥所。 刚进正院,就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 —— 迎面便撞进一片鲜活的暖意 ,永琏和璟玥穿着鹅黄色的小袄,正围着廊下追着玩,笑声飘得满院都是,乳母跟在后面,生怕他们摔着。 曦滢坐在廊下的软榻上,旁边的小几上放着几柄拨浪鼓,高曦月正拿着拨浪鼓逗弄襁褓中的璟玟,璟玟的小手攥着拨浪鼓的穗子,咿咿呀呀地哼着。 这样岁月静好的场景,倒是给了弘历几分安慰。 听见动静,曦滢抬头,见弘历脸色不对,同高曦月放下拨浪鼓迎上去:“怎么了?瞧着脸色这么差,是十三叔不好?” 弘历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嬉闹的孩子和襁褓中的璟玟,吩咐:“刚去王府探病回来,把孩子都抱下去吧,免得过了病气,曦月,你也先带着璟玟回去吧,我和福晋有要事商量,回头空了再去瞧你和孩子。” 如今高曦月有了璟玟,心思都放在女儿身上,对弘历的态度也淡了许多,甚至偶尔还觉得弘历过来会搅扰了她和女儿的亲子时间。 她温顺地点点头,小心抱着璟玟起身:“那王爷和福晋忙,妾身先回去了。” 说罢,利索的带孩子走了。 等闲杂人都散了,弘历拉着曦滢进了内屋,一边伸手解外袍的玉带,一边眉头紧锁地说:“十三叔怕是撑不了几日了,太医都跟福晋说,熬不过一个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和不安,“十三叔还特意叮嘱,让我们跟汗阿玛说他‘稍愈了’,我方才已经按他的话回了汗阿玛,可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 曦滢想了想,如今已经是四月了,他的确没几天好活的了:“眼下宫里还没落钥,我劝你还是跟五弟商量商量,照实奏报吧,毕竟都到这份上了,若汗阿玛真的见不到最后一面,那才是他余生都弥补不了的遗憾—— 十三叔嘴上说不让瞒,心里未必不盼着见汗阿玛最后一面。” 弘历一想觉得也是,刚才替十三叔隐瞒还是太草率 ,当即起身叫王钦进来伺候,重新穿上外衣,准备去隔壁找弘昼,一边嘱咐:“晚上不一定能回来,今日本来还叫了傅恒进内院,想让他跟咱们一起用膳,我不在,你就带着孩子们去前面的花厅,跟傅恒一起用吧。” 曦滢站起身,帮他理了理衣领,轻声说:“我知道了,你赶紧去吧,跟汗阿玛奏报时小心些,慢慢说清楚就好。” 弘历点了点头,又握了握她的手,才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曦滢和素心,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 怡亲王这一去,怕是宫里又要掀起一场波澜了。 第33章 何为天命 曦滢送走弘历,先去内屋嘱咐乳母:“孩子们今日跑了许久,让他们先在屋里歇着,晚些我再过去陪他们。” 随后才让素心去前院吩咐摆膳,特意叮嘱:“按家常口味来就好,不必太过铺张。” 曦滢想清静些,叫下人都下去了,只叫他们远远的支应着,不多时,傅恒便到了。 他身着一身宝蓝色常服,这两年他倒是抽了条,已经是个身姿挺拔的半大小子,再过两年,他也不能像现在一样行走内苑了,见他准备见礼,曦滢一扬下巴:“坐吧,自在些,又没别人。” 曦滢主动提起弘历缺席的缘由:“今日王爷本来也要一起的,不过出了点事儿——怡亲王估计要不行了,他这会儿去养心殿了。” 傅恒闻言,收起略显轻松的表情:“怡亲王的事儿我听说了。” 怡亲王的寿数到了,曦滢这个神仙没想救他的话,他就该走到命运的终点了。 但比起怡亲王去世,傅恒心里沉甸甸的惦记着另外一件事,他上辈子执掌军机处二十余年,对军机了如指掌,明年六月博克托岭和和通泊之战大败,清军损兵折将,八旗家家戴孝,八旗兵都被打烂了,京旗营连预备役都快凑不出来,康熙留下的武将基本被祸祸光了,抚恤金赔都赔不完,到乾隆初年,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就算了,国库又空了(雍正八年有六千万,到十三年是两千万,不比康熙留给雍正的多,而且趋势还是负增长),说是烂摊子绝不过分,乾隆朝的武将全靠乾隆慧眼识珠生拔,傅恒一直是个很惜才的人,每每想起都觉得痛心疾首。 雍正是真的很不珍惜武将!连岳钟琪都被皇上天降一口大锅,不仅差点被砍,还倒欠几万军费,这是人干事? 曦滢看他凝重的表情,问道:“在想什么?” 傅恒想出了神,脱口而出:“在想和通泊……”他回过神来,四下看了一眼,见周围没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曦滢看着他,问道:“那你觉得,以皇上的性子,如果捞怡亲王一把,让他多撑些时日,这西北的局面,还能转圜吗?” 她倒也不是不懂军事,但她就是个懂王,能跟花了十五年主编《平定准噶尔方略》的傅恒比吗?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这种假设性的问题,就算是准噶尔专家傅恒,也很难回答:“其实怡亲王重病之前,曾多次跟皇上提及西北战略的漏洞,还递了好几份奏折,只是…… 皇上未必听进去了。”也不知道是力有不逮,还是刚愎自用。 雍正素来爱亲力亲为,凡事都要 “微操”,先前有怡亲王在旁帮着分担政务、劝诫提醒,还能稍稍制衡些;如今怡亲王倒下,朝堂上更没人能拦着他按自己的心意行事了。 曦滢沉思许久,忽然问道:“你跟弘历天天一处读书,你觉得这事儿让他来办,会比这个结果更糟糕么?你说,那位是多活五年的贡献大,还是到此为止的伤害小?” 雍正本来也不是被当作皇帝培养的,曦滢猜测,康熙一开始的设想中,老四应该也就是治内的文臣,而十三参赞军事,一个出将,一个入相,在胤礽的麾下各司其职,相得益彰。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让他文武双挑还是超出他能力所及了,如果这样不如换政治机器弘历上。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世界的弘历,抛开乱来的内宫不提,他在前朝真的能当政治机器吗? 而傅恒想的是,换弘历来办,怎么换?难不成是——未来的忠勇公眼睛猛然睁大:“你是想……”弑君?最后两个字,傅恒没说出口,但是对于他这种忠君之人来说,光是想想就够倒反天罡了。 “你前世执掌军机,生杀予夺,怎么,怂了?”傅恒还没回过神来,看着有些呆呆的,很好欺负的样子,曦滢忍不住调侃。 傅恒这才慢慢回过神,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愕,声音都有些发飘:“毕竟,兹事体大……” 曦滢看向傅恒的震惊脸:“就这么惊讶?命运的支流,就是会因为一些小小的转变,随机的流到另一个方向,不过是因势利导罢了,就像乾四,原本能活八十九,在你那个世界,不也只活到六十么?我当时可什么都没做,命运自会因时因地改变。至于这个世界……”曦滢可不想跟他比命长,熬到他自然死,黄花菜都凉了。 傅恒的喉结狠狠动了动,端起桌上的茶杯猛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看向曦滢,眼神里满是复杂 —— 有对 “天命可改” 的难以置信,有对忠君立场的挣扎,还有几分对未来的茫然:“可天命更迭这般大事,咱们…… 真的能做吗?军国大事,若是出一点岔子,可都是万劫不复。” 曦滢闻言,只轻轻挑了挑眉,反问他:“那你倒说说,何为天命?” 她差点说出那句爹味十足,典中典的“那我就要考考你了——” 这一问让傅恒无语凝噎 —— 是啊,眼前坐着的可是司命殿的星君,这世间还有谁比她更懂天命? 他张了张嘴,想说 “天命是皇权天授”,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傅恒才勉强定了定神,太刺激了,以至于他的嗓子都有些干涩:“你这是随便说说的,还是深思熟虑过了?” “那不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吗?”曦滢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放心吧,我又不可能亲自动手,随便处置帝王,回去紫薇和勾陈不得追着我打呀?” 傅恒攥着茶杯的手松了些,却还是忍不住追问:“那和通泊——其实今年西路军就要折损七千人,可恨我如今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小儿,什么都做不了,不然……” “不然什么不然,就你那皇上二十道圣旨都叫不回来的撒手没德行,在这位爷手里活不过三天,”曦滢打断了傅恒的设想,一个猴一个拴法,雍正这样的,他傅恒把握不住。 “世间的事,哪能事事如意,既要又要?这事儿你别管了,眼下你管不了,好好念你的书去吧,你要是书读明白了,翻翻老庄去,别回头我真点化了你,你通不过东华(东华帝君掌管飞升的男仙)的面试。” 那曦滢星君多丢份儿啊。 第34章 下线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有些急匆匆的脚步,是王钦回来了。 他给曦滢打了个千,汇报道:“王爷派奴才回来禀告福晋,皇上听了王爷和五爷的汇报,情绪激动当场吐血晕厥,现在已经召见了太医,五爷被派去怡亲王府照应了,爷今夜要留在养心殿侍疾,特意叫奴才回来通报一声,让福晋早些休息,不必担心。” 曦滢例行叮嘱了一句:“知道了,你去给王爷备上一件马甲,春日夜寒,别着了凉。” “嗻!” 王钦应了一声,又匆匆退了出去。 曦滢给了傅恒一个眼神,小声道:“瞧见了吧,曾经的雍正,因为十三的死哭了几个月反而好转了,如今时移事迁,谁知道这点小小的转折,能带着他走向何方呢?毕竟我一开始的初衷,只是不想让他们兄弟留遗憾罢了——赶紧吃饭吧,再不吃都要凉了。” 以后再也不在吃饭的时候讲正事儿了,迟早闹出消化不良。 屋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二人一大一小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时竟无人再说话,只听着窗外的风声,伴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衬得这夜愈发安静,也愈发沉重。 雍正吐了血,病体愈发沉重,但想着行将就木的弟弟,次日还是叫人抬着他往怡亲王府去了。 肝帝和卷王二人,一个病的不轻,另一个眼看不行了,场面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允祥看见雍正,浑浊的双眼骤然亮了些,虽然担心居多,但内心深处觉得自己能在死前最后见一面哥哥,也没什么遗憾了,打起精神对国家大事和自己的身后事,都桩桩件件的絮叨了很久,交待仔细了。 雍正坐在床边,握着弟弟枯瘦的手,眼眶通红,好几次想开口,都被哽咽堵了回去。直到天色渐暗,被允祥和随行的近臣反复劝说,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 允祥靠在床头,目光紧紧追着那抹明黄色的衣角,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眼神里的不舍与牵挂,许久都未曾散去。 这之后,雍正几乎日日派人去怡亲王府探问消息,自己却因身子实在支撑不住,再没去过。 转眼到了端午,宫里刚挂起艾草和菖蒲,怡亲王府的急报就递到了养心殿 —— 允祥病危。 可惜等他到了怡亲王府,允祥已然脱尘而去。 雍正站在床边,看着弟弟毫无生气的脸,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血再次涌上喉头,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怡亲王死了,雍正悲痛万分,又是亲临装殓,又是哭出血泪。 将允祥的名字改回了胤祥,让他成为了同辈里唯一不必避御讳的兄弟。 随即宣布自己要穿素服一个月,又令幼子弘晓袭爵,并下令怡亲王的爵位世世相承,永远弗替。 弘历对怡亲王感情一般,更是对雍怡的兄弟情一向是没眼看的,他老了之后没少阴阳,但目前来看也还不算出辙。 只是没过几天,雍正就突然发难,处置了他三哥诚亲王允祉,起因是他在怡亲王葬礼上迟到,惹出了雍正的满心不满,或许也是想拿十三的死对头出出气。 又把他在敦肃皇贵妃和小阿哥的葬礼上面无哀色的事情翻出来,立刻令十六罗织了老三的大罪,庄亲王给自己三哥凑了十条大罪,上折子要把允祉削爵除籍,即行正法。 雍正看完奏折,“宽宏大量”的表示,毕竟是哥哥,他心有不忍,“从宽”判了个削爵圈禁。 其实在十三葬礼上迟到早退的不独他一个,其他人都平安降落,唯独这个康熙朝的老三,就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倒在了丧仪一事上,那是一点记性也不长。 弘历眼下不敢在别处发表评价,只好在曦滢跟前小声蛐蛐:“你说汗阿玛是因为十三叔没了,伤心魔怔了吗?”跟他竞争过的兄弟,有一个算一个,都被祸祸成什么样了,那是一点名声都不要啊。 曦滢安静的听完了弘历吐槽他老爹的失智行为,随口问道:“汗阿玛如今这般伤心,还能顾得上国事吗?” 弘历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担忧:“何止是顾不上,简直是没心思顾——仗也没心思打了,前几日汗阿玛还下旨说如果准噶尔是诚心归顺的,那可以议和,让岳钟琪和傅尔丹(西北的两个最高司令)陪着使节回京——这不是明显就是诈降吗?” 虽然这个世界的弘历被榴莲的意志压制,这也忌惮,那也顾忌的,但在笔尖未有诉诸的情节上,还是保有些许军事上的敏锐的。 曦滢心里有了数,不走心的劝慰:“汗阿玛这阵子又是接连生病,又是因为十三爷的死哀毁伤身,许是精力真的跟不上了,才会犯糊涂。” 这话绝对是中肯的,毕竟雍正这个“真性情”,对弟弟之死的伤心是真情实感的。 弘历有些忧愁:“可不是么?太医院的汤药日日换着,近来我看丹房进献给汗阿玛丹药的频率愈发频繁了。” 曦滢摇头,不是丹修的命,就别跟重金属死磕。 可惜雍正并没有这个觉悟,不仅没这个觉悟,还对于烧丹这事儿深信不疑。 也可能是中医不管用,他也没别的招了,命人送进丹房的黑铅以几百斤计。 曦滢听了忍不住跟傅恒吐槽:“就这么折腾,都不必有什么动作了,他是要自取灭亡,这么多黑铅,不得给自己吃成炸药。” 傅恒如今受曦滢的影响,思维多少跳出了他忠君那一套,深吸一口气,心想:算了算了,尊重祝福。 几天之后,养心殿的侍卫深夜敲开了阿哥所的大门,说是皇帝病重,急召弘历和弘昼前去。 弘历着急忙慌的穿上衣服,蓬头垢面的就往前头去了。 第二日内院开早会的时候,都在有一句没一句的讨论昨天的动静。 曦滢点了一句:“行了,不必瞎猜,是龙体不虞……” 话还没说完,王钦先回来报丧了。 “福晋、侧福晋、格格,不好了,皇上,驾崩了!” 第35章 不孝之子回旋镖 雍正帝驾崩,四阿哥弘历继承大统。 云板声连叩不断,哀声四起,仿若云雷闷闷盘旋在头顶,叫人窒闷而敬畏。 国有大丧,天下知。 跪在最前方的弘历仗着没人看得见自己的表情,已经对未来踌躇满志了。 曦滢作为国家未来的皇后,这会儿领着女眷,在灵前为自己这个总共没见过几面的公公假哭,不管假不假,用没用点辅助的手段,至少绝大多数人都能实现在灵前流眼泪。 唯独青樱,她是那个极少数人,不仅造型跟别人不一样就算了,跪在灵前还一副犟种的模样,一滴眼泪都没有。 对于金棺中躺着的人,他是生是死,实在引不起青樱过多的悲喜。 于青樱而言,不过是夫君的父亲、王朝的先帝,甚至,遗弃了自己表姑母,让她失去弘历哥哥正妻之位的男人。 想到这里,青樱不觉打了个寒噤,又隐隐有些欢喜,自己的夫君君临天下,皆是拜这个男人之死所赐。 高兴都来不及,这眼泪流不出一点。 举哀结束的弘历起身整理孝服,目光扫过女眷队伍,一眼就瞥见了面无戚色的青樱,他素来标榜孝顺,见此情景,只觉得自己被打了脸。 都成了皇帝了,被人打了脸该怎么办?弘历的做法是——打回去。 补充,物理上的。 就像监考老师悄无声息的抓住了正在翻小抄的考生,弘历快步走到青樱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青樱,你作为朕的妾室,为何对你的君父,一滴眼泪也没有啊?”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哭嚎声瞬间低了半截,女眷们都偷偷抬眼,目光在青樱和弘历之间打转,连空气都像是凝住了。 青樱攥紧了膝前的素色裙摆,指节泛白,却没像其他人那样慌忙磕头认错,反而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未加掩饰的倔强:“回皇上的话,臣妾并非不敬君父,只是眼泪随当心而发,而非……” 她声音不算大,只是格外刺耳。 弘历的脸色更难看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素色玉带,冷声道:“随心而发?从前对汗阿玛一口一个姑丈,如今君父驾崩,你心里难道半分悲戚都没有?” 青樱跪在地上,但她仰着脸,义正言辞的跟弘历挺腰子:“皇上,悲戚与否,从来不是靠眼泪多少来衡量的 ,若皇上一定要用眼泪衡量是否伤心,臣妾无言以对……” “放肆!” 弘历被她这番话彻底激怒,怒火冲昏了理智,扬手就朝青樱脸上扇去,“不孝之人,还敢信口开河!” 青樱顿时被掀翻在地,手上的护甲直接戳到砖石的缝隙,她的体面连带里面的指甲都被撅折了。 嘶,曦滢看着都疼,弘历不是很要脸吗,今天这么大个场面,怎么闹成这样。 “皇上。”曦滢低声喊了弘历一声,他眼神清澈了些。 曦滢起身和他并肩站着,小声说了一句:“汗阿玛灵前,王室宗亲文武百官都在,别在这里大动肝火,给你自己留点脸。” 曦滢这话,也没多客气,不过成婚多年,他已经习惯了——还能离咋地? 弘历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周围众人探究的眼神,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冷着脸看向地上的青樱,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乌拉那拉氏在大行皇帝丧仪之上不合体统,不懂礼节,着丧仪结束后,罚抄《孝经》百遍,禁足思过,好好琢磨琢磨何为‘孝’,何为‘礼’!” 嚯,无限期禁足啊,到底是暂时的还是长期的?弘历的懿症到底是向好了还是恶化了?曦滢真的好好奇啊。 ------------------------------------- 偏殿内,太后坐在主位,看着侍奉自己的一屋子儿媳妇,她一脸满意,觉得自己总算是熬出头了。 曦滢:别急着满意,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景仁宫皇后早早就没了,前朝也不用闹什么两宫太后。 但熹贵妃对乌拉那拉氏恨之入骨,既然要侍膳,自然要借着侍膳为难青樱。 吃饭先喝汤,汤达人青樱倾情奉上了她精心准备的火腿鸡汤。 熹贵妃看了一眼,当场发难:“大行皇帝丧期未出,你明目张胆献荤食,实在是大不敬。” 青樱浑身一颤,她根本没想起这回事,当即跪下:“臣妾只是想用些鲜味让太后开胃,没想到妨了太后用膳,是臣妾的不是。” 不是?你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吗? 在场没人敢说话,青樱端着碗,温度从加高的碗底传来,她觉得有些烫手,手指悄悄轮流站岗。 太后也反应过来:“把东西都撤下去,哀家没有胃口。” 青樱端着碗就跪下了,手臂还往太后跟前伸了伸:“臣妾有失,甘愿受罚,还望太后顾及凤体,多进一些吧。” 曦滢才没那好心给太后舀稀饭解围,高曦月知道太后看自己也不顺眼,于是也不搭腔,两个人就这样僵持开了。 过了一会儿,太后大概也是受够青樱了,伸手掀了青樱手里盛着滚汤的碗:“没听见吗?都撤了。” 青樱被烫得不轻,手背肉眼可见的红了一大片,太后语气严厉,丝毫没有怜悯之意:“刚被皇上罚抄《孝经》,你还是这般不知悔改,既如此,便再加抄两百遍,且要跪着抄,好好长些教训!” 小六十万字,慢慢抄吧,不知道是她的腿先跪烂,还是手先抄断。 青樱跪在地上,手背火辣辣地疼,却只能咬牙应下:“臣妾…… 遵旨。” 晚膳草草散了。 腹中空空的太后下午举哀的时候当场饿晕(pS:清宫一天两顿,晚膳在下午一两点左右)。 侍膳的风波自然传到弘历的耳朵。 晚上曦滢抽空和弘历坐在一起加了一餐,弘历有些忧愁:“我……朕总觉得,早些年青樱虽也倔强,不是这般莽撞不孝之人,怎么如今成了这个样子。” 曦滢老神在在的锐评:“她的确是不长进,她家的格格,几代都有问题,大概是家教如此,你呀就别强求了。” 第36章 正位中宫 雍正驾崩十日后,弘历于太和殿登基,并奉懿旨册封曦滢为皇后,正位中宫,册封礼将在孝期正式结束后进行。 雍正皇帝梓宫安奉雍和宫,皇太后居东配殿。 乾隆还宫,仍居乾清宫南廊苫次,曦滢也依旧暂时住在乾清宫的倚庐。 自即位以来,弘历就一直在思考要如何做一个皇帝,要如何跳出先帝留下的朝堂格局,做一位真正握得住权柄的皇帝。 雍正一死,弘历往西北发的第一条谕令就是让岳钟琪和傅尔丹不必返京,赶紧回前线去,又命岳钟琪在新的御令下来之前,暂且相机行事,及时汇报,不得延误。 岳钟琪刚返回西路军大营,就撞上准噶尔军趁他离营、妄图偷袭,反倒是让准军自投了罗网。 准军丢盔弃甲,此后再不敢轻举妄动,双方就此陷入对峙,正好给了弘历一点思考和喘息的空间。 但他要处理的事情,自然不单单是前线的战事,雍正遗诏里留下的四位顾命大臣,便是弘历要过的第一关。 四个顾命大臣,分别是庄亲王允禄、富察·马齐(是的,老头快八十了还没退休)、张廷玉和鄂尔泰。 其中允禄是雍正盖戳的纯良平和但遇事少担当,马齐已经是快八十的老头子了,替他维稳个几年,不死也该退休了。 这二位手里的权利,要收起来很简单。 但张、鄂两党却春秋正盛,党羽遍布朝野,尾大不掉,互别苗头。 并且双方都试图拿捏他这个新君。 还有钮祜禄·讷亲,在他即位之前,他自然乐见他站在永寿宫一边,可如今他成了天子,自然容不得臣子与后宫太后过从甚密,分走皇权。 弘历自然要想法子组建自己的班底。 他顺理成章的把目光放在了自己的妻族身上,富察家世代簪缨的百年荣光,这话说出来可不是托大。 妻族,那不就是唇齿相依,天生的盟友么。 打定了这个主意,弘历让王钦去把曦滢请来,他倒是要脸,没一上来就说“老婆,菜菜,撑腰”,而是先问了居丧期间姬妾们的情况。 曦滢在他对面坐下:“除了青樱,大家也都还安分,只是诸英看着不大好,我也叫太医尽力看护,能不叫她的仪式,尽量让她歇着,小阿哥小格格们也都叫乳保精心看护着,曦月也是忙前忙后,出力不少。” 弘历露出满意的表情,随即又问:“等出了孝期,就该分宫了,你想挑哪一个宫?朕先叫人收拾着。” “那就坤宁宫吧。”曦滢不假思索。 虽然坤宁宫自孝昭仁皇后崩逝之后就没了主子,改成了祭祀场所,每天煮胙肉,常年萦绕着烟火气与肉味,但曦滢相信,富察家的总管内务府大臣,哪怕是扒了墙皮,都会完美解决这个问题的。 弘历愣了一瞬,坤宁宫地位崇高毋庸置疑,但他的确没想过曦滢会挑选那里,还试图挣扎:“坤宁宫久不住人,汗阿玛生前给朕起的号是长春居士,不如考虑考虑长春宫如何?也应了咱们夫妻相得的寓意。” 曦滢抬眼看向他,直接怼回去:“不如何,难道皇上觉得我不配正位中宫?至于长春宫,等我什么时候薨了,再停灵长春宫不迟,况且,如果你不给我撑腰,我怎么好用中宫尊荣压孝道一头呢?” 这就是明晃晃的利益交换了。 她要中宫的权威,帮他稳固皇权;他借富察家的势力,给她正位的支撑。 弘历无言以对,当即传了总管内务府大臣,令内务府整修坤宁宫,务必让坤宁宫焕然一新,并将坤宁宫所奉之神位神竿移至慈宁宫,仍依现在祀神之礼。 这人倒是机灵,趁着太后去了雍和宫,直接把慈宁宫挪作它用,等太后还宫就已经木已成舟了。 然后又下令,乾清宫曾经是他亲爱的好爷爷的居所,自己向来崇拜祖父,而养心殿是汗阿玛住的地方,自己不忍心占据父亲的地盘,于是决定住回乾清宫。 对于弘历的识趣,曦滢表示很满意。 ------------------------------------- 皇帝忙着前朝之事,后宫定位分,分宫的工作,自然全权交给曦滢这个名正言顺的皇后。 曦滢很快决定好了各处的位分和居所—— 侧福晋高氏封为贵妃,居承乾宫。 格格噶哈里富察氏为哲妃,居储秀宫。 格格索绰罗氏为慎妃,居景仁宫。 格格苏氏为纯嫔,居钟粹宫。 格格乌拉那拉氏为娴贵人,居景仁宫偏殿。 格格金氏为嘉贵人,居咸福宫偏殿。 格格陈氏为婉贵人,居钟粹宫偏殿。 格格珂里叶特氏为愉贵人,居储秀宫偏殿。 曦滢拟单子的时候,高曦月就在旁边侍奉笔墨,看着曦滢给她拟定的位分是贵妃,顿时笑靥如花,眼角眉梢都透着欢喜。 只是欢喜过后,她又生出几分疑惑:“其他人都有封号,为何就我没有?” 曦滢笑她没见识:“初封就是唯一的贵妃,满宫上下就你独一份的殊荣,宫里提起贵妃就是你,要什么封号区分?就算有其他妃嫔晋升成贵妃,她们有封号加以区分,也都低你一等,做什么要加个封号自降身份?” “你想想,康熙朝的温僖贵妃、孝懿皇后、悫惠皇贵妃(小佟),当贵妃的时候是不是都没有封号?”其实这三位入宫的时候都是妃级待遇的格格,但不重要,理还是这么个理。 高曦月一听,感动的热泪盈眶的抱住曦滢的胳膊:“娘娘,您对我真好,我真是万死难报。” 在家靠父母,出嫁靠主母,这两条大腿她高曦月都轻易的抱上了,她高曦月的人生啊,真是易如反掌。 她又冲着曦滢腻歪道:“其实比起承乾,臣妾更想翊坤。”还是跟着天下第一好的皇后娘娘有肉吃。 “承乾宫可是六宫之首,况且——”曦滢小声跟高曦月蛐蛐,“先帝爷在的时候,常年赏赐避孕的欢宜香给翊坤宫的敦肃皇贵妃,那麝香都快把翊坤宫熏蒸入味了,现在都不知道散没散,你去凑什么热闹。”曦滢那是一点面子都没给雍正留,反正他现在情绪稳定得很。 高曦月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桩阴司:“咦,那还是算了吧。” 她们母女的身子要紧,自己的身子是不想再要孩子了,但璟玟的身子可不能受影响。 册封名单曦滢压根没把单子拿给太后过目,回宫之后,听说慈宁宫被占了,这会儿正跟乾隆掰腕子呢。 太后试图用讷亲在朝上给自己争一席之地,乾隆反手就用退休宿舍拿捏她。 若是把单子拿给她,她一准生事,直接跳过她,把名单给了乾隆。 第37章 婆媳掰头 乾隆拿着名单看了片刻,倒是对其他都没有异议,唯独看到青樱,心里又生出些心软来:“旁的都好,就是青樱,给个贵人,是不是太低了?” 这会儿心软了,那丧仪上是在撒癔症? “本来也想给个嫔位,只是她大庭广众之下三番两次的行不孝之事,偏生你还公开说她不孝,再许以高位,就不怕朝堂议论你赏罚不明?且她也没有子嗣和家世,给个贵人够了,”曦滢打一巴掌,又给个甜枣,“不是还让她住她姑母的旧宫了么?就当是给她的恩典。” 他的问题?那就是没问题了,本来就是青樱的不对,自己的罪责自己担着。 “你说的是,是朕顾及旧情,反倒忘了规矩,既如此,等除服之后,禁足就给她免了吧——另则,高斌公忠为国,赏高家抬旗之荣,入本旗满州。”乾隆不再纠结,叫来当值的内阁大学士拟旨明发。 等太后知道的时候,圣旨都已经生效了,她忍了许久,才没当场破防。 为了把坤宁宫腾出来,慈宁宫成了祭神的地方,而如今分封六宫的权力也直接跳过她,这能忍? 太后在六宫作威作福惯了,忍不了一点:“福珈,走,去乾清宫。” 这会儿乾隆正找来了曦滢商讨富察家这个承恩公袭爵的问题。 虽然曦滢不知道这有什么可商讨的,按律就该是她的同胞哥哥傅文袭爵。 但乾隆非要来点不守规矩的想法:“可傅文这些年一直默默无闻,在旗里也只做些闲散差事,倒是傅恒,朕亲自养大,定能出息,不如就破回例,令傅恒袭爵如何?” 曦滢当即就拒绝了:“承袭爵位一事,就该依祖宗家法来 —— 傅文是嫡长,这爵位本就该是他的,即便他性子低调、差事闲散,但他也没犯过错,不该被旁人越过去,傅恒也不会接受的。” 弘历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拒绝:“朕以为你同傅恒的感情更亲厚些?况且傅恒聪明,虽然现在还小,长大定能成器。” “袭爵之事不是一家一户的事,不该是由感情的远近左右的,况且傅恒若是真的有能力,爵位就该是他自己挣来,不必皇上早早额外开恩,否则岂不是惹人非议,说他攀着姐姐的裙带子往上爬?” 弘历很难反驳,又觉得欣慰,虽然曦滢待傅恒比待自己和颜悦色些,但如今看来,追根究底竟然都是一视同仁的严厉:“你的心意朕了解了,都依你——琅嬅,你放心,朕一定做个持身公正、建功立业的好皇帝,不辜负你的期望。” 曦滢:所以这件事情的逻辑是? 她没搞懂乾隆的脑回路,但微微颔首,眼底释放出些许暖意。 乾隆心里舒服了。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略显慌张的通报:“太后驾到 ——” 曦滢发话:“伺候的人都下去吧,想来皇额娘想来叙旧了。” 殿内服侍之人鱼贯而出。 二人从炕上起身,曦滢整理了一下素服的裙摆,安静地站到弘历身侧,垂下眼帘,一副恭谨模样。 很快,太后在福珈的搀扶下走进殿内,身上的素色旗袍衬得她脸色愈发阴沉。 她没理会弘历起身相迎的动作,径直走到殿中,目光扫过桌上的名册,最后落在曦滢身上,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皇帝刚登基,就忙着给富察家安排爵位,倒是把哀家这个太后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乾隆看太后怒火中烧以至于盛气凌人,一来就指责自己,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圆明园的小可怜,心里十分不舒服,但还是恭敬回答道:“皇额娘这是从何说起,恩封皇后的父亲为承恩公本就是依律行事,加封外祖凌柱的旨意不也已经先一步发出去了?一切都照规矩行事,您又为何对富察家的爵位求全责备呢?” 乾隆这么一说,太后更气了,弘历对她是个挂名的钮祜禄氏的内情一清二楚,现在的恩封也跟自己真正的家族没有半毛钱关系,难道还要她感恩戴德不成? “规矩?” 太后猛地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那把慈宁宫改成祭神场所,也是规矩?越过哀家分封六宫,算不算规矩?你就这般看着皇后越俎代庖?你们夫妻眼里,还有没有哀家这个太后,还有没有‘孝道’二字?” 嗯?曦滢耳朵动了动,越俎代庖姐换人了?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曦滢,语气带着指责:“皇后刚册封,就敢越过哀家打理后宫,连慈宁宫都敢动,如今又帮着娘家争爵位,这是要让富察家把朝堂后宫都占了去吗?” 太后试图用自己的怒火压制住曦滢,可惜曦滢根本不吃这一套。 “太后给儿臣扣下的帽子,可就罪该万死了,儿臣身为正位中宫的皇后,辅佐皇上,统领六宫,母仪天下,乃职司所在,何来越权?至于慈宁宫,自孝庄太后薨逝,圣祖拆了慈宁宫东边的宫殿移去重建了暂安奉殿,自此之后,慈宁宫再无太后入住,就连仁宪皇太后(孝惠)、仁寿皇太后(孝恭,私设)也是居住在宁寿宫,如今宁寿宫宽敞雅致,难道还容不下您吗?” 曦滢语气十分恭敬,可惜说话的内容就大不恭敬了:“儿臣倒是觉得,您不妨效法孝惠皇后,哪怕不是圣祖爷生母,也是颐养天年,母子相得,何必事事效法孝庄太后呢?今上可不是幼主。”就连幼主,也不能被太后随心所欲的拿捏呢,你一个养母还想拿捏已经成年的皇帝? 这话精准戳中了太后的痛处 —— 她一直想借着 太后身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可曦滢偏偏点破 ,又以今上非幼主,断了她的念想。 太后气得发抖,指着曦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 放肆!你如此行事,可有将我钮祜禄氏放在眼里?” 她试图用这个姓氏给自己添筹码,毕竟她也不想当乌雅氏那样的皇太后。 乾隆见场面剑拔弩张,赘婿属性上来,试图和稀泥:“皇额娘,您消消气……” 曦滢冷笑一声,婆媳大战里没用的狗男人:“皇上,既然太后都过来闹了,不妨把事情讲个明白,免得以后大家都麻烦。” 富察氏和钮祜禄氏的大战,乾隆那是喜闻乐见的,他默默退开,给曦滢发挥的空间。 第38章 猛踩瘸子痛脚 “按说儿臣平日是不爱拿着家世门第说事的,但既然皇额娘提了,咱们说道说道也不是不行,”曦滢的语气无比平和,可惜小嘴跟淬了毒似的猛踩瘸子的痛脚,“您虽本是汉军旗小官之女,但记名‘镶白旗四品典仪官凌柱之女’多年,‘您家’那族谱,还没翻明白吗?扯着果毅公一脉的名号当大旗,你看除了讷亲那个拎不清的巴着你,旁的有人搭理你吗?就算您是亲生的,也早出五服了,这旗号,您扛不动。” “放肆!”太后破防了。 “景仁宫皇后无德无能无子,不得汗阿玛敬重,被一群嫔妃压得无力反抗,以至于您也不明白正位中宫的皇后是何等分量,儿臣也理解,但太后,时代变了。”曦滢根本不怵太后的怒火,“您不会觉得,我富察琅嬅会跟前朝富察贵人一般被莞嫔甄氏三番两次恐吓得疯癫痴傻吧?被自比吕雉的莞嫔吓疯,多少有些不中用。” “儿臣都快忘了,当时僭越妄言的莞嫔,是谁来着?”曦滢作恍然大悟状,看向太后的目光不复之前的温和,变得锐利起来,随即上高度,“皇上让世人看到孝治,但太后您自己,得懂得克制才是。” “自比吕雉” 这话可不敢随便乱说。 太后的脸色立刻变了,气得恨不得过度通气,福珈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低声劝慰:“太后,您别气坏了身子。” 太后却一把推开福珈,死死盯着曦滢,声音扭曲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 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不过是后宫妇人嚼舌根的戏言,你也敢拿到台面上说?富察琅嬅,你这是要逼死哀家吗?” 太后没想过有人敢旧事重提,尤其是在乾隆面前,她自诩了解自己的这个养子,他对“自比吕雉”绝对是极度忌惮的,她慌忙转头看向乾隆:“皇帝,你看看你的好皇后!刚册封就敢如此顶撞哀家,还编造谣言诋毁哀家名声,这往后后宫岂不是要被她一手遮天?” “儿臣不过是说起废妃甄氏的僭越妄言,太后不必对号入座。”曦滢四两拨千斤,仿佛刚才搓破太后真身的人不是她自己一样。 乾隆的面色也阴沉下来,但不是对着曦滢,他扬声喊了一句:“王钦!” 门外听着里面吵架的王钦赶紧进来:“皇上,您有何吩咐?” 乾隆下令:“传谕太后身边之太监宫女及执事人员,凡国家政事,关系重大,不许闻风妄行传说,恐皇太后闻之心烦,凡外间闲话,无故向内廷传说者,即为不法之人。” 这话听着是在约束下人,实际上敲打的是谁,太后心里跟明镜似的,乾隆这话哪里是护着她,分明是站在了曦滢一边,更是在堵她的嘴。 她身子晃了晃,方才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撑着体面质问:“皇帝这是何意?哀家不过是忧心后宫,怕皇后年轻气盛失了分寸,怎么倒成了哀家传闲话了?” 福珈见势不妙,赶紧再次上前扶住太后,顺着她的话茬劝道:“太后也是一片苦心,皇上您别误会,太后近来为先帝丧仪操劳,身子本就虚弱,方才也是急糊涂了,才说了些重话。” 太后借着这台阶,顺势咳嗽起来,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搭在福珈肩上,脸色苍白得像是真要晕过去:“是啊…… 哀家这几日总觉得心口发闷,许是真的累着了,倒是让皇帝和皇后见笑了。” 她这副示弱的模样,倒让乾隆不好再冷着脸。 毕竟是名义上的母亲,若是真在乾清宫出了岔子,传出去难免落个 “不孝” 的名声。 乾隆皱了皱眉,语气缓和了些:“皇额娘既身子不适,就先回宁寿宫歇息,让太医来瞧瞧。后宫之事,有皇后打理,您放心便是。”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是在明确告诉她 ,后宫之事轮不到她插手。 太后心里憋屈,却不好再反驳,只能咬着牙点头:“有皇帝这句话,哀家便放心了。只是皇后…… 还望皇后日后多顾念些长幼尊卑,别让外人看了皇家的笑话。” “太后慈爱,儿臣等自然会礼隆尊养,恪守孝道,不让皇家蒙羞。”至于这话另一面的意思,不言而喻。 太后看着她变回这副滴水不漏,礼数周全的模样,气得心口更疼,却只能忍着。 在福珈的搀扶下,她踉跄着转身,步履沉重的走出乾清宫。 走到殿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乾隆正与曦滢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神态默契,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紧张。 分明是她一个人唱了场独角戏,还落得个灰头土脸的下场。 回到宁寿宫,太后一把甩开福珈的手,重重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模样,猛地将桌上的玉梳扫落在地:“富察琅嬅!好一个富察琅嬅!仗着家世和皇帝的偏爱,竟敢如此欺辱哀家!还有弘历,过河抽板,小人行径!” 福珈被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小声劝道:“太后息怒,那是皇上,可不敢这么说啊,皇后如今风头正盛,又有富察家撑腰,咱们暂时还动不得她。不如先忍一忍,等日后有了机会……” “忍?” 太后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哀家忍了这么多年,从甄氏女到如今的太后,可不是为了再受一个皇后的气!讷亲还在朝上,总有机会让富察家知道,这大清的后宫,到底谁说了算!” 那肯定不是太后说了算了,太后回了宁寿宫乾隆立刻吩咐领侍卫内大臣加拨了五名护军校和五十名护军,宁寿宫的每个门都配备了超过十名护军,几乎是把太后隔离开来,管得结结实实。 就连苏培盛,也被乾隆以“蛊惑先帝烧丹”的罪名,连带丹房那几个烧丹的道士,一起被拖出去砍了。 笑死,太后离开时看到乾隆与曦滢神态默契,以为他们在说什么私密话? 当然正是如何加强宁寿宫守卫、彻底切断她与外朝联系的事啊。 难不成还能是谈情说爱? 第39章 选边 恭送皇太后出了乾清宫,乾隆那赘婿的劲儿又上来了,他踱了两步,转头看向曦滢,一脸苦大仇深:“皇额娘多年专政,在朝中与宫中都颇有权势,只一个讷亲,就是皇额娘族人,权倾三朝……” 曦滢刚端起茶盏要润润喉,刚才话说太多,有点干,听他这话,又看他的认真脸,忍不住 “噗嗤” 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乾隆不明就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朕说的是正经事,难道不对?” 被老爹完全隔绝了外臣的皇子是这样的,况且他也没被雍正当继承人教导几年,知道某些姓氏家大业大,细分下来,又捋不清这点错综复杂的八旗关系:“皇上是被太后这话绕进去了。先不说太后本就不是凌柱亲女,就把太后当凌柱亲女儿算,她和讷亲的关系得追溯到阿灵阿巴颜,那是他俩的曾高祖父,这出五服的关系可真够亲的,你自己寻思寻思,你的曾高祖(努尔哈赤),他其他阿哥的四世孙,你听过见过几个?至于讷亲权倾三朝从何说起?他没比您大两三岁,您是从他当蓝翎侍卫算起的(一个私设,历史上雍正五年出道散秩大臣,没干过侍卫)?” 这才雍正八年,讷亲连军机大臣都没干上:“顶多就是三年前死了阿玛,承袭了果毅公的爵位,没记错的话,他现在应该是镶白旗都统,议政大臣,既没进军机处,也没进内阁,算个什么权倾朝野?您这是让太后忽悠了?” 乾隆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恍然大悟:“可不是嘛!朕怎么就没细想这些?倒让皇额娘的话给唬住了。” “不过果毅公这一脉是真硬啊,根基深厚,姻亲遍布八旗,怪不得太后想攀亲戚,你想跟讷亲攀关系,从我这里都比从太后那里近,想来汗阿玛提拔讷亲,是为了给你留亲信,跟太后没什么关系,你只管去问他,是要忠于太后还是要忠于你,他但凡长脑子了,都不会再帮八杆子打不着的太后,若他只是阳奉阴违,暗地里站太后那边,那就是罪犯欺君。” 欺君之罪处理起来岂不是轻而易举。 乾隆上了头,说问就问,当即叫人传来了讷亲。 讷亲很快就被人从值房叫来,他还是第一次单独被乾隆召见,特别是皇后还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进门便恭恭敬敬叩首:“奴才讷亲,请主子安,请主子娘娘安。” 乾隆的表情不辨喜怒:“你倒是叫得亲近,先帝驾崩,太后一心入主慈宁宫,但朕把慈宁宫改为了祭神之地,你来说说,此事,该听谁的?” 讷亲闻言,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乾隆这是在诘问自己的立场。 他当即膝行两步,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金砖地面,语气恭敬得没有半分迟疑:“奴才只知‘君为臣纲’,天下万事,皆以圣上之命为尊,太后虽尊,亦不能逾矩。” 乾隆眼底的冷意稍缓,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试图营造一种压迫感:“难为你还明白‘君为臣纲’的道理。那朕再问你,往后朝堂之上,太后与朕意见相左,你当如何?” 讷亲毫不犹豫地回道:“先帝提拔奴才,是让奴才辅佐主子稳固江山;奴才承袭果毅公爵位,更愿以家族荣光担保,此生绝无二心,唯主子马首是瞻!” “唔,但愿你日后能记得你今日之话。”乾隆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下去吧,朕欲补授你为吏部侍郎,往后去吏部当差,多听多学,少掺和不该管的事。”吏部侍郎的官位比都统低些,但是武转文,进部了就又不一样了,毕竟大学士都是从六部特简的。 讷亲心里松了口气,连忙叩首应道:“奴才遵旨!谢主子恩典!” 说罢,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关上,乾隆有些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变回了他一贯那副没骨头的颓样,他走到曦滢身边,语气带着几分佩服:“若不是你点破,朕还真被皇额娘那番话唬住了,以为讷亲真是她的心腹。” 几年下来,乾隆已经很不羞于对曦滢直白的表示佩服了,也很习惯对她服软求援。 乾隆感叹道:“朕从前只管读书习射,汗阿玛也不喜阿哥们关注这些,对姻亲牵扯确实知之甚少。如今登基理政,才知道朝堂上的派系之争,多半都跟这些家族渊源、门生故吏脱不了干系。你出身世家,对八旗里的亲眷脉络定然熟悉,不如跟朕仔细说说?” 这事儿只能私下琢磨,帝师都教不了他,一则帝师教的是为君之道,其二,帝师也有姻亲门生,有自己的亲疏,夹带起私货很容易。 还不如央曦滢给他科普,起码他俩同气连枝,夫妻一体,能捡现成的。 曦滢横了他一眼:“这哪是一时半会儿讲的完的,真要说,那说来就话长了,”讲成连续剧,八百集都讲不完,“你想从哪儿开始听?” “就从八大姓这几家讲起吧……”这范围也没小到哪去。 乾隆亲自把曦滢按在炕上,又亲手把她的茶放在她手上,一副拜师学艺的样子。 行吧。 曦滢呷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小葵花世家课堂,开课啦。 给乾隆一顿科普,直把曦滢说得嗓子冒烟。 ------------------------------------- 宁寿宫门口有些动静,太后看着宫门外来回踱步的护军,说是“保护”,实则是把她严格限制在了这宫里,连宫外的消息都传不进来半分。 “福珈,去给讷亲递信。”她不能吃这个哑巴亏。 福珈面露难色:“太后,宫门外护军看得紧,侧门也有侍卫值守,怕是……” “怕什么?他真敢禁足母亲不成?”太后猛地提高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福珈不敢违逆,只能找来一个平日里最机灵的小太监,细细叮嘱一番,放他出去了。 太后在殿内坐立难安,每隔片刻就问一次“人回来了吗”,倒也没让她等多久,小太监跑回来。 “怎么样?讷亲怎么说?”太后连忙起身抓住他的胳膊。 小太监脸色惨白,喘着粗气回道:“回太后,奴才去了值房,可里面的人说,讷亲大人得了皇上的旨意,补授了吏部侍郎,这会儿往吏部衙门去了,不知道还回不回来,不敢替太后传信。” 第40章 两度易名,爆改如意 太后哪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沉默许久,颓然的挥手道:“哀家知道了 ,你退下吧。” 小太监见太后脸色难看,大气都不敢喘,如蒙大赦的退出去了。 太后面沉如水,喃喃低语间,满是不敢置信的怨怼:“讷亲竟真的投靠弘历了?哀家待他不薄,他就这么趋炎附势,忘恩负义?” 这话说的就胡搅蛮缠了,福珈都不敢接话,作为一个臣子,忠于皇帝是最基本的,只听过君为臣纲,没听说为太后纲的。 太后看着小太监还回来的信件,又想起宫门外森严的护军,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乾隆和富察琅嬅这对夫妻,竟就这么轻飘飘地将她多年经营的势力底牌撕得粉碎,连一丝余地都不留。 更令人齿冷的是,白天奉命去给讷亲递信的小太监,晚上就被当场叫走了,就被敬事房太监当众叫走,说是“另有差遣”——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乾隆在敲打她,连传递消息的也得小心行事,防着他发难。 “好,好一个雷厉风行的新皇帝!”太后突然低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满是怨毒与不甘,“弘历,富察琅嬅,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困住哀家?没那么容易!” 外朝暂时联络不上,那就把内宫搞得天翻地覆,她就不信,富察琅嬅刚执掌后宫,能面面俱到堵住所有缝隙,看她还能不能腾出手来处处制约自己。 曦滢:是堵不住所有缝隙,哪有人能算无遗策的,但谁还不会见招拆招了? 转眼先帝二十七日丧仪期满除服,新帝后宫的大小老婆们终于盼来了迁宫的旨意,一个个都按捺不住兴奋,忙着收拾细软,准备搬入属于自己的新宫殿。 坤宁宫已经被收拾妥帖,一改之前祭祀场所的肃穆和气味,如今殿内陈设雍容,处处透露着大气和权威,满宫都充斥着椒房的馨香,曦滢表示很满意。 眼见其他人都要走,青樱虽然接到了迁宫和位分的通知,不仅各方面被阿箬压制一头,连解除自己禁足的通知都没收到,生怕就这么把自己关在乾西二所了——现在已经改名重华宫了,她决定放下旧怨,给太后服软。 借着给太后交罚抄的由头,偷偷出了重华宫,一路低眉顺眼地来到宁寿宫,恭恭敬敬地拜见了太后。 说要抛弃旧过,求太后赐新名字。 太后正愁手里没了棋子可下,倒是如她所愿,赏了她“如懿”这个名字,又发话解了她的禁足。 这事没一会儿就通过坤宁宫的耳报神传到了曦滢耳中。 曦滢咋舌,这人是被太后折磨出斯德哥尔摩症了? 因为承乾宫还在归置,而带着璟玟来坤宁宫打发时间的高曦月听了,也忍不住吐槽:“她不会真的这般天真,觉得磕个头,改个名儿,太后就这么同她一笑泯恩仇了吧?” “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她俩如今站在一处,不就是想对付我么。”可惜这俩人加一起,也就算个添头。 高曦月立马表忠心:“娘娘,臣妾永远跟你站在一处。” “知道了。”曦滢回答虽然简单,但语气绝对是如沐春风,她俩倒是基本上一直都有共同的利益,至少高曦月和高斌都不会不自量力的想坐中宫之位,或者肖想未来的帝位。 曦滢转而吩咐:“赵一泰,去重华宫传本宫懿旨,娴贵人无视禁令,禁足期间私自出门,着迁宫谢恩之后,再行禁足三个月,另外如懿不过是虚假繁荣,此名不好,‘人生如意即为乐’,以后娴贵人就改名如意。” “懿”字乃美好尊贵之意,的确很好,但青樱不配。 如意这个痒痒挠就很好,适合她。 至于太后,既然已经分庭抗礼,曦滢不装了。 高曦月像是反应过来一般:“对啊,青樱禁足期间还敢擅自出去,真是可恶。” 青樱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美好的新名字大规模的宣扬出去,炫耀一番自己是有太后撑腰之人,就被赵一泰带来的懿旨泼了盆冷水——二度改名,还喜提三个月的追加禁足,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如意,不管是听着还是看着,都不如“如懿”雅致,皇后这就是在故意折辱她。 正在重华宫偏院抱着孩子,盯着人收拾家当的阿箬正好听见了赵一泰来传皇后的懿旨,等人一走,立马踱到青樱的门口。 毫不留情的嘲笑出声,并把此事广而告之:“这么说,以后娴贵人就是如意妹妹了?有意思,好好一个贵人,不顾体面,跟个奴才似的求人改名,真是个软骨头,可惜呀,你是拜错了庙门,瞧瞧,这名字一天之内改了两回,比奴才都不如。” 阿箬孜孜不倦的踩如意的痛脚:“还是皇后娘娘仁善,分给你的偏殿,还是当年的景仁宫皇后僻给你住的那间吧?也算是你的故地了,怎么一点不知道感恩呢?就是住在主殿的主位,成了本宫,也不知道如意妹妹你作何感想啊?” “这人生啊,还真是非常有意思。”阿箬轻轻拍了拍怀里永珹的背,语气里满是洋洋得意,“想当初你刚成格格的时候,怕是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跟我尊卑异位吧?” 多亏自己肚子争气啊,不然就算娘娘抬举,也不可能坐到妃位之上。 身处低位的如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灵魂又开始习惯性的高高在上的俯视上了阿箬小人得志的嘴脸,端着架子,试图“教导”阿箬一些处世之道:“皇上素重孝道,我们这些妃嫔自当跟从。” 阿箬嗤笑一声,向如意投以一个可怜的目光,宁寿宫增加护军的事这么大动静,也就如意看不明白,太后现在也就是个镀了金的泥菩萨。 况且阿箬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能有今天,全靠皇后的一松手,若是看不清形势,自己这一点可怜的根基,轻轻的就能被皇后掀翻。 嘲笑也笑过了,阿箬懒得再跟这个拎不清的蠢东西废话,抱着怀里的宝贝蛋,转身就走,只留下如意一个人僵在原地,脸色难看至极。 如今后宫的风,可是朝着皇后娘娘的方向吹的。 第41章 贵子说 除服之后的第一天,乾隆自然是要来坤宁宫的,他去的时候,曦滢正在逗孩子。 永琏上辈子就是个沐浴在所有人宠爱之下长大,感情丰富的快乐小狗,带得自己同胞姐姐,真·幼崽璟玥也是一副伶俐好动的样子。 姐弟俩围着曦滢叽叽喳喳,时不时冒出几句童言稚语,惹得殿内一片轻笑。 况且他也跟傅恒似的,超会拿捏乾隆,小嘴巴巴的给乾隆提供了充足的情绪价值,直接把乾隆钓成了翘嘴。 乾隆一边听儿子撒娇,一边跟曦滢说话:“朕今日下旨,将傅清和策楞提拔为了銮仪使。” 挺好的,正二品。 这俩好基友也是升职了。 乾隆这回也知道绕过太后提拔果毅公一脉,不叫中间商赚差价了。 “那我就替二哥多谢皇上提拔了。”曦滢对待弘历,向来是你啊我的,除非是有外臣在,才会给他个面子自称个臣妾,这些年他倒也习惯了,没觉得哪里不对。 “你二哥已经来朕跟前谢过了,只要他们精心办差,朕绝对会厚待。”乾隆说着,想起了傅文这个添头,“对了,你四哥,朕也赏了个散秩大臣,袭了爵,没个差事也不好看。” 乾隆有时候其实的确挺任人唯亲的,从各种方面来说,暂时低谷的李荣保这一脉,的确是抓住了她的裙带起复了。 好在他们都得用,满门忠烈,没堕了老牌贵族的名声。 乾隆给曦滢带来的前朝的消息都还不错,不过后宫的消息,对于乾隆来说,可就不那么顺心了:“今日除服,妃嫔们都搬进六宫了,虽宫里不必严格素服斋居,也已经传谕六宫,孝期内按规矩‘素服、减膳、避乐’。” 曦滢说是传谕六宫,实际上点的是乾隆,这家伙孝期又是听曲儿,又是纳妾,妃嫔还接二连三怀孕,简直是把他老爹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问题是怀就怀吧,孝期里怀上那几个一个都没留住,三年白干,落了个不孝的名声, 图啥呢。 哪怕就是正史乾,也是守足二十七个月的,偏生他全然忍不住。 居丧嘛,按规矩行事没什么说的,乾隆被曦滢时不时的点一下,已经习惯了,自然听的出来曦滢这是又在点他,偏生他的确是有些忽略了孝期之事,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随口问道:“听说娴贵人又被禁足了,这是为何?” “本来都要着人去通知她解除禁足了,偏生她自己先耐不住,偷偷跑去跟太后投诚,还改了个名儿,她说着要和你一体同心,但这可就算是站队太后了,真是不知所谓。”曦滢冷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高兴,“既然禁足期间私自出门,不行惩处,如何让人引以为戒?” 乾隆心里也不舒服,娴贵人每回见他,都孜孜不倦的念着旧情,来来回回都是墙头马上遥相顾,好像除此之外无话可说。 起初他还觉得念旧难得,听得多了却也索然无味,但有些一体同心的话,听着听着他倒也信了,但如今他和太后掰腕子,娴贵人倒是直接站对面去了,这跟背刺有什么区别? 但他还是问道:“那你又给她改名字,又是为什么?” 曦滢回答得理所当然:“懿就很好,偏要如懿,‘好像很好’,岂不是虚假繁荣?还不如如意呢,读着也差不多,也算不落太后的面子了。”但太后赐的名字被皇后改了,这已经足够打脸了。 乾隆这个赘婿一向管不了曦滢和太后她俩的纷争的,只平白的巴巴叮嘱了一句:“你做主就是,别闹得太难看。” “还有一事。”曦滢话锋一转,又给乾隆添了个坏消息,“哲妃本就体弱,前些日子因丧仪操劳过度,今日她宫里人来报,说情况不大好。臣妾已让太医全力诊治,只是生死有命,皇上需做个心理准备,有空也可去看看。” 虽然诸英给乾隆生下长子永璜,但乾隆对她的感情并不深,听说之后,虽有些伤感,但到底有限,他叹了口气:“那就叫人精心照料着,若真不治,也只能怪她自己福薄,照规矩办就是了。” ------------------------------------- 次日一早,是阖宫嫔妃第一次去宁寿宫同太后请安。 按捺了几日的太后,搞事的手已经磨刀霍霍了。 “儿臣\/臣妾给皇额娘请安。” 为表郑重,太后一身吉服,珠光宝气的端坐在高位,目光落在打头同她请安的曦滢身上,心中冷笑:就算再辖制自己,皇后不也得低头请安么? “起来吧,都坐。”她语气带着几分胜利者的感慨,“从前自己就是个嫔妃,赶着去给太后和太妃们请安,如今一转眼,自己都成了太后了,瞧你们一个个的,娇嫩得像朵花似的。” 曦滢端坐首席,笑而不语,其他人自然也不好搭话,就是她新晋的虚假的拥趸如意,笨嘴拙舌,似乎也没有想接话的意思。 太后见状,只得自己接着说:“今日是皇帝登基之后,你们头一回来请安,哀家也有几句话嘱咐——” 无非就是眼里见不得脏东西,大家好自为之那一套。 随后她又假惺惺地为自己挽尊,往后六宫事务便全靠皇后操心,自己要安心在宁寿宫吃斋念佛——俨然将生活区域被挤压的无奈,粉饰成了高姿态的主动退让。 铺垫了半天,太后终于抛出真正目的:“还有一件事,古来重长子,重嫡子,皇帝已经有了庶长子永璜,嫡长子永琏,还有一子也很重要——皇帝登基后的第一子,以称吉祥,极为贵重,你们几个要加把劲,把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子好好生下来。”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妃嫔们都垂下眼帘,一时难免人心浮动,就连进门第一天就折戟的金玉妍,心思也活络起来——自己的身份虽是短板,若是占个贵子的名分,也算是取长补短了。 一时之间,众人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微妙的竞争意味。 太后稳坐高台,见状心里十分满意,嘴角也带出了几分笑意,活络些好,乱起来她才好出来“拨乱反正”。 曦滢端坐在椅上,待太后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皇额娘这话,儿臣不敢苟同。” 太后脸上的笑意僵住,显然是没想到曦滢竟当众反驳她,丝毫没给自己面子,强压着怒意问道:“哦?皇后有何高见?” 第42章 贵子皆早夭 “古来确有‘重嫡重长’之说,但‘贵子’之贵,从不在出生先后,而在品行才学。”曦滢目光扫过殿内妃嫔跃跃欲试的脸,“先帝在时,便常说‘立嗣以德,非以长幼’,况且,世宗长子牛钮一岁夭折,圣祖爷的第一个儿子承瑞得年三岁,先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儿子弘曕不仅被出继小宗,更也不幸夭折,所谓的‘贵子’皆早夭,可见一味将‘贵子’与出生时序捆绑,也并没有什么意义,说不定阿哥压不住这强加给他的福分,反而折损自身” 曦滢直指太后的痛处,逮着太后弘曕早夭的伤疤猛踩,太后闻言脸色瞬间就变了,不仅是看向曦滢的眼色,看向如意她这个她心里罪魁祸首之侄女的表情也变得阴鸷起来。 曦滢并不看太后脸色,继续说:“况且,眼下虽然已经除服,但也还没出先帝的孝期,儿臣已经按规矩传谕六宫,依先例‘素服、减膳、避乐’,皇额娘‘私心’盼望贵子,恐怕也得再多等二十七个月了。” “你……你竟敢!”太后想起自己早夭的弘曕心头剧痛,现在又被曦滢说是他压不住贵子的福气,猛地拍案而起,“哀家不过是盼着皇家子嗣兴旺,你竟敢拿祖宗的子嗣说事!这就是你作为皇后的孝道?” 一旁的福珈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太后摇晃的身子,一边给殿内妃嫔使眼色,一边压低声音急声劝慰:“太后息怒!皇后娘娘年轻,许是一时失言考虑不周,绝非有意冲撞您……您身子要紧,可别气坏了!” “失言?”太后甩开福珈的手,眼神怨毒地盯着曦滢,“她分明是故意揭哀家的伤疤!好一个牙尖嘴利的皇后,刚执掌后宫就敢如此顶撞长辈,眼里还有没有尊卑长幼!” 曦滢却依旧端坐不动,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殿内的狂风骤雨与她无关。其他人见状,早已跪在地上求太后息怒,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有高曦月,虽然也跪着,偷偷抬眼给了曦滢一个敬佩的目光。 曦滢余光看见,都忍不住扶额。 “儿臣只是陈述事实,若皇额娘觉得刺耳,那便是儿臣说到了要害。况且孝期内提‘生子争贵’本就不合时宜,不仅儿臣等作为子女,您作为汗阿玛的贵妃,为先帝守孝才是最本分之事。” 曦滢甚至都没说太后是先帝妻子,但太后已经没有精神抠字眼了,曦滢的话里句句都是雷。 “若您觉得儿臣说得不对,大可让把今日之对话传观朝野,叫百官宗亲也评评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乾隆要脸,太后也要脸,至于曦滢,她站在了为先帝守孝的道德制高点,无所畏惧。 单皇太后不守先帝孝期这一条,就足够太后被宗亲和张廷玉那个礼数精狠狠践踏。 太后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曦滢那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再看看底下妃嫔们低头敛目的样子——她们虽不敢明着站队,却也无人出来帮自己说话,显然是被曦滢的气势震慑住了。 她终于清晰的认识到,无论前朝后宫,她都大势已去,只能另谋它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重新坐回高位,却没了方才的底气,只能咬牙说道:“罢了,哀家懒得与你争辩!只是皇后记住,后宫之事,并非只凭一张嘴就能管好!” “那是自然。”曦滢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儿臣正位中宫,自当以君臣纲纪行事,定不辜负皇上的托付,不劳皇额娘费心挂怀。” 这场看似平和的请安,最终以太后的狼狈收场告终。 待众人告退离去,太后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怼,发狠道:“富察琅嬅……竟敢如此折辱哀家!这笔账,哀家记下了!绝不会让她就这么得意下去!” 出了宁寿宫,曦滢还是一贯的气定神闲,其他人紧绷的表情终于稍微松懈下来,三三两两的各回各家。 每个人都借着整理衣饰、与宫女低语的间隙,暗自消化着殿内的风波。 高曦月快步追上曦滢,她的喜怒一向藏不住,眼底难掩兴奋,小声说:“娘娘方才那番话真是大快人心,看她最后那脸色,怕是得气上好一阵子!” 她瞥了眼落在队尾的如意,心里暗自庆幸——幸好自己一早便认准了皇后,若是像如意那样急着抱太后大腿,此刻怕是要人财两空,惶惶不可终日了。 “依规矩行事罢了,后宫最忌急功近利,若真被子虚乌有的贵子之说搅乱心神,才是失了智。” 金玉妍扶着丽心的手走在中间,她没主位,往日本来凭着自己孜孜不倦的努力和皇后贵妃走得很近,但今天却没有凑过去,而是落了单,暗自思忖着皇后对贵子的态度到底是真的不屑一顾,还是疑兵之计,想自己占这个先机? 丽心低声问:“小主,皇后娘娘这话堵死了贵子说,咱们……” “急什么?”金玉妍小声打断她,“皇后说的是孝期内不许妄动,可孝期总有满的那天。再说,贵子之贵不在时序这话,未必不是给咱们提了个醒——比起争那虚无缥缈的头筹,不如好好养好身子,皇后娘娘说得没错,活得孩子才是有福气的。” 如意则孤零零地走在最后,脸色难看至极。 方才在殿内,她还想着太后能凭辈分占得上风,谁知被皇后怼得无能狂怒,皇后未免也太过跋扈,她下意识的为自己的弘历哥哥有个如此凶悍的皇后而惋惜。 但随即满心悔恨涌上心头——早知道皇后如此不好惹,太后也并没有因为自己低头就抛下旧怨,她也不会急着投靠,如今落得两头不讨好的境地,想到一回景仁宫还要禁足三个月,如意只觉得更烦了。 但很快她就不孤独了,她的主位阿箬特意慢下脚步,对着她就是一顿嘲讽,就是再人淡如菊,都很难泰然处之了。 苏绿筠拉着同住一宫的陈婉茵,又心善的接纳了因为主位哲妃抱病没来,落了单的海兰走在后头,脚步放得极慢。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陈婉茵和海兰:“妹妹别怕,皇后娘娘说得在理,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这边妃嫔们各怀心思散去,那边乾隆早已从宁寿宫的眼线口中得知了宁寿宫的风波。 傍晚他忙完了政事,来到坤宁宫,进门就见曦滢在窗边画画,永琏和璟玥在一旁捣乱,好像白天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笑着上前:“朕听说今日宁寿宫可不太平?” 曦滢抬眸看他,语气平静:“不过是我作为儿臣与皇额娘就子嗣和守孝之事多探讨了几句罢了,哪有什么太不太平的。” 乾隆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画稿看了看,无非是陪小孩画的花鸟鱼虫,颇有童趣。 乾隆乐见其成,甚至要不吝鼓励:“汗阿玛龙驭上宾,皇额娘的性子愈发专断,是该有人敲打敲打。” 曦滢挑眉:“皇上就不怕旁人说臣妾不敬长辈?” “宫里内外分隔森严,又不会传出去。”听说了今日之事,乾隆都暗爽一天了。 真不愧是汗阿玛亲自给他挑的皇后。 第43章 一朝天子一朝规矩 曦滢这个嫡皇后大战庶太后之后,宫里着实是平静了不少。 富察琅嬅可不是乌拉那拉宜修。 内外命妇无不对她低头拜服。 太后接二连三的折戟沉沙,眼下局势不利我,索性蛰伏下来,静观其变以待来日。 与宁寿宫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坤宁宫的煊赫,来往的宗亲福晋络绎不绝。 大家眼明心亮,几个回合下来,也都看得出谁的腰杆子硬,自然乖觉的以曦滢马首是瞻,曦滢亦是收放自如,对下如沐春风,就好像之前的针锋相对是什么错觉。 平静之下,后宫也并非毫无波澜。 诸英缠绵病榻多日,太医们轮番诊治,终究是药石罔效,临终前按规矩被挪出宫去,悄无声息的在一个冷清的秋夜里,死在了吉安所。 留下了永璜这么大一个遗产,六宫的所有人都盯着皇长子的去向,自然也不乏有人在曦滢跟前撞钟,明里暗里的争取永璜的抚养权。 高曦月这回有了璟玟,一心只疼爱女儿,压根不想分心再养别的孩子了,没出声,曦滢也没魔鬼到让这么个小孩儿在撷芳殿自生自灭,略过了那几个来争取的,挑了个最安静的:“着婉贵人晋封为婉嫔,教养大阿哥永璜,搬去储秀宫安置。” 这个决定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简直是两个巨大的馅饼砸到了她头上。 包括乾隆:“你怎么想起了她?” 曦滢斜睨他一眼:“婉茵备娴敬慎,性子温和又有耐心,可惜太过老实寡言,入不了你的眼,你一年到头也想不起人家一回,可她对皇上的仰慕推崇是真心的,交给她教养永璜,定然会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分怠慢。况且深宫寂寞,像她这样安分守己的人,也该给些盼头,让她知道安分并非没有回报。” 听曦滢这么说,乾隆摸摸鼻子:“后宫之事,你做主就是,婉嫔安分,永璜若能学得一二,也不错了。”在他心里,永璜资质平平,全然没有永琏机灵,比起望子成龙,他觉得永璜安分就很好,别跟前面那几个皇长子似的上蹿下跳。 话虽如此,三岁小孩儿,能看出什么资质? 得了懿旨的陈婉茵来坤宁宫谢恩。 她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连说话都细声细气,此刻却难掩激动,眼眶微红,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颤抖,对着曦滢深深叩首:“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此生定当尽心竭力照顾大阿哥,绝不辜负娘娘的托付!” 曦滢看着她难得有些情绪波动的感激涕零,觉得宫里如果非说有个人淡如菊的,绝对是她,照例勉励了几句,又给她打预防针:“大阿哥年纪虽小,但也慢慢记事了,骤然换了额娘,怕是会哭闹闹腾一阵,夜里也可能睡不安稳。你一向有耐心,多陪陪他、哄哄他,给些他熟悉的小物件,相信他很快就能接受你这个新额娘。” 陈婉茵连忙躬身应下,语气愈发坚定:“臣妾记下了,定当好生安抚大阿哥。” 曦滢见她态度诚恳,便不再多言,叫宫人取了些赏赐,送她回去收拾行装,准备次日迁居储秀宫。 本来是陈婉茵主位的苏绿筠眼见不起眼的小姐妹突然升职,还喜提皇长子,存在感一下就上来了,心里多少有些五味杂陈。 最后还是相处多年的姐妹情占了上风,拉着陈婉茵的手:“虽然要搬出去了,以后带着大阿哥多来走动,别生分了。” 陈婉茵欣然答应。 ------------------------------------- 过了些日子,乾隆突然说:“朕打算把三伯、十叔和十四叔放出来,适当赏个爵位,汗阿玛当年打击兄弟,做得实在太过了。”搞得宗室人人自危,他也得拿出个态度来,也好收拢宗室,不能跟汗阿玛似的当个孤家寡人。 “他们的门人,死忠的都死了,没死的也都调转码头,放出来也不足为惧,给宗室些恩典也好。”反正乾四一身反骨,跟雍正对着来也不差这一件两件的事情。 “朕还想着,傅尔丹并非不中用,但他是守城之将,不熟悉准噶尔部诱敌深入、骑兵突袭的游击战法,十四叔在西北多年,若能让十四叔去西北领兵……”乾隆习惯性的蛐蛐他爹草率的点将手法,话未说完,便见曦滢若有所思地沉吟起来,他停下话头,问道,“怎么,你觉得不妥?” “军国大事,还是慎重些的好。”曦滢劝了一句。 “哦?你也担心他在军中威望太高,出去之后难以控制?”乾隆一个也字就很灵性,哪是曦滢担心,分明是他自己担心。 曦滢语气审慎:“哪能啊,早都时过境迁了,十四叔从前是大将军王,的确也在西北有些威名,只是他被圈禁了近十年,听说早几年就说自己‘已到尽头之处,一身是病,在世不久’,也不知如今身体和心性如何,若他真的因为圈禁心灰意懒,畏首畏尾,贸然去了西北,岂不是要贻误军机?不过他正当年,若真还有壮心,你给他这个机会,他肯定誓死报效,不如召他御前奏对一番,再作决定的好。” 乾隆沉吟许久,曦滢也不再叨叨。 几日后,允禵被传召入宫。 时隔多年再踏进宫门,他早已没了当年大将军王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的沧桑与拘谨。 面对乾隆的询问,他起初还略显局促,但谈及西北战事时,眼中渐渐泛起光彩,对地形地貌、敌军习性的分析条理清晰,甚至提出了几条针对性的战术建议,言语间虽谨慎,却难掩骨子里的军事敏锐。 乾隆见状,心中已有了主意。 待允禵退下后,他对曦滢道:“十四叔虽沉寂多年,但本事还在,对西北也颇为熟悉,派他去前线,或许堪用。” 想来在景山没上靠回忆自己曾经的峥嵘岁月,度过难捱孤苦的时光。 堪用就用呗,又听乾隆说:“朕打算给他个辅国公的爵位,封他为靖远将军,前往科布多领北路军,再派傅清和策楞在他跟前当个副将,一方面从旁协助,再一个他二人是朕信任的心腹之人,若十四叔想有异动,也得掂量掂量。” 曦滢虽觉得他这次的决断让她惊讶,但也没什么可反对的。 第45章 如意馆 旨意下达后,允禵既激动又忐忑,连忙入宫谢恩。 而傅清与策楞得了乾隆推心置腹的叮嘱,大为感动,誓死效忠,迅速的打点了行装,准备随允禵一同奔赴西北。 朝堂上下对这一安排议论纷纷,既有期待允禵重振旗鼓的,也有观望局势的,但不可否认,乾隆这一手安排,真是把宗室和各家勋贵的面子都给足了。 原本对新帝还持观望态度的宗室宗亲,见乾隆如此厚待允禵这等“坐罪宗室”,看着似乎比前一个主子好处,也稍稍放下顾虑,纷纷主动向他靠拢了些,连带着递牌子入宫给曦滢请安的都多了起来。 策楞和傅清跟着十四爷去了西北,傅文、阿里衮和弘明(十四的儿子)成为了乾隆跟前新的銮仪使,别的不说,天子近臣,工资都得涨一大截。 不得不说,乾隆端水的功夫,还是一贯到位。 等下回四嫂再递牌子进来谢恩,脸上的笑纹都比从前深了些,就连眼角眉梢都透出了些轻快,可见进来的日子确实过得好多了。 四嫂感叹:“如今咱们一脉的灶也算是慢慢热起来了,四嫂我也终于算是熬出头了。”不必天天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李荣保失势这些年,她的苦日子也是过得够够的,曦滢很能理解四嫂有时候的报复性消费——都跟四哥共苦了这么多年,作也让他自己受着吧,看他也挺愿意的。 转眼,如意终于重获自由,好不容易能自由的出行了,迫不及待的带着知心,打算去戏台故地重游,念一念《墙头马上》,缅怀一把她渐渐远去的少年郎,结果路过御花园之时,便听见假山后面两个小宫女在小声磕糖。 “听说了吗?皇上这会儿在如意馆陪着皇后娘娘一同入画呢。” 另一个宫女疑惑:“瞎说什么呢,此前从没有帝后同入一画的先例吧?” “可不是吗,自咱大清入关以来都没有先例,这不正说明了皇上对皇后娘娘的爱重?让他们琴瑟和鸣的样子流芳百世……” 知心在一旁有些心惊胆战,她可太知道自家主子了,听到这话如意恐怕马上又要发癔症,立刻打断施法:“小主,这冬日里,御花园也没什么可看的,孝期里戏楼也关着,咱还是回去吧,奴婢给您泡杯热茶暖暖身子。” 如意像是没听见一般,脸色瞬间沉下来,眼神冰冷如冬日寒潭,拿出一种近乎捉奸的气势,一字一句说:“不,去如意馆。” 她倒要亲眼去瞧瞧,乾隆和富察琅嬅那所谓的“伉俪情深”,到底是装出来的假象,还是真如宫人所说的那般情真意切。 结果等她到如意馆,曦滢和乾隆已经走了——他们事忙,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打样已经不错了,哪有时间一直耗在这里,只剩个替身穿着袍服坐那儿当“光替”,方便郎世宁补充细节。 如意探头往馆内张望了一圈,没见到乾隆和曦滢的身影,便径直抬脚走了进去。正在专注作画的郎世宁被脚步声惊动,抬头一看是位陌生的嫔妃,顿时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画笔起身行礼:“不知是哪位娘娘驾临?” 身边的知心立刻介绍:“这是娴贵人。” “朗大人,本宫总听皇上说朗大人画笔精妙,所以想来看一看,打扰了。”如意刻意强调了一个“总”字,超绝不经意的展露皇上对她的不同,反正出门在外,身份和体面都是自己给的。 郎世宁有些尴尬,客气道:“臣在宫里作画,已经很多年了,可许多名位还是搞不清楚,只见过太后,和皇后娘娘,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一般特别的出现在画上。”郎世宁昧着良心也夸不出漂亮,“宫里的娘娘都这么美,臣不能都为她们画像,臣只能画皇上跟皇后娘娘。” 如意的目光早已落在画架上那幅尚未完成的白描合画上,画中的乾隆与曦滢并肩而坐,双手交握,姿态亲昵自然,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克制。 这幅画在她眼中格外刺眼,仿佛每一笔都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但她还是强装镇定,依旧表现得淡淡的:“皇后是皇上的正妻,所以皇上和皇后才能一同入画,嫔妃是不可以的,西洋难道不是这样吗?” 难得有人愿意听他讲西洋,郎世宁侃侃而谈:“我们那里,一个丈夫只能有一个妻子,并没有妾。” 嗯,权益甚至生命都没有保障的情妇不算。 知心只想捂住这个大逆不道的歪果仁的嘴,可别勾得这主儿想东想西的:“还有这种事,朗大人说笑吧?” 郎世宁认真地摇摇头:“没有没有,怎么会是说笑呢。” 如意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期待,急切地追问道:“那朗大人的意思是,在西洋一个男人只会对一个女人钟情,不会对旁的女子有情了?” 那怎么可能,人的劣根性,会因为国家和地域有所改变吗?眼前的妃子看着年龄也不小了,对人性怎么没数呢? 郎世宁暗自腹诽,垂下眼不看她,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如果没有情了,男子可以离开已经不爱的妻子,女子也可离开不爱的丈夫。”不过离开的手段是否体面这有待商榷,就没必要说了。 “你是说和离呀,在大清,民间可以,公主可以,嫔妃不可以。”如意遗憾的摇摇头。 也不一定“和”的,郎世宁在心里想,死别也是分开,各玩各的也是分开:“如果没有感情了,女子为何不能主动的提出分手呢?” 就看代价能不能承受呗。 知心见如意和郎世宁越说越离谱,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好说歹说才将她劝出了如意馆。 回去的路上,如意一直低着头琢磨郎世宁的话,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知心几次想开口劝说,都被她耐心的反驳。 就这样茶不思饭不想的琢磨了一下午,如意突然一拍桌子,像是想通了什么大事一般,立刻起身对知心说:“去乾清宫!” 第45章 庶人如意 乾清宫,这会儿忙里偷闲的乾隆正坐在梯子上,把玩着一尊刚入藏的宋瓷花瓶,他脸上漾着几分把喜获珍宝的愉悦,连眉宇间都透着轻松。 总管太监王钦轻手轻脚进来,躬身通报:“皇上,娴贵人求见。” 乾隆指尖的动作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他本想独享这片刻的清净,可转念一想,如意禁足三月刚满,若是不见,倒显得他薄情。沉吟片刻,还是摆摆手:“让她进来吧。” 许久未见,乾隆把玩古董,如意仰头用甜蜜的目光看他,时不时的给他递个瓶儿,相处也还算是融洽。 知心在一旁提心吊胆,手心都攥出了汗来,她太了解自家主子的性子,定是把如意馆里郎世宁的话当了真,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按捺不住,冒出些惊世骇俗的言论。 她几乎是蓄势待发,准备在如意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之前,跳上去捂嘴。 果然,酝酿许久,如意就问出了那个离谱的问题。“皇上,万一…臣妾是说万一啊,一个夫君只有一个妻子,没有任何妾室呢?” 知心绝望,下辈子,下辈子她绝对不会削尖脑袋往宝亲王的内院钻,宫里这么多正常的主子,怎么就叫她摊上了这朵奇葩,她这会儿腿肚子都已经开始打颤。 乾隆也不是没听过郎世宁大放这等厥词,只是所有人都没当回事,偏生这如意,把他的话当真了。 乾隆抽空瞥了如意一眼,见她表情认真不似说笑,没好气的回答:“朕看你是傻了。怎么老想着郎世宁的闲话?皇后告诫所有人不许吵郎世宁画画,我看就是为了防备你。” “臣妾只是想想嘛。”如意见他语气不耐,顿时垮下脸,撅着嘴望向他,可乾隆的注意力早已重新落回手上的宝贝瓶子,连眼神都没分给她半分。 “虚空妄想没有任何意义,还好郎世宁年资深重,否则你们两个说话,就不合规矩。” “臣妾知道,臣妾只是在想,万一有一天,天下所有的男子只有妻子没有妾室,或者夫妻之间情分已尽,女子也可以求去——”如意像是没听进他的告诫,依旧不依不饶地沉浸在自己的假设里。 “郎世宁京中多年,想必也和很多人说过这样的话,但无人当真,无人在意,唯有你钻牛角尖。”乾隆的声音里已带上几分敷衍,目光始终落在那尊宋瓷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如意依旧坚持:“臣妾只是在想,如若真是这样的话,也挺好的,人人都可以做一心人,做不了了,就自愿分开了——” 知心听着,已经默默自觉跪下了。 乾隆有些不耐烦了:“真是痴话,如意,你是女子,又在宫中,你得守着三纲五常,还有君臣夫妻、嫡庶尊卑的道理。” 如意振振有词:“三纲五常之外,也有别的可能啊。” 乾隆说:“那些西洋外来的风俗不同于我们天朝上国。” “风俗是不同,可天下男女的心是相同的……”如意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她就想听乾隆说假设只有一个妻子,她就是唯一的那一个。 乾隆见如意冥顽不灵,索性打断她:“那你知不知道西洋人虽然只有一个妻子,但是可以又无数比外室都不如的情妇,若真是如此,与朕共度一生的也是琅嬅,她才是朕明媒正娶的正妻,大清正位中宫的皇后,而你……”他顿了顿,话未说完,可那未尽之语里的轻视,却像针一样扎进如意心里——她如今在后宫妾室的顺位里,怕是要倒着数才能找着位置了。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如意所有的期待。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神瞬间黯淡下去:“皇上这般说,臣妾便记得了,往后也不敢在皇上面前妄言,一定对皇上谨言慎行,恭恭敬敬——臣妾告退。” 如意拉拉着脸准备走了,胸口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委屈与愤怒。 乾隆见她服软,正准备起身,没承想如意走到梯边,竟猛地回过身,带着泄愤般的力道,使劲一扯梯子。 他一时失去平衡,从梯子上载下来,正好砸在了如意的身上,一个人摔得不轻,一个人被砸得不轻。 王钦和知心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一边扶起乾隆,一边高声惊呼:“皇上!快来人啊!传太医!传太医!” 事涉皇帝和妃嫔,乾清宫的太监飞快跑来坤宁宫报信,曦滢立刻赶去。 刚进暖阁,就见乾隆脸色铁青地半倚在软榻上,右腿不自然地伸直,而如意则蜷缩在一旁,额角渗着血——是被乾隆之前手上拿着的瓷瓶摔的碎片扎的。 “皇上!”曦滢快步上前,握住乾隆未受伤的手,语气满是担忧,“怎么样?摔哪儿了?好端端的怎么就摔了?” 乾隆见到曦滢,紧绷的情绪稍缓,却仍带着怒意:“没事,只是摔了一下。” 话音刚落,太医院院判已带着一众太医匆匆赶到,连忙上前为乾隆诊治。 太医们围着乾隆忙活半晌,又是摸骨又是号脉,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齐汝躬身回话:“回皇上、皇后娘娘,皇上右腿胫骨受挫,还有筋脉拉伤,需即刻夹板固定,静养百日方能下地。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筋骨损伤较重,日后能否恢复如常,还需看恢复情况,恐……恐有不便之处。” “什么?”乾隆猛地拔高声音,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朕可能会瘸腿?” 他自诩英明神武,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得如此境地,一时间难以接受,怒拍软榻扶手:“不可能!朕乃大清天子,怎么会瘸腿!你们这群废物,再诊!” 太医们吓得瑟瑟发抖,曦滢安抚道:“皇上,您别乱动了,回头伤得更厉害了。” 乾隆看着他们笃定的神色,脸色越发难看,目光扫过一旁还在呻吟的如意,怒意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好一个娴贵人!”他咬牙切齿,声音冰冷,“王钦!传朕旨意——娴贵人如意谋害朕躬,意图不轨,即刻废为庶人,冷宫安置。” 第46章 止淫奔也 如意本因为失血而晕乎乎的,听闻这话更是如遭雷击,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她挣扎着从冰凉的金砖地面上撑起半截身子,发髻散乱,额角的血迹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皇上!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只是……只是一时糊涂,气昏了头啊!” 乾隆却连半分听她辩解的耐心都没有,他捂着作痛的右腿,厉声喝道:“拖下去!休要在此聒噪!朕不想再听你说一个字!” 一旁的侍卫不敢再迟疑,连忙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的架起虚弱的如意往外拖,如意的护甲深深抠着侍卫的胳膊,仍不死心,拼尽全力朝着乾隆的方向哭喊:“皇上!您真要让我做那李千金吗?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啊!您忘了咱们儿时的情分了吗?忘了您说过让我放心的吗?” 乾隆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湖,绝情道:“与朕有青梅竹马之谊的,是当年那个单纯烂漫的青樱,绝非如今这副汲汲营营、不知安分的你——如意。”从她为了争宠,私自跑到太后跟前撞钟那一刻起,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情分,便早已在一次次的算计中变了味。 青梅竹马之情,在西方不过是小狗之爱(puppy love)罢了,最朦胧美好,也是最容易变质不过了。 不然为何竹马总是抵不过天降? 曦滢坐在一旁,听着如意的哭喊渐渐被厚重的宫墙吞没,无语摇头,这人就是命里该有此劫,手欠活该。 只知道见天念叨“ 墙头马上遥相顾 , 一见知君即断肠 ”,没想着把全诗看完。 明明诗的末尾两句,才是白居易真正点醒世人的精髓——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就算全诗没看完,读诗不读标题吗? 《井底引银瓶·止淫奔也》,单看这标题里的“止淫奔也”四字,就很能表达白居易态度了,如意你其实果然是个文盲吧! 白居易:我说这么多,你单单就只听这一句? 待如意的声音彻底消失在乾清宫的院落外,殿内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曦滢看着太医战战兢兢的给乾隆包伤腿,一时间皱了皱眉头,她又不是琅嬅本嬅,让她独自、亲手侍疾那是不可能的。 皇后嘛,总览大纲就好,何必亲力亲为。 不会带团队只能干到死。 等太医们用夹板固定好乾隆的伤腿,又细细叮嘱了注意事项,躬身退出去后,曦滢才缓步走到榻边,看向脸色阴沉的乾隆,故作体贴地开口问道:“皇上,您这腿伤需静养百日,日子漫长。要不要传旨让六宫嫔妃轮流来乾清宫侍疾?不至于让你只看我一张脸看腻了。” 乾隆本就因腿伤憋了一肚子火气,一听要让嫔妃来侍疾,顿时皱起眉头,语气不耐烦地拒绝:“不必!叫她们来做什么?一个个娇生惯养的,没经过什么大事,若是见了朕哭哭啼啼,或是笨手笨脚出差错,没得让人心烦。” ------------------------------------- 这回的如意,是孑然一身进的冷宫,她本来明示暗示的试图拉着知心一起去,但知心对自己的定位不过就是个混日子等出宫的打工人,如意有病,自己作到这个地步,凭什么自己要跟一个庶人去冷宫吃糠咽菜。 说不定还吃不上。 乾隆留给青樱收拾东西的时间并不多,如意给知心洗脑许久未能奏效,外头的内监得了新旨意,也不惯着如意,推门进来说道:“皇上有旨,准庶人如意随身携带入府时乌拉那拉家族备办的财务,内务府备办之物,一律不许带。” 笑死,那对如意来说跟不许带东西有什么区别? 她进府的时候,宜修已经倒台,乌拉那拉家虽然也给了如意一些嫁妆,但到底是能力有限,加上如意一向要维护自己的体面,日常也抛费不少,偶尔还要贴补娘家,如今那个嫁妆箱子已经见底了。 如意含泪拿着她空空如也的嫁妆箱子,被推着一步三回头的看向知心,试图在最后关头用目光“感化”知心。 但知心根本并不看她,最后的善良是她给如意打包的一盘点心。 前任主子诶,您就在冷宫好好过日子去吧。 如意本来也不是她进宫服侍的第一个主子,知心现在服役期将满,在哪里凑合凑合干一段,收拾收拾就能出宫了。 冷宫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霉味混杂着寒风扑面而来,如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与宫内雕梁画栋的精致不同,这里只有破旧的土坯房,墙壁上布满蛛网,唯一的窗户糊着发黄的纸,透进的光线昏暗又微弱,屋内的生活用品也不知道是谁用过的,少的可怜,也不知道前一个倒霉主人是谁。 “进去吧,好好待着,别瞎折腾。”送她来的内监语气冷漠,将她的嫁妆箱子扔在地上,转身便锁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如意孤零零地站在屋子中央,看着眼前的破败景象,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夜幕降临,冷宫的寒意越发刺骨。 如意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屋外传来其他冷宫妇人的哭嚎声,更显凄凉。 第二日清晨,送饭的老嬷嬷推门进来,放下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和一块硬邦邦的窝头,便转身要走。 如意连忙拉住她的衣袖,声音沙哑地问道:“嬷嬷,乾清宫……皇上他还好吗?” 老嬷嬷甩开她的手,眼神麻木:“皇上自有皇后娘娘和六宫妃嫔照料,哪轮得到你这个废人操心?好好吃你的饭,少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不死心的冷宫弃妇她见多了,不差这一个心怀奢望的。 如意看着那碗米汤,胃里一阵翻涌。 她想起从前在宫里,每日锦衣玉食,山珍海味,如今却连一顿干净热饭都成了奢望。 她苦笑一声,将那块窝头攥在手里,窝头的粗糙磨得手心生疼,就像她此刻的人生,满是苦涩与悔恨。 千不该万不该,怎么昨日就这么一时冲动呢……弘历哥哥一定是一时气昏了头,等到他慢慢消气,一定会后悔这般对自己,把自己接出去的。 第47章 南府棋子 如意被废之事,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在六宫引起轩然大波——毕竟如意被拉走时候的嚎叫简直响彻云霄,这突然得有些猝不及防,虽然说青樱关禁闭的频率超高,但宫里人都默认她和皇上多少是有些的情分在的,总觉得皇上会念及旧情从轻发落,没成想这次竟直接废黜打入冷宫。 紧接着乾隆受伤的事情也传开了,六宫妃嫔的心思都有些浮动,领导受伤了,正是挣表现的好机会,谁都想借着侍疾的由头在皇上面前刷一波存在感。 次日清晨来坤宁宫请安时,众人纷纷躬身自请侍疾,殿内顿时热闹起来。 高曦月在皇后跟前一向是最先开口的那一个,她言辞恳切:“娘娘,皇上龙体欠安,臣妾等愿去乾清宫轮值侍疾,只求能为娘娘和皇上尽几分绵薄之力。” 她说着,还特意挺了挺本就纤瘦的腰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副随时待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模样。 大家对高曦月事事以皇后为先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反正连乾隆本人都只能眼热于自己这一妻一妾的相得益彰,虽有几分无奈,却也渐渐默认了她在皇后身边的特殊位置。 金玉妍自从认识到自己的定位之后,从不放弃任何一个有可能获得圣宠的途径,更别说是这么个大好机会了,随即也跟着积极响应,把自己说得贤惠能干。 阿箬也不甘落后地跟着请命,语气急切:“娘娘,臣妾原本就出身微末,手脚麻利,给皇上侍疾再合适不过,求娘娘也准臣妾去侍疾!” 唯有苏绿筠和陈婉茵站在原地有些左右为难——苏绿筠放心不下尚在襁褓中的永璋,皇后开恩,永璋是她亲自养着的,那是养在跟前,怕自己走了孩子哭闹;陈婉茵则还没彻底搞定自己那性子有些倔强的便宜新儿子永璜,担心离宫太久母子间更生嫌隙。 海兰缩在人群后,虽没主动开口,却也抬着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与忐忑。 曦滢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等众人都发表意见得差不多了:“各位的心意可嘉,只是皇上怕吵,特意吩咐不必让嫔妃侍疾,若执意前去,反倒惹皇上心烦。” 妃嫔们闻言,脸上都露出几分可惜与失落,却也知道皇后说的应当就是皇上的意思,只能纷纷应下:“臣妾等遵皇后娘娘懿旨。” 而宁寿宫的太后,很快便听闻了妃嫔们自请侍疾被拒的事,这几个月在她的主动示好之下,与皇帝的关系表面上稍微也缓和了下来,只要不生事端,在内宫横着走倒也没什么问题,毕竟皇帝虽能结结实实的管着她,也不可能真的禁足太后,无非就是在皇后的插手之下,权柄大大受到掣肘。 她靠在铺着厚厚貂毛垫子的软榻上,手里慢悠悠转动着一串紫檀佛珠,对身旁的福珈道:“皇后倒是会掌控后宫,自己不去侍奉,也不叫旁人分光,”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备些上好的补品,哀家下午亲自去乾清宫——皇上再烦,也不会驳了哀家这个额娘的面子。” 午后,太后带着补品来到乾清宫。 乾隆正靠在榻上看折子,见她进来,把折子合上,勉强坐直身子,虽然看着依旧是一副歪歪扭扭的模样:“皇额娘怎么来了?” 太后没叫乾隆这个伤号挪动:“快别动,仔细伤着腿!”说着便屈尊坐到榻边的锦凳上——他们毕竟只是差了几岁的养母子关系,多少得避嫌。 她满脸关切地看着乾隆的腿,语气里满是担忧:“听闻你伤了腿,哀家怎能安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今好些了吗?太医怎么说?” 乾隆不想提自己是被如意搞成这样的,多少有些丢脸,也不喜欢太后这般瞧他,好像在提醒自己不好好养会变瘸子的事实,于是语气平淡的回答:“劳皇额娘挂心,不过是不小心跌了一跤,太医说需静养百日。” 太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总是这么不让人省心。后宫之事有皇后打理,前朝的事也别太操劳,身子要紧。”她说着,话锋微微一转,“哀家看如今接近年关,皇后也有许多事情要忙,你跟前只有毓瑚一个得脸姑姑,其他都是太监,不如让哀家派几个得力的嬷嬷去乾清宫帮忙照料?也好替皇后分担些。” 乾隆眸光微动,瞬间明白她的心思,回绝道:“不必了,朕的宫人照料得很妥帖,额娘安心在宁寿宫休养便是,不必为这些琐事担心。” 太后碰了个软钉子,脸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没露出半分不悦:“皇帝跟前哪有琐事,既然你有得用之人,那便罢了。你好好养伤,哀家改日再来看你。”说罢,便带着福珈离开了。 待太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乾隆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眼神渐渐沉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榻边的矮几。 这皇额娘,为了插手乾清宫的事务,还真是锲而不舍,半点机会都不肯放过。 太后带着福珈回到宁寿宫,刚踏进殿门,脸上的笑容也猝然阴沉下来,沉声吩咐道:“都退下!” 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见状,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待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太后才对福珈冷声道:“福珈,南府安插的那个小棋子,该动起来了。” 明着不行,那就来暗的,她自诩还是了解弘历的,就不信他耐得住。 福珈点点头,悄然出去。 这边太后动了她自己的暗线不到一个时辰,耳报神就把信儿传进了曦滢的耳朵。 素心看向曦滢,等着曦滢的意见。 南府的棋子,无非就是传说中的大清第一巴图鲁白蕊姬。 “等她真的跳出来,再处理不迟。”这宫里时不时的还是得有些乐子。 况且白蕊姬是个铁狼,换个人曦滢还得重新查证,费时费劲,不如暂且留着白蕊姬,她除了太后这个靠山,简直要啥没啥,就连太后如今都被自己按着,她这个棋子留着也没事。 第48章 琵琶伎 乾隆这些日子,因为伤了腿,也没办法做些有益于身心健康的骑射运动了,他毕竟年轻,不能乱动弹,整个人都透着几分憋闷。 日子过得沉闷无聊,可先前他一时烦闷拒绝了曦滢安排妃嫔侍疾的提议,如今他在曦滢面前要脸,现在也不好出尔反尔的召见妃嫔来解闷。 思来想去,他便把排解烦闷的心思放在了丝竹管弦这类的艺术消遣上。 乾隆看着自己批完的堆积如山的奏折,只觉得成就感之余,却也感觉头晕脑胀。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对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王钦吩咐道:“去南府传个话,让他们挑些技艺好些的琵琶伎来,弹两支曲子解解闷,别太吵闹的。” 不多时,一队身着蓝色宫装的女子抱着琵琶鱼贯而入,约莫七八人,白蕊姬自然位列其中。 她们垂着头,步履轻盈地走到殿中站定,齐齐屈膝行礼:“奴婢参见皇上。” 乾隆眼都没抬,随口道:“起来吧,就弹个春江花月夜吧,节奏放缓些。” 《春江花月夜》旋律悠扬舒缓,本应让人静心。 可弹到中段转调时,白蕊姬却故意高了半音,那突兀的错音在合奏中格外显眼。 乾隆正有些昏昏欲睡,被这错音惊醒,顿时皱起眉头:“停,有个音错了,是谁啊?” 白蕊姬抱着琴站起来:“是奴婢。” “曲艺不够娴熟啊。”乾隆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鼻烟壶,一边不咸不淡地点评,叫人听不出喜怒。 白蕊姬本就伶牙俐齿,拍马屁的功夫更是练得炉火纯青,不愧是先后被两派势力挑中调教过的人。 她顺势躬身道:“奴婢担心技艺不纯,所以分心弹错,只是若非精通琵琶之人也未必能听出,皇上训斥,奴婢心悦诚服,甘愿领受。” 或许是白蕊姬的声音清脆悦耳,又或许是这奉承话说得恰到好处,乾隆终于抬眼正眼看向她,见她眉眼清秀、身姿纤巧,确实是个讨喜的小美人,于是也愿意多同她多说两句。 “你是赞许朕的耳力过人?” 白蕊姬抬眸望了他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帘,轻声道:“曲有误,周郎顾。” 乾隆闻言,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把朕,比喻成精通音律的周瑜了?” “皇上有周郎风范,心胸更胜周郎许多,定会宽恕奴婢误弹琵琶之罪。” 一旁侍立的李玉见此情形,如何不知白蕊姬就是故意当这个显眼包引人注目的,一时间有些如临大敌。 因为惢心的关系,他把皇后对皇上的吩咐(虽然这么说有些大逆不道)向来多记在心里几分,此刻见白蕊姬这般刻意攀附,皇上也有意顺水推舟,趁着皇上不注意,忍不住皱起眉头,朝她投去一记警告的眼神。 可白蕊姬哪里会理会他的警告,只当没看见。 “那朕在想着,你是不是,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呢?”乾隆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白蕊姬只是抿着唇笑而不语,微微垂下眼帘,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肌肤细腻得仿佛一触即破,姿态越发娇俏可人,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与灵动。 “过来。”乾隆朝她招了招手。 白蕊姬抱着琴走近,跪在了乾隆跟前。 “你叫什么名字?”乾隆的目光落在她清秀的脸上。 “奴婢姓白,名蕊姬。” 乾隆伸手轻轻捏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片刻,语气带着几分满意:“长得纤细可爱,名字也动听……” “皇后娘娘到——” 殿外太监的通报声陡然响起,乾隆捏着白蕊姬下巴的手猛地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靠回软榻上调整了坐姿。 白蕊姬心里暗恨曦滢来得不是时候,眼看得到皇上的青睐,却被打断,可也不敢表露分毫,只能抱着琵琶默默起身,退回队伍的末尾,垂着头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曦滢目光不轻不重的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乾隆身上,表情倒也没什么不好的,随口调笑了一句:“皇上,臣妾来瞧瞧您的腿伤,看来来得不巧,扰你雅兴了?” 乾隆脸上堆起笑意,朝她伸出手:“劳你挂心了,朕正听着曲子解闷,倒也不觉得烦闷了——都下去吧。”他说着,往曦滢的身边腻歪过去,伸手把她搂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就是太闷了。” 曦滢横了他一眼,看得他心里痒痒:“知道你闲不住,私下里听就听吧,别闹得大张旗鼓众人皆知就好,免得落人口实。” 抓大放小嘛,她也不是那等刻板严苛之人,不必事事都要军事化管理,总得给皇上留几分消遣的余地。 乾隆闻言,松了半口气,剩下半口,他觉得曦滢今天还没点他——他跟曦滢相处久了,知道她素来是先松后紧,今天这话只说了一半,后面定还有叮嘱,他反倒有些不习惯了,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果然,曦滢接着说:“不过曲子听归听,人——你愿意收用,受用了放在围房,或者先当个学规女子也无妨,但你得赐药,你若是一时兴起出了褶子,来个孝期纳妾生子,把这事儿落纸面上了,那就别来找我替你全脸面,等着言官劝谏你吧。” 乾隆抬头看着王钦和他徒弟:“你主子娘娘的吩咐听清楚了?以后时时刻刻记着,就算朕一时忘了,也得提醒着些,若是出了纰漏……” 王钦几个自然点头称是:“奴才们记住了!定不敢疏忽!” 乾隆才又把脸埋进曦滢颈间,声音闷闷的:“朕又不是不懂规矩的毛头小子。只是你这话说得,倒像朕多贪图美色似的。” “皇上是不是贪图美色,自己心里清楚,刚才那几个里面,不就有入你眼的?” 乾隆身子一僵,随即抬头看向她,眼神带着几分试探:“怎么?皇后这是要替朕留意着?” 曦滢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嗔道:“你想给我找事儿?” 那倒也没有。 看御药房送药过来,曦滢不再纠缠,转而盯着他喝药。 大郎,喝药了。 乾隆看着那黑褐色的药汁,皱了皱眉头,却还是乖乖接过:“每次喝药都得你来盯着,真是怕了你了。” 曦滢挑眉:“看来我还是让后宫排着班来给你解闷,免得你日子无聊。” 乾隆苦着脸喝下药汁,含糊道:“还是琅嬅盯着的好,旁人哪有你细心。” 说罢,还不忘伸手讨了颗蜜饯,甜丝丝的味道瞬间压下了药味,他才满意地笑了。 第49章 学规女子 曦滢说到做到,回坤宁宫就让人拟了份侍疾排班表,次日清晨请安时便当众宣布了此事。 众人对于去乾清宫刷存在感的活动非常期待,纷纷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会好好伺候着。 说是侍疾,实则多是陪皇上说话解闷罢了。这般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热闹没持续几日,乾隆便按捺不住心底的新鲜劲儿了。 等高曦月侍疾的日子,乾隆又召来了琵琶伎听曲。 这一次,白蕊姬换了招数,不再刻意弹错曲子,只安安分分地弹奏,偶尔趁着高曦月没看见的时候抬头与乾隆对视,眼神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与爱慕,像是含露的春花惹人怜爱。 高曦月有些不屑于如今的南府乐伎的业务水平,特别是白蕊姬这个抱着凤颈琵琶糟蹋的,亲自抱着琴技术碾压了一番。 乾隆全方位的夸了夸高曦月的琵琶技无人能及,心里却觉得白蕊姬灵透有趣,又见她这般模样,当晚一时兴起便宠幸了她。 次日一早乾隆派人来告知曦滢,让她按之前说的,看着安排就是,曦滢正在梳妆,闻言也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抬了抬眼,对素心道:“知道了,去传旨,将白蕊姬安置在景仁宫,让她跟着慎妃学规矩。” 素心有些不解:“娘娘,为何要安置在慎妃宫里?慎妃娘娘的性子,怕是与白蕊姬处不来。” 曦滢挑了一对东珠的发簪:“处不处得来,得看她的本事。”她难不成还要在意一个搅屎棍细作的生存环境? “奴婢这就去安排。” 数九寒天的,曦滢免去了每日的晨昏定省,改为了每五天来一次,今日正好是请安的日子,嫔妃们一早聚在坤宁宫,往日请安常有请假的,但今天似是约好了一般来得格外整齐。 殿中一时间莺莺燕燕,珠翠萦绕。 曦滢出来之前,嫔妃们闲坐着饮茶,莺声燕语,倒也说得极热闹。 主题就是皇帝没翻牌子的情况之下,凤鸾春恩车里到底载了谁。 正说得热闹,殿内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声,伴着清冷的香气飘来——众人皆知是皇后驾到,忙不迭噤声起身,齐齐躬身恭迎。 “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曦滢免了礼,等人各自落座,随口闲话:“方才听各位说得热闹,一句半句落在了耳朵里,什么好事情,这么得各位的趣儿?” 众人面面相觑,到底是金玉妍沉不住气先开了口:“臣妾们刚才在说笑话儿呢,说昨夜皇上并没有翻牌子,凤鸾春恩车却在长街上走着,不知是什么缘故呢。”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皇上宠幸了南府的琵琶伎白氏罢了。”曦滢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宫已给敬事房传了口谕,封她为学规女子,暂且在慎妃宫里学规矩。至于日后能有个什么样的前程,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但消息放在旁人耳朵,那可就是大事了。 高曦月忍不住低呼:“南府?那不是——” 金玉妍闻言哼了一声:“南府乐伎,那是什么身份?比宫女还不如,也配承宠,与咱们平起平坐?” 苏绿筠郁然的吁了口气:“若能得皇上喜欢,出身有什么的。” 而反应最大的自然是阿箬,她语气有些急切:“琵琶伎出身?娘娘三思啊,臣妾宫里养着阿哥,放个琵琶伎出身的官女子学规矩,怕带累坏了阿哥。” 阿箬你飘了啊,高曦月顺着曦滢的目光,气鼓鼓的看向她,眼带警告。 曦滢蓦然把手里的盖碗合在一起,“铿”的一声轻响,冷冰冰的目光看向阿箬,她素来积威甚深,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若她规矩不好,你就把她教到好规矩为止,你一个妃位,教不好一个学规女子?若你不成,本宫看看在坐的谁能干这事儿,你俩的位置换着坐。” 这话明摆着排除了妃嫔中位份最高的高曦月,她难得机灵了一回,立刻敛声屏气,绝不掺和这趟浑水。 殿内其他低位份的嫔妃却蠢蠢欲动起来——谁不知道皇后娘娘向来言出必行说一不二,若能借此机会换个主位宫殿,也是难得的机缘。 阿箬自然也明白其中利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阿箬被曦滢冷冰冰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她素来是个欺软怕硬的,哪怕一时没拎清,如今也是瞬间找回了自己在皇后跟前的定位,意识到自己失言。 她连忙起身离座,快步走到殿中屈膝跪下,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与悔意:“臣妾知错了!是臣妾糊涂,一时竟忘了身为妃嫔的本分,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她知道皇后最忌妃嫔推诿责任,更容不得有人质疑她的安排,当下只能放低姿态:“娘娘说得是,臣妾身为景仁宫主位,教导学规女子本就是分内之事。方才是臣妾小家子气了,只想着怕带累阿哥,却忘了自己的职责。请娘娘放心,臣妾定当用心教导白氏规矩,绝不让她在景仁宫出半分差错,更不会让她扰了阿哥的安宁。” 说罢,她还重重磕了个头,姿态放得极低。 殿内其他嫔妃见状,都放弃了跃跃欲试——阿箬虽性子急躁,却懂得见风使舵,知道在皇后跟前认错服软才能过关,如此一来,就没她们什么事儿了。 曦滢看着跪在地上的阿箬,神色稍缓,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起来吧,既知错了,便要说到做到。景仁宫养着皇子,规矩更要严谨,你若教不好,本宫换个人教,这也说到做到。” 阿箬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谢恩:“谢皇后娘娘宽恕,臣妾定不负娘娘所期望!” “至于白氏,正式晋封之前,不必带到本宫跟前来了。”官女子本来就是个介于宫女和嫔妃之间的模糊地带,若是乾隆未来的每个官女子都领到她跟前来,她的坤宁宫可没这么多位置。 阿箬应了是,终于站直身子,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却强装镇定地坐回原位,只是眼神里少了几分先前的浮躁,多了些谨慎。 经此一事,殿内嫔妃们也不敢再随意议论白蕊姬之事,纷纷转了话题,说起了宫中冬日取暖的琐事,气氛才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只是那份热闹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第50章 新人又新人 等曦滢叫了散,高曦月习惯性的留下,陪着曦滢进了暖阁。 冬日里,永琏和璟玥都在暖阁活动,是以暖阁的地龙一向烧的暖和,对曦滢来说就太燥了些。 她拿出一罐山茶油霜准备给自己有些干燥的手补一点油脂。 高曦月殷殷上前,摘了手指上的护甲,用无名指挑了些一点,在曦滢润白的手上轻轻揉开,低声道:“那个白氏,臣妾曾经也见过,不是臣妾小心眼儿,皇上纳了这样一个人,实在……” “你素来十指不沾阳春水,还道随便一个普通琵琶伎都能用得起象牙的凤颈琵琶?她若有这个资本,还做什么琵琶伎?” 高曦月想了一会儿,回过味儿来,一个大惊失色:“娘娘是说,她有来历?” 曦滢给她解惑:“两姓家奴罢了,景仁宫皇后弄进来想笼络先帝的,没用上先坐罪失势闲置了,后来被太后挑中了。” 高曦月听得心惊,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竟是这般复杂的来历!那太后把她安插进来,是何用意?阿箬性子粗疏,万一被她钻了空子可怎么办?” “无非就是想派个人来搅乱了宫里这汪浑水,”曦滢任由她给自己揉着手背,“钻空子也无妨。阿箬虽粗疏,却最护短,景仁宫又是皇子居所,规矩本就严。白蕊姬若敢轻举妄动,阿箬第一个饶不了她,无关紧要之人而已,不必太过在意。” 高曦月这才稍稍放心,又忍不住道:“那皇上那边……” “你不必管。”曦滢说着,不着痕迹的收回自己的手爪子,“他不过是吃个新鲜罢了。” 另一边,景仁宫内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白蕊姬被阿箬吩咐安排在了如意曾经住的房间,阿箬便带着人走了进来——按说不该是她踏足这里,而该是白蕊姬来见过她,但阿箬不想她踏足正殿,特意纡尊降贵的踏足了偏殿。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陈设简单的房间,语气冰冷:“既然皇后娘娘吩咐你在本宫座下学规矩,那就跟着嬷嬷好好学,一步都不许偷懒。若敢出错,仔细你的皮!本宫劝你一句,皇后娘娘喜欢安静识趣的,你若是敢兴风作浪,那就别怪本宫不留情面了。” 白蕊姬歪头问道:“奴婢记下了,只是,若后宫的规矩,皇上不喜欢呢?” 这话一出,阿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放肆!后宫规矩乃祖宗定下,岂容你妄议!皇上是天下之主,自然知晓规矩的重要性,轮得到你一个学规女子置喙?” 白蕊姬心里不屑,但表情却似是被她的气势吓到,连忙垂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奴婢知错……只是奴婢先前在南府,只知讨皇上欢心,从未细想规矩之事,一时失言,还请娘娘恕罪。” 阿箬看着她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只觉得南府出身的伎子都爱使这些狐媚手段,继续冷声道:“在南府是南府的规矩,进了内宫就得守宫规!皇上就算一时喜欢你机灵,却也绝不会容你坏了规矩。你若再敢说这种浑话,本宫直接禀明皇后,治你个以下犯上之罪!” 站在一旁的张嬷嬷也适时开口:“白姑娘,慎妃娘娘说得极是,后宫之中,规矩大于天,哪怕是得皇上宠爱,也不能失了本分。老奴劝你还是安心学规矩,莫要胡思乱想。” 白蕊姬深深福了一礼:“奴婢谢娘娘和嬷嬷教诲,往后定不敢再犯。”只是垂着的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不过是试探一句,便摸清了阿箬的深浅,居高位之上的慎妃,也不过如此。 阿箬见她认错态度诚恳,也不想再跟她啰嗦,挥了挥手:“行了,你先歇着,明日寅时准时起身,跟着嬷嬷学规矩。若敢迟到,仔细你的皮!”说罢,便带着张嬷嬷转身离开了偏殿。 待她们走后,白蕊姬才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阿箬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 阿箬这般急躁易怒,想要从她这里实现她背后的主子想在后宫搅风搅雨的目标,倒也不是难事。 只要能牢牢抓住皇上的心,再借阿箬的手搅乱后宫,太后交代的事,定能办成。 不过眼下还需忍耐,她一头扎进来,可不是为了当个小小的官女子的。 白蕊姬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清秀的容颜,轻轻抚摸着脸颊——皇上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这便是她最大的资本。 乾隆的贪鲜的劲儿,的确支撑他私下里连着召幸了白蕊姬几回,可能是出身影响,白蕊姬这种出身地位但对别人又劲劲儿的,独对他小意温柔的女子,对他有些吸引力。 但被曦滢支配的习惯倒也让他还记得,每次临幸白蕊姬之后,都不留。 加上阿箬一直拘着白蕊姬吹毛求疵的学规矩,也不让她随意走出景仁宫的宫门,前几日一帆风顺的白蕊姬升起的踌躇满志,如今有些消减。 毕竟太后千叮咛万嘱咐,如今正位中宫的这位,不好惹,一举一动均得小心试探,仔细斟酌。 可没等白蕊姬找到破局的机会,乾隆的新鲜劲儿便如潮水般退去。 连着好些日子,凤鸾春恩车都没再驶向景仁宫。 白蕊姬守在窗前,从清晨等到日暮,也没等来那道熟悉的身影,先前眼底的得意渐渐被焦虑取代。 她攥着帕子坐在镜前,看着镜中依旧清秀的自己,却没了往日的底气——没了皇上的关注,她在这深宫里,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学规女子。 而乾隆,已经又开始临幸新人了。 依旧是大差不差的处理方式,要不就暂且以学规矩女子的身份,安排到各宫主位的座下学着规矩,要不就养在了乾清宫的围房,等出了先帝的孝期,再结合这段实习期的业绩斟酌着给位分。 消息每每传到景仁宫,白蕊姬都在对付着宫里学不完的规矩。 她强压着心头的嫉妒,面上却依旧装作平静,可眼底的阴鸷却藏不住。 阿箬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故意提高声音道:“有些人啊,还是好好学规矩吧,别总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皇上的心思,可不是谁都能猜透的。” 白蕊姬咬了咬唇,没敢反驳,只是垂着头,将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压在了心底。 她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她必须尽快想办法重新引起皇上的注意,否则真的只会沦为皇上一时新鲜的玩物。 第51章 出孝 好不容易到了新年,经过一个多月的精心疗养,乾隆的伤腿终于好的差不多了,虽说太医反复叮嘱百日之内仍需静养,不可剧烈活动,但至少已经排除了瘸腿的风险,从伤号到太医,医患双方都松了口气。 雍正孝期的这段时间,一开始曦滢就把规矩整理得服服帖帖,倒也还风平浪静的过完了。 眼看孝期即将结束,宫里的女人们像是提前嗅到了春天的气息,心思不由得活络起来。 压抑了许久的爱美之心再也按捺不住,一个个都开始盘算着如何在解禁后重新焕发光彩。 往日被小心翼翼收在妆匣最深处的鲜亮珠宝首饰被一一取出,擦拭得流光溢彩;压在箱底的绫罗绸缎也都拿出来定制新衣。 绣房和造办处更是忙得热火朝天,绣娘们为了赶在解禁前给各宫主子绣好新衣裳,指尖的绣花针抡得几乎要冒烟,丝线在绷子上翻飞,织就出一幅幅锦绣纹样。 这回和通泊的战事未起,自然没有没完没了的抚恤金要赔。 雍正死在了最有钱,摊子还没烂的时候,兜里有钱,曦滢自然不会要求大家苦巴巴的节衣缩食,况且后宫就这么几个人,节衣缩食也省不了几个,分例之内她们自便,反正就那么多,超过了她也不会补,娘家有钱就抛费些(其实正常的乾隆不许嫔妃用娘家的,但如懿传嘛怎么都正常),娘家不补贴的有多少自己看着办,各宫盈亏自负,相安无事。 等终于出了孝期,乾隆满意的看向恢复成了花团锦簇姿态的后宫,终于满意起来。 曦滢的册封礼被乾隆筹备得无比隆重,他早在数月前便吩咐礼部翻阅会典,力求典礼的每一个细节都符合规制且豪华盛大,要让全天下都知晓他对皇后的重视。 结束了先帝的禫祭,乾隆昭告天下,恢复礼制。 这还是为先帝守孝的二十七个月以来,乾隆第一次在坤宁宫过夜。 许久不曾同曦滢温存,乾隆显得无比期待。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帐幔上绣着的云纹愈发柔和。 曦滢卸了钗环,乌发如瀑般散落在素色寝衣上,指尖还带着卸妆时残留的微凉脂粉气。 乾隆疾走了几步上前,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腕,掌心的热度几乎要烫到她的肌肤。 “琅嬅,”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许久的炽热,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我们已经许久没有……” 百日脱孝之后,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承宠,唯独对曦滢,他给予了最高的尊重。 曦滢不想在孝期让他留宿,他即使几乎是每天,或者隔天来一趟坤宁宫,也从没被获准留下来过。 坤宁宫的床,乾隆至今一次都没睡过,这般想着,乾隆心里居然有些委屈。 曦滢只是抬眸望他——她的眼神素来清冷如寒潭,此刻却漾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 乾隆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发热,俯身便吻上她的唇。 他的吻带着急切的索求欲,却又在触碰到她微凉唇瓣时下意识放轻了力道,像是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温存。 曦滢唇齿间满是他身上龙涎香与墨香交织的气息,指尖轻轻揪住了他的衣襟,清冷的眉眼间染上几分柔和的温度。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交叠的身影在帐幔上晃动。 “弘历。”她轻声叫了乾隆的名字,声音难得的温软。 和初次见面时候相比,她的态度已经柔软多了。 乾隆想,曦滢总是这样,冷一阵暖一阵的,偏生叫他心向往之。 “琅嬅……”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滚烫,“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太久了……” 曦滢懒得回应他的“一往情深”,他甚至都没有空等,曦滢不乐意在素服期睡他,能给他暖床的多得是。 但不得不说,乾隆的确有这种超绝的专注力和自信心,哪怕身体是公用的,但他还是能相信自己是个一往情深的情圣。 帐幔落下,遮住了满室旖旎。 窗外月光皎洁,透过窗棂洒进殿内,落在散落的衣袍上,与烛火的暖光交织成一片。 乾隆二年,乾隆以册立皇后,遣官告祭天、地、太庙、社稷。 乾隆亲诣奉先殿,行告祭礼。 十二月初四,正式行皇后册立礼,礼乐隆重,颁诏天下恩款,普天同庆。 高曦月作为初封就是贵妃的妃嫔,曦滢特许她可以与有荣焉的同自己一起接受命妇朝贺。 一想到能和心心念念的皇后并肩而立,接受满朝命妇的跪拜行礼,高曦月心里便美得冒泡,只觉得这般风光是此生难得的荣耀。 自从回门日不欢而散之后,李荣保福晋就没被允许进宫面见曦滢了,但皇后册立的这种大日子,若是不准亲妈进宫朝贺,传出去难免落个“皇后不孝”的名声,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曦滢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授人以柄。 时隔五六年再见女儿,李荣保福晋也算是知道了,自己这个女儿是真的狠得下心来的,这么多年,说不准见,富察家没一个同意她入宫的。 如今她也是收敛不少,哪怕是习惯性的想说些让她提防嫔妃和庶子的“教导”,在曦滢骤然变冷的眸光扫过来时,也会下意识地闭上嘴,将话咽回肚子里。 对此,曦滢表示很满意,开口给了一颗甜枣:“四嫂,回头可让四哥常把明瑞捎进宫来。等过两年他到了开蒙年纪,便让他和永琏一道在尚书房读书,也好有个伴。” 明瑞作为李荣保福晋的嫡亲长孙,曦滢此言一出,李荣保福晋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深了不少,毕竟傅恒在乾隆的眼皮子底下当儿子养大,如今成了宫里的傅六爷,未来在姐夫的偏心关照之下,定然是前途无量,若明瑞也能放他跟前养,那岂不是…… 这么一想,李荣保福晋简直要笑出声。 等曦滢的册封礼结束,乾隆随即又以皇后礼成为由,给皇太后加了徽号,虽然他在前朝后宫疯狂制衡太后,按住了她试图扩张势力的触手,但面子工程一向是做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稀奇的贵重的,都没忘了第一时间往宁寿宫里送。 不管太后私下里如何盘算,至少在外人看来,乾隆对太后孝顺有加,朝野上下无一人不称道他是个“大孝子”,满人号称以孝治天下,乾隆的人设屹立不倒。 他们两口子,对待自己的妈,也算是摸索出技巧了。 第52章 中宫的权威 素服期间,乾隆私底下收用的的几个宫女,养在围房的曦滢不管,放到主位下面学规矩的白蕊姬和黄绮莹,曦滢秉持着一视同仁的态度,将她们统一册封为了玫答应和仪答应。 虽无高位份,但也算是给了她们一个正式的名分,让她们在后宫有了一席之地,不至于浮萍无依。 小答应们既然受到册封,自然有资格到曦滢跟前来行礼了。 纯嫔跟前的黄绮莹一早便到了,她是个温驯之人,曦滢按规矩给了赏。 只是白蕊姬,刚得了位分,便开始飘了,昨夜她侍寝,今天她的主位阿箬都到了,她还没出现。 曦滢看了阿箬一眼,阿箬见状更觉得自己没完成曦滢的吩咐,脸上无光。 等闲话都说了一轮,殿外才有太监通传:“玫答应到了。” 听得这一声,本来还在笑语连珠的嫔妃们都静了下来,不自觉地向外看去。 只见殿门豁开,一个身着樱桃红绣栀子花蝶苏缎旗装的女子低着头盈盈走进。 “臣妾景仁宫答应白氏,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安。”声音倒是甜的。 金玉妍冷笑一声,小声蛐蛐:“狐媚!” 但等白蕊姬抬头,露出一张小家碧玉的脸。 金玉妍:当她没说。 也不是说不好看吧,但比起宫里的各色美人,白蕊姬的外形就平庸多了。 “还以为是什么绝色美人呢,原来也不过如此。”除了平日请安的点头之交,金玉妍和阿箬一个住东边,一个住西边,素日没什么往来,自然也没见过她宫里的官女子。 今天还是第一次见。 她不理解乾隆为什么看上了她了,往日在后宫吃太好了? 高曦月回答她:“早跟你说了是个极平凡之人,偏你紧张。” 但高曦月的确很不高兴,当场发难:“新封之人,初次拜见皇后娘娘便敢如此姗姗来迟,你该当何罪!” 玫答应的回答有些得意洋洋:“贵妃娘娘说笑了,嫔妾是因为伺候皇上,所以晚到,普天下皇上的心意为大,虽然稍迟了给皇后娘娘请安,想来娘娘也能体谅。” 她小心的试探中宫的底限,想来只是迟到和言语小小的无状,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她话没说完,场上的气氛忽然就变了。 本来气鼓鼓的高曦月也不生气了,看了一眼曦滢不怒自威的脸,幸灾乐祸的重新看向白蕊姬。 曦滢倒也没跟白蕊姬争论什么,而是把目光放在了阿箬的脸上:“慎妃,你就是这么教规矩的?” 阿箬只觉得背后一凉,头皮发麻,麻利的起身请罪,也不推诿:“皇后娘娘,是臣妾没教好,臣妾有负您的期望,请您责罚。” 白蕊姬见往日在景仁宫说一不二的慎妃此刻唯唯诺诺,心里更添几分轻慢——在她看来,皇后虽积威甚深无人敢惹,却从未听说过重罚谁,不过是摆摆架子罢了。 不试试,怎么能知道能不能惹? 阿箬:还是太年轻了,那二十板子是没打你身上。 她正想开口辩解,曦滢的声音已如寒冰般落下:“玫答应白氏,不敬中宫,褫夺封号,降为官女子,掌嘴二十,罚俸半年,禁足重学规矩,学不会就不必出来了。” 玫答应秒变没答应,她一脸不服:“皇后,你不能这么做!你这是……”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已经被坤宁宫的嬷嬷堵了嘴拉了出去,在门外打得噼里啪啦。 白蕊姬被打得有些绝望,脸打烂了,又扣工资,又降位分,还得禁足学规矩,简直人财两空,等她被放出来,说不定早被皇上忘得一干二净。 高曦月一脸幸灾乐祸,叫你这个太后的走狗在这里搅扰后宫,落得如此下场就是活该。 阿箬这会儿还跪在下面,曦滢看了她一眼:“慎妃身为景仁宫主位,管教下属失职,难辞其咎。罚你三个月俸禄,以示惩罚。” 这个惩罚可以说不痛不痒了,毕竟她养着四阿哥,也不靠这点工资吃饭,阿箬松了口气:“臣妾谢娘娘恩典,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再犯。” 消息传到乾清宫,乾隆正在批阅奏折。 王钦小心翼翼地禀报完情况,垂首等待旨意。 乾隆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笔尖未停:“皇后仁慈,罚得轻了,去传朕旨意,白官女子,再行罚抄宫规十遍,好好学学规矩,少去给皇后添堵——你去敬事房,把白氏的牌子撤了。” 王钦愣了愣,没想到皇上也如此严厉,好像昨天的宠幸是他一个太监的幻觉。 乾隆抬眼看向他:“还不去。” 王钦反应过来,躬身出去了。 消息传进宁寿宫的耳朵,太后也只能暗恨,这个白蕊姬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别惹皇后,偏要去找晦气,真是不中用。 当晚乾隆翻了金玉妍的牌子,一番运动之后金玉妍小心翼翼地提及此事:“皇上,皇后今日罚了白氏和慎妃,后宫都议论着呢。” 其实不独白蕊姬,金玉妍又何尝不想挑衅挑衅皇后的权威呢,但毕竟没试过,皇后的权威到底是坚如磐石,还是虚张声势。 说不定她这些年的如履薄冰,都只是因为当初一进门就失去贞淑,势单力薄的恐惧,其实皇后也没她想的那般铁腕。 乾隆虽然还拥着她,但语气变得平淡起来:“皇后执掌后宫从未有过差错,自有她的分寸,些许议论不必理会,你们往后都安分守己,别学那不懂规矩的便是。” “是,皇后娘娘持身公正,臣妾等都是真心拜服。”金玉妍一听,立刻懂了,连忙识时务的应下,不再试图出言挑唆。 转念一想,管它呢,眼下还是怀上子嗣比较重要,虽说两年前皇后当场驳斥了贵子一说,但若她生下的贵子活了呢。 她不想让世子对自己失望。 而景仁宫偏殿内,白蕊姬小心的摸着自己被打成猪头的脸,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不住地流。 泪水流过脸上的破口,更痛了。 一步错,不知道要花多少力气才能挽回。 她恨自己的卑微,更恨曦滢的严苛,更怕自己这一禁足,便彻底失了皇上的欢心,在这深宫里永无出头之日。 白蕊姬万分不甘心,觉得总要想点什么法子破了这局面。 又过了两天,景仁宫闹起来了,趁着乾隆去景仁宫看四阿哥的功夫,白蕊姬爬窗户出来哭诉自己烂脸了。 为什么爬窗户,因为禁足把门锁了。 没人能猜到有妃嫔真能爬窗户的。 第54章 破绽百出白花丹局 白蕊姬在乾隆面前声泪俱下的嘤嘤:“皇上,求您为嫔妾做主啊……” 后宫之事都是曦滢做主,乾隆自然又得将曦滢请了过来当判官。 曦滢看了一眼乱糟糟的现场:“皇上今日倒是有空闲来断后宫的官司。” 乾隆闻言,看了阿箬和白蕊姬一眼,心里也觉得这二人心里没数:“来看看四阿哥,正好碰上了,这事儿,还是该由皇后做主。” “那你们都各自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几方各执一词,白蕊姬说是阿箬赏给她的伤药把自己用烂脸了,阿箬说伤药是太医院给的,都没拆封就赏了白蕊姬,白蕊姬这是恩将仇报。 白蕊姬的嘤嘤吵得曦滢心烦,曦滢决定速战速决。 她质询的目光看向齐汝:“齐太医,你来看,这伤药到底哪里不妥?” 齐汝一番辨别,确定了伤药里被掺入了白花丹。 “白花丹有毒性,外用会致肌肤溃烂。”曦滢走到白蕊姬面前,目光落在她溃烂的脸颊上,“你说伤药是慎妃所赏,可慎妃方才说药未拆封便给了你——太医院赏赐的伤药均有封签,你且说说,封签是何时拆的?拆封时可有旁人见证?” 白蕊姬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是……是嫔妾自己拆的,当时没旁人……” “自己拆的?”曦滢冷笑一声,转而看向阿箬,“慎妃,你给她伤药时,可曾让宫女登记在册?” 阿箬连忙点头:“回娘娘,景仁宫物件出入皆有记录,那日给白氏伤药,是她的宫女俗云来领的,春桃在场见证,登记册上还有她二人的花押。”说罢,便让人取来登记册呈给乾隆。 乾隆翻看登记册,见上面清楚写着“赏白官女子太医院伤药一盒,封签完好”,旁边的确有春桃和俗云的花押。 他眉头微皱,看向白蕊姬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曦滢继续道:“再者,齐太医方才查验,你脸上溃烂处边缘整齐,倒像是刻意涂抹所致,而非正常药性蔓延。若真是伤药有问题,为何你只脸侧溃烂,耳后肌肤却完好无损?” 这是怕真烂脸,于是只敢涂一点? 这心还是不够狠呐。 白蕊姬脸色变了,她也不算什么太聪明之人,一时没想出什么托词来:“嫔妾……” 曦滢抬手示意齐汝:“齐太医,听说白花丹有辛燥味,可属实?” 齐汝躬身道:“回皇上、皇后娘娘,正是如此,白花丹的刺鼻气味,寻常人一闻便知。若伤药中掺入此物,拆封时定能察觉异常。” 至此,真相已昭然若揭。 乾隆放下登记册,语气冰冷:“白氏,你竟敢自导自演,栽赃慎妃,欺骗朕与皇后!” 白蕊姬彻底慌了,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皇上饶命!臣妾一时糊涂,求皇上再给臣妾一次机会!” 曦滢看着她狼狈的模样,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你本就因不敬中宫受罚,如今又添欺君罔上之罪,自作孽,不可活。” 乾隆点了点头:“传朕旨意,白氏欺君罔上,打入冷宫。” 嚯,冷宫贵客又加一位啊,没想到如意和她的主人,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在冷宫相遇。 太监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白蕊姬,她哭喊着挣扎,尖利的声音刺破殿内的沉寂,最终渐渐远去,只留下满室余悸。 阿箬这才长长松了口气,额角渗出的薄汗被冷风一吹,泛起凉意。她连忙屈膝叩首:“谢皇上、皇后娘娘还臣妾清白,今日之事是臣妾管教下属不力,才让景仁宫生此风波,恳请皇上与娘娘责罚。” 曦滢也不是什么求全责备之人:“这世间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你将宫中人手物件管理得妥当,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洗脱嫌疑,这事儿变算是过去了,你回去照顾四阿哥吧,乱糟糟的别吓着了。” “都是皇后娘娘教的好。”这话倒也不是客套,这种双签字的台账制度,还真是阿箬看着曦滢学来的。 曦滢是六宫之主,她都这么说了,乾隆自然无话可说,况且他也要顾及四阿哥生母的面子,便温言安抚了阿箬几句,让她退下了。 阿箬离开偏殿,心有余悸的回望着暮色之下的檐角,心里想,这个偏殿的接连两个主人都去冷宫了,真是太不吉利了。 风波平息,乾隆与曦滢相伴回坤宁宫。 难得遇上雪后初霁的好天气,日光透过云层洒在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二人便弃了肩舆,并肩缓步而行。 行至半路,曦滢忽然抬眼望向宁寿宫的方向,目光沉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一直关注曦滢的乾隆立刻捕捉到了她的眼神:“琅嬅,怎么了?今日之事,难道?” “可不正是皇额娘的手笔么。”曦滢收回目光,冷哼一声。 “你是说,白蕊姬是她的人?”乾隆的眉头皱的死紧。 “她本是乌拉那拉氏从苏州挑回来的乐伎,前些年送进宫准备给景仁宫皇后当帮手的,可惜还没调教出个样子,那位便失了势,后来被皇额娘捡了去,这会儿倒是让她推出来搅局……” “皇额娘,这是想做什么?皇后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乾隆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连对曦滢的称呼都变成了皇后,他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明晃晃的发散着他心底的不虞。 他和太后养母子离心,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她无端搅乱他的后宫,这是为哪般? 曦滢拢了拢身上的斗篷,雪后的风带着寒意:“册封之前,这些人的身世该查明白,只是白蕊姬辗转多处,线索零散,查得慢了些。皇额娘无非是想借白蕊姬搅乱后宫,最好能让后宫生出嫌隙,她好坐收渔利。” 乾隆脚步一顿,眼底闪过怒意:“朕给足了她体面,她却偏要伸手后宫!真当朕不敢动她不成?” “孝字当头,还真不好动,”曦滢拉住他的手,“她毕竟是太后。” 可不是么,她是太后,寻常的法子还真拿捏不了她。 曦滢的手很凉,冻的乾隆的一激灵,瞬间回过神来,回握住曦滢的手,习惯性的献殷勤,给她捂一捂:“冷吗?手怎么这么凉?” 一边看向曦滢,下意识的问她的主意,他们成婚几年,乾隆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路径依赖。 “琅嬅可有什么主意?” 第54章 退无可退的太后 曦滢没直接回答,而是转而提及了另外一件事。 “咱们大清素来有满蒙联姻的旧俗,公主们的驸马多从蒙古各部挑选。想来皇额娘最疼灵犀,定然不放心让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况且蒙古与京城生活习惯差异颇大,公主远嫁难免受委屈。不如从蒙古各部挑些年龄、身份相当的王公子弟,送进京城亲自教养,既让他们熟悉中原礼仪,也让灵犀日后能挑个可心的夫婿。” 太后一心不想叫姮媞和亲,只要把“她最后的女儿抚蒙”这把剑悬在太后脑门上,她如今往朝堂上使不了劲,准得闹心这十多年。 既然太后诚心要让她不痛快,那曦滢也只好回敬一番,让太后也不痛快些日子好了。 曦滢自认为在太后的问题上,已经退了两三次都没有把事情做绝,偏偏这人不知道收敛,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至于姮媞,真到那一天,在京城修公主府就是了。 若她安分些,想来乾隆也不介意把这个妹妹留在京城。 毕竟连废太子的女儿嫁给蒙古人之后都留在京城了,没理由雍正的“女儿”不可以。 乾隆眼睛一亮:“你是说……” “长兄如父,皇上身为兄长,本就该为妹妹的终身大事考虑周全。” 乾隆有些意动,但是转而赘婿心思发作,又开始踌躇:“可姮娖已经嫁了准噶尔,若是再给姮媞添个蒙古的夫家,太后在蒙古的势力……” 曦滢斜睨了他一眼:“她如今除了你,也没别的儿子,难不成还能篡了位自己当皇帝?或者把江山拱手送给蒙古人?她做的了这么大的主?” 乾隆被怼得哑口无言,细想之下又觉得曦滢说得极是,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琅嬅说得在理,是朕想多了,明日朕就传命理藩院着手挑选。” 消息传到宁寿宫时,太后正抱着灵犀在暖阁里看雪景。 福珈凑到她耳边,将乾隆要从蒙古选童养婿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太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抱着灵犀的手不自觉收紧,抱得灵犀痛呼一声,她连忙松开手,拍着灵犀的背柔声安抚,眼底却已凝起寒霜:“他这是故意拿灵犀的婚事拿捏哀家!” 福珈低声道:“太后息怒,皇上许是真为公主着想,毕竟亲自教养的驸马更知根知底。” “知根知底?知根知底就该给姮媞找个京城的额附,”太后冷笑一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姮娖已经远嫁准噶尔,灵犀是哀家最后的念想,他竟连这点念想都不肯给哀家留!” 灵犀似是察觉到气氛不对,搂着太后的脖子哽咽道:“皇额娘……” 太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勉强挤出笑容:“灵犀没事的,皇额娘定不会叫你远嫁。” 等人将灵犀带下去,她转头便对福珈道:“你去查查理藩院拟选的蒙古子弟名单,哀家倒要看看,皇帝想选什么样的人来糊弄哀家!” 福珈迟疑道:“太后,咱们如今的处境,恐怕不好查啊,况且若是皇上执意要选,咱们拦得住吗?” “查不了也得查,拦不住也要拦!”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灵犀是哀家的命根子,绝不能让她重蹈姮娖的覆辙!实在不行,哀家便去奉先殿跪着,就不信他敢背负‘不孝’的名声!” 这话传到曦滢耳朵里她都想笑,还跪奉先殿呢,就你自己那满脑袋小辫子,列祖列宗不诅咒都不错了,还能保佑她不成? 福珈见状,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应下:“奴婢尽力去查。” 太后发完狠话,便背着手在暖阁里来回踱步,鎏金炉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满是焦灼与不甘。福珈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跪奉先殿,那都是她一时的气话,真要走到那一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清楚乾隆的性子,他要脸,脸面大过天的那种要脸。 她若真闹到奉先殿,怕是只会适得其反——乾隆若铁了心,大可以“太后疯了”为借口叫她闭门修养,到时候别说护着灵犀,连宁寿宫的体面都保不住。 更何况,这个时候皇帝如此行事,定然是白蕊姬的事已经让乾隆起了疑心,若是再闹一场,只会让帝后二人更容不下她。 这些年她在后宫安插的人手被曦滢清剿得几乎殆尽,朝堂上又无可靠助力,真要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太后,您消消气,身子要紧。”福珈见她神色松动,连忙上前递上一杯热茶,“或许……咱们不必闹得这么僵?皇后娘娘素来明事理,若是太后服个软,好好说说,说不定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太后接过茶盏,指尖冰凉,茶水的温度也暖不透她的手。 她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福珈说得没错,是得自己消气,如今她确实没有与帝后对抗的资本。 灵犀的婚事是她的软肋,乾隆和曦滢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她若再不低头,恐怕真要失去最后的念想。 投鼠忌器,一下子被拿住了软肋,瞬间就被逼的退无可退了。 “罢了……”思来想去,太后放下茶盏,语气里满是疲惫,“服软就服软吧,只要能保住灵犀,哀家这张老脸也算不得什么。”她顿了顿,对福珈道:“去备厚礼,哀家要去坤宁宫一趟。” 纡尊亲自去坤宁宫吗?她以为太后会召见皇后来宁寿宫的,福珈愣了愣,没想到太后竟然愿意做到这个份上,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道:“奴婢这就去办!” 不多时,太后收拾妥当,带着福珈前往坤宁宫。 一路上,她反复琢磨着说辞,毕竟她还想尽力保住皇太后的体面,但又要让曦滢明白她退让的诚意。 抵达坤宁宫时,曦滢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把手的教璟玥写字,永琏在一旁自己写,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母子三人身上,一派温馨和睦的景象。 永琏虽手指头还软,但他毕竟是带着记忆来的,写字有模有样,但璟玥是个真小孩,是需要教的。 见太后前来,她连忙起身行礼:“儿臣参见皇额娘,这个时辰,皇额娘怎么亲自过来了?” “都下去吧,哀家同皇后说说话。”太后发话道。 第55章 一击致胜 一旁的素心和惢心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曦滢的眼色,见她微微颔首,便连忙上前领着永琏和璟玥,带着殿内其他宫女太监一同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婆媳二人。 等殿内没了其他人,太后拉起她的手,脸上挤出温和的笑容,语气也软了下来:“哀家这几日心里闷得慌,想着来看看你和孩子。前些日子……是哀家糊涂,惹了你不快,思来想去,还是该给你赔个不是的。” 怪不得是上一届宫斗冠军呢,还真是能屈能伸:“皇额娘说的哪里话,都是些小事,儿臣并未放在心上。” “怎么能是小事呢。”太后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哀家知道,后宫之事本就该由你做主,从前是哀家越界,往后再也不会插手了。只是灵犀……她还小,哀家实在舍不得她远嫁,还望你和皇上高抬贵手,给她找个京城的人家吧。” 曦滢油盐不进:“瞧皇额娘这话说得,满蒙联姻是旧俗,关乎大清和蒙古的邦交,不是后宫这点小小的波澜能左右的,您这话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儿臣这个嫂子搓磨小姑呢。” 太后极力忍耐,知道自己只是低头,对坤宁宫来说一文不值,今天非要让出些什么,不然曦滢是绝不可能松口了,她艰难开口:“若你愿意替姮媞转圜,哀家……哀家愿意搬去圆明园,深居简出,再不置喙你的行事。” “皇额娘您呐,还是安心在宁寿宫颐养天年吧。”曦滢轻轻抽回手,语气平淡,“只要您不跟儿臣过不去,咱们婆媳相安无事,您安安稳稳做您的宁寿宫太后,儿臣向来都是息事宁人的性子,绝不会主动找麻烦。” 息事宁人?太后的表情一言难尽,皇后这怕不是在说梦话。 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太后也没有反驳:“只要你答应哀家的要求,哀家说到做到。” 曦滢垂眼:“您做不到也不要紧,前些日子允礼的亲儿子归宗,伺候的人,发现了些好东西,想来太后会有些怀念。” 太后心里一紧,不知怎的,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果亲王府除了弘曕的物件,还有什么是能让哀家怀念的。” 曦滢是柔声细语放在太后的心里就像是毒蛇吐信儿:“细说起来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允礼和先帝废妃的一纸合婚庚帖罢了——灵犀和弘曕,本就是允礼的孩子,我说得可对?”成功的看到太后惊悚的眼神,慢悠悠的补充道,“皇额娘,儿臣说了,我是个息事宁人之人,您给我找了这么些个麻烦,我不也没把这些小故事传遍市井吗?” 旧时悖德的情事被揭开,太后瞠目结舌:“你……你是一点也不在意皇家颜面吗?” “自有比我更不在意的,您在意吗?”曦滢张开手,端详着自己修剪圆润的指甲,漫不经心的说,“您也别想灭儿臣的口,儿臣早吩咐了,若有一天真的死于非命,儿臣出殡之时,就是逸闻传开之日,您且求神灵保佑儿臣长命百岁顺心遂意吧。” 太后被曦滢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眼神复杂地看着曦滢:“那你现在提及这些,究竟是想作何?” 把人逼到悬崖边上,不就是为了最后的一击致胜么。 “不过是必要的时候,给皇额娘一个警惕罢了,别随时想着给儿臣添堵找麻烦,儿臣的东西,不大喜欢被人随时觊觎,儿臣的嘴巴,该严的时候可以很严,但……” 太后勉强维持住了表情,生硬的回答:“人之常情,这是人之常情——哀家说到做到,希望你也言出必行。” “那是自然。” 该说的都说了,太后逃也似的离开坤宁宫。 本来蠢蠢欲动伸向选秀的手也立刻停了下来。 母子和婆媳关系突然变得无比和谐。 对此,曦滢和乾隆都表示很满意。 ------------------------------------- 乾隆流连后宫许久,久了不吃他食髓知味,一个月有小半个月都流连在坤宁宫,剩下的时间零星分给六宫。 虽然现在不讲贵子了,但大家还是暗搓搓的想知道到底是谁能得这个彩头。 没想到居然是不声不响的海兰脱颖而出,阖宫搬去圆明园避暑的时节,被诊断出了两个月的身孕。 她已承宠多年,却始终未有身孕,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这辈子她在潜邸和青樱只是点头之交,到了后宫更是没有交集,虽然存在感低了点,但的确也没人欺负她,跟着陈婉茵这个和善人住,她的心境平和淡然得很,一点也没有黑化。 太医宣布这个“喜讯”的时候,唯一真心高兴的人是乾隆,曦滢在心情上没什么波动,或许高曦月心里也没什么感觉,其余人或多或少都在吃柠檬。 “这可是后宫久违的大喜事。”曦滢神色平静地开口,对身旁的莲心吩咐道,“去内务府传话,往后愉贵人的份例按嫔位供给,务必照料妥当。” 众人见皇后发了话,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纷纷围上前去向海兰道贺,一时间殿内满是恭贺之声。 晚上,乾隆处理完公务,跑到了长春仙馆跟曦滢腻歪。 曦滢本来已经准备睡了,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还是披了件月白外衫起身。 乾隆刚跨进内殿,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意却满眼炽热:“朕刚处理完奏折,就想着来你这儿。”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惯用的安神香气息,语气满是缱绻:“今日海兰有孕,朕瞧着她那模样,倒想起你当年怀永琏的时候了。”指尖轻轻在她的腰腹逡巡,动作温柔又带着几分贪恋,“琅嬅,咱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曦滢戳了戳他胸前的薄肌:“永琏和璟玥还不够你疼,何必还要我再操劳。” 乾隆扳过她的肩,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朕只想同你儿女绕膝,”他俯身吻了吻她的眉眼,语气带着哄劝,“朕知道生养辛苦,这次定让内务府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帖,绝不让你受半分累。” 曦滢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盼和眷恋,清冷的眸子里漾起柔和的涟漪,一时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想跟自己琴瑟和鸣,还是又犯了嫡癌。 “这也不是我想要就能有的,你努力吧。”曦滢松了口,主打一个顺其自然。 乾隆闻言心喜,满室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次日,曦滢免了请安。 又两个月后,乾隆如愿以偿。 第56章 中宫有喜,双喜 中宫有喜是大事,高曦月表现得比曦滢本人还要高兴三分。 有事没事便带着璟玟过来给曦滢解闷。 永琏、璟玥、璟玟再加上时不时被四哥傅文捎带进园子凑热闹的明瑞,四个学龄前儿童凑在一起,曦滢的长春仙馆俨然成了幼儿园,整日里孩童嬉闹声不断。 乾隆对此乐见其成,有时候还会亲自来曦滢宫里教导他们一番,在他看来,这几个小崽子就是皇家和勋贵家里最漂亮的几个小崽子了,让曦滢多看看漂亮孩子,肚子里的这个娃,一定也非常好看。 曦滢无语,她一个星君,难不成还能生出丑孩子不成? 没有这种可能。 不过能让他们跟皇帝亲近,曦滢也没有阻止的道理。 不过有时候曦滢也被这群孩子闹得头疼,眼见他们也到开蒙的岁数了,天渐转凉圣驾即将回銮,曦滢便找了个机会跟乾隆提了一句,让他安排几个孩子进尚书房读书。 反正以他们的身份,在尚书房横着走也没问题,傅恒这个圣眷正隆的国舅爷如今也被拘在尚书房念书,在他的压制之下,这几个皇二代又不至于在真的尚书房当螃蟹。 当然了,傅恒倒也不至于严格管束两个白白嫩嫩的小公主,真正被压制的,只有假小孩永琏和傅恒的亲侄子明瑞。 但凡永琏仗着上辈子的知识储备稍有懈怠或者对明瑞小小放水,前世的亲亲阿玛,今生的亲亲小舅舅凝视的目光就扫过来了,每当这个时候,他都恨不得把皮都得绷紧些。 另一边,原本对着海兰腹中胎儿蠢蠢欲动、暗戳戳想搞些小动作的金玉妍,在得知曦滢有孕的消息后,瞬间便偃旗息鼓了。 整死了海兰的孩子有什么用,现在皇后也有了孩子。 曦滢素来明察秋毫,后宫里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且手段雷霆,给金玉妍一万个胆子,她也不敢把手伸到曦滢跟前去。 虽然没了外置大脑贞淑,但她也清楚,但凡敢在曦滢眼皮子底下伸爪子的,现在都已经没爪子了。 这么一想,金玉妍反倒觉得,这个贵子,还不如叫海兰生了去呢,,至少海兰性子软,将来孩子出生了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若真是皇后生下了皇帝登基之后的第一个孩子,那岂不是贵上加贵? 这般盘算下来,搞死海兰的孩子简直毫无性价比可言,金玉妍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算是彻底歇了。 只是她争宠也愈发积极了,虽然贵子从不了自己肚子里出来了,但她还是得有儿子傍身的。 若自己能养下流着玉氏血脉的孩子,世子一定也会很高兴的吧。 后宫一派祥和,前朝却搅得乾隆焦头烂额、心神不宁。 张廷玉与鄂尔泰两党之争愈演愈烈,特别是作为保和殿大学士的马齐最近休病假之后,双方更是争得跟乌眼鸡似的。 从官员任免到河工漕运,事事都要针锋相对,就没个消停时候。 那日朝会上,两派官员为了江南盐税的方案吵得面红耳赤,连带着几位老成持重的宗室都被卷了进去,最终不欢而散。 乾隆回到乾清宫,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半数都带着明显的党争痕迹,不由得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王钦小心翼翼地奉上参茶,低声道:“皇上息怒,夜深了,您也该歇歇了。” “歇?”乾隆冷笑一声,将奏折扔在案上,“两党这么闹下去,这大清的江山都要被他们吵散了!”他起身踱了几步,满室的龙涎香都压不住心头的火气——张廷玉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鄂尔泰背后又有满洲勋贵支持,双方势均力敌,他既要端水不能偏废,又难以调和,毕竟他们双方本质上处于满汉的不同阵营,着实棘手。 乾隆咬牙,虽然讷亲也有不合心意之处,但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一味提拔了——他需要自己的亲信班底。 想起还是半大小子的傅恒,乾隆有些遗憾,要是他长快点就好了,从情感来讲,比起讷亲,自己肯定更乐意加恩拉拔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亲亲小舅子。 好在就在乾隆心烦意乱之时,西北传来捷报,虽然科布多城十四叔带的兵马还在同准军对峙,但是他的六姑夫已经收获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光显寺大捷。 接到捷报的乾隆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光亮,快步上前夺过奏折。 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超勇亲王率部在光显寺重创准军,俘虏其首领,斩获颇丰,而其中“傅清身先士卒,破敌中坚”的字样格外醒目。 他紧绷多日的脸色终于舒展,哈哈大笑道:“好!好一个傅清!真是朕的肱骨之臣!” 次日一早,乾隆便在朝会上宣布了光显寺大捷的喜讯,满朝文武无不欢欣鼓舞,张廷玉与鄂尔泰也暂时收起了争斗之心,齐齐上前恭贺。 乾隆趁势下旨,追封阵亡将士,赏赐有功之臣,尤其提到:“副都统、总兵傅清,奋勇杀敌,功勋卓着,着升任镶白旗都统。”又赐下了一些财物。 在乾隆告诉她之前,曦滢的耳报神就告诉了她二哥升职的喜讯,曦滢对此表示很满意。 素心和素蕊也在一旁笑道:“娘娘,二爷这次立下大功,这下真是光耀门楣了!” 曦滢轻轻抚摸着小腹,语气温和:“这才哪跟哪呢,二哥素来骁勇,能有今日的成就也是意料之中。只是军功来之不易,但愿他往后能平安顺遂。” 正说着,乾隆便兴冲冲地走了进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语气满是喜悦:“琅嬅,傅清立了大功,朕已升他为镶白旗都统了!” 曦滢靠在他怀里,表现出几分惊喜:“真的?” 毕竟她的消息来得比乾隆的嘴巴还快不大合适。 乾隆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眼底满是欣喜:“不愧是百年荣光的富察家,傅清没堕你家家风。有傅清在西北,准噶尔再不敢轻易来犯,前朝的那些烦心事,也总算能喘口气了。”他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口。 曦滢由着他跟狗子似的东亲一口西亲一口的,心里默默有些腻歪。 靠着富察家族的鼎力支持,乾隆觉得自己被夹在两党的夹缝之间的腰板都直起来了。 第57章 旧事重提 可能是腿没真瘸,日子慢慢过好了,顺遂的日子冲淡了当年尖锐的记忆——曦滢总结就是乾隆间歇性的发癔症。 这日乾隆处理完政务后,脑中无端端的想起了被打入冷宫的如意。 他自己也觉意外,毕竟当年谋害圣躬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他亲自下旨将人打入冷宫时,眼底可没有半分犹豫。 可不知怎的,此刻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惦念。 他踱步到坤宁宫,看着曦滢正带着永琏写字,永琏一看是乾隆来了,立刻眉开眼笑的跑过来抱大腿:“阿玛!” 乾隆也是真喜欢自己这个唯一的嫡子,搂着他亲自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 曦滢看着乾隆肉唧唧的笔迹,心里蛐蛐,别把她的好大儿教坏了。 乾隆心里惦这事儿,教了永琏一会儿,又犹豫了许久,大概是自己都觉得不好启齿,才期期艾艾地绕着弯子,提及了那个已经在冷宫里待了好几年的名字:“那个……冷宫里的人,近来可有什么动静?”见曦滢挑眉看来,他又慌忙补充,“朕就是随口问问,毕竟……也关了有些年头了。” 曦滢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和促狭:“怎么?这才过了几年光景,皇上就舍不得了?莫不是想把如意从冷宫里放出来,再给她个名分不成?” “倒也不是,只是……只是觉得,她在冷宫里待了这么久,或许……或许已经知错了。”乾隆因为曦滢的话吃了螺丝。 “只是你别忘了,如意谋害圣躬、意图不轨,这是你金口玉言亲口定下的罪名,可都被起居注官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白纸黑字,容不得半点含糊。”曦滢无情的提醒他,“如果你觉得这样的重罪只值得在冷宫里关上两三年,那往后若是再有心思不正之人效仿她,妄图弑君夺权,前赴后继地涌上来的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乾隆闻言,瞬间偃旗息鼓。 他沉默片刻,将永琏放回椅子上,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花木,心里清清楚楚——曦滢说的是对的。 她总是对的,显得他一贯的想法都不怎么成熟,乾隆心里有些泄气。 帝王的性命与威严,是天下最不能轻视的东西。 有什么比自己的性命和江山稳固更重要呢?必然没有。 于是,将如意放出冷宫的念头,便暂时被他压了下去。 再让如意反省些日子好了。 曦滢有些出神,说起来,这两三年她都快把如意这个祸头子忘记了。 ------------------------------------- 可身陷冷宫的如意,却没一日能忘记从前的荣光,那些娇宠与尊荣像烙印般刻在她心底。 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如今的屈辱与落魄。 冷宫的日子像一潭发臭的死水,沉闷压抑得让她喘不过气,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腐朽的味道。 曾经香肌玉肤、绫罗裹身、珠翠满头的娇贵身子,如今只能穿着被自己洗得发硬的粗布破衣,上面还沾着难以洗净的污渍与尘土,粗糙的布料磨得皮肤生疼。 她住的厢房四面漏风,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用破旧的棉絮勉强堵着。一到晚上,就能听见隔壁厢房里其他失宠嫔妃发疯的哭嚎声与咒骂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冬日里寒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夜里她只能蜷缩在铺着薄薄一层稻草的硬板床上,裹着又薄又旧、散发着霉味的棉被瑟瑟发抖,常常一夜冻得睡不着觉,没人给她整寒凉的伙食,她也很快得了风湿,手指肿的像萝卜,腰膝酸软,以至于走路也跟个老太太似的。 虽说刚进冷宫时,她还花了些银钱打点,勉强维持住些许体面,可她的嫁妆本就有限,门口的凌云彻经手时还要克扣手续费,这点银钱根本撑不了几日,体面很快便荡然无存。 不过她倒也没有全然摆烂认命,日子难过,她到底要活着。 不得不放下从前的身段,走了凌云彻的门路,做了些绣活儿和络子交给凌云彻卖出去,换些尚可入口的吃食,和其他刚需的生活用品。 唯一没被她放弃的,是她手指尖的“体面”,就算是做针线也不愿意摘下手上的护甲,勾丝绢面损坏原材料也是常有的事,没少因此被凌云彻扣钱。 起初如意还抱着几分幻想,总以为乾隆念及往日旧情,定会记起她的好,将她从这冷宫里接出去,重新回到他身边。 她常常搬个破凳子坐在荒芜的院子里,望着冷宫高高的宫墙,眼神空洞地盼着,盼着能看到那熟悉的明黄色身影出现在破烂的宫门之外。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宫墙依旧冰冷高耸,却始终没等来她期盼的那个人,连关于他的一点消息都听不到。 希望一点点破灭,她慢慢的将那份无处安放的情感移情在了门口的凌云彻身上。毕竟在这冰冷的冷宫里,凌云彻是唯一能与她接触、给她带来外界消息的人。 凌云彻也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同乡,不过年纪尚小,等过一两年也该小选了,不知未来是何光景。 如意偶尔听凌云彻提起那个灵动活泼的小女孩儿,心里有些羡慕——真好啊,她的少年郎,如今还惦念着她,而自己的少年郎,或许已经死在了阿哥所的某个与他的妻子琴瑟和鸣的温暖冬天。 一开始他们确凿只有利益交换关系,但毕竟冷宫寂寞,如意又素来爱男,渐渐的跟这个不怎么求上进,但“一往情深”的凌云彻处成了“知己”。 甚至为表感谢,特意亲手做了一双靴子送他,靴子的内侧小心的绣了如意云纹。 凌云彻收到靴子的时候都愣了愣,虽没多说什么,但多少也有些咋舌于如意的“不拘小节”,心里小声蛐蛐,她被关进来可能也不全然因为她倒霉遇到了薄幸郎。 毕竟凌云彻此刻对如意是没有半分绮思的,毕竟再不求上进,青春貌美的青梅竹马和暮气沉沉的冷宫弃妇,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第58章 冷宫的热闹 在冷宫的日子虽说苦极了,但在如意心里,好歹也算是平静,甚至还慢慢的开始干起了莳花弄草的事来打发时间。 可这份好不容易拼凑的平静,却被新进冷宫的白蕊姬彻底击碎,像被狂风扫过的蛛网,连一丝完整的痕迹都没留下。 白蕊姬被太监拖拽着扔进冷宫时,浑身还带着未褪尽的华贵——藕荷色宫装虽沾满尘土,鬓边却仍插着一支断裂的珍珠簪。 她本就是个身无长物的,吃穿用度都是皇帝所赏,唯一让她带进来的私产,只有在南府是勉强攒下的一点碎银子,还有那柄从初见乾隆就在弹的象牙凤颈琵琶。 她刚落地便猛地爬起来,尖声嘶吼着踹打冷宫的木门,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住尾巴的猫:“放开我!我是皇上亲封的玫答应!你们这群贱婢奴才,敢这么对我!” 彼时如意正蹲在院子里,用指尖轻轻拂去野菊嫩芽上的尘土,听见这阵歇斯底里的动静,不由得皱紧了眉头,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只见白蕊姬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宫女按在地上,却仍挣扎着咒骂,指甲抠得青石地面泛起白痕。 当然,如意此时并不认识白蕊姬,毕竟她被关进来的时候,白蕊姬还没出现在御前。 直到太监们走远,白蕊姬才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地望着天空,忽然又神经质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疯狂与不甘。 她不是没吃过苦,被卖给乌拉那拉家之前,比冷宫更难熬的日子她都咬牙挺过来了。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一点罪名,竟落得如此下场,这口气憋在胸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想到送自己进入这个修罗场的乌拉那拉家——眼前不就有一个乌拉那拉家的女人么。 人在绝境里,总需要找点寄托,哪怕那寄托是扭曲的怨恨。 她没好日子过,那最开始把自己拉进宫的乌拉那拉家,他家的后人,也别想好好过。 起初如意只当她是刚入冷宫一时接受不了,并未理会。 可没过几日,白蕊姬的疯癫便愈发严重。 她总趁如意不注意,冲进院子里将刚冒头的花苗连根拔起,扔在地上狠狠踩踏,嘴里还念念有词:“什么破花!也配在本宫面前开!”看着自己精心照料的花草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如意气得浑身发抖,上前阻拦却被白蕊姬赏了一个大耳瓜子,然后猛地被推开,重重摔在冰冷的石阶上。 但面对目前的大清第一巴图鲁,如意能怎么办呢,打又打不过,自己这般宽宏平和之人,当然只能宽恕她呀。 更过分的是,白蕊姬还会抢夺如意辛苦打好的络子,这就严重影响到如意的吃饭问题了。 那日如意刚将编好的蝶纹络子交给凌云彻,转身便见白蕊姬扑上来抢夺,络子被撕成两半,丝线散落一地。 白蕊姬抱着破碎的络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边哭边喊:“这是本宫的!都是本宫的!皇上会来接我的,到时候我要让你们都不得好死!” 遇到一个高能量的疯批,连如意都觉得万分无奈。 看似面不改色,其实已经没招了。 她曾试图跟白蕊姬讲道理,可对方根本听不进去,只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凌云彻见状,也只能偶尔多给如意带些花种和丝线,低声劝道:“进了冷宫的,很多都是这般,莫跟疯人一般见识,忍忍吧。” 可白蕊姬的破坏从未停止,她会在夜里大声哭喊,甚至在如意的窗根底下大弹琵琶,吵得如意无法安睡;会将如意储存的干粮扔得满地都是;甚至会用石头砸破如意本就破旧的窗户纸。 如意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安稳被搅得支离破碎,只能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望着高高的宫墙,最后一点对生活的希冀,也渐渐被一个疯了的人践踏。 她反而忽然下定了决心——她要出去。 她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里和疯子待在一起过行尸走肉的生活。 可是以她的罪名和处境,要出去何等困难。 谋害圣躬的罪名如同铁枷锁,几乎钉死了她重见天日的可能,冷宫高高的宫墙更是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如意枯坐在冰冷的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衣衫上的补丁,脑海里飞速盘算着——她无权无势,娘家早已败落,唯一能接触到的外人,只有凌云彻和从不跟她搭话的送饭太监。 第二日清晨,凌云彻刚推开冷宫的小门,便见如意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个荷包。 她将布包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凌侍卫,这个,你收下吧。” 荷包绣着简单的兰草纹样,针脚细密,荷包里装着的一枚珠花,是她最后能拿出的体面的东西——护甲除外。 凌云彻愣了愣,接过荷包的手有些迟疑:“你这是……” “我知道这话唐突,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如意垂下眼帘,语气里满是恳切,“我想托您帮我带个口信给我阿玛……” 她不敢提过多要求,只盼着先与外界建立联系,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好。 话音刚落,如意的身后忽然传来白蕊姬的尖叫:“口信?你们在说什么口信!想瞒着本宫出去是不是!”她披散着头发,突然发难,一把揪住如意的头发,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胳膊,“本宫都出不去,你也别想!皇上会来接本宫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如意挣脱不开。 凌云彻只好开了门进去拉偏架,将如意护在身后,厉声喝道:“白氏!您再胡闹,便只能禀报管事了!”白蕊姬没想到一个冷宫侍卫今天居然吼她了,一时被震慑住,却仍不死心,坐在地上哭嚎不止。 凌云彻趁着混乱,对如意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你的事,我记下了,等下回出宫,我去试试。”说罢便匆匆离开了冷宫。 如意揉着被掐红的胳膊,望着凌云彻离去的背影,心里既紧张又期盼。 她本来也不想把宫里的事情牵扯到娘家,也知道这一步棋走得凶险,可留在冷宫与疯癫的白蕊姬纠缠,迟早会被拖垮。 夜里,白蕊姬的哭喊依旧刺耳,如意却不再蜷缩隐忍,而是借着微弱的月光,开始仔细擦拭一直戴在手上的护甲——这是她唯一的念想和仅剩的体面,也是她活下去的支撑。 她暗自发誓,无论多难,都一定要走出这冷宫。 第59章 千秋的火灾 可惜凌云彻并没有给如意带回来什么好消息。 三日后凌云彻才再次出现在冷宫,神色比往日凝重许多。他推开小门的时候,如意正蹲在院子里补种被白蕊姬毁掉的花苗,指尖沾着泥土,见他来,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心跳瞬间加快。 凌云彻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那个兰草荷包,递了回去,声音带着难掩的歉意:“我去了你娘家,那尔布说,自己如今是一介白身,不能,也不敢沾惹宫闱之事,实在爱莫能助,只让我带了些碎银回来,他说他们如今过得也不富裕,不能给你更多了。” 如意接过荷包和碎银袋的手微微颤抖,指尖的泥土蹭在兰草荷包的布面上,留下几缕淡淡的印子,像她此刻杂乱的心绪。 碎银袋沉甸甸的,却压得她手腕发酸,这哪里是贴补,分明是娘家与她划清界限的信号。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失落,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我知道了,劳烦凌侍卫跑这一趟,还让您受了怠慢。”说完,她失魂落魄的冲着凌云彻鞠了一躬。 对此,凌云彻也已经习惯了,他是个侍卫,她是个庶人,被行礼很合理。 娘家这条路断了,如意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扶住身旁的破瓦盆才稳住。 凌云彻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眼底难掩的绝望,嘴唇动了动,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冷宫之中,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如意微微颔首,便转身匆匆离去,冷宫的小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他刚走,白蕊姬便从厢房冲出来,拍着手尖声笑:“没人救你!我就说没人救你!你跟我一样,都得烂死在这儿!”她扑上来要抢荷包,如意下意识将荷包护在怀里,却被她推得摔坐在地,后腰磕在石阶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如意攥紧荷包,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不能放弃。 而此时,凌云彻传递消息被拒的事,已通过暗线传到了坤宁宫。 千秋在即,各级官员呈上了贺笺,曦滢正靠在软榻上随手翻看,虽都是格式固定的官样文章,但既然送来了,看看也无妨。 毕竟有些满臣的贺笺里各有各的洋相。 特别是那种不长于汉学,但又非要自己亲手写贺表的,就算是这种官样文章,也能找出些乐子。 曦滢正看着一份将“慈晖永照”写成“慈辉永昭”的贺笺暗自失笑,素蕊端着刚沏好的润燥茶走进来,低声禀报:“娘娘,冷宫传来的消息,如意求冷宫的侍卫凌云彻去她娘家了,不过没什么收获,只给了些碎银子。” 曦滢并不在意:“那尔布庸懦无能,这种时候还能贴补些银钱也不错了,一个白丁能掀起几层浪来?” 素心提醒:“那个如意一向轴得很,恐怕不会轻易放弃的。” “随她去吧,不过是一个罪妇,她要是真能出来,我算她有本事。”还能威胁到她的地位不成? 本宫不死,尔等终将是妃。 今年后宫与前朝的大事一件接着一件,她实在没功夫将精力放在一个无关紧要的罪妇身上。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曦滢的千秋节——这是乾隆登基后皇后的第一个千秋,自然要办得隆重体面。 既彰显中宫威仪,也让天下人看看帝后和睦、盛世安康的景象,更要让外藩使臣知晓大清的富庶与荣光。 对于这个他和太后的想法倒是一拍即合,稍简朴些,就怕人家觉得自己是没镀金身的泥菩萨,叫人看轻了去。 虽说乾隆早已放话,说要亲自操办,绝不让她劳心费神,但大办生日哪有不劳动正主的。 况且在她的生辰之前,还插播了一条添丁的喜讯,海兰顺利诞下乾隆的五阿哥,乾隆非常高兴,把五阿哥取名永琪,又晋升了海兰为愉嫔,等她出了月子迁去延禧宫居住,成为一宫主位,赏赐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更是源源不断地送进海兰的居所。 这事儿倒也没麻烦曦滢,乾隆把收拾延禧宫的杂事交给了阿箬。 之前把教白蕊姬规矩的事情办砸了之后,阿箬也是憋着劲想洗刷自己无能的名声,这次终于有了差事落在自己头上,打起十二分精神,事无巨细的盯着,事情办的也算漂亮。 转眼到了千秋节当日,庆典从早到晚。 一早就得换上朝服升座,等着乾隆赐寿,紧跟着就是皇子公主,王公带着福晋来三跪九叩的拜寿献礼。 然后移驾交泰殿接受命妇和外藩使臣的朝贺。 随即又是赏宴又是赏赐的。 晚上甚至还在紫禁城上空安排了盛大的烟花表演,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夜幕中绽放,照亮了整个皇宫,也吸引了几乎所有侍卫与宫女太监的目光。 这般极致的热闹,倒是让冷宫的如意找到了可乘之机。 一开始,她不过是和冷宫那班妇人一般,站在各自破败的廊下,仰着头看着烟火满天,任凭那璀璨的光芒缭乱了夜空,也照亮了她们脸上麻木的神情。 这一夜的风正好吹向冷宫的方向,把原本遥远而璀璨的烟火在空中带得离她们更近一些,仿佛抬手就能触碰到那份繁华。 真是现世的繁华,虽然越发衬出她们的孤清寒苦,可还是忍不住去看,去向往。 她本来是想喊凌云彻一起看烟花的,但他不知道跟赵九霄一起上哪里躲懒去了,随即她就是灵机一动,趁着烟火绽放、众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的功夫,她悄悄摸出藏在枕头下的火石,点燃了自己厢房里的稻草与帐幔,火苗瞬间窜起,浓烟滚滚。 冷宫里瞬间乱作一团,妇人们的尖叫、侍卫的呵斥与救火的忙乱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往日的死寂。 好在守着冷宫的侍卫灭火及时,外界并不知情。 只是悄悄传到了刚刚散了宴饮的帝后,还有太后的耳朵,平静的庆典之下,悄然泛起一丝波澜。 乾隆面不改色的问前来小声禀报的王钦:“可有伤亡?” 王钦小声回答:“幸而发现及时,并无人伤亡。” 第60章 落空的如意 曦滢说:“既如此,我去看看吧,若是因为千秋,内宫出来乱子,罪过可就大了。” 话刚说完,便被乾隆和太后双双阻止。太后握着她的手,语气带着关切:“你已经累了一天了,快歇着吧。冷宫那地方阴气重,邪性得很,你怀着龙裔要紧,可不能去冒这个险。哀家同皇帝去看看就是了,你安心在宫里等着消息。” 乾隆也点头附和,眼神里满是担忧:“皇额娘说得是,此事交给朕和太后便好。” 乾隆同太后分别乘着暖轿,带人匆匆赶往冷宫。 在宫道上,便闻到一股浓重的烟火味,混合着尘土与焦糊气息,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小太监推开那扇尚带着余温的宫门,只见院子里一片狼藉,焦黑的稻草散落满地,几间厢房的窗棂被熏得漆黑,空气中还漂浮着细小的炭灰。 十几二十个吓的不轻的冷宫弃妇被聚集在一处。 “给皇上、太后请安。”守宫侍卫见乾隆和太后驾到,连忙跪下行礼。 “安,安什么安,你们就是这般给朕守着冷宫的。”乾隆没好气道。 那些平日里难得见天颜的冷宫侍卫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请罪:“奴才失职!奴才罪该万死!求皇上恕罪!” 乾隆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院落,最终落在如意身上——她头发散乱,脸上沾着黑灰,原本素色的衣衫被熏得焦黄,整个人虚弱得几乎站不住,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几分痴缠,但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又迟钝的收回去了。 真是一点都不刻意。 乾隆心头猛地一抽,过往的点滴瞬间涌上心头——那个曾经巧笑嫣然的女子,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上前查看,却被太后打断了。 太后眼神锐利地扫过如意,又转而问侍卫道:“先说说,火是怎么着起来的?” 领头的侍卫连忙起身回话:“回太后、皇上,奴才们查过了,今夜的烟火虽飘向冷宫方向,但实际上离得很远,况且火星都在高空燃尽,绝无引燃院落的可能。这火……是从乌拉那拉氏的厢房里先燃起来的,奴才们灭火时发现,厢房内有明显的引火物,像是干稻草和旧帐幔。” 乾隆脸上的恻隐之色瞬间凝固,目光重新落回如意身上,那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与冷冽,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 如意浑身一颤,垂下眼帘,指尖紧紧攥着残破的衣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唯有肩膀微微颤抖着,透着几分无助。 不管是不是她干的,她一向是百口莫辩的。 太后冷哼一声:“好端端的,厢房怎会无故起火?必须详查!” 乾隆沉默片刻,最终沉声道:“既然厢房烧了,那就将如意换个偏殿看管,派太医为她诊治。王钦,你亲自督办此事,务必查清楚火起的缘由,不得有误!”说罢,他又看了一眼如意苍白的侧脸,眼底情绪复杂,最终还是扶着太后转身离去,留下满院狼藉与侍卫们忙碌的身影。 乾隆回到坤宁宫之时,情绪变得有些低落。 曦滢见他这样,问他:“是冷宫的火势棘手?” 乾隆伤春悲秋的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冷宫倒也没烧得太严重,只是忽然看见了如意——几年不见,她看着见老了。” 曦滢听着,心里暗自寻思:如意没进冷宫之前本就偏爱老成素雅的装扮,如今在冷宫里磋磨几年,能不老吗?只是这话她自然不会说出口,只等着他下文。 果然乾隆在殿中踱了两步,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里带着几分飘忽:“她在冷宫里熬了这些年,当初的罪也赎得差不多了。若这火真是意外,倒不如……放她出来,寻个僻静的院落安置,也算全了往日在潜邸的情分,只是……” 他既心疼如意的憔悴狼狈,又无法忽视那桩桩可疑之处——帝王的多疑与对旧人的恻隐在他心里反复拉扯,像两股力道拉扯着他的心绪。 曦滢自然也看出他的矛盾了:“那便等等看王钦能查出些什么吧。” “罢了,此事多思无益,你身子重,别惦记这些杂事了,”乾隆觉得有些晦气,好好的皇后千秋,以一场不合时宜的火结尾,若真是人为…… 乾隆的目光沉了下去,不管是谁,都不能落他的脸,旧情人也不行。 王钦这厢领了旨,不敢怠慢,带着人在冷宫里仔细勘查了整整两日。 可如意的厢房本就简陋,火势虽被及时扑灭,却也将屋内烧得一片焦黑,引火的稻草与帐幔早已化为灰烬,既无目击证人,也无确凿物证,最终只能向乾隆回禀:“皇上,奴才查遍了冷宫上下,只确认火从乌拉那拉氏的房间引燃,却实在无法分辨是天灾还是人祸。” 乾隆看着奏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半晌没有说话。 他想起冷宫里如意那副虚弱倔强的模样,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罢了,既然查无实据,便先这样吧。”随即吩咐王钦,“去内务府取些被褥、衣衫和常用的炭火吃食,送到如意住的偏殿去,再赏她两锭银子,让她好生休养。” 王钦带着赏赐的物资来到冷宫偏殿时,如意正坐在窗边发呆。 看着那些叠得整齐的棉被、崭新的素色衣衫,还有提着的食盒里飘出的米粥香气,她愣了许久,直到王钦将银子递到她面前,她才颤抖着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锭,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来接我出去的?”如意怔怔地看着王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刚燃起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她攥着银锭的手猛地收紧,冰凉的银子硌得掌心发疼,心口更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又闷又胀。 她原以为皇上既念及旧情,又查无实据,定会放她离开这囚笼般的冷宫,可到头来,不过是多了些被褥吃食,依旧困在这方寸之地。 不甘与怨恨像藤蔓般在心底疯长,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股酸涩与绝望在喉咙里打转,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61章 璟瑟 曦滢听说冷宫失火一事的结局是乾隆下令给这群弃妇换了另外一个废弃的宫苑关着,而如意也并没有被放出来。 觉得乾隆薛定谔的深情就如同他时好时坏的癔症,既离谱,又合理。 五月,宫里的石榴花开得最艳丽的时候,曦滢在坤宁宫诞下了她的次女。 虽然不是嫡子,但乾隆依旧万分高兴,当即厚赏了收生姥姥和伺候的宫人,又如获至宝的给三公主取名璟瑟,取“琴瑟和鸣”之意。 在尚书房念书的小崽子们一放学就听说皇额娘给他们生下一个妹妹的喜讯,瞬间炸开了锅。 一群小主子呼啦啦地往坤宁宫方向跑去,永琏还不忘回头叮嘱跑得稍慢些的明瑞:“慢点跑,别摔着!” 可他自己的脚步却半点没放慢,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的宫女太监们像放风筝似的追着跑,手里还拿着小主子们落下的书本和文房四宝,一边跑一边急声提醒:“小主子们慢点!当心脚下!” 瞬间尚书房外头只剩下了一个尔康手的傅恒,显得孤零零的。 好在来报信的小太监并没有让他太尴尬:“六爷,皇上吩咐了,让您也一道去坤宁宫看看小公主。” 傅恒这才收回手,疾步追上去了。 等他赶到坤宁宫时,几个小孩子已经围着放置璟瑟的悠车稀罕得挪不开眼。 明瑞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扒着悠车边缘往里看;璟玥则趴在一旁,小声嘀咕着:“妹妹好小呀,像个小团子,软乎乎的。” 永琏顺口回答:“你小时候也这样。” 璟玥一听就不乐意了,插着腰瞪圆了眼睛:“我是你姐姐,我小时候你更小!” 永琏憋屈,但说不出,只好假装认真的继续看妹妹。 傅恒仗着身高优势,站在孩子们身后远远望去,只见悠车里的小婴儿睡得正香,小脸还有些红彤彤皱巴巴的,但多次当爹的经验告诉他这孩子长大了肯定也是粉雕玉琢。 说实话,前世的和敬长什么样子,傅恒早就淡忘了,眼前的璟瑟这会儿睡的正香,但轮廓和眉眼都能看见富察家的影子。 他久违的感觉心情有些复杂。 还没等他想更多,里间传来一阵脚步声,龙颜大悦的乾隆掀着帘子走出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熏香。 殿内众人见状,连忙呼啦啦跪了一片,齐声给皇上道喜。 乾隆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傅恒身上时,神色瞬间变得万分轻松,笑着招手:“傅恒来啦,快起来。” “是,谢皇上。”傅恒起身,关切地问道,“娘娘生产辛苦,这会儿一切可还好?” “母女平安,放心吧。”乾隆语气里满是欣慰,“琅嬅这会儿累坏了,已经歇下了,你来得正好,可看到你的小外甥女了?”他对傅恒一向亲近,说话间带着几分自家如兄如父的随意。 双方都把亲近的姿态都拿捏得死死的。 “见到了,粉雕玉琢的,很是漂亮。”傅恒如实说道,目光又忍不住瞟了一眼悠车里的小公主。 “朕也是这般觉得!”乾隆顿时来了兴致,拉着傅恒的胳膊就往内殿走,“朕刚刚趁着璟瑟睡着,特地为她写了首诗庆祝,你来得正好,快跟朕去鉴赏鉴赏!” 想到自己每每都得想辄,多角度、多纬度的对乾隆的诗作夸夸,面上虽然还是期待的模样,但傅恒已经开始头疼了。 等傅恒应付完乾隆,带着明瑞回去承恩公府,先一步下值的傅文已经把这个好消息带回来了。 阖府上下都热闹起来。 唯独李荣保福晋,看着府里的一派热闹,高兴归高兴,脸上虽有笑意,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惋惜:“虽是公主,皇上也喜爱,可终究不是嫡子,要是能再添个嫡子,咱们富察家的根基就更稳了。” 话音刚落,傅恒便皱起眉头,轻声反驳:“额娘快别说这话,三公主是娘娘千辛万苦诞下的,是皇上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哪有可惜的道理?再说,皇上对公主这般看重,名字是早早准备的,还写诗纪念,足见疼爱。” 傅文也随之附和:“恒弟说得极是,咱们富察家世代忠良,家族荣耀靠的是儿郎们尽心报国,妹妹已经给我们裙带关系了,但我们也不能干靠着这点裙带关系,不然和那乌拉那拉家何异?你看乌拉那拉家,还有将来吗?” “乌拉那拉家的格格也是个不争气的,不然也不会落得这种下场!”李荣保福晋接连被两个儿子拿话怼回去,脸上的笑意也淡了,气鼓鼓地别过脸,心里却也知道儿子们说得有道理,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她觉得内宅里的这些考量,跟这两个只懂朝堂和军务的男人根本说不通。 只好自己在一旁生闷气,端起茶盏猛喝一口。 仿佛众人皆醉我独醒一般气哼哼的想:跟你们这群老爷们儿说不着。 但曦滢等闲也不同意她进宫去,她也只能是干着急。 过了些日子,曦滢休养得差不多了,坤宁宫也终于迎来了访客。 高曦月就是来得最早的那个。 刚进殿门,璟玟便挣开母亲的手,迈着小短腿扑到床边,仰着和自己母亲神似的小脸好奇地问:“皇额娘,妹妹在哪里呀?” 璟玟打出生以来就是乾隆最小的格格,她日盼月盼,终于盼到了个更小的,对此无比期待。 高曦月连忙跟上,笑着按住女儿的肩膀,柔声道:“你皇额娘刚生产完,身子还虚,玟儿慢些,别吵着娘娘。”她转而看向曦滢,递上一个描金漆盒,“这是臣妾亲手绣的五福捧桃肚兜,给璟瑟公主讨个多福多寿的彩头,还望娘娘不要嫌弃。” 高曦月弹琵琶是一绝,但要说针线活,可真是难为她了,甚至还是五福捧桃,简直难上加难。 曦滢笑着接过,居然绣得有模有样,也不知道她奋斗了多久。 目光落在璟玟身上,曦滢吩咐惢心:“把桌上的点心给我们公主端来。” 璟玟却摇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旁的悠车,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想碰襁褓,又怯生生地收回,小声问:“妹妹会不会醒呀?我能给她唱儿歌吗?”惹得殿内众人都笑了起来。 第62章 弘皙逆案 坤宁宫的殿内还萦绕着三公主璟瑟奶香与熏香交织的温和气息,乾隆正沉浸在儿女绕膝、朝堂没什么大事的安稳错觉中,宗室的暗涌却已悄然翻涌至御前。 雍正还活着的时候,乾隆偶尔也被他爹说成是他爷爷康熙最钟爱的好圣孙。 这话让乾隆既有几分隐秘的自得,也藏着一丝不敢细想的惶恐——他清楚皇爷爷心中,另有一位真正倾注了无数心血教养的“好圣孙”,那人才是宗室眼中“嫡长正统”的代名词,甚至此人自己也是这般想的。 乾隆虽从未在人前正面承认过“好圣孙”这一说法,却也从未刻意否认,毕竟雍正的遗诏都这么说了,否认此事,岂不是否认遗诏的真实性?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可每当提及皇爷爷真正倾注过诸多心血教养的“好圣孙”时,他心底那点微妙的平衡便会瞬间破防,连带着对那人的戒备也多了几分。 此人正是废太子允礽的儿子,现在的理亲王弘皙——那个自幼就跟在康熙身边,还对着雍正叫皇父的家伙。 早在乾隆还是阿哥时,便对这个狗腿子的堂兄非常之不忿——那是我阿玛,你凭啥叫皇父? 那时弘皙凭借着康熙嫡孙的身份,在宗室中颇有人望,连一些老臣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特殊。 如今乾隆已经干了好些年了,朝堂格局早已稳固,偏生弘皙也是个拎不清还贱嗖嗖的家伙,干了不少恶心乾隆的事情,让他如何能忍。 事情的由头是皇后千秋之日冷宫失火的事情不知道怎么的传到了外头,弘皙借机蛐蛐这是皇帝一脉从先帝就的位不正遭的天谴。 乾隆一方面埋怨如意在这种日子搞出了幺蛾子——不管是不是她干的,火就是从她屋里起的。 另一方面又惊恐于明明压下去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传到理亲王府里去的,难道废太子一脉在宫里还有探子? 细思恐极的乾隆开始在宫里不动神色的查探,但他跟前的姑姑就只有大清第一混子毓瑚,查来查去都只有眉目,偏偏毓瑚是亲妈的朋友,小时候护自己良多,也不好把她弃用。 只好又去求曦滢。 曦滢倒也没拿乔,但她没派人替乾隆查,而是派了个人去指导眉目姐,等眉目姐终于拿出了她的第一份有结果的工作报告摆在乾隆的案头。 乾隆这个近几年在宗室层面一直在当傻白甜的人忍不住了,终于借机发难,冲着弘皙这个康熙真正的好圣孙下手了。 谁知道这事儿越查越有,越查越发现此人不冤枉,学他大伯允禔那一套,搞什么玄学谋反,问人家占卜师的问题,思之令人发笑——被气的。 这都是些什么鬼问题,你哪怕真的明火执仗呢。 不仅如此,连乾隆的不少堂兄弟,甚至是乾隆的顾命大臣老十六允禄都卷进去了。 他们时常在弘皙府中聚会,虽未明确参与谋逆,却也有“结党营私”之嫌,涉案名单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反了!简直反了!”他怒不可遏,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火气。 乾隆的火气一直从前朝蔓延到后宫,看谁都不顺眼,连向来爱争锋的金玉妍都乖觉起来,不再试图引诱乾隆。 看着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的涉案宗室,乾隆又有些退却了,都是小叔叔堂兄弟的。 简直轻不得重不得,从轻就是留了后患,更不能解心头之恨,但从重又恐失人心。 乾隆愁得睡不着觉,躺在曦滢的床上,跟摊煎饼似的来来回回辗转反侧。 “你就这么愁?”曦滢本已睡熟,被他折腾得没法安歇,索性披衣坐起,借着床头的银灯看向他,“多大点事,值得你熬坏了身子,连带着我也睡不安稳?” 再这样要把他踢下去了。 “吵醒你了,对不住啊。”乾隆下意识的道歉,可不是愁人吗,温香软玉在怀,本该是好眠之时,但乾隆都没温存的心思了。 “他们都是同龄,在尚书房一起念书的玩伴,有交情是正常的,但你要说人家结党,恐怕也不一定有这心思,就庄亲王,一贯也是个和稀泥的,你要真的叫他站队弘皙,他没那个胆子,也未必肯。”曦滢侧身躺着,拿手拄着头,“况且弘皙有小叔叔,难不成你没有?” 乾隆“噌”的一下坐起来,眼前瞬间亮了——对啊,发小嘛,谁没有似的! 他在心里扒拉一通,把主意打在了自己的二十一叔,宗人府主事的慎郡王允禧身上。 乾隆先是一口气逮了六名包括弘皙和允禄在内的六名宗室,用的还是曾经十六叔参奏三伯的时候的套路,先罗织了一大波罪名,然后奏请削爵圈禁。 十六:我把你们教会了是吧? 然后“宽宏大量”的乾隆看在遗诏的面子上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允禄被削去亲王双俸,保留爵位,平稳落地。 除了权利,允禄并没有失去什么,恰好权利并不是允禄特别在意的东西。 但弘皙就没那么好命了,最终以“心怀异志”罪名革爵圈禁,改名为“四十六”?,囚禁于景山东果园,加派重兵看守,终身不得外出,彻底断绝了他的念想。 曦滢小声蛐蛐,这名字可真够损的。 除此之外他(并不是很亲)亲亲十三叔的俩儿子也被乾隆一口气料理了。 经此一役,乾隆朝的朝堂上,再无如同怡亲王、庄亲王这般手握实权、能与能影响皇帝的宗亲势力,宗室对朝政的影响力大大削弱,皇权也愈发集中稳固。 乾隆处理完这一切,虽解了心头之患,却也感到一阵疲惫。 这日晚间,他难得不用批阅奏折,坐在坤宁宫的廊下看着坤宁宫的几个大宫女逗璟瑟玩耍,小公主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像银铃般洒满庭院,乾隆的神色间却带出了几分倦意。 曦滢捧了一碗茶,递到他手中:“案子了结了,怎么还这么愁?” 乾隆接过茶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轻轻呷了一口,茶香冲淡了些许烦躁,叹了口气:“宗室之事,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次虽处置了弘皙,却也寒了不少宗室的心。” 曦滢在他身旁坐下:“这么能叫寒心?这叫震慑,宗室之中虽有不满,但也不重要。真正忠于你的,不会因这点小事便生二心;而那些心怀异志的,即便此次不处置,将来也会成为隐患。”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皇上对允禄等人从轻发落,已是留了余地。” 乾隆闻言,点了点头,心中的疲惫渐渐消散。 几日后,乾隆下旨,对主动认罪的宗室亲贵从轻处罚,或罚俸,或降职留用,同时赏赐了几位安分守己的宗室王公,以示安抚。 如此恩威并施之下,朝堂与宗室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一般。 第63章 意欢的一眼万年 解决了弘皙,乾隆又有心思流连后宫了,春去夏来,坤宁宫的石榴花开了又谢,后宫之中竟陆陆续续传出了好几桩喜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最先传出喜讯的是苏绿筠,随即金玉妍也紧跟其后,终于是得偿所愿的怀上龙裔了,翻过年,黄绮莹也怀孕一个多月了。 前朝政务顺遂,后宫子嗣兴旺,乾隆龙颜大悦,便决定亲自出宫前往京郊的大报恩寺祈福,祈求国泰民安、后妃顺利诞下皇嗣。他第一时间便定下要带上曦滢同行,想了想,又把高曦月也带上了。 帝后,妻妾和睦的景象,他第一时间就能展示出来了。 祈福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叶赫那拉意欢也带着贴身婢女惜荷来到大报恩寺上香。 她素来喜爱清静,特意一早便出门,却没料到刚到山门前,就被寺外值守的侍卫拦了下来,说是今日皇家驾临,寺庙暂时闭寺谢客。 意欢这才知道,原来是帝王亲临,她虽有些失落没能上香,却也生出几分好奇,便拉着惜荷退到不远处的槐树下,想看看皇家仪仗究竟是何等气派。 她远远的看着轻车简从的车架停在山门前,率先下车的是后车的高曦月,她身着一身藕荷色宫装,鬓边簪着累丝嵌珠花钗,下车后便规矩地站在一旁,目光恭敬地望向帝后的车架。 紧接着,前车的车帘被掀开,乾隆一身月白色常服走了下来,他并未急着进寺,而是亲自伸手撩开车帘。 随后,曦滢身着同色系的月白常服,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探身,乾隆竟然与高曦月一左一右地扶了她一把,三人姿态和谐,举手投足间满是体贴与默契,只是如此一来,站在c位的反倒不是皇帝,而是曦滢了。 帝后二人的穿戴并不隆重,但同色系穿搭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们二人十分和谐,行走间衣袂轻扬,无需过多言语,自有一股琴瑟和鸣的温馨气氛,看得周围等候的百姓都忍不住低声赞叹。 一旁的围观群众感叹:“看着皇上老爷对他媳妇儿也是一等一的体贴嘞。” “可不是吗?不过皇后娘娘看着也是又漂亮又温和,谁不喜欢啊。”另一个人附和。 意欢站在槐树下,目光牢牢锁定着乾隆——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帝王的威严,却在面对皇后时流露出难得的温柔。“怎么会有这般英明神武,还温柔体贴的帝王?”她喃喃自语,心跳不由得加快,就这么一眼,便像是丢了魂一般,彻底沦陷了。 曦滢在踏入山门的瞬间,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与乾隆身上,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槐树下的方向,心中小声蛐蛐:这人的眼神可真好,隔着这么远都能这般专注。 见色起意要不得啊妹妹。 见皇帝一行人缓缓走进山门,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陆续散去,唯有意欢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痴痴地望着寺庙深处,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再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远远地再看皇帝一眼也好。 她的婢女惜荷站在一旁,看着自家格格望着寺庙方向出神的模样,实在有些不明白她的脑回路——不过是远远看了一眼皇上,怎么就这般魂不守舍了?但惜荷深知自家格格感情丰沛,多愁善感,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安静地陪在一旁等候,也已经习惯了。 好在乾隆政务繁忙,此次祈福也只是为了表达心意,并未在寺庙里过多逗留,约莫一个时辰后,便带着曦滢与高曦月起身回宫了。当马车再次驶出山门时,意欢激动地向前凑了几步,目光紧紧追随着乾隆所在的马车,直到马车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欢在原地痴痴地站了许久,直到日头渐渐升高,槐树下的影子越来越短,才怅然若失地转过身,带着惜荷往府中走去,一路上都沉默不语,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见到乾隆的画面。 在此之前,她对宫中的选秀一向嗤之以鼻,觉得那不过是女子为了攀附权贵的手段,可今日见过乾隆之后,她第一次对那从前不屑一顾的选秀生出了强烈的期待——她想入宫,想近距离看看那个让她一眼心动的帝王,哪怕只是成为后宫中最不起眼的一员也好。 回到府中,意欢径直走到窗前坐下,手中握着那支平日里最爱的白玉笛,指尖在笛身上轻轻摩挲,却迟迟没有吹响。 铜镜里映出她略带红晕的脸颊,眼神中满是憧憬与坚定。 惜荷端来午膳时,见自家格格这副模样,便知她心中定是有了要紧的心思,也不多问,只是轻声提醒道:“格格,饭菜都快凉了,您先用餐吧。”意欢这才回过神,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却依旧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全是入宫后的种种设想。 没过几天,意欢就让人去搜罗乾隆的御制诗,连带着前朝文人的诗集一起买回来,却唯独将乾隆的诗作单独放在紫檀木匣中,每日清晨便在窗前诵读。 她捧着诗集轻声吟诵,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纸页,只觉得字句间都透着帝王的豪情与远见,越读越痴迷。 这事是曦滢的四嫂告诉她的,自三藩那会儿,米思翰和明珠开始,到后来九子夺嫡,叶赫那拉家和富察家的立场和运道一直都保持着高度一致,两家常常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过从甚密也不夸张,这些意欢自己都不保密的闺阁之事,传到四嫂耳朵里也正常。 彼时高曦月也在。 听闻叶赫那拉家的格格整日诵读乾隆的御制诗,曦滢忍不住失笑:“亏她还是纳兰容若的的侄孙女,诗词鉴赏力怎么就这般独特?皇上那些诗,说好听点是直白质朴,说实在的,跟打油诗也差不了多少,她竟能读出豪情来。” 这话四嫂当然是不敢接的,她本来也不怎么受乾隆待见,可不敢火上浇油。 高曦月掩唇轻笑附和:“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这般痴迷,怕是对皇上动了真心。” 而意欢这边,痴迷之余终于下定决心。 一日家宴上,她当着母亲关思柏和几个姐姐的面,放下手中的银筷,郑重说道:“女儿近日偶见天颜,心生倾慕,想入宫伴驾……” 话音刚落,满座皆惊。 第64章 联姻 关思柏本就是京城小有名气的闺阁诗人,对女儿们的教育向来开明自由,可听闻小女儿要入宫的想法,也是眉头不自觉蹙起,语气中满是不赞同:“宫中规矩森严,人心复杂,你素来喜静厌闹,又偏爱诗词书画的清净日子,何必去趟那深宫里的浑水?” 意欢却挺直脊背,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语气很是执着:“女儿心意已决,若能伴在明君身侧,哪怕只是端茶递水,也心甘情愿。” 关思柏深知自己小女儿的性子,拧巴得很,也不费力气劝她,能不能进宫,不是她自己说了算的。 至于选秀,意欢还有三年才及岁选秀呢,说不定三年后,她自己就淡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关思柏暂且将小女儿入宫的事搁置一旁姑息,转而将精力放在了二女儿意宁的婚事上。 叶赫那拉家与富察家本就是世交,近来两家走动愈发频繁,总之就是有了强烈的接亲意向。 关思柏也很看好傅恒这个绩优股,于是对李荣保福晋的频频接触并不反对。 他们一家有钱没权,一家有权没钱,简直是绝配,天仙配。 这日,傅恒休沐回府,刚进二门就被母亲李荣保福晋叫到了正厅。 进了正厅,便见母亲李荣保福晋与关思柏分主宾落座,两人谈笑风生,气氛热络得很。 在关思柏身旁,还坐着一位身着淡粉色衣裙的姑娘,眉眼温婉,正是叶赫那拉家的二格格意宁。 傅恒心中顿时了然七八分,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母亲,关伯母。” 眼前这个阵仗是为何,傅恒心中多少有点数,上前恭敬行礼后便垂手立在一旁。 李荣保福晋笑着开口:“恒儿,你关伯母今日来,是想跟咱们家商议你与意宁姑娘的婚事。你二人年岁相当,意宁姑娘又知书达理,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关思柏也跟着笑道:“傅恒少爷一表人才,又是皇后娘娘的弟弟,意宁若能嫁过来,也是她的福气。”意宁坐在一旁,脸颊微红,偷偷抬眼看向傅恒,眼中带着几分羞涩与期待。 傅恒却微微蹙眉,躬身行了一礼道:“多谢母亲与关伯母挂心,只是侄儿如今一心想考科举,在朝堂上建功立业,不愿因儿女情长分心。婚姻之事,恕小子无福消受了。” 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瞬间沉静下来,其实两家长辈早已私下商议得差不多了,只待今日让两个年轻人见个面,便可定下婚约,不然也不可能贸然让意宁和傅恒见面。 谁也没料到傅恒会毫不犹豫的拒绝,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李荣保福晋没想到儿子会当众拒绝,脸上有些挂不住,刚想开口劝说先定下来,晚几年再成婚也无妨,却被关思柏拦了下来。 关思柏笑着打圆场:“傅恒少爷有志气是好事!男儿志在四方,婚事本就该顺其自然,咱们不急,慢慢来便是。” 傅恒原本已做好了被母亲逼迫的准备,甚至在心中盘算着,若实在不行,便搬出“常伴三清,终身不娶”的说法,见关思柏如此通情达理,并未强求,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再次躬身道谢:“多谢关伯母体谅。” 意宁虽有些失落,却也知傅恒恐怕志不在此,强扭的瓜不甜,她并不强求,也并未显露不满,只是安静地坐着。 这桩亲事便这般暂时搁置了。 好在两家长辈都是明事理之人,并未因此心生嫌隙,依旧往来密切,只是心照不宣的不再提。 傅恒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他看得出来,意宁姑娘对这门婚事是心存期待的,却因为自己的拒绝,平白误了对方的姻缘,甚至可能招来旁人的闲言碎语。 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该为意宁做些什么。 几日后,傅恒特地去坤宁宫求见曦滢。 拜托她给意宁赐一门好亲事。 曦滢闻言,放下手中的折子,抬眸看向傅恒,神色带着几分探究:“你此生真的不娶了?” 傅恒坚定颔首:“既然来之前就说了要终身不娶,没有中途反悔的道理。” 曦滢见他眼神澄澈,不似作伪,便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只是旁人有旁人的姻缘,你既然不娶人家,就不要插手此事,免得徒增因果,至于意宁,宗室拴婚的时候,我会留意,你不必管了。” 傅恒心中大石落地,再次躬身道谢。 曦滢摆了摆手,笑着道:“你也不必如此客气,都是世交,帮一把也无妨,只是以你的身份,真要素一辈子,恐怕也不容易。” 毕竟乾隆待他亲厚有加,几乎视同乾大宝,若是知道他执意终身不娶,定会再三劝说,甚至可能强行指婚,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风波。 “你从前不是就一直叫我倔驴,我下定的决心,不会随便改变的。”傅恒说得斩钉截铁。 随便他吧。 “那以后呢?你作何打算?”曦滢还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还是照前世那样按部就班?” “我打算参加下一届科举试试。”傅恒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从前在军机处当差,常陪皇上审阅科举考卷,当了这么多次考官,心里总好奇自己若是下场应试,能不能取中功名。” 其实从前在军机处时,他就动过参加科举的念头,只是当时的同僚们总开玩笑说,他身份尊贵,仕途早已一飞冲天,根本不需要科举功名来加持,还是给普通举子多一个机会为好。 毕竟开科取士,前十名一大半都是军机大臣的情况屡见不鲜,再多他一个,虽然不多,的确也挤占了普通举子的机会,所以索性作罢。 这回他从白身开始考,殿选之日再换种笔迹,大家公平竞争,也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挺好的,条条大路通罗马嘛。”傅恒多的是路可以走,他的人生真的是旷野。 乾隆也急缺亲信使唤,就算取不中,傅恒也不可能在家赋闲抠脚的,说不定今天一落榜,明天就给人塞侍卫堆儿里去了。 结果下回四嫂再进宫,给曦滢带来一个消息,本来跟傅恒议亲的叶赫那拉意宁,现在跟七弟傅玉定亲了。 李荣保福晋心里有些不得劲,觉得是傅玉捡了个漏,但这是富察家和叶赫那拉家的联姻,她虽然是嫡母,但是马齐还在,这事她的意见不重要。 第64章 莲心的心事 从曦滢成为宝亲王福晋细算起来,也已经近十年了。 如今,曦滢身边的惢心、素心、素蕊和莲心这几个大宫女,也都陆续到了二十出头的年纪,接近宫规中允许放出宫婚配的岁数。 曦滢跟前供职多年的大宫女,外头不知有多少人家盼着能攀上这门亲事。 惢心和江与彬是有情人,曦滢一早就给他们赐婚了,本来去年就能想把人放出去,毕竟雍正时期曾经有旨意宫女供职五年就能出宫,此事虽然没成定例,但提前放出去也算是有法可依,不是特例。 但惢心还没出去,曦滢先怀上了璟瑟,惢心诚恳的请求再多侍奉曦滢些日子,江与彬也很尊重惢心的意见,并没有异议。 于是,惢心便又在坤宁宫多留了一年,无论对哪个主子,她都是一以贯之的忠心,侍奉主子之事,比自己的事情还要上心。 转眼璟瑟出生都过了百日,惢心虽有不舍,但也准备收拾收拾嫁人了。 曦滢大手一挥,赏了惢心一份嫁妆:“你跟着我这些年,鞍前马后辛苦了,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嫁妆,虽不比外头大家闺秀那般丰厚,却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看着感动得哭哭啼啼的惢心和面露不舍的其他几个大宫女,曦滢笑道:“你们也不必眼热,嫁妆见者有份。” 素心和素蕊立刻表忠心:“娘娘,奴婢自幼便跟着娘娘,不想出宫,愿自梳成姑姑,伺候娘娘一辈子。” 唯有莲心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她既没有像惢心那样因有心爱之人而对出宫充满期待,也没有像素心姐妹那般坚定地表明留下的决心,眉宇间反倒萦绕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忐忑与不安。 其实莲心对出宫与否本无执念,在这世道,哪个宫女不想出宫嫁个好人家安稳度日呢?可她父亲早逝,家中尚有年迈的母亲与年幼的弟妹,全靠她在宫中当差的俸禄与赏赐支撑生计。 能在皇后身边伺候,不仅待遇优厚,家中也能跟着沾光,这让她实在难以轻易割舍。 可近来,御前总管太监王钦不知怎的竟盯上了她,总借着各种由头在她面前晃悠,言语间时常夹杂着轻薄之意,甚至几次三番想动手动脚。 莲心吓得只能处处躲避,可对方却愈发得寸进尺,不仅叫赵一泰帮着送礼,竟还直白地提出想与她结对食。 她心里既害怕被王钦缠上,又担心若是闹起来,会连累坤宁宫得罪御前红人,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如出宫嫁个普通人安稳,只是这话又不知该如何对曦滢开口。 曦滢自然眼尖的看见了,她让素心姐妹起身,单独招手让莲心走到近前,轻声问道:“莲心,怎么了?有心事?” 莲心被曦滢这般温言一问,积攒许久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红了,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犹豫了片刻,看着曦滢一贯的目光,知道皇后娘娘素来护短,若是自己不说,往后说不定会被王钦得寸进尺。 于是莲心便咬了咬牙,跪在地上将王钦屡次轻薄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委屈与害怕:“娘娘,奴婢……奴婢实在没办法了,王钦是御前的总管太监,奴婢不敢得罪他,可他总这般纠缠,奴婢真的快撑不住了。” 曦滢听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曾经的富察琅嬅身边的人王钦招惹就招惹了,如今是曦滢,他还敢招惹她跟前的人,难不成打量她举不动刀了? 她伸手将莲心扶起,拿帕子给她让她自己把眼泪擦了:“你别怕,宫里向来禁止结对食,有本宫在,断不会让他这般放肆。往后再遇到他纠缠,你硬气一点,只管言辞拒绝,不必顾忌他的身份,天大的事有本宫替你担着。” 莲心眼中满是感激,哽咽着磕头:“谢娘娘恩典!只是王钦到底是总管太监,奴婢担心因为奴婢叫坤宁宫得罪了他。” “傻姑娘,这不是你该想的事,他再是大太监,也是个奴才,生杀予夺,全在主子的一念之间,你主子,也是他主子。”领多少工资就操心多大事,操心远超自己职权范围的烦恼,才真的是自找麻烦的根源。 心疼老板,倒霉一辈子。 哪怕曦滢本人是这个老板,她也得这么说。 曦滢扬声把赵一泰喊进来:“你即刻去敬事房传我的话,宫中祖制严禁太监宫女结为对食,如今观宫中似有此等不良苗头,自今日起,若敢有触犯者,一旦查实,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王钦接近莲心一事,赵一泰也是知道的,甚至还碍于总管太监的面子替他递过礼物,今日听曦滢的话,便知道自己主子的态度了,抬眼偷偷看了曦滢一眼,直对上了曦滢锐利的目光。 心里一抖,总觉得自己替王钦递东西的事情主子也知道了,但当下不敢多想,连忙躬身领命:“奴才遵旨!”说罢便匆匆退了出去,生怕晚一步便会引火烧身。 曦滢又转头看向仍有些不安的莲心,语气放缓了些:“不考虑王钦的事,你想成婚吗?若你想,我可以给你择一个好夫婿,早些出嫁,我也不想你们误了花期。” 莲心何尝不明白,宫女在宫中待到二十五岁再出宫,年纪已然偏大,很难再挑到称心如意的人家,曦滢的提议让她一时有些意动,心中的天平开始悄悄倾斜。 曦滢看她表情,也大概明白她的想法了。 “说说吧,喜欢什么样的,是喜欢武将还是读书人?” 莲心被问得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眸,过了许久才轻声道:“回娘娘,奴婢不挑武将还是读书人,只盼着能找个沉稳可靠的。奴婢家中弟妹尚小,母亲身子也弱,往后若能有个遇事能扛得住、待人宽厚的夫君,相互扶持着过日子,便知足了。” 曦滢闻言点头:“你一贯是能沉下心过日子的。你放心,咱们在内宫不好见外男,傅恒平日在外头行走,认识的人多,定给你寻个知冷知热、踏实肯干的好人家。” 莲心有些受宠若惊,当场跪下了:“奴婢之事,怎么好劳烦傅恒少爷……” “行了,不必多礼。”曦滢笑着抬手让她起身,“你侍奉我这么多年,尽心尽力,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我自然不会薄待你。” 第66章 王钦倒大霉 白天曦滢派人给敬事房传了重申禁止对食的命令,此事自然会传到乾隆的耳朵。 近来前朝并无紧急政务缠身,乾隆难得有几分清闲,听闻皇后突然重申这许久未提的祖制,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想着晚间见了面定要问个明白。 夜色渐深,寝殿内烛火摇曳,巫山云雨过后,锦被下的两人尚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乾隆伸手环住曦滢的肩,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随意问道:“方才敬事房来禀,说你传旨重申禁对食的祖制,怎么突然想起提这事儿?可是宫中有人犯了规矩?” 曦滢往锦被里缩了缩,冷哼了一声,抬手拍开他作乱的手指,横了乾隆一眼:“还不是给你留面子呢,不然依着我的性子,直接把人绑了发落,哪用得着这般迂回。” 乾隆不明所以,紧了紧手臂追问:“怎么说?” “还能有谁?”曦滢语气带着几分不高兴,“我今日才从莲心口里得知,你那御前总管王钦,觊觎我跟前的莲心已久,三番两次地纠缠她,逼着要结对食,把莲心吓得整日心神不宁,连差事都快做不下去了。若是等闲的奴才,我直接处置了便是,可他是你的御前总管,若是真叫他得逞了,外头不知要怎么传——说我中宫舍了贴身宫女来拉拢御前太监套取消息?瓜田李下的,我犯得着么?” 乾隆闻言,脸上的笑意褪去,瞬间想起了前朝的苏培盛和崔槿汐,自己汗阿玛死得也是不明不白的,当年自己是既得利益者,并不深究此事。 但如今事到临头,乾隆瞬间汗流浃背了,连带着身上的暖意都消散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竟有此事?这奴才真是胆大包天!” 里面的主子在讲私话,偏生外头的王钦还在作死边缘疯狂试探。 今夜轮到莲心与他一同在寝殿外守着,王钦的目光便像黏在了莲心身上一般,色眯眯地在她身上来回游走,那眼神贪婪又猥琐,看得莲心浑身不自在,只能尽量往廊柱边靠,避开他的视线。 在他看来,皇后跟前的宫女本就是满宫之中一等一的体面,莲心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不仅容貌秀丽,性子也温顺,若是真能把她娶到手,往后在宫中行事,既能借着皇后的名头狐假虎威,又能有个予取予求的温顺之人伺候自己,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更让他得意的是,今日曦滢重申禁对食的谕令,却偏偏没有指名道姓地提他,这让王钦更是有些有恃无恐。 他暗自盘算:多半是自己垂青莲心的事情被皇后知道了,可皇后却没敢直接处置,想来是忌惮自己御前总管的身份,不愿为了个丫头得罪自己这个天子近侍。 “既然没有明着处置,那就说明只要不闹到主子们面前,皇后应该不会真的对我怎么样。”王钦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没错,胆子也愈发大了起来。 他龇着自己的大黄牙,用肾虚的气声小声叫:“莲心妹妹~” 莲心只当没听见,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王钦见她不应声,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欺身上前,脸上挤出猥琐的笑。 “这天儿多冷啊,夜风刮得人骨头缝都疼,”他故意往莲心身边凑了凑,“让公公我搂着你,咱俩凑一块儿取取暖,不就暖和了?” 这话把莲心恶心得胃里一阵翻搅,她强忍着不适,想起白日里曦滢那番为她撑腰的话,难得地挺直了腰板,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十分坚定:“王公公,请你放尊重一些!奴婢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岂容你这般轻薄!” “公公我还不够尊重你吗?”王钦被她的拒绝惹得有些不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伸手就想去抓莲心的手腕,“别给脸不要脸,你还道皇后真要给你撑腰呢,跟着公公我,保管你在宫里吃香的喝辣的!” 莲心吓得连连后退,慌乱间脚下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到了廊下悬挂的宫灯,铜制的灯架“哐当”一声砸在金砖地面上,灯火摇曳了几下才稳住,那刺耳的声响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也惊醒了殿内正在说话的两人。 乾隆本来就不好的脸色一沉,猛地坐起身:“外面何事喧哗?” 不等灯火嬷嬷的应答,王钦的声音已带着几分慌乱传来:“没、没什么事,皇上!是奴才……是奴才不小心碰倒了灯,惊扰了皇上和娘娘,奴才罪该万死!” 话音未落,乾隆已掀开帐幔下床,曦滢也紧随其后披上外衣。 踏出寝殿门,便见王钦正死死拽着莲心的手腕,莲心嘴巴被捂着,衣衫有些凌乱,眼眶通红,奋力挣扎,王钦自然不敢现在还抓着不放,莲心一挣扎,他就松了手。 乾隆见状怒不可遏,厉声喝道:“王钦!你好大的胆子!” 王钦吓得魂飞魄散,瞬间松开手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奴才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曦滢冷冷看向王钦:“糊涂?白日里我刚重申禁对食的规矩,你傍晚就敢在寝殿外骚扰宫女,分明是把宫规和主子的话当耳旁风!你在打本宫的脸?” 乾隆想起曦滢方才的话,又看到眼前这不堪的一幕,怒火更盛:“狗奴才,仗着在御前当差,竟敢觊觎皇后身边的人,还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放肆!来人,将王钦拖下去,杖责一百,贬去苦寒之地为奴……” 曦滢见他盛怒之下失了分寸,连忙扯了扯乾隆的袖子,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道:“皇上息怒,他毕竟是御前伺候多年的人,发落远了,恐怕会泄露御前的机密。” 乾隆冷静下来,想起被雍正流放的阿奇那塞思黑的旧奴才,在流放的路上散了汗阿玛多少谣言,转而吩咐:“那就贴加官,叫全宫的太监都看着,御前之人犯错都是如此,看谁还敢乱犯宫规。” 侍卫们立刻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王钦,用布巾捂住他的嘴巴,拖着他往外走,王钦的挣扎与呜咽声渐渐远去。 第67章 赐婚莲心 王钦被拖下去处置,寝殿外恢复了寂静,唯有廊下被扶起来的宫灯,光晕在青砖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曦滢看着乾隆紧绷着脸、神色难看的模样,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一个不知好歹的奴才,既然犯了宫规,处置了便是,拉拉着脸给我看呢?” 乾隆闻言,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了些,叹了口气道:“王钦打小就跟着我,如今也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想想也是物是人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人总要变的,守不住本心的奴才,留着也是祸患。”曦滢不走心地劝慰了一句,话锋一转,看向一旁仍有些惊魂未定的莲心,“倒是莲心,因为你的人没少受委屈,这几日怕是都睡不安稳。不如皇上给她个恩典,亲自为她许一门好亲事,也算是补偿她了。” 莲心一听这话,吓得连忙跪倒在地,连连摆手:“娘娘折煞奴婢了!皇上日理万机,怎敢劳烦皇上为奴婢的婚事操心!奴婢……奴婢万万不敢当!”在她看来,自己不过是个宫女,能得皇后庇护已是天大的恩典,怎配让皇上亲自赐婚。 乾隆却没理会莲心的推辞,摸着下巴认真考虑起来:“唔,说起来,朕还真是有个合适的人选,英亲王后裔家的包衣,有个叫托恩多的,跟莲心倒是岁数相当,这会儿在是内阁侍读,尚未结亲。” 曦滢对托恩多也有些印象,他本是年羹尧继室家的包衣,却凭借自身才干摆脱了奴籍,后来还被抬入旗籍,最终官至六部尚书、太子太保、九门提督,是实打实的能臣。 没记错的话,他和傅恒的关系也不错(历史上他的妹妹孙佳氏是傅恒的妾室)。 内阁侍读虽是正六品官职,但身处中枢,每日跟随大学士处理奏章、参与议事,算得上是绝对的天子近臣,只要抓住机会,未来的仕途极易平步青云,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归宿。 “听着倒也不错,品性和前程都有保障。”曦滢点头赞同,“明日叫他们二人见上一面吧,婚姻大事终究要看彼此心意,若能对上眼,再正式赐婚也不迟。” 乾隆点头应允:“就依你所言,明日朕召见他侍膳,你带莲心过来就是。” 次日侍膳,乾隆难得没点左右的近臣,而是把托恩多召了来。 托恩多接到旨意时,心里满是疑惑。他平日里在阁中负责校勘奏章、记录档案,虽也算常伴君侧,却极少有单独被皇上召见侍膳的机会,实在猜不透皇上这会儿叫他是何用意。 他的同僚有些羡慕的看他,拍着他的肩膀打趣:“老托你要发了啊。” 托恩多心中虽疑惑,却也不敢怠慢,整理了一番衣袍,战战兢兢的到乾隆跟前。 乾隆示意他起身落座,并未提及朝政,反而拉起了家常,问的都是“今年年岁几何”“是否已有婚配”之类的话。 托恩多虽不解,但还是一一恭敬作答:“回皇上,奴才今年二十二岁,因接连的丁忧耽搁了,如今尚未婚配。” 话还没说完,外头的小太监通报:“皇后娘娘到了。” 托恩多下意识的想退下回避,被乾隆拦住:“正是有个人要叫你见见。” 曦滢带着莲心进来,便见乾隆身侧立着一位身着石青色常服的年轻官员,眉目清朗,身姿挺拔,他正低头与乾隆说着什么,神情恭敬却不卑不亢,谈吐间透着几分书卷气。 莲心瞬间便猜到这想必就是皇上提及的托恩多,心头一跳,脚步不由得慢了几分,脸颊也悄悄泛起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帘。 曦滢见她隔老远就开始羞怯,提醒道:“坤宁宫大宫女,大大方方的啊。” 莲心闻言,立马把腰板挺直了:不能给皇后娘娘丢份儿。 托恩多似有所觉,抬眼望去,正好与莲心的目光撞个正着,反应过来,立刻跪下请安:“奴才托恩多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吧。”曦滢随口提了一嘴,“这是本宫跟前的莲心。” 托恩多见她身着浅粉色宫装,手持茶盘,眉眼温婉,脸颊因紧张泛起淡淡红晕,不知是何意思,但又感觉隐隐猜到:“莲心姑娘。” 莲心亦是落落大方的回礼。 曦滢和莲心没多说话,在旁边听乾隆与托恩多谈论诗文典籍、朝政见闻,托恩多本职工作就是干这个的,倒也对答如流,见解独到,显然不是个死读书的迂腐之人。 问得差不多了,曦滢带着莲心走了。 两人刚走,乾隆便看向托恩多,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方才那宫女,便是皇后身边的得力宫女莲心,品性端正,家世清白,你觉得如何?” 托恩多被皇上这般直白地询问,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躬身道:“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子,自然是极好的。莲心姑娘举止温婉端庄,待人谦和有礼,确是难得的好女子。” 乾隆见他这般模样,便知他心中有意,哈哈大笑起来,第一次亲自为人物色婚事就这般顺利,心中不免有些自得:“既然你也觉得好,那朕便当一次月老,为你二人赐婚如何?” 托恩多又惊又喜,连忙跪地谢恩:“谢皇上恩典!奴才……奴才求之不得!” 另一边,曦滢将莲心叫到身边,笑着问:“方才那托恩多,你瞧着可还入眼?” 莲心被问得脸颊发烫,垂着眸子,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托大人……温文尔雅,学识渊博,是奴婢、是奴婢高攀了。”话虽这般说,眼底却难掩一丝羞涩与欢喜。 见二人看对了眼,乾隆爽快的下旨赐婚,将莲心指婚给托恩多,并赏了丰厚的嫁妆。 旨意下来,托恩多的同僚都炸了锅:“老托你真的发了啊,这得请大家伙儿吃饭啊。” 又得了皇上亲自赐婚,又搭上了皇后,怎么能叫人不酸。 托恩多听着众人的打趣,脸上满是笑意,心中对乾隆与曦滢的感激更是溢于言表。 第68章 奇迹婉婉上线 转眼之间,曦滢跟前的四个大宫女中,惢心与莲心都已定下出宫的日子,不出一年就要先后离宫,自然要提前从小宫女中提拔两人填补空缺。 能被选进坤宁宫当值的小宫女,本就是富察家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手脚麻利、品性可靠,没有特殊偏好的情况下,依序提拔就是。 所以离宫之前,惢心和莲心都铆足了劲忙着交接,从曦滢晨起的茶水温度、穿衣喜好,还有一些忌讳,恨不得把自己脑子里关于主子的一切细节都一股脑塞进新人的脑子里。 偏生出宫的日子近在眼前,素日里温柔得有些温吞的二人都觉得时不我待。 曦滢眼见她们俩教得着急上火的,反而有些好笑:“好了,别太心急了,人教人教不会,等你们出去,她们顶上来,真到了办事的时候,事教人一下就会了,素心素蕊还在呢。” “行了,屋子里闷了一天了,去御花园转转吧。”曦滢看着早上被人折回来插瓶的红梅,“这花呀,还是长在树上好看。” 出了坤宁门就是御花园,曦滢也没传暖轿,腿着就去了。 冬日的阳光柔和地洒在积雪上,映得人眼睛发晃,远远的曦滢就看见一个小宫女在折梅枝。 那小宫女个子小小的,对比高大的红梅树明显矮了一大截,她几乎是拼尽全力跳起来去够高处的花枝,可每次都差那么一点,反倒被枝头堆积的积雪簌簌落下,淋了一头一脸,单薄的宫装肩头也落满了雪粒。 风一吹,那小宫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细细的哭唧唧声顺着风飘了过来,带着几分委屈与无助。 曦滢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身旁扶着自己的惢心,示意她上前提醒。 惢心清了清嗓子,示意有人来了。 那小宫女听见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花枝也掉在了地上。 转过来看见来人,也不敢抬头,低着头跪下请罪:“奴婢冲撞了娘娘,请娘娘恕罪。” 曦滢声音温和:“天寒地冻的,起来说话吧。” 小宫女可能也没见过几个主子,听曦滢讲话,似乎是个和气的,浅浅的松了口气,站了起来,却依旧不敢抬头,视线只敢集中在曦滢精致的衣摆上。 “你是哪个宫当差的宫女?这么冷的天,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折花枝?”曦滢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小手上,缓缓开口问道。 “回……回娘娘,奴婢是花房的宫女魏嬿婉,奉花房管事的命令,过来折几枝开得好的梅花回去插瓶。”小宫女低着头,声音并不大,却字字清晰。 曦滢闻言,心中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对面前这个瘦小的姑娘另眼相看起来——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奇迹婉婉? 不过这会儿看着还是个小苦瓜。 “就你一个人?”曦滢又问,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是。”魏嬿婉的声音更低了,头也垂得更下,似乎觉得让主子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很是丢人。 “惢心,你跟她去花房,把她管事叫来,本宫有话要问。”曦滢吩咐,看了一眼魏嬿婉被冻成小胡萝卜的手指,把自己手里的手炉递给惢心,“给她吧,暖暖手。” 惢心接下曦滢的手炉递给魏嬿婉,带着她往花房去了。 魏嬿婉跟着惢心,走远了才小心翼翼的问:“这位姐姐,奴婢进宫没多久,还没见过多少主子,敢问这位主子是?” “是皇后娘娘,”惢心笑着解释,又说,“你今日是挨欺负了吧?运气真好,遇上了皇后娘娘,以后恐怕不会再受欺负了。” 魏嬿婉闻言,眼中满是惊讶与欣喜,握着暖炉的手都紧了几分。她进宫这些日子,受尽了旁人的冷眼与刁难,若真能入了皇后娘娘的眼,那往后的日子可就好过太多了,想着若真如此,那自己可真是幸运。 手指回温之后有些痒痒,她回过神来,手里的暖炉可真暖和,又有些担心的问:“皇后娘娘把手炉给了奴婢,她可怎么办呢?” 惢心被她这单纯的问话逗笑了:“真真是个傻丫头,皇后娘娘出行,身边伺候的人多着呢,哪会只带一个手炉出门。对了,你这么个瘦瘦小小的丫头,看着也不像有力气干活的,怎么被分到花房去了?花房的活计可不少。” “奴婢本来是在四执库当差的,后来托人打点,花了四十两银子才调去照顾三阿哥,本以为是个能近主子的肥差,”魏嬿婉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与失落,“可纯嫔娘娘说奴婢年纪太小,担心照顾不好三阿哥,就把奴婢遣了出来。在宫里,被主子遣退的奴婢就像没根的浮萍,自然是人人都能欺负几句的。” 白花了四十两,日子过得比在四执库还不如。 因为年纪太小?惢心在心里暗自思忖,纯嫔娘娘素来疼爱三阿哥,担心年纪小的宫女照顾不周也并非不可能,但她总觉得事情或许没这么简单。 惢心默默把此事记在了心里,打算等回头有空了,去四执库和钟粹宫附近打听打听,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看娘娘的样子,明显是对这个小姑娘感兴趣的,那她的事情,就该事事都查清楚。 皇后还在御花园等着,不过几分钟,惢心就带着魏嬿婉和花房管事回来了。 大冷的天,管事的一脑门的汗:“宫中祖制,宫女不得单独在宫中行走,你为何叫她一个人出来折花枝?” 管事的一听这话汗流浃背了,能为什么,还不是看魏嬿婉在宫里是个没靠山,人人都能欺负的。 人嘛,总是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最大程度的为难别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次竟踢到了铁板上,让魏嬿婉遇上了皇后娘娘。此刻他大脑正高速运转,拼命想着该如何解释才能蒙混过关,若是如实承认自己故意刁难,怕是这管事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他声音哆哆嗦嗦的:“回皇后娘娘话,年下花房的活实在太多了,实在分不出多一个人跟来了,是奴才昏了头……” 第69章 拜拜了凌云彻 曦滢看着他拙劣的辩解,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分不出人手?本宫方才一路走来,见花房里还有三个宫女在廊下闲磕牙,倒是悠闲得很,怎么,到了派活的时候,就说人手不够了?” 这话一出,管事的脸色瞬间惨白,瘫软在地,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来。 “既知宫规却故意刁难下属,可见平日在花房作威作福已成常态。”曦滢语气轻松的决定了此人的去留,“既然守不了规矩,那就别干了,贬去浣衣局当差,花房管事之位另择贤能。” 侍卫立刻上前将管事拖了下去,他的求饶声渐渐远去。 解决完管事,曦滢转头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魏嬿婉。 小姑娘还穿着单薄的花房宫女服,冻得鼻尖通红,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惶,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怯生生的期待。 曦滢语气温和了些:“你在花房受了委屈,本宫看你做事也还算勤勉,就调去坤宁宫当差吧,跟着惢心她们学学规矩,往后在本宫身边,没人敢再欺负你。” 魏嬿婉愣在原地,许久才反应过来,激动得热泪盈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谢皇后娘娘恩典!奴婢……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娘娘,绝不负娘娘厚爱!” 曦滢笑着让她起身:“起来吧,往后在坤宁宫好好做事。惢心,你先带她去花房收拾了东西,再回坤宁宫安顿,教她熟悉宫中的规矩和差事,就先从二等宫女开始吧。” 惢心连忙应下,带着仍难掩激动的魏嬿婉往花房走去。 魏嬿婉走几步便忍不住回头望一眼曦滢的方向,皇后端坐于亭中,身姿端庄如松,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心中暗下决心,定要好好侍奉皇后娘娘,绝不叫她失望。 曦滢收了魏嬿婉,眉头仍未舒展,她转头对随侍的坤宁宫总管太监赵一泰道:“今日之事,绝非个例。宫女出身八旗,尚且受欺如此,底层太监想来处境更是艰难。你即刻去查,各处各所是否存在管事克扣月例、压榨下属的情况,三日之内,给本宫一份详细的清单。” 赵一泰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定当仔细清查,绝不遗漏。” 上头压榨下面的情况层出不穷,也不是秘密,自己这般在皇后跟前,却不敢造次的,那才真的是凤毛麟角(主要是不敢),但他深知皇后素来赏罚分明,此次动了真格,断不敢敷衍了事。 三日后,赵一泰捧着厚厚的清查清单前来回话,上面详细记录了各宫管事克扣月例、私占赏赐、逼迫下属超时劳作等数十起案例,甚至有两处杂役房的管事,竟将底层太监的冬衣都克扣下来倒卖。曦滢看着清单,脸色愈发沉冷:“这些人拿着朝廷俸禄,却苛待手足,简直岂有此理!” 她当即传下懿旨,开始整肃宫纪,宫内风气为之一肃。 不单单是苛待底层劳动力这一条,还有私相授受,侍卫乱窜的情况,也一并被处理。 冷宫的侍卫也未能例外。此前凌云彻借着看守冷宫的便利,偷偷帮如意传递手工制品出宫售卖,再给如意带些宫外的零碎物件,从中赚些“中间商”的外快。 如今整肃令下,侍卫管理愈发严格,他再也没了机会干这营生。 而冷宫里的如意,失去了手工营生的进项,日子过得愈发拮据。 又吃不上干净饭了。 她坐在冷硬的床榻上,手中捏着半截未绣完的手帕,眼底满是怨怼,喃喃自语:“皇后这是故意针对我吧?我都已经被废黜禁足在此,一无所有了,还有什么值得她忌惮的?难道就因为我与弘历哥哥是青梅竹马,她便容不下我半分?”越想越觉得憋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宫中风气的变化,也波及到了刚入坤宁宫的魏嬿婉。她想起此前凌云彻送给自己的那枚红宝石戒指,虽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却也算是私相授受的凭证。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将戒指还回去。 她特意去了一趟冷宫,见到他远远走来,魏嬿婉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枚用锦帕包裹的戒指,递了过去:“凌侍卫,这个还给你。” 凌云彻不明所以:“嬿婉,你这是为何?” 魏嬿婉挺直脊背,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如今皇后娘娘整肃宫闱,严令禁止宫女太监私相授受。我是坤宁宫的宫女,自然要以皇后娘娘马首是瞻,严格遵守宫规,这戒指若是留在我这儿,便是违反宫规,我不能因私废公,第一个打了娘娘的脸。” 凌云彻脸色骤变,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你的意思是,你为了攀附皇后、留在坤宁宫,就要放弃你我二人多年的深情厚谊?你忘了从前是谁处处护着你了吗?” 魏嬿婉猛地抽回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皇后娘娘是我的主子,她救我出水火,况且皇后娘娘是国母,合该人人真心拜服,怎么能说我攀附呢?你说这话就是大逆不道!” 魏嬿婉把那枚红宝石戒指扔进凌云彻怀里:“凌侍卫,宫女入宫,得等到二十五岁才能出宫,你比我还要大几岁,还是不要等我了,找个合适的姑娘成婚吧,免得把你耽误了,你借我的银子,等我攒够了,立刻还你。” 说完,她不再看凌云彻震惊的表情,转身便快步离开。 凌云彻僵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伸手想去拉却扑了个空,只能对着空气徒劳地喊:“嬿婉,嬿婉!你别走!”声音里满是痛苦与不甘,却只换来魏嬿婉愈发加快的脚步。 其实今日来冷宫,魏嬿婉也是禀明了曦滢的,曦滢派了大宫女预备役的素蘅和她一起来,素蘅体谅两人有私话要说,便识趣地站在远处的墙角等候,见魏嬿婉说完话离开,立刻快步上前与她并肩而行。 而魏嬿婉说的话,自然也原封不动的传回了曦滢的耳朵。 曦滢对魏嬿婉的清醒表示很满意。 知道什么该舍、什么该守,这份清醒,在深宫之中实属难得。 第70章 如意痛失少年郎2.0 如意从失魂落魄的凌云彻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靠在冷宫斑驳的墙壁上,笑得一脸高深莫测:“皇后一贯如此,用些小恩小惠就把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哄得团团转,借此攒下贤良的好名声。你这小青梅啊,看着单纯,实则也是个趋炎附势、爱攀附权贵的,你就权当是看错了人吧,犯不着为她伤心。” 可凌云彻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失恋的痛苦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本就因失去外快心中烦闷,如今又被心上人决绝抛弃,竟开始在宫中借酒消愁,常常喝得酩酊大醉。 这日他当班时又喝得醉醺醺的,浑身酒气熏天,连站都站不稳,被巡逻的侍卫队长抓了个正着。 那队长本就对他私下与冷宫废妃往来的事不满,如今抓到这般明显的把柄,自然不肯放过,当即就把人扭送到领侍卫内大臣跟前,添油加醋地禀报了一番。 若凌云彻是个出身硬的(比如乾隆的福寿双全钢铁大宝贝,当值的时候喝酒就喝了,罚得也不痛不痒),这事儿很容易就抹过去了,可惜他只是个下五旗的普通汉军旗人,没权没势没靠山,因此干净利落的丢了差事。 冷宫里的如意得知消息后,缓缓走到冷宫狭小的小门前头坐了半日,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她终究还是再次失去了这个对自己尚有几分照料的“少年郎”,这冷寂的冷宫,彻底成了没有一丝温度的囚笼,往后连个能说几句话的正常人都没有了。 可惜人类的喜怒并不相通。 宫里的风气在曦滢的整肃下焕然一新,再没人敢肆意苛待下属,底层太监宫女们干活也多了几分劲头。 眼看年关将近,各宫都开始忙着洒扫除尘、筹备年货,大家收拾收拾心情,都等着热热闹闹过年了。 高曦月拿着她额娘送进来的节礼孝敬曦滢。 她阿玛高斌明年就要调任直隶总督,即将从江南离任,是以今年从江南捎来的节礼格外丰厚,不仅有珍稀的绫罗绸缎,还有不少江南特有的精巧玩意儿,样样都透着用心。 高曦月素来把曦滢放在第一位,收到娘家送来的节礼,连自己宫里都没来得及仔细翻看,第一时间就带着最贵重的几样跑坤宁宫来了,生怕晚了一步就怠慢了。 她来得太勤快,从不把自己当外人,曦滢这会儿坐在炕上翻看家里送来的节礼清单,也就没动弹,抬了抬下巴让她自己坐。 高曦月刚坐下就接过星璇手里的锦盒,往炕桌上一放,献宝似的推到曦滢面前,声音甜丝丝的:“娘娘快看看!我额娘特意搜罗的江南好东西,有新出的缂丝帕子,还有苏绣的屏风摆件,臣妾回头叫双喜送来,都是顶顶精致的!”说着就凑到曦滢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阿玛明年要走了,往后想这么快拿到江南新鲜物什,可就难喽。” 曦滢笑着打开锦盒,指尖拂过细腻的缂丝,眼底满是暖意,高曦月还真是十数年如一日,对自己始终赤诚直白:“你呀,总是把最好的先想着我,你额娘也是费心了。”她抬眼看向高曦月,故意逗她,“这么多好东西,就没给自己和璟玟留几件?” 高曦月立刻撅起嘴,摇着曦滢的胳膊撒娇:“娘娘是中宫娘娘,自然该用最好的!再说我宫里还有呢,除了给娘娘的,不独璟玟,璟玥和璟瑟的也不能少,”话音刚落,又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问,“对了娘娘,去年你宫里的腊梅酥特别好吃,今年还做不做呀?我可惦记好久了。” 曦滢被她逗笑:“就知道嘴馋,早就让人备着材料了,等会儿让素心给你装一匣子带回宫。”说着给了素心一个眼神,又转头对高曦月道,“还有件好东西给你。” 素心很快取来一个紫檀木盒子,曦滢打开,里面是一张油光水滑的玄狐皮,毛色乌黑发亮,一看就知是上等货色。 “这是吉林将军进贡的,说是今年秋猎的时候新猎的玄狐,质地最好,我想着你身子弱,冬天怕冷,一件在皇上那里,另一件正好给你,既暖和又体面。”如今的吉林将军就是曦滢的妹夫萨拉善,挑进来的贡品自然不藏私。 高曦月看着玄狐皮,眼睛瞬间亮了,感动得眼眶微红:“娘娘您太好了,什么都想着臣妾,比我亲姐姐还疼我!这玄狐皮看着就暖和,做成斗篷定是好看极了!”她蹭着曦滢的肩,语气黏糊糊的。 曦滢被腻歪得不行,迅速转移话题:“赶明儿准噶尔使臣进京,宫里又要忙一阵,这会儿赏你,是盘算着狠狠用你呢,转眼我二哥也要回来了。”她感叹了一句,“一晃他也离京好些年了。” “男儿嘛,志在四方也是常事,娘娘您看我阿玛,不也一年到头不着家,不过若非他们,咱们也不可能在后宫如此安稳。”这么多年了,高曦月再不机灵也看透了,皇帝对自己的情分,地基就来自自己的家世和能耐的阿玛,是以现在对乾隆的感情也平淡了许多,他来了便好好应付,不来自己也能在宫里自得其乐,日子过得舒心自在。 若不是还要给璟玟谋个前程,她都懒得伺候了。 反正她背靠家族和皇后,又身处高位,谁都不敢怠慢她。 赶在过年之前,阿克敦和傅清终于领着准噶尔汗国的使臣进了京城。 清准双方断断续续也打了快一百年了,几年前的和通泊一触即发,但终究没打起来,而光显寺大捷给了清廷稳住准噶尔一个筹码。 作为筹码的贡献者,超勇亲王最近也在京城。 谈判之前,使臣哈柳不怕死的去找亲王:“额驸游牧部属在喀尔喀,何弗居彼?” 亲王神色坦然,朗声答道:“我主居此,予惟随主居。喀尔喀不过是游牧之处罢了。” 哈柳又不甘心地追问:“额驸有子在准噶尔,何不令来京?” 亲王心里都要气笑了,他小妾儿子为什么在准噶尔,你们这群强盗心里没个逼数吗?还敢不怕死的问?他回答铁骨铮铮:“予蒙恩尚公主,公主所出乃予子,他子无与也。即尔送还,予必请於上诛之。” 这事传到宫里,没人不赞叹超勇亲王有情有义的(他被掳走的妾室和儿子除外)。 第71章 姻亲&好好学习 除夕宫宴按例需后妃与宗室宗亲共同列席,殿内烛火通明,觥筹交错,一派热闹景象。 只是今年几位有孕的嫔妃——怀胎七月的纯嫔苏绿筠、已经显怀的嘉嫔金玉妍,和月份更浅的仪贵人,皆因身子不便未能到场,原本该满满当当的后宫席位,竟意外显得有些寥落 和亲王弘昼身后坐了一个白身的显眼包,在满朝文武与宗室亲贵的官服锦袍中格外显眼,引得不少人暗自侧目。 这人正是乾隆的小舅子傅恒,白身但没关系,傅六爷、乾大宝嘛,列席宗室的除夕晚宴很合理。 因为十六叔折戟沉沙的前车之鉴,弘昼如今直接摆烂了,跟着十六叔学了一手专业团队的本事,酒过三巡,他脸颊泛红,借着酒劲拍着桌子吹嘘自己的技艺已然大成,嚷嚷着要在乾隆面前露一手,也好给除夕宴添些乐子,讨个彩头。 乾隆素来宠这个弟弟,闻言二话不说便准了,还笑着吩咐宫人取来一把琵琶,打趣道:“远胜琵琶国手的贵妃可看着呢,今日若弹得好,朕赏你一坛御膳房珍藏的陈年佳酿,让你好好过过瘾。” 弘昼兴致勃勃地接过琵琶,调了调弦便开始了。只是那琴声时而尖锐刺耳,时而跑调离谱。 什么叫呕哑嘲哳难为听,这就是! 一曲下来,曦滢差不多神魂回归,而高曦月已经戴上了痛苦面具,若不是顾及自己是个贵妃,估计都要大喊“放着我来,把和亲王拱出去!”了。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眼前这闹哄哄的一幕,只觉得自己这名义上的儿子和庶子都是不省心的东西,实在没眼看,借口不胜酒力,直接扶着姮媞离席了。 年后清准边界议定,哈柳等人捧着乾隆的诏书回准噶尔复命去了。 乾隆龙颜大悦,对此次参与谈判与戍边的有功之臣大肆嘉奖了一番,朝堂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远在西北驻守的十四叔(允禵)因戍边有功,爵位提高了一级,从贝子晋为贝勒,总算是彻底摆脱了雍正朝的阴影,得以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不必再战战兢兢忧心忡忡。 傅清也被封了一等侯,又调任了川陕总督,肩负起镇守西边的重任,出了正月便要收拾行囊,带着家人踏上赴任之路了,临行前还特地去坤宁宫向曦滢辞行。 说是带家人,其实随行的多是府里的下人。 傅清膝下无子,原配妻子早已病逝,多年来未曾续弦,身边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妤龄相伴。 偏偏这妤龄正值选秀之年,按规矩不能跟着父亲远赴川陕,只能留在京城等候选秀。 乾隆当即大包大揽:“二哥你不必不放心妤龄,赶明儿你离京,朕召妤龄进宫来,养在琅嬅跟前。” 看着自己二舅哥形单影只,身边连一个体己人都没有的可怜样,乾隆那爱给人牵线搭桥的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琢磨着得给傅清寻一门好亲事,让他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 思来想去,他最终决定将三伯允祉的孙女指配给傅清做继室,看他没房,又赏了一座宅子给他。 人家是拎包入住,傅清是出个人就能再婚。 这回因为雍正死的早而幸存的允祉:谁孙女?我吗?乾小四是怎么扒拉到他家孙女的? 但乾小四救他于景山的风刀霜剑,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况且明眼看傅清就是圣眷正浓,前途无量,自家孙女嫁给他,赶明儿谁扶谁还不一定呢,也算是一桩好姻缘,好像还真不好拒绝。 外放暂停,二舅哥你还是先成家吧。 傅清的婚事办得热闹又体面,乾隆不仅亲自赐下婚仪所需之物,还派了和亲王弘昼作为主婚人,足见对这位二舅哥的看重。 婚后半月,傅清便带着新夫人启程赴任,临行前特地入宫向乾隆与曦滢辞行,望着已经亭亭玉立,站在李荣保福晋身边给自己送行的妤龄,再三叮嘱她在宫中要听话懂事,莫要给皇后添麻烦。 傅清离京当日,曦滢便让人去富察家接妤龄入宫。 小姑娘身着一身淡蓝色旗袍,梳着知了头,落落大方的样子:“妤龄见过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起来吧,在坤宁宫里,以前怎么叫,以后就怎么叫。”曦滢成婚的时候,小姑娘已经会叫人了,前一个二嫂身子不好,琅嬅没少带侄女,妤龄常常也是追着她叫姑母的。 妤龄跟傅清的性子多少有些接近,闻言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姑母。” 曦滢满意了:“离家这么多年,转眼你都长大了,”曦滢转头吩咐,“嬿婉,往后妤龄格格便由你贴身伺候,要细心周到些,莫要出了差错。” 魏嬿婉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自打入了坤宁宫,魏嬿婉终于过上了正常的打工日子,她一直感念皇后娘娘的看重,平日里打扫卫生,地砖都能让她擦得格外亮,如今能负责伺候傅清大人的女儿,更是不敢有半分懈怠。 曦滢将妤龄安置在空置的暖阁,每日都会抽空亲自教导她些管家和处世的学问,处理宫务之时也会把她带上,叫她耳濡目染。 妤龄性子聪慧,一点即通,曦滢见魏嬿婉在一旁伺候时总是偷偷观察学习,也并不阻止,反而是在她有时候露出困惑表情之时,指点她两句,每每让魏嬿婉受宠若惊。 这日曦滢看着两人的字迹,随手指点了妤龄几句:“妤龄近来很有进益,但笔画还需再稳些,莫要急躁。”又转向魏嬿婉,指着她临摹的字道,“你悟性不错,只是基础薄弱,多练练。” 魏嬿婉得了夸奖,又惊又喜,心里暗自下定决心要好好努力,绝不能给皇后娘娘丢脸。 奇迹婉婉的事业心开始爆棚了。 在曦滢的悉心教导下,妤龄愈发端庄得体,而魏嬿婉也在礼仪、学识上有了很大长进,应对事务也愈发沉稳。 坤宁宫的宫女太监们都看在眼里,都在猜测,等妤龄格格应选之后出了宫,不需要魏嬿婉伺候了,魏嬿婉回到曦滢跟前,会不会就一跃成为皇后跟前的大宫女了。 若是如此,嬿婉姑娘真是好运道啊,谁能想到不久之前她还是个人人都能踩一脚的花房宫女呢。 第72章 名分 前朝政务稍定,乾隆这日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奏折,伸了个懒腰,便带着一份用明黄色绸缎小心翼翼包裹的诏书,脚步轻快地往坤宁宫而来——他心中藏着一件大事,迫不及待要与曦滢分享这份喜悦与决断。 曦滢这会儿正在翻看永琏和璟玥的功课,一边蛐蛐永琏那一笔跟乾隆越来越像的肉唧唧的字体。 永琏不服气地撅了撅嘴,梗着脖子道:“皇额娘这就不懂了吧,这是儿子跟皇阿玛一脉相承的笔法,有皇家气派!” 曦滢无语凝噎,怀疑永琏就是故意的,他对给乾隆提供情绪价值一事上,一贯很在行。 算了,上有所好,下必效焉,雍正还跟康熙写同一种字体呢,传统技能了。 刚巧走进来的乾隆听到这话,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一把将永琏拎起来,得意地晃了晃:“朕的好儿子说得对!琏儿的字越发规整了,笔锋间已有皇家气度,不愧是朕的嫡子!” 永琏被夸得咧嘴笑得开心,乾隆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去外头跟妹妹玩儿会儿,朕有重要的事跟你皇额娘讲。” 等永琏出去了,乾隆又挥退了宫里的其他人,确保四下无人、不会有人偷听后,才从袖中郑重地取出那份诏书,双手捧着递到曦滢手中,眼神正经又带着几分期待:“你瞧瞧这个。” 曦滢展开折子,赫然是秘密立储的诏书,“永琏”二字笔力遒劲。她抬眼看向乾隆,眼中满是震惊:“皇上……你这?” 她震惊的倒不是乾隆立永琏为储君——毕竟永琏是嫡长子,自小便聪慧仁厚、乖巧懂事,在一众皇子中确实最为出色;而是秘密立储,重点不仅是立储,还是秘密。 这东西是能给她看的?虽然这事儿也没什么可怀疑的,毕竟大阿哥永璜养在婉嫔跟前,还真是养出了一副人淡如菊的佛系性子,乾隆的儿子,有一个算一个,捆一块儿,加起来都没有比得上永琏的。 其实一说秘密立储了,没人会猜测人选,其实帝王的喜好一向很公开。 “琏儿聪慧仁厚,有嫡长之尊,朕意已决立他为储。”乾隆握住她的手,语气里全是憧憬,“这份诏书朕会密封后藏于正大光明匾额之后,待他日后再行公布。” 曦滢作出一脸感动的表情,眼眶都憋红了:“皇上,这事儿你不该给我看的。” 乾隆笑着揉了揉她的柔荑,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霸道:“你我夫妻一体,天下都是朕与你的,没什么是不能让你知道的,况且秘密立储是汗阿玛定的,不是朕满意的,等永琏大些,朕也是要公开的。” 行吧,你一向很叛逆,祖宗规矩在你这儿也能灵活变通。曦滢在心里暗自腹诽,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隔天乾隆就召集了顾命大臣和九卿,公开告知大小臣工:“将来皇子年齿渐长,日将月就识见扩充,志气坚定,万无娇贵引诱之习,朕仍应布告天下,明正储贰之位。” 同时发布的,还有乾隆册封大公主璟玥为固伦和瑞公主,封三公主璟瑟为固伦和敬公主的旨意。 曦滢带着璟玥和璟瑟两个小孩儿去乾清宫谢恩之余,也趁着私下无人的机会,委婉地提醒了乾隆一句这事不妥当,需多考虑几分。 “储君已定,也该给公主们正名。璟玥与璟瑟皆是朕心尖上的女儿,身份尊贵,她们迟早都是固伦公主,不过是提早确定名分,有何不可?”乾隆正抱着璟瑟举高高,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对曦滢的话并不是很在意,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了。 “我不是说现在册封不妥当,只是贵妃所出的璟玟与两位公主年岁相近,平日里姐妹几个形影不离,感情深厚,若只封她俩,显得厚此薄彼,怕是要伤了姐妹情分,以后三姐妹在一块儿,姐姐妹妹都有封号爵位了,唯独璟玟没有,你让她们怎么处?就算璟玟自己不在意,外人会怎么揣测?是你偏心,还是我偏心?”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这个道理,是朕考虑不周了。”乾隆停下逗弄璟瑟的动作,认真想了一会儿,一拍手道,“璟玟那丫头性子活泼开朗,跟她母亲一模一样,总能给人带来欢欣愉悦,那便封为和硕和欣公主吧。” 曦滢忍住了吐槽的欲望——“和欣”,合着就是“让人欢欣”的意思?这起名儿水准,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直白,稳定发挥呢。 追加的旨意传遍后宫,高曦月得知璟玟被封和硕公主,激动得亲自带着璟玟赶往坤宁宫谢恩,握着曦滢的手哽咽道:“娘娘处处为臣妾母女着想,这份恩情臣妾没齿难忘!” “咱俩谁跟谁呀,你还是快些去乾清宫谢恩吧,去慢了那个小心眼心里又长疙瘩。”曦滢说。 高曦月在心里翻白眼,这么多年她都以皇后为先,皇上怎么都应该习惯了。 至于其他人,羡慕已经说倦了。 转眼到了春暖花开之际,后宫更是喜事连连。 纯嫔苏绿筠顺利诞下了六阿哥永瑢,嘉贵人金玉妍诞下了四公主,乾隆给她起名璟妍,仪贵人黄绮莹也平安生下了五公主璟姝。 一时间,各宫都弥漫着新生儿的啼哭与喜悦的气息, 添丁的有添丁之喜,伺候的人得了一茬又一茬的赏赐,上上下下都高兴。 宫女太监们忙着准备洗三、满月、百岁之类的物品,处处透着生机与活力,后宫也因这几个新生儿的到来而愈发热闹。 其他二人都很满意,唯独金玉妍有些不甘心,怎么回事,她不是宜男相吗?不然也不会被挑中送来大清,现在出师不利,完全就是辜负了世子的期待。 这让她怎么跟远在朝鲜的世子爷交待?想到世子的期望,再看看襁褓中粉嫩的女儿,她心中满是焦虑与不甘,连带着看四公主璟妍的眼神,期待已久的孩子,爱肯定是爱的,只是在现实的加持之下,多了十分的遗憾。 纯嫔这下已经有两个儿子了,她俩正该换一换,这样大家都有儿子,多合适。 苏绿筠:不,这不合适。 第73章 愁儿女 转眼便到了乾隆朝第二次选秀的日子。 上回选秀,乾隆刚正式为雍正帝出孝,前朝政务千头万绪,从朝堂吏治到边疆安稳,桩桩件件都足够他焦头烂额,竟然也没想着给自己添新人。 这回却不同,如今政通人和,边境暂无战事,朝堂也一派安稳,没什么棘手大事发生。曦滢暗自思忖,乾隆登基已有数年,后宫虽有妃嫔,但人数终究不算多,这次选秀他多半是要选些新人入宫,为后宫添些生气了。 遴选之日日益临近,后宫的气氛也悄然变得微妙起来。这日早上坤宁宫例行开早会,各宫嫔妃虽都按规矩端坐,神色间却难免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眼角眉梢藏着不易察觉的思虑。 金玉妍不语,出月子就开始一味的恢复身材,只为能尽快以最佳状态“复出”——她心里清楚,新人一旦入宫,必然会分走皇上的注意力,自己绝不能让皇上的心思都被那些小姑娘勾走。 往日里,她还总爱和同样“快言快语、心直口快”的阿箬拌几句嘴,今儿个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是没心思再纠结那些口舌之争了。 曦滢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随口说了一句:“新人有新人的新鲜,旧人有旧人的好,各位不必这般吃心。” 她转而提及了阿哥们的事情:“如今缬芳殿已经收拾出来,阿哥们差不多也要择吉日迁进去了,阿哥们大了,再在内宫瞎跑也不像样。” 阿哥迁居,首当其冲便是大阿哥永璜。 他已是虚岁十岁的半大少年,眉眼间初具少年轮廓,再镇日待在庶母宫中,着实该避嫌了,迁居缬芳殿也是迟早之事。 婉嫔陈婉茵知道迟早有这一天,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永璜和她相伴,度过了这么久的寂寞时光,忽然就不在跟前了,怅然若失是一定的。 但宫规如此,皇后已经尽量推迟迁宫的时间,该满足了,她纵有不舍,也只能默默应下,无从反对。 苏绿筠和阿箬也紧张起来,毕竟永璋和永珹也都是能满地跑,说话就要开蒙的岁数了。 想来过不了多久,也要跟着迁居撷芳殿。 一想到平日里黏在身边撒娇的小家伙即将离开,两人心中便满是酸楚。 曦滢开解道:“孩子们终将长大,海东青总要离巢的,做母亲的也不能总把他们拴在身边,不让他们去飞呀,况且永璋和永珹还小,没那么快。” 虽然说曦滢说这话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不知人间疾苦了。 因为永琏跟着曦滢住坤宁宫,本来也超脱六宫之外,永琏来往宫闱,除非在坤宁宫偶遇,也不会接触到庶母们,乾隆觉得这样能离他的大儿近一点,就近教导最好,打算让他在坤宁宫多住几年,等再大几岁,直接挪到东宫去。 阿箬一向好强,从不轻易流露脆弱,可听到这话,想到儿子即将离开自己身边,竟然眼中沁出了泪光,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娘娘说的是。” 高曦月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暂时不必承受母子分离的伤心,但她转而想到了公主抚蒙的旧俗,生怕璟玟也被乾隆许出去,一时间愁绪满怀,emo起来。 曦滢看着众人低落的神色,放缓了语气,抛出一个好消息:“好了,不说这些让人伤感的事了,说点高兴的。我同皇上商量过了,眼看皇上登基也有几年了,各位姐妹在宫中都恪守本分,尽心尽力伺候皇上、打理宫务,无甚错漏之处。等这次选秀之后,大家的位分也会相应的动一动,晋一晋位份,添些人手,没得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道理,皇上心里是记挂着各位的。”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瞬间活跃起来。金玉妍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端起茶盏的手都稳了几分——若能借此机会晋位,在后宫的底气也会更足。 苏绿筠和阿箬也悄悄松了口气,位分晋升意味着更多的体面与资源,对孩子们日后的前程也有好处。 高曦月对此兴趣缺缺,她已经是贵妃了,皇后好好的,她还能当上皇贵妃不成?依旧沉浸在对璟玟的担心之中。 早会散了,高曦月期期艾艾的留下。 曦滢看她情绪有些低落的样子:“怎么了?一早见你就不高兴?” “臣妾只是在想,只是阿哥搬去阿哥所,大家就这般不舍,有朝一日若是皇上真的把璟玟嫁到了蒙古去,千里迢迢,再见都难……臣妾、臣妾……”高曦月说话间就开始掉眼泪了。 曦滢给高曦月递上了手帕:“好了,别哭了,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过两年真到了议亲的时候,璟玟身子不好,皇上素来疼她,不会舍得把她嫁去那么远的地方受委屈的。” “璟玟的身子好着呢,前些日子太医还说她气血足,比同龄孩子都壮实!皇上怎么会舍不得?”高曦月哭得投入,根本没注意到曦滢给自己递帕子,只一个劲的淌眼泪。 曦滢叹气,亲自给她擦眼泪,高曦月也不知道是哭懵了还是怎么的,也不接着,就这么哭唧唧的仰着脸给曦滢擦。 曦滢擦干净了她的脸,不轻不重的敲了敲高曦月的额头:“该机灵的时候怎么笨笨的,你把我的话告诉你阿玛,他知道如何应对。” 高曦月似乎回过味来,吸了吸哭得有些堵的鼻子:“您是说……”装病? 倒也不算太笨。 这宫里虽说内外隔离,曦滢也选择性的留了些漏洞,高曦月要跟外头通讯简简单单,消息传至高斌手中,以他的老练,安排这些事宜自然不在话下。 “那璟玥和璟瑟,娘娘就没个章程?”高曦月哭过的眼睛亮晶晶的,开始担心起了曦滢的女儿。 “我心里有数。”璟玥是龙凤胎,本来也不会叫她嫁太远,而璟瑟,不就是可能要挑个蒙古女婿么,又没说一定要公主嫁过去。 招赘不就好了。 高曦月见曦滢表情笃定,替璟玥和璟瑟放下心来。 开玩笑,璟玥和璟瑟都是她的小乖乖,可不能去北边吃沙子去。 曦滢把高曦月哄的差不多了,素蕊从外面进来禀告:“娘娘,承恩公福晋和七少奶奶到了。” 七少奶奶就是刚嫁给了傅玉的意宁,还是第一次带进来见面。 高曦月见状,知晓不便再留,便利索地起身告辞:“既如此,臣妾便不打扰娘娘见客了,先行告退。” 这点眼力见儿还是要有的。 第74章 舒贵人 没过多久,承恩公福晋便带着一个身着胭脂色旗装的年轻妇人走进坤宁宫正殿,来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温婉,但打扮得很是华贵,举止虽然带着几分初入宫闱的拘谨,但也看得出是个物质和精神都很富足的姑娘。 两人先向曦滢行过礼,四嫂笑着上前一步介绍道:“娘娘,这便是傅玉媳妇了,叶赫那拉氏,名唤意宁。前些日子刚办了婚事,今日特地带着她来给娘娘请安。” 意宁这次郑重的行了大礼。 曦滢笑意盈盈地抬手叫她起来,又吩咐素心从一旁的多宝阁上取下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锦盒,交给意宁作为见面礼。 意宁谢过了,珍而重之的收起来了。 “快坐吧,不必这般拘谨。一转眼七弟都成婚了,时间过得可真快。老七那家伙可是个急脾气,平日里行事风风火火的,你们小两口相处,他可曾让着你?一向可还和睦?” 意宁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垂着眼帘轻声答道:“七爷待臣妇很好,平日里虽性子急了些,但从未让臣妇受委屈。” 寒暄了几句,曦滢问了问李荣保福晋的近况,四嫂这才问:“转眼就是初选了,今日是不是叫妤龄跟我们回去待选。” “没必要折腾一圈,反正都是进宫选秀,直接从坤宁宫去应选就是了。”有这近水楼台的便利,何苦还要让孩子多跑一趟,有后门不走白不走。 说起选秀之事,一旁的意宁神色微微一动,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脸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情,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 曦滢将她的细微举动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便主动开口问道:“前些日子依稀听人提起一句,七弟妹娘家叶赫那拉氏,这次也有姑娘参与选秀吧?不知是你哪几位妹妹?” 意宁回答:“妾身的三妹和四妹,都是本届的秀女。” “瞧弟妹你的长相与教养,想来你这两位妹妹也定是品貌出众、知书达理的姑娘,此次选秀,定然也能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意宁脸上露出几分难以启齿的神色,因为窘迫,脸上都泛起了一点红,毕竟要跟身为皇后的大姑姐说自己妹妹一心倾慕皇后的夫君,这实在是件尴尬又不合时宜的事。 她犹豫了片刻,试图迂回委婉地说明情况:“三妹确实不叫人担心,只是妾身的四妹意欢,性子有些痴,一门心思都扑在诗文上,尤其……尤其对皇上的诗作推崇备至,妾身的娘家父母都为此事忧心不已,生怕她在选秀时一时激动失了分寸,冲撞了皇上与娘娘。” 对乾隆一眼万年情根深种的意欢嘛。 说起夫君的这位“暗恋者”,曦滢倒也并没太在意,毕竟乾隆也算是有长好脸,不发癔症的时候,还是有些竞争力的,后宫之中从不缺对皇上心生爱慕之人:“这事我倒也有所耳闻,还没改主意?” “她……自己对皇上神交已久。”意宁苦笑,语气里满是无奈,“总说皇上诗文卓绝,是世间难得的才俊,非皇上不嫁。妾身与父母劝了无数次,皇宫深似海,哪是单凭一腔热情就能立足的?可她就是听不进去,一门心思想要侍奉皇上。” 曦滢沉吟片刻道:“既然她心意已决,旁人也强求不得。选秀时若真能被选上,看在两家的姻亲关系,又是你嫡亲的妹妹,我自会照拂一二,让她在宫中少走些弯路。” 也仅限一二,毕竟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路是自己选的,往后如何全看她自己的造化。她若听劝守矩,自然不会比前世过得更糟糕;若依旧固执己见,非要当这个超绝恋爱脑,那谁也救不了她。 意宁闻言,连忙起身道谢:“多谢娘娘体恤,妾身代四妹谢过娘娘恩典!”有皇后这话,她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些。 曦滢留了饭,四嫂便带着意宁告辞离去。 众所周知,选秀对宫廷来说,是一个大活儿,近日的宫务都被曦滢打包丢给了高曦月。 每逢选秀之年,就会有不少宗室和勋贵到曦滢的跟前递话,希望皇后能从中斡旋,为自家子弟谋一门好姻缘。 曦滢一一记下众人的诉求,结合各家的家世与子弟品行,能成全的尽量都成全了,一来一回,人情和口碑就这么来了。 绛雪轩 殿选日,太后识趣的没有出现,曦滢和乾隆并坐上首。 走马灯似的看了一大波,间或留下了几个家世资质可的秀女,但这些人都没进乾隆的眼,是留着给宗室拴婚的。 妤龄也在这几位留牌子的人之中,倒也不是说她不好,而是乾隆已然把她看作侄女,再好也下不去手,况且乾隆也早早给她想好了去处。 “妤龄在宫中教养日久,端庄得体、知书达理。贝勒允祜长子弘昽品貌端正、性子沉稳,朕便将妤龄指婚于他为嫡福晋,择吉日完婚。”乾隆似乎早已习惯通过联姻的方式,让富察家与宗室保持紧密联系,以此巩固皇权。 毕竟富察家的亲眷,都将是他的亲眷。 李荣保一脉数的出来的孙辈,还有个混入其中的傅清,一半都娶或者嫁给了爱新觉罗。 还真是联盟牢不可破呢。 直到意欢的出现。 她是有这个资本的,哪怕穿着要求的蓝色素面旗袍梳辫子,但她漂亮得十分出挑,无论是长相身段还有气质,即便是在一众贵女中,也能叫人一眼看见。 待八旗秀女选阅完毕,果然只有叶赫那拉·意欢凭借着过人的美貌、出众的才气,以及那份毫不掩饰对乾隆的崇拜与爱慕,成功入了乾隆的眼。 乾隆一眼便看出意欢是个清高之人,他清楚意欢与曦滢并无半分相似,唯独这份清高,让他无端想起了两人初见时的场景。 区别在于,初见时的曦滢是不将他放在眼中的高悬明月,而意欢却截然相反——她是那轮明月,却独独映照他一人,这无疑满足了他的精神需求,让他倍感舒心。 “叶赫那拉氏,说话让人舒心,就赐个封号‘舒’吧。”乾隆如是说。 曦滢在心里翻白眼,但什么都没说。 于是意欢成了舒贵人,被赐居翊坤宫。 第75章 清高人 舒贵人入宫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翊坤宫偏殿便已亮起烛火。 按规矩,今天她第一次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各宫嫔妃依位份高低依次落座,殿内熏香袅袅,气氛却透着几分微妙的沉静——人人都在明里暗里打量这位新晋的舒贵人,想探探她的脾性底细。 意欢身着湖水蓝旗装,梳着简洁的两把头,只簪一支白玉簪,静静站在新晋嫔妃队列末位,身姿挺拔如松,与周遭低声攀谈的嫔妃们格格不入,是自成一派的疏离冷清。 曦滢在上首坐定,照例等人行过礼之后赐坐,目光扫过殿内,恰好撞见意欢正微微侧头,避开了身旁的嘉贵人搭话的举动,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曦滢心中了然,面上却没什么表示,只颔首示意嬿婉给她介绍在场的同僚。 如今妤龄已回富察府筹备婚事,魏嬿婉便顺理成章地被调至坤宁宫当大宫女。 她本就机灵,又得曦滢提点,做事愈发妥帖,反正没有人能规定皇后能拥有几个大宫女,曦滢也不需要降本增效,只要她想,她甚至可以肆无忌惮的来提拔十个八个的大宫女增本减效。 魏嬿婉声音清脆,嘴皮子也利落,将在场嫔妃按位份高低一一引见意欢认识。 意欢也按规矩一一见礼,她没有失礼之处,只是那双眼眸里始终透着淡淡的疏离,仿佛这些后宫同僚于她而言,不过真的只是同事而已。 等所有人都见过了,金玉妍笑着打趣:“舒贵人刚入宫,瞧着倒是文静雅致得很,往后可要多和姐妹们走动走动才是。” 意欢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多谢嘉贵人,只是臣妾素来喜静,恐难常伴左右,还望见谅。” 她语气平淡,虽然没有刻意逢迎,倒也不显得倨傲,但还是让一贯长袖善舞的金玉妍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只好讪讪作罢。 见金玉妍铩羽而归,阿箬紧跟着问:“不知舒贵人平日里都喜欢做点什么消遣?” 意欢的表情和语言都非常冷淡:“无非就是看书写字,读一读皇上的御诗。” 那没得说了,阿箬自觉没什么文化,读皇上的御诗也读不出花来,甚至大逆不道的觉得寡淡无味,聊这个就聊不下去了。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时间差不多了,曦滢叫了散,嫔妃们陆续告退。 曦滢看着意欢转身欲走的背影,开口道:“舒贵人留步。” 意欢脚步一顿,回身屈膝行礼:“臣妾遵旨。” 曦滢示意意欢坐下:“坐吧,入宫几日,可还习惯?” 意欢双手捧着侍女奉上的茶盏,指尖微凉,恭声答道:“回娘娘,一切安好,下人也都尽心伺候。” “安好便好,你进宫之前,意宁特意来求我照拂你,你若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来坤宁宫。”曦滢盯着她眼底的清高傲气慢慢的染上了些温度。 意欢虽然是个恋爱脑,但跟姐姐们的感情非常好,听曦滢一说,表情多了几分真人感:“多谢娘娘费心,姐姐一向对臣妾很好,因为年纪小,她向来操心臣妾。” 曦滢看了她一眼:“你的性子本宫从你姐姐口中也有所耳闻,知你年龄虽小,但志向高洁,不屑于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但后宫之中,独行虽快但众行远。你既入了这宫门,有些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不必深交,却也没必要刻意疏远,至少不能结仇不是。” 曦滢看着眼前也不过十三岁出头的意欢,想想她也不过是个中二期的恋爱脑少女罢了,说到底这个阶段的半大少年,谁还没点“老子天下第一”的自我定位呢?这一点表现在意欢身上,不就是“我的爱情最纯粹高贵”吗。 加以引导,她说不定很快也能脱离这个中二阶段。 身为神君,遇上这般未曾作恶的孩子,自然想捎带手提点一二,度一度她。 最主要的是认清现实。 但即便她认不清也无妨,毕竟神君并非能渡所有人。 意欢虽一心扑在乾隆身上,却始终专注自身,从不主动作恶,最终受害的也只有她自己,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临死之前烧房子除外。 意欢抬眼望向曦滢,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曦滢愿意教她这些,虽说俗气,但她能感觉到曦滢是在真心教导自己,随即垂下眼帘:“臣妾明白娘娘的意思,只是臣妾……实在不喜那些营营汲汲的姿态,臣妾入宫,只为了侍奉皇上,旁的一切都和臣妾没有关系。” 一提起乾隆,意欢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满是少女对爱慕之人的憧憬。 说到底,颜控误人啊。 她爱的当真就是乾隆吗?恐怕未必,她爱的不过是自己心中脑补出的那个完美到虚假的帝王形象罢了。 幻灭就会破大防。 曦滢多说了一句:“侍奉皇上自然是要紧的,但这后宫并非只有皇上一人,这是个很难独善其身的地方,皇上纵是信你,也难免会有几分烦忧。” 意欢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臣妾……知晓娘娘是为臣妾着想,也决然不想给皇上添烦忧。只是臣妾实在不知该如何与她们虚与委蛇,那些家长里短、争风吃醋的话题,臣妾一句也插不上。” “不必勉强自己说不喜欢的话,哪怕只是请安时颔首一笑,或是偶尔应和一两句,让旁人知道你并非刻意疏远结束话题便好。就像方才嘉贵人与慎妃搭话,你不必句句热络,只需温和些回应,也不至于让场面冷下来。” 意欢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动摇,随即又声明道:“娘娘说的是,臣妾会试着……稍稍留意些,只是臣妾终究做不到如她们那般长袖善舞,还望娘娘勿怪。” 意欢不是蠢人,相反她十分聪慧,皇后说的道理她都懂,只是骨子里的清高与执拗,让她不愿为了迎合旁人而“同流合污”,哪怕只是表面功夫,对她而言也有些为难。 曦滢点到为止,甚至觉得今天自己说多了,姻亲的义务她尽到了,剩下的便要看意欢自己的造化。她不再啰嗦,挥了挥手道:“你自己斟酌就好,行了不早了,回去吧。” 意欢起身行礼:“谢娘娘关怀,臣妾告退。”转身离去时,她眉宇间的疏离依旧,只是脚步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吟。 第76章 集体晋封&叶赫那拉的诅咒 不算曦滢这个身在另一个level的中宫皇后,六宫之中素来以嘉贵人金玉妍姿容最盛,且她心思活络、花样百出,总能想出新奇玩意儿讨乾隆欢心。如今来了个清冷出尘、才貌双全的舒贵人意欢,其独特的书卷气与对乾隆诗文的推崇,恰好戳中了乾隆的痒处,哪怕乾隆素来喜欢熟女,也还是被意欢吸引住了。 一时间意欢的圣宠竟与金玉妍平分秋色,后宫格局也悄然生变。 意欢二月初七日以贵人的身份入宫,因为这点宠爱,立马赶上了大封六宫的顺风车;二月十三日,就奉皇太后懿旨,同嘉贵人、仪贵人一同晋封为嫔。 一同被晋封的,还有生下两个儿子的纯嫔苏绿筠和永璜的养母婉嫔陈婉茵,或许是生永琪的时候就已经升过一级了,这次海兰并没有晋封为妃。 毕竟如今妃位已经有三位了,说不定乾隆是想留作他用的,无论是留给后续表现出众的旧人,还是给黑马新人,都多了几分余地,总之不是留给海兰的。 慎妃阿箬这次也未得晋封,可能是在乾隆的心里她还不配同高曦月比肩。 毕竟同样是包衣出身,阿玛治水,阿箬在乾隆这里就是个没什么才艺,长相也不如高曦月的贵妃低配。 但阿箬也不算全然落空,乾隆念及她多年侍奉尽心尽力,颇合己意,又恰逢她父亲桂铎已奋斗至从四品知府,办事干练得力,儿子永珹更是聪明伶俐、讨人喜欢,便下旨将索绰罗家抬出包衣籍,编入本旗满洲。 虽说只是下五旗,却也彻底摆脱了包衣身份,成为正经的旗人,这份荣宠对出身包衣的阿箬而言,比晋封位份更让她激动与珍视。 毕竟位份晋升尚有机会,而家族抬旗却是惠及家族的大事,足以让她在后宫之中更有底气,她拿着旨意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连日来因未能晋封的失落一扫而空。 而高曦月属于封无可封的,乾隆赏了她双俸,又让璟玟破格升级成了固伦公主。 高曦月对此也很满意,但对乾隆要把璟玟赐婚蒙古的事情也愈发警惕了,生怕这看似荣耀的固伦公主身份,只是乾隆为日后将璟玟赐婚蒙古、达成政治联姻增加的筹码,那份不安如影随形,让她日夜难安。 虽然终于熬成了主位,但因为有了意欢这个对比,金玉妍觉得她心中那股一直被压抑的嫉妒与黑化之心几乎要破土而出,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离开李朝千里迢迢而来,从潜邸格格开始,兢兢业业的伺候了乾隆七八年,还生了个女儿,自诩无论是容貌还是手段,都配得上这份宠爱,在后宫之中也该是独一份的存在。 结果呢?一个毫无宫廷经验的叶赫那拉氏小丫头,仅凭几分才情和一张清冷的脸蛋,哪怕性子孤拐,却轻松坐到了她奋斗七年才得到的位置,前后不过花了七天时间! 七天,就让一个刚入宫的秀女同自己平起平坐。 这让她这些年来的阿谀奉承、机关算尽,都像个天大的笑话,狠狠打了她一记耳光,让她颜面尽失,心中的不甘与怨恨几乎要溢出来。 难不成就因为出身?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还有哪里比不上意欢的。 自己这个玉氏贡女,就这么不如满洲贵女?第一次,她觉得自己的出身是她与生俱来的污点,一股屈辱感与嫉妒心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神变得阴鸷起来。 不过说起出身……金玉妍忽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反派笑意。 她猛地想起叶赫那拉氏与爱新觉罗家族那段尘封的往事,觉得这倒是可以好好做些文章,让那个自以为清高的舒嫔吃点苦头。 册封旨意下来的次日请安,大家都是一派和谐,金玉妍就突然开始当众对意欢发难。 她语气带着一贯的阴阳怪气和轻佻:“臣妾虽然出身玉氏,也曾听闻,叶赫那拉氏是曾被我大清太祖努尔哈赤所灭。这叶赫那拉的首领金吉台,死前悲愤不已,曾立下誓言,即便叶赫那拉家只剩一个女子,也要灭了爱新觉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呀?” 这次的发难来得太过突然,意欢从来都被保护得很好,哪里遇到过这个,一时愣住了,只任由所有人各式各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曦滢沉下脸,扯这个有什么意思?她难不成还要因为这点诅咒把意欢撸了位分扔出去? 借刀杀人,也得看她曦滢愿不愿意做这把刀。 慈禧虽然是中华民族的罪人,但是某种程度上讲,她给清朝续命了,而那个真正结束了清朝的隆裕,且还有一百多年才会出生呢。 “嘉嫔慎言!太祖的名讳也是你可以直呼的吗!且太祖的孝慈高皇后,便是叶赫那拉氏,如今的爱新觉罗,也流着叶赫那拉的血,你这般胡说,是何意思?” 金玉妍连忙跪下:“皇后娘娘恕罪,臣妾只是听说了这个传闻,随口说说罢了。” 曦滢平等的讨厌所有在她跟前拱火挑事的:“把祸国殃民的罪过无端的扣到一个女人身上,手段太过下作了,你是觉得自己不会有这一天吗?若某天有人说你是玉氏派来大清的细作,就为了覆灭大清给前朝报仇,你又该如何辩解?这个主位坐一天就不想做了?” 高曦月坐在一旁,本是事不关己地品着茶,听闻曦滢这番话,当即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讥诮附和道:“皇后娘娘说得极是,嘉嫔妹妹这话确实不妥,叶赫那拉氏乃是太祖皇后母家,与皇室血脉相连,岂是你能随意编排的?反而是玉氏,当年也是被打服的吧?听说还心不甘情不愿的。” 阿箬也一向是跟着曦滢的话风走的:“可不是,嘉嫔出身玉氏,如今却在大清的后宫挑拨离间,若真论起‘别有用心’,倒该先说说你自己才是。” 金玉妍被两人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娘娘明鉴!臣妾真的只是无心之失!臣妾和母族对皇上、对大清忠心耿耿,绝无半分二心啊!求皇后娘娘饶过臣妾这一次,臣妾日后再也不敢了!” 曦滢看金玉妍滑跪得这么快,也是无语,简直是又菜又爱玩,还爱把别人当傻子。 她都怀疑是不是金玉妍打小的生存环境把她捧得太高了,以至于她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 能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第77章 乾隆生病 曦滢依旧面色冷峻:“言必先虑,虑后出言;言若未及,斯斯惟恐失时;言若已及,斯斯惟恐过之。罚你禁足三个月,抄《礼记》十遍,想想明白,你作为一个宫妃,言语该如何合时、合度、合礼,好好反省自己的言行!若再有下次,休怪本宫无情!” “谢皇后娘娘恩典!臣妾遵旨!”罪名很大,相较之下曦滢的惩罚已经很轻了,金玉妍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随后在太监的搀扶下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殿内气氛稍缓,曦滢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意欢,见她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色看似平静,但手上的小动作还是透露出了些情绪,便温声问道:“舒嫔,方才嘉嫔所言皆是无稽之谈,你不必放在心上。” 意欢抬头,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其中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她一直觉得自己清高避世,将后宫纷争视作俗不可耐的闹剧,与后宫众人皆无瓜葛,却没想到在这般难堪的时刻,皇后会这般维护自己。 意欢看着曦滢,好像看到了一直保护自己的二姐意宁。 她回过神来,起身行礼:“臣妾谢娘娘维护之恩。” 曦滢看着她眼底的疏离散了些,从伪人似乎慢慢成了个真人,这姑娘,似乎很好拉拢的样子呢。 自那天以后,意欢在曦滢这里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只要她想,她其实是个能讨人喜欢的姑娘,所以曦滢不忙的时候也愿意跟她说说话,兴致来了还会取出珍藏的前朝孤本诗集与她共赏,打发时间。 面对曦滢之时,意欢身上的清冷之气渐淡,偶尔还会主动说起宫外叶赫那拉府的趣事,眼底多了几分鲜活的光彩。 高曦月因此升起了些危机感,偶尔酸溜溜的说上一句:“娘娘这是有了新人,便把我们这些旧人都忘在脑后了。” 意欢不理解,自己得宠,贵妃似乎并不吃醋,怎么不过是多在坤宁宫逗留片刻,贵妃就酸叽叽的。 高曦月:你懂什么,本宫才是皇后娘娘的嫡长闺! 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突然生了些变故。 这天傍晚,进忠匆匆过来禀告:“娘娘,不好了,皇上忽然长了疹子,浑身起满了红疹,高热不退,晕过去了。” 曦滢闻言,表情严峻起来:“疹子?可是出痘?如今正是痘疫易发的时节,齐汝可有定论?” “齐院判初步看过了,说是风疹,并非出痘,只是这风疹传染性极强,恐怕会过人。”进忠趴在地上回答,跑来得太急,这会儿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地面。 坤宁宫离乾清宫很近,曦滢很快就到了,齐汝出来回话:“娘娘,皇上这是外感风邪(兼夹热邪、湿邪)侵袭,郁于肌表,营卫不和,气血运行不畅,发为皮疹,只是近来时令交替,邪毒发作得格外急促猛烈,才会出现高热晕厥之状。” “可有性命之忧?需得如何医治调养?”曦滢追问。 齐汝连忙回答:“娘娘放心,风疹虽来势汹汹,但只要悉心调养,避免动气劳神,按时服用清热解毒、疏风解表的汤药,一般无性命之忧,只是需得隔离静养,切不可再被外邪侵袭。” “你确定不是出花?此事关乎重大,绝不可有误!”曦滢朝齐汝确认。 齐汝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回娘娘,臣与几位太医反复查验过,皇上的皮疹形态、发热症状均与出痘不符,确为风疹无疑。但风疹同为外感传染病,传染性极强,殿内人员需严格控制,避免交叉感染。” “既是外感来的,那是从哪里来的?”曦滢皱眉,既然是被传染的,总要找到传染源吧,“李玉,皇上这些日子可见过什么外臣?” 按说这个不该告诉曦滢的,但李玉一贯是个漏勺,想了想,回答道:“回娘娘,皇上昨日见了蒙古藩王,旁的就是平日也会每日见的。” 正说着,远在宁寿宫的太后也到了。 又把事情前前后后的问了一通。 曾经的富察琅嬅对乾隆也算是情深意重,乾隆生了传染病不分昼夜的独自侍疾,累得形容枯槁不说,还被人蛐蛐诋毁是怕其他嫔妃争宠才独占侍疾之权,落得个吃力不讨好的下场。 曦滢跟乾隆的感情可没那么深,既然其他人都想挣表现,那就轮流着来吧。 曦滢直接吩咐:“李玉,传本宫旨意——即刻开始乾清宫人不得随意走动,除医官与值守人员外,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速请和亲王、履亲王、庄亲王入宫侍疾,再去各宫把嫔妃都请过来,坤宁宫会拟一份嫔妃侍疾轮值名单,夜间轮流侍疾,令内务府向各宫分发艾草熏蒸消毒,公主阿哥除了尚书房之外,暂停走动,请安也先免了。” 李玉领了命令,匆匆出去了。 曦滢又看向太后:“皇额娘,您也听见了,风疹是会过人的,您回去歇着吧,若是过您身上,想来皇上也会过意不去的,皇上这边有儿臣与各位王爷、嫔妃照料,您尽管放心。” 太后想了想,觉得曦滢说得有理,便点头同意,在曦滢的搀扶下进内寝看了一眼乾隆——只见他面色潮红,脸上、脖颈间满是红疹,模样颇为吓人,太后心中一紧,也没敢多留,交待了几句“好生照料”“有情况随时禀报”,便带着宫人匆匆返回宁寿宫了。 宫外的王爷们要进来还得一会儿,六宫的妃嫔很快就到齐了。 大家本来都纳罕皇后怎么会在乾清宫召集嫔妃,后来便依稀听说皇上病了之事。 高曦月站在人群中,双手紧紧攥着丝帕,心中却暗自松了一口气——皇上素来龙精虎猛,身子康健,不过是一场风疹,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痊愈,倒不用太过担心。 只是一想到要轮流侍疾,她又有些犯愁,生怕自己不小心被传染,那可就麻烦了。 这么想着,高曦月扶着心口,咳嗽了几声。 “曦月,怎么了?”曦滢的注意力被高曦月的动静吸引了过去,问了一句。 高曦月听曦滢当众叫了自己的名字,心里一甜,但面上坚强的说:“娘娘,臣妾无妨,可能只是刚才来得急了,有些着了风。” 曦滢福至心灵,秒懂了高曦月的意思。 第78章 幻灭的意欢 “既然贵妃身子不适,贵妃侍疾的顺序便暂且往后放放吧,毕竟皇上得修养些日子,你不必内疚一事没法照顾。”就等风疹退了再摘桃子去吧。 高曦月一副感激涕零又愧不敢当的表情。 曦滢有条不紊地安排侍疾事宜:“贵妃既身体抱恙,便先由其余嫔妃轮流当值,嘉嫔也在其列。白日有宗室王公入殿侍疾,你们便每日晚间进殿侍疾。”说罢又着重叮嘱,“侍疾期间务必恪守医嘱,若有任何异常,即刻通报太医院与本宫。这段时日,本宫暂且在乾清宫落脚。” 众嫔妃齐声领命,意欢站在队列中,一颗心早已系在病中的乾隆身上。自入宫以来,她对乾隆的仰慕从未消减,如今皇上病重需人照料,她更是满心急切,只盼能多尽一份力。 轮到她值守那日,她提前许久便到了乾清宫,亲手将太医院送给乾隆擦身的汤药细细温热,又仔细核对药方,生怕出半点差错。 内寝忽然传来乾隆压抑的闷哼声,意欢心下一紧,连忙轻唤:“皇上,可是痒得难受?让臣妾给您擦药缓解些吧。” 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急切,伸手便要撩开内寝的纱帘,想立刻到皇上身边照料。 “放肆!谁让你进来的!”一声虚弱的怒喝陡然响起,伴随着瓷碗摔碎的脆响,药汁溅湿了纱帘边角。 乾隆的声音沙哑又暴躁,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和:“滚出去!朕说了不要人碰!这些药擦了有什么用?还是痒得难受!一群废物!” 意欢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乾隆——在她心中,皇上始终是温和儒雅、潇洒从容的模样,是诗文里那个胸怀丘壑的君主。 可此刻,那个在她心中如谪仙的帝王,竟成了个易怒的凡人,连一句好好的话都不愿说。 特别是,他现在满脸的疹子,发脾气的时候只让她觉得面目有些可怕。 和意欢脑补出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还愣着干什么?要朕亲自赶你出去吗?”乾隆的怒火仍在蔓延,咳嗽了几声,语气更添不耐。 意欢咬了咬下唇,强忍着鼻尖的酸意,默默退后几步,站在殿外候着,只是方才那双满是崇拜和爱慕的眼眸,此刻已蒙上了一层灰。 因为曦滢已经接触过乾隆这个传染源了,索性也没回坤宁宫,而是在乾清宫的暖阁暂住下来,免得去祸祸了她宫里的小崽子们。 所以寝殿内这般大的动静,曦滢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待意欢失魂落魄地退到外殿,她才整理了下衣摆,不紧不慢的缓步向内寝走去。 隔着半透的纱帘,能看到乾隆烦躁地辗转在床上,进忠在轻手轻脚的捡地上的瓷片。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放缓声音道:“是我。” 纱帘内的动静顿了顿,乾隆的怒声弱了些,却仍带着不耐和别扭:“你来做什么?仔细过了病去。” 曦滢轻轻撩开纱帘,走到床边,目光平静地扫过入目的狼藉,随即落在乾隆布满红疹的脸上,语气温和:“你这说的哪里话,你既然把舒嫔赶走了,总得有人照顾你吧。方才的药汁洒了,仔细溅起来的茬子扎着你。” 曦滢吩咐人重新去端药来。 乾隆别过脸,冷哼一声:“备了又如何?擦了还是痒,一群没用的东西!” “风疹本就痒得难耐,我知你难受。”曦滢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拿起一旁干净的帕子,蘸了些微凉的温水,“但抓挠只会加重症状,那便是抱薪救火,得不偿失。哪里痒得厉害?我给你擦药,动作轻些便是。”她的动作轻柔,跟往日不一样。 乾隆僵了僵,没有再拒绝。 “皇上是天下之主,身子不仅是自己的,更是大清的。您若这般动气,不仅不利于痊愈,还会让朝中大臣与后宫众人忧心。三位亲王已在殿外值守,您只需安心静养便是。”这是曦滢作为国母的劝谏。 乾隆沉默着,脸上的烦躁渐渐褪去些许。 他转头看向曦滢,见她神色沉静,眼中没有丝毫惧色与敷衍,只有真切的关切与安稳,仿佛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能稳稳地撑住场面。 这与方才意欢的慌乱、宫人的畏缩截然不同,让他心中的戾气莫名消散了大半,只剩下病中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朕知道了。”半晌,他伸手拉住曦滢,语气里竟然带上了几分委屈,闷闷地开口,“只有我病了,你才会温柔以待。” “你这话怎么说的?” “方才……对舒嫔说话是重了些。”乾隆吭哧了半晌,才有些不自在地承认,“委屈她了,还劳动你特地过来。” “舒嫔年纪小,你别把人吓着。” “我就是没忍住,你快回去歇着吧,我尽量不发脾气就是了。”刚才那一顿脾气估计是让乾隆有些疲惫了,语气带着几分妥协。 可乾隆的“尽量”,终究没能坚持太久。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意欢伺候得度日如年。 内寝时不时传来乾隆的怒骂声、东西摔碎的声响,她只能隔着纱帘小心翼翼地回应,递药、送水,却连多话的资格都没有。 她一直以为,乾隆是诗文里那个心怀天下、豪情万丈的君主,是她跨越山海也要追随的知己,可眼前这充满戾气的模样,却将她这些年年的幻想击得粉碎。 侍疾结束后,意欢失魂落魄地走出乾清宫,脚步虚浮,仿佛连路都走不稳了。 晨风微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也吹醒了她混沌的思绪——原来,她爱的从来不是真实的乾隆,而是自己脑补出的完美幻影。 她没有回翊坤宫,而是转身走向曦滢暂居的暖阁。 曦滢见她神色恍惚眼底失焦,便知今天肯定是道心破碎了:“守了一晚上,定是累着了,坐着喝杯姜茶暖暖身子。” 意欢接过茶盏,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鼻尖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她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娘娘……”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满心的委屈与迷茫无处安放。 意欢哽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娘娘,臣妾今日才看清,皇上……并非臣妾想的那般模样。他会暴躁,会迁怒,和那些寻常易怒之人,并无不同。” 第79章 五毒之痴 “人无完人,帝王亦是凡人,病中难耐时,身心俱疲,难免失了平日的气度与涵养。你不必太过往心里去。”曦滢并不把意欢的情绪放在心上,随意的说道,“你从前看到的,是他作为帝王想让人看到的模样,甚至掺杂了不少你自己的想象;如今看到的,或许才是他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真实模样。看明白了,才好清醒的生活,对吧?” 意欢沉默了,手中的姜茶渐渐凉了,就像她心中那份炽热的崇拜和爱慕,直至某一个时刻,就会归于冰冷。 她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美好幻想里,将乾隆塑造成了完美无瑕的神只,可今日的一幕,却将那层虚假的光环彻底击碎,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有瑕疵的凡人模样。 这般想来,自己从前那些掏心掏肺的仰慕,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倒像个跳梁小丑般可笑,显得她十足十是个被幻象蒙蔽的蠢货。 她素来是个骨子里带着理想主义的人,总执着于纯粹与完美,可今日这场现实冲击,却让她长久以来的认知轰然崩塌,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意欢觉得自己好像要病了。 “可臣妾……”意欢抬头,眼中满是迷茫,“臣妾从前满心都是他,如今好像没了念想,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最惨的是,爱意消减,结果人困在宫里出不去了。 “那就把目光分发到旁的东西身上,交友结社,吟诗作赋,莳花弄草,多得是消遣。何必把全部目光都放在一个地方?”曦滢看向表情愁苦的意欢。 意欢怔怔地看着曦滢。 昏黄的宫灯光晕柔和地洒在皇后身上,将她沉静的面容勾勒出一层温暖的轮廓。 意欢忽然想起,上次被嘉嫔拿家族旧事刁难时,是皇后出言维护,替她挡下那些诛心的流言;这次自己因帝王失态而陷入迷茫绝望时,又是皇后耐心开解,为她指引前路。 她好像没有自己心中觉得无比崇高的那种纯粹的爱恨,但也没有她厌恶的那种欲念。 有点像姐姐,又有些像额娘,让她漂泊无依的心忽然有了着落。 或许真正值得她靠近、值得她敬重的,从来不是那个遥不可及、喜怒无常的帝王,而是眼前这个始终清醒可靠的皇后。 这一刻,她心中对乾隆的“去魅”已然完成,转而将那份纯粹的敬重与依赖,悄悄“赋魅”给了眼前的曦滢。 曦滢:大可不必。 众所周知,有时候仰慕和寄托,只会消失,而从不会转移。 曦滢看着意欢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清明,知道她已经开始想了,便不再多言,转头对一旁候着的侍女惜荷吩咐道:“天色不早了,你送你家主子回翊坤宫歇息,路上仔细些,莫要让她吹风着凉。” 看着意欢有些孤高的背影,曦滢有些出神。 想起入这世之前,大师傅曾说过“尘世多烦恼,此界五毒俱全”。 如今入宫短短数年,这所谓的“五毒”,她竟已一一见识齐全。 “疑”的是乾隆——自幼的经历让他养成了多疑多思的本能,对朝臣猜忌,对后宫嫔妃的心意也总带着几分审视,就连她这个发妻,那也是有点信任,但估计也不算太多。 “贪”更是比比皆是——有人贪慕权位,有人贪求圣宠,有人贪图钱财,后宫内外,人人都在为自己想要的东西汲汲营营,从未停歇。 “嗔”是白蕊姬,她进冷宫之前就因为太后的命令搅乱后宫,随时都以嗔怒和怨怼为武器搞事情,进了冷宫之后,听说至今还是如意的主人,她随时的发疯如意根本招架不住。 “慢”(傲慢)的金玉妍和如意,无非就是自恃有所依仗,把自己放在了高位之上,最后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 如今这最后一“痴”,也通过意欢让她见识了,痴于虚幻、痴于执念,最终只会被现实狠狠敲打。 只是不知道,经过乾清宫侍疾这一课,意欢能不能真正彻底清醒过来。 无论是从精神上还是身体上,意欢都是个很脆皮的人,惜荷扶着意欢回到翊坤宫时,她已面色苍白得厉害,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脚步都虚浮不稳。 刚踏入寝殿,意欢便一阵天旋地转,直直倒向床榻,吓得惜荷连忙呼救,传太医来看诊。 太医院医官赶来时,意欢正高热不退,昏睡中还不时呓语,一会儿念着乾隆的御诗,一会儿又喃喃着“不是这样的”。 医官诊脉后,眉头紧锁:“娘娘脉象紊乱,似是外感风邪,却又夹杂着郁结之气。” 说罢便开了清热解毒的汤药,又嘱咐需静心休养,切不可再动气伤神。 接下来的几日,意欢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汤药喂了一碗又一碗,喝了又吐,情况很是严峻。 她时常在梦中回到从前——回到闺中读诗时的痴迷,回到入宫初见乾隆时的心动,可那些美好画面总会突然破碎,变成乾清宫里乾隆暴躁的怒骂与摔碎的瓷碗。 每次从梦中惊醒,她都浑身冷汗,眼底满是绝望。 曦滢得知意欢病倒,派素心送来不少滋补药材与安神香,叫她安心养病。 素心看着病榻上形容枯槁的意欢,低声叹道:“舒嫔娘娘,皇后娘娘一直记挂着您,您可一定要好好保重身子啊。” 意欢昏昏欲睡间听到这话,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 她知道皇后是真心待自己,可心中那道因幻想破碎而裂开的伤口,却不是汤药与安慰能轻易愈合的。 这场病,看似是过了风疹的余邪,实则是“道心破碎”后的精神重创,唯有自己能救自己。 第七日清晨,意欢终于勉强清醒过来。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初升的朝阳,忽然觉得心境前所未有的平静。 惜荷端来清粥,她竟主动开口:“扶我起来喝些吧。” 喝着温热的粥,意欢缓缓开口:“把我从前抄写的皇上御诗,收起来吧。” 惜荷愣了愣,见她神色认真,便应声去取。 看着那些曾被自己视若珍宝的诗稿被放进了压箱底的地方,意欢眼中没有丝毫不舍,反而多了几分释然。 她可是纳兰容若的侄孙女,去魅之后,只觉得乾隆的御诗,读起来索然无味。 第80章 去木兰 乾隆很快熬过了风疹最凶险的阶段,身上破溃的红疹渐渐结痂脱落,虽还留着些浅淡的痕迹,却已无大碍。 随着皇上痊愈,宫里紧绷了许久的气氛也慢慢松懈下来,各宫恢复了往日的晨昏定省,连御花园里的笑声都比先前多了几分,一切渐渐回归常态。 四嫂再进宫请安的日子,曦滢传话让意宁也进了宫,叫素心带着去翊坤宫探望了一番意欢。 意欢进宫才不过小半年,要是就这么病死了,说出去也不好听。 意宁被素心领着走在路上,听说意欢道心破碎才一病不起,反而是松了一口气,不破不立,这般也挺好的。 人总不能天真一辈子吧(原本被各种谎言包裹的意欢还真能)。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意欢的病仍是时好时坏,缠绵难愈,乾隆却已彻底康复,精神头比生病前还要旺盛几分。 一点也没耽误他筹备期待已久的木兰秋狝——那可是他登基以来的第一次秋狝,早就盼着在草原上一展身手,彰显帝王威仪。 不同于他爹这个自得其乐的大宅男,乾隆根本坐不住,登基后被朝堂琐事束缚了许久,早就按捺不住想往外跑的心思。 七月底,连万寿节都没过,就带着老婆孩子准备出发了。 除了曦滢,同行的还有高曦月、陈婉茵和金玉妍。 本来乾隆是想带意欢的,可惜她身子不争气,只能留在京城,而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陈婉茵,是带上永璜的一个添头。 阿哥只带了永璜和永琏,公主只打算带着璟玥和璟玟,其他孩子太小,都留在了京城。 璟瑟原本也在留守名单中,这小姑娘的“妈宝”程度远超两个哥哥,得知自己要被留下,当即开始闹了,拉着乾隆的龙袍不肯撒手,嘴里念叨着“皇阿玛带哥哥姐姐去,不带璟瑟,璟瑟要跟皇阿玛在一起”。 闹得乾隆没了办法,只好心软把她的名字也加进了随行名单。 得偿所愿的璟瑟破涕为笑,小小皇阿玛,轻轻拿捏。 曦滢无语的看着乾隆这个阶段性的女儿奴,就惯着她吧。 傅文作为銮仪使,这次也要随驾,傅恒则是乾隆特地点名随行的。 科举考试从童试(县试、府试、院试)开始,考过了这三场,就是秀才了,明年是大比之年,傅恒今年就陆续参加了这三场考试,圣驾离京之时,恰巧就是院试结束不久之后。 傅恒原本还想着趁众人离京,能在京城等着发成绩,然后清清静静温书,结果乾隆一听便不乐意了,自己亲自教出来的小舅子,不可能连秀才都考不上——就算一时没考过也无所谓,哪能留守在京城傻等成绩,又没那么重要,要是闷头读书读傻了怎么办? 他要的是亲信的肱骨之臣,不是书呆子。 当即拍板:“走走走,必须一起去草原松快松快。” 为了让傅恒的存在显得不那么特立独行,乾隆甚至提前赏了他个三等侍卫的官身。 而明瑞作为永琏的伴读也一并带上了。 次日天还未亮,紫禁城内外便已忙碌起来,随行的侍卫、太监、宫女们各司其职,将行李一一装车。 随着一声“御驾启行”的高喊,浩浩荡荡的队伍便从午门出发了。 车队驶出紫禁城时,天色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街道两侧站满了身着戎装的禁军侍卫,手持长枪,神色肃穆地维持着秩序。 沿街的百姓虽不能靠近,却也早早守在街口,想一睹御驾风采。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曦滢乘坐的凤辇宽敞舒适,内部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与锦垫,她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鬓边的流苏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偶尔抬眼透过车窗看向外面掠过的景致——街边的店铺还未开门,檐角下挂着的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透着几分宁静的烟火气。 高曦月早早便打发人来说要跟曦滢同乘一辆马车,此刻正坐在曦滢对面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蜜蜡佛珠,嘴里还念叨着“一个人待着太闷了,跟娘娘一起还能说说话”。 她其实对秋狝没多大兴致,草原上风沙大,又要早起晚歇,还得住帐篷,哪有在宫里舒服。 若不是乾隆带上了璟玟,高曦月怕乾隆趁自己不在,自己把璟玟许给蒙古的那个小王,她都不想去。 这会儿在曦滢的车上腻歪,无聊着呢。 这木兰秋狝并非单纯的帝王闲时围猎消遣,实则是一场重要的军事演练,既为操练八旗子弟,砥砺军心,也为彰显联络蒙古诸部落,稳固边疆。 圣驾出城,接连三天驻跸怀柔县、密云县、遥亭,终至古北口阅兵,之后乾隆亲率六千余名精兵出古北口,经波罗河屯、张三营。 又过了十天,终于进入了草原腹地。 越往北,随行的蒙古王公越多,乾隆特意召曦滢共乘銮驾,永琏和永璜策马扈从,主打就是要在蒙古王公面前表演一把帝后情深,父慈子孝。 乾隆在看折子,曦滢看着扈从在圣驾外头的永琏,小小少年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已经看得出几分英气,不是小孩子了,可偏偏怀里还揽着个小小的璟瑟,让她看了直头疼。 璟瑟这小东西,关外的草都比她长得高,掉地上就找不见的人参娃娃,带来干嘛呢。 要不是曦滢从他们三个出生起就框框给他们喂仙丹打地基,曦滢都怕她水土不服。 “你们就惯着她吧。” 乾隆把注意力从折子上移到外头,也看到这一幕,笑道:“多好啊,兄妹情深。” 璟瑟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跟二哥骑了一会儿马就累了,被永琏扔回了马车里。 小东西一头钻进曦滢的怀里,脑袋放她腿上,有些蔫巴了。 曦滢轻轻摸着璟瑟还有些细软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在京里待着多舒服,非要嚷嚷着出来,现在知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了吧?” 璟瑟虽然玩儿累了,但还有力气嘴硬,仰着笑脸相迎哼哼:“才没有呢,皇额娘去哪儿,儿臣就要跟去哪儿。” 正说着话,李玉进来禀告,扎赉特部的部众到了,他们贝勒想过来请安。 乾隆当然不会拒绝,曦滢把璟瑟交给进忠,让他把璟瑟送高曦月那儿去——可不能叫这群人轻易看上她的妈宝小宝贝。 整理了一下衣衫,乾隆又把永璜和永琏也叫上了他巨大的马车接待蒙古王公。 扎赉特部不是第一个来请安的,这个流程已经很熟练了。 第81章 宴饮就是要显摆儿子 帝后,加上两个阿哥,在帝王的銮驾接待了蒙古王公。 这些人上来以后,都免不了提及同一个东西——准噶尔。 毕竟准噶尔汗国这群人滋扰边境已经是老大难问题了,清准双方断断续续的打仗打了几十年了,也就是前两年清准双方议定了准、喀(喀尔喀)两部的牧界,稍微消停了些。 但是这么一个兵强马壮的汗国横亘在侧,就跟有个老虎趴你枕头边,说着不吃你,但边上的人睡的着么?根本睡不着。 蒙古王公们更是夜夜悬心,生怕哪天准噶尔铁骑突然南下,一不小心就被吞了,自家部族多年的安稳基业毁于一旦,睡觉俩眼睛都得轮流站岗。 是以今日见了乾隆,个个都想探探朝廷的口风。 等到晚上,帐殿之中。 众人围着铺着羊毛毡的矮桌盘膝而坐,烤全羊的香气扑鼻而来,银碗里盛满了甘甜的马奶酒。到了这草原之上,不必拘泥京城宫廷侍膳的繁文缛节,气氛愈发融洽。 乾隆放下酒杯,目光扫过身侧的两个儿子,缓缓开口:“今日王公们都忧心准噶尔之事,你们两个也说说,对准噶尔,你们怎么看?” 永璜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温和,斟酌着说:“儿臣觉得,准噶尔虽为边境隐患,但前两年既已议定牧界,不如暂守盟约以示诚信。此次秋狝我大清八旗子弟军威赫赫,已让各部见识到咱们的实力,若能在此基础上以安抚为主,辅以粮草接济与军事威慑,或许能换得边境长久安稳。毕竟连年征战劳民伤财,国库需休养,百姓更盼着能安居乐业。” 在陈婉茵的教导之下,永璜也养成了一副佛系的性格,素来不喜争端,更愿以和为贵,想着能不动刀兵便不动刀兵。 轮到永琏了,他崩着一张小脸:“皇阿玛,准噶尔狼子野心,岂会因一纸盟约安分?今日暂歇,明日必卷土重来!迟早要硬碰硬的打一架的,咱们得早做准备,等时机到了,儿臣愿为皇阿玛先锋,一举料理了准噶尔!” 乾隆闻言哈哈大笑:“好好好,有朝一日,朕封你当大将军,代朕出征!” 前·乾隆朝唯一大将军一听,眼睛亮晶晶的:“皇阿玛,一言为定!” “自然君无戏言。” ------------------------------------- 终于入了围场。 秋日的木兰围场美得令人心醉,无垠的草原像一块铺展到天边的绿绒毯,间或点缀着金黄的野花,水草丰美得能没过马蹄。远处的山林层林尽染,红枫、黄桦与墨绿的松枝交织在一起,神秘而壮美,风吹过林间,传来阵阵松涛声。 真好,几辈子了,曦滢也就来过木兰两三次,而且还不全是能随便活动的身份,况且时间久远,对于木兰,她还是保有一定程度的新鲜感的。 乾隆虽沉醉于草原风光,却也没忘了朝政,銮驾内的御案之上,堆满了待批的奏折。 窗户敞开着,草原的清风徐徐灌入,吹散了帐内的沉闷。他又得开始试图跟曦滢公开表现出一些夫妻情深,拉着曦滢给他红袖添香。 这会儿曦滢正给他磨墨,乾隆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嘴角噙着笑意夸赞道:“古人说‘握管如壮士,磨墨如病夫’,独独你磨出来的这一池墨,稠淡恰到好处,最合我的心意。” 曦滢斜睨了他一眼:“在外头便罢了,别老想着使唤我给你干这个。” “好好好,是朕不对。”乾隆连忙告饶,又凑趣道,“赶明儿回到京中,朕亲自给你磨墨研砚,补偿你今日的辛苦,行吗?” 乾隆本来还想在跟曦滢调情几句,但看到奏折,眉头却皱起来了。 “水利,又是水利!”他烦躁地把奏折合上,抬手便想扔到一旁,可转念一想水利关乎民生社稷,是天大的事,终究还是克制住了,重重叹了口气,“直隶这地方,年年都有水患纠纷,朕天天跟那儿断官司、调粮草,真是耗神费力。等高斌到任,也不知他能不能拿出些真本事,让朕省省心。” 终于到了围猎的营地,御营早已有先行部队搭好,趁着各处安营扎寨,乾隆便下令在主营帐前举办盛大宴饮,用来招待前来觐见的蒙古王公与八旗将领。 这种筵席处理起来很是粗犷,先安置御座,再在两边排上桌子,中间的空地上则燃起几堆巨大的篝火,架着整只的牛羊烤制,油脂滴落火中,溅起阵阵火星。 不多时,蒙古王公们身着盛装陆续抵达,八旗的各级将领也列队入席,间或还有几位随行的汉官,众人按品级依次落座。 暮色四合,各处开始燃起火把。 乾隆端起面前的金酒杯,环视众人朗声说道:“今日聚在一起宴饮,大家不必拘束。” 说着,召来坐在永璜身边的永琏。 乾隆开始显摆他的好儿子了。 “这还是朕的儿子们第一回来围猎,朕的孩子都是巴图鲁,今儿就叫朕的这个二儿子,来给大家助兴。”乾隆开始装逼,全然不提叫永琏出来是因为他比起永璜,小归小,但弓马的功夫可要好多了,“永琏,去取一支火箭,把那堆木柴点燃,给咱们的盛宴添点热闹!”乾隆话音刚落,帐内众人的目光便都聚焦在永琏身上,满是期待。 害,这种程度的显摆,永琏还是拿捏得住的,他神色轻松,丝毫不见慌乱,起身应了声“儿臣遵旨”。 永琏取过进忠递过来的弓,又亲自点燃了一根火箭。 他深吸一口气,张弓搭箭,手臂肌肉线条紧绷,目光紧紧锁定营地中央的木柴堆。 只听“咻”的一声,燃烧的箭矢离弦而出,带着一道火红的弧线,瞬间精准点燃了视线中心的木柴堆。 木柴遇火迅速燃烧起来,火焰“腾”地蹿起数尺高,照亮了整个营地。蒙古王公与将领们见状,纷纷起身鼓掌喝彩,高声赞叹:“二阿哥好箭法!” 乾隆这下赚足面子,坐在御座上,看着儿子出色的表现,脸上满是骄傲与得意,笑着举杯示意众人共饮。 等开始围猎,更会叫蒙古人知道,他大清的勇士,一茬接一茬,从不断绝。 第82章 草台班子 等宴会散了,夜色已深,行营的帐殿也安顿好了,功能周全的设置了内城和外城,最中心矗立着皇帝的御帐殿,以此为圆心向外辐射延展,连帐层层叠叠,气势恢宏。 这座庞大的御营堪称一座由帐篷搭建而成的移动城市,不仅容纳了帝后、皇子公主与随行朝臣,更将内阁、六部等中枢机构一并迁移至此,俨然成了王朝的临时中央政府,即便身处草原,朝堂运转也丝毫不乱。 整个御营遵循“外圆内方”的规制,取“天圆地方”之意,乾隆便住在中间的黄幔城。 黄幔城外面是用黄色绳结网构成的网城。 在外边设连帐175座,称内城。 外城设连帐254座,外城的周围有卫帐九个,内阁六部、都察院、提督衙门等机构就设置在这里。 外城灯火通明,官员们往来穿梭,即便在草原深夜,公务也未曾停歇。总之出门也是不能荒废了工作,各部的运转也都要顺畅。 最外围是蒙古等诸王公营帐。 八旗兵按八旗固定顺序分左右两翼,驻扎在御营周边。 次日天还未亮,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草原上便响起了清脆的号角声。 管围大臣身着戎装,亲自统领科尔沁王公麾下的千余名蒙古骑兵,以及千余名经过专门训练的围甲兵、虎枪手与向导,再辅以八旗军队,众人相互配合,兵分多路向着围场深处进发,开始了繁琐而严谨的布围工作。 八旗官兵以黄旗为核心,由远而近绕围场而布围。 两翼前有各数骑拥纛飞驰,两翼布围队伍军旗摇动,呐喊鸣金,压山而下。 前哨进,后队依次而发,依山川大小、道路远近,最后形成15公里、25公里以及3、40公里的人并肩、马并身的严严实实的形如铁桶一般的包围圈。 合围后由管围大臣到皇帝居住的黄幔城请皇帝观围,皇帝在护从大臣和侍卫的簇拥下从行营来到看城,曦滢也携嫔妃和随行的宗室福晋登上看城东侧的观猎台,与蒙古王公的家眷们一同围观。 黄旗指挥官发出号令,全军脱帽、举鞭、束马,高呼“玛喇哈(意为布围完毕)”。 皇帝检阅围猎队形是否整齐,再看围内野兽多少,若发现围捕的野兽过多,尤其是幼兽数量不少,便会出于生态繁育的考量,命令合围的士兵特意打开一个缺口,放出部分年幼或体弱的野兽,待其日后繁殖生长,以保证围场的生态平衡,尽显帝王的仁厚之心。 指挥官执旗疾驰看城,礼毕,高呼“围毕,请皇上猎!” 这才算是结束了行围前的准备工作。 从号角声响起至此刻,这场耗费了数小时、调动数千人手的行围前准备工作,才算正式宣告结束,只待乾隆一声令下,盛大的围猎便可拉开帷幕。 流程听起来捋得很顺,毕竟这一套康熙已经执行过四十多次了,理论上该是庄严肃穆、气势磅礴的场面,但实际上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糊弄,与预期中的模样相去甚远。 毕竟从康熙六十年,康熙最后一次参与木兰秋狝以来,皇帝已经十多年没有亲自参与秋狝活动了。 这项传统几乎快要荒废,相关的筹备与执行流程也变得生疏起来。 在曦滢的印象中,木兰秋狝该是“乘时讲武事,大狝振兵威。(出自胤禛《大猎》)”,结果乾隆朝的第一次秋狝,组织执行能力简直是运动会水平,随意且糊弄。 世界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甚至连军训结束的大学生都能做到令行禁止、队列整齐,可眼前的布围队伍,士兵们稀稀拉拉,队列时松时紧,有的士兵还在交头接耳,全然没有一支精锐之师该有的纪律与气势。 高曦月忍不住凑到曦滢身边,低声嘀咕:“娘娘您瞧这队伍,也太松散了些,哪有半分精锐模样?” 陈婉茵并不是很在意这个,她在意的是今天的永璜能不能顺利平安的围猎回来,只是说:“许是许久未曾演练,大家还不熟练吧。” 金玉妍则目光闪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接话茬,只专注地看着下方。 世界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这是来练兵,不是来郊游的? 不黑不吹,这事儿可能真是雍正的锅。 毕竟他在位这些年,心思全放在整顿吏治、充盈国库上,对秋狝这类“武事”不够重视,导致相关的制度与训练逐渐荒废,如今要一下子恢复往日的规模与水准,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大庭广众之下,曦滢也不好问乾隆到底看没看出点什么问题,是没看出来呢?还是在忍呢? 不过曦滢倒是清楚地看见,站在人群中的傅恒脸色紧绷,眉头微蹙,显然对眼前的乱象颇为不满;而站在乾隆身边的永琏,虽年纪尚小,却也悄悄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几分失望,看来明眼人都能察觉到问题所在。 总之,前序流程就这般糊弄着,要开始行围了。 乾隆亲自领着永璜和永琏,还有几个近枝宗室的子弟出猎,他一马当先,拉弓射出了第一箭,顺利的命中了一只公鹿。 大家开始山呼万岁,松散气氛一扫而空。 本职工作干得不咋地,不过气氛组确是专业的。 随即乾隆发表了一番感言,无非就是“不忘初心,方能始终”这一套,叫八旗子弟不要忘了来时路。 最后才说:“去吧,让朕看看你们的本事。” 众人便策马四散开来,向着围场内的猎物奔去,一场热闹的狩猎正式展开。 永琏年纪虽然是同辈亲戚里边最小的,但他占了没喝孟婆汤的便宜,骑射功夫早已远超同龄人,只见他策马穿梭于林间,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不多时便猎到数只猎物。 观猎台上的嫔妃们看得真切,陈婉茵轻声赞叹:“二阿哥年纪小小,骑射竟这般厉害。”语气十分真诚,丝毫没有永琏超过自己养子的不满。 金玉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笑道:“不愧是皇后娘娘教导的皇子,果然出色。” 待永琏满载而归,猎到的猎物堆了一小堆,乾隆看了直接龙颜大悦,不愧是他钟爱的儿子,命人烤了之后到处赏赐。 第83章 小巴上线 不过永琏并没有让乾隆因狩猎大捷而持续高涨的好心情维持太久。 因为等宴饮的喧闹散去,蒙古王公与大臣们陆续告辞后,永琏便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篝火气息,径直去了乾隆的御帐殿,将白日里观察到的八旗武备废弛之事和盘托出。 永琏仗着年纪小,说话一点都不藏着掖着:“皇阿玛您带着八旗精锐在前面,没瞧见后面大部队的乱象。那群蒙古王公在旁看着,咱们八旗兵这般松垮模样,怕是心里都快笑翻了天!您看他们一个个好吃懒做的样子,号令下达后,队伍稀稀拉拉半天凑不齐队形,令行禁止四个字全成了空谈,简直就是乌合之众,这般军纪,骑射好不好,也都不紧要了。” 乾隆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他并未动怒,反而沉下心来问道:“哦?在你看来,如今的八旗竟已这般拉垮不堪了?” 他没看到拖后腿的,虽也察觉到布围时的松散,却没觉得情况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若不是永琏上辈子回老家整顿过八旗,他也不见得能这么见微知着。 永琏说:“若真是打仗,假如对方大军一冲锋就能把他们冲散,然后便都是没头的苍蝇,只能任人宰割,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八旗铁骑的威风!” 听完永琏这番话,乾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比锅底也没白到哪里去。 这可是大清的根基,怎能如此荒废! “那好,明日围猎便由你来领军调度,朕倒要亲自登高看看,到底是不是你说的这般光景。”乾隆语气带着几分冷意,他要亲眼验证,这八旗的乱象究竟是个别现象,还是已蔓延成风。 次日一早,乾隆果然依照计划,以京城有紧急奏折需处理为由,将行围指挥权交给了永琏,同时把八旗的都统和各个佐领都留在身边,带着他们登上了围场高处的观景台。 远远望去,只见永琏率领的前队精锐还知道要争先表现,策马疾驰间队形尚算齐整;可落在后面的兵丁,大概知道自己没有出头露脸的机会,竟全然摆起了烂——有的慢悠悠地跟在队伍末尾,时不时勒马驻足观望;有的干脆脱离大队伍,找了块背风的草地直接躺下晒太阳,甚至还拿出水囊和干粮,优哉游哉地吃喝起来,哪里还有半分军人的模样。 乾隆看着眼前这触目惊心的景象,心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身旁的都统和佐领们见状,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纷纷跪倒在地请罪,却除了“臣等失职”“请皇上恕罪”之外,连一句具体的辩解或改进之策都不敢说。 更让乾隆憋气的是,不远处的蒙古王公们也在观景,这般乱象定然落入了他们眼中,他却碍于皇家颜面和满蒙关系,不能当场发作问责,只能硬生生把怒火憋在心里。 忍忍忍,他一天天的都快忍成忍者神龟了——如果他知道这个的话。 原本满心期待能借秋狝彰显军威,如今却亲眼目睹了八旗的衰败乱象,乾隆只觉得乘兴而来,最终落得个败兴而归,心中的郁闷与沉重难以言表。 另一边,曦滢正与蒙古各部王妃在她自己的营帐闲话,众妃嫔在旁当陪客,璟玥和璟瑟也在,璟玥已经是个半大姑娘,和蒙古的小格格们一处玩儿,她就是个孩子王,一处玩儿了没多久,禀了曦滢,大家一块儿出去玩叼羊去了。 璟瑟贴贴在曦滢身边,但到底也是个坐不住的,虽还坐着,一双大眼睛却滴溜溜的到处看。 帐内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矮桌上摆着奶豆腐、奶酪干等草原点心,铜壶里煮着的奶茶咕嘟冒泡,香气氤氲。 王妃们身着色彩艳丽的蒙古袍,头戴缀满玛瑙珊瑚的首饰,言语间满是对草原风光与秋狝盛事的赞叹。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孩童笑语,科尔沁王妃笑着起身:“是我们部族的孩子们来了,听闻皇后娘娘在此,特意来问安呢。” 话音刚落,一群身着小蒙古袍的孩童便簇拥着走进帐内,最小的不过四五岁,最大的也才十岁出头,个个眉眼灵动,带着草原孩子特有的鲜活气息,看着比京里的小男孩儿壮实些。 璟瑟好奇地仰着小脸打量这群陌生的小男孩儿,当看到走在中间的色布滕巴勒珠尔时,眼睛瞬间亮了——那男孩身着银边蒙古袍,腰间系着小弓箭,身姿挺拔,眉眼俊朗,正规规矩矩地跟着长辈行礼。璟瑟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色布滕巴勒珠尔面前:“你是谁呀?你身上的小弓箭能给我看看吗?” 色布滕巴勒珠尔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取下腰间的小弓箭递给她:“我叫色布滕巴勒珠尔,这是我阿爸给我做的玩具弓箭。” 璟瑟接过弓箭,开心地举起来挥舞了两下,又拉着色布滕巴勒珠尔的衣角:“你真好玩!你跟我回京城好不好?” 帐内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曦滢无奈又好笑,这就一眼看上小巴了?招手:“璟瑟,不许胡闹,快回来。” 璟瑟却不依,反而扯着小巴:“皇额娘,儿臣要带他回京城!” 高曦月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忙起身把璟瑟抱回来,小声叮嘱:“我的小祖宗,可不能乱说胡话!” 科尔沁王妃笑着打圆场:“公主殿下真是可爱,巴勒珠尔,还不快谢谢公主的邀请?” 色布滕巴勒珠尔乖巧行礼,用蒙语说:“谢公主厚爱,等以后有机会,我会去京城拜访的。” 璟瑟虽然也学着蒙语,但显然没听明白,小巴又磕磕绊绊的用满语说了。 科尔沁王妃这才介绍:“皇后娘娘,这是我们王爷的三儿子,今年四岁,王爷最为钟爱,是以今年秋狝王爷把他也带来见见世面。” 一见世面,就这么把自己赘出去了? 他是科尔沁亲王的儿子,又不是王妃的,所以就算真的带去京城见世面,跟她也没太大关系(等爵位落赘婿头上,就知道关系不小了·指指点点)。 曦滢冲他招招手:“过来,走近些叫我瞧瞧。” 长得倒是白白净净,确实比其他蒙古小男孩儿清秀些。 第84章 蒙古质子团&赘婿101训练营 高曦月紧紧抱着璟瑟,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她坐在曦滢身侧,目光瞬间锁定色布滕巴勒珠尔——这孩子与璟瑟年纪相仿,又是科尔沁部首领之子,恐怕正是联姻的热门人选。 她不由得微微蹙眉,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眼神里满是紧张,仗着蒙古王妃们听不懂汉语,凑到曦滢身边低声道:“娘娘您看那孩子,怕是……” “无妨,”曦滢面不改色的拍了拍她的手,叫她别把心思都写在脸上,随即笑着对科尔沁王妃用蒙语说道,“小王子生得俊朗,又懂规矩,真是个好孩子,留在这儿吧,一会儿皇上回来,叫他也瞧瞧。” 科尔沁王妃闻弦知雅意,看着她这个庶子笑了。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乾隆带着一身寒气与郁色走进来,刚要开口与曦滢说话,目光便被帐中站着的色布滕巴勒珠尔吸引。 他面色并不和缓,显然是还未从八旗乱象的烦闷中缓过神,勉强温和的问道:“这是?” 曦滢笑道:“这是达尔罕亲王罗卜藏衮布的三儿子色布滕巴勒珠尔,特意来给皇上请安。” 色布滕巴勒珠尔虽初见乾隆,却丝毫不怯场,规规矩矩地上前跪拜:“色布滕巴勒珠尔,叩见博格达汗。” 乾隆本来心情不佳,正待颔首示意,却见璟瑟从高曦月怀里挣出来,哒哒哒跑到色布滕巴勒珠尔身边,拉着他的手对乾隆说:“皇阿玛!他是小巴!我要带他回京城!” 这话一出,帐内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高曦月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小公主,你这是把自己卖了啊! 没想到乾隆却被女儿这童言童语逗得一怔,大感危机,他最心爱的小公主(之一),就这么被一个科尔沁小崽子勾走了? 但一个念头闪过,紧绷的嘴角缓缓松开,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小丫头,倒会拐人。” 他走到色布滕巴勒珠尔面前,仔细打量这孩子——眉眼清秀,举止有礼,虽年幼却透着股沉稳劲儿,不由得点了点头,“嗯,是个不错的孩子,固伦端敏公主的孙子?” 他们家世代和爱新觉罗家联姻,想来等下一代长大,多半也是要来请婚的,乾隆的八百个心眼子已经开始疯狂运转。 曦滢轻描淡写:“小孩子家玩笑话,皇上莫怪。巴勒珠尔这孩子瞧着机灵,留在这儿陪璟瑟他们玩会儿也好。” 乾隆颔首应允,心中的郁气被这突如其来的童趣驱散了不少,顺势在曦滢身边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奶茶,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看着璟瑟玩儿着色布滕巴勒珠尔的小弓,后者也不生气,任她玩,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 待蒙古王妃带着随从告辞,高曦月也忙不迭抱着璟瑟、领着回来璟玥退了出去,帐内只剩帝后二人。 乾隆靠在软榻上,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沉吟道:“色布滕巴勒珠尔这孩子,家世是没得挑的——达尔罕亲王的儿子,固伦端敏公主的孙子,与皇家渊源深厚。资质瞧着也尚可,眉眼清秀、举止沉稳,也不粗俗,比同龄孩子多几分灵气。” 话锋一转,他微微蹙眉:“可惜啊,是第三子,还不是嫡出,将来承袭不了亲王爵位。若真要许给璟瑟,论身份排场,终究差了些意思,委屈了了她。” 曦滢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缺点才是优势啊,他非嫡非长,没有承袭爵位的重担,咱们才好将他带回京城亲自教养。上书房里与皇子们一同读书习武,既学满汉典籍,又练骑射功夫,将来品性学识都由咱们把关,你想要什么样子,就教成什么样子,多好。这不比那些身系部落重任的嫡长子更稳妥?也别只带他一个,趁着这次秋狝各部王公齐聚,顺带再挑些家世清白、品性尚可的小王子,一并带回京城。” 这不就是蒙古质子团&赘婿101训练营?两全其美啊。 “等这些小王子习惯了京城的生活,无论以后挑谁,都叫他们在京城建公主府生活,也能免去公主远嫁,背井离乡的苦楚。” “唔,你说的也有道理。”乾隆颔首沉思,“朕这几日好好斟酌斟酌。” 待秋狝结束,圣驾回銮时,一群蒙古小王子果然被各自父汗高高兴兴地“托付”给乾隆,随驾一同返回京城,与阿哥公主们一道入上书房学习,日常起居则交由寿康宫的太妃们教养。 寿康宫原本是礼佛念经、养花养鸟的沉闷清静之地,如今添了这群活泼孩童,顿时热闹起来。 廊下时常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与嬉笑声,连庭院里的花草都仿佛因这份活力而愈发娇艳。 太妃们也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每日看着孩子们读书习武,脸上的笑容都比往日多了几分。 一时间,就连六宫的嫔妃,往寿康宫去得都多了——现在说是可能要在这几个小王子里给和敬公主挑额附,那没挑中的,会不会被配给其他公主,可是未可知的事情。 毕竟谁不知道乾隆最爱的就这这两个嫡出的公主,其他小公主在他面前就跟个添头似的。 能捡着固伦公主挑剩下的“微瑕”额驸,对她们而言不仅不磕碜,反倒是捡了大漏。 总比纯纯草原长大的汉子跟公主作配的好吧。 而一手策划此事的乾隆,将孩子们妥善托付给太妃们照料后,便暂时将注意力从“赘婿训练营”上移开了。 木兰秋狝时八旗武备废弛的景象,像根刺似的扎在他心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关乎大清根基的隐患,半点不敢懈怠。 他开始盘算京旗回屯了,既然京中八旗子弟久居安逸,沾染了好吃懒做的习气,早已没了先辈们策马奔腾的骁勇锐气,那就索性将他们遣回关外老家,重新体验先辈们耕猎结合的生活,在艰苦环境中磨砺筋骨,重拾八旗本色。 只是要做这件事情,注定是充满了困难险阻的,这个乾小四本来就是个怕这怕那的,是以如今还只是个腹稿,要兑现,可以预见的,定会有许多波折。 难办呐。 第85章 阿庆上线 自从高斌从江南回到中枢,接任他织造之位的内务府官员安宁给乾隆送来了几个江南士绅进献的貌美女子。 曦滢怀疑这是乾隆授意搜罗的,不然哪有官员一去不干正事,先寻美人的,狗腿子就不怕马屁拍在马腿上? 这些人被安排在了重阳家宴上献艺。 值得一提的是,从乾隆风疹时便一直抱病休养,连木兰秋狝都未能随行的舒嫔意欢,今日也难得出席了宴会。 这半年来,她缠绵病榻,身形愈发清瘦,原本就清冷的气质更添了几分疏离,连往日看向乾隆时那眼中藏不住的炽热与爱慕,都消减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平静。 倒是曦滢跟她目光交汇之时,得了她一个真心的笑。 她也懒得探究意欢如今究竟是何想法。反正她素来性子孤高,只要她不主动惹事、不参与后宫争斗,这份清冷内耗也不过是消耗她自己罢了。 至于她得宠或不得宠,于自己这个皇后而言,实在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今年这宴会不是曦滢攒的,筹备的时候帝后都在木兰秋狝。 重阳家宴本是宫中惯例,往年多以登高赏菊、宴请宗室耆老为主,今年筹备事宜全由内务府一手操办,竟悄然添了这般新鲜环节。 是以看一队年轻的江南小姑娘上来,曦滢的脑子里浮现出些许问号。 她寻思,重阳佳节历来是庆丰收、登高望远、辞青避灾的日子,更有敬老尊长的传统,内务府不在这些环节上多下功夫,反倒搞起献美这一套,到底是为哪般? 偏生太后端坐于主位,看向殿中献艺女子们的目光满是赞许,不时与身旁的女儿恒媞低声夸赞“江南女子果然灵秀”。 乾隆也端坐在龙椅上,神色坦然,似乎并未觉得这环节有什么不妥,待那名身着水绿色苏绣长裙、嗓音清亮的苏州美人唱完一曲《游园惊梦》后,当即龙颜大悦,指着她道:“此女嗓音清越,仪容尚可,便封为庆常在,赐居储秀宫吧。” 虽然曦滢不知道乾隆是怎么透过她被严重封印颜值的瓜皮刘海发现她的美丽的。 不过转念一想,这女子底子本就不错,日后将刘海梳起,露出光洁额头与眉眼,想来也是位清秀佳人。 只是新鲜劲来得快去得也快,乾隆宠幸了几次后,对庆常在的兴致便渐渐淡了下来。 庆常在出身民籍,深谙小人物的生存之道,本来就是墙头草一般的性子,入宫之后很快认清楚了宫里的风向。 后宫之中,皇后地位崇高,在她的威势之下,基本没人敢搞事情,而自己的主位婉妃,出身同自己相似,十分温和好相处,满心只有皇上和大阿哥,是个全然不得宠的,若不是养了大阿哥,她坐不到主位。 若想在后宫中站稳脚跟、谋求前程,光靠自己单打独斗绝无可能,庆常在开始暗中盘算,如何才能搭得上中宫。 但常在和皇后的差距犹如天堑,要巴结起来格外困难。 不过庆常在也并没有就此放弃,经过她的观察,发现贵妃偶尔会带着琵琶去坤宁宫,而嘉嫔偶尔也会带上她的北琴和洞箫去曦滢跟前凑趣。 想来皇后或许偏爱这类清雅才艺,她便动了心思,打算在曦滢跟前靠江南小曲讨巧,借此在皇后跟前出头。 于是庆常在连着几日“不着痕迹”地在御花园逗留,高曦月还曾在曦滢跟前揣测:“这新来的庆常在,莫不是想在御花园偶遇皇上?”随即又轻叹一声,“如今这些小姑娘想挣前程,也真是不容易。” 语气里俨然自己二十啷当岁,已经退休养老了似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庆常在这天终于偶遇到了秋狝回来,整理完公务,和高曦月一起上御花园遛弯儿,还半路碰上意欢的曦滢。 她连忙整理好衣饰,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意:“臣妾庆常在,给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舒嫔娘娘请安。” 曦滢抬眸看她,表情和气:“起来吧。” 高曦月在一旁赏菊,只瞥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意欢则依旧神色清冷,指尖轻轻拂过菊瓣,并未多言。 庆常在起身后果断抓住机会,柔声说道:“臣妾出身江南,自幼学过几支家乡小曲,今日见娘娘们在此赏菊,秋光正好,斗胆想唱来给娘娘们助兴,不知娘娘们是否愿意一听?” 说罢便眼巴巴地望着曦滢,姿态放得极低。 曦滢不理解,怎么总不乏新人上她跟前来献艺呢,想想一进门就抱着琵琶来凑趣的高曦月和现在偶尔还来弹北琴的金玉妍。 难不成宫里传了什么小道消息,说她偏爱这类才艺? 虽然也不讨厌,有漂亮妹妹来表演,欣赏就是了。 曦滢自然也给了庆常在面子:“既有心,便唱来听听吧。” 庆常在心中一喜,清了清嗓子,开口唱起了江南的《秋江夜泊》。 她的嗓音本就清亮婉转,唱这曲时特意减少了几分离愁,添了几分悠远宁静,曲调与眼前的秋日菊景相得益彰,倒真有几分韵味。 一曲唱罢,曦滢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温声道:“唱得不错,不愧江南闺秀。” 高曦月也附和道:“确实不错,听着新鲜。” 庆常在连忙躬身谢道:“能得娘娘们夸赞,能入娘娘们的耳,是臣妾的福气。” 而意欢已经托腮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听高曦月喊她,这才回过神来叹了一句:“听你唱起秋江夜泊,我倒是想起另一句‘逢人问道归何处,笑指船儿此是家。’,若有朝一日咱们也能逢水逢山到处留……”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了,只是眼神里掠过了一丝向往。 好家伙,意欢这小矫情是不爱皇帝,开始向往自由了? 就不能求点容易得到的?比如安逸的生活,健康的身体,之类的? 正说着,乾隆带着几个侍从从假山后转出,显然是处理完政务来御花园散心。 庆常在见状,忙行礼问安。乾隆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曦滢身上,笑着打趣:“皇后倒是有雅兴,带着两位爱妃听曲赏菊。” 曦滢随口回道:“是庆常在偶遇,唱了几支江南小曲,倒也有趣。” 乾隆看向庆常在,既未夸赞也未点评,只对曦滢道:“后宫嫔妃若都能像她这般,知道讨你欢心、安分守己,倒也省了不少事。她们能让中宫舒心,守住自己的本分,便是物尽其用、适人适所了。” 第86章 根敦来附 曦滢不解,有时候她是真的对不上乾隆的脑回路,嫔妃在中宫面前讨巧叫适人适所物尽其用? 那侍奉皇帝是干嘛?额外工作? 庆常在将乾隆的话奉为圭臬,心中愈发笃定巴结皇后的路子没错,连忙道:“臣妾定谨记皇上教诲,尽心侍奉皇后娘娘左右,恪守本分,绝不敢有半分逾矩之举,辜负皇上与娘娘的恩典。” 一旁的高曦月也是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想着自己也是一来就追随皇后才过了这么多年的安稳优渥的日子,庆常在初来乍到,倒也识时务,拜得对码头。 乾隆不再与庆常在多言,转头看向曦滢,同她说了几句闲话,末了特意叮嘱:“晚上在坤宁宫等着朕,处理完前朝那点政务,便过来与你一同用膳。”说罢便带着侍从浩浩荡荡地往别处去了。 高曦月望着乾隆离去的背影,快步走到曦滢身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皇上今日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瞧着心情格外不错,莫不是前朝有什么天大的好事?” “谁知道他的,说不定晚上他自己就说了。”曦滢低声回答。 高曦月习惯了曦滢不大把乾隆的喜乐当回事,但毕竟还有俩新人,曦滢也没做得太明显。 毕竟表面上还是要做贤伉俪的。 夜幕刚降,乾隆便早早地来了坤宁宫。若说下午在御花园时他的高兴还有所克制,此刻踏入暖阁的他,笑得就十分不值钱了。 暖阁里已经准备好了乾隆素日爱吃的菜式,肥鸡锅烧鸭子云片豆腐、鹿筋炮肉,燕窝火熏鸭丝(垫了三两燕窝的那种)等等等等。 也不知道在把燕窝当垫菜的乾隆面前,如意怎么说的出“燕窝华贵”这种话的,乾隆不叫她吃饭吗? 不过清炖燕窝没滋没味,确实不大合乾隆的口味就是了。 他径直在桌边坐下,笑着对随后落座的曦滢道:“坤宁宫这儿的饭菜,就是比乾清宫的合口。” 曦滢在心里蛐蛐:不都是御膳房做了送来的,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摆着,有什么不一样的。 曦滢拿起他跟前的筷子递给他,就算是侍奉过他用膳了,见他眉眼间笑意实在藏不住,便问道:“看你今日高兴,是有什么高兴事儿?” 乾隆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又难掩轻快:“确实是桩关乎边疆安稳的好事——准噶尔汗国部属的噶勒杂特部宰桑博尔济吉特·根敦,带着所属九十余户部众投诚了。” 曦滢闻言微微一怔,问道:“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投诚?莫不是部族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难处?”九十多户不过是个小部落,小几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乾隆点头,脸上添了几分怜悯:“可不是嘛。他部族前些日子遭了乌梁海的劫掠,牲畜被抢了大半,财物也损失惨重,部众流离失所,实在走投无路才来归附。朕瞧着实在可怜,已下旨着加恩授他为佐领,赏了些银粮草料,先让他把部众安置妥当,安稳下来再说。” “那这九十余户部众,后续打算如何安置?总不能一直漂泊着。”曦滢又关切地问道,毕竟边疆部族安置不当,很容易引发新的动荡。 肯定是要划地,让他们有地方放牧的,不然不成草原上的街溜子了。 那不叫街溜子,那该叫马匪。 但草原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是被反复争夺过的,各部族各有各的牧地,要从哪里抠出一块来,也值得商榷两句。 他们毕竟是外藩归附,再在外藩蒙古划拉一块地不合适,主意还是得打到内藩蒙古上。 果然,乾隆道:“根敦本是博尔济吉特氏,与科尔沁部同属黄金家族(私设,其实远的很),他自己也愿并入科尔沁驻牧。朕思量着,科尔沁水草丰美,又与大清世代联姻,根基稳固,让他们合并过去,既能让根敦部族尽快融入,也方便管理,算是一举两得。” 曦滢点头赞同:“皇上考虑周全。达尔罕亲王突然添了九十余户部众,高兴坏了吧?” 给人分走一块草场,不可能有人愿意,但给他增加九十户部众,条件是容纳他们放牧,这就很合适了。 草原上,人口就是生产力和战斗力,这不就是天上掉馅饼吗。 乾隆笑了笑:“罗卜藏衮布是明事理的,多一支同族部众壮大科尔沁,自然高兴,朕也信得过他,根敦一部合进他们部落,朕也放心。” “根敦本来还想进京谢恩的,可惜他没出过花,朕便没同意。”乾隆还有些遗憾,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他还提了,说自己的女儿厄音珠素有美名,本打算送进宫来,以示归附的诚意。但朕想着,既然他们要并入科尔沁,不如让厄音珠在科尔沁多养些日子再送进来,如此一来,送进宫的就是科尔沁的格格了,身份也更妥当些。” 乾隆觉得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 曦滢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实在不想戳破他那点小心思。 还真是个诡计多端的赘婿。 等等,厄音珠?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曦滢猛地反应过来——不就是那个大龄入宫的河南妃吗。 曦滢反应过来,怪不得在这个世界变成科尔沁格格了呢。 乾隆见曦滢若有所思,凑过去些,声音带着几分亲昵:“琅嬅在想什么?可是觉得朕这安排不妥当?” “挺好啊。”曦滢敷衍道,反正宫里总要有蒙古妃嫔的,厄音珠知情识趣,百无禁忌,说不定有用呢。 正事说完了,乾隆开始心猿意马,契而不舍的吃曦滢豆腐,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手背上划来划去,搞得她有些痒痒。 曦滢忍不住缩了缩手,却被他反手握住,指尖还故意摩挲着她腕间的玉镯,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曦滢横了他一眼,叫他松手。 乾隆非但不松,反而得寸进尺地往她身边凑了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曦滢见他气焰嚣张,胜负欲立刻上来了,看着柔婉的腕子一翻,瞬间反制住了乾隆作乱的手爪子。 “都出去。”随侍的宫女太监纷纷出去。 偌大的暖阁就剩下她和乾隆两个了。 接下来,是切磋还是调情,那就全凭曦滢的心意了。 第87章 紫禁城鸡娃大战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后宫之中平静无波,唯有纯妃苏绿筠再度传出遇喜的消息,让这沉寂的氛围添了几分波澜。 说起来,她还真是不愧入宫前“善生养”的评价,这已是她怀上的第三个孩子,消息传开,曦滢和乾隆自然大把赏赐,连深居简出的太后都特意遣人送来补品,叮嘱她安心养胎。 她一怀孕,最紧张的居然是阿箬,毕竟两人资历相当,如今都在妃位上铆着劲往前冲,眼瞅着对家都要怀第三个孩子了,自己却连个动静都没有,她怎能不心急如焚。 后宫之中,贵妃的位置还空着一个,到了这个份上,谁不想奋力一搏占了那个位置呢?于是阿箬愈发卯足了劲争宠,每日精心打扮,变着花样讨乾隆欢心。 她心里暗自盘算着:若是自己能再度怀孕,她如今可是正经满军旗出身的妃嫔,生下的孩子怎么也比苏绿筠这个江南乡绅家的汉女生的孩子金贵些,到时候晋封贵妃的胜算也能大上几分。 可天不遂人愿,她如此这般的努力了许久,前后侍寝了好几次,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急得她嘴上都起了燎泡,却也只能暗自憋着火。 求子无望,阿箬只好将所有目光重新放回了自己唯一的希望——四阿哥永珹身上,心里想着,既然生不了新的,那就把现有的培养好,总能闯出一条路来。 如今永珹也已经进尚书房两年了,在书房里读书写字倒也有些天赋,先生教的内容一点就通,偶尔还能对出几句不错的诗句。可阿箬偏不是个知足的性子,她不敢有赶超永琏的心思,但超越永璋,比肩大哥永璜还是可以梦一下的吧。 毕竟永璜这孩子一等一的佛,根本不想当卷王,兴趣也在琴棋书画而非四书五经,平日里对功课只求完成不求精进,弟弟们要超越他,他都会温柔让开。 主打一个你们要卷就卷吧,哥哥写完作业就要早睡早起了。 活得那叫一个通透自在。 永璜是个闲云野鹤的咸鱼性子。 永琏没喝孟婆汤,是带着满脑子知识阅历来的,并且曦滢也不是个虎妈,也是个功课做完就行的,至于储君要学习的那一部分,自然有乾隆操心。 永璋有纯妃这个溺爱他的额娘在,学习全靠乾隆这个“虎爸”偶尔想起时恐吓几句,才会临时抱佛脚好好学习一段时间,可他的确没什么读书的悟性,没多久连乾隆都接受了自己有个资质平平的傻儿子,渐渐不再对他强求。 于是撷芳殿只剩下四阿哥永珹着一个被虎妈和虎爸双重夹击的小苦瓜。 差点忘了,还有一个暗搓搓鸡娃的海兰,这一世她没黑化,也没有主人,于是把自己骨子里那点固执都投射到了永琪身上,每天都变着法儿地督促永琪读书练字,生怕儿子落于人后。 天资聪颖都不行,还必须得天道酬勤,总之一个卷字了得。 曦滢偶尔去撷芳殿看看,眼见着永珹和永琪这两个不足十岁的小孩儿,天天晚睡早起,伏在案头笔耕不辍地“卷”,原本虎头虎脑的小苦瓜都成了蔫巴的小苦瓜,有些看不下去。 她当即做主叫停了这场由阿箬和海兰发起的“鸡娃战争”,语气严肃地告诫两人:“孩子们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这么折腾。” 再这么无节制的鸡下去,就别说长不长得高这个事儿了,长不长得大都是个问题。 本来按照宫里的规矩,皇子们的功课教养都有专门的师傅负责,别说读书了,就是生活,生母们都是不许插手干预的,曦滢之前让她们自己管着孩子,已经算是格外宽宏了。 但既然她们这般乱管,不顾及孩子的身体,那她这个皇后就得出手干预了。 至少要保证小孩子的充足睡眠。 阿箬和海兰都有些不甘心,一副“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的架势,但看永琏一向早睡早起,看着就气血很足的样子,知道曦滢不是那种自己鸡娃不许别人鸡娃的人,难道是自己不鸡娃,也不许别人鸡娃?二人心里蛐蛐,但也不敢说什么,只敢照做。 倒是乾隆得知此事后不以为然,还笑着对曦滢说:“朕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多吃点苦才能成器。” 在他看来,皇子就该勤勉刻苦,这点程度的内卷根本不算什么。 曦滢的目光放在乾隆的矮子乐上,意思显而易见,但她也不明着嘲笑乾隆的个子,甚至都不想跟他争论,反正她的责任已经尽到了,若质疑不听,后果自负就是。 于是转移了话题:“说起来,许久不见春和进来了,也不知道他书读得怎么样了。” “咱们富察家的小秀才,好着呢,如今做的文章拿给张廷玉他们几个看,都觉得中个二甲没问题,若是发挥得好了,朕亲自点他当探花。”提起傅恒,乾隆那叫一个与有荣焉。 众所周不知,古代人考科举是要拜山头的——每逢大比之年,大批举子恨不得削尖了脑袋赶在考试之前前往大儒和考官面前投卷,就为了混个眼熟,毕竟考官看多了某人的文章,批卷子的时候若是遇上,心里自然会多几分留意,打分也会宽松些。 这不算作弊,比起找枪手、带小抄、买考题那些下三滥的手段,这就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清流圈子的水深着呢。 但傅恒却不必这么辛苦。 他自幼在尚书房读书,那些举子费尽心思想拜的山头,早就是他的山头了,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根本用不着刻意投卷。 自从乾隆知道他励志要靠自己的本事考科举,每隔几天就拿傅恒的文章去给张廷玉还有翰林院那群大儒看,特意叮嘱他们“抽时间好好批一批,多指点指点这孩子”。 有了皇帝的亲自背书,那些老臣们自然不敢怠慢,每次都仔仔细细地批改,还会当面给傅恒讲解不足之处,这就是强行收了学生。 连曦滢都忍不住感叹,傅恒汤姆苏的人生,简直易如反掌。 提起傅恒,乾隆可就不困了,夸奖起来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而且听不得曦滢说他万一取不中的预防针,坚信他的亲亲小舅子能一举夺魁。 行行行,那是你的乾大宝,自己好好爱护着。 第88章 回娘家 头天才跟乾隆提了一嘴许久没见傅恒,第二天乾隆便打发傅恒下了学来坤宁宫瞧她。 傅恒今天穿了一身天青色杭绸常服,身姿挺拔如青松,走进暖阁时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气。 在这紫禁城里,能穿着常服出没的外男不多了,不姓爱新觉罗的,只有傅恒独一份。 二人坐定,嬿婉奉上热茶,傅恒捧着茶盏暖了暖手,才笑着提起:“过些日子便是额娘的整寿了,家里正琢磨着好好办一场呢。” 曦滢眼睛一亮,想回娘家。 不过回娘家倒在其次,真正让她心动的是,终于能借着这个由头,带着几个孩子出宫转转了。 自打进了宫,除了每年去圆明园避暑和秋季木兰秋狝,曦滢就没出过宫,如今有这么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怎肯错过。 紫禁城就是个巨大精致的鸟笼,宫里的日子虽安逸,却也沉闷,永琏这个上辈子踏遍祖国大地的救火队长不算,可璟玥和锦瑟,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市井的热闹景象,连糖画、糖葫芦都只听说过,没亲眼见过。 傅恒一看她那眼神,就知道曦滢在憋什么主意,心里盘算回去叫四哥把承恩公府好好拾掇拾掇,承恩公府地势虽然不小,但没分家到底是人口众多,平日里没一间空屋。 清朝又不兴留什么“某某故居”,曦滢以前住的屋子现在被傅恒占用了,别等她到时候回去,连个舒服更衣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等傅恒离开,曦滢就磨刀霍霍的上乾清宫去了。 乾隆这会儿正在乾清宫批折子,案上堆叠的奏折如山,听闻曦滢来了,连忙放下朱笔让人进来。 听说曦滢带三个娃想回承恩公府去参加李荣保福晋的寿宴,想了一下,并没有反对。 虽说宫中规矩森严,寻常后宫嫔妃想见家人一面都需层层报备,堪称奢望。 但在乾隆的心里曦滢就是不一样的——开玩笑,其他人什么级别能跟皇后相提并论,不就是回个娘家嘛,准了。 他不仅一口准了,还当即吩咐李玉,大手一挥吩咐道:“传朕旨意,赏承恩公府白银千两以供承恩公福晋办寿宴之用,务必要办的风风光光的。” 不许落了曦滢的脸面。 不过曦滢叫他先不必声张自己要去赴宴的事儿,没得叫他们紧张。 随即她眼珠一转,又得寸进尺地凑近御案:“皇上,我许久没去市井上转转了,寿宴前后若有空闲,想带着孩子去街上看看热闹,涨涨见识。” 乾隆一听这话,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市井之中人员混杂,曦滢带着孩子,万一出点什么差错可怎么办? 他思索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握住曦滢的手说道:“那日若是朕不忙,朕跟你一道去,微服去——你可别自己就出去了,朕不放心。” “知道了,知~道~了~”曦滢拖长了声音,应下了。 其实说是不要叫内务府提前告诉承恩公府曦滢要出宫,实际上大家消息灵通。 再加上傅恒那天一回去就叫四哥收拾屋子,銮仪卫也在准备皇后的仪仗,哪怕是轻车简从,傻子都知道皇后要出行了。 但宫里没明说,富察家都陷入了一种跃跃欲试的期待。 虽然乾隆赏了银子,但考虑到万一皇后真的来了呢,他们一致决定精简来客,只邀请至亲好友,绝不能让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都凑到皇后跟前阿谀奉承,失了富察家的体面。 于是寿宴反而筹备得小而精起来。 名声传出去,外头的人都不知道内情,只觉得承恩公府得了皇上赏赐还如此低调,纷纷称赞富察家谦逊有礼,不慕虚荣,是真正的名门望族作风。 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寿宴当天,曦滢便带着小孩儿乘马车出了紫禁城。 到了承恩公府门口,她一下马车,门外乌泱泱的跪了一地,从府里的长辈到下人们,无一不是恭敬叩首。 为首的正是马齐,老头能活,简直是富察家的寿命担当,虽然他现在常常请病假,但今日一看倒也还精神抖擞,一双老眼居然没有昏花,看着清明得很。 而今日的寿星李荣保福晋,站在女眷堆儿里的首位,行动上恭恭敬敬,面部肌肉出卖了她,看让去她心里已经飘了。 这架势,比起《红楼梦》元春省亲的盛况不遑多让,区别在于,曦滢做不出元春归家时候那种委屈哀切的姿态,脸上带着平和从容的笑意 首先她从不受委屈。 其次长久以来,曦滢都处在一个被跪拜的阶级,不管是当神君还是当统治阶级,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大多数时候都是坦然受之。 眼下看到这样的场景,心里倒也没什么波动。 “都平身吧。”曦滢说道,“今日回府,只是为额娘的寿辰凑个趣,大家不必拘束,落座吧。” 一群人把曦滢几人迎到了上首落座,这才开始了宴会。 席间只有平常就能见到的近支亲戚,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不断,李荣保福晋看着坐在上首的女儿,心里满是骄傲与满足——自家女儿如今是皇后,还特意回来给她撑门面,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曦滢看着眼前热闹和睦的景象,嘴角始终挂着笑意。 寿宴之后,府里还特意传了戏班来助兴。 戏自然是要请曦滢先点的,曦滢不好听戏,随手点了一出应景的《麻姑献寿》。 上头的戏唱得热闹,锣鼓声、唱腔声交织在一起,满院都是喜庆的氛围。 不知何时进来的李玉悄然凑到曦滢耳边低语几句,她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光亮——乾隆竟真的抽出身来,已带着几个贴身侍卫微服在府外等候了。 曦滢借着更衣的由头离席,跟李荣保福晋说了一声,带着孩子和傅文、傅恒和傅谦出了府。 府门外,一辆低调的青布马车静静停着,乾隆已换了一身藏青色锦袍,头戴瓜皮小帽,倒像个风度翩翩的富家少爷,就是那顶绿油油的瓜皮帽,饱和度高得有些辣眼睛,让曦滢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见曦滢冲他笑,乾隆快步上前,美滋滋地牵住她的手:“久等了?处理完政务就赶过来了,咱们走吧。” 曦滢朝着傅文和傅谦努了努嘴:“咱们也许久不出来了,傅恒也是打小拘在宫里,四哥和谦弟打小在京城走动,叫他们带路吧。” 第89章 路遇佐禄 傅文在乾隆跟前当他的仪仗队也有许多年了,二人相处倒也自然,但傅谦还在家里读书,也不像傅恒在乾隆跟前长大,上次见乾隆,还是十年前曦滢和乾隆成婚,彼时他也才几岁大,今日得见天颜,有些拘谨。 乾隆看了傅文、傅谦兄弟二人一眼,目光在傅谦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笑着感叹了一句:“傅谦也长这么大了,如今是在专心读书?” 傅谦闻言,下意识地就要行礼,口中答道:“回皇上……” “在外头别这么叫。”乾隆连忙抬手制止了他,语气轻松,“咱们这是微服出来,就当是寻常人家出游,别露了破绽。” 傅谦愣了一下,连忙改了口:“回主子,奴才如今在家学读书。” “可议了婚?”乾隆进而问。 傅谦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回主子,奴才年纪尚轻,尚未议亲。” 乾隆没再继续追问,笑着点了点头,一手自然地牵着曦滢,一手弯腰抱起扑过来的小女儿锦瑟,往前走去:“走,咱们去前头瞧瞧热闹。” 璟玥也是第一回这般自由地逛京城,显得格外雀跃兴奋,拉着哥哥永琏和傅恒的手就往前蹿,一会儿指着街边的糖画摊,一会儿盯着卖皮影的铺子,眼睛都看直了。 曦滢看着孩子们欢快的身影,并不是很担心,既然乾隆能微服出行,那就代表这条街上摊煎饼果子的小摊里肯定有几家不专业的。 不知道多少侍卫微服混入市井,他的周围。 于是她只是转头示意跟着自己的魏嬿婉和傅谦也跟上去,照看一下孩子们,免得他们跑太远。 自己则和乾隆并肩走着,慢悠悠地欣赏着街边的景致,难得落个清净自在。 街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香甜、烤红薯的焦香,甚至路边羊汤铺子的肉香交织在一起,曦滢整个人都松散下来。 璟玥拉着永琏和傅恒刚跑过街角,转角遇混子,不小心撞到了一起,就听“哎哟”一声,对方就一轱辘倒地上了。 那人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嘴角还淌着血丝,正是被赌场打手扔出来的佐禄。 永琏到底不是真小孩儿,立刻站稳身子,皱眉问璟玥道:“你没事吧?” 璟玥摇了摇头,却有些惊疑地盯着眼前这人——这般衣衫凌乱、满脸伤痕的狼狈模样,是她这个金枝玉叶从未见过的,眼底难免带着几分好奇与畏惧。 傅恒则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 佐禄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被撞后更是火冒三丈,刚想破口大骂,可瞥见永琏和璟玥身上精致的衣料,又看到一旁气度不凡的傅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眼珠一转,突然拔高声音嚷嚷起来:“你们倒是没事,可我被你们撞得骨头都快散了!今天不给个说法,你们别想走!” 这话刚落,魏嬿婉和傅谦恰好赶了过来,傅谦委婉点说,身体素质一般,体育不及格的那种,要穿过人群追上到处跑着的永琏和璟玥,还废了些力气。 魏嬿婉一听这声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定睛一看,那蜷缩在地上的人果然是自己许久未见的弟弟佐禄!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躲,可佐禄也已经看到了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到她跟前。 “姐!你怎么出来了!”佐禄一把抓住魏嬿婉的衣袖,脸上满是贪婪与蛮横,“快,给我拿银子!我在赌场输了钱,他们还要打我!你现在是皇后跟前的人,肯定有钱,快替我还了!” 魏嬿婉被他抓得胳膊生疼,脸上又红又白,最不堪,最不想让主子们见到的一面被这么忽然的展现,她既害怕又屈辱。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后的永琏和璟玥,生怕孩子们被这阵仗吓到,连忙用力挣开佐禄的手,压低声音急道:“你胡说什么!我哪有银子?你快撒手,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可佐禄哪里肯依,反而闹得更凶了:“你怎么没有?你在宫里伺候皇后,肯定捞了不少好处!今天你不拿银子,我就不走!” 话音刚落,几个凶神恶煞的赌场打手也追了过来,为首的汉子叉着腰,恶狠狠地说:“小子,今天不还,就卸你一条胳膊!” 佐禄染上赌瘾也是她进宫之后的事情了,魏清泰落罪之前,魏嬿婉也是正经官家格格,素日哪里见过这个,现在可想而知,自己在宫里拼命攒下的钱都被消遣去了何处,如今还要面对这样的场景,气得浑身发抖。 但看着似乎也吓呆了的璟玥,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咬了咬牙挺直了腰板,心里想着,就算回去因为这件事情被皇后娘娘赶出去,今天,再这里也不能堕了中宫的脸面:“二位少爷,劳你们先带着两个小主子走吧,这里……这里奴婢自己解决。” 傅恒和永琏对视一眼,准备把璟玥拉走再解决这事儿,璟玥手里还拉着魏嬿婉,只是魏嬿婉的衣摆被她不成器的弟弟拉着,一时僵持下来。 就在这时,傅谦上前一步,稳稳挡在了魏嬿婉身前,眼神冷冽地看向那几个打手。 论武艺傅谦肯定是打不过他们中任何一个的,但他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 傅恒则是给蓄势待发的便衣侍卫一个眼神,一队人马上前来,把造次的人都拿住了。 永琏冷哼了一声:“敢当街闹事,把他们扔顺天府去好好查问,看是哪家的奴才敢在天子脚下造次。” 几个追债的,连同佐禄都被拿走了。 魏嬿婉看着佐禄被押走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既想求小主子手下留情放他一马,转念又觉得他正该吃些苦头才能长记性,终究是咬着牙没开口。 璟玥虽一时有些受惊,但她本来胆子就大,见危机解除,也放松下来,拉着魏嬿婉的手,小声说:“嬿婉,你别害怕了。” 魏嬿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心里却满是后怕与屈辱——她清楚,今日之事定然瞒不过皇后娘娘,像她这样家里有泼皮弟弟、还让主子们受了惊吓的宫女,就算皇后娘娘再宽容,恐怕也难留在身边了。 她沮丧又懊恼,魏嬿婉知道曦滢对自己是不吝栽培的,如今却要叫她失望了,心里升起了对胡作非为的弟弟,和只会压榨自己溺爱佐禄的额娘的怨恨。 第90章 傅谦的心思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不远处的乾隆和曦滢。 二人快步赶来时,正见侍卫押着人往外走,璟玥还紧紧拉着魏嬿婉的手。 乾隆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眉头拧成了疙瘩,周身气压骤降——皇城根下竟有人敢当众闹事,还险些吓着公主,顺天府尹干什么吃的! “傅文!”乾隆沉声道,语气里满是怒火,“传朕旨意,命顺天府即刻彻查京城所有非法赌场!凡是非法聚赌、放高利贷、暴力追债者,一律从严查办,绝不姑息!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天子脚下如此嚣张!” “奴才遵旨!”傅文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去安排人手传旨。 曦滢看着脸色惨白、垂首立在一旁的魏嬿婉,没有当场追问,只是先让傅恒带着孩子们去热闹的地方玩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一身官服的顺天府尹匆匆过来恭恭敬敬的请罪,乾隆没当街说什么,把他打发了,但整这一出到底是扫了兴,一群人败兴而归。 晚上回了宫,曦滢亲自去看了璟玥,见她的确没被吓着,把自行跪在廊下请罪的魏嬿婉叫进了殿中。 殿内暖炉烧得正旺,魏嬿婉却觉得打心底很冷,曦滢指了指面前的绣墩:“坐吧。” 魏嬿婉却猛地对着曦滢跪下:“娘娘,今日之事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家事不宁惊扰了小主子们,您罚奴婢吧,哪怕是逐出宫去,奴婢也认。” 曦滢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有端联想到了红眼睛的兔子:“起来吧,这事不怪你。你在宫里也这么多年了,你弟弟在外头惹的祸,你也是鞭长莫及?”她让魏嬿婉坐下,继续道,“今日你挡在璟玥身前,我都知道了,这就够了。” 魏嬿婉闻言,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可……可奴婢让小主子受了惊吓,还让娘娘蒙羞……” 曦滢递过帕子:“他们没你想的那般脆弱,至于蒙羞,你是坤宁宫的人又不是你家都是坤宁宫的人,你并未做错事,何来蒙羞之说?” “你在我身边这些年,勤勉谨慎、心思细腻,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不能因为你弟弟的过错,就否定你所有的好。” “娘娘……”魏嬿婉哽咽着,心里又酸又暖。 “好了,别哭了。”曦滢拍了拍她的手背,“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佐禄绝不能姑息下去,更不能叫他拿着中宫的名头胡作非为,这事儿皇上亲自下令处理,他该受的惩罚他少不了,但你安心留在宫里,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魏嬿婉用力点头,重重磕了个头:“谢娘娘恩典!奴婢定当尽心伺候娘娘和小主子们!” ------------------------------------- 而傅谦回了承恩公府,脑海里总反复浮现魏嬿婉又害怕又倔强模样——明明自己也吓得发抖,却仍咬牙挺直腰板,那份柔弱里的坚韧,让他心头泛起异样的涟漪。 他素来少言,在家里没什么存在感,可这几日却总有些魂不守舍,看书时会走神,练字时也会写错字,不寻常的表现被明察秋毫的弟弟傅恒看出了端倪。 这日午后,难得沐休的傅恒见他坐在书房窗前发呆,手里的书被风吹翻了几页,他人都没动,便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谦哥,你这几日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莫不是读书读累了?”傅谦猛地回神,脸颊瞬间泛红,连忙合上书本:“没……没什么,就是在想功课上的问题。” 傅恒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什么功课,从姐姐回宫就开始想,这么多天了还没想明白?” 傅谦闻言一愣,随即耳根都红了,再也瞒不住,只好低下头,声音有些含糊:“恒弟……我觉得魏姑娘她……很不一样。” 傅恒闻言,笑着坐在他对面:“你喜欢她?” “好像……正是如此。”傅谦有些踌躇的看向傅恒,“你觉得,若我告诉额娘我想娶她,额娘会答应吗?姐姐会同意提前放嬿婉姑娘出宫吗?” 傅恒不觉得额娘会有什么意见,毕竟傅谦只是她的庶子,她本来对他也不怎么上心,更不是很想费精神给他精挑细选个好媳妇,如今傅谦有想娶的人,额娘想来不会拒绝。 但傅恒还是问他:“若是娘娘不答应放她,你又如何。” 傅谦想了想,说道:“那我等她到二十五岁也无妨。” “那若是嬿婉姑娘不答应呢。”傅恒突然想起魏嬿婉不是皇帝的妃子吗?她也是个有志向的(褒义),也不是说傅谦一求,她就同意了吧。 “她若不愿意,我也不好强人所难。”想到这里,傅谦的嘴角耷拉下来。 “好啦好啦,别这般沮丧,下回我见姐姐的时候帮你问问魏姑娘的意思,娘娘一贯也很尊重她们意见的,魏姑娘若没意见,她一准给你们赐婚,到时候额娘不满意都不好使。”傅恒哥俩好的拍拍傅谦的肩膀,“不过若是魏姑娘同意,她那一家子,谦哥打算如何处理?” 傅谦沉默片刻,又抬起头:“一个纨绔子弟罢了,若真成了小舅子,好好教,扳回来就是了,若是扳不回正道——皇上近来不是在盘算京旗回屯么?把他打发回老家去。” 若再不行,就给他扔军队去,西北迟早打仗,运气好混出些名堂,若是武艺不精就当填线宝宝去,好歹给他家挣个烈士。 傅恒看他那样,怀疑他连孩子叫啥名儿都想好了。 几日后,傅恒入宫给曦滢请安,便将傅谦的心思悄悄告诉了曦滢。 曦滢闻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啊?傅谦竟对嬿婉有心?” 这她倒是没想到的发展。 “可不是吗,”傅恒笑道,“自那日街上一事,谦哥便总惦记着魏姑娘,这几日魂不守舍的,还在琢磨着怎么求额娘和姐姐您成全呢。” 曦滢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嬿婉品性端正,傅谦也沉稳踏实,倒也是段不错的缘分。”她转头对身旁的素心吩咐,“去把嬿婉叫来。” 第91章 嬿婉的姻缘 不多时,魏嬿婉便来到殿中。曦滢屏退了左右,温和地开口:“嬿婉,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魏嬿婉心里“咯噔”一下,脑中飞速闪过近日的种种,自己应该是没出什么岔子的,难道——是佐禄又惹了祸?还是自己哪里伺候不周让娘娘不满了?她连忙站起身,垂首躬身道:“娘娘请讲,奴婢知无不言。” 曦滢看着她紧张的模样,笑了笑:“你别紧张,没什么坏事。”她顿了顿,直接问道,“我弟弟傅谦你还记得吧?他对你有心,想求娶你,你怎么想?” 魏嬿婉猛地愣住,像是被惊雷劈中一般,脸颊瞬间从耳尖红到了脖颈,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直视曦滢的目光,心里满是惶恐——娘娘不会觉得自己是刻意攀附富察家吧? 天可怜见,她绝对没有啊,怎么想?她能怎么想? 富察家的公子,见到的姑娘还少吗?怎么就看上自己了? 魏嬿婉的脑子高速运转,思考该怎么回答,最终磕磕巴巴的问:“娘娘,这怎么会,您不会是在寻奴婢开心吧?” 曦滢失笑:“怎么这般紧张,我是问你,是否对他也有意。” 魏嬿婉定了定神,那日傅谦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他虽看着文弱,却他的挺身而出,让她心里不自觉泛起一丝暖意。 可这份暖意很快又被现实浇灭,她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娘娘,奴婢……奴婢只是个包衣出身的宫女,身份低微如尘埃,如今识得的几个字、懂得的些许规矩,都是娘娘费心教导的。况且奴婢家里还有那样不成器的弟弟,这般境况,怕是会辱没了富察家的门楣,配不上富察家的公子……” “你说的这些都不重要,从前的果毅公阿灵阿不也娶了包衣家的格格,”曦滢说,虽然这个包衣是当时德妃的亲妹妹,但无所谓,傅谦是小宗,还是个庶子,承恩公的爵位无论如何也落不到他身上,“重要的是你自己愿意不愿意。你若是愿意,我给你们赐婚;若是无意,也直说无妨,不会有任何人勉强你。” 魏嬿婉沉默了,殿内只剩下暖炉里银丝炭燃烧的细微声响。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粗糙的指尖,心中百感交集。 过了半晌,这才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羞涩与认真:“娘娘,傅谦公子是个好人,只是奴婢,还需些时日想想。” “不急,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你慢慢想。”曦滢挥手,叫她去休息了,今天本来也不是魏嬿婉的班。 魏嬿婉连忙起身,对着曦滢深深行了一礼:“谢娘娘体谅,奴婢告退。”说罢,便脚步轻缓地退出了殿外,只是那微红的脸颊和略带慌乱的步伐,暴露了她此刻不平静的心情。 看着魏嬿婉的背影,曦滢嘴角露出一丢丢笑容,看向傅恒:“我感觉这桩婚事能成。” 等傅恒把魏嬿婉说她要考虑考虑的消息带给傅谦,傅谦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庆幸,毕竟人家姑娘并没有直接拒绝。 傅谦开始认真盘算——时下的女孩子们都矜持,既然魏嬿婉没有明确拒绝,那就是机会很大,自己便要再加把劲,让她看到自己的诚意与能力,在她心里多增加些筹码才行。 第一步,是自己得支棱起来,总不能等成婚了还吃家里的吧,虽然家里到底得养着他,但要过宽裕日子,得自己努力。 于是他跑去跟如今的承恩公,四哥傅文表达了自己想上班的意愿。 家里弟弟想上进,身为一家之主的傅文自然是乐见其成,家里托举一把也是天经地义的。 过了几天,傅文就托人给他题补(由堂官直接保举,差不多就是保送)了一个兵部笔帖式,虽然只是个七品芝麻官,但到底是入仕了,只要干得好,凭借着他的出身,没人敢压着他不让他升迁。 解决了入仕的初步筹划,傅谦又开始琢磨着如何与魏嬿婉多些联系。 他自己如今没资格入宫,总不能一直没存在感,不然到时候小姑娘一忙,还不把只有一面之缘的自己忘了,便将主意打到了每月进宫给曦滢请安的四嫂身上。 这日,傅谦从兵部下班回来,见四嫂正在廊下教丫鬟做针线,便走上前笑道:“四嫂。” 四嫂见是他,连忙起身招呼:“是谦弟啊,快坐。” 傅谦坐下后,拿出了自己从街上买的一些小玩意儿:“四嫂,我打街上回来,买了个新鲜,带过来给侄子侄女们玩儿。” 四嫂嗔怪的看他一眼:“你刚入仕,自己都过得紧吧,何必花这冤枉钱。” 傅谦笑道:“四哥给弟弟题补笔帖式,弟弟还没好好谢过呢,只是一些小玩意儿,不值几个钱。” 四嫂收下了,见傅谦欲言又止:“有事?” 傅谦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四嫂,你明日去给姐姐请安,能不能把这个给弟弟带给嬿婉姑娘?” 四嫂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雕刻燕子的银质发簪,样式精巧别致。 她瞬间明白了傅谦的心思,笑着打趣道:“你倒是上心。” 傅谦脸颊微红:“是,我想求娶魏姑娘,只是眼下还未得她答复。这些小玩意儿,只是想让她知道我的心意,只是个小玩意儿,也没什么引人遐想的标记,您只叫她带着玩儿便是。” 四嫂是看着他们长大的,心软应下:“那好吧,我就替你当这个信使。” 自此,每月傅文夫人进宫请安时,总会替傅谦捎去些新奇玩意儿——有时是京城老字号的桂花糕,有时是江南新到的苏绣手帕,有时是小巧玲珑的玉石佩饰。 每一样东西都不贵,收礼的人也没什么负担,却处处透着用心。 魏嬿婉每次收到四嫂带来的东西,心里都泛起一阵暖意,自阿玛不在了,便没人这般想着她。 她知道傅谦的心意,指尖摩挲着那些不见得都很精致,但一定十分贴心或者有趣的物件,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那日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原本就犹豫的心,天平渐渐有些倾斜。 傅谦好像还不错,再看看吧。 第92章 讷亲挨打 转年春天,天气一暖和,不爱被宫墙束缚的乾隆便迫不及待地命人收拾行装,带着后宫妃嫔、皇子公主们浩浩荡荡往圆明园去了。 其实不只是乾隆,就是曦滢都觉得圆明园比宫里更自由些。 内外的隔离也比紫禁城松泛多了,虽然曦滢住在坤宁宫,也说不上什么隔离不隔离的。 比如今天,乾隆派人传旨召她去勤政殿议事,刚走到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就正好撞上了和亲王暴打讷亲的名场面。 讷亲此人向来刚愎自用,仗着是乾隆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如今坐上首席军机的位置后更是气焰嚣张。他不仅要求面圣时必须单独觐见,由他一人传达乾隆的旨意,试图打个信息差树立自己的权威,又常常因为自己记性不佳或是文化水平没到位传错旨意,事后却把责任全推给下面的官员,久而久之,同事们没一个待见他的。 性格有缺陷、处理不好人际关系,这些乾隆倒还能容忍,毕竟朝堂之上本就少有完美之人。 可如果办事不靠谱,屡屡耽误政务,那乾隆就实在难以姑息了。 但毕竟是自己亲自扶起来的亲信,不好亲自动手,不然那不就是打自己的脸么。 于是前几日找弘昼来下棋的乾隆小小的提示了好弟弟弘昼一下,话里话外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了。 弘昼和乾隆打小在圆明园一同长大的难兄难弟,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交情,他何等机灵剔透,乾隆这一点拨,立刻就明白了兄长的心思。第二天刚下朝,乾隆刚转身进了勤政殿的暖阁,弘昼就找了个小碴,当场在殿外的广场上把讷亲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乾隆在暖阁里听得外面动静,却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还慢悠悠地让李玉泡了杯雨前龙井。 百官们刚走出大殿,就撞见这一幕,纷纷停下脚步围观,却又都识趣地躲得远远的,生怕讷亲的血溅衣服上——当然了,弘昼手里倒也有轻重,不至于到这种地步,毕竟只是敲打,又不是真要给他打出好歹。 曦滢来找乾隆的时候,恰好就看见威风凛凛的和亲王和被打得不轻的讷亲落在后头。 一见皇后娘娘驾到,围观的官员们立刻收敛了神色,纷纷就地低头行礼,不敢造次。 只有弘昼嬉皮笑脸的凑过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今日气色真好。” 曦滢只当没看见讷亲,笑着寒暄:“五弟今日看着倒高兴,是有什么好事?” 弘昼眼珠一转,语气讨巧:“瞧四嫂说的,四哥垂爱,臣弟天天都这么高兴。” 还真是会说话。 “那成,你们忙你们的吧。”曦滢笑着摆了摆手,便带着素蘅转身进了勤政殿。 一进暖阁,曦滢便打趣道:“今日这勤政殿外,倒比殿内还热闹几分。” 乾隆正靠在铺着明黄软垫的椅子上,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可不是么,讷亲那小子今日算是栽了,老五下手倒是没客气。” 曦滢一眼看穿本质:“你授意的?不然弘昼再怎么荒唐,敢在勤政殿动你的宠臣?” 乾隆被戳穿心思,也不掩饰,嘿嘿一笑:“可不正是吗,还是你最懂朕,老五这家伙机灵,一点就通又有轻重,省了朕多少口舌,至于讷亲,朕不处置弘昼,他若是聪明些也该知道这顿打是受的谁的。” 曦滢没跟他在这件事上多啰嗦,话锋一转:“这会儿特意叫我来,定是有正事儿吧?” 乾隆一拍脑门,像是才想起正事:“哦对,差点忘了,叫你过来是有正事儿。朕今日已经下旨,定于七月动身回盛京祭祖,一来是告慰列祖列宗,二来也让孩子们认认祖宗的根基,来回路程怕是得走好几个月,东北苦寒,也得早早准备起来了。” 除了祭祖一事,他已经决定要搞京旗回屯了,下命令之前,乾隆觉得还是得先回老家看一眼是个什么状况。 总不能把回屯搞得跟流放似的。 基本盘不是这么随便动的。 曦滢点头,乾隆素来爱出巡,回个老家也不奇怪:“打算带谁去?” 乾隆沉吟片刻:“除了皇额娘和你,把贵妃、慎妃、嘉嫔和舒嫔带去吧,正好把婉妃留下照顾纯妃,那会儿纯妃的孩子应该也已经生下来了,至于阿哥和公主,雍正年生几个阿哥公主都带上,长成了也该给祖宗们看看——”乾隆想了想,又补充道,“璟瑟也带上,免得她回头又来找我哭。”哭了他总会依的,何必多折腾一圈呢。 曦滢笑着睨他一眼:“不还是你掼的,璟瑟都带上了,你不带永琪?他可还比璟瑟大些呢。”总跳过他对儿童心理总会有影响。 “唔,那就把他也带上吧。”乾隆想了想,随口说。 如今也已经三月底了,七月初出发,其实也就三个月功夫了。 通知发下去之后,各宫开始动起来。 高曦月诚然想跟曦滢一块儿出游,但她素来有寒症,如今调养得虽然看似大好,但想到苦寒的东北,又有些踟蹰。 想了半天,跑去找曦滢想办法。 “不想去?”曦滢看她那样,高曦月还没开口就知道了她的心思。 高曦月跑过来跟曦滢贴贴:“娘娘,去的时候倒是不冷,可回来怕都冬日了,东北太冷了。”满脸写的都是不想去。 曦滢一口答应下来:“成,那你别去了,留在京城给我管着宫里就是,回头我跟皇上说一声。”她其实在勤政殿就想到这个了,只是不想越过高曦月就把她从随行名单拿出来,若不想去也该是她自己说了再调整,万一她想去呢。 “就知道您心疼臣妾。”高曦月熟练的撒娇,“那璟玟可也就拜托娘娘了。” 曦滢鸡皮疙瘩掉一地:“知道了知道了,差不多得了啊。” 永琏也知道了东巡之事,放学回来提醒曦滢:“盛京那地方冬天冷得很,皇额娘准备衣服的时候,备厚实些,除了皮子,棉衣蓄成棉被那样都不夸张,别管好不好看,若冻出了冻疮,可是年年都要生冻疮的。” 他上辈子当吉林将军的时候,这些苦都是吃过的,不过就不必告诉曦滢了。 曦滢欣慰的看向永琏,把他拉过来一通撸:“还是我的崽想得周到。” 永琏露出二次元专用半月眼:“皇额娘……” 璟玥和璟瑟也回来了,璟玥打趣的看向没完全长大,尚未逃脱皇额娘魔爪的弟弟,被曦滢也抓过来一顿撸——一视同仁嘛。 俩人就开始你捅咕我一下,我戳你一回的。 璟瑟年纪小些趁着哥哥姐姐“内讧”,熟练的爬进了额娘的怀里。 诶嘿,额娘是她的,谁也抢不走。 第93章 佛手公主 乾隆登基后的第一次东巡盛京,朝廷上下都无比重视,旁的不说,内务府都要忙得原地起飞了。 特别是绣房和皮库,每天没个空闲的时候。 特别是甲方爸爸要求还很多,衣服要做得厚厚的不算,还得好看,太难看了还怎么见人。 皮毛也得要轻巧但保暖的,不然小孩子穿上走不动道。 总之为了这一遭,内务府被折腾的不轻。 好在曦滢这阵子赏了双俸,不然这俩部门的员工的怨气绝对能养活十个邪剑仙。 曦滢和太后都担心没怎么出过京城的脆皮小朋友去关外被冻着,那是大棉袄二棉裤、里头是羊皮(划掉,其实是貂)外头裹着布。 怕见风长的小孩子到天冷的时候噌的长大了,新作的衣裳穿不了,曦滢吩咐绣房特意放大了两号,宽松了还能系带调整,若是穿不上可就抓瞎了。 除此之外,还有厚重的风帽耳包斗篷围巾之类的御寒物品。 以至于他们几个试穿的时候,就像是被架住了一样,活像是一群行走的粽子或者企鹅,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稍一挪动就晃悠悠的,看着格外滑稽。 最小的璟瑟憋得小脸通红,挣扎了半天也没能抬起胳膊,可怜巴巴:“皇额娘,这衣服比我都沉,动不了了!” 曦滢看着女儿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连忙走上前帮她解开领口的盘扣:“行了行了,没什么问题,就快脱了,别在这儿捂着热着了。” 大夏天的,虽然院子里临水,还放了冰,但这么厚的衣服,穿不了一点儿。 一旁围观的高曦月早就被几个小孩儿的滑稽模样逗得笑弯了腰,用帕子捂着嘴还止不住笑意,等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又转而问曦滢:“娘娘,您自己的呢?可准备好了?” “放心吧,我还能冻着自己不成。”况且她本身也不怎么怕冷。 ------------------------------------- 赶在圣驾出行的前一旬,纯妃早产临盆了。 因为是早产,曦滢过去坐镇了,乾隆忙完了还没收到纯妃顺利生产的消息,也去钟粹宫看个究竟去了。 等乾隆到了,又过了一阵,苏绿筠才成功分娩,一声婴儿的啼哭传出来,虽然早产了一阵,但听哭声似乎也是个健壮的孩子。 只是产房内的情形却有些凝重,这个小公主也没避开并指的命运,一只手天生手指之间有蹼相连,收生姥姥看了都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曦滢似乎隐约听见了苏绿筠的哭声。 收生姥姥战战兢兢的抱出来,几乎是视死如归的把孩子抱到了帝后跟前。 乾隆的表情本来还是很轻松的:“听着哭声倒也嘹亮,如何?是阿哥还是公主。” “回……回皇上,是个公主,只是……只是……”收生姥姥膝盖忍不住自己打弯,腿一软就跪下了,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她颤巍巍地把襁褓抱到乾隆跟前,哪里还敢想讨赏的事,能保住小命就谢天谢地了。 乾隆见收生姥姥这副德行,跟此前讨赏的样子全然不一样,带着几分笑意的脸表情凝固了,狐疑的看向收生姥姥:“怎么的?孩子有什么不妥?” “小公主的手……”收生姥姥一咬牙,轻轻掀开了公主襁褓的一角,露出了小公主带着缺陷的小手,“皇上您、您亲自看看就知道了。” 乾隆的目光落在了小公主的那只手上,脸上的表情瞬间晴转暴雨,方才的轻松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不悦,面沉如水,甚至说的上是如丧考妣——他自诩是完美的帝王,子嗣也该是完美无缺的,怎么会生出一个身体有缺陷的孩子?这让他觉得颜面尽失。 夏末的殿内,气氛却降到冰点,除了曦滢神色依旧平静,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低着头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产房内的苏绿筠虚弱但凄厉的唤了一声:“皇上!” 然后听动静似乎是想挣扎着起身出来,但被众人拦住。 乾隆沉默了许久,脸色沉痛,嘴唇动了动,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语气带着几分决绝:“小公主福薄,天命不……” “佑”字还没说出口,后面“不幸夭折”的话眼看就要脱口而出。 但是他被曦滢打断了:“皇上,公主生来就是个佛手,想来是个有佛缘,受佛祖保佑的孩子,这是福气啊,怎么会福薄呢。” 乾隆一怔,表情这才暴雨转多云,毕竟他没他阿玛那般心硬,真要杀死自己的孩子,还是要做些心理建设的,而这个决定一旦被打断 ,就再下不定决心了。 他定了定神,从善如流的改口道:“罢了,既然是个有佛缘的孩子,那就好好养着,赐名璟歆,长大了好好报答你皇额娘的救命之恩吧。”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依旧有些不痛快,没再多停留,摆了摆手,“朕前头还有正事,先走了。” 曦滢听了翻白眼,不就是说小公主有佛缘吗,给人起一这名儿。 《说文》里讲:歆,神食气也。 本义是祭祀时神明享用祭品的香气,引申出羡慕、贪图、喜悦的意思,也算不得什么特别好的字,明明有大把的字可以挑,偏偏选了这个。 一个有缺陷的公主,不值得他过多的停留。 产床上的苏绿筠早已听得一清二楚,她疲累过度,脸色苍白如纸,等乾隆走后,却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要谢曦滢留她女儿一命。 曦滢安慰了她两句,不过是指间有蹼这种程度不重的并指,平日也不影响生活,安心养着不必多想,又照例厚赏了收生姥姥们,勒令她们不许出去乱说,又叫苏绿筠好好歇着便走了。 苏绿筠看着曦滢离去的背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浸湿了枕巾,一旁的可心劝都劝不住。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抬起手,目光温柔地落在身旁襁褓中小公主的脸上,轻轻叹了一口气:“璟歆璟歆……罢了,还好你皇额娘心善,救了你一命,只是你皇阿玛……”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心硬啊”咽回了肚子里,终究不敢说出口,只低声道,“你额娘这辈子的恩宠,恐怕就到这儿了。” 本来一直打发人暗搓搓的打听苏绿筠生男生女的阿箬,在得知苏绿筠生了一个“佛手公主”后,立刻就偃旗息鼓了。 她原本还想着若是苏绿筠生了皇子,自己得想办法争宠固位,可如今听说孩子有缺陷,连带着对苏绿筠的嫉妒都少了几分,甚至隐隐有些可怜她了。 第94章 朱砂局?不能够 曦滢回到坤宁宫,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孩子的并指是怎么来的呢? 已知老爱家和苏绿筠家都没有并指基因,那就只能从基因突变或者外界干扰了。 她反复思忖着——苏绿筠性情温和,在宫中与人无争,按说不该结下什么深仇大恨,可她是宫里的妃嫔之中孩子最多的,后宫之中人心叵测,难保不会有人因嫉妒暗下黑手。 会是人祸吗?朱砂局虽迟但到了? 不能吧? 纯妃是一宫主位,外加她怀孕生子一向很顺利,这次身体也并无什么不适,乾隆既然没有特意吩咐要专门照料她,曦滢自然给了纯妃在吃穿用度上的绝对自主权。 所以她怀孕的状况,除了定期请脉的脉案曦滢会看,其他还真没多管。 但这不代表曦滢会坐视宫里有戕害同事和小孩儿的恶性事情发生,虽然只是一个可能性。 曦滢喊来素蕊吩咐道:“去太医院传齐汝和江与彬去钟粹宫给纯妃和六公主诊治,看有没有什么不妥,再把本来伺候纯妃的太医传来,命人封存纯妃怀胎期间的脉案和用药台账,还有内务府那边,钟粹宫取用的记录,还有今日用剩下的东西也一并封存,等着查验。” 她倒要看看,这件事到底是意外事件,还是有人蓄意弄鬼。 素蕊不敢耽搁,领命后快步离去。 不多时,齐汝和江与彬便带着一众太医院同僚赶到钟粹宫,原本伺候纯妃的太医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生怕迟了半步。 三人不敢怠慢,先是给苏绿筠诊了脉,确认她产后气血亏虚,心神受损,随后便小心翼翼地为襁褓中的六公主检查,等太医院诊明白了,这才去坤宁宫回话。 齐汝捻着胡须,恭敬的回话:“回皇后娘娘,纯妃娘娘产后体虚,又因公主之事大悲大喜,损了心神,往后需得静心调养,切不可再受刺激,方能保得住寿数。臣等仔细查验了娘娘怀孕后的所有脉案,脉相一直平稳,并无异常之处。” 江与彬补充道:“只是臣等唯一发现的不寻常,是纯妃娘娘去年曾因失眠服用过两个月安神汤。” 曦滢心中一动,还真是朱砂的锅? 江与彬继续说:“回娘娘,常见的安神汤中多用朱砂镇惊安神,此物微量服用对常人无碍,但孕妇长期服用,极易导致胎儿先天发育不足,出现肢体畸形等状况。” 无碍才怪,没立刻入土就是无碍是吧? 曦滢追问:“你们的意思是,有人无视纯妃有孕,给她开了朱砂,导致了公主生来有异?” 此言一出,齐汝这个院判汗流浃背了:“太医院给纯妃娘娘开安神汤,已经是九个月之前的事情了,臣等核对脉案发现,纯妃娘娘诊出喜脉是在服用安神汤一个月之后,那时一确诊有孕,安神药便立刻停了,应当不是敢故意加害。” “赵一泰,你去敬事房把彤史取来查对。” 赵一泰应声出去。 她又转向几位太医,吩咐道:“辛苦二位再带人去钟粹宫仔细查验一番,从饮食到用度,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看看是否有人在其他方面动手脚。”几位太医连忙领命,再次赶往钟粹宫。 曦滢调查此事并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可以说的上是大张旗鼓,一时间六宫风声鹤唳,原本热闹的后宫骤然安静下来,连走路都比往日轻了几分,生怕被卷入这场风波。 次日请安,大家的表情都凝重了些。 嫔妃们个个端坐如仪,眼神却忍不住互相打量,脸上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昨日纯妃诞下佛手公主的事情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说了,”曦滢拿这事儿敲打六宫,“各位若是持身清白,大可不必担心,但若是有人心存侥幸,敢在后宫之中伸手——潜邸的老人应该知道,本宫眼里不揉沙子。”曦滢意味深长的看了在座所有人一眼。 果然潜邸的某几位,后背和右手已经开始幻痛,连忙纷纷开口表态,赌咒发誓自己绝无半点不轨之心。 而原本朱砂局的罪魁祸首金玉妍,曦滢反而没升起什么疑心,毕竟她的狗头军师一来就走了,她身边的人都是内务府分拨给她的,甚至她干亲金三保安排的人都没能进她的身边,说白了金玉妍身边的人都是曦滢安排的,她有什么动静,曦滢一准能知道。 金玉妍今生就算想攒朱砂局,估计也是有心无力。 太医院和内务府的人连着排查了三天,几乎以抄家的姿态,把钟粹宫翻了个底朝天。 结果显示,钟粹宫的人手虽不算绝对可靠,苏绿筠偶尔也会因心软被下人钻些小空子,但确实没发现有人蓄意投毒或动手脚的痕迹。 再结合彤史记载和脉案比对,确认那安神汤确实是纯妃侍寝受孕前服用的,如此一来,事情的脉络便比较清晰了——这多半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意外事件。 没问题也无妨,此事的处理,也是重申了曦滢的态度,在她的眼皮子地下绝对不允许有人浑水摸鱼。 曦滢叫齐汝去把调查结果告诉乾隆,毕竟他被乾隆看作自己人。 乾隆听闻是太医院的“无心之失”,虽有不满,却也忌惮太医院掌握着皇室的健康命脉,不便下狠手处置,最终只以“疏忽职守”为由,罚了相关太医半年俸禄了事。 毕竟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执掌后宫的曦滢也已经尽职尽责的查清了事情的原委,乾隆觉得对于此事,没什么可纠缠的,毕竟眼下就有更重要的事情。 盛京祭祖面前,一切都得让道。 曦滢知道乾隆的处置之后,没发表什么评论,反正她已经对乾隆四处忌惮的事情习惯了。 只是追加了一条命令,严令太医院,以后宫里的安神汤,无论是给谁喝的,都必须严格控制朱砂的使用,非必要不许用。 同时也把调查结果在六宫公之于众,既然是意外,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素日爱用安神药的几位暗自警醒起来,决定以后别乱用了。 唯有纯妃,因此无比伤心,觉得是自己害了女儿,伤怀了许久,素日与她亲近的陈婉茵安慰了她许久都没能叫她稍稍不那么伤心。 但不管怎么说,东巡之前的这点插曲,在旁人眼里就算是过去了。 第95章 回老家&提前上线的厄音珠 秋闱在即,这回的东巡没带上傅恒去见世面,乾隆觉得万分遗憾,临走还把他叫进宫来,勉励他好好考试,最好能叫他在盛京收到他中举的好消息。 曦滢在一旁看着乾隆絮絮叨叨的模样,实在有些没眼看,转头却遇上了更腻歪的高曦月。 她一想到接下来三个月都见不着曦滢,临出发前特意提着一食盒刚做好的桂花糕跑到坤宁宫蹭饭:“还是该跟娘娘一道东巡的,过了这个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店了。” “皇上是个呆不住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往南边去了,到时候你再去不是正好?”曦滢熟练的给高曦月顺了顺毛。 “也是。”高曦月点点头,随即又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压低声音道,“娘娘,我知道这回东巡出了承德,要一路经过喀喇沁、喀尔喀和科尔沁这些和咱们大清通婚的蒙古部落,我已经再三叮嘱璟玟,让她务必低调行事,千万别叫那些蒙古王公看上,还把茉心和星璇都放在她身边提醒着,但她们毕竟也没多少见识,而且太后也在,我怕……若真到那一步,求娘娘费心替璟玟周全啊。” 高曦月忧心忡忡的,可以说对璟玟抚蒙的事情严防死守,她的装病大计还没正式实施呢,可不能叫人先下手为强了。 毕竟她已经知道太后跟高家有仇了。 曦滢没有给高曦月打包票,只说会尽量留意。 况且此次东巡高斌也随驾同行,若真不想让璟玟远嫁蒙古,这位外祖父定会第一个站出来冲锋陷阵——乾隆素来忌惮高斌这个龙王,多少会给几分薄面。 七月初八,圣驾从圆明园出发,开始东巡。 回老家路漫漫。 但好在不是一直闷头赶路。 先是驻跸在了避暑山庄接见赏赐蒙古王公,乾隆捎带手就围猎去了,连朝鲜李朝的使团也特意赶来凑热闹——毕竟此次东巡是乾隆登基以来的头等盛事,规模空前,他们自然不愿错过这个示好的机会。 嘉嫔作为李朝送来大清的吉祥物,这就要出来露面,表示自己在清朝过得很好,很受重视之类的,也不枉这回乾隆特意带上她。 李朝使团面对如今已是大清一宫主位、今非昔比的金玉妍,表现得无比尊崇与恭敬。使团首领先是再三提及李朝王爷如何善待重用她的家族亲眷,话里话外都是奉承,最后却话锋一转,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母语,暗搓搓地暗示金玉妍,希望她能适时向李朝透露一些清朝的朝政内情,为母族谋取更多利益。 这话金玉妍哪里敢接,在在场众人探究的目光下,她简直如坐针毡,好在她在后宫多年,早已练就了长袖善舞的本事,当下打了个哈哈,用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将话题圆了过去。 表面嘻嘻,心里不嘻嘻,并暗骂母族派来的使团到底是什么登西,简直不想让她活了。 乾隆在避暑山庄住了一个多月,围猎够了,享受够了山林间的自在,这才意犹未尽地继续启程,取道蒙古东行。 归附大清一年有余,根敦终于在科尔沁的地盘见到了传说中的博格达汗。 诚心诚意的献上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厄音珠。 宝贝女儿这也不是说说的,厄音珠本来有婚约,而且还二度订婚,第一任未婚夫是准噶尔的王子,可惜还没完婚,王子先死于对家劫掠。 第二任未婚夫是去年并入科尔沁之后定下的,结果也是尚未成婚未婚夫先没了。 接连两任未婚夫都去了长生天,部落里渐渐有了些闲言碎语,说厄音珠命格太硬克夫。 根敦思来想去,是不是自己女儿命格太贵了,一般人压不住,加上厄音珠自归附了大清,便听人说起京城的繁华热闹,早就心生向往,父女俩一拍即合,那就进宫! 乾隆向来忌惮着这些蒙古势力,随便来个人都能威胁威胁他,根敦一提,乾隆就疯狂心动,但又觉得不好越过曦滢行事,巴巴来找曦滢商量了。 这次太后虽然同行,但近十年来,她的权柄早就被压缩到了极点,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吉祥物,这种一般来说都会“仰承皇太后慈谕”的事,也不必了,全然是曦滢说了算,就连乾隆都习惯不找太后商量了。 “先带过来瞧瞧吧,若是好姑娘,收用了也无妨。”毕竟厄音珠百无禁忌的,说不定就是乾隆长寿路上的绊脚石呢。 也不知道从前被她阿爸宠了二十多年的女子,十八岁的时候是个什么性子。 次日,曦滢便在自己的营帐中见到了年方十八的厄音珠。 她身着一身色彩艳丽的蒙古华服,头戴缀满宝石的发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或许是刚学汉语不久,她说得并不流利,磕磕绊绊的,一听就是临时抱佛脚新学的。 不过说起母语蒙语来,她倒是一改拘谨,性子爽利大方,嘴巴更是像抹了蜜一般甜滋滋的,一口一个“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娘娘容貌赛天仙”,总觉得有一种近乎质朴的真诚。 曦滢发了话:“挺好,既然罗布藏衮布和根敦都有意让她入宫侍奉,那就看在科尔沁的面子上,给个主位吧,传信回去,叫人把启祥宫收拾出来,作为她日后的居所,如何?” 厄音珠长得本就极其艳丽(出自原着),如今正值青春年少,容颜更是夺目。 乾隆也是见色起意,觉得曦滢的安排甚是妥当,于是顺水推舟的说后宫之事悉听曦滢之便,就此允准了,并把她封为了豫嫔,册封礼回京再补。 自此东巡这一路上,乾隆都时常在厄音珠的帐中流连。 科尔沁部乐见其成,根敦满意的捋了捋自己满脸的络腮胡子,很好,不愧是博格达汗,这不就承受住他宝贝的厄音珠的贵命了吗? 还是前面两个倒霉蛋命格太轻了。 厄音珠倒是个识时务的,知道她入宫之事这般顺利,全靠皇后发话,是以日日都来曦滢跟前奉承。 倒是把嘉嫔气得够呛。 这回出来,乾隆的宠妃就只带了她和舒嫔,舒嫔病了一场之后,对乾隆也只是应付了事,乾隆欠的时候,会上舒嫔那里去坐坐冷板凳找找感觉。 但真论伺候乾隆,还得是她金玉妍放得开。 谁曾想半道上加入了一个厄音珠,跟她算是同半个赛道,靠花样和知情识趣取胜的,厄音珠甚至还“一山更比一山高”,奔放得很,把乾隆哄得团团转,而且连位分也是一来就又跟她平起平坐了。 嘉嫔觉得自己都要破防了。 第96章 往北 除了嘉嫔,还有一个在角落阴暗爬行的大汉,那就是巴林王。 他也是随扈的一员,瞧着科尔沁部的格格厄音珠被乾隆这般宠爱,心里那股羡慕嫉妒恨简直快要溢出来。 可惜自家女儿尚且年幼,至少还得等上几年才能献给皇上,这般错失先机,让他懊恼不已,只怪科尔沁部下手太快。 他暗自悔悟,早知道今日局面,当初就不该放任正妃打压妾室与女奴。湄若虽生得漂亮,可眼下却无适龄女儿可送,如今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只有望洋兴叹的份。 越往东北的方向去,天气愈发的冷了。 出了关外已经开始下雪了,曦滢的凤驾宽敞又暖和,她索性把三个公主都喊到自己车上待着。 三个公主中虽然只有璟玟不是曦滢亲生的,但她常年跟着高曦月在坤宁宫晃悠,跟着她额娘没少有样学样的粘着曦滢,跟曦滢和璟玥、璟瑟都很亲近,完全不会不自在。 冬天的草原也没什么景致可言,小姑娘们在车里掏掏打打了一路,叽叽喳喳的笑声此起彼伏,倒也驱散了旅途的沉闷。 阿箬、意欢和金玉妍三人挤在一个马车里,围着火盆瑟瑟发抖。 倒也不是她们没有各自独立的车架,而是实在太冷了,各自为政不如抱团取暖。 她们早知道东北寒冷,却没料到会冷到这般地步。阿箬和意欢自小在京城长大,从未在京外过冬;金玉妍虽幼年在李朝生活,离东北更近些,但也没那么冷。 以至于她们各自准备的厚衣服都不够厚。 现在尚能忍受,等真的到了盛京,那就得再添置厚衣服了。 阿箬在心里庆幸,还好阿哥的衣服是曦滢统一安排的,她当时还觉得是不是太夸张了,没想到最后打脸的是自己,若是叫她自己准备,四阿哥不得被冻成冰棍儿。 而另一辆马车里,几个阿哥都裹得跟一个个粽子似的在马车里读书。 东巡归东巡,读书归读书,各论各的,乾隆这个狠人,不仅把他们的师傅带来,连伴读都未能幸免,都通通打包带来了,好在这群伴读的阿玛多在东巡的队伍里,不然曦滢还得多替他们操一份闲心。 大队人马晓行夜宿,走了二十余天,终于抵达吉林乌拉(今吉林市),驻跸在吉林将军府的太和宫。 如今的吉林将军仍然是曦滢的妹夫,傅清的好基友萨喇善,曦滢还在这里短暂的见了见十年没见的二妹和她的儿子们,姐妹重逢,其实倒也没多少旧情要叙。 本来隔着嫡庶,出阁之前就不是亲呢的关系,再说到底已经分别这么久了。 等乾隆带人巡视完吉林的防务,甚至亲自登船,冒雪视察了水师战舰,又前往柳条边巡视一番,途中雅兴大发,赋诗数首后,这才转道向着盛京进发。 到了盛京也不急着入城,而是直接在城外驻跸下来。 原因是次日安排是正儿八经的入城仪式,回老家嘛,仪式感必须拉满。 说白了,就是搞务虚那一套,不显摆显摆就难受,跟刘邦似的不能衣锦还乡,就如同锦衣夜行。 盛京将军带着一众官员已经来拜见乾隆了。 帐篷早已经提前准备好,素心扶着曦滢从凤驾上下来,她要风度不要温度,穿得并不是特别厚,不过她的袍服,用的皮料都是最轻柔保暖的,所以虽然感受得到凉津津的,但也没觉得特别冷,并不像其他人这般穿着累赘,或者被盛京的风冻成缩肩塌腰的小鹌鹑。 乾隆和曦滢给小孩子们重新加深了一下明天要走的流程的印象,然后放他们早点歇着了。 在城外驻跸一夜的初衷就是要叫他们养好精气神,明天精神饱满的进城。 次日清晨,大队人马整肃队伍,乾隆启用大驾卤簿,一千八百人的仪仗队声势浩大,他乘坐着六匹马拉的辂车,缓缓向着盛京城门进发。 傅文这个门面担当的銮仪使就侍奉在他圣驾旁边显眼的位置。 曦滢也有自己的皇后仪仗。 官员迎接,百姓跪拜那都是基操,总之那叫一个浩浩荡荡,乾隆半道上收下根正苗红的老农拦路送他的庄稼,以此彰显自己治下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太平景象,引得周围百姓阵阵欢呼。 主子们都进了大清门,后面的仪仗甚至还浩浩荡荡,没走出行辕,这般的热闹,说不定等他们回程了都依旧会有人提起。 歇了一天,乾隆又带着他浩浩荡荡的大驾谒祖坟去了。 祭祀的仪式虽然繁琐,但对曦滢来说不过是走流程,倒是都不怎么要紧,唯一值得曦滢一提的,是阿哥们的站位,乾隆亲自吩咐把永琏放在了永璜的前面。 并且在告祭祖先的祭文里明确提到了皇太子永琏。 总之就是虽然没有搞册封,但秘密立储这事儿就不再秘密了。 驻守盛京的老王爷们在下头蛐蛐,交换着隐晦的眼神。 前前朝的时候,也有这么个二阿哥,被他爹跟捧眼珠子似的捧到祖宗跟前虔诚的介绍“这就是大清的皇太子,江山未来的主人”,祈求大清的列祖列宗保佑,结果这个未来永远都不会来了。 也不知道如今这个二阿哥,未来能不能落个好下场。 故弄玄虚的好事者摇头,老爱家的人都是这副狗德行,好的时候把什么都能给他,但若想有个hE结局,那是难上加难。 除非有一个人早早入土。 不过这话可不敢说出口,若是传到乾隆耳朵里,再结实的铁帽子都不好使,别说铁帽子,就是有根铁脖子,都得被乾隆拖出去砍断喽。 祭祖之后,乾隆还得马不停蹄的去巡视各处,内阁拟定的京旗回屯的地方,他都亲力亲为的亲自看过了。 这段时间里,曦滢便趁着空闲,带着几位小公主微服出行,想让她们见识见识盛京的风土人情。 毕竟不是京城,小舅舅也不在,往日活泼好动的璟玥也收敛了性子,乖乖跟在曦滢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街头的一切。 只可惜天气实在太冷,大部分百姓早已闭门猫冬,街上行人寥寥,并不热闹。 第97章 山海关 倒是到了晚上,管着盛京皇宫的官员送来了些冰灯,冰的形状被雕琢成形态各异的样子,烛火置于冰雕腹中,暖黄的光晕透过晶莹剔透的冰面映照出来,显得流光溢彩的。 璟玟、璟玥和璟瑟三位小公主没见过这个,围在冰灯旁,眼睛亮晶晶的,叽叽喳喳的赞叹声不绝于耳,喜欢得挪不开脚步。 只可惜美丽的事物难长久,冰灯再好也不过最多只能坚持一个冬天,等天暖花开,也就消逝不存在了。 况且,都不必等春暖花开,他们很快就要回京了,这东西稍暖和些就化了,璟玟有些遗憾,不能带回去叫额娘看看。 返程不再走草原,而是途径锦州和山海关回京,一路官道,比来时更显从容。 乾隆虽放松了行程节奏,却丝毫未懈怠政务。每日清晨天还未亮,军机处的奏折便已通过快马从京城送达,他在御驾中批阅奏折的身影从未间断。遇到关乎民生疾苦、地方治理的要事,还会临时传旨召来沿途州县的官员,在行宫之中详细问话,从农事收成到水利修缮,事无巨细皆要问个明白。 必须得承认,这个时期的乾隆渣是渣了点,勤政一事上还是拉满的,不愧是肝帝的崽。 若能在他懈怠之前就“寿终正寝”,那就非常完美了。 行至锦州境内时,天公不作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席卷了当地。 积雪厚度达数寸,部分农户简陋的棚屋不堪重负,被厚重的积雪压塌,场面颇为凄惨。 乾隆当即命随行的户部官员拨款赈灾,又拟旨令周边州县调拨粮草支援。 曦滢也夫唱妇随的从自己的小金库拨出一笔钱财,用以筹买赈灾之物,又让人将行宫之中多余的棉被、毡毯打包,一并分发给灾民。 永璜和永琏甚至还亲自去施粥了,天潢贵胄亲自盯着,地方官这回根本不敢朝赈灾的钱款动手。 厄音珠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好奇地扒着车窗往外看,望着百姓们感激涕零的模样,转头对身边的朵云说:“皇上和皇后娘娘真是仁慈啊!草原上遇到白灾,首领们最多只会救助部落里的贵族的财产,哪会管普通牧民的死活呢。” 当然了,草原的冬天本就严酷,白灾(雪灾盖住草皮导致牲畜吃不到草)和黑灾(无雪导致牲畜缺水)常见,年年都有牲畜受灾,掉膘都是轻的,冻死的大把。 普通牧民只能听天由命。 这种程度的降雪他们大概是见怪不怪了。 这话被来给曦滢送手炉的素心听了去,回去后如实禀报给曦滢。 “她倒是直率,只是这后宫的规矩,还得慢慢教她。” 一路行来,嘉嫔金玉妍的脸色却是一日比一日难看,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眼底的阴霾。 她本以为厄音珠新鲜劲儿一过便会失宠,没曾想乾隆对她依旧热络,甚至在御驾中教她说汉话,写汉字。 更让她憋屈的是,阿箬和意欢虽也受冷落,但似乎都没所谓,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儿子,另一个像是诗文上长了个人,不知圣宠为何物。 唯有她整日焦躁不安,连带着伺候她的宫女都跟着遭殃。 路过山海关时,乾隆特意下令停车,带着众人登上城楼远眺。 站在这被誉为“天下第一关”的城楼之上,乾隆望着眼前的雄关漫道,或许是在怀想当年多尔衮率领清军入关、定鼎中原的峥嵘岁月,眼中那叫一个豪情万丈。 冬日的山海关在白雪的覆盖下更显巍峨壮观,灰褐色的城墙蜿蜒伸展,如同一条巨龙盘踞在连绵的山峦之间,城墙下的积雪与天际的流云融为一体,一派雄浑苍茫的北国风光,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曦滢站在城墙之上,都忍不住想背一首《沁园春雪》,不过想想,拿这首大作为封建王朝歌功颂德还是太讽刺了(此处点名某晓),生生忍住了,转而叹道:“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乾隆握着曦滢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些许寒意。 (曦滢腹诽:你不牵着我,我抱着暖炉根本就不可能有寒意。) 他望着眼前的大好河山,又豪情万丈了。 厄音珠和阿箬、意欢站在城楼的另一侧,看着帝后并肩而立、与山河同框的画面,厄音珠忍不住小声对身边的两人感叹道:“我虽得皇上宠爱,可看着皇后娘娘和皇上站在一起,才觉得他们才是真正相配的,就像草原上的太阳和月亮,缺一不可。” 意欢也目光专注地看向曦滢,这位皇后娘娘在她眼中始终像一团迷雾,看似温和亲和,却又带着一种疏离的威严,无论何时都从容不迫、滴水不漏。她唯一能确定的,便是皇后娘娘心怀善念,是一位近乎完美的国母。 阿箬的注意力则完全没在帝后身上,她满心满眼都是站在不远处的儿子永珹。小家伙穿着厚厚的棉袍,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因为个子矮小,被城楼的垛口遮挡得严严实实,能看见个什么景儿? 还好他还小,乾隆还不至于丧心病狂的叫他几岁的儿子赋诗一首。 金玉妍站在人群的末尾,看着眼前的雄关与帝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本就是朝鲜李朝送来的和亲之人,一个歪果仁,对这个国家的江山社稷、历史过往并无多少归属感,自然无法体会乾隆此刻的豪情壮志,只觉得这凛冽的寒风冻得她脸颊生疼,回去得多涂三层玉氏特产红参霜,不知能不能保养得回来。 过了许久,乾隆收回目光,望着身边的大臣们感叹道:“昔年多尔衮在掌权之时,虽有威福自专之举,未能完全恪尽臣节,但朕念及我朝定鼎之初,睿亲王实乃率先统兵入关,肃清京辇,传檄而定中原,这份开创之功不可磨灭……” 这就有给多尔衮平反的念头了? 或许是有的,不过肯定不是现在,这会儿乾隆只是令内务府去修葺一下多尔衮的坟茔,定时祭扫,来昭示他笃念成勋,瑕瑜不掩之志意。 其实说到底,这不过是帝王心术——他未来要用人, 拿已经故去的人收买人心、树立先进的性价比不要太高。 第98章 回京 队伍离京城越来越近,凛冽的北风渐渐收敛了锋芒,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带着几分暖意。 厚重的貂裘大衣穿不住了,嫔妃宫女们陆续换上了轻便的衣袍,连马车里的暖炉也减了炭火,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卸下重负般的轻松神色。 回想在东北的日子,凛冽的寒风几乎能穿透衣物,大家只能挤在马车里抱团取暖,如今总算能摆脱那份刺骨的寒冷,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意欢终于回到自己的马车,拿出随身携带的诗集,借着车内的烛光静静品读,对周遭的热闹恍若未闻,又变回了素日有些孤拐的样子。 冬月初十,东巡队伍终于抵达京城。 京郊之外,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列队迎接,奉迎圣驾回京。 乾隆乘坐的明黄辂车在仪仗队的簇拥下缓缓驶入宫门,身后的队伍绵延数里,旌旗飘扬,鼓乐喧天,场面依旧盛大庄严,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跪地高呼万岁。 总算是回来了。 长达数月的东巡终于结束,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在颠簸的马车上度过,没有铁屁股,感觉有点累,只盼着能早日回到宫中好好休整一番。 想起留在京城的高曦月,曦滢都忍不住暗自感叹,还好高曦月这个娇气包这回机灵,留在了宫中,免去了这一路的奔波劳顿,此刻怕是正在承乾宫舒舒服服地喝着热茶呢。 车队刚入宫门,各宫留守的宫女太监便已捧着暖炉等候在宫道旁。 嫔妃们各自下了马车,换上暖轿,在各自宫人簇拥下返回居所,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瞬间分流开来。 厄音珠第一次踏入紫禁城,眼睛都看直了——朱红的宫墙高达数丈,琉璃瓦顶在阳光下泛着璀璨的金光,宫殿檐角的走兽栩栩如生,雕梁画栋上的图案精美绝伦。 她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惊扰了这庄严的地方,眼中满是新奇与敬畏。 启祥宫的宫人们早已将宫殿收拾得一尘不染。暖炉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没有一丝烟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她坐在铺着柔软锦垫的椅子上,指尖摩挲着精致的雕花扶手,自己就这么从广袤的草原到金碧辉煌的皇宫,这巨大的反差让她有些恍惚,仍不敢相信自己竟真的来到了这天下最尊贵的地方,成为了大清朝的嫔妃。 厄音珠脸上渐渐露出喜色,她拉过身边的朵云和朵颜,压低声音兴奋地说:“宫里真好啊,比草原上的帐篷舒服一百倍!我阿爸送我来京城的时候说,可不止是让我做个小小的嫔。皇后的位置咱们不敢想,但凭着皇上对我的宠爱,高低也得混个贵妃当当,到时候咱们在宫里也能扬眉吐气了!” 金玉妍回到咸福宫,第一件事便是让人打来热水泡澡。 这一路看着厄音珠得宠,她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刻只想好好放松一下,驱散身上的疲惫与郁气。 她泡在洒满玫瑰花瓣的温热水中,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驱散了连日的寒意与疲惫,可一想到厄音珠那得意的嘴脸,她的眉头又忍不住皱了起来,心中暗忖:不过是个草原上来的野丫头,看你能得意多久! 曦滢回到坤宁宫,留守的素蘅早已备好了热茶。 她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全身,连日的疲惫消散了不少。 刚坐下没多久,便有太监来报,说高曦月来求见。 “她总来的这么快。”曦滢笑道,“叫她进来吧。”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高曦月快步走进来,她刚进殿便朝着曦滢福身,声音里满是真切的热络:“娘娘可算回来了!臣妾从清晨就派人在宫门口等着,耳朵都快竖成兔子了!”说着便凑到曦滢身边,拉着她的手腕轻轻晃了晃。 曦滢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话逗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矜持些:“怎么这么急就来了,不在承乾宫照顾璟玟?” “璟玟这会儿正沐浴更衣呢,臣妾就过来略坐坐,等她收拾的差不多,臣妾就回去了。”高曦月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璟玟一路上让您费心了,一路上没闹您吧?” “璟玟一路上乖得很,不仅自己把自己照顾得白白胖胖的,还能照顾璟瑟,很有姐姐的样子,半点没让我费心。” 高曦月松了一口气,打开带来的食盒,亲自呈上了一份点心:“这是臣妾让御膳房新做的阿胶核桃糕,关外苦寒,吃这个补补气血。” 她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感激,“说真的娘娘,这次东巡臣妾没能跟着,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就怕璟玟不懂事,惹了蒙古人的注意,给您添麻烦。还好有您照拂,不然臣妾这心啊,就跟揣了块冰似的,踏实不下来。” 璟玟离京一百来天她天天提心吊胆,若真的远嫁蒙古,她不得日日惦念,日子别过了。 “你啊,就是想太多。”曦滢拿起一块阿胶糕放进嘴里,软糯香甜,“璟玟是你教出来的孩子,知书达理的,哪会添麻烦。” “璟玟就是太好了,不然臣妾也不会这般提心吊胆。”高曦月一向都是不吝啬夸奖自己女儿的。 高曦月夸完女儿,想起什么似的,又往曦滢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对了娘娘,臣妾听说这次回来还多了位豫嫔,是草原上来的?”她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忿,“您可得多留意着点,别让她仗着皇上新鲜就没了规矩,听说这群人素来跋扈。” 高曦月这话就有点刻板印象了,毕竟乾隆朝的蒙古地位跟清朝开国初期的地位早就不能同日而语了。 曦滢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护短,放心吧,宫里的规矩摆着呢,没人敢乱来。”说完,曦滢又补充了一句,“豫嫔虽然没规矩,但心里倒是清楚的,尚可调教。” 高曦月今日惦记着女儿,今日果然没多留,略坐了一会儿,就匆匆告退了。 别的不说,高曦月做母亲还是非常称职的。 第99章 嬿婉的回礼 东巡一路奔波,从盛京到京城,车马劳顿小半年,无论是嫔妃皇子还是随行宫人,都透着一股难掩的疲惫,于是大手一挥,表示暂停晨昏定省七天。 曦滢自己也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摆烂了几天——嫔妃们不来点卯,她也不用清晨起身梳妆,没事坤宁宫的暖阁里看看书、品品茶,偶尔逗弄一下前来请安的孩子,日子过得惬意又自在,不过短短几日,便已神清气爽,恢复了往日的容光焕发。 休整期一过,后宫的晨昏定省便按时恢复,各宫嫔妃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与此同时,外命妇入宫请安的规矩也陆续重启,安静许久的紫禁城,再次热闹起来。 四嫂自然是第一时间递牌子的。 家里出了喜事,八月举行的秋闱,傅恒考中了举人,这会儿在家里头悬梁锥刺骨的冲刺春闱呢。 这件事其实曦滢在东巡就知道了,还是乾隆告诉她的,乾隆离京前特地叫人留意着,放榜之后傅恒的考试成绩和试卷都被整理打包给乾隆过目了。 乾隆和内阁的几个科举出身的老臣二度阅卷,大家都觉得这个靠前的名次倒也公允,又叫张廷玉和他原本考中探花,但是却在老爹的坚持下后退一名成了二甲头名的儿子分别修改过之后,连带乾隆赏赐的小礼物,一并又随着来往京城的奏折发回去了。 四嫂提起傅恒参加秋闱的情景,语气里满是唏嘘:“娘娘您是不知道,那考生们要在号舍里整整关九天,吃喝拉撒都在那狭小的空间里,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面色青黄,蓬头垢面,眼窝深陷,憔悴得不成样子。傅恒被弟弟们接回来,我差点没认出来,活像个小乞丐。” 把额娘心疼毁了,甚至嚷嚷着别考了,反正富察家世代功勋,入仕的途径多了,偏生傅恒挑了最难最苦的。 此言一出,果然又被过来看望傅恒的马齐撅回去了。 哪能拦着傅恒上进呢。 曦滢听着四嫂的描述,想象了一下向来讲究仪容仪表、哪怕是在家也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傅恒,顶着蓬头垢面、头发散乱的平头加辫子造型,面色憔悴的模样,不知道怎么的就脑补出个被植物大战的僵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随即又摇摇头,不至于不至于,傅恒脸在江山在,他再怎么憔悴,定然也比僵尸精神多了,自己这联想也太离谱了些。 两人又闲聊了许久,眼看日头渐高,四嫂便起身准备出宫。就在这时,魏嬿婉忽然向曦滢告退,快步离开了片刻,等她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用浅棕色皮子精心缝制的暖炉套。 她捧着暖炉套,珍而重之地走到四嫂面前,将暖炉套递了过去,轻声拜托道:“福晋,麻烦您将这个转交给傅谦少爷。” 四嫂给傅谦当信使这件事情,自始至终都是当着曦滢的面做的,光明正大的过了明路,自然不算是私相授受,也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猜忌。 唯一的缺点是,偶尔会被主子调侃。 果然,曦滢看着魏嬿婉泛红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调笑道:“原来嬿婉前些日子在东巡的马车上,见缝插针点灯熬油做的暖炉套,是给谦弟做的呀~” “娘娘!”魏嬿婉被说中心事,羞涩得血色瞬间染红了脸颊,连耳根都泛起了红晕,她微微低下头小声说道,“奴才只是觉得,傅公子先前屡次托福晋捎来这么些礼物,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这也是您教奴才的道理。只是奴才没什么好东西,做皮草针线的手艺不精,能用的皮草料子也十分有限,只能做成这样,若是傅谦少爷觉得拿不出手,还请承恩公福晋转告他,务必不要勉强使用。” 四嫂端详许久,又递给曦滢看,细看之下,这个暖炉套的做工的确有限,魏嬿婉的灵巧也不在针线上,但这却是她精心制作的,什么叫礼轻情意重,这就是。 魏嬿婉是用了心的。 “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拿不出手?”她都想得到,傅谦收到这个能高兴成啥样。 四嫂回府便把暖炉套送到了傅谦手中。 傅谦果然捧着那个浅棕色的皮套,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针脚,嘴角比ak还难压。 他此前素来觉得手炉是女子用的物件,自己一个大男人没事捧着太过娇气,可如今看着这个暖炉套,却恨不得立刻找个手炉配上。 当天下午,傅谦便揣着银子去了京城最有名的铜器铺,精心挑选了一个錾刻着精美的黄铜手炉。 回到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暖炉套套上,捧着试了又试,连吃饭时都舍不得放下,一直揣在怀里焐着。 往后几日,傅谦更是把这个手炉当成了宝贝,全程把暖炉揣在手里,时不时拿出来摩挲两下,生怕别人看不见。 看见了又顾忌着魏嬿婉的名声,说不出口是心上人送的。 凡尔赛都找不着人。 还好他遇见了傅恒,傅谦知道他嘴巴有数,不会出去乱说,于是茶里茶气的显摆:“还是嬿婉姑娘贴心,去东巡都不忘给我做礼物……” 傅恒被他这副显摆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忍了几日终于忍不住,在入宫给曦滢请安时吐槽道:“你是没瞧见谦哥那模样,自从得了魏姑娘送的暖炉套,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走到哪儿都把那手炉揣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心上人似的。” 曦滢听着傅恒的描述,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谦弟是真的上心了。正好,我也该再问问嬿婉的意思。” 别她不提,他们也不好意思再提,就这么蹉跎了。 当天傍晚,曦滢召来魏嬿婉。 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带着几分期待的姑娘,曦滢开门见山地问道:“嬿婉,谦弟对你的心意你心里有数。如今他这般珍视你送的暖炉套,你如今可想好了?” 魏嬿婉脸颊微红,眼神却十分坚定,她抬起头看着曦滢,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娘娘,傅谦公子的心意,奴才都明白。奴才……奴才愿意嫁给他。” 曦滢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她便下了懿旨,将魏嬿婉指婚给傅谦,还赏赐了她不少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作为嫁妆。 直把魏嬿婉感动得眼泪汪汪,她娘家虽然拉,但可以想见,有富察家这样的婆家,有皇后娘娘这样的大姑姐,傅谦也不必继承家业,日子过得有多舒坦。 消息传到富察府,傅谦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抱着那个暖炉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傅恒看着傅谦欢喜的模样,心里想:果然情能乱志啊,好好一谦哥,就这么变成个耙耳朵的痴汉,还真是个大反差。 第100章 纯妃的挣扎 自从璟歆出生以来,纯妃就慢慢的自闭,退出了本届宫斗圈,过起了深居简出的生活,从前宫里最孤僻的是意欢,现在变成了苏绿筠。 往昔她还爱带着宫女在各宫间走动,找相熟的姐妹唠些家常琐事,如今却连宫门都少出。若不是潜邸时便交好的陈婉茵念着旧情,偶尔过来陪她闲话几句,她几乎变得离群索居起来。 早在东巡返程途中,璟歆便已过了百日。 好在高曦月、陈婉茵这些留守的妃嫔都心善,没人会闲得无聊去揭苏绿筠的痛处,拿璟歆的手说事,倒也省了她许多难堪。 可不得皇帝喜爱的孩子,连百日宴都过得格外冷清,曦滢出京前就提早吩咐了赏宴,但到底不热闹,没有丰厚的赏赐,只在自己宫里悄无声息地过了。 苏绿筠伤心不甘,但她又没招。 如今曦滢东巡归来,苏绿筠思来想去,觉得于情于理都该带着璟歆来坤宁宫给皇后请安,这才鼓起勇气挪了步。 苏绿筠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璟歆,脚步迟疑地走进坤宁宫。 坤宁宫暖阁的地龙一贯烧得极旺,室内温暖如春。 曦滢闲来无事,难得清静,这会儿正坐在窗边的炕桌上画花鸟。 宣纸上,嫩黄的花枝舒展,翠鸟栖于枝桠,眼神灵动,寥寥几笔便勾勒出几分鲜活意趣,眼看就要收尾。 被这不速之客打断了雅兴,曦滢也不恼,放下手中的狼毫笔,吩咐道:“请进来吧,帮我换件氅衣。” 嬿婉过来帮她穿上了氅衣——再过些日子,嬿婉便要嫁给傅谦了,按她自己的话说,能在离宫前多伺候几日对自己有再造之恩的皇后娘娘,便是她最大的心愿。 之前莲心和惢心走之前也是这样的,素心和素蕊都习惯了,对此嬿婉的殷勤没什么意见,曦滢也由着她。 刚扣好最后一颗盘扣,苏绿筠便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纯妃来了,快坐。” 苏绿筠坐下后,将璟歆小心翼翼地放在膝上,神色带着几分局促:“娘娘,臣妾……臣妾带璟歆来给您请安。”她余光看见了炕桌上的画材,知道自己或许是来得不是时候,有些羞赧的道歉,“臣妾不请自来,扰了皇后娘娘的雅兴,真是不该。” “闲来无事画着玩儿罢了,不必在意。”曦滢的目光落在苏绿筠怀里的璟歆身上,“这才几个月不见,璟歆竟长这么大了,眉眼也开了些。” 见曦滢看过来,纯妃不自觉地用自己的手轻轻捏住了璟歆的小手,生怕曦滢注意到女儿与常人不同的小手。 曦滢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不点破,只是伸手温柔地拂了拂璟歆额前柔软的胎毛,声音轻柔:“这孩子长得真俊,眉眼弯弯的样子,像极了你。”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苏绿筠紧攥的手,“叫我抱抱。” 苏绿筠身子一僵,终究还是把璟歆交到了曦滢怀里。 璟歆的小手露了出来,其实她的手指模样并不突兀。 曦滢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小小的手指,见璟歆的抓握动作灵活正常,剩下的问题,不过是美观问题罢了,那对于一个公主来说,就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了:“不过是些微并指,算不得什么大事。孩子健康平安才是最重要的,你别总把这事放在心上,徒增烦恼,更惹孩子长大了也跟着烦恼。” 苏绿筠眼眶一红,声音带着哽咽:“可皇上……” “皇上只是一时没适应罢了,”曦滢轻描淡写,“他多看看也就习惯了。” 苏绿筠更想哭了:“可皇上他,除了璟歆出生那日匆匆看了一眼,就再没主动见过孩子了,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无妨,”曦滢抱着璟歆,随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支嵌着珍珠的流苏钗,在孩子眼前轻轻晃着,“皇上今日特意吩咐了要来坤宁宫用膳,算算时辰也快到了,你们娘俩就留下一起用膳吧。” 小孩子对晃动的东西最是好奇,璟歆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流苏,小胳膊挥舞着想要去抓。可就在她的小手快要碰到时,曦滢忽的将钗子移开,如此反复逗弄着,逗得璟歆嘎嘎笑。 曦滢一边逗着孩子,一边随口叮嘱道:“璟歆倒是机灵得很,她这般情况,平日里更要多让她练习抓握,多活动手指,对她日后没什么影响。” “皇后娘娘说得是,臣妾记下了。”苏绿筠嘴上应着,心里却越发紧张,手心都冒出了细汗,满脑子都在想一会儿乾隆来了会是怎样的情景,会不会在皇后的牵线之下都不愿看璟歆一眼…… 乾隆来之前,去找她童养婿预备役小巴玩儿的璟瑟这会儿回来了,见曦滢抱着另外一个孩子玩儿,有点醋。 走形式一般的冲纯妃行了个礼,蹭蹭的就脱了鞋子爬到曦滢身边贴贴了,手臂用力的环住了曦滢的胳膊:“回来了?跟巴勒珠尔一起玩儿什么了?” “小巴教儿臣射箭了,额娘您别看他小,他射箭比四哥还要准些,不过他的小弓儿臣拉不开,他说回头挑一把轻些的……”璟瑟和永琏有一脉相承的分享欲,小嘴叭叭儿的,她好奇的看着曦滢怀里的孩子,和她与旁人都不同的手,“皇额娘,这就是六妹妹?她的手……” 璟瑟其实并没有说出什么,只是单纯觉得和自己的手不一样。 可她这一提及,苏绿筠的心就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大气都不敢出,就怕这童言无忌的五公主说出什么“奇怪”“不好看”之类的话,即便知道孩子无心,她也得强装镇定地笑着咽下去。 好在璟瑟虽年纪小,却在曦滢的言传身教下,本能的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见苏绿筠表情非常紧张,便灵活地换了个话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曦滢:“有了璟歆妹妹,我终于不是宫里最小的孩子了——额娘,你什么时候也给儿臣生一个嫡亲的弟弟或者妹妹玩儿吧!” 曦滢看着一脸期待的璟瑟失笑,伸手点了点她的小鼻尖:“你个小冤家,六妹妹不能陪你玩儿?” 能是能,但璟瑟觉得这不一样,就跟自己对大姐姐二哥哥,和对其他哥哥姐姐的交情都是不一样的。 第101章 给乾隆脱敏&理想的皇后 正说着,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皇上驾到——”话音未落,暖阁的帘子被打开,乾隆身着一身秋香色的常服,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原本带着几分笑意的脸,在瞧见炕边坐着的苏绿筠时,神色微微一滞,惊讶过后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脚步也顿了顿。 “来了。”曦滢压根没起身。 苏绿筠却是慌乱地站起来,局促地福了福身:“臣妾给皇上请安。” 璟瑟也从炕上溜下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乾隆“嗯”了一声,目光在苏绿筠身上短暂停留后,便落在了曦滢怀里的孩子身上。 曦滢起身给他让位置,乾隆伸手本来想扶她一把,不成想曦滢顺手就把璟歆搁他怀里了,倒是搞得他有些无所适从。 片刻之后,他终于在曦滢本来坐着的位置坐下,目光逃避的落在了曦滢的花鸟图上:“琅嬅的画技还是这般炉火纯青,不管是花还是鸟都活灵活现的。” 曦滢却没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自东巡之后,皇上还没见过璟歆吧,看看六公主都长这么大了。”她说着,伸手轻轻拨了拨璟歆露在襁褓外的小手,“你瞧她多机灵,刚才还抓着我的钗子不放呢。” 乾隆的视线不自觉地被那只小手吸引,眼神里仍带着几分不自在。 可怀里的小家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咿咿呀呀地扭动着身子,小胳膊挥舞着,恰好将那只并指的小手凑到了他眼前。 曦滢见状,顺势拿起炕桌上的一颗蜜饯,递到璟歆手边:“璟歆,抓着这个给皇上尝尝。”孩子咯咯笑着,小手一把攥住蜜饯,虽然握得不算紧实,却牢牢地举着,朝着自己嘴里送。 乾隆虽然没亲自看过孩子,但这么小个孩子不能吃蜜饯还是知道的,连忙没收璟歆手里的蜜饯:“小馋猫,这可不敢往嘴里送。” 要抢走小婴儿手里的蜜饯,居然还废了些力气。 乾隆看着璟歆空了的指尖,忍不住奇道:“这丫头,还挺有力气。” 曦滢说道:“可不是吗?虽是个佛手,但着实灵活,比其他孩子也是不差的。” 乾隆闻言,终于把目光放在了璟歆身上,第一次不带贬低和偏见的审视这个小婴儿。 小家伙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瞧着他,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忽闪着,小嘴巴还在无意识地咂着。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璟歆不仅没哭,反而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那温热的触感和小小的力道,让他心中一软。 “这孩子倒是不认生。”乾隆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之前的别扭与疏离渐渐消散。 “您还知道自己对她来说是个生人呢。”曦滢笑他。 苏绿筠很少看乾隆和曦滢的相处模式,听到这话,一口气提到心口,生怕喜怒无常的乾隆翻脸,迁怒了璟歆。 乾隆被曦滢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换别的嫔妃阴阳他,他可能都生气了,偏偏对曦滢的行径生不起气来。 璟歆咯咯笑着,小脑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那只并指的小手还时不时挥舞着,碰到乾隆的衣襟便紧紧攥住。 “孩子的心最纯粹,谁对她好,她就跟谁亲近。皇上若是常去看看她,她长大定会跟您最亲。” 乾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璟歆那只并指的小手上。 他好像慢慢有些脱敏了,此刻再看,他竟觉得那点不同根本不算什么,他轻轻碰了碰那并在一起的手指:“朕的佛手公主,沾了皇后的恩泽,是有福气的。” 苏绿筠站在一旁,听到这话,泪意涌上心头,又生怕煞了风景,赶紧背过身去。 璟歆到底只是个小婴儿,醒了这么久,也开始昏昏欲睡,乾隆把孩子递给乳母:“既然困了,带她回去睡吧,大冷的天,别在外头睡着了,着了风寒——朕,空了再去看她。” 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苏绿筠自知不能得寸进尺赖着不走,于是收拾好表情,抱着璟歆告退了。 等纯妃母子走了,暖阁恢复了往日的氛围,曦滢捡起画笔,打算有始有终的把她的花鸟图画完。 乾隆搂着璟瑟,在炕桌的另一边看着,一边有些聒噪的指指点点:“枝头的翠鸟怎么只有一只?画一对,一个你,一个我,我俩站一处,多好?” 璟瑟也在旁边提需求:“额娘,在画三只小的,咱们站一根枝条上。” 曦滢笑她没个生活常识:“赶明儿天暖和了,你上御花园看看,若是这般纤细的枝条,站五只小鸟,怎么可能这般直溜。” 乾隆在一旁添乱:“那便再把枝桠画粗些……” 曦滢秋水横波一般的眼睛横了乾隆一眼,他的画技,看他画的兔子和鹿,她都不稀得说,这会儿还在这儿当甲方指指点点。 曦滢把墨条塞他手里:“皇上,上回你说回京给我磨墨研砚,我可还没忘呢,快磨吧,我要题字了。” 乾隆摸摸鼻子,抓住璟瑟的手:“来璟瑟,阿玛教你磨墨……” 璟瑟到底还是个小孩儿,磨了一会儿,墨水就磨到鼻子上了,曦滢笑弯了腰,叫素心带她下去洗脸去了。 等璟瑟出去,乾隆起身坐到了曦滢的身后,揽住了她的腰,感叹道:“朕曾在年幼时想过,六宫之首若幻化成形,应该是什么样子。朕想了许久,应该便如莲花台上的慈悲观音,心怀天下,意存慈悲,不妄听,不妄语,不行恶事,不打诳语,万事了然心中,凭一颗慧心巧妙处置,德洽六宫,不外如是。” 这是他的幻想,也是年幼的他对嫡母的乞望,可惜他的嫡母德不配位。 不过如今看来,他真的拥有了这么一个理想中的皇后。 简直是他三生有幸。 曦滢轻笑一声:“是个凡人就有七情六欲,你这要求可太高了。” 乾隆把下巴搁曦滢肩上,轻轻说:“但我觉得,你全然做到了。”不仅做到了他幻想中的样子,甚至还做到得更多。 就像是从前的他没有见识,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这么好的皇后。 曦滢在心里疯狂翻白眼,干什么要当观音啊,谁还不是个俯瞰众生的神了? 再说一次,系统不同,没有当菩萨的义务哈! 第102章 好时光 魏嬿婉终是得偿所愿,要出宫嫁与傅谦为妻,往后便是寻常人家的官家夫人,若是傅谦争气,给她挣来个外命妇的诰命,总之与这红墙深宫再无瓜葛。 她不必再战战兢兢只为博君王一笑,也不用在后宫的尔虞我诈中步步为营,往后只需与夫君琴瑟和鸣,过着柴米油盐的安稳日子,这辈子不当乾隆后宫的文娱委员了。 可这后宫本就是个不缺热闹的地方,你方唱罢我登场,少了一个魏嬿婉,自有旁人填补空缺,热闹也少不了半分。 倒是厄音珠接过了文娱委员这个接力棒,她本就擅长蒙古长调与科尔沁的安代舞,每逢侍寝总能凭借独特的异域风情博得关注,可日子一久,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些老花样演得有些腻味,便开始琢磨着新的讨欢的新法子。 偶然听闻乾隆素来偏爱昆曲的婉转雅致,时常会让南府戏班进宫演几出。便动了心思,琢磨着自己也能学上两段,讨得皇上欢心。 说干就干,她立刻让人去南府戏班请了位颇有名气的小花旦到自己宫里,正儿八经学上了。 每日启祥宫传出咿咿呀呀的吊嗓声,她学得格外认真,连平日里最爱的奶茶都顾不上多喝几口。 只是这昆曲的学习成果嘛——实在是不敢恭维。 毕竟昆曲讲究唱念做打样样精妙,声腔婉转细腻,还有其中承载的文化底蕴,对于自幼在草原上策马奔腾、习惯了粗犷豪放表达方式的厄音珠而言,每一项简直都是她生命中的一道坎。 她那带着蒙古口音的昆曲唱段,常常让教戏的小花旦暗自憋笑,却又不敢表露分毫。 但是没关系,乾隆此人,好为人师。 前朝就不提了,紫禁城都快成富察家的幼儿园了,从初代的傅恒开始,再到明瑞和他的弟弟们,没少往被乾隆叫到跟前亲自教导,就连他的二舅哥傅清,明明比乾隆还年长几岁,也照样被他当作愣头青一般悉心教导。 富察家后生的男儿简直就是乾隆亲手浇灌的树,简直是为此操碎了心。 而后宫之中,最早受他调教的人,阿箬姑且算一个,但是他失败了,阿箬从某种程度讲,心性坚定,根本不能随便乾隆塑造,最后并没有变成他理想中的形态。 第二个被他调教的是白蕊姬,可惜了此人居然是太后派来的细作,还没上桌呢,直接就折戟沉沙,如今时过境迁,乾隆这会儿估计连她的名字,以及曾经的音容笑貌,都已模糊不清,彻底淹没在后宫的众多妃嫔之中了。 若要算上前世的纠葛,被他教得最成功的一个,还得是魏嬿婉。他曾将魏嬿婉从一个不起眼的宫女一步步提拔,教她诗词歌赋,教她宫廷礼仪,将她塑造成了自己心中完美的妃嫔模样,只可惜最后她惨遭降智,下场惨淡。 如今乾隆已经许久没有教导自己的姬妾了,如今兴致来了,觉得教一教傻白(表面上)甜的厄音珠,调剂一下无聊的空闲时光也无妨。 这日午后,乾隆处理完前朝堆积如山的奏折,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想起启祥宫那位正苦学昆曲的蒙古美人,便来了兴致,脚步轻快地往启祥宫方向走去。 还未进殿,就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唱声,好好的中州韵,被唱得带上了几分草原牧歌的辽阔,尾音拖得老长,倒是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乾隆忍着笑信步而入,只见厄音珠正穿着一身水绿色旗装,拿着玉板站在殿中,教戏的小花旦侍立一旁,脸色憋得通红。 “皇上!”厄音珠见乾隆进来,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放下玉板迎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又几分期待,“您可算来了,臣妾这曲学了好些日子,还是不得要领,您快教教臣妾。” 说着,便拉着乾隆的衣袖往桌边引,桌上摊着密密麻麻写满注音的曲谱,显然是下了不少功夫。 乾隆拿起曲谱翻看,见上面用蒙古文标注着发音,忍不住失笑:“你倒是会想办法。” 等他的目光落在曲谱正文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带着几分探究问道:“怎么想起唱这个?” 这曲谱并非出自某一出昆曲,而是源自李隆基的一阙《好时光》。 “就是在宫里不知道哪里听到了,觉得好听就学了,”厄音珠不明就里地如实回答,随即兴致勃勃地掐了个草率的兰花指,又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人鬓长。奠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熟悉的词句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乾隆记忆的闸门,倒是真是唤起了乾隆曾经的青葱岁月,他曾经在唯爱青樱的日子,这一曲,乾隆教她唱过。 眉黛不须张敞画……他隐约回想起了当年给青樱画眉的场景。 她初次侍寝后的早晨,饱满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神一贯的不受什么规矩的束缚,偶尔还会调皮地眨眨眼,蹭得他指尖发痒,两人的笑语声仿佛还萦绕在耳畔,清晰得如同昨日。 最激进的年岁,他甚至想,这首歌他只教过青樱唱,旁的人都不配。 现在青樱早就被日理万机见多识广的皇帝扫进了黑历史的故纸堆,再听豫嫔那带着蒙古长调的腔调唱出来,只觉得有些五味杂陈。 算一算,已经改名如意的青樱转眼也在冷宫待了快十年了。 十年时光,足以让青丝染上霜华,让鲜活的面容变得憔悴,更足以让一份炽热的情感被岁月打磨成沙,扬个干净。 乾隆走神了,自己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她了。 也不知道她在冷宫那样孤寂冷清的地方,日子过得如何了,冷宫的凄苦是否打碎了她一以贯之不知倚仗着什么而高高在上的傲骨。 答案是不如何。 冷宫本就是个被遗忘的角落,那里没有锦衣玉食,更没有柔情蜜意。 第103章 又见如意,跑路的乾隆 自从如意自己作死,被乾隆打入冷宫,就此失去了1.0版本的少年郎弘历哥哥。 曾经的海誓山盟、甜蜜承诺,都随着那道冰冷的圣旨烟消云散,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冷宫里苦苦挣扎。 等她好不容易借着凌云彻当中间商,勉强能在冷宫里维持生计,结果半路杀出个白蕊姬,把她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加之皇后因此整肃宫闱,又把她移情的感情寄托凌云彻弄走了。 如意就此失去了少年郎2.0,这下她是真的没招了,靠着放火挣来的两锭银子,勉强度日,也就此在冷宫变成了一朵蘑菇。 如今的她,就是个吉太嫔2.0。 次日乾隆空闲的时间就带人超绝不经意的溜达着去了去了冷宫。 乾隆目光扫过冷宫的外墙——杂草疯长的墙根,蛛网密布的匾额,寒风从破损的墙根儿里钻进来,带着阴森的凉意。 “皇上?”李玉见乾隆发呆,小心翼翼的试探了一句。 到底要不要开门,皇上你给个准话啊皇上? 乾隆回过神来,还是没做好踏足这个破落之地的心理准备,深吸了一口气:“你去把如意叫出来吧。” 李玉应声而去,轻手轻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宫门,院子里瞬间涌出一股混杂着霉味与排泄物的味道。 不多时,便扶着一道有些佝偻的身影从门内挪了出来。 乾隆下意识地眯起眼,可看清来人模样的刹那,脚步竟往后趔趄了半分——那哪是记忆里柳眉弯弯、笑起来眼尾带俏的青樱? 眼前的人头发白了大半,粗糙得像被狂风卷过的枯草,胡乱的梳成辫子挽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掉落的苹果肌上;眼窝深陷,眼珠浑浊得像蒙了层灰,唯有落在乾隆身上时,才勉强透出点微光;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袍又脏又旧,裹着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佝偻的脊背让她看起来像个老太太,每走一步都颤颤巍巍,脚底板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活脱脱一个在深宫熬干了心血的老嬷。 “弘……弘历哥哥?”如意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般粗粝,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猛地想挣脱李玉的手扑过去。 却因腿脚无力踉跄了一下,幸好李玉及时托住了她的胳膊。 泪水瞬间涌满她深陷的眼窝,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你来看我了……你是不是原谅我了?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她伸出布满皴口和冻疮的手,指尖因激动而不停哆嗦,无名指和小指的护甲早已经不合手了,乾隆眼尖的看见发黑的银饰护甲的缝隙,填满了黑黑的东西。 如意想要抓住乾隆的衣袖,可乾隆看着她这副模样,先前被旧念勾起的那点模糊绮思,像被冰水浇过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别扭与避之不及。 他觉得一定是自己的记忆把往昔美化了,不然如今的如意不会看起来这般不堪。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她的触碰,眉头不自觉地皱紧,像是碰见了什么瘟疫:“朕只是……路过。” 乾隆的声音冷得如同这腊月的寒风,眼神都不敢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转身便对李玉急促地挥挥手,“送她回去,摆驾回宫!” 话音刚落,他便抬脚快步往前走去,脚步仓促得像是在逃离什么,连头都没回一下。 如意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的光亮也一点点暗下去,最终像被戳破的灯笼般彻底熄灭。 “弘历!”她望着乾隆匆匆远去的明黄色背影,大声喊了一声,只换来她的少年郎跑得更快的脚步,只能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胸前补丁摞补丁的棉袍。 等走出了这条荒凉的长街,乾隆终于吩咐道:“私下里给她添补些新的衣物被褥,再给她些碎银子。”就算是全了他们的旧日情分了。 如意十年前可是损害了圣躬,自己有朝一日居然心软,乾隆觉得自己可能是昏了头。 乾隆去冷宫见如意的事情,是他自己告诉曦滢的。 他从冷宫的长街出来,就心有余悸的走到了坤宁宫。 看到一如往日的曦滢,把她紧紧搂住,直到真切的感受到曦滢心脏的跳动,终于舒了一口气,仿佛刚才之所见,都只是午后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曦滢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搂得一怔,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些寒气。 她抬手轻轻环住乾隆:“皇上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莫不是受了风寒?” 乾隆久久不愿意松开她,指尖还带着些微颤抖,他望着曦滢清丽依旧的容颜,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没什么,只是去了趟冷宫,见到了故人。”他顿了顿,终究没忍住,将见到如意的情景简略说了一遍,末了还添了句,“朕竟不知,十年光阴能把人磨成那般模样。” 曦滢觉得又荒唐,又合理,端起桌上温着的参茶递给他:“冷宫本就是消磨人的地方,皇上既已仁至义尽给了接济,也算全了往日情分。只是皇上素来心善,莫要因这事扰了心绪才好。” “你不怪朕去看她?”乾隆问道。 “你是皇上,也是个人,又不是个物件儿,孰能无情呢?” 她知道乾隆是颜控,更清楚冷宫之人过什么日子,曦滢虽然没有亲见,但也猜得到如今的如意是何等尊容,不过既然乾隆没想把人放出来,她也根本不必计较乾隆心血来潮的接济。 乾隆接过参茶,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心底,烦躁不安的情绪渐渐平复。 他看着曦滢从容温婉的模样,越发觉得眼前人才是安稳妥帖的归宿。 “还是你好。”他握住曦滢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细腻光滑的肌肤,低头在她耳畔轻轻啄了一下,像个讨食的大狗。 曦滢的皮肤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不着痕迹的把他推开了,心中嗤笑:故作情深的狗男人。 第104章 送人头的太后 冷宫里的如意,自乾隆转身离去后,便一直蹭着宫门口那根斑驳的柱子仰着脸落泪。 寒风卷着枯叶擦过她的脸颊,泪水冻得脸颊生疼,直到李玉派来的太监提着包袱赶到,她才像丢了魂般,痴痴傻傻地挪回了屋子。 看着送来的新棉袍和碎银子,她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睛里没有丝毫光亮,仿佛那些崭新的物件与自己毫无关联。 那些新物件在满是霉味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眼,提醒着她方才的欣喜与绝望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幻梦。 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那个曾对她温柔缱绻的少年郎,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而她这个被紫禁城遗忘的人,恐怕这辈子都要困在这冷宫之中,与孤寂和寒冷为伴,永远也出不去了。 宫里虽有规矩不许私下窥伺帝踪,但皇帝出行向来浩浩荡荡,前呼后拥的仪仗队走到哪里,消息便会像长了翅膀般传开,他去了何处、见了何人,从来都不是什么真正的秘密。 宫里无聊,谁还不想看个热闹呢。 很快,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在宁寿宫被自愿颐养天年的太后也知道了,若说这宫里有谁最不愿看到如意重见天日,太后绝对是头一个。 趁着乾隆过来请安的间隙,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皇帝,哀家听闻你前些日子去了冷宫,莫不是心里盘算着,要把那乌拉那拉氏放出来吧?” 当然没有,这一点乾隆无比肯定,可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性子反倒愈发叛逆起来,素来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 太后这么一追问,他反倒来了几分口是心非的念头,淡淡道:“朕想着,她在冷宫里也关了十年了,就算是惩罚,也该够了。”说着,他话锋一转,反问,“朕不过是赏了些过冬的物件,皇额娘为何如此在意此事?” 乾隆这番模棱两可的话,让太后心里顿时打起了鼓,愈发揣测他是不是真的在寻一个合适的契机,要把如意从冷宫里放出来。 但想到她和乾隆脆弱的塑料母子情,她表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哀家只是提醒你,兹事体大,别因为一时的心软,成了徇私之人。” 乾隆恭顺的应下,但也没有多留,茶都没喝进嘴里,就起身告退了。 一想到折在乌拉那拉家手里的弘曕,她心中的恨意便如潮水般翻涌——原本她以为,如意会像一块抹布般在冷宫里悄无声息地死去然后腐烂,也就罢了,没想到一时的姑息,竟让她有了被放出来的可能。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如意踏出冷宫半步。 冬日的傍晚,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沉了宫墙的轮廓。 太后屏退了随行的大半宫人,只带着福珈、成毅,还有几个亲信,趁着宫门落钥前的最后时辰,踩着碎雪往冷宫方向去。 青石板路上的积雪被风卷着,灌进轿帘缝隙,福珈握着暖炉的手都沁出了薄汗:“主子,天寒地冻的,您这……” “不妨事。”太后声音平静,指尖却死死攥着手炉柔软的护套,“哀家得亲自去看看,那乌拉那拉氏到底还有几分能耐,能让皇帝动了恻隐之心。” 轿子停在冷宫斑驳的宫门前,她扶着福珈的手下来,寒风瞬间掀乱了她的鬓发,冷宫那股混杂着霉味与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玉派来的人刚走不久,如意正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对着那身新棉袍发呆。 听见院门外的动静,她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以为是乾隆去而复返,踉跄着扑到门边,却见逆光中站着的是一身华贵宫装的太后,还有面无表情的福珈。 “太……太后?” 太后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从那花白的头发到那双发黑的护甲,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这样一副毫无体面、连活下去都要靠施舍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青樱的影子? 皇帝那样看重仪容的人,就算一时心软,也绝不会让这样的人再踏入后宫半步。 她心中的杀意,像被寒风刮过的火苗,渐渐弱了下去。 比起杀了她,还是叫她这样苟延残喘更让她解恨。 “许久不见,哀家来瞧瞧你。”太后语气淡淡,转身便对福珈说,“走吧。” 既然皇帝不会放她出来,这冷宫自然会慢慢磨死她,犯不着脏了自己的手。 可就在她们转身的刹那,一道疯癫的身影突然从墙角的阴影里冲了出来,尖啸着扑向太后:“贱妇,我终于等到你了!” “我杀了你!” 正是同样被囚在冷宫的吉太嫔,她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积怨已久,见了太后便失了心智。 福珈赶紧上前阻拦,但她哪能拦得住破釜沉舟的发疯吉太嫔。 旁边的小宫女就跟群Npc一样,也不说去帮一把,兀自惊慌。 冷宫的匕首不会是什么好刀,甚至还卷了刃,但这把刀狠狠刺进了太后的胸口。 其实也没多深,冷宫老嬷力气有限,又有福珈的阻碍,本来可能也没什么大碍,毕竟还有肋骨保护,太后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福珈连忙扶住她,鲜血立刻洇在了福珈素色的宫装上。 如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看着太后胸口的血迹,她第一个念头是,若救驾成功,是不是就出去了,于是扑过去,想要推开吉太嫔。 可她冻得浑身僵硬,脚下一滑,竟直直摔倒在太后身上,用她身体的力量,推了匕首一把。 这一撞,不仅没能救人,反而让那半截匕首又往深处刺进了几分! “主子!”福珈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太后下滑的身体。 太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她看着如意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怨怼,随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吉太嫔见状,疯癫地大笑着,又要扑上来,却被虽迟但到的侍卫按倒在地。 如意瘫坐在雪地里,看着太后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还有自己沾满血迹的手,整个人都傻了——她明明是想救驾的,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就这般错失了出去的机会? 甚至或许是最后的机会,如意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暮色彻底笼罩了冷宫,凄厉的呼救声划破了死寂的黄昏,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寒鸦。 这场本不该发生的行刺,像一块巨石,骤然砸进了平静的后宫,也砸向了在场所有人的命运。 第105章 太后薨逝 “是谁?”太后勉强恢复了意识,觉得自己痛的要死,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被捅刀了。 成毅捏着吉太嫔的脸,迫使她抬起头来,等看清了她的脸,回禀道:“太后,是个故人。” 太后如今那叫一个后悔啊,明明派个人就能把如意解决了,非要亲自踏足这块贱地,这下好了,把自己搭进去了。 舒服的日子过久了,真是一时忘形,竟忘了自己树敌颇多。胸口一阵闷痛袭来,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快!抬太后回宁寿宫!传太医!”福珈扶着太后,声音因恐惧而嘶哑,抬轿太监慌忙将软轿抬进冷宫,小心翼翼地将太后安置其上,脚步踉跄地往宫外狂奔。 雪地里留下一团污糟的血痕,在暮色中触目惊心。 这么大的事儿,自然不敢瞒着乾隆,这会儿他正对着奏折出神,听闻太后在冷宫遇刺重伤,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脸色瞬间沉如寒冰。 “备驾,立刻去宁寿宫!”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李玉紧随其后,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宁寿宫早已乱作一团,太医们围着太后的床榻忙得脚不沾地,银针、药膏、绷带散落满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紧张气息。 曦滢也马不停蹄的赶来了。 殿内为首的齐汝拔出太后胸口的匕首,鲜血便喷涌而出,他连忙用纱布按住伤口,脸色凝重地对乾隆道:“回皇上,匕首伤及心脉,失血过多,臣等……臣等尽力而为。” 乾隆站在床边,看着太后惨白的脸,还有那不断渗出鲜血的纱布,心中又惊又怒。 他对太后的感情本就复杂——诚然,他不喜太后时时处处的防备与越界插手,但毕竟是她曾扶持过自己一段时日。 虽说现在回过头来,看汗阿玛的孩子都死的差不多了,他也没得选,但谁知道汗阿玛会不会发疯把皇位旁落到小宗的手里呢,比如弘皙弘晓之类的。 毕竟他登基以后还为此警惕了好些年,直到弘皙逆案之后才把他们料理干净。 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福珈,神色晦暗不明,厉声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是谁竟敢行刺太后?!” 九族不想要了? 福珈深知自己此番在劫难逃,连连磕头:“回皇上,是吉太嫔突然发难,本来刺得并不是很深,结果废妃乌拉那拉氏,不慎摔倒在太后身上,匕首才才刺得更深……” “如意?”乾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怒火取代,“把她给朕带过来,吉太嫔也一并收押。” 想起如意的那副尊容,和她一贯的脑回路,乾隆一阵糟心:“不必押到朕跟前了,交部议处……”话到嘴边又猛然想起,太后无端出现在冷宫本就蹊跷,还是先审出缘由再处置为好,当即改口,“连同今日在场的所有太监宫女,全部关进慎刑司细细审问!” 一片鬼哭狼嚎中,宁寿宫的头部太监宫女都被侍卫带下去了,剩下一群太后出行都没资格跟着的菜鸟。 曦滢无语,先让大清第一混子毓瑚顶着,她完全没想让坤宁宫的人顶,万一人真死了,乾隆迁怒也怒不到坤宁宫的人身上。 一直在旁边不做声的曦滢说:“不如先传恒媞公主进宫吧。太后情形凶险,若真有不测,也好让她们母女见上最后一面。” 乾隆也清楚,比起自己这个半路养子,太后定然更惦记亲生女儿。他无力地摆了摆手,命李玉亲自去传召恒媞公主。 此时的如意仍瘫坐在冷宫的雪地里,浑身沾满血迹,眼神空洞。 当侍卫将她架起来往外拖时,她才像是回过神来,无辜的眼神看向钳制住她的人:“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是想救太后。”可没人理会她的辩解,冰冷的宫墙在她眼前飞速倒退,她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万劫不复了,她喃喃自叹,“罢了,事已至此,我纵有百口莫辩……” ------------------------------------- 不多时,李玉便将恒媞公主接进了宫。 恒媞在路上就听李玉吞吞吐吐的讲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此时召她入宫,一踏入宁寿宫,便被殿内肃穆压抑的气氛攫住,太医们脸色凝重如丧考妣,她心头一紧,快步冲到床榻边,握住太后冰凉的手,声音哽咽:“额娘!女儿来了!您醒醒!” 太后似乎听到了女儿的呼唤,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恒媞脸上,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细不可闻:“胧月……你来了……” “额娘,女儿是灵犀啊!”恒媞落了泪。 “灵犀?灵犀……”太后终于看清了来人。 “额娘您别急,太医们会治好您的。”恒媞泪水直流,紧紧攥着太后的手。 太后轻轻摇了摇头,气息愈发微弱,她看向一旁的乾隆,眼中满是恳求和不舍:“皇上……哀家……有一事相求……” 乾隆走上前,沉声道:“皇额娘请讲。” “恒娖已经远嫁准噶尔,我只有恒媞着一个未嫁的女儿,放心不下呀……你别叫她远嫁蒙古吃苦……”太后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恒娖远在准噶尔……那里动乱不安……哀家放心不,求皇上……念在往日情分多多照看她……别让她受委屈……” 乾隆点头:“皇额娘放心,朕定会多多照拂两个妹妹。” 太后闻言,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气息稍缓,又将目光移回恒媞脸上,眼中满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舍:“媞儿……” “额娘,你坚持住,女儿不嫁,女儿要陪着额娘!”恒媞泣不成声,泪水一滴滴砸在太后手背上。 “别伤心,额娘只是去找弘曕了和你阿玛了……”那个她至死都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爱人,终究是藏在了最后一句话里。太后看着女儿,嘴角勉强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还想再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她这一生,看似荣华富贵、花团锦簇,可真正在意的人和事,却一件接一件地失去了。 她的手缓缓从恒媞手中滑落,眼睛永远地闭上。 “额娘!”恒媞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声音悲恸欲绝。 乾隆站在原地,看着太后苍白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就这么,突然没了? 第106章 一场表演 齐汝上前,确认了太后传奇人生的终结,转身对着乾隆伏地跪下,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沉痛:“回皇上,太后薨逝了。” 好消息是以后自己不必在皇帝和太后面前当两面家奴。 坏消息是原本的两份津贴,今后就要痛失一份了。 但没关系,这意味着以后暴露的几率大幅减小了,在太医院干活,最首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活着。 乾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恢复肃穆:“传朕旨意,太后薨逝,举国哀悼,辍朝九日,一切丧仪皆按祖制从厚操办。” 随着乾隆的话音落下,宁寿宫内外响起一片哀戚的哭声,曦滢随即吩咐素心:“去通报六宫吧,把素服换起来。” 虽然说起来有些地狱,但在紫禁城里领着后宫参加丧仪,曦滢已经非常轻车熟路了,闭着眼都能完成的程度。 已经被指婚给傅谦的魏嬿婉,本来曦滢是想让她在宫里出嫁,给她做脸的,现在也只能改了计划,把她放出去,等百日国孝之后的婚期,让她从娘家出嫁。 曦滢的赏赐再多厚些便是了,好在佐禄在富察家的招呼之下,如今已经背上行囊,往西北军前效力了,魏嬿婉那个妈若想巴着富察家,决然不敢克扣曦滢给魏嬿婉的赏赐。 整个紫禁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笼罩在悲伤之中。 倒也不是因为他们本身很伤心,而是因为全大清最大的甲方爸爸,乾隆又开始扮演凄凄惨惨戚戚的大孝子了。 他真的非常爱搞失去后才珍惜这一套了,毕竟故去的人无法开口,更不会再从他手中攫取权力与利益,恰好能成为他彰显“深情”的完美载体。 就如同本来的琅嬅,活得时候也没见多珍惜,死了之后倒是极尽哀荣了。 更何况,太后薨逝这般重大的变故,于他而言更是表演深情的绝佳舞台。 他哀痛号呼,擗踊无数,割辫摘缨,无心杂事。 好在大清治丧委员会的资深成员们都还健在,乾隆在灵前悲恸良久后,便下旨命履亲王允祹、庄亲王允禄与和亲王弘昼共同主持太后治丧事宜。这二位皇叔历经数朝丧仪,早已是治丧领域的“专业人士”,弘昼常年跟在二人身边,也深得真传,办起白事来滴水不漏。 照着乾隆的心意,把丧事办的宏大热闹。 而乾隆并非真的一心沉浸在悲痛中,他借着治丧的由头,趁机整顿京西各大佛寺,将太后生前最为看重、时常礼佛的功德院直接改为八旗健锐营教场。 在整个丧期内,不动声色地展开了一场政治清洗,借着“维护丧仪庄重”的名义,清除太后在宗教领域可能留下的余党势力与潜在影响力,巩固自己的绝对权威。 除此之外,他还顺带剪除了一些平日里不长眼、或是与自己政见不合的官员,将这场丧仪变成了排除异己的绝佳契机。 六部的刑部、工部和礼部都因丧礼的疏漏而获罪,地方官员也没能幸免,先后有五十多名文武官员,因此事受到了降级削军功的处分。 这些人原本因为孝贤崩逝而坐罪,如今逝者换成了太后,罪名却换汤不换药。说到底,所谓的“悲伤”不过是乾隆手中的一把武器,随时可以指向任何他想对付的人。 擅用情绪来掩盖深层的政治目的,将个人情感与皇权统治紧密捆绑,这一点乾隆早已深谙其道,运用得炉火纯青。 于他而言,这场盛大的丧仪不光是彰显孝行的表演,更是一场奢华的政治秀。 每一分钱的花费,每一次虔诚的叩首,每一场声泪俱下的“作秀”,都精准地服务于同一个核心目的——重塑朝堂与天下的道德标杆,而这根标杆的顶端,始终站着他这位至高无上的帝王。 只是苦了前朝的文武百官与后宫的妃嫔们,他们不得不化身群众演员,每日陪着乾隆上演伤心欲绝的戏码,哪怕心里早就麻了,脸上也得堆满悲戚,毕竟稍不留意便可能引来无妄之灾。 好在这一回,永璜和永璋没了反派的引导和挑拨,哭得差不多的伤心,并未惹得乾隆的求全责备。 而被关在慎刑司的倒霉蛋们,很快从狱卒的闲谈,和加重的刑罚中得知太后薨逝的消息。 吉太嫔知道之后,狂喜于自己大仇得报,高兴死了,生理意义上的死了。 脆皮的心脏承受不住她的狂喜,嘎一下就过去了,反正她行刺太后,也是要死的。 如意愣了许久,心中竟没有太多悲喜,只觉得一阵茫然——那个一心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走了,可自己的处境却并未因此好转,反而更添了一层“间接致太后重伤不治”的罪名。 至于宁寿宫的那几个太后的心腹就更伤心了,主仆之情是一方面,更害怕的是不知道何时会降临的严厉惩罚。 一时间,慎刑司里没死的犯人都陷入了一种楼上的一只靴子一直不落地的焦灼。 曦滢对慎刑司动静心知肚明,却并未多言。她清楚乾隆的性子,这场风波需有明确的“罪人”收尾。 好在他们等待判决的日子并没有太久。 如意作为为太后之死添砖加瓦之人,被赐自尽了。 乾隆给她的最后的仁慈是给她个体面的死法,好歹留下了全尸。 但死到临头,多少人能坦然赴死呢? 如意一把掀翻了乾隆赐下的鹤顶红。 监刑官见状,脸色骤变,厉声呵斥:“大胆!竟敢抗旨不遵!”说着便示意身旁的侍卫上前按住她。 如意挣扎着后退,蜷缩在囚室的角落,头发散乱,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我没错!我没想害太后!凭什么要我死?!”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倔强,像是要将这十几年在冷宫里积压的委屈与不甘都倾泻出来。 “皇上有旨,岂容你置喙!”监刑官面无表情,“给她灌下去!” 她不想体面的去,自然有的是人能替她体面。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人按住如意的肩膀,一人捏住她的下巴,强行将新斟的鹤顶红往她嘴里灌去。 苦涩的药液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与药液混在一起滑落,她却死死瞪着监刑官,眼中满是控诉。 第107章 如意下线 不多时,毒性便发作起来,如意只觉得腹中绞痛,浑身力气都在飞速流逝。 进了慎刑司都没摘下的体面戳着青石的地面,把指甲掀翻,流下满地的血爪子印,但这点痛比起毒发的痛也不算什么了。 她缓缓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视线开始模糊,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初见乾隆时他温柔的笑容,作为皇后侄女的风光无限,乌拉那拉家失势之后她便开始下坡,直到冷宫里无尽的孤寂与等待……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弘历……”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随即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监刑官上前探了探如意的鼻息,确认她已气绝身亡,便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挥,冷冷吩咐:“按皇上旨意,即刻装棺入殓,葬于京郊荒坟,不得立碑,不得留名,更不许任何人祭拜。” 侍卫们依言行事,将如意的尸体抬进简陋的棺木中,趁着夜色送出了宫。 曾经以弘历青梅自居的乌拉那拉氏,最终落得个如此凄凉的结局,连一丝痕迹都没能在这深宫中留下。 曦滢有些错愕,这个世界的支柱之一,就这么轻飘飘地下线了? 她凝神感知了片刻,发现这个小世界的天道依旧平稳运行,没有丝毫异动,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只能说明如意早就已经不是这个小世界的支柱,她不再重要了。 她的存在,慢慢变成了这个小世界的脚手架,世界观尚且不成熟的时候,她小世界围绕她运行,而等这个小世界慢慢脱离了她的支撑也能运行,那她就可以被拆除了,这个小世界也不再会因为她的消失而崩塌。 而她地位的转变,是作为这个小世界的另一个基柱的乾隆亲自完成的,他用十数年的冷落与磋磨,一点点抹去了如意在天道面前的存在感。 至于福珈、成毅这些太后生前的心腹,明面上是因护主不力和劝谏无方获罪身死,实则是乾隆借太后之死彻查了宁寿宫,并且查出了些东西,桩桩件件都是足以灭族的罪名——别的不说,就在宫里藏毒这一条,就足够皇帝警惕了,她想毒谁? 汗阿玛的暴死,他是既得利益者,所以他不想追究,更不想因为养母给自己沾一屁股黄泥,万一有人说当年的熹贵妃毒死老皇帝是想推他提前上位,他辩不清楚。 但以自己在宁寿宫吃东西的时候不怎么设防的情形看,她想毒谁都能成功,一瞬间乾隆对太后那点虚浮的情分又烟消云散了。 他们不过是替太后隐秘罪恶殉了葬,死得一点都不冤。 至于其他在场的宫女太监,乾隆虽然没要了他们的性命,但也不可能让他们当作无事发生的重新找主子,都被乾隆发配去给太后守灵了。 荒僻冷清的宫殿里,每日除了焚香祭拜,便是无尽的孤寂,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恐惧与无聊日复一日地侵蚀着他们,比死更让人生不如死,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捂嘴。 正在上班的弘历得知如意已死的消息,只是头也没抬地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奏折上,仿佛只是听闻了一件“今日天气晴好”般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手中的朱笔甚至都没有停顿,在奏折上流畅地批下了下一个“知道了”。 于他而言,感情早已烟消云散,那她的命了结太后突然崩逝一事,再好不过了。 这场由冷宫刺杀引发的风波,最终以太后薨逝、如意赐死、吉太嫔暴毙画上了句号。 紫禁城依旧巍峨,权力的游戏仍在继续,只是那些逝去的人,终究成了这深宫中又一段被遗忘的往事。 乾隆虽忙着“表演孝心”和政治清洗,倒是也没忘了太后临终前的嘱托。 下旨将恒媞公主从??亲王府接回宫中暂住,亲自过问她的饮食起居,面上那番对妹妹的疼爱与怜惜,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皇帝念旧情。 恒媞公主却始终无法走出悲伤,整日闭门不出,对着太后留下的旧物默默垂泪。 曦滢觉得无语,本来人家在??亲王府里有姨妈陪伴、环境也熟悉,日子过得平静安稳,非要强行接进宫来。 这宫里处处都是太后的痕迹,一草一木都能勾起她的悲伤,身边又都是些察言观色的宫人,连个真心说话的熟人都没有。 就算是曦滢关爱照顾,也不过是物质上和嘴巴上的,说到底是外人浮于表面的怜悯和照顾,精神上也很难得到慰藉。 乾隆几次亲自去探望,都只能看到她蜷缩在窗边的消瘦背影,无论说多少温言软语,得到的都只是沉默的摇头,心中虽有无奈,却也只能叹息着离开——他能给的是物质上的照料,却无法填补她心中失去母亲的空缺。 不仅没办法,也没耐心,他是皇帝,是从不是会为谁长久停留的人。。 这场规模浩大、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的丧仪,在持续了整整百天后终于勉强告一段落。 这百天里,紫禁城内外一片缟素,纸钱焚烧的烟雾终日缭绕,哀戚的乐声不绝于耳,连空气都仿佛带着浓重的悲伤气息,所有人都在陪乾隆尽职尽责的当演员。 太后的灵柩被移奉到京西的暂安殿——落葬之事向来卑不动尊,泰陵地宫早在雍正皇帝棺椁落葬时便已封闭,更何况以太后对雍正的怨怼,定然也不愿与那个老登儿同葬一穴。 而专为她修建的泰东陵,目前还只有个地基,谁让她走得这般仓促突然呢。 负责督建皇陵的官员战战兢兢地请旨,乾隆也只是淡淡吩咐“按规制加紧修建,不要粗制滥造”,便没了下文——对他而言,太后的身后事到这里,便已足够了。 想想孝庄太后当年可暂安了三十九年,直到雍正年间才终于正式落葬昭西陵,太后暂安几年也不是没有先例,乾隆自然不着急,反正对他而言,不过是多派些人看守暂安殿罢了。 当慈宁宫最后一缕香火缓缓熄灭,暂安之所的香火袅袅升起,乾隆站在太后的灵位前,脸上那维持了百天的悲戚面具终于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与漠然。 曦滢也觉得很平静。 第108章 仲永檀案 按照祖制,太后丧期过后,宫廷还要进入长达两年的守孝期。 在这期间,后宫不得举办任何宴饮娱乐活动,连唱戏、听曲都被严令禁止,更不许妃嫔们争宠邀媚、盛装打扮,所有人都要保持素净低调。 这样无需应付妃嫔争风吃醋、不用处理各种后宫琐事的日子,简直不要太惬意。 曦滢算了算,守孝期间,自己的工作量至少减少了一半,剩下的时间,足够她煮茶读书、莳花弄草,安安稳稳地做个间歇性躺平的咸鱼了。 守孝期的日子果然如曦滢所料,清净得很,后宫的妃嫔们没了争宠的由头,也都收敛了锋芒。 这件事情追根溯源的起因豫嫔,对此毫无所知,只觉得晦气,她才刚刚入宫没多久就死了太后,大好势头戛然而止,本来都快哄得乾隆封她为妃了。 四妃之位本就只剩下一个空缺,她瞧着意欢凭借才情也颇得圣心,心里早已暗戳戳地较着劲想抢这个先机。 结果临门一脚,太后突然没了,跪灵的这些日子,她膝盖都跪肿了,忍不住开始反思,难不成真的是自己的命太硬了?没把皇帝这个真龙克死,克死了命没那么硬的皇帝的便宜老妈? 如果豫嫔知道了这事的前因后果,估计得化身佟湘玉——我好悔呀,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唱那首《好时光》,如果我不唱好时光,我滴夫君也不会想起他的背时初恋,如果我的夫君不想起他的背时初恋去冷宫溜达,如果我的夫君不去冷宫溜达,他的妈妈也不会去冷宫找死,我也不会沦落道这么一个伤心的地方跪着…… “你们关内办丧事的流程可真是多啊!又是哭灵又是祭拜,没完没了的!”又一次冗长的祭礼过后,豫嫔悄悄摸着自己红肿的膝盖,在心里狠狠骂骂咧咧,“这该死的丧事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办完啊!” 阿箬原本在后宫中尚有几分薄宠,但也算不上什么热灶,但海蓝本来也是个没宠爱的,她们二人属于本来也对恩宠没什么执念的,又开始故态复萌的卷儿子。 金玉妍虽仍想寻机会在乾隆面前刷存在感,但她在后宫摸爬滚打多年,已经是个成熟的歪果仁了,碍于守孝规矩,她只能每日穿着素色宫装,淡扫蛾眉去佛堂抄经,指尖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经文,心里却在盘算着何时能有机会面圣。 偶尔借着“探望恒媞公主”的名义在宫中走动,也始终保持着低调,不敢有半分逾矩之举,生怕落人口实。 意欢则干脆闭门谢客,将自己关在寝宫内一心研究诗词书画。她本就性子清冷,不喜欢后宫的喧嚣争斗,如今借着守孝的由头,更是乐得清静。 ------------------------------------- 此消彼长,后宫因守孝期暂时没了争风吃醋的波澜,乾隆便将所有精力都转移到了前朝,准备好好整顿一下那让他忍无可忍的朝堂局势。 毕竟他看张党和鄂党已经不爽太久了。 自他登基以来,张党和鄂党这两派势力便在朝堂上明争暗斗,相互倾轧,从官员任免到政策推行,处处针锋相对,早已成了他集权路上的绊脚石。 特别是鄂尔泰,张廷玉他虽然也看不惯,但张廷玉到底是个汉臣,且从未外放任职,势力范围也就集中在京城以及老家桐城一带,相对容易掌控。而且张廷玉处事相对谨慎,虽有党派之嫌,但他本人倒是也没亲自下场。 但鄂尔泰可不一样,他不仅是满人,还曾外放多年,在云南、贵州等地担任要职,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地方和中央到处都是他的拥趸,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成了尾大不掉之势。 看着朝堂上这两坨各立门户、相互攻讦的势力,乾隆早已觉得碍眼至极。 他多次试图从中调和,并试图收归己用,却都收效甚微,两派反而愈发变本加厉。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下手,只能暂时隐忍,暗中观察局势变化 正值此时,先前因为参奏步军统领鄂善受贿而被乾隆破格提拔的左佥都御史仲永檀,作为鄂尔泰一党的核心成员,开始反复对张党发动攻击。 他一心想为鄂党扫清障碍,便四处搜罗张党成员的把柄,伺机发难。 仲永檀抓住张党成员张照在主持乐部事务时曾“以九卿之尊亲操戏鼓”这一“失仪”之事大做文章,上疏参劾,试图借此打击张党势力,可没料到张照早有防备,提前准备好了应对之词,此次参劾最终未能成功。 冲人伸手,就得有被对手回扇巴掌的觉悟。 张照在仲永檀参劾自己后,心中不甘,暗中派人仔细调查仲永檀的动向。很快便探知仲永檀曾将留中未发的疏稿内容泄露给鄂尔泰长子鄂容安,这可是泄露朝廷机密的重罪。 张照得知后,心中又惊又喜,知道这是扳倒仲永檀的绝佳机会,当即抓住这个致命把柄,连夜赶写疏稿,将仲永檀泄露机密之事详细陈述。 次日一早,他便急匆匆入宫面圣,跪在乾隆面前弹劾仲永檀与鄂容安相互勾结、泄露朝廷机密,恳请乾隆严惩以正朝纲。 所以说,自己一脑门子小辫子的时候,就别想着寻别人的晦气了,这下子玩脱了吧。 乾隆遂将仲永檀与鄂容安一起革职审讯,命相关官员组成会审小组严查此案。经会审,证据确凿——仲永檀在弹劾张照前,确实先同鄂容安商量对策,事后又将朝廷的处理意见互通消息,勾结之事昭然若揭。 “明系结党营私,纠劾不睦之人!”乾隆看着会审结果,气得拍案而起,龙案上的奏折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党同伐异的行为深深激怒了他,他最痛恨的就是臣子拉帮结派,威胁皇权。 乾隆想到自己当初因为欣赏仲永檀的“敢言”,破格将他提拔到左佥都御史的位置,如今看来简直是喂了狗,这股被欺骗的怒火让他在朝堂上发了一通好大的脾气。 在朝堂上发完火之后,乾隆余怒未消,便径直去了坤宁宫。他一进殿,就气鼓鼓的坐在了曦滢身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中的茶盏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第109章 两羊抵角,猥琐发育 曦滢见他这副模样,便知是朝堂上的事让他动了肝火。 故作不知的听乾隆说完了前因后果,曦滢熟练的顺毛,不着痕迹地对朝政发表一些见解——这是她计划已久的温水煮青蛙策略,借着乾隆信任的机会,循序渐进地往朝政中伸手,为日后掌握更多话语权铺路。 她从前虽然一直知道朝廷的动态,但没怎么插过手,现在是时候了。 “你现在又能如何,兴大狱?你现在能把鄂尔泰一党一锅端了?那不就剩张廷玉一党独大了?若是两边一起端,你还用人吗?”曦滢问他,“张廷玉一党和鄂尔泰一党遍布朝野,一口气把他们都端了,只剩下中立的,你的朝堂还站的满吗?” 乾隆沉默了,表情严峻起来,曦滢的问题很具体,刺破了他此前想要快刀斩乱麻的急躁。 他从前只想一口气端了这群令人生厌的朋党,的确想浅了。 “那你觉得该如何呢?”乾隆问。 “羝羊好斗,与其让一羊触藩,不如叫双羊抵角。”叫他们相互牵制消耗,互为掣肘,乾隆坐山观虎斗,猥琐发育,先培养出一批亲信再说,虽然不大磊落,但单单是讷亲、班第、孙嘉淦之流,乾隆的班底还是太单薄了。 单凭他们几个,撑不起他想要的新政格局。 乾隆是个聪明人,若有所思地颔首,眸中渐渐透出了然之色。 次日,他一改之前一查到底的态度,点到为止,放出了鄂荣安,更是对鄂尔泰本人只字未提其罪过,只轻描淡写地训诫了几句管教不严,叫他日后当谨守臣节。 可仲永檀却没能活着走出内务府慎刑司——彼时张照正任刑部尚书,为避嫌,仲永檀被关押在内务府狱中。 结果没过几日,便传来他“暴毙”的消息,宫墙内外顿时流言四起,有说仲永檀是不堪酷刑自尽的,更有甚者,直指是张照派人暗中鸩杀,为的就是灭口防他攀咬更多桐城派官员。 而张照不久之后也死了,坊间又开始传是仲永檀鬼魂作祟。 仲永檀案就这般以两败俱伤的方式告一段落。 仲永檀是鄂党,经此一事,张、鄂双方都不同程度的收敛了些,乾隆对此十分满意。 转眼便是春闱了,春闱过后就是殿试,这就是招揽新人才的最好时机,况且傅恒也在此次考试的人员名单当中,乾隆对此万分期待。 他像个老父亲似的,想起傅恒幼时在御书房背书的模样,小小的孩童站得笔直,吐字清晰,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认真,如今这孩子终于要褪去稚气,独当一面了。 似乎未来的心腹已经明晃晃的摆在他眼前了。 春闱放榜的日子,顺天府贡院外比往日热闹了数倍,人声鼎沸,车马喧嚣,挤得整条街水泄不通,连巡街的兵丁都不得不增加人手维持秩序。 毕竟不仅有看成绩的举子本人,还有看热闹的,以及榜下捉婿的。 苏桑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缝里挤到榜单前,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基本上是看榜最难的一步了,他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小少爷本人来,若是他本人来看,以他的俊俏和年轻,还不得被附近如狼似虎,虎视眈眈想捉婿的岳家捉回去当压寨夫君啊? 当然了,没人吃熊心豹子胆,敢绑皇帝的亲亲小舅子逼婚。 苏桑阿不过是在心里脑补了一番热闹场面,一想到自家少爷被一群人围着问长问短的窘迫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苏桑阿定了定神,收回发散的思绪,开始仔细查看榜单,自家少爷,自然是从头开始看,好在并没看多久,就在第一幅纸上看到了傅恒的名字。 仔细确认了前缀的籍贯信息,确认无误,他顿时欣喜若狂,挤开人群便往府里奔去,脚步快得像是踩了风火轮。 傅恒倒是没觉得如何,他毕竟不是真的毛头小子,两辈子接受全清朝最强大的师资,若是这都考不上,那才真的是贻笑大方,也辜负了皇上这些年的悉心栽培。 马齐知道了,脸上满是惊奇:“没想到我们富察家世代簪缨,武将辈出,今儿还能出你这么个年轻的纯读书人!”但奇归奇,马齐还是提醒道,“后头还有殿试,虽说殿试只是排定名次,你这进士身份已是板上钉钉,但咱们富察家与皇上关系太近,你的殿试文章必须比旁人做得更出彩、更严谨,字字句句都要经得起推敲,才能堵住那些说闲话的嘴,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傅恒规规矩矩的应了。 马齐看着一点也没有骄傲之色的傅恒,满意的捻着胡子,欣慰孺子可教,能成大器。 殿试之日,太和殿外广场搭起连绵天蓬,遮蔽了霏霏春雨。 三百名贡士聚集于此,考过了这一场,他们就是天子门生了,踏入仕途的大门,开启人生的新篇章。 傅恒的位置在天蓬东侧靠窗的角落,并不显眼。他铺开试卷,提起毛笔,笔尖在砚台上轻轻舔了舔,却没有使用此前惯用的圆润温和的赵体,而是改用了从未在乾隆和宫里先生们面前显露过的欧体——欧体字形瘦硬,起笔收锋间藏去了往日的温和,多了几分平日不见的锐利与筋骨。 天蓬外雨丝斜织,外面是雨落天蓬的声音,蓬内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傅恒文思泉涌,手速极快,策问的三道题目——关于吏治整顿、河工治理与西北边防,都是他平日深思熟虑过的议题。不多时便将答卷写得满满当当,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和疏漏之处,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四下观察了一圈,他还是第一次以考生的视角,来观察应试的同窗。 大部分人都在埋头苦写,偶有几个已经紧张得汗流浃背,他再习惯性的往殿内看了一眼那个明黄色的身影,结果不小心就对上了眼神,迅速把头低下了。 结果他这一看,把乾隆从御座上引下来了。 他倒是没有径直来看傅恒,而是索性巡起了场,这下好了,有几位紧张得笔都拿不稳了,墨汁滴落在答卷之上,那人一脸绝望,重新拿了一张纸重新誊抄。 第110章 殿试 很有良心的傅恒在心里给他道了个歉,不过这样就紧张了,日后还如何在乾隆跟前奏对? 巡视了一圈,乾隆终于巡视到了傅恒这边,见傅恒已经搁笔了,答卷也写满了,估计他应该是答完了。 乾隆心里无比满意,傅恒不愧是他亲自培养陶成的,不仅学问好,还有捷才。 知道他这会儿没交卷,多半是不想做第一个交卷的显眼包,干脆替他开口:“既然写完了,就交卷出去。” 乾隆都开口了,傅恒便也不再逗留,他起身将答卷小心翼翼地整理好,双手递给监考官,随后又对着御座方向遥遥一揖,腰背挺直如松,这才转身轻步走出天蓬。 春雨后的空气带着湿润的凉意,他踩着青石板上未干的水迹,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心里却还在复盘着答卷里的字句,暗自琢磨着哪些地方还能写得更精妙些。 殿试的时间是从早到天黑为止,总有考生要拖延到最后一刻,等所有人都交卷,天色已经黑透了,阅卷官们却顾不得歇息,急匆匆齐聚文华殿。 殿内烛火通明,数十张案几拼成长长的桌台,三百份糊去姓名的考卷整齐码放,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烛油味,透着些肃穆又紧张。 主考官张廷玉的目光在每份答卷上细细扫过,忽然停在一份字迹锐利的考卷前,他的动作忽然一顿,眉头微舒,眼中露出几分赞许:“此卷策论论点鲜明,切中时弊,文笔更是老辣沉稳,绝非寻常举子所能写出。” 只是这欧体,倒从未见过哪位贡士有这般笔锋,可细细品读行文逻辑,那种沉稳中带着锐气的风格,又让他觉得隐约有些熟悉。 这份答卷正是出自傅恒之手,他满打满算也干了几十年的中堂,甚至他死之后,皇帝觉得再没人配当保和殿大学士,这一官位终其一生,再没授人。 这样积年首辅写出来的东西,能不老辣沉稳吗。 一旁的鄂尔泰也凑过来细看,指尖在卷面轻轻摩挲:“章法严谨,见解独到,若是能辨出字迹,倒能猜猜是哪位才俊。” 他觉得这应该不是未曾涉足官场的考生的手笔,心里暗自盘算着朝中可能的人选,却始终没有头绪,最终只能将其归到二甲前列的待选堆里,标记上“优”字。 在这“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参加科举的不仅有寒窗苦读的白身举子,还有不少已经入朝为官的年轻官员,甚至不乏在军机处当差的小军机。 毕竟清朝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汉臣无功名难入翰林,非翰林则难进内阁,科举功名几乎是仕途进阶的必经之路,即便是已有官职的人,也得为了长远发展搏一个进士出身。 坦白讲,入值军机的张廷玉、鄂尔泰和刘统勋几人在阅卷时,心里都存着几分留意——毕竟朝夕相处的同僚,字迹早已烂熟于心,就算糊了名,看那笔锋走势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有偏向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不过分逾矩,倒也无人苛责。 毕竟军机处就没有无才之人。 不过几人上天入地的找了一圈,甚至连三甲的卷子都没放过,却始终没找到傅恒那熟悉的温和字体。 “傅恒的字咱们都见过,怎么今日没看着相似的?莫不是发挥失常了字迹走样了?”几位知晓傅恒字迹的考官围在一起,满脸疑惑地讨论着。 他们本想暗中留意几分,若是傅恒名次靠后,还能尽量往上提一提,也算是全了帝后的面子。 可如今连卷子都找不到,连徇私的头绪都摸不着,只能作罢,继续按卷面水准如实评级。 阅卷工作紧锣密鼓的持续了几日。 经过集中的阅卷,一甲和二甲的名次基本已经排出来了。 终于到了拆封揭名的时刻,所有考官都围在桌前,屏息凝神地看着小吏逐一拆开糊名的封条。 当看到二甲第七名的编号对应“富察傅恒”四字,阅卷官们都愣了神。 张廷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捋着花白的胡须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傅恒这小子还藏着这般笔力!竟换了欧体应试,把我们都给蒙过去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鄂尔泰也颔首赞叹:“糊名之下,凭文取士,此名次实至名归。” 这俩死对头,在对待傅恒之时,意见倒是空前的一致。 乾隆得知结果后,特意召来傅恒的考卷,展开细看时,先是被策论中的真知灼见吸引,逐字逐句细细品读,连连点头。 当看清那笔似曾相识的欧体时,他忽然想起曾偶然见过傅恒临摹欧阳询的字帖,不由得朗声笑起来:“这小子,倒是会藏拙,知道避嫌换了字体,有志气,做得好!” 乾隆越看越高兴,嘴角的笑意就没合拢过。他小心翼翼地将考卷重新折好,揣在袖中,兴冲冲地往坤宁宫去了——这般喜事,他得第一时间跟曦滢分享。 一进坤宁宫,他便献宝似的把傅恒的策论从袖中取出,递到曦滢面前,语气里满是得意与炫耀:“琅嬅,你快看看,傅恒这一手文章写得真好!点了二甲七名,绝对是实至名归,半点都不徇私!” 想想如今大权在握的张廷玉,中进士的时候二十八了,曾经权倾朝野的年羹尧,和他同年中选,彼时他也二十一了。 而且他俩的名次都没他靠前。 傅恒今年还不到二十岁,不仅能一举考中进士,还是个出身满洲勋贵的子弟,这简直是少年英才的完美典型! 更重要的是,这还是自己亲自教出来的学生,乾隆心里那叫一个美啊,这份得意与自豪,比起自己儿子成才,那高兴的心情也不差分毫。 曦滢拿过傅恒的答卷仔细阅读,前世今生她其实都很少会看傅恒的文章的,今日一看,的确很有东西。 曦滢已经开始畅想,有朝一日他真的功德圆满,把他安排在自己的仙府搬砖,自己将是一个多么潇洒的神君,有卷王给她打工,未来躺平的日子还远吗? 这么想着,曦滢的眉眼带出了几分笑意。 乾隆见她高兴,自己也跟着笑意加深,在她身边坐下,贴着她腻歪:“朕就说这小子是块璞玉,经得住雕琢,有朕曾经的风范。” 有他曾经的风范,多大脸?曦滢斜睨了乾隆一眼,在乾隆眼里就是秋水横波,乾隆更来劲了:“朕定然要好好用他。”他把自己想美了,“朕打算让他出了翰林院就去六部办差,入军机处学习行走……” 第111章 祖坟冒烟 说着说着,乾隆又觉可惜:“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以傅恒的水准,点个探花郎也使得……” 曦滢翻白眼,可拉倒吧,考个全国第十名能说是实至名归,但要说探花,那就绝对是放了海了。 还是有多大能耐端多大碗的好,傅恒又不是真的靠功名吃饭的,图这点虚名根本没有必要。 次日朝会,公告了本届殿试出结果的事情,然后乾隆单独拿着傅恒的答卷,向文武百官展示:“傅恒虽为朕与皇后之亲眷,朕可望成器,亲自教导,今日凭真才实学位列二甲第七,三百贡士中脱颖而出。今日将此卷传观朝野,便是要让众人知晓,朕取士唯才是举,绝无半分徇私!” 百官传阅着答卷,见字迹锐利、论述精辟,纷纷交口称赞。 傅恒的策论写的是真好,虽然词藻并不华丽,但言之有物,况且又不是点了一甲,二甲第七名罢了,绝对是实至名归的。 乾隆看着众人信服的神情,心中与有荣焉,当即下旨:“傅恒学识出众,着授翰林院编修,入南书房行走,并入军机处学习行走。” 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片附和的“皇上圣明”之声。 这就属于破例拔擢了,一般来讲,按清朝科举惯例,只有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才能在殿试后直接授官,分别授予翰林院修撰和编修之职。 而绝大多数二甲进士,都需要参加后续的“朝考”——由皇帝亲自命题,翰林院主持,考试内容包括诗赋、策论等,成绩优异者才能入选翰林院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庶常馆学习,为期三年,待毕业后通过“散馆”考试,才能根据成绩授予相应官职。 虽说历史上也有极少数才华特别出众的二甲进士会被直接授官,但授官级别也绝对不会比肩状元,更不会被赐予军机处行走这一殊荣。 南书房是皇帝的御用秘书机构,能在此行走的官员,不仅要学识渊博,更要深得皇帝信任,而军机处更是国家军政核心,是皇权的直接延伸,傅恒以二甲第七的身份获得军机处学习行走的殊荣,足以见得乾隆对他的看重与期许。 但谁叫傅恒地位超然呢。 明眼人都知道,傅恒这就要原地起飞了。 不管在哪个世界,他的事业线真是顺得令人不可思议。 人生简直易如反掌。 等下了朝,乾隆又发了一道上谕:翰林院编修傅恒在此无住房,是以与其兄傅文同住、傅恒在乾清门行走时,由京城赶来尚可,现在各处侍读行走、散时久长,相应若仍由京城赶来,则将耽误其学习。将此着交付海旺,计足敷其居住,办理房屋一座赏给。 随后便在皇城根下赏了傅恒一处官房。 傅恒那是连通勤的苦都吃不上。 等他的名次被马齐传回富察家,之前一直心疼傅恒科举吃苦的李荣保福晋兴奋坏了,一边哭一边就去给死了多年的老头子上香去了。 一边絮叨着:“咱们这也算是熬出头了,没想到咱们富察家祖坟居然冒了这一股读书人的青烟,咱们傅恒也是出息了,本来还想着要琅嬅拉拔,没想到他自己倒是立起来了。” 傅恒在一旁听了翻白眼,她没拉拔吗?她对富察家没少拉拔吧?若不是宫里有皇后,他们富察家可不是这般光景。 但李荣保福晋的思维扭不回来,傅恒也已经不想跟她纠缠这么多了。 等授官的旨意正式下来,承恩公府开中门相迎,摆上了香案,阖家出来接旨。 来传旨的是进保,知道这是椒房勋戚,既有才干,又得宠信,自然格外恭敬:“往后就该叫傅恒大人了,皇上吩咐,叫您三日后就入朝呢。” 乾隆还挺急,不过傅恒没说什么,领了圣旨,给进保封了个红封。 进保喜笑颜开的走了。 傅恒的其他几个比较小的哥哥簇拥着他道贺,除了他们感情颇深之外,稍微聪明点的人都能意识到,他们家的话事人可能要变了。 二哥傅清虽然也能耐,但他常年外放,不在中央,而袭爵的傅文,皇上抬举他当了銮仪使,这么些年了,还一直是銮仪使,这就是没在乾隆跟前混出头来。 其他哥哥的门槛也比不上傅恒这么高,更别提他现在居然真的考上科举了。 一家人围着傅恒欢喜了半晌,李荣保福晋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颇为遗憾:“可惜太后薨逝未满百日,府里不好大摆宴席,不然定要请上族中亲友好好庆贺一番,让大伙儿都沾沾春和的喜气。” 这话一出,厅里的热闹劲儿顿时淡了几分,众人脸上都露出惋惜之色——这般大的喜事,不能热热闹闹庆祝,确实是件憾事。 傅文赶紧劝道:“额娘,规矩不能破。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吃顿好的,心里高兴也就是了。” 正说着,管家匆匆进来禀报,说马齐老爷子来了。 众人连忙起身相迎,马齐拄着拐杖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傅恒身上,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春和,过来坐。” 傅恒上前躬身行礼,马齐摆摆手,拉着他在一旁坐下,屏退了无关人等,开始提点他。 老头八十多了,混迹官场的年头比傅恒,还有他大多数哥哥的命还长得多,都活成精了,子侄出息,他自然是要提点提点的。 “南书房和军机处都是是非之地,你年纪轻,又是皇上破格提拔,难免有人盯着。”马齐呷了口茶,缓缓开口,“到了那里,多听少说,多看少动,千万别逞能抢话,更别卷到张、鄂两党中的任何一党里面去,你得记住,你入朝就是打了烙印的,你是皇上的人,若是这点看不起,小心你的小命。” 傅恒心中了然,这些道理他前世早已深谙于心,但面对马齐的提点,依旧恭恭敬敬地颔首:“侄儿谨记二伯教诲,定当谨言慎行,不辜负二伯与家族的期望。” 马齐看着他沉稳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我倒也放心。只是官场险恶,小心驶得万年船,往后遇事多思量,若拿不定主意,便来问我,老头我只要还没死,总能给你出出主意。” 傅恒恭敬应下。 第112章 暴躁傅清,在线讨薪 也不知道为什么,傅恒一入值,乾隆就觉得用他用起来很顺手,于是开始不讲道理的频频提拔,频率快得让满朝文武都有些咋舌。 翰林院编修的位子还没坐热乎,乾隆便一纸调令把他派去六部轮转当侍郎,从户部到兵部,挨个熟悉政务流程,没过多久又给他加了个总管内务府大臣的差事。 那真是越用越满意,各种要职像不要钱似的往他头上安,如今更是凭着銮仪卫掌印一职,成了亲哥哥傅文的顶头上司了。 又过了没多久,傅恒就以户部侍郎的身份,成了协办大学士。 但李荣保家的兄弟们,并非个个都像傅恒这般让乾隆省心称意。 祖坟冒的青烟和黑烟都是交替进行的——有傅恒这般拔尖的,自然也有让人头疼的。 大哥广成不提也罢,那就是个咸鱼,对仕途没什么野心,干什么都是得过且过的敷衍态度,既不上进也不添乱。乾隆对他向来是眼不见为净,反正只要不扯后腿,便随他自在度日。 但二哥傅清就很会给他找不痛快了。 从前在天津当总兵的时候就追着乾隆给天津的绿营兵要经费。 如今成了川陕总督,换了个地方,这股子“轴劲儿”依旧没改,还是追着乾隆给当地的绿营兵要经费,把户部尚书怼得没脾气,被乾隆怼回去了,给他上高度,说他只看两省的情况,没想着全国的情况,给你报销了简单,全国各处有样学样咋办?还过不过了? 结果傅清的牛脾气一上来,直接在回折里言辞激烈地跟乾隆硬顶,字里行间满是不服气,那股子较真劲儿,若是清朝有即时通讯工具,傅清估计就是能跟老板连发几十条六十秒语音的主。 乾隆被他怼得脑门冒火,当即下旨叫他回京述职,倒要当面好好敲打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二舅哥。 于是傅清就跟换防回京的十四爷允禵一起回来了。 说起乾隆的这位十四叔允禵,自从雍正朝被圈禁多年,乾隆登基后将他放出来,又委以镇守科布多的重任,他倒也感念这份恩宠,干得兢兢业业、一丝不苟。 准噶尔汗国或许是慑于他当年在西北用兵的威势,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没敢南下牧马滋扰边境。 但乾隆也不能一直把他放那儿,虽然可能性不大,傅清就如同当年的年羹尧一样掐着他脖子,控制了允禵的粮草问题,但万一呢。 况且十四叔如今也快六十岁了,也到了该回京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的年纪,总不能让他在边疆操劳一辈子。 乾隆心里打着算盘:若是傅清这次回京能听明白他的教诲,收敛收敛那股子暴脾气,便让他接替允禵的位子镇守科布多。 毕竟傅清除了爱跟自己硬顶之外,办事能力是没话说的,川陕之地在他治理下井井有条,倒也令他满意。 傅清在御前跟乾隆激情对线了一番——天可怜见,他绝对是收敛了的,至少语气比折子里平和多了,只是梗着脖子阴阳怪气而已。 至于乾隆的教诲,他也听了,只是脸上一脸不服罢了。 乾隆看着自己二舅哥虽然嘴巴服了但一脸不服的样子,没好气道:“罢了罢了,军费只事回头再议,你叫傅恒陪你去后头跟皇后请安吧。” 笑一笑算了,这可是皇后的二哥。 乾隆是打心底里希望,自己这位亲亲皇后和最省心的小舅子能制服他们倔驴一般的二哥。 至少让他往后别再这么“一根筋”地跟自己对着干。 傅清不情不愿地谢了恩,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气哼哼的神色,跟着刚刚就一直在场的傅恒往坤宁宫去了。 傅清虽脾气暴躁,像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见不顺眼的人和事就忍不住怼上去,但曦滢到底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亲妹妹,在他心里素来有几分特殊的分量,也只有曦滢的话,他还能听得进去几分。 跟着傅恒进到坤宁宫时,傅清脸上的倔劲儿还没散,进屋见了曦滢,只是闷闷地行了一礼:“皇后娘娘。”语气有些硬邦邦的。 曦滢给他赐座,亲手把素蕊端进来的热茶接过来递到傅清手里,傅清接过来:“可不敢叫皇后娘娘给奴才端茶。” 曦滢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咱们是亲兄妹,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早些年阿玛去世得早,你一个人在宫里当差,辛辛苦苦养着咱们一大家子,给你端茶怎么了?”见傅清拉得老长的脸终于稍稍缓和了些,才笑着问道,“二哥这是跟谁置气呢?脸拉得比马还长,我没得罪你吧?傅恒找你不痛快了?” 傅清闷头猛喝了一口热茶,将杯子重重搁在桌上,瓮声瓮气地说:“我若是能让你得罪,才是我的荣幸,至于恒弟,这么争气,能给我找什么不痛快,分明是皇上偏心!川陕绿营的兵丁们日子过得苦,我替他们要些经费怎么了?全国各处有样学样?那说明本就该给!” 曦滢慢悠悠道:“二哥,你当川陕总督这些年,当地的民生吏治你打理得井井有条,皇上心里清楚你的功劳。可如今他也没余钱呐,别说川陕,就顺天的绿营也是这个德行,国库虽不算拮据,但西北边防、江南水利哪一样不要钱?皇上得顾着全国的盘子,不是只盯着川陕一处。” 傅恒在一旁和稀泥道:“二哥,皇上私下里跟我说,你的折子他看了三遍,也知道你是为兵丁着想,只是这话得换个方式说。你在折子里跟皇上硬顶,皇上即便知道你有理,面上也下不来台啊。” 傅清愣了愣,脸上的倔劲儿渐渐消了。 他挠了挠头:“嗨……我就是见不得兵丁们受苦,一时没忍住。” “二哥一向是侠肝义胆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曦滢马屁不要钱的拍,听得傅清心里美不滋儿的,“回头你找个机会,跟皇上好好说说,就说你之前语气冲了,皇上不会揪着你的暴脾气不放。说不定经费的事,皇上心里早就有了打算呢。” 就算这会儿没打算,过两年打金川,川陕的绿营用得上,到时候也得打算。 傅清琢磨了片刻,终于点头:“行,听你的。我回头就去跟皇上赔个不是。” 见他想通了,曦滢和傅恒都松了口气,坤宁宫的气氛也重新活络起来。 第113章 璟玟的“病” 解决了傅清这个倔驴,乾隆总算能腾出手来,认真盘算着给自己的几个儿女敲定终身大事。 毕竟皇家子女的婚事不是单纯的私事,每一门姻缘都牵扯着朝堂势力的平衡,很值得推敲。 虽说他们要为太后守孝二十七个月,但是按照礼法,永璜他们作为孙辈,只需要守孝一年就够了。 等出了孝,永璜基本也就到了大婚的年龄了,而永琏、璟玥、璟玟年龄也只差了一两岁,紧跟着也该议亲了。 于是乾隆又来找曦滢拿主意。 曦滢充分的调研了几个孩子,以及孩子妈的意见汇总给了乾隆。 在一众儿女中,永璜的婚事是最首要的,却也是相对简单的。 因为乾隆对这个长子本就没有寄予储君厚望,只希望他安稳度日、不给朝堂添乱便足够,是以在人选的家世上没那么多讲究,专注人选本身的个人素质就好了。 斟酌再三,最终选定了轻车都尉兼佐领德海之女伊拉里氏为嫡福晋——伊拉里氏家世清白、性情温婉,最适合安稳度日;又选了明泰之女伊尔根觉罗氏为侧福晋,此女美貌出众,但也并不恃靓行凶,都是极好的人选。 但对永琏和几个女儿的安排,就棘手起来。 乾隆就犯了难,此事远比永璜的婚事棘手得多。毕竟这几个孩子的身份不同,婚事牵扯的利害关系也更为复杂。 永琏已经是板上钉钉,告慰过祖宗的太子了,不出意外的话,二福晋就是以后的皇后,必须谨慎对待,璟玥和永琏双生,不论处于何种理由,都绝无可能将她远嫁蒙古和亲,必须在京中勋贵里挑选佳婿。 乾隆拿着内务府呈上来的、在京适龄勋贵子女的名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名册上划来划去,始终没能定下最终人选。 不过相比之下,璟玟的婚事他心里倒是有了几分谱,隐约有了个中意的人选。 他看好的人选是巴林右旗扎萨克多罗郡王博尔济吉特璘沁的长子德勒克,他也是乾隆赘婿101训练营中的一员,他们一家早年尚了固伦淑慧公主(孝庄的女儿)和固伦荣宪公主,跟爱新觉罗家也是渊源颇深。 在京城呆久了,德勒克本人没什么蒙古汉子的气质,平日里谦逊有礼,虽不算格外出众,却也中规中矩,以后也是要留在京城给乾隆打工的,乾隆对他印象还算不错。 虽说比璟玥稍小了两岁,但公主们素来晚嫁,也无妨。 (作者菌乱入,其实巴林湄若根本不是巴林部的,而是镶红旗蒙古旗人,但既然榴莲子非说她是巴林王的女儿,那就私设她是巴林左旗扎萨克的女儿吧,那一旗貌似没有跟爱新觉罗通婚过。) 高曦月近来本就因乾隆密集的考察京城的适龄儿郎而危机感飙升,生怕自己的女儿璟玟将来被远嫁或嫁得不称心。 等曦滢悄悄给她透风说起乾隆看中德勒克一事,高曦月心里咯噔一下,当即觉得不妥——德勒克作为长子却肯来京城当赘婿,也是有原因的:他自幼体弱多病,巴林部早已明确他不继承王位,乾隆虽恩赏了他一个贝子爵位,但也不予世袭,这样的条件,怎配得上她的璟玟? 高曦月越想越着急,当即打定主意:让璟玟装病避婚之事,必须尽快提上日程。她先找曦滢仔细通了气之后,写了信给高斌。 高斌很快回了信,一并附上的还有一小瓶丸药,一切安排妥当,过了没几日,璟玟果然“病”了。 而且病势来得异常凶猛,前一日还好好的、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的小姑娘,转天就脸色苍白、浑身无力,连床都起不来了,吓得承乾宫的宫女太监们慌作一团。 消息传开,不仅曦滢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连因为在守孝且日理万机,而难得踏足后宫的乾隆也放下手头的政务,急匆匆赶到公主所探望。 看着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女儿,乾隆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焦急:“璟玟这到底是怎么了?前几日见她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成这样了?” 太医院院判齐汝早已被传召过来,他跪在床边给璟玟把脉,手指搭在小公主的腕上,神情严肃,足足把了半炷香的功夫,才缓缓收回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斟酌着开口禀告:“回禀皇上、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和欣公主这是……犯了心疾。” 乾隆厉声问道:“心疾?”乾隆脸色一沉,语气瞬间严厉起来,“好端端的孩子,怎么突然就犯心疾了?先前请平安脉为何没查出来?”他深知心疾可不是小毛病,不由得担心起女儿的安危。 齐汝小心翼翼地胡说八道:“回皇上,想来公主的心肺幼时便有心漏之症,只是那时候公主年纪尚小,心脏负荷较轻,症状未曾显露。如今公主渐渐长大,心脏难以承受日渐加重的负荷,是以才突然爆发出来,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他虽然不知道贵妃干了什么,但是他很确定此前二公主的身体绝对是非常好的,但齐汝不敢明说,之前因为高曦月寒症的事情高斌早就警告过他了,现在再得罪了高家,他别想好。 一旁的高曦月看着女儿“虚弱”的模样,又听着齐汝的话,心里本就装着事,加上自知自己演技不算精湛,生怕在乾隆面前露出半分破绽,索性伤心过度,身子一软,“晕”了过去,正好被身旁的宫女及时扶住。 星璇和茉心赶紧扶着她下去了。 乾隆虽惦记着高曦月,却更牵挂病榻上的女儿,另指了江与彬去照顾着,目光立刻转回璟玟身上,对着齐汝沉声道:“既已查明病症,那眼下该如何处置?可有稳妥的调理之法?” 齐汝按照照顾心疾病人的医嘱回禀:“臣已给公主服下了血府逐瘀汤,想来公主很快就能醒过来,只是这心疾最忌忧思劳累,往后公主的起居需格外精心,更要避免过度劳累,以及情绪的大起大落。” 他顿了顿,见乾隆听得认真,又补充道:“臣会每日来为公主请一次平安脉,根据脉象调整药方。只要悉心将养,不让病情反复,待公主身子骨渐渐稳固,往后不发病时,便与寻常人无异,于寿数也无大碍。” 第114章 赐婚明瑞 乾隆皱眉,开始为自己女儿忧愁起来。 毕竟托曦滢的鸿福,除了当年的青樱被太后搞掉的孩子,和哲妃落地就夭折的孩子,乾隆还没吃过失去孩子的苦,特别是养得半大,已经有感情的孩子,如今看璟玟这样,心里也揪了起来。 他的六个女儿,论重视程度,璟玟绝对能排进前三。 立刻打消了送她去蒙古和亲的念头。 将养了半个月,璟玟的身子渐渐“好转”。 乾隆看着女儿慢慢好起来,虽然看着还是有些苍白,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也彻底断了将她许配给德勒克的念头——巴林部远得很,水草也算不上丰沛,虽说德勒克最终要定居京城,但总有回老家的时候,璟玟这心疾哪经得起长途跋涉的折腾? 思前想后,他把目光落在了京中勋贵子弟身上,最终锁定了富察家的明瑞。 明瑞与璟玟年龄相仿,文武双全,也是在他膝下长大,说是乾隆的侄子都不为过——乾隆对自己的亲侄子还不如对明瑞好呢,明瑞对他的感情也非常深厚,是能豁出命去的忠心耿耿。 他跟永琏一处读书,跟璟玟也时常相处,那就是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呀,将女儿托付给他,再好不过了。 但明瑞也是他看着长大的,让他娶自己有心疾的女儿,他又有些舍不得,怕耽误了明瑞。 左右为难的乾隆选择跟曦滢商量,曦滢自然非常赞成,毕竟主意就是她出的,病也不是真病:“我素日和曦月交好,璟玟说是在我膝下长大的也不为过,如今看她病了,再叫她远嫁,我这个做皇额娘的也于心不忍,明瑞跟璟玟,也算良配。” 再说明瑞,四嫂是个作精,普通门当户对的勋贵家的格格嫁给明瑞,逃不了被她搓磨的命运,到时候闹得家宅不宁。 还不如叫明瑞尚个公主。 见曦滢支持他的决定,乾隆松了一口气,又接着叹了一口气:“只是这样一来,璟玥和璟玟不嫁蒙古,倒显得亏待了我们璟瑟。” 他封了三个固伦公主,只有璟瑟一个和亲的,他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乾隆心里,璟玥和璟瑟的地位那是并列第一,璟玥是嫡长女,是祥瑞的龙凤胎,是上天赐予他的福泽,而璟瑟既是嫡女,性格又活泼讨喜,父女关系一向亲近,他舍不得璟瑟受委屈。 曦滢笑道:“色布腾巴勒珠尔不是璟瑟自己挑的童养婿么?你舍不得璟瑟,不如一并下旨,把固伦和敬公主府建在京城,以后不叫他们两口子去科尔沁就好了。” 乾隆终于下定了决心,叫内阁拟旨去了, 高曦月对此表示无比的满意,跑来曦滢跟前腻歪,语气藏不住的雀跃:“娘娘,以后璟玟可不仅是您的女儿,也是您的侄媳妇了。” 曦滢正坐在窗边打理着一盆刚开的兰草,她闻言不由得笑了,放下手中的小剪刀,转头看向满脸喜色的高曦月:“你这心总算是落定了吧?” 高曦月也不见外,在曦滢身边坐下,脸上喜滋滋的:“可不是呢,明瑞这孩子打小就经常跟着傅恒大人常来坤宁宫,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模样周正,文武双全还稳重可靠,脾气也好。”璟玟嫁过去,不说作威作福,定然受不了半点委屈。 高曦月一想起明瑞的模样,就忍不住眉开眼笑,活脱脱一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的架势,连话都多了起来:“我还记得去年宫宴,明瑞跟璟玟一起猜灯谜,那孩子明明自己猜中了,却故意装作不懂,让璟玟先说答案,末了还顺着璟玟的话夸她聪明,这份体贴真是难得。” 曦滢随手拿了一块点心递给高曦月:“你呀,脸上的喜色收敛些吧,璟玟才‘诊’出心疾,你这般喜滋滋的岂不是露馅儿了。” 高曦月收起了自己牙花子都漏出来的笑,正襟危坐,只是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臣妾那不是只在坤宁宫稍微放肆放肆吗?这些天装愁云惨淡,晚上躺在床上都琢磨着第二天该怎么哭才更像,装得臣妾自己差点都相信了。” 曦滢斜睨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最好是,要是露了马脚,皇上怪罪下来,我可不救你。” “娘娘您舍得看臣妾落难——您放心吧,璟玟的事情是大事,臣妾说什么都不会在皇上面前露馅儿的。”高曦月小声的透露着璟玟的少女心事,“臣妾私下告诉您,您别笑话璟玟,其实她暗自中意明瑞许久了,就是一直惦着自己婚嫁不由人,不敢吐露,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曦滢闻言着实惊讶了一下,挑了挑眉:“还有这事儿?我倒没看出来,公主们就是太懂事了,”想起明瑞知道自己要当璟玟额附时微微发红的脸,感情这还是两情相悦呢:“他俩打小就认识,也算是青梅竹马了,能成一对,确实挺好。” 高曦月在坤宁宫放松了一阵,重新摆出了一副愁容走了。 过了几日,乾隆明发上谕,将固伦和欣公主赐婚承恩公傅文之长子明瑞,等公主年满十五再行成婚。 承恩公傅文接了旨,带着成了额附的明瑞进宫谢恩。 四嫂自然也进宫跟曦滢谢恩了:“娘娘,皇上能将和欣公主赐婚给明瑞,是咱们富察家的福气和荣耀。” 虽说儿子成了额附她也高兴,但想到自己的儿子得娶一个需要精心养护的瓷瓶儿一样的公主,她又多少有些不满。 因为曦滢的关系,她常来往公主,深知皇家规矩大,不敢在宫里乱嚼舌根,更不敢表露不满,只是在这只有曦滢和她两人的内殿,话里话外才忍不住带出来一点:“说起来,公主殿下身子金贵,往后明瑞可得多费心照料才行。只是臣妇这心里啊,总免不了替孩子们操心,就怕有哪里照顾不到……” 没人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娶一个病怏怏的媳妇,哪怕这个姑娘,自己儿子很喜欢,且是个公主。 哪个父母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有个能白头偕老的媳妇呢? 这是人之常情。 第115章 看脸挑额附的璟玥 曦滢将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放下手中的茶盏,凑过去低声提示:“四嫂不必过于担心,不过是高家不愿意让璟玟远嫁蒙古,才想出的一点小动作罢了,璟玟的身子骨底子好着呢,你不必介怀。” 四嫂闻言惊讶得睁大眼,问话的声音更低了:“娘娘的意思是,这是装的?” 曦滢没承认,笑得意味深长:“我的意思是,那孩子只要好好将养跟常人无异。”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不必说得太透。 四嫂本就是个精明人,一点就透,瞬间明白了曦滢的言外之意,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脸上的顾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真心实意的笑容:“明白了,咱们家定会好好奉养公主。” 在公主所“养病”的璟玟也没闲着,她手里拿着一卷从舒嫔那里拿来的文集,却半天都没翻过一页,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明瑞谢恩后本该来给她请安,怎么这都快晌午了还没来? 正琢磨着,就见宫女笑着进来禀报:“公主,额附来了,正在外殿候着呢。” 璟玟眼睛一亮,故作镇定地说:“让他进来吧。” 明瑞一身宝蓝色常服,身姿挺拔,这会儿他一脸笑意地走进来,见了璟玟便躬身行礼,耳尖却悄悄红了:“给公主请安。” 他手里还捧着一个锦盒,递到璟玟面前,“这是奴才昨日在琉璃厂淘来的一支玉簪,想着公主或许会喜欢。” 璟玟打开锦盒,只见里面躺着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白玉兰,莹润通透。 她脸颊微微发烫,小声道:“多谢你,我很喜欢。”璟玟顿了顿,接着说,“其实我们可以像以前一般相处的。” 明瑞“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想,以后玩伴变成了未婚的妻子,哪能和从前一样呢。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竟有些无话可说,殿内静得只听见窗外的鸟鸣。 还是明瑞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郑重:“公主放心,往后奴才定会好好对你,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璟玟抬眸看向他,撞进他满是真诚的眼眸里,不由得笑了:“我信你。”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转身从梳妆台上拿起一个小巧的荷包,递了过去,“这个……是我前几日绣的,里面装了些安神的香料,你平日在演武场练得辛苦,或许用得上。” 明瑞双手接过荷包,指尖触到那细密的针脚,心里泛起阵阵暖意。荷包是淡青色的缎面,上面绣着一只振翅的雄鹰。 他攥着荷包,郑重道:“多谢公主,奴才定会好好收着。”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先前的拘谨消散了大半。 直到宫女进来提醒璟玟该进药了,明瑞才起身告退,临走时还不忘叮嘱:“公主记得按时服药,莫要贪凉。” 璟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摸了摸鬓边那支白玉兰簪,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星璇端着药碗走进来,打趣道:“公主这笑模样,可比前几日好看多了。” 璟玟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却没反驳,看着碗里黑漆漆的药汁儿,狠狠心一口闷了。 这点苦,吃得值。 ------------------------------------- 璟玟的婚事定下之后,宫里的动作更加频繁了。 先是乾隆下旨,打着为永琏增添几个侍读,以及抬举勋贵中的新生力的旗号,从京中适龄的勋贵子弟里挑选了一批品貌出众之人,召他们进宫进行了一大波的考核。 从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到弓马骑射拳脚功夫,乾隆亲自出题,逐一考察。 凡是长相抱歉、性格轻浮或是文武有明显短板的,都被乾隆在心里划上了大大的叉,连复试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乾隆的确也选出了几个有才的,放了御前侍卫的职位。 等乾隆反复对比筛选了几轮,最后就剩下了几个少年,等他们下次再进园子面圣,便发现皇后和公主都在。 还有谁不知道,这哪光是皇帝直聘啊,乾隆的终极目的分明是挑出个东床快婿。 都是在御前,在圆明园明显要比在紫禁城松弛些。 乾隆和曦滢坐在上首,而璟玥则挨着曦滢坐着,一身粉紫色宫装衬得她肌肤莹白,眼神好奇地在几个少年身上流转。 乾隆看向璟玥:“璟玥,你随便挑,挑中了谁,皇阿玛便给你赐婚。” 只能说乾隆不愧是颜控,他的确也是会选人的,挑出来的这群人,的确都是个顶个的品貌端庄,举止得宜。 留到这一轮,能到璟玥跟前出现的人,那真的就是璟玥挑谁都不会错了。 璟玥被父亲这话逗得脸颊微红,抬眼扫过几个少年,目光在一个身着石青色劲装的少年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那少年身形挺拔如松,眉眼深邃,虽站在人群中却自带一股沉稳气度,正是阿里衮之子丰升额。 对乾隆说:“就他吧。” 乾隆的目光放在那个少年身上,对璟玥的果断有些难以置信:“就定了?不多看看?” 虽然他最看好的也是他,但璟玥这么毫不犹豫,乾隆心里有些不得劲,有些狐疑的问她:“你们之前认识?” “不认识啊,”璟玥回答得理所当然,“他长得好看,至于其他,阿玛和额娘一定都考察过了吧?必然不会差的。” 乾隆无言以对,看向曦滢求救。 曦滢看向璟玥:“想好了?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璟玥点头:“额娘,女儿想好了,他看着沉稳可靠,女儿信自己的直觉。” 曦滢见她这般笃定,便不再多问,转头对乾隆笑了笑:“既然璟玥喜欢,那就他吧。” 乾隆无奈地摇摇头,接连许出去两个女儿,不得劲儿啊,他不情不愿的威胁:“丰升额,朕的和瑞公主选中了你,往后你便是大清的额附。你可要记住,她是朕的掌上明珠,你若敢对她有半分怠慢,朕绝饶你。” 丰升额当即谢恩。 乾隆没好气儿:“起吧起吧。” 丰升额起身侍立一旁,目光不自觉地看向璟玥,正好对上她望过来的眼神。 璟玥脸颊微红,连忙移开视线,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丰升额也有些不好意思,耳尖悄悄泛红。 曦滢笑着打趣:“方才还说人家长得好看,这会儿怎么不看了?” 璟玥娇嗔地依偎在曦滢怀里:“额娘又取笑我!” 第116章 东宫&准噶尔有了新大汗 前阵子吩咐内务府精心收拾的毓庆宫终于焕然一新。 这处曾作为东宫的宫殿,自乾隆东巡盛京之前就命人收拾,如今一年过去,殿内的梁木重新髹漆,窗棂换上新的雕花,陈设也按东宫规制添置得妥妥当当。 乾隆看着收拾妥当的宫殿,当即下旨让永琏搬入,毕竟当初东巡盛京回来就打算让嫡子迁居东宫,若不是太后的丧仪耽搁了宫殿的修葺,永琏不至于还得暂时搬去阿哥所过度。 毕竟永琏也不再是几岁小儿了,不好再住曦滢身边,乾隆当时还万分心疼自己唯一的嫡子住房降级。 璟玥也搬去了公主所,如今坤宁宫便只剩下年幼的璟瑟还跟着曦滢住,璟瑟这孩子闲不住,就爱满宫跑,往日里热热闹闹的宫殿,倒比从前安静了些。 高曦月怕曦滢觉得落差,带着相熟的嫔妃逗留得比之前更久了些,大家聚在一处,吃吃喝喝,给曦滢添些热闹,还有些遗憾,孝期也不能奏乐取乐,少了不少乐趣。 就在皇子公主们迁居妥当后,山东巡抚阿里衮之子丰升额赐婚固伦和瑞公主的圣旨明发。 旨意一下,京中勋贵纷纷热议,都道丰升额好福气,能娶到嫡出的固伦公主,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阿里衮不在京城,上了折子谢恩,至于丰升额,是讷亲带着进宫谢恩的。 大公主的婚事尘埃落定,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聚焦到了永琏身上。 毕竟璟玥与永琏是同日所生的双生姐弟,如今姐姐都已定亲,身为嫡长子的永琏,婚事自然也该提上日程了。 宫中的太监宫女、京中的勋贵大臣,都在悄悄猜测皇上会给这位准太子选哪家的姑娘做福晋。 乾隆看着身姿愈发挺拔的永琏,眼中满是欣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急,朕已经给你看好了一门亲事,等你额娘见过,就给你指婚。”说罢,他望着殿外飘落的几片秋叶,不由得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你们这些孩子都长大了,朕也渐渐老了。” 永琏一听,警铃响起,毕竟如今的他跟前头那个住毓庆宫的老前辈处境不要太像,绝不能让乾隆感受到威胁,瞬间发动自己的最甜技能,好听话不要钱的说,情绪价值给乾隆拉满了。 乾隆给永琏选的福晋是另一个承恩公佟佳·庆复家的小格格,名唤淑瑶,不过侧福晋和格格暂时还没给他选定,反正他离成婚的年纪还有几年,不着急。 若说后族,博尔济吉特氏和钮祜禄氏当仁不让,佟佳氏勉强能跻身其中。 曦滢见过佟佳·淑瑶几次,那姑娘不仅容貌秀丽,举止更是端庄得体,待人接物温柔有礼,倒是个齐全的格格,于是同意了。 只是同意之后,她忽然反应过来——永琏娶了佟佳氏(孝懿仁皇后娘家)的姑娘,女儿璟玥嫁了钮祜禄氏(孝昭仁皇后娘家)的儿子,自己这一双儿女,竟然分别与康熙朝的两位皇后娘家结了亲,这其中究竟是乾隆有意为之,还是纯属巧合,她一时有些琢磨不透。 但曦滢懒得问,也不想深究。 赫舍里家:那我呢?(pS:你家能耐人不都被麻子整死完了么) ------------------------------------- 讷亲见亲侄儿一跃成为固伦额附,心里既高兴又带着几分隐秘的担忧,给乾隆打工更卖力了。 高兴的是自家家族与皇室的联系愈发紧密,但又生怕乾隆一个兴起,就把自己头上的果毅公爵位赏给了阿里衮一支,虽然自己现在还没孩子,但他还没到四十,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谁不想把爵位留给自己儿子啊。 不过眼下,讷亲最重要的差事还是带着傅恒和三和在满京城为公主们挑选建府的地址。这可是皇上亲自交代的头等大事,半点马虎不得,三人几乎跑遍了京城内外的街巷,拿着图纸一一比对筛选。 乾隆这个甲方爸爸的要求奇多,要离紫禁城够近,最好是抬脚就能进宫来,还得够大,并且要尽量把三个公主的公主府挑到一处,方便她们姐妹串门。 挑来挑去,终于挑到了几处前公主的宅基地,这片区域地理位置绝佳,隔壁就是和亲王府,步行几步便是庄亲王府,镶黄旗的驻地也只隔了一条街,富察氏和钮祜禄氏两家承恩公的府邸都在附近,额附们回家也方便,至于可能是三额附的小巴,他家太远了,无法加入此家庭组群。 乾隆看着几人呈上来的选址图纸,又亲自去实地考察了一番,终于满意地点了头,大手一挥吩咐内务府:“就按这个选址动工,务必把府邸建得气派又舒适,用料都要选最好的,莫要委屈了朕的女儿们。”内务府不敢怠慢,立刻召集工匠,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建府事宜。 看着讷亲近来愈发勤勉的模样,乾隆心里暗暗得意——他就是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时不时给臣子们“上点嚼子”,让他们始终保持警醒,他的臣子哪能轻易松懈? 转眼,傅清不当川陕总督了,改任靖边将军,要回西北去接替原本允禵的位置,镇守科布多了。 此次调任并非无的放矢,只因西北传来了重要消息: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策零病逝,按着蒙古人“幼子守灶”的传统,他的幼子策旺多尔济那木札勒继承了汗王之位。 与此同时,远嫁准噶尔的端淑长公主的额附达尔扎也因新汗王继位而大权旁落,处境微妙。 乾隆看完西北送来的密折后,只是淡淡地在折尾写下“知道了”三个字,便没有再作其他表示。 仿佛太后死之前自己答应她的承诺不存在。 不过他的确也不好表示,并非乾隆不在意端淑长公主的处境,实在是眼下鞭长莫及,他能说啥? 现在的准噶尔还是个有独立王廷的汗国,乾隆纵然想干涉,也没人听他的啊。 贸然表态不仅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可能激化矛盾,给公主带来更大的危险。 这么想着,乾隆放任得更加心安理得了。 不过,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准噶尔是迟早要料理的,至于深陷准噶尔的姑姑妹妹,再忍忍吧。 (曦滢:tui,一个屑皇帝) 第117章 昆曲&六宫升职 为太后守孝的这二十七个月里,虽然乾清宫的围房悄悄的增加了几个被他短暂临幸过的宫女,但到底不敢做得太过放肆。 毕竟乾隆还在立孝顺人设,他要脸。 去园子就已经是他最大的娱乐了,他这两年连个秋狝都没去,更别说南巡、东巡这些热热闹闹的出巡活动,整个人就跟被按在了龙椅上似的,浑身不得劲儿。 作为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这么被圈在宫里两年,早跟关在笼子里的鸟儿似的,就盼着孝期赶紧结束,好松快松快。 总算熬到孝期结束,乾隆第一时间就带着宫里人浩浩荡荡搬去了圆明园,那叫一个迫不及待。 他素爱昆曲,一朝放开,隔三差五见缝插针的都在传戏,不仅自己看,甚至兴致上来了,还拽着曦滢当“搭子”唱两段过过瘾,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他拉着曦滢当观众,看其他嫔妃表演才艺。 其中的翘楚是已经变成庆贵人的陆沐萍,还有厄音珠。 陆沐萍是苏州人士,打小就浸在昆曲的软糯曲调里,身段柔得像江南的春水,一抬手一投足都带着水乡女子的温婉,唱腔更是清清爽爽带着吴侬软语的婉转,一开口就能把人带入戏里的柔情蜜意。 厄音珠倒是机灵,知道自己硬碰硬比不过陆沐萍的柔美,干脆换了个赛道——不唱娇滴滴的旦角了,转而学起了女小生。 她那北方姑娘特有的高挑身材,穿上宝蓝色的小生袍,腰束玉带,再往脸上画两笔俊朗的眉眼,往戏台中间一站,自带一股英气勃发的劲儿,甩着水袖开口时,那股子少年人的清朗劲儿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只是听着厄音珠和陆沐萍的崔莺莺和张生,曦滢忍不住想让二人唱一出《怜相伴》。 她不是说二人在乾隆的后宫搞百合的意思。 但真的有那味儿了,让人忍不住想脑补一下。 这般天马行空的念头只在心头闪了一下,曦滢便压下嘴角的笑意,把目光重新落回戏台之上,生怕被旁边的乾隆看出端倪,叫台上的二人遭受无妄之灾。 cp随便磕,但是不能舞到正主面前。 乾隆看得兴致盎然,没注意到曦滢这转瞬即逝的小动作,抬手轻击桌面打拍子,转头对曦滢笑道:“你瞧这二人,倒是把《西厢记》的韵味唱出来了。” 曦滢顺着他的话点头附和:“庆贵人清丽,豫嫔英气,各有千秋,确是难得。” 说话间,进忠端来新沏好的雨前龙井,曦滢接过茶盏,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眉眼,这园子里的时光,因着这丝竹管弦与婉转唱腔,竟比往日更显悠长惬意。 戏罢,乾隆心情大好,赏了二人不少绫罗绸缎与珍奇玩物,曦滢看着二人不同的情态,有些感叹——这后宫之中,各人都有各人的生存之道,能在这方寸天地间寻得一处立足之地,并不那么容易。 曦滢顺势提议道:“皇上,守孝这两年,后宫众人都谨守规矩、辛劳侍奉,如今孝期已过,不如趁着除服,皇上大封六宫,以示皇恩浩荡,如何?” 就是得时常给人尝到甜头,这些个东西,你不给,她们可就要自己动手争了,惹出麻烦事,还得她来收拾,不如大方点。 乾隆一听觉得是个好主意,毕竟如今的后宫格局已经许久没变过 ,于是答应下来。 在场的豫嫔厄音珠和庆贵人陆沐萍听到这话,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目光里迸射出了差不多相同的急切与期待——这可是难得的晋升机会,谁都不想错过。 厄音珠:再说一次,我阿爸送我进宫,不是只当一个小小的嫔的。 过了几日,由中宫的曦滢下懿旨。 册封慎妃索绰罗氏为慎贵妃,舒嫔叶赫那拉氏为舒妃,豫嫔博尔济吉特氏为豫妃,嘉嫔金氏、仪嫔黄氏赏双俸,庆贵人陆氏为庆嫔。 同时表明,虽然同为贵妃,但是初封即为贵妃的,比逐级晋封的贵妃更高贵些,所以慎贵妃的册封礼,和日常见礼,都比贵妃矮一头,以示前后尊卑之分。 高曦月依旧是这个宫里唯一不需要封号的贵妃,宫里单提贵妃,那依旧说的是她,她依旧是后宫的第二人。 对此,阿箬接受得十分坦然,甚至还主动去高曦月宫里行了礼,姿态放得极低。 毕竟这么多年,她在高曦月手下都习惯了,她们两家虽然都抬旗了,但高曦月如今是镶黄旗满洲的旗分,属于上三旗之首,而自己只是下五旗满洲的身份,这中间的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再看家族势力,高家有高斌在朝中担任要职,权倾一方,索绰罗家与之相比更是云泥之别,更别提自己的父亲桂铎这会儿还在高斌手下当差,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有需要求到高曦月头上的时候,这会儿摆架子纯属自讨没趣。 这样的晋升安排,叫金玉妍真的要破防了,她自认这些年荣宠不差,为皇上解了不少闷,结果这群人不是仗着显赫家世,就是仗着抚育皇子的功劳踩在她的头上,连厄音珠那个刚进宫没多久的都能封妃,自己却只得了个赏双俸的安慰,这口气叫人如何能忍? 跟你们这群天龙人拼了! 隔了几天,乾隆翻了她的牌子,金玉妍借着侍寝的机会,带着几分委屈和酸意隐晦地抱怨了几句。 乾隆闻言,不在意地搂着她的肩头,略带薄茧的手轻轻摩挲着她保养得白皙细腻的肌肤,语气随意地回答:“朕不是不想让你当嘉妃,你也知道宫里的情况,厄音珠代表的是科尔沁蒙古的利益,意欢代表的是叶赫那拉氏的满洲势力,纯妃和婉妃既抚育了皇子阿哥,又代表了江南士绅的利益,这些朕都不得不考虑。这样一来,妃位就满了,委屈你了。你瞧纯妃如今膝下有二子一女,不也没能晋升贵妃吗?” 说着,他话锋一转开始pUA她:“但其实名额满了也无妨,朕皇祖在位时,也不是没有同时有超过五个妃位的时候,只是你既无显赫家世,也没为朕诞下子嗣,朕便是想为你破例,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第118章 喜气 合着就她这个藩属国的贡品不需要考虑呗,说白了就是把她当成解闷的玩意儿,用完就扔。 金玉妍心里升起一种被白嫖的恶心感。 但乾隆有一件事说的对,她必须得有阿哥,不然在这后宫里就永远没有话语权,永远都不可能真正站住脚,这次晋封就是最好的教训。 她压着心里的恶心,脸上依旧保持一贯的娇媚,眼眶微红,一脸惊喜又感动地仰起头问:“皇上,您说的是真的吗?若臣妾真的能为您诞下阿哥,您将来真的愿意为臣妾破例晋封吗?” 一句话把乾隆架上了。 乾隆没直接回答,翻身再度把金玉妍压在身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暧昧:“能不能诞下阿哥,还得看你的本事,先有了再说吧。” 等她诞下阿哥,再跟曦滢商量吧。 今朝有酒今朝醉,后宫的事情有皇后担着,他大可不必太过操心。 应付应付得了。 ------------------------------------- 这天魏嬿婉跟着四嫂、八嫂,抱着她头胎生的,刚满了周岁的漂亮小闺女诗妤进来给曦滢请安。 曦滢看着眼前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灵动有神,眉眼间的神态与她母亲如出一辙,魏嬿婉简直是生了个小号的她自己。 因为姐姐也进宫了,意欢今天也在,她如今也算是在后宫这种暗涛汹涌的地方长大了,虽然还是矫情且清高,但是学会和光同尘,也是一大长进,况且坤宁宫风气清明,说是全紫禁城最干净的地方也不为过了。 如今的她成了当面锐评乾隆写诗水平的怼怼,不过她奚落的程度拿捏得刚好,乾隆有时候抖m,偏就喜欢这样的,所以时常还是会往她的翊坤宫去,也算是暂时开辟了一条独一无二的新赛道。 意欢看着被曦滢抱在怀中、粉雕玉琢且咿呀学语,“姑爸爸”姑了半天都还没姑明白的小娃娃,眼底瞬间溢满了向往,声音也放柔了许多:“让臣妾也抱抱,可好?” 曦滢看向魏嬿婉,魏嬿婉笑着答应了。 意欢小心翼翼地摘下手上的护甲,生怕刮到孩子娇嫩的皮肤,然后轻轻接过诗妤,将她搂在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抱着稀世珍宝,心都要化了。 她毫不吝啬地摘下自己衣襟上挂着的紫翡压襟——那紫翡色泽浓郁,水头十足,一看就价值不菲,直接塞到了诗妤的小手里。 叶赫那拉家真的有矿,早在康熙那会儿,明珠在江南甚至还有处盐窝(后来被雍正收回去,补贴给了亲亲十三弟),虽然被抄家又被勒索了一茬又一茬,但愣是没把他们家抄穷,阔得很,今天不过是曲曲紫翡,还是太保守了。 魏嬿婉长袖善舞的替自己拿着翡翠流口水女儿的谢恩。 意欢轻轻抚摸着诗妤柔软的头发,语气里满是羡慕:“若是上天能赐我一个这般可爱的小女儿就好了,每天看着她笑,日子都能甜几分。” “你还年轻,模样又出众,皇上也时常去你宫里,日子且长着呢,迟早会有自己的孩子的。”曦滢随口安慰了一句,如今意欢甚至都没到二十岁,远不到她着急的时候呢。 见意欢又开始emo,曦滢转移了话题:“今日嫂嫂弟妹们难得进宫,正好昨日吉林将军进献了鲟鳇鱼,甚是肥美,这是贡品,外头既不许捕,也不许吃,今日便留下用膳吧,大家也吃个新鲜。” 皇后留饭,没有推辞的道理,曦滢转而吩咐素心:“去告诉御膳房,做些孩子能吃的菜式,别把我们诗妤忘了,也赏给阿哥格格们。” 素心应声出去。 魏嬿婉笑靥如花谢了赏赐,她如今在富察家,夫妻情深,也不必侍奉婆母,日子过得舒心极了,而身份转变之后再进宫,皇后娘娘待她依旧亲近,处处心疼她;其他嫔妃们看在她是皇后弟妹的面子上,也都对她客客气气、十分尊重,这样的待遇,已经让她觉得无比满足。 席间,魏嬿婉主动为曦滢侍膳。 “你快坐下吧。” 魏嬿婉语气甜软:“能为皇后娘娘侍膳,是妾身的福分,娘娘就让妾身尽份孝心吧。” 曦滢无语凝噎,想想算了,她是国母,魏嬿婉说要尽孝也不是不行,让她象征性的布了一筷子菜,便再次让她坐下。 魏嬿婉这才依言落座。 曦滢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清蒸鲟鳇鱼送入口中。 鱼肉确实细嫩,但不知为何,往日里觉得鲜美的味道今日却带着一股难以忍受的腥气,刚咽下喉咙,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 她不动声色的擦擦嘴,脸色变得不大好看。 “娘娘怎么了?”魏嬿婉最先察觉异样,连忙放下筷子上前关切地询问。 意欢也停下了动作,眼神里满是担忧:“是不是这鱼不合胃口?” 曦滢摆了摆手,饮了一口甜汤,冲淡了嘴巴里的腥气:“无妨,许是今日有些乏了。”话虽如此,但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回头 叫太医来看看就是。 魏嬿婉有些急了:“皇后娘娘,这可不是小事,快传御医!” 一旁的素心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往外跑去,不多时便领着齐汝和江与彬匆匆赶来。 齐汝给曦滢诊脉,片刻后,脸上渐渐露出喜色,对着听说曦滢身体不适传了太医而赶来坤宁宫的乾隆,和曦滢跪伏在地:“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娘娘脉象滑利,喜脉,看脉象将将月余,方才的不适,正是害喜所致。” “什么?”乾隆一脸惊喜,快步走到曦滢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激动,“朕又要当阿玛了?” 不管他如今有多少孩子,但乾隆依旧为自己能添个嫡子而高兴。 殿内众人纷纷跪地贺喜。 魏嬿婉抱着诗妤,脸上满是真心的喜悦,语气轻快:“皇后娘娘大喜!今日的喜气,叫妾身等还有诗妤也沾到了。” 乾隆看着眼前热闹又温馨的场景,当即传旨:“皇后有孕,乃是国之大喜!坤宁宫上下加俸一级,齐汝你亲自轮值照料,务必确保皇后和腹中胎儿平安!” 第119章 四哥秋狝都不去了? 曦滢有孕的喜讯很快就在后宫传开了,高曦月知道之后,饭也不吃了,一刻不耽误的去了坤宁宫。 赶上了坤宁宫的热闹,富察家的女眷们已经有眼色的告辞出宫了,这会儿乾隆正忙忙叨叨的对添灯添炭的事情指手画脚。 御膳房也重新送来了清淡的膳食,至于之前那桌精心烹制的鲟鳇鱼宴,乾隆大手一挥做主赏给了富察家,特意吩咐小太监仔细打包好,连带着宫里新酿的桂花酒一起送过去,算是沾沾皇后有孕的喜气。 总之,眼下的坤宁宫在乾隆的乱指挥之下,热闹得曦滢心烦。 高曦月若是再进来晚一时半刻,曦滢就要暴起压制乾隆,亲自把他“请”出去清净清净了。 曦滢看她来得匆忙,拍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下了:“怎么这么着急就过来了?用膳没?没用的话,坐下吃点。” 高曦月哪里有心思吃饭,挨着曦滢坐下就攥住她的手,眼神直往她小腹上瞟,语气里满是急切:“吃什么饭呀,我一听说您有孕,魂儿都飞这儿来了!”说着就想去碰,被乾隆拍掉了手。 高曦月气鼓鼓的看过去,乾隆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稍微过激了些,清了清嗓子:“咳咳,月份还浅,你小心点儿,别没轻没重的。” “您二位是天生的冤家吗?一见面就拌嘴。”曦滢无语的看向乾隆,后者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神飘向别处。 曦滢又转向高曦月,语气温柔了些:“刚诊出来,日子还长着呢,你这急匆匆跑过来,倒叫我担心你摔着。” 高曦月立刻挺直了腰板反驳:“我哪能摔着!” 曦滢也不听她的分说,话锋一转开口道:“那你来得正好,未来的宫务可就交给你了,不过你放心,回头我再给你找几个帮手,慎贵妃和纯妃协办宫务也是办老了的,不会叫你一个人劳心费力。” 高曦月一听这话,顿时像个被顺了毛的小孔雀似的,骄傲地一仰头便应了下来:“娘娘您放心!有我在,保管把六宫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绝不让您操半点心,安安心心养胎就好!” “坐下陪我吃点儿,”曦滢开始端水,“皇上你吃饭没?没吃也吃点儿,不吃饭还怎么处理朝政呢?”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璟玥、永琏和璟瑟来了。 永琏一进殿就看到满殿的人,眉头一皱,还道是出了什么事,疾步上前:“额娘,出了尚书房便听说坤宁宫传了太医,您不舒服?” 尚书房的消息没六宫灵通,只听说了曦滢身子不适,没听说后面半截。 璟瑟也跟着凑过来,小手紧紧拽住曦滢的衣角,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忧虑:“皇额娘,您没事吧?” 乾隆笑着把璟瑟搂到膝头,故意逗她:“你额娘没不舒服,倒是有件大喜事——你要添弟弟或妹妹了。” 璟瑟眼睛瞬间亮了,立刻从乾隆怀里滑下来,跑到曦滢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肚子:“皇额娘,这是真的?” 曦滢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头:“你不是一直盼着吗?这下可叫你如愿了。” 永琏看曦滢面色红润,眼神明亮,不像是身体不适的样子,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反而生出几分好奇来,这个世界的永琮会是个什么样子?还跟那个世界一样是个小暴脾气? 而璟玥的表情就有些担心了,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偶尔也会听说妇人大龄生子对身体有碍,额娘已经快三十了,算大龄吗?有弟弟或者妹妹固然好,但她不希望额娘为此伤身,一想到这儿,她心里就沉甸甸的,满是担忧。 曦滢眼尖得很,一眼就捕捉到了璟玥脸上那抹不同于弟妹的担忧:“璟玥,怎么了?一脸担心的。” “皇额娘,儿臣有些担心你的身子,早前不是还传御医了吗?可有什么不妥?” “没事儿,”曦滢拉过她的贴心小棉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只是吃到了不想吃的,不必这般担心。” “那儿臣这段时间搬回坤宁宫住,行不行?”璟玥难得地撒起娇来,摇着曦滢的胳膊,“儿臣不放心。” “好好好,都依你。” 乾隆前朝还有事,陪曦滢和高曦月用了膳,回去前朝搬砖了,临走还带走了永琏,处理朝政,怎么能不带上他的继承人呢。 不过回乾清宫的第一件事,确实传了谕,下个月的秋狝,令和亲王弘昼,领着大阿哥永璜和二阿哥永琏代为主持。 弘昼有些纳罕,这还是他待不住的好四哥?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结果抬头就看见乾隆的嘴角都要咧到了耳朵根儿了。 知道这会儿乾隆心情好,凑到乾隆跟前,直接问道:“皇兄这是遇到什么喜事儿?这么高兴。”连秋狝都不去了,前些日子没出孝的时候他还抱怨在宫里憋得太久,要趁着秋狝好好松快呢。 弘昼一问,乾隆笑得更开心了:“中宫遇喜,朕自然高兴,不过转眼璟瑟都八岁了,你皇嫂时隔八年遇喜,朕不放心,你领着阿哥们出去,也别一味放纵,谨防出岔子。” 乾隆想起被弘昼教得相似的一半咸鱼,一半不着调的永璜,有些头疼。 就一个月,应该不会把永琏也教成那样吧? 乾隆越想越不放心,忍不住补充道:“特别是永琏,虽然遵循汗阿玛定下的规矩没有册封,但朕可都告祭过祖宗了,他可是朕立定的储君,你仔细些,秋狝人多事杂,他定是要替朕争面子的,你别叫他有什么闪失,不然朕可是不会饶你的。” 弘昼自己就是个爱妻的,一听乾隆一说,立马懂了,连忙拍着胸脯给乾隆保证,出去一定把他的儿子保护得好好的。 特别是永琏。 弘昼虽然平日里爱闹些,但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 听了他这郑重的保证,乾隆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挥手让他退下准备秋狝事宜。 目送弘昼出去,乾隆叹气,果然还是非常想出去玩啊。 第120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次日一早,众嫔妃来坤宁宫请安,自然各自真情假意的恭喜着曦滢。 曦滢也不卖关子,把六宫之事都交给了高曦月,并让慎贵妃阿箬和纯妃、婉妃协理。 暂时能摸到权利,阿箬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 乾隆本说因放心不下曦滢有孕,今年秋狝便不前往了,可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西北传来的消息还是让他改变了主意,最终仍是启程前往承德。 盖因西北又有了一点不大不小的喜事——又有准噶尔汗国的部众来归附了。 说起这准噶尔汗国,近来也是乱糟糟的。新任大汗那木扎勒自幼昏庸无能,登基后更是耽于酒色享乐,荒废国政,性情暴虐嗜杀。朝中宰桑稍有不合他心意之处,便会被随意处置,轻则流放,重则屠戮,整个汗国上下人心惶惶,动荡不安。 此前,达什达瓦曾告发那木扎勒欲谋害其庶兄喇嘛达尔扎——也就是胧月公主的额驸,此事虽被那木扎勒强行压下,却也让两人的矛盾彻底公开化,准噶尔王廷的局势愈发动荡。 那木扎勒的长姊乌兰巴雅尔素有贤名,见弟弟如此荒废国事、残害忠良,忧心忡忡之下数次出面规劝,希望他能收敛暴戾行径,以部族安危为重。可那木扎勒不仅不听劝阻,反而恼羞成怒,诬陷长姊与达什达瓦勾结,效仿俄罗斯“扣肯汗”图谋不轨,把达什达瓦囚禁,最后瘐死狱中。 达什达瓦所属的卫拉特蒙古准噶尔部世居伊犁河谷,其遗孀与心腹宰桑萨喇尔深知那木扎勒不会善罢甘休,为求部族生路,便率部东归,向大清寻求安稳生活与强大庇护。 不同于豫妃厄音珠家族所在的杂部,达什达瓦的部落是准噶尔汗国名副其实的核心部落。在鼎盛时期,部族拥有六千余精锐骑兵,位列厄鲁特二十一昂吉体系,在汗国中的地位举足轻重,是军政架构中不可或缺的力量。 其牧地位于物产丰饶的伊犁河谷,长期承担着汗国的军事征调与赋税供给,是准噶尔经济与军事的重要支柱。 虽然现在被那木扎勒整得不轻,只剩下两千余人来归,但他们能给乾隆提供的准噶尔情报,无论是军事部署还是部落矛盾,都不是能杂部能同日而语的,这对乾隆制定对西北的战略决策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乾隆接到傅清传来的奏报,很是高兴,当即下旨命傅清妥善收容达什达瓦部众,同时派人快马护送宰桑萨喇尔等核心部属前往承德避暑山庄,待自己秋狝期间亲自召见。 乾隆抵达承德避暑山庄后,第一时间在澹泊敬诚殿召见了宰桑萨喇尔。 萨喇尔毕恭毕敬的跪地叩首:“准噶尔达什达瓦部宰桑萨喇尔,拜见博格达汗。” “起来说话,朕知你们受那木扎勒暴政所苦,此番来归,朕必护你们周全。”乾隆亲手将他扶起,跟那木扎勒那个暴君的形象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瞬间就叫萨喇尔堕其术中。 这根温和的大腿,他萨喇尔必须替部族抱上! 两人在殿内详谈数个时辰,萨喇尔将准噶尔内部的军事布防、部落纷争、那木扎勒的残暴行径一一详述,言语间满是对部族未来的忧虑。 乾隆听得极为仔细,不时颔首追问细节,心中对如何安置达什达瓦部已渐渐形成一套周全计划。 待萨喇尔说完,乾隆当即拍板:“朕准了你们归附,既来我大清,便不会让你们流离失所,定让部众有安稳生计。” 同样是准噶尔汗国部落的归附,毕竟有两千多号人,不能跟根敦他们一部那样并入蒙古现有的部落里了。 一来乾隆也怕这些部落势力大涨之后不是恃强凌弱叫他费心调停,就是直接掀桌子反清上位当皇帝。 二来也没有部落吃的下这么多部众人口,强行合并,恐生矛盾,反而不美。 围猎的这些日子,他思来想去,决定还是靠国家收容,最为稳妥。 为让部众安心定居,乾隆下旨命热河总管加急在避暑山庄北狮子沟兴建营房。 乾隆给征调的民夫们涨了工资,这群人昼夜赶工,乾隆在木兰围场逗留了一个月,圣驾还没返京,便建成千余间青砖营房,错落有致地排布成村落格局,因居住者多为蒙古部众,故命名为“蒙古营”。 既保留了蒙古部族的生活习俗,又便于集中管理。 乾隆结合蒙古部族传统与大清官制,构建了完整的职官体系设立三品总管、四品副总管、五品佐领及六品骁骑。 经济扶持方面,乾隆向来是非常大方。 他从内务府调拨数千只羊、两百余头牛赏赐给部众,解了他们初来乍到的生计之急;又亲自选定热河以北水草丰美的一片开阔地带,划拨为专属牧场,并增设热河牧养区,确保他们长远生计无忧。 考虑到部族的归属感与管理便利,乾隆最终决定将达什达瓦部众编入厄鲁特三旗,与此前归附的准噶尔部众一同纳入大清的盟旗体系。 消息传至蒙古营,部众们无不欢欣鼓舞,萨喇尔更是再次率领部族首领前往避暑山庄叩谢皇恩,跪在乾隆面前泣不成声:“博格达汗仁德无双!我达什达瓦部愿世代效忠大清,永不背叛!” 带着新臣服的部众的承诺,乾隆美滋滋的回了京城跟曦滢显摆自己的威名远播,以至于敌营的部落都纷纷来归附。 成婚十多年,乾隆总觉得在曦滢眼中,自己即便已是皇帝,或许仍不够“出息”——他笃定这是亲亲皇后对自己寄予崇高期望,故而至今仍乐此不疲地向曦滢展示功绩,活像只开屏的孔雀,盼着能得到她的夸赞。 这会儿曦滢正在饶有兴致的查看新部落进呈的贡品,听乾隆的显摆,漫不经心的给个甜枣又打一巴掌:“是是是,皇上威名远播,万国来朝。只是准噶尔汗国仍有大片疆域未平,您的姑姑与妹妹还在彼处受苦,眼下这点成果,可不值得这般满足吧?” 也不是不给乾隆提供情绪价值,而是这个世界的乾隆真的是怂唧唧,跟历史乾一样的容易飘,但偏偏又是个百家赘婿,腰板有时候就跟他的仪态似的。 以至于曦滢时时都要给他紧紧弦。 果然,乾隆一听,挺直了腰板:“琅嬅说的对,这才哪跟哪呢。” 第121章 不吃醋 三个月后,嘉嫔金玉妍终于传出了遇喜的消息,她叫丽心捧着太医的脉案,坐着软轿一刻不耽误的赶往坤宁宫向曦滢报喜,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连往日里带着几分精明于野望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 这也算是曦滢管理后宫的KpI了,她按后宫遇喜规矩,让素蕊给高曦月传话,叫她循例备下赏赐;乾隆得知后更是龙颜大悦,毕竟对他而言,皇子自然是多多益善,这也是稳固宗室根基的要紧事。 除此之外,今年就一件大事需要曦滢操心了,那就是选秀。 如今后宫格局早已稳固,贵妃、妃位等高位皆有主,大阿哥和二阿哥的福晋也已从满洲勋贵中选定。 这般形势下,那些满洲勋贵家的格格们期待值骤降,反倒是中低层官员家的姑娘,对此次选秀多了几分热切期许。 暮色渐浓,坤宁宫暖阁内烛火摇曳,曦滢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炕榻上,手中捧着厚厚的殿选秀女名册,指尖轻轻划过一个个名字,忽然抬头看向一旁正在祸害古画的乾隆,他在画中的留白之处插空写观后感,还到处盖章的行径简直让她没眼看。 算了,他是皇帝,这种程度的傲慢也是合理,毕竟再有意义的古玩字画,在皇帝手里,说到底不都只是一个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吗? 说是这么说,曦滢还是有些痛心疾首的转过眼,随口问道:“皇上明日殿选,可有什么特别期待的?” 乾隆放下手里的印章,起身走到炕榻边,顺势在曦滢身旁坐下,伸手轻轻覆在她放在名册上的手,一双桃花眼眯起,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真挚:“朕如今满心都惦记着咱儿子,哪有心思管选秀的事。” 儿子既说的永琏,又说的曦滢怀着这个,自从太医院院判齐汝诊脉后,笃定这胎大概率是个阿哥,乾隆便日日盼着,连处理朝政时都忍不住嘴角上扬,满心都是对嫡子再添的期待。 曦滢信了乾隆的花言巧语那才是见了鬼了,果然,乾隆还有后话:“不过去年归附的达什达瓦部,其德穆齐拜尔噶斯·赛音察克之女也在名册中。朕念及他们部族诚心来附,为表安抚,明日殿选时收用了便是,也能让其他归附部族看看大清的诚意。” 什么诚意?皇帝卖身的诚意?曦滢在心里翻白眼。 她就知道,每当这个时候,乾隆就得出卖自己的肉体,还表现得自己多大公无私似的。 别家皇帝是后宫佳丽三千,他倒好,反倒像是当了这三千佳丽背后家族的赘婿,处处要考虑部族归附、勋贵平衡,连选妃都带着满满的政治考量。 在榴莲子构建的世界,皇帝当赘婿这个赛道,还真是一脉相承,不愧是亲生的。 曦滢换了个姿势,心安理得的把乾隆当靠垫:“既然皇上已有打算,那想给这位拜尔噶斯氏什么位分?” 乾隆握着曦滢的手轻轻摩挲片刻,思索一番后随口道:“厄音珠入宫封了嫔位,拜尔噶斯氏的阿父不过是个德穆齐(差不多是检察官或者法官之类的职位),就封个贵人便是。” 曦滢笑话他:“今日说只收用她一个,明日皇上可别见猎心喜,多多益善。” 乾隆看曦滢一脸笑意,一点都没有类似于吃味的表情,心里忽然哽得慌,不由收紧了握着她的手,倾身靠近,鼻尖几乎蹭到她发顶,只嗅到一股幽幽的冷香,他走神片刻,才忍不住试探性的追问:“朕若当真要多多益善,琅嬅你就不吃醋?”他倒不是盼着曦滢吃醋闹脾气,只是这份过于平静的态度,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皇上这话问得,你想我吃味?还是不想?我何时因为这种事情吃心过?”曦滢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横了他一眼,让乾隆一时间觉得自己的问题就是在自取其辱,但还好曦滢的回答还比较迂回,“为皇室开枝散叶,不仅是后宫的责任,也是皇上你的,难道靠我自己,能给你生十个八个?” 乾隆熟练的哄自己,曦滢也算是给他面子了,至少没直说对自己不在意,虽然他至今也不知道皇后对自己到底在意还是不在意。 说起来,弘昼他家的嫡福晋,还真能给他生了一串葫芦娃,怡亲王胤祥他嫡福晋兆佳氏也生了七个孩子。 但人家说不定是皇家包办婚姻里难得的真爱,而且还有铁子宫,生娃赛道,曦滢就不跟她们争先了。 生这么多,长命的却没几个,还是优生优育保平安吧。 “有空跟我这儿赌咒发誓的说嘴,不如明日殿选时挑些长得漂亮、又好性子的,毕竟往后这些姐妹要在后宫相处,我看她们的时日,可比你看她们的时候多多了。”曦滢抬手推了推他凑得太近的胸膛,反手拍了拍乾隆的手背算是顺毛,随口说道,“我肯定是没精力全部看完的,若是你挑中了性格不好的,到时候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乾隆无语,并感觉有点酸,合着他是在给皇后选妃呗,自己在前朝搬砖,皇后享受他如花美眷的奉承伺候? 曦滢也懒得再看名册了,合上之后随手扔在炕桌上,“前些日子还有不少宗室福晋进宫为自家子嗣请婚,你也上点儿心吧,免得回头我都定下了,你又吃心我不给你商量。” 乾隆干笑一声:“怎么可能呢?” 曦滢翻出蓝色封皮的小册子,乾隆顺势收紧手臂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静静听着。 她特别指出了几家,大部分的请婚,曦滢能成全的都成全了,但指出来的这几位都是地位特殊,要么是手握兵权的宗室旁支,要么是与党派之争牵扯甚深,联姻之事需要皇家过目斟酌的,若是放任他们随意联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私下勾结,生出乱子。 满洲贵族向来姻亲盘根错节,可真让他们同气连枝,往后怕是又要养出个新的“某半朝”势力,到那时再想制衡,可就难了。 乾隆也知道这不是小事,拿过册子仔细琢磨起来。 第122章 羊腿妃之一上线 次日殿选,绛雪轩内气氛肃穆,八旗秀女按旗籍次序排成长列,身着各式绣纹旗装,青缎绣鞋踩在金砖地面上悄无声息,垂首敛衽间只余衣料摩擦的轻响。 说好的统一发型、统一着装,只看秀女本女的资质呢。 乾隆高坐于蟠龙宝座,明黄龙袍衬得他神色威严,只是又是那副歪歪扭扭的没骨头坐姿。 曦滢则着一身月白绣玉兰常服,妆容淡淡,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众女,将她们或紧张、或故作镇定的神情尽收眼底。 乾隆对满洲勋贵之女并不怎么感兴趣,满军旗的格格们流水线一般的就从帝后二人的面前略过了。 殿选过半,乾隆留了几个早已内定好的满洲格格的牌子,她们将被指婚给几位尚无正妻的宗室子弟,这是早已盘算好的布局。 乾隆一边漫不经心地瞧着队列中女子们或娇怯或从容的模样,一边侧身凑近曦滢,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永琏嫡福晋已定佟佳氏,侧福晋之位也该敲定了。朕瞧着一等超武公岱吞之女苏完瓜尔佳氏,敏慧温婉、谈吐不俗,不如就指给永琏做侧福晋?” 岱吞此人虽然是一等公,但爵位是世袭来的,在朝中并没有什么存在感,不过他有一个赫赫有名的祖宗,他是鳌拜的曾孙。 雍正出于维护正统的目的,对鳌拜高度评价,不仅为其平反昭雪,还恢复他家一等公爵位。 但此一时彼一时了,换了乾隆当老大,他对此却一直不满——鳌拜专权旧事历历在目,他始终觉得功过不能轻易抵消。 如今这些三朝元老、两朝重臣敢这般在朝堂之上碍他的眼,很难说跟雍正没关系。 只是他不好事事都忤逆皇阿玛从前的圣意,所以也不用他们家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寻到机会和理由给他们家降爵了,是以对永琏的嫡福晋来说,苏完瓜尔佳氏不足为惧。 如此一来,把他家纳入永琏未来的势力范围,既不会对皇权造成威胁,还能彰显皇家对勋旧家族的“恩宠”,这般一举两得的盘算,让乾隆心中无比自得——当然,这个盘算,乾隆就是死也不能在曦滢面前吐露出来。 曦滢皱了皱眉:“永琏的嫡福晋的阿玛是一等承恩公,侧福晋的阿玛也是一等公,二人家世不相上下,我有些担心佟佳氏压制不住。” “无妨,岱吞空有爵位,不过象征罢了,庆复却有实权,若是这般佟佳氏还压制不住,那她便是忝居正室之位,却尸位素餐。”乾隆倒是不在意,继续说道,“况且永琏就在毓庆宫住,她们日日都要来侍奉你的,若敢生事,你稍作出手,还怕压不住她们?” 曦滢想起自己在清宫经历过的历届太后,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我可没有当恶婆婆随意插手儿子后院的爱好。” 曦滢当然也知道乾隆最终会把鳌拜他们家这个一等公降爵,但在肯定不是现在,而现在,曦滢自然也不会反对乾隆给永琏的势力添砖加瓦。 于是瓜尔佳格格就这样被预定成了永琏的侧福晋。 就在此时,达什达瓦部的拜尔噶斯氏出列了。 她身着银线绣草原云纹的蒙古袍,腰间系着彩色绸带,发式也是蒙古传统的“盘羊脚”,上面缀满了小巧的珊瑚与银饰,行走间银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平心而论,拜尔噶斯氏生得极为英气,眉骨微扬,眼神锐利,与后宫中常见的柔美女子截然不同。 只可惜,她后面的所作所为,曦滢只想把她归于汉子表的行列。 乾隆抬眸望去,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其实她并不是他偏好的类型,只是见她眼神澄澈,想起部族归附的诚意,随口道:“记名留用。” 身旁太监立刻高声唱喏:“拜尔噶斯氏留牌子,赐香囊!” 拜尔噶斯氏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自己作为归附部族的代表大概率会入选,闻言脸上露出真切的喜色,连忙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 随后汉军旗秀女依次上前,乾隆还真听曦滢昨日的话,挑了几个相貌出挑,性子似乎也看的过去的秀女留用。 曦滢只看了前一天半,上三旗的选阅,留牌子的秀女基本能满足拴婚需求了。 后面两天半的殿选曦滢直接推说孕中疲乏没参加,本来想着让高曦月替她去,但高曦月在这些事情上总是拥有很强的边界感,不愿掺合这事儿,曦滢索性顺水推舟,给了乾隆一点自由发挥的空间,转而开始安排给宗亲们拴婚的事情。 高曦月和阿箬在坤宁宫从旁等着曦滢的吩咐。 新封的几个汉军旗的常在、答应倒是好办,看哪个宫的偏殿还有空位,随机安排就是了。 倒是被曦滢定下封号为“恪”的恪贵人拜尔噶斯氏,曦滢没想好放哪儿。 高曦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有些不解地问道:“不就是个区区贵人,虽说顶着归附部族的名头,可在后宫里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放哪儿她难道还能翻天?” 曦滢解释:“我瞧着这恪贵人,在草原上也是被娇惯的,性子难免有些桀骜不驯、目中无人,恐怕远不如厄音珠知情识趣,还是得给她找个厉害的主位管束着,磨磨她的性子才好。若主位太软和的,时间久了,叫她蹬鼻子上脸。” 说完,曦滢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一旁的阿箬身上,心中灵光一闪——对啊,厉害的主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阿箬如今是慎贵妃,地位尊贵,性子又泼辣果决,管一个贵人还不是简简单单。 “如今四阿哥永珹早就搬去撷芳殿居住了,景仁宫只有你一个主子,既然这样,就让恪贵人在慎贵妃你座下学规矩吧,再多给她挑一个严厉些的教引嬷嬷,务必让她尽快熟悉后宫礼仪,可不能失了皇家体面。”曦滢看向阿箬,补充道,“物质上可以适当优容以示亲善,但以后的规矩不能错。” 阿箬一口答应下来。 信誓旦旦的表示自己一定好好调教这个吉祥物,不叫她有兴风作浪的机会。 第123章 恪贵人 乾隆自己挑人,倒也还算克制,也不排除是因为自己凭喜好选的秀女要求比较高,一般的也没入他的眼睛。 除了恪贵人,只挑选了一个林氏和一个张氏,前者被封为恭常在,后者乾隆没有赐封号,只叫了张常在。 几日后便是新入宫的嫔妃给曦滢请安的日子。 “臣妾恭请皇后娘娘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三人齐齐屈膝行礼,声音清脆整齐。 “起来吧,赐坐。”曦滢看着下面已经改了旗装的三个女子。 恪贵人英气,看她的面部轮廓,或许是有些其他种族人民的血统,生在草原还能肤白貌美,也真是天赋异禀。 两位汉军旗常在亦是容貌出众的大美人,气质温婉娴静。 乾隆的确是艳福不浅。 三人在末位落座了。 纯妃作为协理六宫的小领导,开口说道:“进了宫,以后大家就都是姐妹了。” 婉妃亦附和道:“恰逢皇后娘娘千秋将近,如今添了妹妹们,宫里也更热闹些了。” 阿箬笑着说:“妹妹们果然都娇俏可人,往后在一起也得趣儿,恪贵人,别拘束,皇后娘娘宫里可都是上好的龙井,除了乾清宫,旁的地方可是喝不到的,你们都尝尝。” 恪贵人进宫两天,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阿箬的底细,哪怕她如今已经是贵妃,还是自己的主位,心里对她也是颇为不屑,随手揭开小茶几上的盖碗,看着里面的龙井,面上露出了些难色。 愉嫔见她如此,想着同为蒙古人,随口给她解围:“我记得恪贵人出身蒙古,怕是不大喝的惯南方的茶吧?” 恪贵人顺势应道:“臣妾喝奶茶喝惯了。” 阿箬对此并不在意,反倒是近来因怀上二胎而有些飘的嘉嫔,见阿箬不言语,便阴阳怪气道:“三位妹妹莫见笑,咱们慎贵妃呀,心里只装着皇上和皇后娘娘,旁人自然入不了她的眼,你们往后便晓得了……” 曦滢一个冷眼扫去,金玉妍顿时察觉失言,识趣地闭了嘴,垂下头不敢再言语,也不敢对上曦滢的目光。 恪贵人的眼中划过一分自以为是的了然,慎贵妃不过是靠讨好帝后上位的背主婢妾,这般出身品行低劣之人,看不上她的不只自己一个,不必太过在意。 曦滢看向恪贵人:“达什达瓦部来归,定居热河,恪贵人作为部属,也该习惯习惯中原的饮食起居。后宫不比草原,规矩多些,你既成了皇上的妃妾,入了景仁宫,便要多听慎贵妃的教导,好好跟着你的主位学规矩,莫要失了分寸。” 曦滢接着说:“你瞧厄音珠……豫妃,你们是准噶尔来归部落的格格,她如今便很是适应宫里的起居,你该跟她好好学学。” 恪贵人心中不服,厄音珠她们部落,原先在准噶尔连二十一昂吉都算不上,只是个边缘杂部而已,若不是归附大清,攀上了科尔沁,能叫她这种轻浮之人踩自己头上? 但她却也不敢当面反驳,只能屈身应道:“臣妾遵皇后娘娘教诲,往后定谨守分寸。” 只是那应声的语气,难免带着几分敷衍。 都是妾室,你这位分也不如旁人,到底在高贵什么呢。 一直没说话的高曦月一看这样,火气来得很快,她就见不得有人敷衍曦滢,还没等曦滢开口,她先炸了,话说得直白:“贵人和贵妃,也不是只有一字之差,就拿今日的座次来说,你们之间可是隔了这么些人呢,可不是你出身可以抹平的。” 恪贵人的脸色难看起来,厄音珠一看便知道她心中所想,嗤笑了一声但没说什么。 这大傻子初来乍到看不明白,草原上那一套,拿到宫里来可行不通,你部落老大都被杀了,这是来归附的,是求着大清庇护的,又不是大清求着你人才引进的。 这般拎不清,往后有她苦头吃。 阿箬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却没再多说——开局先得罪后宫三巨头,以后有的是她的好日子过。 纯妃是个老好人,一看气氛严肃起来,连忙打圆场:“恪贵人初来乍到,慢慢适应便是,皇后娘娘仁慈,定会多照拂妹妹们的。” 曦滢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恭常在与张常在:“入宫便是皇家妃嫔了,需谨言慎行,与宫中姐妹和睦相处,若有不懂的规矩,可多向身边嬷嬷请教,若有什么委屈,可找主位,或者本宫做主。” 二人连忙起身叩谢:“谢皇后娘娘体恤,臣妾记下了。” “每回宫里进新人,本宫便老生常谈一次,争宠之事,大家各凭本事,但在自己身上努力,往皇上喜欢之处功夫就好——这一点上,豫妃和庆嫔做得就很好,若是敢朝你的同僚,和宫里的孩子伸手,那就别怪本宫不讲情面,不顾你是哪里来的了。” 听闻曦滢夸赞自己,厄音珠的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庆嫔也一脸与有荣焉,连忙谦虚道:“娘娘谬赞,这都是臣妾身为妃妾的分内之事。” 恪贵人怀疑曦滢就是在点自己,但是皇后就是皇后,就算她眼高于顶,也不敢随便反驳,只得随其他两个常在一身聆听教诲。 请安嫔妃们陆续告退。 高曦月与阿箬留了下来,跟着打算更衣换发型的曦滢进了内室。 高曦月率先低声吐槽:“皇后娘娘,这恪贵人瞧着心高气傲又拎不清,往后怕是有得管教呢。” 曦滢并不是很在意:“该严厉时不必手软,但也别失了体面。她毕竟是归附部族的女子,面上功夫做足,内里的规矩却半分不能松,阿箬这贵妃也当了不少日子了,这点应该拿捏得到吧?” 阿箬应道:“臣妾明白。” 高曦月上前,摘下护甲,熟练的给曦滢换发型更衣。 另一边,恪贵人出了坤宁宫,便忍不住对身边侍女抱怨:“不过是个婢妾出身的贵妃,也配管教我?若不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我才不受这份气!” 侍女连忙劝道:“小主慎言!这话若是被旁人听了去,传到慎贵妃或是皇上耳中,可就不好了。” 恪贵人撇了撇嘴,虽不情愿,却也知道她说得有道理,只能悻悻闭上嘴。只是她心中的不服,却并未因此消减,反倒暗暗盘算着,日后定要让阿箬看看自己的厉害。 第124章 魔法对轰 慢了一步的厄音珠听得恪贵人大放厥词,当即发出一声响亮又带着讥讽的嗤笑,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刺耳。 这笑声像一根火星,瞬间点燃了恪贵人心中积压的火气——方才在坤宁宫,她便察觉厄音珠的嘲笑,碍于皇后娘娘在场,又想着初入宫不宜惹事,才硬生生忍了下来。如今到了开阔的宫道之上,没了皇后的威慑,她哪里还按捺得住自己那骄纵的暴脾气。 她猛地转身瞪向厄音珠:“豫妃倒是笑得开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您部落有多风光呢!不过是准噶尔的边缘杂部,靠着攀附科尔沁才混上妃位,也好意思在我面前摆架子?” 厄音珠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挑眉走上前:“杂部又如何?本宫现在可是科尔沁的格格,比起横冲直撞的你,至少懂得在宫里守规矩,不像某些人,顶着归附的名头却不知天高地厚,连主位贵妃都敢轻视。你达什达瓦部要是真这么显赫,怎会落得头领被杀、部族离散、来归大清的下场?” “你!那木扎勒倒行逆施,残害部众,”恪贵人被戳中痛处,气得脸颊涨红,直接破防了,“我部族是为大义归附,怎容你这般污蔑!倒是你,在草原时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格格,入宫后靠着谄媚皇上才得宠,也配说我不知规矩?” “配?凭本宫已经是一宫的主位,就配教训你个小小的贵人,况且,我不起眼,你难道很有名吗?”厄音珠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宫中等级森严,岂容你这个初来乍到的随便挑衅?皇后娘娘方才特意提点你向我学这点儿,你倒好,转头就对本宫不敬,真当这紫禁城是你草原上的帐篷,能任由你撒野,没人管得了你吗?” 两人争执间,声音越来越大,恰好被从坤宁宫出来的阿箬撞见。 阿箬见宫道之上嫔妃争执,还有宫人围观,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喝道:“放肆!光天化日之下,宫道之上竟敢大声喧哗争执,成何体统!这坤宁宫附近是皇后娘娘的居所,若是惊扰了娘娘安胎静养,你们两个担待得起吗?” 曦滢:倒也没那么容易被惊扰哈。 恪贵人与厄音珠皆是一惊,厄音珠连忙收敛了脸上的怒容,规规矩矩地站好。 恪贵人眼底的不服气仍未完全褪去,知道自己方才的话定是被阿箬听了去,却仍理所当然道:“慎贵妃娘娘,是豫妃先出言嘲笑臣妾的部族,您是臣妾的主位娘娘,理应为臣妾做主才是!臣妾受了委屈事小,可这关乎景仁宫和你的脸面,不能就这么算了!” 阿箬闻言,眼神更冷了几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这会儿倒是知道本宫是你主位了?刚才请安的时候你不是挺不屑的,至于我的脸面?你在宫道之上与豫妃争执不休,句句皆是挑衅,这便是你给我挣的‘脸面’?”她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恪贵人,“本宫虽为你的主位,却不是你挑事的枪杆子,豫妃是皇上亲封的妃位,你一个贵人竟敢当众与她叫嚣,这是以下犯上!” 恪贵人被阿箬的话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仍强辩道:“可她先……” 阿箬打断她:“豫妃所言句句在理,你若安分守己,怎会落人口实?皇后娘娘方才特意叮嘱你学规矩、守尊卑,你转头便抛之脑后,看来是没把宫规放在眼里。” 厄音珠在一旁适时补充,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无辜:“慎贵妃娘娘明鉴,臣妾不过是好意提醒恪贵人初入宫要谨守本分、尊重位份,谁知她竟对臣妾恶语相向,不仅嘲讽臣妾的出身,还口出狂言轻视妃位尊卑,实在有失体统。” 阿箬不再看恪贵人倨傲的神色,对身后侍女吩咐:“恪贵人以下犯上、挑衅妃位,按宫规罚禁足景仁宫,抄写《宫规》十遍,每日由教引嬷嬷督导学习,若再敢违逆,即刻禀报皇后娘娘从严处置!” “什么?!”恪贵人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声音都变了调,“不过是几句争执,娘娘为何要如此小题大做,罚得这般重!” 阿箬冷笑:“这宫里哪里来得小题?” 恪贵人见阿箬态度坚决,便梗着脖子搬出自己的依仗:“皇上礼重蒙古,你岂敢随意处置于我!” 一句话道真的把阿箬架住了,她也想起乾隆前怕狼后怕虎的德行,一时不知该如何收场。 恪贵人看阿箬一时语塞,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的笑容,挺直了腰板,打算威风凛凛地扬长而去。 她在心里暗自鄙夷:早说了,这慎贵妃不过就是个绣花枕头,看着风光,实则没什么真本事,中看不中用,根本不必费心忌惮。 就在恪贵人抬脚准备离开时,厄音珠往前站了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对着阿箬道:“慎贵妃娘娘,此人不知天高地厚,既不服您的处置,不如就交给臣妾处置如何?臣妾定不会让娘娘为难。” 阿箬松了一口气。 的确,论背景,厄音珠和恪贵人相似,但又吊打她,不如叫她俩魔法对轰的好:“既然豫妃想亲自处置,那就请便。” 厄音珠得到应允,下巴扬得老高,眼神轻蔑地看向恪贵人,语气带着警告:“恪贵人,你是蒙古来的,本宫也是,你今日得记住,是本宫打你的脸。” 放完狠话,她不再给恪贵人辩解的机会,对身后的侍女吩咐道:“来人,恪贵人三番两次挑衅主位,赏她十个巴掌,叫她知道知道宫里的深浅。” 厄音珠的宫女朵颜和朵云都是从蒙古跟过来的,比起宫里的宫女们,算的上孔武有力,一下就把恪贵人制住了:“小主,恕奴才们得罪。” 说的是请罪的话,手上的动作却半分没留情,清脆响亮的巴掌声接连在宫道上响起。不过片刻,十个巴掌便打完,恪贵人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厄音珠不再多做停留,带着侍女浩浩荡荡地扬长而去,直奔乾清宫而去。 告状这事儿,先下手为强。 毕竟恪贵人若是恶人先告状,说不准皇上还会对自己产生误会,她可不能吃这个亏。 第125章 首战告败的恪贵人 这会儿正好是乾隆的娱乐时间,听说豫妃来了还有些纳罕她怎么来了。 虽有些疑惑,但还是让李玉放她进来了。 结果就听豫妃一阵义愤填膺的控诉,等告完状,豫妃娇滴滴的补充:“……恪贵人对臣妾等出言不逊便罢了,早上请安,她对皇后娘娘的教诲也面露不逊,两位贵妃娘娘都训诫过她,偏生她不知收敛,试图仗着部族横行霸道,臣妾是是在看不过眼了,这才小作惩戒的。” “你是说,你赏了她十个耳光?”乾隆听完,不由得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死去多年的嫡母的头风,好像传到自己脑袋了——这群草原来的吉祥物,就不能在他宫里收敛些?非要闹出些动静来。 还真是野性难驯。 恪贵人一进宫就被当众打脸,以后还怎么混?偏生这个厄音珠,也是背靠科尔沁,腰板硬的很,他也的确不好苛责。 随即他听到恪贵人连皇后都不服,又觉得厄音珠打的好,这惩戒不算过分:“虽然落了恪贵人的脸,但她胆敢藐视皇后,你罚她也没错,进忠,你去敬事房传话,恪贵人学规矩期间,绿头牌撤下,不必挂了。” 进忠闻言,躬身出去传话了。 厄音珠见乾隆没有怪罪之意,顿时放下心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连忙从地上站起身,凑到乾隆身边,开始娇滴滴地对着他软语温存、撒娇卖乖——来都来了,自然不能只告完状就走,总得讨些恩宠、得些赏赐,才不算白来这一趟。 恪贵人挨了耳光一事,就像长了翅膀似的,没半日便传遍了六宫。各宫的嫔妃太监宫女,明里暗里都在议论这件事,看向恪贵人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戏谑与轻视。 哪怕她素来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也敏锐地感觉到了宫里人那隐晦的审视目光,走到哪儿都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浑身不自在。 厄音珠掌了她嘴,阿箬禁足罚抄的惩罚就作罢了,但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出门的欲望了,整日闷在景仁宫的偏殿里养伤,连院门都很少出。 就连每日晨昏定省,都请了病假,只派贴身侍女代为请安,免得自己红肿未消的脸颊再遭人当面嘲笑。 但恪贵人脸虽然暂时伤着了,教习姑姑却没让她歇着,反而抓得更紧了,来之前阿箬警告过她要教仔细了,现在可就是赌上自己职业生涯了,若是教不好恪贵人,估计也没机会教旁人了,于是天天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全方位的教她规矩,教到最后,骨子里的野性难驯和骄纵出来的霸凌习惯纠正过来没有不知道,至少行为上不像之前那般放肆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挨打都不是最惨的,惨的是乾隆和皇后不可能不知道此事,却一个人都没有派人来“慰问”过,一个月的时间过去,和她一同入宫的恭常在与张常在都接连得到了皇上的招幸,甚至还得了些赏赐,偏生她这个部族贵女,乾隆一次都没有召见过。 她在宫里也没人脉,阿箬寻常也懒得搭理她,以至于恪贵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乾隆暂时拉黑了。 哪怕她在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达什达瓦部是自己的底气,她大可不必像其他嫔妃那般巴着皇上的宠爱过活,可心底还是忍不住犯嘀咕:难道乾隆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看中达什达瓦部?还是说,自己那日的行为真的踩到了他的逆鳞? 烦闷之下,她开始格外想家,尤其想念草原上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于是便偷偷让侍女在偏殿的廊下支起烧烤架子,打算自己烤肉解馋,结果炭炉刚点燃,就被阿箬撞了个正着,当场叫停了。 阿箬看着炭炉里的火星子,脸色铁青——首先,她可不想自己的景仁宫被熏得乌烟瘴气,满是烤肉的油烟味,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其次,宫里的建筑多是木质结构,若是因此引发火灾,别说她这个主位贵妃难辞其咎,就连乾隆都得下罪己诏。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京城下过了初雪,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就在恪贵人几乎以为自己要被乾隆彻底遗忘时,他终于下旨招幸了她。 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来到乾隆的寝殿,可没曾想,乾隆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却没有半分温情,径直问道:“这一个多月,反省得如何了?” 恪贵人心里一紧,连忙收敛了情绪,委屈巴巴地垂下眼帘,低声承认自己从前是在草原被部族骄纵太过,不懂宫里的规矩,往后一定谨言慎行、安分守己,绝不再犯。 见她态度诚恳,乾隆这才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脸,气氛才算缓和下来。 那之后,乾隆倒是时不时会招幸她,给些赏赐。 但比起因为皇后有孕,厄音珠那几乎独占半壁恩宠的光景,她得到的宠爱还是少得太多。 恪贵人私下里常常拿自己和厄音珠的恩宠做比较,越比心里越不平衡,万分不忿——明明都是蒙古部族出身,凭什么厄音珠就能独占皇上的青睐? 她试图拿草原上邀宠的招数服侍乾隆,结果发现都是厄音珠玩儿剩下的。 最可恶的是,乾隆对这些草原特色已经失去了新鲜感,厄音珠见状早已换了赛道,开始学中原的玩意儿讨皇上欢心,而她自己却连新的努力方向都找不到,只能在原地打转。 阿箬将恪贵人这一出出折腾看在眼里,私下里笑得十分不屑。 她原以为这个从准噶尔来的贵女有多能耐,能在宫里掀起什么风浪,结果却是这般眼高手低——空有一身傲气,却没与之匹配的智慧和手段,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草原丫头罢了。 她哼着不在调上的小曲儿,带上自己精心准备的点心,美滋滋的上撷芳殿看她的亲亲独苗去了。 几天没见,也不知道这小子如何了,降温了,这半大的孩子知不知道天冷穿衣。 一天天的,要操心的事情这么多,阿箬才不会把处理宫务之外所剩不多的精力全都放恪贵人身上呢。 至于得罪自己的事儿,她只要住在自己宫里,她们就能慢慢算账。 第126章 期待 转眼又是岁末,紫禁城四处都透着辞旧迎新的热闹劲儿,宫人们忙着张灯结彩,朱红宫墙上挂满了寓意吉祥的灯笼,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腊梅香与年货的甜腻气息。 乾隆却在这忙碌时节,又一次强行拉着傅恒加入爱新觉罗家的组群,还特意下了口谕,非让他陪着参加大年初一的宗亲宴会不可。 每年都来这么一出,傅恒觉得他都要疲惫了——如何婉拒姐夫的爱,这是他一生又一生都没解决的课题。 整个宴会上,放眼望去,满殿皆是姓爱新觉罗的宗室王公,只有他一个不姓爱新觉罗的男人,起初每逢这般场合,他总免不了浑身不自在,端着酒杯的手都带着几分拘谨,可年年如此,他尬着尬着,竟然有些习惯了,主要是其他人也习惯了。 说不准哪年他若真不出现,众人反倒会觉得少了些什么,忍不住问上一句“傅中堂怎么没来?” 正月,乾隆在紫禁城主持各种典礼祭祀活动、筵宴宗室王公大臣,按照往年惯例,待这些典礼仪式结束后,乾隆便会带着后宫嫔妃移居圆明园,于山高水长处庆祝上元节,与众人一同观赏绚烂的烟火。 但今年却格外不同,他在宗亲宴会上当着众人的面公开表示:“今年皇后将有弄璋之喜,行动不便,朕不忍让她与腹中孩儿经受车马劳顿之苦,今年的上元节,便留在紫禁城里过。” 这番话一出,满殿皆惊,随即又化作一片赞叹之声。 如此行为,就连进宫给曦滢请安的娘家人,见了曦滢都忍不住感叹:“皇上对娘娘当真是体贴入微,这份心意,怕是找不出第二份了。” 曦滢认证,起码在这件事上,乾隆倒是体贴得像个人,知道不叫她太过于折腾。 同理还有亲蚕礼,彼时已经临近曦滢的预产期了,自然不可能亲自参加。 于是乾隆打算遣官代为主持。 曦滢想了想说:“叫曦月替我去吧。” 乾隆有些犹豫:“亲蚕礼毕竟是皇后主持的大典,叫贵妃去,会不会抬举太过了?” 曦滢倒是不在意,毕竟高曦月如今所得的超出贵妃规格的荣耀都是她自己愿意给的:“无妨,叫她去吧。” 乾隆转念一想,高斌如今还在直隶总督任上主持治水工程,正是朝廷用人之际。让他的女儿代皇后主持亲蚕礼,既彰显了对高家的恩宠,也算是给高斌吃了一颗定心丸,让他能更安心地为朝廷效力。如此一举两得,他便顺水推舟地同意了:“既如此,便依你所言,明日朕便让有司准备。” 旨意很快传到承乾宫,高曦月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便赶来坤宁宫谢恩,只是脸上却带着几分不情愿。她走到曦滢面前福身行礼,语气带着些许委屈:“娘娘,亲蚕礼还得出宫去先蚕坛斋戒,流程繁琐不说,臣妾还得在外头待上大半日。如今娘娘临盆在即,臣妾想在宫里守着您,万一您有什么动静,臣妾也能第一时间在旁伺候。” 曦滢看着她那副娇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故意板起脸说道:“旨意已经发出去了,内务府都开始筹备了,哪有朝令夕改的道理?这亲蚕礼本就重要,如今正是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去谁去?难不成叫慎贵妃代替我去?” 见高曦月还想反驳,她又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诱哄的语气说:“而且亲蚕礼按例有外命妇随行,到时候内务府的名单送来,我把你额娘的名字也勾上,让她也来观礼,你不就能趁机见你额娘一面了?” 这宫里唯一一个能随便见外命妇的,只有曦滢而已,其他人只能在生产的时候才能召母亲入宫照应,高曦月虽然在曦滢的放水之下,隔三差五能收到母亲送来的东西,甚至偶尔能在坤宁宫见上一面,但像这样光明正大地在典礼上相聚,却是极为难得的。 她听到这话,眼中瞬间亮起光芒,方才的不情愿也消散了大半。 高曦月想来想去,终于不哼唧了。 ------------------------------------- 龙抬头刚过,紫禁城里的春寒还未完全褪去,坤宁宫的暖阁内却始终暖意融融,曦滢的娘家人也进宫侍奉了。 上次生璟瑟的时候进来的是四嫂,但近来乾隆对四嫂的某些行径颇有些微词,加上魏嬿婉极力争取,这回进宫的人变成了魏嬿婉。 曦滢特意下懿旨,让她进宫的时候可以把诗妤带上,免得她在宫里惦记女儿。 魏嬿婉如今已经进化成了,但自入宫后,她便日日陪伴在曦滢左右,端茶递水、读诗解闷,将她照料得无微不至。 这日午后,两人坐在暖阁闲话家常,魏嬿婉看着曦滢温和的侧脸,忽然轻声感叹了一句:“嫁给谦哥真好。” 曦滢闻言,抬眸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笑意与疑惑:“怎么突然这么说?” 突然就想秀恩爱了?倒也不是不行。 魏嬿婉将手中剥好的橘子递到曦滢面前,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真挚:“若是嫁给旁人,嬿婉便再也没机会侍奉在娘娘左右了,如今的光景,倒是像出宫嫁人之前一样。” 曦滢接过橘子,尝了一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她看着魏嬿婉眼中的真切,不由得笑了:“原来你说的‘好’是因为这个,在宫里伺候人,每日要守着诸多规矩,你也不是没吃过这个苦,有什么好?” 魏嬿婉一脸认真和感激:“虽然嬿婉在宫中吃了苦,可遇见娘娘,就是嬿婉进宫最大的福份了,能在娘娘身边伺候,便是最好的。娘娘和富察家对嬿婉与魏家有再造之恩,您可能不知道,前些日子,佐禄在西北也得了提拔,如今也是个外委把总了,若不是谦哥托二伯哥(傅清)管教提拔佐禄,他不可能改邪归正。” “哦?你弟弟倒也出息了。”虽然把总只是个九品芝麻官,但比起之前提笼遛鸟,欠债赌博的街溜子,那已经很不错了。 至于未来他能走到哪一步,谁知道呢。 第127章 佛诞遇雨 入春之后,京畿之地便陷入了罕见的大旱,日日晴空万里,滴雨未沾。眼瞅着从惊蛰到春分,再到清明,田地里的土块早已干裂得如同龟甲,连路边的野草都蔫头耷脑地失去了生机。 这本是春耕播种的黄金时节,可没有雨水滋润,犁耙根本插不进坚硬的土地,种子也没办法抽芽,农户们只能背着水桶在田埂间往返奔波,杯水车薪之下,脸上满是焦灼与无奈。 若是再无甘霖降临,秋收时节必然颗粒无收,京中粮价定会暴涨,民心动荡不说,甚至可能引发流民之患。 此事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乾隆心头,让他连日来寝食难安。 为了祈求上天降雨,他不仅素食一月,更是斋戒沐浴,率领文武百官祭拜天地,诚心求雨。 后宫之中,也在贵妃高曦月与慎贵妃阿箬的带领下,于宝华殿设下祈福法坛,召集各宫嫔妃日日诵经礼佛,愿以诚心感动上苍。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连清明都已过去数日,天空依旧是湛蓝一片,连一丝厚云都难寻踪迹,炙热的日头晒得人心里发慌。 这一日,乾隆正领着几位年长的阿哥在斋宫偏殿静坐,听着殿外法师们诵念祈雨经文,他双手合十,闭眸默念,满心都是对甘霖的期盼。 正默念间,赵一泰在门口绊了一脚,几乎是滚进殿内来的,一迭声道:“皇上,皇后娘娘临盆了。” 乾隆闻言,猛地睁开双眼,原本肃穆的脸上瞬间布满欣喜,他“噌”的一下从蒲团上站起身,拔腿就往坤宁宫去,把陪着他的儿子们都抛在脑后。 还好永琏反应很快,立刻跟着乾隆的圣驾去了,剩下几个兄弟们面面相觑,犹豫片刻,也跟着往坤宁宫去了。 乾隆刚走到斋宫门口,正准备登上等候在外的御辇,忽然听得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的雷声,沉闷却清晰。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只见原本万里无云的蓝天上,不知何时聚起了几缕薄云,空气中更是弥漫开一股久违的潮湿水汽——竟然快要下雨了! 他叹了一声:“真是菩萨显灵,今日四月初八是佛祖诞辰,又逢喜雨降临,这个孩子,来得真是有福气。”说罢,他快步登上御辇,催促着太监,“快!加速赶往坤宁宫!” 一行人到了坤宁宫,产房里面是井然有序,产房外头,该在的不该在的都在了,连大腹便便的嘉嫔都到了。 嫔妃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大多是猜测皇后此次会诞下阿哥还是公主,但中宫地位一向稳固,大家多是好奇罢了。 唯有璟玥与璟瑟最为焦急,璟玥搂着妹妹的肩膀,两人时不时望向产房的方向,听着里面传来的隐约动静,手心都攥出了汗,坐立难安。 高曦月更是满脸担忧,她不像其他人那般站着等候,而是在门外来回踱步,像个没头苍蝇一般,偶尔伸个脑袋进产房看一眼:“里面情况如何?娘娘有没有说什么?” 那焦急的模样,比自己生产还要紧张。 乾隆看着跟着自己来的几个阿哥,觉得有些碍眼,大手一挥:“行了,你们都回去读书吧——永琏留下就行。” 几位阿哥闻言,连忙躬身应下,又朝着产房方向行了一礼,才依次退了出去。 等跟前的人少些了,乾隆才有些焦灼的在暖阁落座,又冲两个女儿招招手。 璟玥和璟瑟乖乖过来,璟玥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这会儿坐在乾隆身旁,璟瑟则被乾隆抱着,她小声说:“阿玛,儿臣有些害怕。” 乾隆轻轻拍着璟瑟的背安抚:“别怕,你额娘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话音刚落,产房内突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清脆又有力,瞬间划破了坤宁宫的静谧。 外头的所有人都往产房的方向看去。 稳婆喜气洋洋地掀开产房帘子跑出来,高声禀报道:“皇上!皇后娘娘诞下一位阿哥!母子平安!” 乾隆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焦灼瞬间被喜悦取代,他大步走向产房,连声道:“快!快抱来给朕看看!” 过了一会儿,魏嬿婉抱着洗干净的七阿哥从产房出来。 她刚在产房内贴身照料曦滢生产,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满是温柔的笑意,小心翼翼地护着怀中的婴儿,生怕动作大了惊扰到孩子。 高曦月没看七阿哥,掀起产房的帘子就进去了。 一看曦滢,就是一脸哭唧唧的样子:“娘娘,您受苦了。” 曦滢用了些仙丹,脸上的苍白和狼狈都多是在做个样子,看高曦月这个反应,忍不住失笑:“瞧你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受苦的是你呢,前两回怎么不见你这样。” “娘娘~您就别笑我了,”高曦月娇嗔了一声,前两回她们都还年轻,如今永琏璟玥都十多岁了,曦滢作为产妇已经不年轻了,她能不担心吗?不过这么扫兴的话就别说出来了,“而且我可看见了,嬿婉的眼睛也是红的,她在里头也偷偷哭了吧?” “皇上这会儿正高兴呢,听着正在行赏,你也不去见者有份。” 高曦月一脸谁稀罕的表情,只听曦滢接着说:“我有些困了,你出去叫她们都散了吧。”她这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嘴角咧到后脑勺的乾隆抱着孩子进来,把他放在了曦滢身边叫她看,小家伙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小嘴还在微微嘟着,偶尔发出一声软糯的哼唧,心瞬间被萌化。 他低头,忍不住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的脸颊,语气满是欢喜:“琅嬅,这孩子真像朕,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曦滢偏头看去,左看右看都没看出什么像不像的,新生的婴儿不都是红皮小猴子么,这群人到底怎么看的? 算了,他说什么是什么吧。 说话间,外头雷声大作,窗外的雨丝渐渐密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洗刷着外头绿植叶片,裹挟着清新的泥土气息飘进殿内。 乾隆抬头望向窗外,眼中满是喜色,朗声吩咐:“李玉,传朕旨意!皇后平安诞下七阿哥,天降甘霖,双喜临门!令内阁拟旨,减免京畿之地半年赋税,今日坤宁宫侍奉的之人赏赐翻倍!” 第128章 抢名字 乾隆为中宫得皇七子之大喜,连写几首诗还不够,又亲自临摹了董其昌府原经文,撰写《白衣大悲五印陀罗尼》,笔下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初得麟儿的欣喜与对幼子平安康健的祈愿。 经文完成后,他自信端详许久,又亲自钤上“乾隆御笔”的朱印,随即下旨将这件承载着满心喜悦的墨宝特赐爱臣张若霭(张廷玉子)以同贺。 曦滢寻思,就乾隆那笔字,赏给本来应该是探花(但因为张廷玉谦虚变成二甲第一名)的大才子,也就他是个皇帝,不然不可能入的了人家的眼。 张若霭受此皇恩,自是诚惶诚恐,然后把此事写进了自己的日记里,又宣扬了一波皇恩浩荡,群臣共敬。 于是二十余位当朝重臣及名仕,或依观音、或临经文,以此同贺乾隆又得了个嫡子,也为张若霭能获此皇恩而唱和。 这些朝臣为了贺皇家的喜事,不敢怠慢,加之他们多与张氏一门颇有渊源,或为张廷玉的至交好友,或曾是其门下门生,与张若霭也素来交好,因此提笔创作时格外用心。 一笔一划都凝聚着诚意,力求将作品打磨到“精奥神化”的境界。 乾隆收到这些重臣大儒们抄写的经文,也是爱不释手,待赏阅完毕,他又命李玉将这些墨宝仔细收好,美滋滋地捧着最得意的几幅前往坤宁宫,想让曦滢也一同赏看这份满朝文武的心意。 曦滢逐一欣赏一番,确实比乾隆一贯肉唧唧的笔法好多了。 可惜这群人,笔法好归好,心眼儿就太浅了,鄂尔泰死得急,鄂党因为领头的人没了而偃旗息鼓,现在这群张党还在抱团行动,还怕死得不够快? 不过这也不关曦滢的事儿,她心里嘀咕嘀咕就算了,乾隆估计自己也门儿清,就别提了。 没有嫡亲弟弟之前,璟瑟对有一个嫡亲弟弟很是期待,如今有了个一母同胞的弟弟,如今七阿哥降生,她起初也是满心欢喜,每日都要去看望好几回,可没过几日便觉得有些没意思了。 这天她一阵风似的跑进坤宁宫,凑到曦滢身边皱着小眉头说:“额娘,儿臣发现弟弟好像是个懒蛋!” 曦滢正逗着襁褓里的七阿哥,闻言忍俊不禁,放下拨浪鼓问道:“璟瑟为什么这么说?” 璟瑟振振有词的说道:“六弟和六妹妹小时候我见过,都比弟弟活泛多了!”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但弟弟是个机灵的懒蛋,儿臣逗他的时候,他能知道。” 别说,璟瑟这孩子观察力一向是可以的,别说璟瑟发现了,曦滢也发现了,跟小七比起来,永琏、璟玥、璟瑟这三个孩子简直就是“魔丸”转世。 永琏幼时便爱哭闹(指的是他上辈子真正的幼崽期),璟玥学爬时把宫里折腾得鸡飞狗跳,璟瑟更是整日叽叽喳喳精力旺盛。 唯有小七,安静得像个小团子。 首先她的崽,身体和智力都不可能有问题,太医每日诊脉都夸赞七阿哥气血充盈、哭声洪亮,唯一的解释便是个性使然了。 曦滢搂着璟瑟:“我的宝,你得知道,这个世间就是有跟你性子不一样的人,哪怕他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曦滢她自己就是在仙界的时候就是个知名咸鱼,下界之后支棱起来也是生活所迫,她生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大多都是卷王,至少也是个高精力,如今终于生出个跟自己本性差不多的孩子,她心里那叫一个老怀快慰,连看小七的眼神都满是慈爱。 她跟来探望的傅恒也是这般说的。 傅恒还问呢:“你应该不会担心七阿哥长大之后太上进了,会仗着同为嫡子,跟二阿哥兄弟阋墙吧?”曦滢应该不是这种杞人忧天之人吧? “怎么可能?”曦滢否认,“只是觉得,搞不好他是跟我性子最像的孩子呢。” 傅恒对曦滢看了又看——他寻思,曦滢也不算是个懒蛋啊? 该履行的职责不都履了吗? (作者菌乱入:不行把滤镜关了吧,你对曦滢之外的人的标准可不这样·指指点点) ------------------------------------- “皇额娘,你看,这是弟弟的名字。”又过了些日子,璟瑟兴冲冲的拿着乾隆亲笔写就的一张红纸来献宝,上面只写着一个字“琮”。 乾隆随后过来,坐在了曦滢身侧:“琅嬅啊,自从你遇喜,朕思来想去,还是这个‘琮’字最好。” “‘琮’,那不是祭地的礼器?” 乾隆逗弄着曦滢怀里的永琮,眼中满是期许:“正是,琏是祭祀的重器,琮亦是,朕便盼着,永琮和永琏,相辅相成。” 结果乾隆为七阿哥命名永琮的第二天,就发现宗室中也有永字辈的名叫永琮,当即就把事情的责任人管理宗人府的履亲王和外头那个永琮的爷爷庄亲王召进了宫里。 等两个叔叔来了,乾隆心情不是很美丽的开口:“今日朕阅瀛台赐宴王公所进纪恩诗,见其中有一人名永琮。朕昨日刚为七阿哥命名用‘琮’字,这上下二字竟完全相同。” 这下庄亲王允禄知道乾隆没事把他叫进来是干嘛的了。 这不就是他长孙的名字吗? 看来是保不住了,让给他让给他,不让他也会抢的。 反正他的权利都被他收回去了,也不差这个名字,想得开才能活得长,允禄这会儿已经佛了。 果然,乾隆随后就说:“着将外间永琮改名爱新觉罗·永瑺。” 庄亲王毫不挣扎的接了旨。 然后乾隆开始不依不饶的追责,下谕旨一口气不喘气儿:“去查敬事房收录的永字辈名字用字,是哪一年确定的?是否曾通知过外廷官员贵族?若未曾传告,便是当年负责的总管工作疏漏。再核查外间现有名字中,与内廷拟定字样重复者——这些重复的字,是皇宫赏赐所用,还是王公们自行取用?若是赏赐所用,为何不在收录文书中注明‘已赏赐、注销’?如此便是总管之过;若是王公自行取用,明知是内廷定好的字仍执意使用,那便是王公们行事不当。” “另外,外间名字与内廷收录字样重复者,现有多少人?这些重复名字无需更改,只需将文书中对应字样注销。日后外间起名,不得再用内廷已拟定的字样。” 第129章 偏爱 两个怨种王叔,一个得了个得罪人的差事,一个痛失长孙姓名,领旨出了乾清宫,便不约而同地长叹了口气,苦哈哈地对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谁让他们摊上了呢。 乾隆膝下早已有六位皇子,除了嫡长子永琏因嫡出身份自幼便被寄予厚望,教养规格远超其他皇子,直逼曾经的皇太子胤礽之外,其余几位庶出皇子素来平分春色。 后宫之中倒也维持着几分微妙的平衡,这般平衡之下,后宫之中虽偶有小摩擦,却也大体维持着平和有序的局面。 然而自七阿哥永琮降生后,这份平和出现了一些波动。 乾隆对永琮的殊宠简直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不仅刚出生便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平日里更是赏赐不断,小到襁褓衣物、玩具摆件,大到金玉饰品、名贵药材,皆是最好的规制,就连他的乳母,都准备定例的双倍。 待到永琮满月之日,因为要出席宴会,出月子的曦滢难得穿了一袭华贵的吉服,一大清早,高曦月就跑来侍奉曦滢梳头。 她拾起曦滢妆奁里的一枚凤簪轻轻插进曦滢的旗头上,顺着曦滢的目光,看着镜中曦滢白莹莹的鹅蛋脸,忍不住赞道:“娘娘恢复得好真好,竟比从前更好看了。” 曦滢绽开了一个笑容,一贯有些冷冽的脸上有了些温度:“你一大早,是在承乾宫喝了蜜水过来的?嘴巴这么甜。” 高曦月理所当然的回答:“夸娘娘哪里需要提前喝蜜水,娘娘您的光华,真是迷得我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贫嘴。” 乾隆今日为永琮举办的满月宴很是盛大,在席间当着满朝文武与后宫嫔妃的面,亲口嘉许:“此子性成夙慧,歧嶷表异,出自正嫡,聪颖殊常,朕诸子中,除了永琏,他属最聪慧灵秀者。” 此言一出,满殿皆是附和称赞之声,曦滢也不知道刚满月的孩子,能看出什么夙慧。 但乾隆这般说,她也觉得没有反驳的必要,中宫的孩子,没有藏锋守拙的理由。 这般荣宠,让后宫众人看在眼里,暗自感慨嫡庶之别果然天差地别。 看似是接受淡然,实际上,大家是对乾隆的嫡癌没招了。 就连三个月后,嘉嫔金玉妍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如愿以偿诞下的八阿哥永璇,也没能从乾隆那里得到多少关注,他的反应也不过淡淡的。 永璇出生那日,大雨如注,他正因为金川作乱之事召见军机大臣,咸福宫的人冒雨来请,直接吃了闭门羹,乾隆彼时根本没有踏足咸福宫,虽事后去探视了一回,照例赏赐了些绸缎银两,却连逗弄孩子的心思都寥寥,坐了没一刻钟便起身离去,转头便又去了坤宁宫陪伴永琮,全副心思都扑在两个嫡子身上,对这个新出生的庶子鲜少过问。 金玉妍尚在月中静养,她本就心气高傲,一心想让自己的孩子超越旁人,如今眼见永璇并不十分得皇帝宠爱,看着摇篮里安睡的永璇,再想到宫中传来永琮备受恩宠的消息,心中不免郁郁。 及至八阿哥满月的日子,乾隆不过照着宫例赏赐,金玉妍抱着永璇,看着那些冷冰冰的赏赐,越想越委屈,私下里便对着贴身侍女丽心怨道:“七阿哥不过比本宫的八阿哥早出生三个月,都是皇上的骨血,皇上就为他大赦天下、举国同庆,我的孩子却连个像样的满月仪式都没有,终究只是庶子罢了,这嫡庶之差,何止天渊之别啊!” 丽心不敢附和,只能怯怯劝道:“主子别生气了,奴婢听外头的奴才们说,咱们八阿哥是七月十五中元鬼节生的,七阿哥是四月初八佛祖诞辰生的,一佛一鬼,命数差了许多,难怪皇上不喜八阿哥呢。” 这哪是劝慰,分明就是在火上浇油。 金玉妍气得脸色铁青:“放肆!这样的昏话旁人为了奉承皇后和七阿哥说说也罢了,你是本宫的贴身侍女,也敢在咱们自己宫里说这种混账话!本宫偏不信了,一个生辰罢了,不过是个日子,还能真的左右阿哥的一辈子不成?今日他圣眷正隆,焉知明日……” 忌讳的话可说不得,金玉妍没说完,自己也有些后怕,宫中最忌讳这种关乎命理的言论,若是被人听了去添油加醋禀报给皇后或皇上,难免又是一场风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转而眼神一凛说道:“罢了,阿哥的恩宠暂时比不起,也该叫皇上实现给本宫封妃的诺言了。当初本宫怀永璇时,皇上便说过诞下皇子后晋封妃位,如今孩子都满月了,总不能一直拖着。” 说着,在心里盘算起来,思索着该如何才能让乾隆兑现承诺。 她决定两头使劲,出了月子,她便天天带着八阿哥往坤宁宫去,她脸上满是温和笑意,美其名曰:“娘娘,永琮和永璇两个小家伙只差了三个月,年岁相仿,正好让他们多亲近亲近,也能有个伴儿,省得永琮一个人孤单。” 另一方面,短短一个月,她便恢复得面如白玉,黛青画眉,鬓黑光净,满身芳香郁渥,脂粉香泽深透肌理,妍艳无比,愈衬光华满身,浑不似刚出月子的模样。 每当乾隆翻了她的绿头牌去她宫里时,她更是使出浑身解数,言语间尽是温柔痴缠,时不时便提起当初皇上许诺封妃的话头,旁敲侧击地提醒乾隆。 可偏生乾隆又要翻她牌子,又要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每次被她提及封妃之事,都只是笑着打太极,说什么“后宫晋位之事关乎六宫规制,需与皇后仔细商议后才能决定,不能仅凭朕一人之言贸然答应,总得合乎规矩才是”。 这会儿又给她讲规矩了。 金玉妍气得牙根痒痒,那是不能随便答应吗?分明就是不想答应。 她知道乾隆一贯都宣称后宫之事悉听皇后尊便,可皇后那边若不主动提及,皇上怕是真要把这承诺无限期拖延下去。 但她又不敢越过皇帝直接跟皇后提,左右为难之下让她越发焦躁不安,对着乾隆的痴缠也愈发努力起来,只盼着能让乾隆松口。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她的攻势下,乾隆终于被缠得没了办法,无奈地松了口,答应她:“好了好了,朕知道了,回头便跟皇后好好商议此事,总不会亏了你。” 金玉妍闻言,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连忙起身谢恩,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稍稍落了些。 结果嘉嫔还没等到所谓商量的结果,乾隆就带着人跑去秋狝去了,甚至都没带她。 第130章 乾隆的教学成果展&巴林献美 秋狝倒也没什么稀奇的,皇帝几乎年年都要驾临木兰,而曦滢就算不是年年都来,那也是木兰的常客了,只是这两年乾隆下了狠劲整治那些提笼遛鸟、荒废骑射的八旗子弟,不仅下了大力气督导他们操练,更定下严苛的考核规矩,又在圆明园外增设了护军营,外火器营,健锐营,给京旗的兵丁提供了些就业岗位,不至于让所有人闲的抠脚。 这般整顿下来,今年的围猎看着倒是比往年好看了些。 弓马的平均水平或许还比不上草原来的汉子,但至少不像第一次来的时候那般稀稀拉拉了。 晨曦微露之时,围场四周便已旌旗猎猎,马蹄声踏碎了草原的寂静,身着劲装的八旗子弟与各部王公簇拥着明黄色御驾,浩浩荡荡的队伍在秋日的旷野上铺开,气势格外恢宏。 围猎的时候乾隆的左膀右臂,一是虽然科举出身,但弓马娴熟的傅恒,另一个便是已经文武双全的永琏,还有一个明瑞作为乾隆的小跟班,来之前就放话说自己要当大清的巴图鲁。 乾隆听闻明瑞的豪言,当场便笑着夸他有志气,还特意赏了他一把镶嵌宝石的短刀,引得明瑞越发干劲十足,围猎时跟在乾隆身后跑得格外勤快。 这仨人差不多就是乾隆的教学成果展示。 皇后的弟弟、皇后的儿子、皇后的侄子,都是乾隆最宠信之人,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乾隆对富察家,以及富察家所出的阿哥的看重有加。 永琏如今已经长得很高大了,如今参加起围猎来,除了在与乾隆对猎时会悄悄放缓箭速,故意让父皇胜过自己几分外,其余时候几乎无人能与他争锋。 只见他频频搭箭拉弓,动作行云流水,箭矢破空而去,总能精准命中猎物要害,引得身旁众人连连喝彩。 永琏还难得猎到了一只红毛狐狸,那狐狸毛色如烈火般艳丽,油光水滑,显然是难得的珍品。 他小心翼翼地提着狐狸皮毛回到御帐,献宝似的送到曦滢面前:“额娘,这红狐皮毛光亮,做条围脖最是暖和,您冬日里戴着肯定好看。” 转头见乾隆在一旁挑眉,他又立刻凑到父皇身边,甜言蜜语道:“皇阿玛您别吃醋,这红狐鲜艳,最衬额娘的温婉;等儿子再努努力,什么时候猎到了玄狐,定献给您做件围脖,玄狐贵重,配您的威严再合适不过了!” 这围场有没有玄狐还另说,可永琏对给乾隆画饼一事早已无比熟练了,一番话说得格外真诚,眼神亮晶晶的,倒让乾隆心里熨帖得很。 乾隆无语的笑了:“这话说得,朕还能吃你皇额娘的醋不成?” 永琏:难说。 但不管怎么说,此时的乾隆对此非常骄傲。 永琏每次猎获的猎物堆起来,那是动保协会要尖叫的程度,但这是在秋狝,这是乾隆在向外藩昭示,他的国家,不缺巴图鲁。 就此发表了一系列的讲话,叫他们不许忘本。 说着说着,话题便发散到了关外旧俗,他提及自己读皇祖御诗的时候,知道了祖上刚刚创建帝业的时候,条件艰苦,衣物的装饰都是用鹿尾绒毛搓成线缝在袖口,朴素却实用;不像当今皇宫中,衣物皆用金线银线精工细绣而成,虽华丽却失了几分本色。话语间满是对往昔简朴岁月的追忆,也暗含着对当下奢靡风气的隐忧。 曦滢闻弦知雅意,立刻明白了乾隆的弦外之音。 过了几天,她特意寻来上好的鹿尾绒毛,亲手搓成线,缝制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燧囊献给乾隆,囊身还绣着简单的云纹,既符合关外旧俗,又不失雅致,以此表示自己与皇帝同心,不忘满洲本色。 乾隆非常珍爱曦滢亲手缝制的燧囊——毕竟十多年了,这还是曦滢第一次给他亲手做东西,当即表示要一直带在身边,死了也带进棺材去。 曦滢:大可不必哈。 ------------------------------------- 这次毕竟要跟科尔沁和达什达瓦部的部众展示一下自家的吉祥物在京城过得还不错,乾隆把厄音珠和恪贵人也带上了,在围场闲暇时也会分别召她们来骑马,或者在跟前玩乐。 不过她们二人向来不和,让她们来表演跨部族的团结是不行了。 在草原的围场,曦滢向来不乐意在帐殿里跟乾隆同床共枕——野外帐殿的隔音本就不好,帐外又遍布巡逻的侍卫和伺候的宫人,总觉得帐篷里面稍有动静,外头就能听得一清二楚,简直像是现场直播。 以至于在围场这段日子,豫妃和恪贵人的宠爱平分秋色。 乾隆对蒙古嫔妃的这份关照,无疑给了恪贵人一个错觉——皇上果然还是看重蒙古各部的情谊,对蒙古贵女格外礼重,自己在宫中的地位定能愈发稳固。她面上虽依旧恭谨,眼底却多了几分得意。 巴林·纳亲也产生了同样的错觉。 他看着乾隆对蒙古嫔妃的态度,心中越发笃定,自家女儿入宫定能得到重视。 眼看这次秋狝正是个好时机,自己精心娇养,就为了这一刻的宝贝女儿湄若终于年满十三,已经出落得娇俏动人,他特意让女儿收拾妥当跟着来到木兰围场,只盼着能在乾隆面前露脸,顺势献上女儿,了却自己多年的心愿。 或许是的确不好蒙古贵女这一口,或许只是不想显得自己这般急色,乾隆闻言,看了一眼曦滢,以示征求意见,但两个眼睛却明晃晃的,左边写着“留”,右边写着“下”。 曦滢哪能看不懂他那点小心思,这丫头年岁比永琏和璟玥还要小些,只觉得父权和君权真是够作孽的,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缓缓开口道:“巴林王一片诚心,湄若格格想来也是个伶俐姑娘。既然如此,便等秋狝结束之后,再送入圆明园学规矩吧。” 巴林王闻言喜出望外,连忙磕头谢恩,嘴里不停念叨着“谢皇上恩典,谢皇后娘娘恩典”,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笑开了花,满心都是女儿即将入宫的喜悦与期待。 第131章 颖贵人上线 曦滢发话给了巴林·湄若贵人的待遇,乾隆又随口给她赐了个封号“颖”,但她一整个秋狝都无缘得见乾隆,不过她倒也不是那么在意,反正迟早都会见到的。 秋狝结束,御驾启程返京,颖贵人湄若也随着大队人马一同踏上归途。 回到京城后,她并未直接入住紫禁城,因为皇帝也没回宫去,于是暂时被安置在了圆明园的同乐院学规矩。 “日夜兼程,总算是到了,”下了小舟,湄若踩着跳板踏上圆明园的码头,抬眼打量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这圆明园真是漂亮。” 她的贴身侍女阿宝跟在身后接话:“往后您不是住圆明园就是住紫禁城,多漂亮都由得您住呢。” 一旁接引的进保在心里蛐蛐:这草原上来的主子和侍女,倒是天真得很,后宫之中等级森严,哪里由得一个刚入宫的贵人随便居住?还不是皇上和皇后指哪儿,她便得住哪儿? 不过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面上依旧是一副恭敬的模样,弓着腰说道:“颖贵人,同乐院已经收拾妥当,奴才这就引您过去?” 湄若点点头,跟着进保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同乐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雅致,正房铺着干净的毡毯,窗边摆着几盆时令花草,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熏香。颖贵人便就这般安顿了下来。 颖贵人便就这般安顿了下来。 阿宝打量这院子里的场景:“原以为草原上伺候的人已经够多了,对比之下,还是少。” 目前来讲,她们主仆对眼下的待遇很是满意。 不知道天高地厚,更宫廷水深的女孩一脸轻松的放弃了自己从小到大的装束,任人改了满人的装扮。 当镜子里出现一个身着旗装、梳着旗头的少女时,她还新奇地转了转圈圈,笑道:“这满人的装扮倒是别致,就是这花盆底鞋,走路跟踩高跷似的,真有意思。” 曦滢和乾隆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在花园里扑蝴蝶。 彼时乾隆暂时的脱离了案牍劳形,拉着曦滢逛园子,远远便听见嬉闹的声音,打破了园子的宁静。 “这儿的蝴蝶真大,真漂亮,”颖贵人也算天赋异禀,刚开始穿花盆底鞋没两天,就能活泛得连蹦带跳,半点不见生涩,追了一会儿,她停下脚步,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对身边的阿宝说道,“看来父王是诓我的,都说宫里闷得慌,我不觉得呀,我觉得好玩儿得紧呢。” 阳光洒在她娇俏的脸庞上,那股不谙世事的鲜活劲儿,倒也算得上是宫中有数的娇俏可爱景象,与平日里那些循规蹈矩、谨小慎微的嫔妃截然不同。 眼前这一幕,倒也说的上是娇俏可爱。 乾隆远远看着扑蝶之人的背影,微微皱皱眉头:“园子里怎么还有这般没规矩之人?吵吵嚷嚷的,扰了园子的清净。” 曦滢看了一眼,不是熟人的背影,随口回答:“想来是还在学规矩的巴林氏吧。” “那就去看个热闹。” 等二人走近,颖贵人扑蝶的秋扇便险些挥到了乾隆的脸上,吓得一旁的李玉魂飞魄散,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拦住,高声道:“诶呦,这是哪位主儿啊,冲撞了皇上皇后,还不请安?” “皇上皇后?”颖贵人被李玉的声音吓了一跳,停下脚步转过身,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穿得日常的二人,脸上满是懵懂,浑然不觉身边的阿宝和其他宫人都已经跪了。 乾隆看着她这副天真烂漫的漂亮模样,倒也没了先前的不悦,反而觉得有些有趣,开口问道:“你认识朕?” 曦滢无语,乾隆这搭话的技能还真是拙劣,刚刚李玉不是说了吗? 湄若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在画里见过,本人比画里好看,画里的人不会笑,冷冰冰的。” 李玉操碎了心:“哎呀这位主儿,可不能言语冒犯。” 乾隆却被湄若这番直白的话逗笑了,摆了摆手示意李玉退下,目光落在颖贵人身上,问道:“你是新入宫的巴林氏吧?” 跪在地上的阿宝吓得脸色发白,见自家主子直挺挺的站着,连忙伸手拉了拉她的裙摆,压低声音焦急地提醒道:“主儿,快请安。” 颖贵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学着宫女教的样子,笨拙地屈膝行礼:“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 乾隆自得的看向曦滢,夸到:“看来朕的封号赏得没错啊,颖贵人,果然天真聪颖,人也生的娇俏。” 学了这么久规矩,请安还得同为草原来的侍女提示,曦滢是没看出她的聪颖来,不走心的履行皇后泽被后宫的职责:“能得皇上一句称赞,也是 你的福份了,看着也是娇养着长大的,在圆明园可还习惯?” “皇后娘娘说得极对,父王有几个儿子,却只有我一个女儿,父王最疼我了,还总是说希望我能做一支女萝,一辈子依托他就好了,”颖贵人一脸幸福的样子,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圆明园样样都好,住处雅致,吃食精致,不管怎么说,都比草原上的风沙和寒冬好多了,我住着可习惯了!” 曦滢不理解,巴林王最疼她,然后转头把小小年纪的女儿送进宫给年龄能当她爹的中登儿当小妾?这“疼爱”未免也太廉价了些。 若说他真的心疼女儿,不想让她一辈子经受草原的风雪,哪怕他给她求个阿哥们的福晋之位呢,同为联姻,日子却也能过得舒心多了。 想来这傻姑娘是被巴林王平日的花言巧语忽悠洗脑陷得不浅,还真以为父王是为了她好,却不知自己不过是部族利益交换的棋子罢了。 乾隆倒也没想这么多,只是顺着湄若的话感叹道:“朕也喜欢女萝的婉顺,不过若是朕的女儿,还是做玫瑰的好,带刺且不易攀折才好。” 难得乾隆说了半句人话,曦滢随口回了一句:“天子的掌上明珠,何必非要当任人攀折的娇花?” 乾隆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湄若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期许:“你既喜欢这园子里的景致,往后得空了便多出来走走,只是要记得守规矩,莫要再这般冲撞人了。”看她还蹲着,乾隆随口道,“那边跟着一起走走吧。” 湄若连忙点头应下,起身跟在了帝后二人的身后,脸上带着雀跃的笑意。 第132章 婉拒大阿福 隔天乾隆便翻了颖贵人的绿头牌,一夜承宠,按宫中规矩,她需在清晨前往坤宁宫向皇后曦滢正式磕头行礼。 梳洗打扮时,颖贵人特意挑了件水绿色绣玉兰纹样的旗装,头戴一支小巧的珍珠点翠簪,衬得肌肤莹白,眉眼娇俏。 临行前她想起自己带来的那对无锡大阿福——那是父王特意从江南搜罗来的,泥人憨态可掬,她幼时宝贝了许久,便小心翼翼地用锦盒装好,带着一同前往坤宁宫。 “臣妾巴林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在众嫔妃的注视中,颖贵人恭敬行礼。 曦滢抬眸看向她,她今日的礼仪也算周全,便微微颔首:“起吧,素心,给颖贵人引见各位吧。” 素心一一给颖贵人引见,颖贵人也是一一的见礼,不过姿态比刚刚叩见曦滢之时松弛多了。 等她全都见过了礼,曦滢赐了她坐。 颖贵人谢过,却并未坐下,而是拿过阿宝手里捧着的锦盒,再次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臣妾初入宫,知道宫里什么都不缺,就准备了一些臣妾自己喜欢的无锡大阿福,”说罢,她轻轻打开锦盒,里面一对粉面含笑、身着红绿衣衫的泥人便露了出来,确实做工精致,神态生动,“这大阿福虽然不金贵,却是臣妾的父王千里迢迢弄来,臣妾收了许久的,瞧着模样讨喜,便斗胆拿来送给三公主和七阿哥,盼着小主子们能喜欢,希望皇后娘娘和阿哥公主不要嫌弃。”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坐在左侧的愉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的五阿哥永琪与璟玥年岁相仿,却未被提及;金玉妍则用帕子掩着嘴角,似笑非笑地瞥了颖贵人一眼,心中暗自嘲讽她不懂事;舒嫔更是直接皱起了眉,觉得这新来的贵人未免太过难评,竟当众厚此薄彼。 总之有孩子的和没孩子的,表情都不大好看,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着:怎么在她眼里,就皇后所出的阿哥公主是人,其他阿哥公主都不配呗? 别说,颖贵人还真是这么想的,毕竟她母妃御下极严,婢妾们都极为畏惧,府中婢妾所出的子女都需对她和嫡出子女恭恭敬敬,久而久之,在她的认知里,正室与侧室、嫡出与庶出的界限便格外清晰。 是以在她心中,唯有中宫皇后地位至高无上,皇后所出的子女自然也尊贵无比,理应得到格外的敬重。 至于永琏和璟玥,他们和她同龄,颖贵人对中原文化一知半解,只记得按照中原的规矩,似乎该避嫌,但单不送永琏,好像又跟巴林部单排挤他似的,索性只送了中宫嫡出那两个小的。 颖贵人心里有些弯弯绕,但对比宫里的人,那就非常相形见绌了。 总之这个礼送的,没一个心里舒服的。 曦滢当然不会把颖贵人的尊重往外推,但也不打算让其他嫔妃觉得自己纵容这份厚此薄彼,更也不想收下她的二手玩具,温和的说道:“留着这么久的东西都肯送给阿哥公主,这份心意不可谓不金贵。只是你初来乍到,京城远离你的家乡巴林部,往后难免会思念故土。京师之地,寻常大阿福易得,你父王的心意难得,这大阿福既是你父王所赠,又是你珍藏许久的物件,还是留着自己做念想的好,想家的时候也算是个寄托。” 颖贵人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更浓,丝毫没听出曦滢话里的弦外之音,只觉得皇后娘娘真是个体贴入微的大好人。 她连忙合上锦盒,双手捧着轻轻贴在胸前,语气满是感激:“皇后娘娘您太体恤臣妾了!您不说臣妾还没觉得,经您这么一提,臣妾还真有点想念巴林部的草原和父王了,这大阿福跟着臣妾这么多年,确实是个念想,那臣妾就听娘娘的,好好收着!”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将锦盒递给身后的阿宝,又对着曦滢深深屈膝行了一礼:“多谢娘娘为臣妾着想,臣妾往后定当好好学规矩,不给娘娘添麻烦!” 那副真心实意的模样,倒让殿内原本微妙的气氛缓和了几分。 曦滢看着她这毫无城府的样子,无奈地在心里摇了摇头,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神色,抬手示意她坐下:“既明白就好,坐下吧,宫中规矩多,慢慢学便是。” 颖贵人这才喜笑颜开的坐下,挺直腰背,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曦滢,仿佛还沉浸在皇后“体恤”自己的喜悦中。 一旁的金玉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暗自想着:这般蠢笨天真,皇上还赐号“颖”,怕不是缺什么补什么吧? 早上来中宫的请安,一向是有事早说,无事闲聊的。 今日的第一个事件颖贵人的第一次请安环节算是结束了,第二件需要同步的事情是内务府确定了回宫的时间,让大家早些收拾,特别是新入宫,第一次进园子的几个,别事到临头了手忙脚乱。 而回宫之后没多久,宫中便有一桩大喜事——大阿哥永璜即将迎娶嫡福晋伊拉里氏。 说到这里,高曦月感叹了一句:“没想到我们这群老人当中,还是婉妃先有了儿媳妇的福气。” 无痛当妈,养子省心但孝顺,虽然没什么宠爱,但她是真正的人淡如菊,位分到妃位了,活得还长,作为当年由江南乡绅选送入宫的民女,能有这般境遇,确实已是难得的福气。 与之形成对照的,便是当年与她同日入府的纯妃苏绿筠。两人出身相似,苏绿筠却断断续续诞下三个子女,虽同样位居妃位,却因生下六公主后身体受损,渐渐失了圣心。她的日子起起落落不说,还得为膝下几个孩子的前程操碎了心。 陈婉茵素来言语不多,闻言只是羞赧地笑了笑,语气谦逊:“臣妾能有今日的福气,全仰仗皇上与皇后娘娘的恩泽庇护,如今永璜娶的福晋,最先孝敬的也该是皇上和皇后娘娘,臣妾不敢妄称‘福气’二字。” 曦滢笑笑:“把永璜教的这么好,那是你的功劳,不必自谦了。” 陈婉茵不再谦辞,婉顺的应了是。 第133章 大清第一巴图鲁 初入宫廷,颖贵人暂时还在贯彻着中宫最大的做事基准,常常也会来长春仙馆凑趣,平日里除了学规矩,也常往长春仙馆凑趣。她性子活泼,嘴又甜,常在曦滢跟前陪伴的高曦月、意欢、厄音珠和陆沐萍几个,倒也没排斥她。 只是不知为何,即便同是在曦滢跟前承奉,颖贵人对同样来自草原的豫妃厄音珠却总有些疏离,两人素来鲜有往来,基本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反倒与素来不常往曦滢跟前凑的恪贵人颇为投契,可能她俩就是跟会唱昆曲儿讨乾隆喜欢的妃嫔是天克吧。 眼看着离开圆明园、返回紫禁城的日子越来越近,颖贵人带着一个粗布麻衣的姑姑来求见曦滢。 她脚步急切,脸上带着几分雀跃,仿佛找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那人衣着朴素,双手虽布满劳作痕迹却洁净整齐,站姿笔挺,神色沉静不卑不亢,正是被分派在圆明园当差的容佩。 她向来是嫉恶如仇,在园子里做事,也是眼里不揉沙子,一言不合就要整顿职场的。 平日里做工,但凡见着有人偷奸耍滑、苛待下属,她便忍不住出声驳斥,哪怕对方是管事嬷嬷,她也敢据理力争,活脱脱一副泼辣模样,园子里不少人都烦她这股子轴劲。 今日午后,颖贵人带着阿宝在园子里闲逛,走到叠翠假山附近时,正好撞见容佩正拿着抹布擦拭假山石,而她对面站着的管事正双手叉腰,厉声斥责她干活太慢。 容佩却丝毫不惧,挺直腰板反驳:“你这话不对!分派给我的活儿比旁人多了三倍,我若只求快不顾好,那是对差事不负责;可我若仔细做,自然慢些。您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就斥责,未免有失公允!更何况,给您好处的便派轻松活计,我等无钱打点的便要承担重活,这又是何道理!” 小公举在一旁看得真切,只觉得此人好正直好不做作,比起宫里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奴才,实在难得。 她本就嫌自己宫里的宫女太监太过拘谨,缺个这般有脾气有风骨的人帮着打理,当下便动了收为己用的心思。 她当即上前喝止了管事嬷嬷,表明了自己的身份,随后拉起容佩,风风火火便往长春仙馆赶,生怕晚一步这难得的“人才”就被别人抢了去。 实际上宫里呆久了的娘娘们,零个人想要这样的刺儿头,免得惹是生非自找麻烦。 曦滢端着茶盏,目光在容佩身上打量片刻,见她眼角已有细纹,看着年岁确实不小,便随口说道:“宫里侍奉的宫女,按例到了二十五岁就要出宫婚配。她这模样,看着怕是过不了两年就要到年纪了,留用下来没多久又要换人,倒不如选个年轻些的,还是算了吧。” 那宫女胆子倒也大,越过在场的各位主子,直接回答:“皇后娘娘容禀,奴婢并不是宫女,而是去年进宫的杂役妇差。” 妇差,就是传说中嬷嬷,都是旗中无嗣的孀妇,因无依无靠才入宫侍奉,只要自己愿意,便可在宫中一直当差到年老体衰。 “原来是妇差,那也太年轻了些,叫什么名字?”都是苦命之人,所以曦滢的语气也更加宽和了些。 这个嬷嬷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曦滢的视线,说话也十分利索:“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名叫容佩,正白旗包衣出身,去年入宫后便一直在圆明园当差。” 曦滢只听了个名字,后面都没注意听,毕竟这个名字已经够如雷贯耳了。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大清第一巴图鲁,如懿的武替兼常务副皇后吗? 如今如意早已化为一抔黄土,坟头草怕是都长到三米高了,没成想这容佩倒是运气好,兜兜转转竟被这位草原小公举给看上了,还巴巴地带来求自己恩准。 颖贵人软声道:“皇后娘娘,臣妾喜欢她刚正不阿,想留她伺候,您就答应了吧。” “一个嬷嬷罢了,既然你喜欢,便留下吧。”曦滢放下茶盏,心中暗自思忖——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小请求,容佩当年能在如懿身边风生水起,全靠如懿这位靠山。 如今没了位高权重之人的庇护,她若是还敢在宫里那般“整顿职场”抖威风,单凭颖贵人,可未必罩得住她。 左右不过是个奴才,留着也翻不出什么大浪,便顺水推舟卖了颖贵人一个人情。 容佩得了准话,当即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声音虽依旧沉稳,却难掩一丝感激:“谢皇后娘娘成全,奴婢定当尽心侍奉颖贵人,鞠躬尽瘁,绝无二心。” 曦滢管她这么多呢,挥手叫她们退下了。 一般情况下,颖贵人都是会留着跟曦滢说说话的,但今日得了容佩,她便没多留,兴冲冲的回同乐院去了。 回到同乐院后,颖贵人立刻让人取来体面的青缎衣裳给容佩换上,又当着全院奴才的面宣布,容佩即日起便是同乐院的掌事嬷嬷,大小事宜皆由她调度。 容佩也不含糊,当即便开始“立规矩”——先是将院里的差事重新分工,把偷奸耍滑的小太监调到洒扫组,又把手脚麻利的宫女提拔出来负责服饰打理,连每日的晨昏定省流程都细化到了时辰。 不过半日,原本松散的同乐院便变得井然有序,连空气中的灰尘都似少了几分,但可想而知,怨气也暴涨好几分。 阿宝看着容佩雷厉风行的样子,悄悄拉了拉颖贵人的衣角:“主子,容佩嬷嬷也太严厉了些,方才小禄子只是多歇了会儿,就被她罚去浇整个院子的花,会不会太不近人情了?” 颖贵人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严厉才好!宫里的规矩本就该这般,若人人都像小禄子那样偷懒,咱们院岂不成了笑话?容佩做得对,就得这般整治。” 浑然不知,她的同事多多少少都在看她的热闹。 曦滢把颖贵人安排在了金玉妍的咸福宫,这样一来,金玉妍就成了她的主位。 她承认自己有些坏心眼,八百个心眼子的外藩贡女VS草原小公举+大清第一巴图鲁的热闹,她想看。 第134章 不和 金玉妍听曦滢如此安排,心里颇有微词,但也知道曦滢一贯是说一不二的,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还得窝窝囊囊的派人先行回宫给人收拾。 看着颖贵人跟着自己进入咸福宫,金玉妍觉得自己就是在开门揖盗——盗走的是属于她的荣宠。 颖贵人初入咸福宫偏殿的那些时日,虽下人间因差事调度、物件取用偶有口角龃龉,但主子之间没撕巴开,金玉妍倒也维持着表面平和。 虽然草原小公举打心底里看不上金玉妍那股子刻意媚宠的妖妖调调,觉得太过做作,但对金玉妍的长女四公主璟妍却十分对味。 璟妍性子活泼,颖贵人会讲草原上的故事,还会教四公主唱草原歌谣,没多久便玩到了一起,常常在院子里追着跑,笑声不断,说到底,她们总共也没差几岁,玩儿到一起似乎也理所当然 金玉妍见状,心里有些不满——她向来希望女儿能端庄娴静,像个大家闺秀,哪怕是自己媚宠耍心眼儿,也从不叫璟妍看到,可颖贵人却总带着璟妍“疯闹”,哪有半分公主该有的矜持。 只是彼时八阿哥刚过百日,她还忙着育儿分身乏术,而且也不好直白地叫她们分开不许凑在一起,免得被人说自己小气,容不下下位嫔妃与女儿亲近。 也只能偶尔以辈分的名义把他们隔开,可惜两个都不是那么听她的话,反倒是把她气得不轻。 盘算着要怎么把颖贵人这个眼看要带坏她女儿的祸头子弄出咸福宫。 憋了几日火气,金玉妍终是没按捺住,寻了个由头发难。 这日傍晚,四公主跟着颖贵人在偏殿学编草原彩绳,额间沾了些碎绒线,鬓边的小珍珠簪也歪了。 金玉妍恰好派人来请四公主回去问书,见了这模样,当即沉下脸,放学不回家写作业,又跑出去疯玩? 这般散漫怎成体统?简直不能忍。 她当即让丽心把四公主留在正殿,自己则带着掌事嬷嬷走进偏殿。 “颖贵人倒是好兴致,”金玉妍在椅上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只是璟妍是皇家公主,该学的是琴棋书画、宫廷礼仪,不是这些草原上的野趣,更不该这般跳脱,失了体面。” 颖贵人闻言,停下手中的彩绳,蹙眉道:“嘉嫔娘娘,臣妾觉得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偶尔玩乐放松,与体面无关。” “怎会无关?”金玉妍提高了些音量,“往后璟妍要与宗室贵女往来,若是被人瞧见她这般没规矩,岂不是丢了皇家的脸面?贵人初入宫,不懂这些倒也寻常,只是往后莫要再带坏了公主。” 这话里话外都在暗指颖贵人粗鄙无礼。 一旁的容佩见状,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嘉嫔娘娘,四公主与我家主子玩乐时,笑声朗朗,气色也比往日好了许多。我们小主不过是告诉公主些草原风物,何来‘带坏’之说?况且公主们往后或有与蒙古和亲之责,知道一番蒙古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放肆!”金玉妍没料到一个奴才竟敢这般插话,更遑论说出“和亲”这般不吉利的话,这在她看来与诅咒女儿远嫁蛮荒之地无异,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向颖贵人的眼神,跟看人贩子也没什么区别了,“颖贵人难不成打得是先与公主套近乎,赶明儿你们部族来请婚,公主便会乐颠颠应下的主意?我告诉你,做梦!况且主子说话,哪里轮得到一个奴才插嘴的份!” 容佩却也不怕:“奴婢只是实话实说,若娘娘觉得奴婢说错了,尽管责罚,但奴婢不能看着主子平白被人污蔑。” 颖贵人见金玉妍曲解其意,脸色也沉了下来,站起身护在容佩身前:“嘉嫔娘娘慎言!臣妾只是单纯喜爱四公主,与部族请婚毫无干系,您怎能如此污蔑臣妾?” 金玉妍被噎得一窒,随即冷笑:“是不是污蔑,贵人心里清楚!本宫看你就是借着亲近公主的由头,打着别的算盘!今日这事,本宫定要回禀皇后娘娘,让娘娘评评理!”说罢便要起身往外走。 “娘娘且慢!”容佩上前一步拦住,“娘娘若要回禀皇后,也该将事情始末说清楚。方才四公主明明是自己想跟着主子学编彩绳,笑得不亦乐乎,怎能说是主子带坏了她?再者,主子入宫以来,一心侍奉皇上与皇后,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心,娘娘这般揣测,怕是有失公允。” 金玉妍被容佩堵得进退两难,伸手去推她,却没料容佩站姿稳如磐石,竟纹丝不动。她气急败坏地转头骂自己带来的奴才:“都是些瞎了眼的东西!就眼睁睁看着主子被一个奴婢冒犯吗!” 正僵持间,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众人皆是一惊,连忙整理衣饰跪迎。 乾隆踏入偏殿,见气氛凝重,便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瞧着一个个脸色都不好。” 金玉妍抢先开口,添油加醋地将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还委屈道:“皇上,臣妾并非苛责颖贵人,只是璟妍身为公主,实在不该荒废学业,花时间学这些,更怕被有心人利用了去。” 颖贵人正要辩解,乾隆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桌上散落的彩绳与编了一半的小玩意儿上。 “朕看着,这些彩绳编得精巧,”乾隆拿起一个编好的草原纹样挂饰,开始端水,“咱们满人和蒙古一体同心,让公主多了解些也无妨。孩子嘛,偶尔玩乐放松也是应当的,总不能整日拘着学规矩,反倒失了灵气。” 说罢看向颖贵人,“你也是,往后带着公主玩可以,但宫里的公主们课业重,莫要玩物丧志,失了分寸。” 颖贵人应下:“臣妾谢皇上体谅,臣妾记下了。” 金玉妍见乾隆这般说,也不敢再反驳,只能讪讪地应了,转而勉强扬起笑脸:“皇上这个时辰怎么来了?可是要在咸福宫传膳?” 乾隆本来是想来咸福宫坐坐的,但现在这个氛围,显然他也放松不了一点,于是打消了在这儿吃饭的念头,随意说了几句便离去,临走前还特意让宫人把桌上的彩绳玩意儿拿去给四公主玩。 金玉妍哪能不知道就因为今日的口角,她平白少了一次恩宠——她完全没想过有乾隆来找的是颖贵人这个可能,心里更烦了。 待乾隆走后,金玉妍狠狠瞪了颖贵人与容佩一眼,甩袖回了正殿。 第135章 被忽略的恒媞 从咸福宫出来,傍晚时分,残阳透过宫墙洒下斑驳光影,乾隆信步走着,不知不觉就下意识的往坤宁宫去了。 曦滢这会儿正在逗永琮这个璟瑟亲口盖章的懒蛋,见乾隆来了,也没起身,只笑着朝他招手:“来了,你瞧永琮这小模样,抱着个拨浪鼓都能犯困。” 窗外暮色渐浓,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榻上的小家伙愈发粉雕玉琢。 乾隆走近榻边,轻轻捏了捏永琮软乎乎的脸颊,眼底漾起笑意,随即在曦滢身旁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喟叹:“还是你这里待着让人舒心,安安静静的,方才从咸福宫过来,倒是撞上一场热闹,吵得人脑仁疼。” 曦滢端起茶盏递给他,似早已料到般问道:“可是嘉嫔与颖贵人起了争执?” “琅嬅你这么快就知道了?”乾隆接过茶盏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稍稍抚平了心绪,将咸福宫的争端简略说了一遍,“金玉妍护女心切是真,只是话说得太过尖刻,竟扯到了和亲的话头上;颖贵人也不是个软性子,容佩那嬷嬷更是寸步不让——若是她们在咸福宫实在不能调和,闹得太难看也失了体统,你看要不要给颖贵人换个住处,比如翊坤宫或是延禧宫,省得日日生嫌隙,日子也过不安宁。” “我猜的,”曦滢随口回答,但搬家的事情,她却没立刻答应,“皇上不必急着动迁。宫里近来添了不少新人,住处本就紧张,咸福宫院落宽敞,也不能一直叫嘉嫔一个主子独占。颖贵人初来乍到,与主位需要磨合也正常,臣妾已让人多留意着那边的动静,若真得不可开交、伤及体面的地步,再调派住处也不迟。眼下贸然挪动,反倒显得是咱们偏帮一方。” 乾隆点点头,认可了她的考量,转而想起方才金玉妍提及的公主扶蒙之事,话题顺势转向:“说起来,朕的公主们婚嫁之事也得早些筹谋了。” 也没什么好筹谋的,尚书房不是还有一堆从草原来的额附候选人吗,按需挨个许婚不就是了。 “皇上既说起公主婚事,臣妾倒要提醒一句——柔淑长公主如今可还没许婚呢。太后去世后,她便一直在宫里深居简出,性子也愈发内敛,如今已年近二十,再不选个合适的额驸,传出去怕是要被人议论你薄待亲妹妹。” 如今灵犀依旧是住在宫里的,只是从她给太后守孝以来,就蜗居在宁寿宫的偏殿为太后祈求冥福,几乎不与宫中众人往来。就算过年过节曦滢派人去请她过来参加宴席,她也不是每次都肯出来,偶尔来了也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不多言不多语,存在感低得可怜。 以至于宫里不少新晋的嫔妃和奴才,都快忘了这位长公主的存在,若不是每月每季内务府给她发放份例的清单都会附在记录上呈给中宫,连曦滢有时都会不经意间把她忘了。 乾隆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愧疚:“朕也记挂着这事,只是灵犀如今性子愈发孤僻,太后走后她便一直郁郁寡欢,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朕前些日子去看她,她也只是跪在太后的牌位前,说不了几句话便红了眼眶。先前提过几位勋贵之后,她都摇头说没心思,朕想着让她缓些时日,平复平复心情,却没成想这一晃已是数年,耽搁到了现在。” “太后虽去了,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公主的终身大事终究是要紧的,总不能让她一辈子都守着太后的牌位过活。”曦滢随口问道,“皇上可有什么章程?是想是考虑勋贵之家,或是……蒙古各部?” 说起这个,乾隆也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自然记得自己在太后临终之际,握着太后的手承诺要把恒媞留在京城,不让她远嫁蒙古受苦。 但情感上,又觉得自己的嫡公主都许婚科尔沁,肩负起了和亲的重任,凭什么同为公主的恒媞就能例外呢? 这一碗水,似乎很难端,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抉择。 于是他囫囵回答道:“此事朕还得再想想。” 行,你想就想吧,反正她已经尽到一个作为皇嫂的职责了,算是仁至义尽,想想富察琅嬅的上辈子,为了科尔沁请婚一事,拖着病体跟太后硬顶,就是为了让自己女儿不要被送出去。 结果琅嬅输了,丢了半条命,若非如此,可能在德州也不会死得这么快。 所以这辈子她没强逼着恒媞嫁去蒙古,冷眼旁观都已经是她高风亮节、仁至义尽了。 不插手是她最大的宽容。 至于她到底要嫁给谁,就把命运交给皇帝好了。 “你没事的时候也去劝劝她,别总是暮气沉沉呆在小佛堂。”乾隆一边说,一边伸手揽住曦滢的腰,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腰间素色宫绦的流苏。 烛火映在她鬓边,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平添了几分柔媚。 曦滢抬手拍开他不安分的手爪子,嗔道:“永琮还在这儿呢,仔细让孩子看着。”话虽这般说,嘴角却噙着淡淡的笑意。 “这么小点儿的孩子,能懂什么?”乾隆低笑一声,非但没停手,反而得寸进尺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檀香,“再说,咱们的儿子睡得多香,哪里瞧得见,朕与自己的皇后亲近,天经地义。” 他的气息温热,拂过耳畔,曦滢耳尖微微发烫,正要再说些什么,榻上的永琮忽然哼唧了一声,小脑袋歪了歪,又沉沉睡去。 两人动作一顿,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乾隆顺势将曦滢往榻边带了带,让她半靠在软垫上,自己则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眉眼:“你看,咱们儿子都不反对。” 曦滢抬手抵在他胸前,眼底盛着笑意:“越发没正经了。”指尖却触到他衣襟下温热的肌肤。 “跟你在一处,才敢这般没正经。”乾隆像个狗子一般嗅探着曦滢颈侧的幽香,“不早了,安置吧……”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锦褥上,拉的老长。 第136章 恒媞喜欢的人 第二日午后,曦滢依着乾隆的托付,让人准备了些酥酪和素点心往宁寿宫偏殿去。 她本想着不过是例行公事,说些宽慰的场面话便回,毕竟这位长公主素来寡言,以往几次探望都没什么热络话,面子情罢了。 宁寿宫偏殿更是安静得近乎肃穆,只闻得见香炉里燃着的沉水香丝丝缕缕往上飘,殿内陈设简单,除了太后的牌位与供桌,便只有几张桌椅,连件鲜艳的摆设都没有,透着一股与外界隔绝的清冷。 套用红楼梦里的形容,就如同雪洞一般。 恒媞正跪在蒲团上,对着太后的牌位低声诵经,一身月白色素绸宫装,领口袖口都没有绣任何花纹,旗头上也只簪了一支没有缀任何珠宝的素簪,清瘦的背影在袅袅香烟中愈发显得单薄,连肩头的起伏都带着一种压抑的孤寂。 她的侍女见曦滢进来,小声提醒:“公主,皇后娘娘来了。” “恒媞。” 恒媞闻声回头,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连忙起身行礼:“皇嫂怎么来了?” “许久不见你出来走动,今日有空,特意过来瞧瞧你,”曦滢示意素蕊将食盒与锦盒放在桌上,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皇上这几日总念叨着你,说你自打搬来偏殿,便没怎么出过门,让我劝劝你多出来走动走动,总闷在殿里,身子该憋出毛病了。” 恒媞垂眸在她身旁坐下,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上的褶皱,半晌才抬起眼,眼底带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低声道:“谢皇兄和皇嫂惦记,只是我打消在??亲王府里长大,这宫里没了皇额娘,哪里都觉得不自在,倒不如在这儿清净些,实在没这心情。” 曦滢本想再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安慰一下,却见恒媞眼眶微微泛红,神色间满是郁结。 失去了最大的靠山,离开熟悉的生活环境,没了皇额娘之后曾经还算亲近的哥哥如今也生分了,哪怕衣食无忧、物质优渥,恒媞在这深宫里,终究像是断了根的浮萍,无依无靠。 曦滢多少起了些恻隐之心,放缓了语气:“日子总是要向前看的。” 这话像是打开了恒媞的话匣子,她沉默了许久,忽然抬起头,眼中早已蓄满泪水,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皇嫂,我知道皇兄让你来,多半是想劝我考虑成婚的事……可我做不到,我心里装着一个人,可我不能嫁给他,这辈子我都不愿意再嫁给旁人了。” 曦滢并不是很想听什么爱情故事,正准备岔开话题,恒媞接着说。 “他是……是堂弟,”恒媞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香炉里的烟霭吞没,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她就是喜欢果亲王和孟福晋生的元澈,可说出真相的那一刻,她紧绷的心弦反而松了一瞬,“打小我们便常在一起玩,我、我早就喜欢上他了,皇上几次为我选额驸,我心里装着他,怎能再委屈自己嫁给旁人?倒不如此生守着皇额娘的牌位,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她说完,再也忍不住,双手掩面失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积压了许久的委屈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不是妹妹,她们是什么很亲近的关系吗?交浅言深要不得啊。 按原本的走向,恒媞不应该是要嫁给京官,快快乐乐的留京城了?怎么还call back甄嬛传番外篇的情节了?串戏了啊喂! 曦滢此刻真恨不得自己什么都没听见,这烫手山芋接也不是,扔也不是,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那甚至不是堂弟,是异母亲弟弟啊! 曦滢真想抓着恒媞的肩膀狠狠摇几下,把她的恋爱脑摇散,让她好好想想这念头一旦暴露会是个什么下场! 她的语气骤然冷峻下来:“公主,我劝你还是断了这个念头的好,否则有朝一日纸包不住火,不止你自己,还有你恋慕之人,都吃不了挂落。” “真的有人能控制住自己的心吗?”恒媞失魂落魄的问。 不待曦滢再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了乾隆有些暴怒的声音:“荒唐!” 恒媞此时如惊弓之鸟,吓的不轻——皇兄什么时候来的?听了多久了……都听到了吗? 话音未落,乾隆已大步踏入殿内,脸色铁青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龙袍下摆因急促的步伐剧烈晃动,连带着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股无形的威压朝恒媞扑面而来。 他指着恒媞,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心里装着的是谁?哪个堂弟敢让你生出这等悖德的痴念!” 恒媞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不是没见过皇兄发火,自从他登基以来,遇到不痛快的事和能欺负的人,都是一向外耗,绝不内耗,当年在皇阿玛的丧仪上,他当众打青樱耳光时便已够吓人,可那怒火从未对着她倾泻过,刀没割自己身上的时候,是不知道疼的。 如今这汹涌的怒火直直涌向自己,她吓得泪水失禁,却死死咬着下唇,唇瓣都咬出了血印,只是拼命摇头:“我的喜欢只于我自己有关,跟旁人没有关系,我不会说,皇兄你别问了……” “不说?”乾隆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愤怒,他上前一步,猛地攥住恒媞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让恒媞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忍不住痛呼出声,“你以为不说朕就查不出来?怡亲王府、果亲王府、慎郡王府……这京城里适龄的宗室子弟就这么些,你倒是说清楚,究竟是哪家的小子,敢败坏皇家颜面!” 曦滢见场面愈发失控,连忙起身伸手拦在两人中间,拉开乾隆的手:“皇上息怒,有话好好说,别伤着了。” 乾隆甩开曦滢的手,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恒媞:“今日你不说也得说!” 恒媞却像是铁了心,闭上眼睛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水渍,牙关咬得紧紧的,怎么都不肯再开口说一个字,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第137章 皇帝的怒火 乾隆见状,怒火更盛,猛地松开她的手腕,恒媞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上面已经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红痕。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你不说朕也不逼你,从今往后,这名字你也别再想!但你的婚事,朕今日便替你定了,喀尔喀扎萨克超勇亲王策楞之世子,固山贝子成衮扎布的世子楚布多尔济,品性端正,家世显赫,与我朝世代交好,月底便让钦天监选个吉日,明年开春便风风光光送你去蒙古成婚!” 纯悫公主额附的孙子(不是公主的孙子)啊,策凌对清朝也算是战功彪炳,眼看到了暮年,乾隆给个安慰,再送个固伦公主去,也正常。 嚯,这辈子嫁得比科尔沁可远多了,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什么?”恒媞猛地睁大眼,脸上满是大惊失色,连哭声都戛然而止,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皇兄您不能!您答应过皇额娘的,皇额娘临终前您亲口说要留我在京城安稳度日,如今皇额娘的灵前,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朕是答应过太后留你在京,但此一时彼一时,”乾隆的怒火就像是三昧真火一般,熄都熄不灭,他眼神冰冷,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你偏要生出这些不该有的心思,败坏门风,既然喜欢上的是堂弟,那他必然是不能私出京城的,如今把你嫁去喀尔喀,和亲的公主十年不能回京,就是要让你离得远远的,断了你那些痴心妄想!免得留在京城,再做出什么让皇家蒙羞的事来,到时候朕就是想保你都难。” 乾隆的指责如同连珠炮,一口气把恒媞贬得很低,他一贯都是如此的:“??亲王福晋没大你几岁,亦没有子嗣教导,你就是因为小时候她放纵你为所欲为,长大又离群索居,才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从今日起,你挪去寿康宫,在出嫁之前,由贵太妃管教,至于皇额娘的灵位,你也不必供奉了,一并移奉慈宁宫供奉,免得她在下面听说你的劣迹,也不得安宁。” 这一番话,乾隆算是把自己撇清得干干净净,但可能到这个份上,乾隆说了什么对恒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恒媞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嘴里反复喃喃着:“骗子!你明明答应过皇额娘的……你骗我……”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再也没了半分反驳的力气,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绝望,连看向乾隆的眼神都变得空洞起来。 乾隆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毕竟是自幼看着长大的妹妹,可一想到她那心思,便又硬起心肠,冷哼一声:“灵犀,永远记得你的身份,你是爱新觉罗的公主,不要让你自己蒙羞。” 说完,转身拂袖而去。 走到门口,他带着怒气的声音道:“琅嬅,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曦滢看向恒媞,只是吩咐了她的侍女好生照顾,别叫她做傻事,也跟着离开了。 走出宁寿宫,乾隆似乎是冷静下来,几乎看不见怒火的痕迹。 他的怒气去得这么快,曦滢开始怀疑,今天这一出,他就好像是早有预谋一般。 皇帝的怒火,有时候也是一种武器。 他不会就一直盘算着这件事吧? 这个想法在曦滢心头盘旋未久,第二日清晨,乾清宫外便传来了喧哗——??亲王福晋甄玉娆竟亲自进宫,跪在殿外求见乾隆,要为侄女恒媞讨个说法。 【作者菌乱入:甄玉娆嫁的是允禧,其实不是??亲王而是慎贝勒,但既然如懿传养在了??亲王府,那就把二人捏吧一下吧,不必在意】 乾隆听闻消息,脸色沉得要命,却还是让人将她宣了进来。 甄玉娆一进殿,虽依着规矩跪倒在地,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卑不亢的倔强,气势上竟隐隐有几分俯视的姿态——她不常在乾隆面前走动,但她对待曾经的弘历如今的乾隆,态度一贯如此,有点尊重,但不多。 但总的说来,她被保护得太好自己背靠皇权,却对此一向是没什么敬畏的。 “皇上!恒媞自小在妾身身边长大,性子一向乖顺懂事,从不敢有半分逾矩,太后在时最是疼她,将她视若掌上明珠,您怎能毫无征兆地便将她远嫁蒙古苦寒之地?您这样做,对得起太后的在天之灵吗?这就是皇上的孝道吗?” “对不起太后?对不起太后的恐怕是你吧?”乾隆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朕倒要问问你,你是怎么把她教养的?竟敢生出爱慕堂弟的悖逆心思!你就是这么当姨妈,教养你的侄女的?你今日来讨说法,不如先说说,那个让她痴心妄想的堂弟,到底是谁!” 甄玉娆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变得发白,握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她虽不知恒媞具体心仪何人,但细细回想恒媞曾经的生活轨迹——自幼长在??亲王府,接触到的宗室子弟本就不多,堂弟更是屈指可数,唯有那个曾经短暂过继到府中、后来又归了宗的果郡王元澈,两人年少时曾有过不少交集。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在她心头蔓延开来。 但这个猜测,甄玉娆死也不能说。 甄玉娆暗自咬牙——孟静娴可真真是阴魂不散!活着的时候跟自己姐姐甄嬛抢果亲王,机关算尽;死了她的儿子元澈还要来招惹恒媞,搅得家宅不宁,简直太过可恶!若真是元澈,这事一旦捅破,后果不堪设想。 咋不说人家为弘曕尝粥,替他挡了灾,还让你们姐妹整死了呢,人家阴魂不散也是你们甄家的人活该的。 此刻被乾隆当众质问,甄玉娆一时理亏,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只能硬着头皮,强装镇定地辩解:“皇上明鉴!恒媞在府中时,言行举止皆有规矩,从无出格行径,与宗室子弟往来也恪守礼仪,不知皇上此言从何说起,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乾隆挑眉,语气里满是嘲讽,“不知从何说起,自然是从恒媞口中亲自所说,你这个姨妈当得可真称职!??亲王府这些年一直没有阿哥,你夫君年逾三十仍无嗣,连教养个公主都这般失职,还有脸来朕面前讨说法!” 第138章 ??亲王府添新人 乾隆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念及??亲王多年勤勉,今日其福晋咆哮乾清宫的罪过,便暂时不追究了,便令保平之女钮祜禄氏和殷大成之女殷氏为??亲王侧福晋,望能为亲王府延续香火,也免得你整日心思不在正途上!” 不追究?还特意强调是“暂时”的?但这不重要,甄玉娆很快被更大的震惊淹没——皇上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借着恒媞的事,赤裸裸地插手他们王府的内务! 她与王爷成婚时便许下“一生一代一双人”的誓言,十余载夫妻情深,从未有过半分嫌隙,如今却要平白添两个侧福晋,这让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瘫坐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皇上!”甄玉娆猛地回过神,声音凄厉得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她挣扎着挺直脊背,言辞激烈地辩驳,“妾身与王爷成婚十余载,自始至终恪守妇道,与王爷更是约定一生一代一双人!亲王府子嗣之事,自有天定,何劳皇上强行插手?您因恒媞之事迁怒妾身一人便罢,怎能毁我夫妻情义!这侧福晋妾身断不能受,若皇上执意如此,臣妾唯有以死明志,不负与王爷的誓言!” 她挣扎着试图走到乾隆跟前争辩,却被进忠和进保死死拦住了。 而她的一大段控诉,最终只被乾隆的四个字挡了回去:“你想抗旨?”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亲王到——”的唱喏声。 ??亲王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他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朝服上还沾着尘土,一见殿内情形,脸色骤变,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重重磕在地上:“皇上息怒!臣妇无知鲁莽,冲撞了圣驾,皆是臣治家不严之过,还请皇上赎罪!求皇上看在臣多年效命的份上,饶过她这一次!” ??亲王比乾隆还要小几岁,他们关系一向亲近,见他赶来,脸色稍缓,却依旧冷声道:“你来得倒是快,看看你的好福晋!朕赐侧福晋是为亲王府延续香火,她倒好,竟敢当众抗旨,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上,在她眼里,朕不会还是当年那个无权无势的光头阿哥吧?” ??亲王连连磕头:“皇上明鉴,她断无此心呐,奴才年逾三十尚无子嗣,本就有愧祖宗,皇上赐下侧福晋是体恤奴才,奴才夫妇怎会抵触?圣恩浩荡,奴才感激涕零,至于治家不严,那是奴才的过失,求皇上宽恕奴才内子的一时糊涂!” 甄玉娆没在意??亲王给她顶雷,只知道他接受了那两个侧福晋,不敢置信地看着丈夫,她眼中满是失望与委屈,像是要将他望穿一般——他们明明说好的誓言,他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背弃?却见??亲王眼神里满是急切的示意,终究只能咬着牙,不甘心地磕了个头:“妾身知错。” 乾隆见两人服软,脸色才彻底缓和下来:“既已知错,便退下吧。侧福晋择吉日入府,你们好好绵延子嗣,别再让朕失望。” ??亲王如蒙大赦,连忙拉着甄玉娆谢恩告退。 走出乾清门,冷风一吹,甄玉娆才像是回过神来,猛地甩开他的手,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声音带着哭腔:“你我成婚时许下的‘一生一代一双人’,你都忘了吗?那些海誓山盟,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亲王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怎会忘?可君命难违,我这是在救你的命,他早已经不是你印象中的四阿哥了,你还想跟他面前充长辈吗?我今日若是不服软,不仅你我性命难保,整个??亲王府上下百余口人,都要跟着遭殃,你明白吗,你是在自寻死路。” 她怎么就是没明白,如今不是小叔叔和大侄子,而是奴才和主子,地位早就异位了。 甄玉娆闻言,浑身一震,所有的委屈与愤怒瞬间被无力感淹没,她望着丈夫疲惫又无奈的脸庞,终是泣不成声,却再也无力反驳——是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只是接受两个侧福晋,她又能如何反抗呢? 甄玉娆的哭声混着委屈,却只换来丈夫一声沉重的叹息。 而没过多久,寿康宫内的恒媞,早已从来往的嬷嬷口中得知了乾清宫的变故。 “你说……姨妈为了我,被皇兄赐了两位侧福晋?”恒媞坐在冰冷的床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原本空洞的眼神里瞬间涌满血丝,“是我……都是因为我,若不是我任性妄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皇兄怎会迁怒姨妈?若不是我要被远嫁蒙古,姨妈怎会冒险进宫讨说法?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毁了姨妈的幸福!” 一旁的侍女连忙劝慰:“公主莫要自责,这都是皇上的旨意,与您无关啊!福晋娘娘也是自愿为您求情的,您千万别往自己身上揽错!” “无关?怎么会无关!”恒媞猛地拔高声音,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夺眶而出,她一把挥开侍女递来的汤药,只听“哐当”一声,瓷碗摔在地上碎裂开来,褐色的药汁溅湿了她素色的裙摆,滚烫的药渣溅到脚背上,她却浑然不觉,“若不是我,姨妈和姨父还能守着一生一代一双人的誓言安稳度日!都是我害了他们!我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从那日起,恒媞便开始绝食。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任凭谁来劝说都无动于衷。 任凭贵太妃亲自过来劝说,或是侍女端来她往日最爱的点心,她都紧闭双唇,连一眼都不看。 “皇兄要我远嫁蒙古,断我念想,还要毁了姨妈的婚姻,我便以死明志!”她的声音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这个时候,倒是倔强得同她亲妈有了一点相似之处,可惜她母亲通过消耗敌人达到目的,而她只能消耗自己,不能不说是一种手段降级了。 “若他执意如此,我便死在这寿康宫,让他看看,他是如何用皇权逼死自己妹妹的!” 第139章 道德绑架 公主第一天不吃饭,大家还没太当回事,想着她从没吃过苦头,饿了自然就会松口,直到第二日也是如此,似乎才意识到了她的决心。 主要是,重重打击之下,恒媞第二天就已经起不了身了。 侍女们急得团团转,好话说尽,闻讯而来的贵太妃嘴皮子都劝干了都换不来她的一个眼神,只好让人轮班守在榻边,生怕她趁人不注意做出更极端的事,同时派了小太监火速将消息禀报给坤宁宫的皇后,只盼着皇后娘娘能有办法劝劝这位执拗的公主。 而恒媞躺在那里,望着帐顶的花纹,眼中只剩下死寂——她的爱情、她的亲情、她的安稳,都被皇兄的一道旨意碾碎,如今她一无所有,唯有以这单薄的性命为赌注,去抗争这不公的命运,哪怕最终只是飞蛾扑火,她也认了。 曦滢接到禀报时,正跟高曦月一道在坤宁宫核对高曦月核定过的下一季度的用度预算,闻言搁下笔,带着素蕊准备往寿康宫去。 “这公主,又在折腾个什么幺蛾子?”宫里待久了,高曦月不信恒媞真的想死,以死相要罢了,但见曦滢起身,她也随即起身,“娘娘,可要臣妾跟你一起去?” 曦滢没答应:“不必了,皇上要脸,今日就到这儿,你先回去歇着吧。” “是。”高曦月应声,又上前伺候曦滢穿上外出的氅衣。 一进殿门,浓重的药味混着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榻上的恒媞蜷缩成一小团,就是小孩子没有安全感抱住自己的姿势,原本丰盈的脸颊深陷下去,唇色惨白,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唯有眼睫偶尔轻颤,表明她是个活人。 贵太妃看了曦滢一眼,叹了一口气:“这丫头倔得很,我们都劝不动她,皇后你费心劝劝吧。” 哪是劝不动,哪是好言好语的劝不动,对于这种犟种,得往软肋上扎才能奏效。 “是,贵太妃您也去歇歇吧,我跟她说说话。”曦滢和气的应下。 贵太妃叹息着离开。 “都退下。”曦滢挥退殿内围着的侍女与嬷嬷,只留素蕊守在门口,自己缓步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抚上恒媞冰凉的额头。 触感冷得像寒冰,大概率是严重低血糖了,可见的确是没偷吃,看来搞死自己,不管是不是做戏,恒媞都是认真的。 就是不知道,若她知道了低血糖对脑子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往后她会不会后悔。 曦滢跟她不算有仇,就算是追溯到琅嬅那里,也不至于让她死在当下。 若叫她选,琅嬅或许更想恒媞嫁到蒙古去,让她也享受一番上辈子璟瑟享受过的风沙,大概琅嬅更可惜,太后已经看不到了。 感觉到动静,昏昏沉沉的恒媞睫毛轻颤,费力掀开一丝眼缝,看清来人是她,又赌气般闭上,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像是受伤的小兽在抗拒陌生人的靠近。 “你倒是有骨气,拿自己的性命赌这一口气。”曦滢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戳心,“可你想过没有,你死了能如何?宫门抄上只会写‘柔淑长公主于寿康宫病故’,难不成还真能写‘皇帝赐婚公主下嫁蒙古,公主以忧死’(作者菌乱入:史书上的以忧死,基本上都是紫砂或者被迫紫砂,不光是主动承受情绪压力后的自然死亡。)?皇帝能有错吗?错的只会是没有福气、不知轻重的你,和没能好好养育你的??亲王府。” 恒媞眼缝里透出难以置信,虚弱地摇着头,却发不出半点反驳的声音,只能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看来她也并不是真的想死,多半对乾隆这个哥哥还抱有一些天真的幻想。 “你再想想??亲王府,”曦滢继续说道,全然没给她缓冲的时间,“你姨妈为你进宫讨说法,落得被赐侧福晋的下场,夫妻情义已生裂痕。你若真死了,知情的人会怎么说?会说甄玉娆教养无方,教出个不知礼数、不顾国策,以死相胁的公主,到时候不仅你姨妈要背负‘失职’的骂名,整个??亲王府都要被牵连——这就是你想要的以死明志?” 她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你今年虚岁二十了,不是三岁孩童耍性子。死很容易,一杯毒酒、一根白绫就能了断,可活着的人要承受的后果,当然了,你大可说‘你死后哪管洪水滔天’,总之一切后果,全凭你自己掂量。” 恒媞虽然饿得昏昏沉沉,但到底还是抓到了曦滢的质问,要因为自己把整个??亲王府都拖入万劫不复吗? 说罢,曦滢直起身,端过一旁小几上温着的米汤,用银匙舀了一勺,递到恒媞唇边,见恒媞依旧紧闭着嘴没有动作,便又耐着性子问她:“想明白了吗?还想死吗?” 曦滢就是在道德绑架她,不幸的是,恒媞的确是一个有道德的人。 恒媞服了软。 走出寿康宫,曦滢便发现乾隆在门口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她愣了一秒,问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 乾隆求助的看向曦滢:“灵犀她……怎么样了?” “暂时服软,吃了些东西。”曦滢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心路历程。 是真的担忧呢,还是为了皇家的颜面,或者二者都有。 乾隆不知道是看出了曦滢的疑问,还是想为自己的出尔反尔解释一番:“朕这是为她好,与其让她留在京城纠缠,不如分得远远的,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嗤,惺惺作态。 曦滢在心里嗤笑了一声,说到底还是为自己的面子多些吧。 “太决绝了,往后她大抵是会恨你的。” 乾隆苦笑:“要怨就怨,要恨便恨吧,总好过她将来酿出更大的祸事,”他望着寿康宫紧闭的殿门,声音低沉了几分,“朕是皇帝,更是她的兄长,有些事,总得有人做这个恶人。” 他叹了一声:“等她的心上人堂弟和她各自成了家,等多年以后回过头来,就会发现自己此刻的痴缠有多可笑。” 倒是把自己塑造得这么伟光正。 不管怎么说,恒媞的婚事就这么定下了,由此引发的一系列风波都暂时停歇。 第140章 永璜成婚&马齐寿终 过了没多久,便到了永璜的大喜之日。 婉妃作为他的养母,看着自己一手教养长大的儿子一身红袍,长成了一个大人,拍拍他的肩膀,眼泪不由自主就沁了出来:“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你也要娶媳妇了。” 乾隆难得握住了陈婉茵的手,也有些感叹:“可不是吗?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永璜都长这么大了。” 这是为数不多的婉妃的注意力不全然在乾隆身上的时候,永璜身着大红吉服,胸前绣着精致的团龙纹样,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他看着婉妃泛红的眼眶,连忙上前轻轻拍了拍养母的手背,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与郑重:“额娘放心,儿子就算成了家,出宫建了府,也定会常进宫来看您,不会让您孤单的。” 他知道婉妃这些年独自在宫中不易,待他如亲生子一般,得了什么好东西都先想自己,这份恩情他始终记在心里。 不过就算是建府也是以后的事情了,今日的婚礼是按礼制在阿哥所隆重举行,庭院里早已挂满了红绸彩缎,红灯笼从门口一路蜿蜒延伸到正厅,连廊下的雀笼都系上了小红绸,映得整个院落喜气洋洋。 宫女太监们往来穿梭,捧着各式礼盒与祭品,脸上都带着笑意,一派热闹景象。 眼看长子成婚,永琏也就比永璜小一点儿,成婚也就是须臾之间的事情。 说不定眼看这皇孙,甚至是太孙都要生出来了。 乾隆心中突然生出了时光匆匆的怅然若失之感,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手握重权的父亲渐渐老去,而能干的儿子却在一步步长成,那种被时光推着走、权力似乎将要被传承的感觉,让他有端的生起了一种危机感。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实际上大家都门儿清,佯装不知罢了。 不过这份危机感很快被另一则消息稍稍冲淡——富察家曾经的话事人马齐,终究是没能熬过这个春天。 这日清晨,马齐的长子富尔敦便急匆匆地给乾隆上了折子,奏报富察·马齐寿终正寝,享年九十二岁。 这个岁数在朝堂上已是难得的高寿,算得上是喜丧了。 比上辈子还多活了几年。 其实早在前些日子,傅恒来坤宁宫探望曦滢时,便悄悄告诉了她马齐的身体状况,言语间满是担忧,说老爷子近来精神愈发不济,怕是寿数将近了。 曦滢那时候还问呢,老爷子都九十多了,这命就顺其自然,不必再续了吧?他还有啥未尽之志吗?就算有,九十多了来没得偿所愿,还是别奢求了吧。 傅恒仔细想了想,似乎马齐确实没什么特别牵挂的事情,便回去后借着探病的机会,旁敲侧击地问了老爷子一句,想知道他是否还有未了的心愿。 得到的回答却让傅恒松了口气——马齐躺在病榻上,气息虽微弱,眼神却很平静,他缓缓摇了摇头,对傅恒说:“我这辈子辅佐过三朝君主,见证过盛世繁华,儿孙也都孝顺,没什么遗憾了。” 曦滢听了之后,没什么表示,那就让他顺其自然吧。 马齐病重期间,乾隆也十分重视,曾派御医调治,弘昼、永璜和永琏代为看视过了。 几人回来后,都向乾隆禀报老爷子已是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乾隆担心曦滢得知消息后太过伤心——毕竟马齐是她的伯父,又是富察家的元老,便特意嘱咐永琏,要缓缓将消息告知曦滢,先只说马齐病了,过些日子再提病重之事,等马齐真的寿终正寝,想来她也就能做好心理准备了。 实际上永琏根本没缓,他心里清楚的很,曦滢才不会因为这种自然的生老病死而伤心过度。 况且就算自己在这里遮遮掩掩,富察家肯定都是把消息递给曦滢了的,不是傅恒就是他的舅妈们。 如今马齐正式离世,乾隆也按礼制给予了他极高的殊荣,赏银五千两治丧,追赠太傅之职,赐谥号“文穆”,又令其入祀贤良祠,加封号曰“敦惠”,算是对这位三朝老臣一生功绩的最好肯定。 可以说给足了他死后的哀荣。 处理完今日要紧的军机事宜,乾隆特意提前离了军机处,脚步匆匆赶往坤宁宫。 他想着曦滢听闻伯父离世,心里定然不好受,一路上都在琢磨该如何安慰,连平日里有些冷漠的眉眼间,都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愁绪。 乾隆制止了门外赵一泰试图通报的动作,让人掀帘子悄声走进坤宁宫暖阁,便见曦滢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衬得她面色平静如常,只是仔细一看,曦滢许久都没翻页,显然注意力并没有放在书上。 过了片刻,乾隆似乎见一滴泪水溅落在书页上,随即她便抬手悄悄拭去,动作轻得像怕被人发现。 乾隆从未见过曦滢流泪,愣了愣,走上前轻声道:“曦滢,马齐的事……节哀。” 曦滢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刚才憋的,虽说乾隆没让通报,但她就坐在窗边,窗户也没关,难不成还没眼睛看见吗? “皇上……伯父他……”曦滢开始随地大小演,话说到一半,眼泪又滴下来,一副悲痛难抑的模样。 乾隆见状,连忙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满是怜惜:“朕知道你心里难受,马齐是三朝老臣,又是你的亲人,可他享年九十二岁,已是喜丧,你也别太过伤怀,身子要紧。” 曦滢“哭”得更凶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我阿玛走得早,没有伯父们的照拂,也没有我的今天……如今他走了,心虽是喜丧,心里却还是空落落的……” 马齐寿终正寝,本没什么好伤心的,但见乾隆这般小心翼翼安慰,这个表现也只能说是什么场合做什么事罢了。 乾隆被她哭得心疼,心中升起一股怜惜——这是他从未对曦滢产生过的一种情感,连忙叫来素蕊递上热茶,又温声劝慰:“朕已下旨厚葬,给了他最高的哀荣,也算告慰他的在天之灵了。你若是实在想念,往后朕让傅恒陪你去富察家祠堂祭拜便是。” 倒也不必。 第141章 欺君的庆复 马齐虽然没了,但乾隆对富察家偏爱却从没有停止过,毕竟富察家的话语权,早就随着曦滢正位中宫,傅恒崭露头角和永琏的呼之欲出,以及前几年马齐的致休,而逐渐转移到了李荣保一房。 过了没多久,乾隆就又给傅恒升职了,从户部右侍郎升职成了户部尚书,又让他当了镶黄旗的领侍卫内大臣。 不仅如此,他原先兼任銮仪卫掌印大臣、总管内务府大臣等一长串要职也尽数保留,若要一口气念完这些头衔,竟需花费片刻功夫。 相较于前世,今生通过科举入仕的傅恒,还多兼任了翰林院的文臣要职,入阁的速度更快了不说,在内阁的名次也俨然成了讷亲和张廷玉之后的第三人。 估计乾隆已经在等一个时机,让他彻底取代老眼昏花的张廷玉了。 前两年成了蓝翎侍卫的傅玉现在已经是御前的头等侍卫,而傅谦也逐渐被提拔成了兵部侍郎。 富察家几乎丝毫没有因为马齐的离世而受到冲击。 只是朝堂之上从无长久的平静,时局如同前世一般,西南再起波澜。大小金川一带的土司开始蠢蠢欲动,先是瞻对地区“番性反复”,当地部落屡次侵扰周边村寨,无视朝廷约束。 乾隆震怒之下,当即派兵前往征剿,如今川陕总督庆复的战报折子正摆在军机处的案头。 傅恒捧着这份奏折,眉头越皱越紧。 庆复奏报“贼番尽行烧毙,鸡犬无存,班滚及伊家口并恶木劳丁、姜错太等一齐烧毙命”,并且是化为灰烬,无法辨认。 这件事情的疑点实在太多——既然尸身无法辨认,那又如何笃定班滚一定死了?瞻对是班滚经营多年的老巢,他在当地根基深厚,亲信众多,怎会轻易被困在一处,坐以待毙?况且班滚与藏区的宗教势力和其他土司关系匪浅,若他侥幸逃脱,入藏藏匿,那此次征剿便等于是遗患无穷。 时间太久远了,事情近在眼前了,傅恒突然想起来,庆复死到临头了。 而庆复,正是永琏未来的岳父。 按照事情的走向,瞻对平定的假象便成了庆复请旨乾隆休兵的台阶。 如此,瞻对之役便在乾隆帝论功行赏中草草收场。 由于瞻对事件的草草收局,使清朝政府的威信在嘉绒藏族中大大降低,地方官的能力受到质疑,清朝官兵的实力也被轻视。因此,各土司之间为了争夺土地、人口的兼并斗争日益频繁,而且更加激烈,金川土司更加藐视朝廷。 金川土司的肆无忌惮和嚣张,直接导致了第一次金川之战的爆发。 乾隆才真正得到班滚未死的确切奏报,并且据报班滚己经回至下瞻对的盘踞地如郎寨,各土司又重新与其结好,乾隆恼怒异常,命川陕总督张广泗平定金川的同时,回师重剿瞻对。 至于冒领功劳,欺君罔上的庆复,被乾隆以延误军机之罪赐了自尽,落得个身败名裂的结局。 傅恒心中清楚,庆复这番作为,纯属罪有应得。 可一想到永琏与佟佳氏的婚约,他又有些投鼠忌器——若庆复真的获罪,那永琏的婚事必然会受到牵连。 但他的犹豫只有片刻,片刻之后,他还是秉笔直书,把自己的疑虑写进了给乾隆的节略里,不仅指出班滚未死的疑点一二三条,还建议乾隆不要让庆复的军队如此草草撤回,应当命令其留下精锐,紧追匪首加以严惩,以敲打西南各部土司,树立朝廷威信。 乾隆拿着傅恒的节略,只觉得心情平顺许多,等仔细斟酌一番之后,又忍不住皱眉,傅恒所担忧的不错,可庆复已然拔营回撤,现在下旨也来不及了,想了想,着军机拟旨,着庆复留一部分人,继续追查班滚的下落。 傅恒看到乾隆的批复,也知道事已至此,只能先这样了,或者是不如此也没辙了。 毕竟从表面上看,庆复确实打了胜仗,虽说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战,但也是乾隆登基以来平定的第一场边境叛乱,总归是赢了,总不能在此时过分苛责,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等傅恒拿着批复去拟旨,乾隆重新拿起了他的节略。 傅恒是永琏的舅舅,庆复是永琏未来的岳父,傅恒能在亲缘与朝纲间守住本心,不偏不倚,既没因庆复是永琏未来岳父而缄口,也没因自己是永琏舅舅而徇私,正是他最希望看到的。 不愧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小舅子,跟自己是一头的,可堪重用,乾隆美滋滋的想。 众所周知,傅恒脑袋的好姐夫从各个角度都能找出亲亲小舅子的优点来夸夸。 ------------------------------------- 傅恒抽空去了一趟坤宁宫,恰好永琏也去坤宁宫请安,曦滢见他神色不似往日轻松,便屏退了左右:“出什么事了这个表情?” 傅恒把庆复的事情说了,随即说:“永琏的福晋恐怕是要换人了,”他有些懊恼,“怪我指婚之前没想起这茬,若早想起,也不至于横生这般波折。” 曦滢失笑:“上辈子的事情了,算上你在冥府蹉跎的时间,一百年都过去了,哪能事事都记得?点出来才是对的,毕竟结党通常都是由徇私开始的,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搞结党,就是在自取灭亡。” 永琏对此表现得比较冷漠,他往日感情丰沛不假,但人的感情是有限的,至少不会无端端的投射到一个自己都不记得见没见过的少女身上,况且上辈子四处征战,杀伐果决早就已经刻进骨子里了,只不过这辈子被自己包裹在了温润的气质之下。 “额娘说得正是,怎么能怪您呢,至于福晋未曾谋面,怎么样都无妨,我也不是靠妻族发迹的,咱靠的是额娘,”永琏小嘴巴抹了蜜似的见缝插针的冲着曦滢腻歪,“庆复欺君在前,若因婚事姑息,才是落人口实。” 对这位没什么印象的未来福晋,永琏本就只有礼制上的关联,并无半分私情牵绊,若是两人已然礼成,那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不离不弃;但如今只是刚定下婚约,庆复就犯下如此大错,理应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婚约自然也该另做打算。 “他家格格有些可怜了,好好的姻缘横生波折,往后在京中怕是要受些非议”她顿了顿,定下基调,“罢了,这些都是后话,一切还是看皇上的意思吧。他若说换,那咱们便再慢慢挑一门合适的亲事;若说不换,那没了庆复,佟佳氏家族根基仍在,他家格格背靠家族,往后在阿哥府里也能安稳度日。” 这门亲事断绝还是存续,对永琏来说都影响不大。 第142章 极限掉头 傅恒出了坤宁宫,坐在轿中望着窗外掠过的宫墙,眉头仍未舒展。 毕竟上辈子领班军机干了几十年,替乾隆保全颜面,收拾烂摊子,傅恒是专业的,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决定给庆复提个醒——这倒也不是要徇私包庇,而是不愿见朝堂再生波澜。 庆复之事若处理不当,不单单是牵连永琏的婚约问题,更可能动摇西南边境的稳定。 西南一带本就 藩司林立、土司杂处,若教他们看到清军如此草率的收场,叛乱的成本如此之低,后面必定是要生乱的,不如假装之前的草率是疑兵之计,看能不能杀个回马枪。 在乾隆这里糊弄不过去,起码要跟前线有个交代。 回府之后,傅恒立刻叫来亲信,让他去给庆复的儿子传讯:“你告诉福成,皇上对班滚之死的奏报已生疑虑,派去的钦差可不单是去接降表的,前线将士众多,总有不是跟庆复一条舌头的,若有庆复的军报有半句不实,迟早会传回京中。让他阿玛自己琢磨,撒出去的谎赶紧弥补,否则有朝一日谎言被拆穿,小心拿他满门荣耀和自己小命来填。” 傅恒本来就是镶黄旗的领侍卫内大臣,说起来也算是福成的顶头上司,加上自己亲妹妹也被许配给了永琏,他对傅恒的警告不疑有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阿玛若真欺君罔上,他们这一房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丢命都是轻的,最可怕的是背着巨债贷款上班(此处点名岳钟琪这个大怨种)。 他顾不上多想,迅速写下密信,没将傅恒的名字见诸笔端,只将傅恒的警告一字不落地转述,又特意在信末强调“此事关乎家族存亡,阿玛务必慎之又慎”,随后叫来家中最可靠的亲信,千叮万嘱让其日夜兼程,务必将信亲手交到庆复手中。 庆复收到福成的急信时,正带着大军开开心心的回撤至半途,心里想的还是回京城领功,如今看了信,营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笑容瞬间凝固下来。 他反复摩挲着信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纵然是个老油条,此时也汗流浃背了,他报功的时候敢欺君,想的就是天高皇帝远,万万没想到,远在京城的皇上竟已对班滚之死倒是明察秋毫,还要派钦差前来查探。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四川巡抚纪山见他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问道。 庆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慌什么!还没到哭的时候!” 他迅速召来心腹幕僚,连夜商议对策。 幕僚皱着眉沉思许久,终于开口:“总督大人,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班滚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若能真把他擒住或斩杀,那先前的奏报便可解释为军情紧急下的误判,皇上或许还能从轻发落;若是短时间内找不到,那就只能走险棋——立刻再上一道奏折,放出风声说近日巡查中,发现有番人密报,似乎看到了班滚的踪影,怀疑先前被烧毙的是拿着他随身之物的替死鬼,以此为自己留条后路,或许能蒙混过关。” 庆复深以为然,眼下也只能如此。 他当即下令暂缓撤军,命自己最精锐的五百亲兵,由心腹将领带队,乔装成当地番人,连夜悄悄折返瞻对山区,务必在钦差抵达前找到班滚踪迹。 一时间,原本平静的撤军队伍乱作一团,士兵们虽不明所以,却也只能遵令行事,马蹄声在夜色中急促响起,朝着瞻对方向疾驰而去。 好在班滚也不是啥谨慎人,看清军撤退了,还真在自己的地盘现身了。 庆复的亲兵费了好大劲终于把人活捉了。 亲兵将五花大绑的班滚押到庆复面前时,他正焦躁地在营帐内踱步。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庆复悬着的心瞬间落地,紧绷的肩膀垮下来,厉声吩咐:“立刻将人关押进密室,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靠近!” 班滚可是他的保命符,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安顿好班滚,庆复连夜提笔写了第二道奏折,将自己虽然一开始误判了班滚生死,反应过来之后暗地里派人查探,最终抓获匪首的惊现过程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字里行间满是戴罪立功的恳切,又特意强调“班滚狡黠多端,若非将士们拼死搜捕,险些让其逃脱”,试图将先前的欺瞒彻底粉饰成军情误判。 奏折写罢,他让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同时命人在营中大肆宣扬“活捉匪首班滚”的喜讯,还真如同傅恒所预想的那样,假装之前的糊弄是他使的计谋。 乾隆收到庆复的奏折,看着“活捉班滚”的消息,脸色稍缓。 他召来军机大臣,盖棺定论道:“庆复虽有欺瞒之嫌,但终究将班滚擒获,也算弥补了过错。西南安定要紧,暂且饶他这一次,命其将班滚押解回京,再做处置。” 傅恒闻言,心中松了口气——拿住了班滚,也该震慑到金川的大小土司们了,西南的风波暂时平息。 只是经此一事,乾隆对庆复的信任,早已大打折扣,也别求前程了,命和爵位保住就已经不错了。 果然,没过多久,乾隆便下旨将庆复调回中央,先任刑部右侍郎,后又转调仓场户部侍郎。 他原本是正一品文华殿大学士兼任加尚书衔的总督,如今回了中央,直接官降三级,权势地位断崖式下跌,便明白过来,多半还是班滚的事情没在乾隆那里糊弄过去,自己能留个官做,多半还是沾了自己女儿是未来二阿哥福晋的光。 庆复有些庆幸,好在自己女儿和二阿哥的婚事没受影响。 只要女儿诞下嫡子,只要永琏登基,他们一族就有再次辉煌的机会。 毕竟前面两次都是这样的。 永琏未来的岳丈出了事,后宫众位嫔妃们都在暗戳戳的观察着曦滢的反应。 谁成想,曦滢居然并没有什么反应。 不仅曦滢没什么反应,就连永琏也没什么反应。 大家不敢观察得太明显,纷纷跑去跟曦滢走得最近的高曦月那里探底。 结果一向紧张曦滢的高曦月这次居然也老神在在,不耐烦了就一口气儿把她们都轰走了。 第143章 画竹 看着这些人铩羽而归的背影,一向不算机灵的高曦月摇头,就这些人还自诩聪明呢,比皇后娘娘,可差远了。 这般想完,高曦月提着食盒里刚让小厨房做的杏仁酥,脚步轻快地往坤宁宫去了——皇后娘娘素来喜欢这口,趁着刚出炉还热乎,送过去正好。 彼时曦滢正临窗坐在案前画扇面,素白的宣纸扇面上,几枝墨竹疏朗有致,透着一股清雅之气。 高曦月放下食盒,熟稔地走上前侍奉笔墨:“娘娘这墨竹画得愈发有神韵了。” “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曦滢手腕轻转,添上几片竹叶,抬眸看向高曦月,眼中带着笑意,“你这是特意过来给我红袖添香的?” “娘娘,你瞧瞧这些人,一个个跟闻着味儿的猫儿似的,就盯着庆复那点事儿打探。”高曦月开始吐槽起来,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刚才嘉嫔来承乾宫,拐弯抹角问我,说庆复贬官了,永琏的婚约会不会变。我直接回她‘后宫不管前朝事,有那功夫,先当上妃位再操这些闲心吧’,把她堵得没话说!” 说到最后,她表情得意洋洋的,活像她宫里养的那对绿孔雀。 金玉妍一心想往上爬,觊觎妃位许久,还在乾隆耳边旁敲侧击地吹风,这事本是她跟皇帝之间的私话,结果被同住一宫的颖贵人心直口快的抖搂出来,搞得她颜面扫地,大家都在看她笑话。 嘉嫔和颖贵人的梁子是越结越大了,咸福宫里那叫一个鸡飞狗跳。 曦滢在她们真的闹出事情之前,让颖贵人收拾收拾搬到仪嫔黄绮莹的永和宫偏殿安置了。 黄绮莹也养着女儿,不过她们母女向来没太多存在感,也没什么好跟颖贵人起冲突的地方,搬家之后倒也相安无事。 颖贵人还挺高兴,搬去了东六宫,恪贵人来找她唠嗑也不用横跨后宫了。 高曦月话音刚落,便见太监通报舒妃和庆嫔来了。 曦滢轻笑了一声:“你们三个来得倒是整齐,约好的?” “传进来吧。” 舒妃意欢一身月白旗袍款款而入,目光扫过案上的扇面,浅笑道:“皇后娘娘好雅兴,这墨竹风骨凛然,真真是画如其人。” 曦滢把笔递给意欢:“大才女来得正好,题个诗吧,赶明儿糊了 扇子骨送皇上去。” 意欢浑不在意的笑了一声,打趣道:“饶是我满腹经纶,献给他便也枉费了。” 曦滢笑了:“作诗作不明白,吟诗不至于吟不明白。” 嘲笑归嘲笑,乾隆认真的时候,还是能写出几句好诗的,比如孝贤、傅恒、明瑞以及慧贤皇贵妃死的时候输出的那些bE文学。 “罢了,臣妾便厚着脸皮在娘娘的扇面上题一首吧。”意欢站在桌前拿起笔舔了舔墨汁,略一沉吟,便在扇面留白处落下清秀字迹。 “无言无语晚风中,淡泊一生甘始终。莫道风流难与共,千古高风有谁同。” 她的笔锋温润细腻,却又在转折处藏着几分孤高之气,与墨竹的疏朗意境恰好相融,仿佛这诗句本就该生长在这扇面上一般。 曦滢凑近细细端详,意欢的性子清高不合群是真,可肚子里的墨水也是实打实的,这诗句选得精妙,字也写得漂亮,倒是配得上她的墨竹。 高曦月轻声赞叹:“好一句‘淡泊一生甘始终’,这不仅是写竹,更是写人啊。意欢你这心思,通透得很。” 庆嫔虽不太懂诗中深意,却也跟着点头:“字好看,读着也顺口!皇上见了肯定喜欢这扇子。”捧着刚端来的杏仁茶,小声问道,“舒妃娘娘,这首诗说的是竹子不求人懂,安安静静过一生吗?” 舒妃温柔一笑:“正是,竹子不争不抢,却自有高风亮节,就像皇后娘娘这般,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却始终淡泊沉稳,不被纷扰所动。” 不得了了,意欢居然都会奉承人了。 曦滢在心里打趣,若是真说出来了,曦滢猜想,她定然会说自己是发自内心这么想了,便这么说的。 高曦月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可不是嘛!宫里人都浮躁,有点动静就开始蠢蠢欲动,有时候都不知道她们在打听个什么劲儿。” 曦滢拿起扇面轻轻晃了晃,让墨汁快些干透,随口说道:“宫里日子无趣儿,她们爱打探便打探,看个热闹罢了,左右等皇上有了圣断就会明发圣旨。” 就宫里目前这些妃嫔的家世和姻亲,想插手永琏的婚事,甚至都没有上桌的资格。 唯一有点资格的意欢,她们家已经跟富察家深度捆绑了,不需要再锦上添花。 所以这群人这般打探来打探去,大概率也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过过嘴瘾罢了,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庆嫔似懂非懂地捧着茶盏,小声接话:“那……那咱们都像竹子一样,安安静静的就好啦?娘娘就不担心二阿哥因此受委屈?” 太完满了惹眼,稍有缺憾才好呢。 如今富察家靠着曦滢的一双儿女的姻缘,硬生生把佟佳氏和钮祜禄氏这两大世家给连在了一起,三家势力盘根错节。若这三家都权势滔天,毫无破绽,乾隆作为皇帝,睡觉都得两个眼睛轮流站岗,不然怕是都要担心被人联手架空甚至杀了,给永琏腾位置。 庆复没落了,乾隆搞不好心里还得松口气。 在场四个人,只有庆嫔是单纯出身民间的萌新,意欢笑笑,这事儿只能意会,不方便掰开了揉碎了往深里说。 这就属于懂的都懂,不懂的就不必懂的范畴了。 高曦月被她逗笑:“傻丫头,二阿哥是皇上的嫡子,有皇上和皇后娘娘护着,哪能轻易受委屈?那些人打探来打探去,不过是白费心思罢了。咱们安安静静的,拿多少宫分操多大心就得了。” 庆嫔听了高曦月的话,也觉得自己拿的就是嫔位的工资,何必操多余的闲心呢,有这功夫,不如想想如何侍奉好主子。 如今嫔位以上的位置都已经塞满了,升职的事情短期内是不用想了,只要紧紧抱着皇后娘娘的大腿,在宫里安稳度日,也没人敢委屈得了她。 第144章 拒绝嘉嫔的破格升职申请&公主府 几日后,扇面干透糊好扇骨,曦滢果然把扇子送给了乾隆:“前些日子闲来无事画着玩儿的,天气渐渐暖和起来,皇上拿着使吧。” 乾隆展开折扇端详一番:“看着笔触,竹子是你画的,字是意欢的字迹。” 他第一个想起近来因为庆复被贬官而被议论得甚嚣尘上的永琏的婚事,心里揣摩着曦滢送他扇子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是以诗画表志吗? 他目光落在“淡泊一生甘始终”那句诗上,但画虽然是曦滢画的,诗却是意欢题的,于是乾隆试探性的叹了一句:“若人人都能这般淡泊,不知道要省去多少纷争。” 曦滢挑了挑眉问道:“怎么,又有人在你跟前索求无度,让你心烦了?” 乾隆放下扇子,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气:“前方战事就不说了,单说嘉嫔,成日都有意无意的念叨着妃位,说得多了,也确实让人有些心烦。” 曦滢斜了他一眼,毫不客气的锐评:“她念叨着,你不也没真的冷落,时常还翻她牌子么?可见你还不够烦。” 乾隆脸上有些挂不住,清了清嗓子:“那不是从前一时兴起,跟她说若她有了阿哥,就考虑破例让她当第五个妃位吗?如今她真有了阿哥,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实在缠不过,便想着君无戏言,干脆给了她吧。” 曦滢心中了然,看来乾隆这是终于抵不住嘉嫔的软磨硬泡,来讨她的主意了。 “倒也不是让她当这个妃位,不过今日一破例,你这宫里可住不下了。”曦滢跟乾隆细数他后宫的住房困难,“后宫之中,中宫尚在,皇贵妃不常设,二者以下,二贵妃、四妃、六嫔,一共十二个主位,刚好填满东西六宫,如今景阳宫改了藏书的地方,长春宫你觉得合你‘长春居士’的号,也一直空置,一共只能容下十个主位,可都已经满了,你今日想多一个妃位,明日再把嫔位都填满,让新的主位住偏殿?那还是主位吗?若说以后妃位多一个,嫔位少一个,二者的人数一样,似乎显不出妃位的稀少贵重了。” 乾隆之前倒是没想这么多,曦滢一提,也陷入了沉思,他素来执着于分明阶级,过了一会儿自己就放弃了:“算了,不说她了,过几天喀尔喀的人就进京了,恒媞那边如何了?” “郁郁寡欢的,不过倒也正常。”哪个抚蒙的公主成婚之前不是这样的。 曾经的璟瑟,再不情愿,不也背负着父母沉甸甸的期望,梳起盘羊脚,嫁到科尔沁去了么。 现在的乾隆看恒媞,完全没了年幼时候的感情了,而是把她视作皇家潜在的污点,无比厌恶:“不管他,只要她别在使者进京时闹出乱子,安安稳稳的就行。” 似乎是不想再提恒媞这个让他不快的话题,乾隆话锋一转,像是献宝般对曦滢说:“说起来啊,宫外给三个公主建的府邸都已经修好了,规制摆件都是按朕的意思来的。赶明儿天气好,咱们带着孩子们一起去看看,也让她们瞧瞧自己未来的住处。” 曦滢突然反应过来——对哦,前年乾隆一口气给三个女儿在京城选址建府,规格奢华,却唯独没提给恒媞这个便宜妹妹也赏一处府邸。 难道那会儿起,乾隆就已经盘算着让恒媞远嫁抚蒙,压根没打算让她留在京城? 狗男人,心思倒是藏得深。 心里蛐蛐归蛐蛐,曦滢嘴上并没有多说。 对于自己想做的事情,乾隆向来是雷厉风行,行动力超强。 说要去巡视公主府,第二天就带着一大帮子人去了。 随行人员包括但不限于曦滢、高曦月、傅恒、永琏、三个公主、丰升额和明瑞——小巴虽然是璟瑟选出的最有可能成为她额附的人,但到底还没下旨,无法加入这次游园活动。 正值春日,公主府庭院里种下的海棠、杏花都开得热热闹闹,粉白相间的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锦绣。 乾隆看着府邸里雕梁画栋、金砖铺地的奢华规制,又瞧着摆件玉器皆是珍品,对几个公主府的装修布置都十分满意,一时兴起,当场吟了数首打油诗,乘兴而归。 曦滢看着眼前的金碧辉煌和花团锦簇,只觉得过于繁复艳丽,有些吵到了她的眼睛,她理解乾隆希望把能给的好东西都用到公主府的装修上,但这和他的那个被称之为“瓷母”的蝴蝶结各种釉彩大瓶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当时乾隆拿着那个自己亲手设计的大瓶子来献宝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觉得闹眼睛的。 倒也不是欣赏不来华丽堆砌的东西,而是太过了。 曦滢转头看向一旁的傅恒,眼神里明晃晃的带着几分“你监工就交出这成果”的意思:你在外头盯着施工这么久,就任由工匠按这浮夸的图纸来?就没想着稍微调整一下,往雅致里改改? 傅恒接收到她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暗自腹诽:他已经尽力了,但甲方爸爸的图纸就是这样要求的,恨不得把所有贵重材料都往上堆,还特意叮嘱“要气派奢华不能小气了委屈了朕心爱的公主”,皇帝都这么讲了,他一个监工能有什么办法? 只能先按旨意来,等日后公主们正式入住,再悄悄让人调整修改,往清雅简约的方向改改了,到时候再说是公主自己的意思,皇上也不会多说什么。 曦滢转头看向自己身侧的俩女儿,璟玥的审美跟她比较接近,喜欢低调奢华有内涵的调调,这会儿正拉着乾隆的衣袖,软声撒娇试图从他的内帑里面掏出些雅致的古玩摆件,回头把自己的公主府改得素净些。 而璟瑟的审美倒是跟乾隆有一点相似,都喜欢这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东西,这会儿正围着乾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好话夸得乾隆心里美上了天,连连许诺要再给她添几样稀有的摆件。 算了,大俗大雅。 艺术和审美没有高下之分,只有喜欢和不喜欢,曦滢默默给自己洗脑。 往好处想,至少还有一个人喜欢这个装修,不喜欢的那个,回头掏钱返工就是了,能花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什么大事。 至于高曦月,她知道璟玟素来喜欢雅致的东西,这会儿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自己的小金库里还有几个钱,够不够璟玟出嫁之后翻修公主府了。 第145章 喀尔喀来客 赐婚的诏书跨越千里传至喀尔喀草原,转眼春日将尽,枝头繁花渐褪,喀尔喀超勇亲王策凌的世子成衮扎布,终于带着即将迎娶固伦柔淑公主恒媞的额驸楚布多尔济抵达京城。 带着贡品的车队驶入德胜门,一路往宝钞胡同而去,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外蒙古亲王世子携额驸进京娶亲,这般盛况许久未曾有过。 一行人落脚在宝钞胡同的超勇亲王府,这座府邸颇有来历,曾是康熙赐给纯悫公主的在京居所。 后来公主英年早逝,策凌凭借赫赫战功被封为超勇亲王,府邸便从公主府正式成为了超勇亲王府,成为外蒙古各部在京城唯一一座亲王级别的府邸,朱红大门上悬挂的鎏金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主人的特殊地位。 他们父子二人进京,不单是为了谢恩,这就要直接迎娶恒媞进门了。 为彰显对此次联姻的重视,乾隆特意在乾清宫设宴,以最高规格款待成衮扎布父子。 毕竟如今的外蒙古四汗部中,超勇亲王策凌所统领的赛音诺颜部实力雄厚,下辖二十二旗,部众骁勇善战,是四部中数一数二的大部。 按照乾隆的话说,本朝外藩勋戚之盛,内蒙古推科尔沁部,外蒙古推赛音诺颜部。 重要的是,超勇亲王策凌和准噶尔汗国是结了死仇的,回头要料理准噶尔,还得仰仗他们一部。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超勇亲王策凌年事已高,常年征战落下的旧疾缠身,实在无法长途跋涉进京,只能嘱托儿子成衮扎布代为行事。 成衮扎布告罪的时候,乾隆非但没怪罪,还特意从太医院挑选了几位医术高明的御医,带着珍贵药材送往喀尔喀,又召其在外领兵的次子车布登扎布前去侍疾,派遣侍卫德山等前去慰问,以示关怀。 不过超勇亲王策凌嘱咐自己儿子带去了他的请求,他说自己如今年事已高,恐命不久矣,死后请与公主合葬。 有一说一,他大了纯悫公主一轮还多,在尚公主之前就拥有原配,并且前前后后一共有八个儿子,只有一个是公主所出,哪怕他放下话“只有公主生的孩子才是他的孩子”,但也实在不能说他是个纯爱战神。 甚至公主唯一的儿子苏巴希里都没袭爵。 但这个时代看来,他对纯悫公主的确也算的上是非常深情了,尤其是纯悫公主去世多年,他依旧念念不忘,这份情谊实属难得。 乾隆对策凌对纯悫公主的深情感动不已,同意了他的请求。 宴会之上,曦滢作为中宫,一袭明黄吉服,盛装出席,同乾隆并肩而坐。 恒媞作为此次赐婚的主角,更是被精心打扮了一番,一身石榴红的旗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头上戴着累丝嵌珠的凤钗,只是那华美的装扮却难掩她眼底的落寞。 近支宗室们也被要求出席作为陪客,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果郡王元澈也位列其中,他今日身姿清癯挺拔,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洒脱不羁的气质,与周遭的喧闹氛围格格不入,却又自带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曦滢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果郡王,又看向客席上的楚布多尔济——这位蒙古额驸有一种硬汉的帅气,身材高大魁梧,脸庞带着草原人的憨厚与豪放,身着蒙古传统的锦缎长袍,腰间挂着弯刀,与果郡王清瘦洒脱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个清雅似竹,一个豪迈如松,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曦滢觉得,既然恒媞喜欢上了果郡王,这个超勇亲王的孙子可能很难俘获得了恒媞的芳心。 婚事已成定局,恒媞知道自己已经没招了,今天虽然坐在这里,只是年轻美丽的面容却是沉寂的,仿佛只是肉身坐在这里,只是曦滢偶尔能捕捉到她不受控制的飘向果郡王的目光,只有此时的眼睛里,是有灵魂的。 嗨,这个世界上有两样东西难以掩藏,咳嗽和爱,一个是生理的本能,一个是心底的悸动,即便拼尽全力去压制,也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藏不住,根本藏不住。 曦滢不着痕迹地将目光转向果郡王,却发现他的视线从未落在恒媞身上,甚至很少往女眷这边看。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与身旁的宗室子弟低语几句,或是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神情淡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唯一一次看向恒媞方向,是他循例给帝后敬酒,顺带向恒媞道贺时。彼时他神色恭敬,语气平淡,那句“祝贺长公主新婚大喜”说得规规矩矩,听不出丝毫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履行的礼节。 还好还好,没闹出什么三人修罗场。 今日乾隆也在关注着被他划入“勾引恒媞嫌疑人”范围的几个堂弟,果郡王就是重点嫌疑人。 看他落落大方的样子,乾隆觉得他嫌疑大减,但又听见恒媞难掩哽咽的声音,对他的怀疑再次拉满了,眼神不由得再次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他。 不过今天的重头戏是欢迎成衮扎布父子,正事要紧,他怀疑了一会儿,便暂且转移了注意力。 成衮扎布早就开始跟着策凌征战沙场,也是很有用,且很忠诚的人才,于是乾隆开口道:“朕已经决定两个月后东巡,正好是恒媞和楚布多尔济完婚之后,到时候你们二人也随行,等东巡结束你们再返程喀尔喀吧——权当是成全朕这个皇兄对恒媞的不舍,让她多留几日。” 曦滢看乾隆说得情真意切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吐槽:乾隆这话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他还会不舍恒媞?平日里对这位妹妹不闻不问,如今摆出兄长姿态,嘴上说得跟多疼爱恒媞似的,他真是值得一座小金人。 随驾东巡也是个殊荣了,成衮扎布父子出来谢恩。 “谢皇上隆恩!臣等定当尽心随驾,不负皇上信任!”乾隆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们起身落座,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热烈起来。 第146章 恒媞成婚&科尔沁求名分 转眼便到了恒媞和楚布多尔济的成婚之日,这场关乎满蒙情谊的联姻,双方都极为重视。 这天可以说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观礼的百姓摩肩接踵,争相目睹这场盛大婚礼的热闹景象。 可寿康宫偏殿内,气氛却与外头截然不同。恒媞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宫女们为她绾发描妆,金步摇在鬓边轻轻晃动,映得她肌肤胜雪,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没什么神采,嘴角更是没有一丝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脸上一点喜色也没有。 贵太妃拿起桃木梳,轻轻梳理着恒媞乌黑的长发,柔声道:“恒媞,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该高兴些,我见楚布多尔济是个可靠的人,在喀尔喀定会待你好。” “可是……”恒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最终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眼底泛起一层薄雾。 她心里清楚这场联姻的意义,却始终放不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情愫。 贵太妃劝她:“你往好处想,准噶尔和喀尔喀接壤,听说养在宫里的蒙古小王子们讲,准噶尔这些年也不太平,若胧月真有什么变故,你离得近,还能支应一番。” 一提起被自己亲手带大的胧月,贵太妃眼眶也微微泛红,忍不住叹息一声。胧月远嫁多年,音信渐稀,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 若恒媞嫁到喀尔喀真的能支应胧月一把就好了。 吉时一到,就算再如何不愿意,恒媞也得拜别太后的灵位和帝后,出宫去了。 楚布多尔济早已身着大红喜服,在超勇亲王府外等候,见花轿抵达,连忙上前郑重的行了迎亲礼。 恒媞被搀扶下轿,机械地跟着司仪的指引完成一道道礼节,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观礼的宗室宾客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知道果郡王或许会来观礼,却又害怕看到他,让一切都失去控制,但事与愿违,在宗室宾客中,她看到了果郡王。 果郡王依旧身着他最爱的月白色锦袍,身姿清癯挺拔,只是今日他脸上没了往日的淡然洒脱,眼神复杂地望了一眼,里面似有惋惜、似有不舍,千言万语都凝聚在眼底,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喧闹的人声中。 随即果郡王不再看她,转身走了。 那声叹息仿佛重锤般砸在恒媞心上,她猛地一痛,下意识地移开目光,紧紧攥住手中的红绸,指节泛白,才勉强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情绪。 繁琐的礼节之后,恒媞被送入新房,独自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婚床上,心头满是难以言喻的忐忑与茫然,不知未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好在楚布多尔济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般鲁莽孟浪。 绣着双喜百子图的床慢放下,恒媞最终屈从了她的命运。 她想,或许真的有一天,自己年少时期的这点恋慕之情,终究会化作一场无处寻觅的绮梦吧。 ------------------------------------- 乾隆欲携后妃,东巡齐鲁之地,此事已经准备许久。 恒媞成婚的喜庆氛围还未完全消散,东巡一事便要正式启行了。 自古以来,秦皇汉武皆有东巡之举,尤以登临泰山封禅为盛世象征。乾隆登基已十三年,对内轻徭薄赋,百姓安居乐业;对外平定叛乱,疆域稳固,自以为已达成江山安定、民众富庶的治世局面,放眼四海之内,唯有金川战事尚未彻底平息算是美中不足。 于是乾隆便动了效仿祖父康熙东巡的念头,既为祭拜孔庙、泰山,也为了在跟金川打架之前,向天下宣誓自己的正统地位与治世功绩。 恒媞公主成婚的十日之后,皇帝起驾东巡,曦滢作为皇后自然严装丽服,从容相随。 一同随行的后妃阵容也颇为可观,包括贵妃高曦月、慎贵妃阿箬、舒妃意欢、豫妃厄音珠和庆嫔陆沐萍。 本来乾隆是想带着金玉妍的,结果刚好她临出发之前再度遇喜,只好留在了宫里。 帝后至山东曲阜谒孔庙。 过了几日又同登东岳泰山拜玉皇顶,行至济南,又一同览趵突泉。 这般游山玩水,对旁人来说虽有些舟车劳顿,曦滢作为乾隆营业夫妻爱的一部分,却时时陪伴在乾隆身侧,须臾不离片刻。 沿途臣民官员们偶然窥见,亦不觉感叹帝后鹩鲽情深,形影相随。 东巡归东巡,朝政之事也不能懈怠,前朝的奏折源源不断地送至御驾行营。 或许是赛音诺颜部迎娶了固伦柔淑公主恒媞一事让其他蒙古部落眼热,科尔沁部的亲王罗卜藏衮布特意写了一封奏折,旁敲侧击地提及自己的儿子色布腾巴勒珠尔,希望能早日为他敲定婚事。 毕竟色布腾巴勒珠尔自小便被乾隆接入宫中教养,与皇子们一同读书习武,前年乾隆更是破格授予他辅国公的爵位,可见乾隆对他应该还是很满意的,罗卜藏衮布觉得也差不多能给儿子求个名分了。 色布腾巴勒珠尔出身科尔沁名门,性子忠厚老实,又在自己身边长大,文武双全,品行端正,做璟瑟的额附已经够格,只是璟瑟还小,乾隆到底还是舍不得,但如今既然人家诚心提了,他也不至于拿乔。 但是下旨之前,乾隆还是叫曦滢来商量,他直接把罗布藏衮布的折子拿给曦滢过目,询问曦滢的意见。 曦滢自己没什么意见,毕竟反正差不多就是他了,早晚都得指婚,直接叫来了璟瑟,问她是不是就选定色布腾巴勒珠尔做额附了。 璟瑟倒是一点都没有害羞,坦坦荡荡的说自己喜欢小巴,可以就此定下了。 见璟瑟这般斩钉截铁,乾隆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想到她即将许配给别人,不由得觉得自己精心呵护的水灵灵大白菜,就要被色布腾巴勒珠尔这个猪拱走了,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还得曦滢和璟瑟开解他,不过是赐婚,璟瑟还小,公主想来晚嫁,要成婚且还得等几年呢。 况且就算出嫁,也没嫁出去二里地,大可不必这么不舍得。 第147章 高曦月落水 御驾行至德州境内,乾隆下旨弃车登舟,改由运河水路回京。连日车马劳顿,众人本已有些倦怠,一听说要乘船而行,沿途还能欣赏运河风光,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期待。 众人一路车马风尘,忽然到了水上行舟,眼见两岸轻红蘸绿,迤逦十余里不绝,抹出烟霞般柔丽的色泽,心下也都有了几分欢悦。 皇帝的龙船之后便是皇后的翟凤大船,再便是贵妃乘坐的青雀舫,其后才是嫔妃们的喜鹊登梅彩船一一跟随,首尾相连,在运河上形成了一道壮观的风景线。 高曦月但见暮色渐沉,一轮圆月缓缓升起,清辉洒满河面,两岸的柳色在月色下更显青翠,晓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却也吹得人神清气爽。她一时起了兴致,起身走到船尾伫立,望着夜色中柳色青青、晓风圆月的景致,只觉得颇有几分动人情致,不由得轻叹道:“今儿月色真好,本宫许久没见这样清朗月光了。” 贴身宫女茉心连忙上前,手中捧着一件素色披风,轻声劝道:“娘娘,初夏晚风带着水汽,凉得很,仔细着了风受了寒,还是披上披风回舱内歇息吧。” 高曦月却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流连在那片清辉之中,月色清明如许,似一块牛乳色的软纱轻轻扬落,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舟后跟随的厄音珠船上,传来女子们银铃般婉转的笑语声。 她凝神细听,那声音熟悉得很,分明是舒妃意欢和庆嫔陆沐萍在说着什么趣事,偶尔还夹杂着厄音珠爽朗的笑声。 高曦月不知怎的想起从前自己偶然看过的一首诗:“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月殿影开闻夜漏,水晶帘卷近秋河。” 眼前的景象,竟与诗中描绘的那般相似,只是她此刻的心境,却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异样,对茉心和星璇说道:“走吧,这般好月色,独赏无趣,咱们也上皇后娘娘的船上凑趣儿去,想必皇后娘娘那儿也热闹。” 说着便转身准备下船换乘小舟,可船上本就不如平地稳当,方才又吹了些晚风,她脚下微微发虚,一个踉跄,忽然脚下一滑,足下那双绣着缠枝莲纹的花盆底鞋全然不受控制。 她还来不及惊呼出声,身体便向后倒去,从船尾处“扑通”一声坠入了冰冷刺骨的运河水中。 星璇眼疾手快,急忙伸手去拉,却只抓住了她的衣角,连带着自己也一并被拽了下去,水花溅起老高。 茉心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尖利地哭喊着“救人啊!贵妃娘娘落水了!”,一边急忙招呼船上的侍卫前来救援。 见几名侍卫已经奔了过来,她情急之下也顾不上自己根本不会水,心里只想着贵妃娘娘素来待她恩重如山,绝不能坐视她沉入水中,便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可她刚一入水,冰冷的河水便瞬间浸透了衣衫,刺骨的寒意让她浑身发抖,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在水中胡乱扑腾。 侍卫们下饺子一般跳下水去,只是宫里的侍卫大多都出身京旗,会水的并不大多,耽搁许久,才把主仆三人捞了起来。 高曦月被救上来时,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青紫,双目紧闭,已经没了气息,若不是不死心的太医执着的摸出她心脉还有微弱的搏动,几乎就要当场宣布死亡。 宫女们连忙围着她,有的按压腹部控水,有的用干布擦拭她身上的水渍,乱作一团。 一番紧急控水后,众人又手忙脚乱地将她抬回了青雀舫的舱内,盖上厚厚的棉被保暖。 随行的太医们也被火急火燎地召往青雀舫诊治,一时间,青雀舫上灯火通明,人声嘈杂,连前方龙船中的曦滢和乾隆也被这喧闹声惊动了。 彼时乾隆正与曦滢在舱内对弈,听到外面传来阵阵喧哗,不由得皱起眉头,还没来得及叫人去看外头是什么动静为何这般喧闹,李玉连滚带爬的进来禀告:“皇上,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刚刚落水了。” “谁落水了?”曦滢一时错愕。 转念一想,原本是琅嬅住的青雀舫,可能住这艘船的人就是有此一劫吧?也备不住是高曦月无意间给自己挡了灾。 “回皇后娘娘,是贵妃娘娘落水了。”李玉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她怎么会落水的?曦滢心中满是疑问,但此刻也来不及细想,救人要紧。乾隆也脸色一沉,站起身道:“快,摆驾青雀舫!”两人急匆匆地赶向高曦月的船舱。 正好齐汝从高曦月殿内出来,面色便灰扑扑的不太好看,但见乾隆焦灼,忙回道:“皇上,贵妃娘娘腹中的水都已经控了出来。经微臣和几位太医诊脉,娘娘溺水气闭,只怕……只怕……” 乾隆心中猛地一沉,已然猜到情况不妙,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带着几分恼意道:“只怕什么?有话直说!” 曦滢也急声道:“既然是气闭,那便赶紧渡气啊!还愣着做什么!”心肺复苏搞起来啊! 齐汝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支支吾吾道:“这……男女有别,微臣实在不便……宫女们身份低微,也不敢行此等僭越之事啊……” 曦滢于是越众而入,快步走到床边,利索的捏着高曦月鼻子,抬起她的下巴,隔着丝帕俯身给昏迷不醒的高曦月渡了半口仙气儿。 舱内的宫女、太监和太医们见状,无不惊得目瞪口呆,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这逾越礼制的一幕。 乾隆也愣了一下,好在也反应过来生死就在一瞬间。 齐汝欲言又止,想说渡气不是这么渡的,结果一息之后,高曦月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咳”声,随即缓缓缓了过来,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胸口总算有了明显的起伏,呼吸也渐渐规律起来。 齐汝诊脉之后,大喜过望:“有皇后娘娘齐天鸿福的庇护,贵妃娘娘如今姑且缓过来了。” 曦滢直接忽略了齐汝说的姑且,淡淡的说:“既然缓过来了,你就好生诊治,务必用心照料,万万不能让她落下病根才好。” 齐汝连连应下,心里却暗自叫苦:贵妃娘娘溺水时间不短,寒气已然侵入五脏六腑,如今只是暂时保住了性命,后续能否挺过来,会不会留下严重的病根,还都是未知数呢。 第148章 问话 果然不出齐汝所料,到了后半夜,高曦月便发起高烧来,滚烫的体温让她浑身灼痛,意识却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迷迷糊糊间,她总能听到耳边传来璟玟焦急的啜泣声,还有太医们围在床边,压低声音的议论,“寒气已侵入肺腑”“高热不退恐伤根本”“若今夜熬不过去……”等字眼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进脑海,让她心头泛起阵阵彻骨的绝望。 高曦月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要不行了,意识在黑暗边缘徘徊,可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呐喊:她不甘心,还不想死,她还没看着璟玟穿上嫁衣风风光光的出嫁,多得是未尽的遗憾攥着她残存的意识,让她迟迟不肯松开。 不知在混沌中熬了多久,她总算从烧得昏沉的状态里挣脱出几分清醒,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费力地唤了声“水”。 茉心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用银匙喂她喝了几口温水。 缓过劲后,高曦月转动着沉重的眼皮,看向一旁眼圈红肿得像核桃的女儿,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怎么还哭了?” 璟玟哭唧唧的说:“额娘,您吓死儿臣了!昨日您落水后就没了气息,太医们都慌了神,若不是皇额娘救您,您早已经……” “皇后娘娘?”高曦月愣住了,眼中满是疑惑,“皇后娘娘怎么救我?” 璟玟哽咽着将当时的情景一一道来:“额娘落水后气闭昏迷,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是皇额娘亲自给您渡气,才把您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高曦月听完,愣住了一瞬。 从嫁给乾隆以来,她素日便受皇后的恩惠,可曦滢竟给她渡气,那是她全然没想到的。 什么叫皇后的恩情还不完,若是就这么死了,这笔恩情便只能欠到下辈子,结草衔环也难赎清。 她心中百感交集,立刻想起身,嘴里念叨着:“不行,我得去谢谢皇后娘娘,这般大恩,怎能不亲自道谢……” 结果她躺着的时候没感觉,坐起来只觉得头昏目眩,缓了一会儿就又躺回去了。 茉心连忙按住她:“娘娘您别动!您现在病得厉害,皇后娘娘说了,让您安心养病,旁的事情不必操心,等您好些了再说也不迟啊!” 高曦月只能作罢。 次日曦滢在船上处理完事务,又跟乾隆在外营业一番夫妻爱,听说高曦月病情反复,不大好,带人去青雀舫探病去了。 “皇后娘娘……”高曦月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还想着行礼。 “躺着吧,不必多礼。”曦滢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她的额头,蹙眉道,“烧还没退,看来这寒气确实难缠,赶明儿回京好好补补。” 高曦月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皇后娘娘,臣妾听他们说了,昨日若非您不顾身份礼制救臣妾一命,臣妾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这份恩情,臣妾没齿难忘,”她说着,声音哽咽,泪水越流越凶,“璟玟,替你额娘给皇后娘娘磕头。” 璟玟闻言,当即就要跪下替高曦月谢恩,就被曦滢伸手轻轻拦住了:“行了,逢年过节磕头磕少了?”见高曦月还想说什么,曦滢吩咐,“都出去吧,我有事要单独问你。” 等人都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舱内只剩她们两人后,高曦月才红着眼眶说道:“娘娘,磕个头哪里够呢?这份救命之恩,臣妾就算结草衔环也难报答,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谢您才好。” “那你就好了之后慢慢还吧。”曦滢随口安慰了一句,随即话风一转,问道,“你得罪人了?” 高曦月不明就里:“娘娘为什么这么问?难道臣妾落水……” 曦滢看向素心:“你方才告诉本宫什么,再说给贵妃听一遍。” 素心恭声应道:“是,奴婢今早让人去查看贵妃娘娘失足落水的船尾踏板,发现边缘处有新刷桐油的痕迹。桐油本是防水之用,按规矩应在船只下水前统一涂抹完毕。可咱们出巡改走水路已有多日,中途从未安排过补涂桐油的差事,偏偏在贵妃落水前突然涂上,这实在是可疑得很。” 高曦月听得有些迷茫,眉头微微蹙起:“桐油?” 素心解释道:“桐油滑腻却无色透明,刚涂上时不易察觉,且过不了多久就会变得干爽,若不是特意去查,根本发现不了痕迹,若真是有人蓄意为之,那这人的心机可真是深沉,计划得也算百密而无一疏。”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我落水可能是有人蓄意谋害?”高曦月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她在后宫之中,虽说不上是与世无争、与人为善,却也从未主动与人结下生死怨仇,平日里顶多是些小摩擦、小口角,到底是谁这般丧心病狂,非得让她死? “不好说,只是觉得可疑。”曦滢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测,总之你养病期间,吃穿用度都小心些,别一而再再而三的踩别人的坑里。” 高曦月倚着软和的引枕,努力平复着心绪,开始仔细回想随行的几位嫔妃:“随行的几位,似乎和我都没什么仇,慎贵妃同我都是贵妃,纵然我比她尊贵些,但也不至于让她因此对我起杀心,舒妃素来与世无争,一向是不看重名利的,豫妃虽有些野心,但她同我走得也算近,况且她似乎也没这么多心眼儿,庆嫔更是无从说起,她没有害我的理由……” “在宫里的时候倒是落过嘉嫔的面子,可她这次并未随驾东巡,而且她一个外藩贡女出身,在宫外的势力有限,手应该伸不到东巡的船队上来吧?若说旧怨,高家倒是和太后有仇,但太后没了,恒媞公主年纪轻轻,性子单纯,不见得知道这些陈年旧事,就算知道,她也未必有这样的手腕和胆量策划此事……” 别说,高曦月位置又高,除了这回的无妄之灾,过的简直是神仙日子。 搞得现在被害了都找不到对家。 第149章 高曦月拒绝升职&乾隆和稀泥 其实曦滢在来之前,也早已把这些随行人员在心里盘算过一遍了,可越想越觉得迷雾重重。 问题是如今身在东巡途中,不比在宫中的时候她对六宫有近乎绝对的控制力,船队上人员繁杂,既有后宫嫔妃、太监宫女,又有船工侍卫,鱼龙混杂,若有人真想动手脚,可乘之机实在太多了。 “这事儿我暗地里派人查探吧,”曦滢拍板,“就不必大张旗鼓的打草惊蛇了。” “赶明儿我让齐太医故意放出些你病情加重的消息,看看有没有人会因此露出破绽,坐不住跳出来。”曦滢思索着,这也是无奈之下的引蛇出洞之计。 高曦月对自己有清晰的自我认知,知道靠自己应该是查不出子丑寅卯的,于是也躺平了:“都听娘娘的。” 曦滢看着白着脸,依旧一脸萌蠢的高曦月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随意:“自皇上登基以来,你这贵妃之位也坐了十多年了,一直尽心侍奉。如今你遭此横祸,不若趁此机会,借着病重冲喜的由头,本宫向皇上请旨,晋封你为皇贵妃如何?也算是给你添些福气,压一压这场灾祸。” 皇贵妃啊?高曦月有些恍惚,谁会不想站在更高的地方呢? 可是她拒绝了:“皇后娘娘,臣妾不愿意。” “皇贵妃位同副后,尊荣无比,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位置,你不想?”其实说意外,曦滢也并不是很意外。 “正因为如此,臣妾不能答应,”高曦月表情难得的认真,“娘娘您对臣妾有再造之恩,如今又为臣妾的事费心费力。若臣妾晋封皇贵妃,难免会有人说三道四,认为臣妾觊觎后位,这不是打娘娘您的脸吗?臣妾绝不能做这种忘恩负义之事。” “过了这个村儿,可没这店了。” 高曦月娇声讲:“娘娘,臣妾八字轻,怕压不住皇贵妃的福气,这等尊荣,还是等臣妾百年之后,再追封享受吧。” 见高曦月心意已决,曦滢也不再多劝,见她病中精神不济,又叮嘱了几句安心养病的话,便带着素心起身告辞,没有在青雀舫停留太久。 过了两天果然从太医口中传出了高曦月病重的消息。 但并没有引出什么阴湿老鼠人,各处安插的钉子也并没有给出什么有用的反馈,就好像这件事情干了就干了,没什么后手。 各宫嫔妃虽有派人前来探望,却都只是例行公事,言行举止间并无异常。 就在曦滢以为调查要陷入僵局时,明面上的排查倒是有了些眉目。 素心亲自带着内务府的人,对照着扈从名单逐一核对,终于发现了一处异常,她随即跟曦滢汇报,说是照着随扈的宫人名单逐一调查的时候发现,扈从的人员中,消失了一个小太监小林子。 “这小林子是什么来历?” 素心回答:“是内务府造办处油木作的太监,再往前追溯,是宁寿宫的洒扫太监,皇上把长公主挪到寿康宫之后,宁寿宫的太监重新四散分配,他才去的油木作。” 油木作也管木质构件的维护处理,船上的木质踏板维护的确归油木作负责,小林子若想在上面动手脚补涂桐油,简直是轻而易举,完全是专业对口。 “娘娘,您说这事儿……真的会与长公主有关吗?”素心脸上满是忧虑,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如今长公主已经远嫁喀尔喀,成为了蒙古的王妃,若真坐实了是她主使,皇上怕是也会左右为难,该如何处置才好啊?” 新嫁给功臣之后的长公主是个行为歹毒之人,这完全是自打脸。 但也说不准,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就算真的是栽赃,也说不清楚。 “既然知道不好处置,那就不必坐实了,”曦滢回答得理所当然,她今天也得当一回眉目姐了,“此事若往深了查,必然会牵扯到前朝与藩属的关系,这摊子浑水就不必硬蹚了。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还是让皇上去烦心这些事吧。” 当晚曦滢便寻了机会,在乾隆的龙船将查到的线索一五一十禀报。 撇开主观臆断,只客观陈述事实。 反正是非黑白,让他自己判断就是。 乾隆正握着朱笔批阅奏折,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向曦滢,神色错愕:“你的意思是,此事与恒媞有关?” “线索指向如此,有关无关,相比皇上心里自有判断,”曦滢垂眸,“长公主新远嫁喀尔喀,不该再由我光以管束后宫、肃清宫闱的目的调查了,皇上定夺吧。” 后面叫他自己跟进吧,免得她查清楚了还落他埋怨。 乾隆听了果然觉得很满意,放下朱笔,指尖轻揉眉心,沉吟良久。 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恒媞是他亲自指婚远嫁喀尔喀的公主,代表着大清的颜面与诚意。 如今若真坐实她主使谋害贵妃,嫁给未来亲王的公主是这样的秉性是何居心呢?说重了就是在破坏两国联姻的信任基础,非常有可能引发边疆动荡,让多年的安稳局面毁于一旦。 乾隆无比后悔把恒媞这个不定时炸弹指出去了,这下是进退两难。 不想面对。 权衡片刻,他终于说:“小林子失踪一事,就按意外落水处置吧,派人在运河沿线象征性搜寻几日,便对外说他不慎失足落水,尸骨无存。” 曦滢立刻明白乾隆的用意,这是又要和稀泥了:“皇上是想就此了断?” “不然能如何?”乾隆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他心里权衡一番,喀尔喀战神和龙王高斌,还是后者比较好惹,“总不能为了一桩尚无实据的疑案,毁了边疆的安稳。高曦月那边,重赏些药材,让她好好将养,劳烦你多照看些,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也不许外传。” “知道了,”曦滢带着几分嗔意的轻哼一声,“早跟你说过恒媞自小被宠大的,性子倔又爱钻牛角尖,你闹成这样,如今出了这档子事糊弄过去容易,可未来呢?若她在喀尔喀再闹出什么事端,你还能这般遮掩?” “也不能确定此事就一定是恒媞所为……”乾隆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愿相信的怅然,他实在难以接受,自己曾经疼爱过的妹妹有朝一日会黑化,“毕竟小林子不知所终,刷桐油的是不是他都未可知不是?” 第150章 高曦月的疏离&天灾人祸 一场旨在宣扬乾隆正统权威、体察民情的东巡,因为高曦月的落水而结束得不大完美。 运河上的风波虽已平息,却在后宫众人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曦滢隐晦的跟高曦月传达了乾隆的意思,总之这件事情查到小林子没了就到此为止,至于背后可能牵扯的更深层人物,皇上选择了不再追究,权当是一场意外了结。 高曦月心中虽对曦滢的周全心存感激,却也对乾隆这般“和稀泥”的处置方式感到万分失望。 那可是险些让她丧命的阴谋,就这么轻易算了,如何让她不失望。 以至于乾隆数次来看望她,她都只是淡淡应付,眉宇间满是倦怠疏离。 乾隆只当她是落水后身子虚弱,尚未完全恢复,还特意叮嘱御膳房每日炖制滋补汤药,却丝毫未察觉高曦月眼底深处那份对帝王恩宠的淡漠。 若不是顾虑到女儿璟玟尚在宫中,需仰仗皇恩庇护,她真想索性对乾隆闭门谢客。 而这场东巡的缺憾,仿佛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悄然预示了点什么。 回到京城后,乾隆先是在紫禁城的城楼上,表情复杂地目送成衮扎布父子带着长公主恒媞踏上返回喀尔喀的路程。 他望着远去的车马,在心中反复祈祷,但愿此次落水事件真的与恒媞无关,她依旧是那个单纯娇憨的公主,未曾被失恋的怨恨腐蚀了心性。 转眼到了七月,江南苏松等府属地区却突遭特大飓风暴雨袭击,狂风裹挟着暴雨肆虐多日,引发了严重的海潮泛溢,其中崇明一邑地处江海交汇处,受灾最为惨烈,几乎成了一片泽国。 潮灾导致崇明坍塌房屋众多,过万人口被漂没,灾情非常严重。 奏报放在乾隆的案头,他当即降谕旨令加意抚恤,截留漕米以备接济,又令大学士高斌和大阿哥永璜前往赈灾。 乾隆在前头特沛殊恩,全行豁免崇明县应征明年的地丁钱粮,本年未完地丁以及新征漕项,并历年带征缓征银两,概予停缓。 对于受灾的绿旗兵丁,除一体查恤外,再各赏给一月钱粮,以资用度。 曦滢作为国母,在后头也不能不表示,于是做主从乾隆的内帑里抠出了嫔妃们一年的工资这么多的钱,以后宫的名义捐出去了。 毕竟宫中日常花销巨大,除了几位高位嫔妃外,大多数低位份、以及无宠的妃嫔月例本就有限,基本没什么余钱,若真让她们自掏腰包捐款,怕是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反而会引发后宫怨言,得不偿失。 还是苦一苦乾隆吧,他兜里有钱。 等几个月后,赈灾筑堤的工作告一段落,在堤坝上被晒成小黑的永璜和高斌也回来了。 永璜看着比从前黑了许多,也瘦了不少,但是整个人也慢慢散发出了一种大人气质,显然在灾区着实辛苦了一番。 婉妃看了,既欣慰,又心痛。 这是乾隆的儿子第一次奉命出京办差事,且成果颇为显着,不仅妥善安置了灾民,还顺利完成了堤坝修缮工程。 高斌回京后第一时间上了奏折,对永璜在赈灾过程中的沉稳表现与务实作风大加描述,并克制的表示出赞赏。 不过碍于曦滢皇后与嫡子永琏的面子,高斌在奏折中的言辞还算克制,并未过分渲染永璜的功绩,不过就算没有这层面子,高斌这个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也会克制的。 毕竟夸的多了,就算是站队了,出来混,不站队也是一门学问。 ------------------------------------- 江南灾情刚平,西南又起波澜。 大小金川地区持续骚动不安,大金川土司沙罗奔仗着地势险要、兵力强盛,公然无视朝廷的调停谕旨,悍然对小金川发动进攻,意图吞并整个金川流域。 乾隆震怒之下,当即下令派兵进剿,誓要平定这场叛乱。 此前接替庆复担任川陕总督的张广泗,奉命率领大军进兵大金川至今,已经与叛军对峙了大半年之久,却始终未能取得突破性进展,战场局势陷入胶着,迟迟没有传来奏功的捷报。 前线战事拖沓,军费开支日益庞大,乾隆已经不耐烦了。 其实早在去年,傅恒便已主动向乾隆请命,希望能前往金川前线督战。但乾隆第一时间便一票否决了——如今金川战场形势复杂,敌我实力悬殊不明,他怎舍得让自己最为倚重的亲亲小舅子贸然奔赴险地,万一有个闪失,得不偿失,心疼的还是他自己。 其次,当时的首席军机大臣讷亲也坚决反对傅恒出征。 毕竟在彼时的朝堂众人看来,金川叛乱不过是小打小闹,大军压境之下,叛军必然会束手就擒,这无疑是天上掉下来的军功。 讷亲怎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份功劳被傅恒轻易捡走,自然要想方设法阻拦。 现在战事胶着,乾隆打算换帅,准备派讷亲去经略军务,傅恒想想讷亲打仗打成那副鬼样子,就心疼无辜折损的将士和国库哗哗流走的银子,于是第二次请命,恳请代替讷亲到前线去,实在不行,就近派岳钟琪去也行啊。 结果讷亲根本意识不到傅恒是在救他这个打仗菜逼,反而认为傅恒是在跟自己抢功。 他到现在依旧固执地认为,金川至今未能平定,全都是因为张广泗故意养寇自重,拖延战事,否则以朝廷大军的实力,早就将叛军推平了。 在他看来,换自己去前线,平定金川不过是举手之劳。 傅恒看着讷亲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暗叹:算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既然对方执意要往火坑里跳,自己再多说也是徒劳。 讷亲一门心思想往死里去,就让他去吧,他爷爷的大刀也好几十年没见过血了,再见的得是他孙儿的血了。 最终,讷亲还是带着满心的志得意满奔赴了金川前线。与此同时,张廷玉因年事已高,早已处于半退休状态,不再过多干预朝政。 如此一来,傅恒顺理成章的成了乾隆跟前的第一人。 忽然不知道谁改了汉朝的民谣流出来,“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富察氏霸天下”。 乾隆这个汉武帝深度coser听了都说好。 曦滢谦虚表示,汉朝的皇后手里有兵,她还差的远呢。 第151章 温水煮青蛙 “额娘,赶明儿皇阿玛要是还让舅舅去金川,您准我也去吧。”永琏腻歪在曦滢身边征求她的意见。 自打讷亲走了,永琏就开始心痒痒,酝酿了好几天,这才黏黏糊糊的跑去征求曦滢的同意了。 曦滢斜睨着他,瞧他那副耷拉着嘴角、眼神可怜巴巴的狗狗模样,忍不住被逗笑:“你都快成婚了,又不是三五岁的孩童,想去便自己求皇上去,怎的还来磨我?” “那额娘答应了?”永琏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跟他小时候从曦滢这里讨到了想要的东西的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曦滢并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你真是上辈子没打够?我答应了有什么用,战场刀剑无眼,你皇阿玛可不见得能答应。” 永琏信心满满,不就是皇阿玛吗,他轻轻松松就能拿捏。 不过这件事情,也是有策略的。 可金川的战事,终究不如乾隆预想的那般顺利。本以为换了讷亲这位首席军机亲自督战,战局能有所改观,没成想讷亲空有朝堂权柄,却毫无领兵作战的经验,刚到前线便贸然下令强攻,结果折损了数千将士,反倒让叛军气焰更盛,战事愈发糟糕。 然后他直接当场emo,开始自闭起来。 这时候就显示出傅恒之前阻止讷亲上前线的的真知灼见来了,乾隆懊悔之余,也越发倚重傅恒,大手一挥,便将他从协办大学士擢升为保和殿大学士。 为了破解叛军的碉楼战术,乾隆还下旨让傅恒照着金川的碉楼样式,在香山紧急修建一批仿制品,先让士兵们在后方演练攻坚之法,做到知己知彼。 永琏也对此事表现得无比积极。 他的策略就是温水煮青蛙,先借着对香山练兵的热情刷足存在感,再趁机向皇阿玛请战,步步为营,总能达成目的。 这样的事情多两次,乾隆果然也觉出味道来了,把永琏叫去问:“近来见你似乎对金川之事很感兴趣。” “儿臣想为皇阿玛分忧。”永琏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请战,“皇阿玛,如今金川战事吃紧,儿臣身为皇子,理应分忧。求您让儿子上金川督军吧,儿臣定不辱使命!” 乾隆闻言失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这个儿子还是把战场想得太简单了:“你才多大,上前线能做什么?” 乾隆看着儿子眼底的炽热,既欣慰又无奈,伸手揉了揉他的秃头:“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金川战场凶险,不是你能应付的。讷亲身为首席军机,尚且折戟沉沙,你一个半大孩子去了,朕与你额娘怎能放心?” “讷亲折戟沉沙,那是讷亲不中用,儿臣虽年纪小,但耳濡目染之下,定然比讷亲那厮在军事上有用多了!”永琏梗着脖子反驳,“若是皇阿玛实在不放心让儿臣去前线,那先让儿臣去香山帮舅舅练兵也成啊。” 乾隆沉吟片刻,抵不住永琏的撒娇,松口答应了:“也罢,就准你去香山待上半月。但记住,只许看、不许动,更不许擅自给你舅舅出主意,若敢违逆,往后再提军务之事,朕一概不允。” “谢皇阿玛!”永琏领了任务,谢恩之后兴冲冲的去跟傅恒汇合了。 乾隆看着他轻松的背影,还得跟曦滢交代一声,他叹了一声,吩咐进忠:“去请皇后过来说说话吧。” 还得给孩儿他额娘交待呢,头疼。 曦滢一进乾清宫,乾隆立刻抬头看过来:“来了,过来坐。” “这个时候叫我过来,是有要事?”曦滢熟练的在乾隆身边落座 乾隆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还不是永琏那小子。他缠了朕好几日,想要去金川前线,朕没答应,只准他去香山跟着傅恒待上半月,看看练兵的情形。” 曦滢闻言故作蹙眉,伸手端过宫女奉上的热茶,慢声道:“他也是一片赤诚,不过话说回来,近来他倒是真用了心,让他去见识见识也好。” 乾隆听她这般说,知她没因为自己把永琏放出去而生气,笑道:“放心,傅恒那边朕已经叮嘱过了,定不会让他靠近险地。” 正事儿说完了,乾隆起身贴着曦滢坐下,顺手将案上的奏折往旁推了推,语气轻松:“连日处理军务也闷得慌,正好这会儿没什么急事儿,陪朕说说话。”说着,他抬手指了指殿角鎏金熏笼里袅袅升起的轻烟,“你瞧,这是江南新贡的桂花露调的香,比往年的更醇厚些,闻着可还舒坦?” 曦滢笑着点头,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桂香:“是不错,比先前的檀香更馥郁些。” 乾隆随口说起永琏刚刚在书房里对着金川地形图比划的模样:“说起来,永琏这小子方才还在书房跟朕纸上谈兵,非要跟朕说他想到的克敌制胜之法,那认真劲儿,倒像是真能运筹帷幄一般。” 曦滢看着乾隆不以为然的样子在心里蛐蛐:你道他是纸上谈兵,没想到吧,上辈子他跟着二平金川过了,还真是制胜之法。 曦滢失笑,耳边的翡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晃得乾隆有些眼晕,下意识的伸手轻轻捏住了:“他随你,认准了事儿就不肯松口。” 正说着李玉突然禀告,说是傅文求见,有李朝的事情要禀报。 乾隆把傅文放在身边当了许多年的銮仪使,虽然觉得他能力不算突出,比起他材智卓绝的同胞弟弟傅恒远远不及,但他长得好,能力也还算堪用,放在理藩院当国家的门面也不错。 前些日子便放他去做了理藩院侍郎,藩属国的事情,的确也归他们管。 曦滢见状,便放下茶盏,起身准备告辞:“既然你们有政事,我就先回去了。” 乾隆却抬手按住她的手腕,温声道:“不必,傅文是你四哥,都是自家人,藩属国的事也不是什么机密,不必特意回避,坐下听听便是。” 虽然是一家人,但讲的又不是家事,但既然乾隆无所谓,曦滢便坐下了。 第152章 李玉倒大霉 傅文从外头进来,一身石青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不愧是京城有名的美男。 他给乾隆和曦滢行了礼,禀告道:“皇上,李朝来报,世子李愃近年来迹类疯迷行事乖张,强迫家眷给生母映嫔行四拜礼(只能给王和王妃行的礼)在先,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与发妻世子嫔发生龃龉后不知收敛,竟逼得世子嫔不堪受辱,自戕身亡了。” 乾隆闻言,眉头瞬间皱得死紧,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朕记得,世子嫔可是李愃的发妻?” “正是。”傅文垂首应道,“世子嫔金氏性情温婉贤淑,平日里待下人宽厚,在李朝民间也颇有贤名。如今骤然自戕,李朝百姓都在私下议论世子残暴无情,李朝的世子也是咱们大清加封的,奴才等斗胆请皇上定夺,如今这般,是否要处置?” “岂有此理,不能善待发妻就是无情无义,还逼得人家自尽,简直不配为人,将他押解进京来,朕要亲自发落。”说罢,他还特意转头看了曦滢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邀功意味——意思是,看朕对发妻多好,还是咱俩感情深。 曦滢在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咋的要夸你吗? 她只端着茶盏,假装没看懂乾隆那点小心思。 李玉不知是先前跟金玉妍有过什么私下龃龉,还是天生就爱搬弄是非、歪屁股站队,见乾隆动怒,见缝插针的插嘴:“嘉嫔娘娘前些日子也让皇上伤了好大的脑筋,如今世子气死发妻,又引得物议沸腾,李朝之人这般行径,想来这李朝的家风教化,确实该好好整饬一番,连带着宫里,也该多加约束才是。” 曦滢抬眼看向李玉,见他背虽然躬着,精神却好像高高在上,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让她一秒就幻视了坟头草三米高的如意,不愧能当她魂器呢,这精神状态,这思想境界,还真是跟她如出一辙。 她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白瓷的茶杯铿然发出一声轻响,轻声细语问出的问题,对于李玉这个太监来说,那就是雷霆万钧:“放肆,现在是君臣奏对,凭你也配臧否人物?有你说话的份吗?还是说你想干政?” 李玉回过神来,高高在上的灵魂瞬间掉地上了,脸色瞬间惨白,跪在地上双手左右开弓地给自己掌嘴,清脆的巴掌声在殿内回荡:“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一时糊涂,不该多嘴……” 宦官干政,是要掉脑袋的,他飘归飘,命还是要的。 曦滢闲闲的问:“真的是一时的吗?看你插嘴的挺熟练啊。” 乾隆这才反应过来,平日里李玉总爱这般在他耳边有意无意地插句话,或是说些后宫琐事,或是点评两句朝臣,看似随口一提,实则处处都在试图引导他的思绪。 比如刚才,他的确被李玉引得想要苛责嘉嫔一二。 这种后知后觉的被摆布的感觉,让他出离愤怒。 他身为九五之尊,竟差点被一个太监牵着鼻子走,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乾隆瞬间切换暴力模式,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奏折都被震得簌簌作响,厉声喝道:“够了!” 李玉掌嘴的动作戛然而止,浑身抖得像筛糠,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乾隆盯着他瑟缩的背影,眼神冷得能结冰:“真当朕的乾清宫是你搬弄是非的地方?” 傅文在一旁垂首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帝王盛怒之下何等可怖,此刻多说一句都可能引火烧身,特别是眼前的乾隆生起气来,是有点暴力在身上的。 这么想着,他恨不得默默退出乾隆的攻击范围,免得李玉的血溅在自己身上。 曦滢依旧在悠闲喝茶,乾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朕看你这个总管太监不必当了,来人!” 殿外侍卫立刻应声而入,躬身听旨。 “将李玉拖下去,杖一百,罚去辛者库当差!就在门口打,叫乾清宫的人都看着,生出二心是个什么下场,”乾隆厌恶的看着李玉,“看在你从潜邸就开始伺候的情面,朕留你一命,但你的若是敢在外头多嘴多舌,当心你的九族。” 既然说要留他一命,哪怕是打一百板子,李玉的命暂时也是留着了,但这条命看似是保住了,这些年自己得罪了多少人,李玉心里门儿清,别的不说,辛者库就有不少自己的死对头,如今失了势,也不知道那群人会如何反扑。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李玉凄厉地哭喊着,却被侍卫架着胳膊拖了出去。 乾隆脸色依旧阴沉,转头看向傅文:“李朝世子押解进京之事,你亲自督办。” 傅文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本想留你和明瑞侍膳,改日吧。”乾隆挥手,叫傅文退下了。 待傅文退下后,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空气终于恢复了几分平静。 乾隆走到曦滢身边,伸手揉了揉因为发火而发胀的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又让你见笑了,朕竟一直没察觉身边的奴才这般放肆。” “老虎也有打盹儿的时候,何况皇上日理万机,难免有疏忽之处。如今及时处置了李玉,也算是敲山震虎,让宫里其他奴才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何必跟自己置气呢。” 乾隆听了曦滢的话,心里总算觉得舒服了些,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打发了李玉,他跟前也不能没有总管太监,于是扬声唤道:“进忠!” 一直候在殿外的进忠连忙小跑着进来,跪在地上:“奴才在!” “李玉犯了错,乾清宫的总管太监之位就由你接任。你可得给朕警醒些,好好琢磨琢磨该怎么当差,别学你师傅那套搬弄是非的本事,否则你师傅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诶嘿,还以为要熬死了师傅才能上位的进忠被天上突然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但眼下可不敢大喜过望,战战兢兢的跪下谢恩:“奴才谢皇上隆恩,奴才定当尽心竭力伺候皇上,绝不敢有半分懈怠,绝不重蹈师傅的覆辙。” 其实心里脸都要笑烂了。 “嘉嫔临盆在即,李朝世子被押解进京城之事,管好宫里太监宫女的嘴巴,不许传进她耳朵去,”乾隆吩咐进忠,随即对着曦滢又换了一副嘴脸,“至于六宫之人,就劳烦琅嬅你约束操心了。” 曦滢应下:“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吧。” 第153章 安吉入宫 乾隆的万寿节是八月十三。 过了七夕,来自密宗的大师安吉波桑便领着一众弟子入紫禁城,暂住在雨花阁中修行祝祷,为皇室祈福,直到八月十五中秋节。 这是宫中难得的盛事。 一来自从东巡之时贵妃落水开始,乾隆就老觉得国家到处都闹灾,需要祝祷一番,二则金川战事僵持日久,举国上下皆为之忧心,乾隆更是郁郁寡欢,宫中举办这场祈福法事,也盼着能为前线将士求得平安,让战事早日平息,也求国家祥和。 要说这雨花阁,还是乾隆前两年听蒙古三世章嘉国师胡土克图的建议,仿照西藏阿里古格的托林寺坛城殿,在原有明代建筑的基础上改建而成,是密宗的佛堂。 蒙人受藏佛的影响颇深,宫里又受蒙古的影响,信这个的人颇多,就连乾隆,出于各种考量,都得假模假式的信一信。 这般一来,宫中上至皇帝嫔妃,下至宫女太监,大多对安吉桑波大师一行人表现得极为虔诚。 满宫廷全然不求佛的,一个是曦滢,另一个是永琏,还有一个金玉妍。 曦滢本来就是个下界的星君,犯不着求另一个系统的神仙,永琏是跟着曦滢下来的,自然也是跟着曦滢走。 而金玉妍原本一心信奉李朝的檀君,除了必需的例行公事,从不进供奉牟尼佛的宝华殿与供奉藏传教密宗的雨花阁,也不过问宫中一切从佛。 近来倒是为了她肚子里不大安稳的孩子抄了些经书让人拿去供奉,自己依旧是不进去的。 但不信归不信,既然乾隆请了人家进来念经,曦滢作为中宫,礼数上就不会怠慢。 不过哪怕是全宫的人都信,她也三令五申绝不允许宫里出现“为了迎接大师,宫里所有人都差事不做,万人空巷的出来跪着迎接,犹如现代追星一般追和尚”的荒唐景象。 私相授受的行为也决然不许有。 因此,安吉桑波带着弟子入宫那日,除了曦滢按礼制率领宫眷迎接外,宫中各项事务依旧井然有序,丝毫没有因佛事而乱了章法。 “大师远道而来,辛苦了。” 雨花阁外,曦滢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大师。 安吉桑波的确长了一副悲天悯人的佛像,一袭白衣衬托下,倒也飘逸出尘,透过他的肉身,曦滢看得出,他的确是有些修行在身上的,不算个水的。 他的弟子们长得也是一脸慈悲。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深宫寂寞,曦滢倒也理解为何这么多小宫女乐此不疲的跑来凑热闹了。 恐怕也不单是因为信佛。 安吉桑波平和的双手合十行礼:“皇后康安。” “金川战事僵持,将士阵亡,举国不安,皇上也郁郁寡欢,能得大师入宫为战事祝祷祈福,是大清的福祉。” 安吉桑波点头应下:“兵战有伤天和,我会为战死沙场的战士求得魂魄的安宁。” 如此,法师们便在雨花阁住了下来,每日日晨昏敬香,虔诚不已。 乾隆也知道曦滢素来不信这个,于是素日来敬香都是自己,最多也就是再叫上两个贵妃相陪。 阿箬向来诚心向佛,每次都欣然前往;高曦月则是“薛定谔的信佛”,来了一日便没了踪影,后面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来不来的全凭兴致。 只有中元节这一日,曦滢营业性的陪着乾隆来敬香了。 也是人还在,魂儿已经神游天外了。 目光落在安吉桑波供奉的嘎巴拉碗上,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她在天界的时候就非常不喜欢他们那一派的妖魔鬼怪,被降服的也不改作恶的操行,得拿人来当祭品以供驱使,这样的佛她是求不了一点。 【叠个甲,作者菌讲得是那个吃人的时代,现在法治社会肯定不兴这样哈,分开讨论,没有不尊重这部分朋友信仰的意思哦。】 安吉桑波也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看出曦滢不好此道,只是今日在佛前,他似乎看出了曦滢有着于旁人都不同的造化。 走出雨花阁,曦滢抬头长吁一口气,试图把吸入口鼻的香火气都吐出来。 天际飞过了一排大雁,高度压得很低,以至于曦滢看得见它们灰褐色的羽翼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唯有尾部和长颈处那一点雪白格外醒目。 曦滢微微一怔,停下脚步望着雁群远去的方向,轻声自语:“才刚入秋,暑气都还没散尽,鸿雁怎么就急匆匆南飞了?莫不是北地的寒意来得比往年早……可不要闹白灾才好。” 听曦滢这么说,侍奉在曦滢身侧的厄音珠表情也变得忧虑起来,草原来的姑娘,哪儿能不担心这个呢。 安吉桑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日里,鸿雁会成群落在草原上觅食休憩,如今北地渐渐天寒,自然要去寻暖和的地方。” 他离曦滢几步远的地方站住,吹了一声口哨,一伸手一只掉队的鸿雁落在了他的手上,安吉桑波从袖中取出供奉的糌粑喂给它,待它吃饱后,轻轻抖了抖手臂,鸿雁便振翅高飞,汇入天际,奋力追赶大队去了。 他的目光追随着鸿雁的身影,直到它消失在云层尽头。 这景象多少有些玄幻。 曦滢倒也是不吝于跟他说两句话的:“大师对鸿雁似乎很熟悉?” “我幼时在草原上,从小看着一批批鸿雁长大,秋天目送它们离开,再等着它们回来。”他抬头看向天空,似乎也有些怀念,“来来回回,总会熟悉的,只是后来被法王挑中,去了藏地,便不怎么见到了。” “哦,这样。”曦滢对此其实并不好奇,“大师很有佛性。” 厄音珠看了看曦滢,又看了一眼安吉桑波,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娘娘看似看的是雁,实际上看到的是子民,而大师看似在看雁,实际上是在观俗世?我说得可对?” 这么看来,似乎是皇后娘娘的境界更高些? 安吉桑波双手合十:“豫妃娘娘慧眼如炬,所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应作如是观。皇后娘娘观雁思民,是见众生相而怀慈悲;贫僧观雁悟理,是见自然相而明本心。” 第154章 刺客 “不过,若论及佛法,在这里的这些时日,我便发现了,娘娘不常来参拜,即使陪同皇上过来,也从来什么都不求,皇后娘娘其实是不信佛的。” 曦滢坦然颔首:“大师慧眼,佛家讲‘色空不二’,求的是脱离轮回的涅盘;而道家讲的是‘道法自然’,认为天地万物自有其运行规律,我的确还是信道教比较多,可惜生来就有一副石头心,到如今尚未参透。” 厄音珠看向曦滢:“娘娘素来仁善,怎会是石头心呢?” 安吉桑波望着鸿雁消失的方向,指尖轻捻佛珠,他是听懂了曦滢的意思的:“娘娘何须自谦?石头这般坚定的内心,反倒是勘破虚妄的根基。道家求自然,佛家求空性,看似路径不同,实则都在寻一颗不动心。正如鸿雁南飞、草木枯荣,方才那鸿雁,落于我手时不贪糌粑之味,振翅高飞时不恋掌心之暖,但等到春天,鸿雁便又回回到见翠的草原,喝化开的第一汪湖水,这不就是它们的道么?” “佛与道,差异在表,相通在里。”安吉桑波微微一笑,“道家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是警示世人莫被外物迷了本心;佛家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讲的是众生勿执于表象。娘娘身为中宫,身处红尘最中心,却能不随波逐流本就是修行。只是红尘炼心,比寺观清修更难——信神佛的人有心软之处,神佛不在于多么神明灵验,而是让漂泊无助之心有一寄托安慰之处,扶持来日之路而已。” 曦滢微微颔首,笑容超脱:“多谢大师点悟,不过时辰不早了,我需回宫处理琐事,今日就谈到这里吧。” 说罢,便带着素心转身离去,厄音珠向来虔诚,稍后的法会还要接着参加,便留了下来。 离开雨花阁之前,厄音珠收下了安吉波桑大师所赠的一把藏香并一个青铜香炉,便吩咐朵颜点了起来。 朵颜点了一把放在窗台下,厄音珠身边的新分拨的小宫女蕊儿连连道:“好冲的气味,可比素日点的香冲多了。” 厄音珠笑道:“藏香是这样的,不仅是对上师三宝的供养,并且积聚无量无边的福智二资,对身体、气脉及心神多有裨益。也是安吉波桑大师有心,才赠了本宫一小把。” 厄音珠见蕊儿似懂非懂,也不再多言,低头轻嗅那藏香,过了一会儿又道:“这香味虽有些冲,但后劲清凉醒神,分一份送给皇上。” 皇后娘娘之前就三令五申,说宫里不许私相授受,今日收了大师的赠礼,多少还是得跟皇上过个明路,不得不说,厄音珠虽然说不上太明白中原的礼数,但有时候小动物一般的直觉,真的会救她大命。 乾隆收了香炉和藏香,果然也没多想,只是笑了一声:“厄音珠倒也知道事事念着朕。”便把此事丢开了。 ------------------------------------- 近来乾隆忙着金川的军务,天天跟军机处过日子,也不翻牌子了。 按理说争宠的对象都不进后宫了,宫里该平静一段日子了,谁知这天夜里竟然平白无故的闹了刺客。 参加完雨花阁晚间的法事的厄音珠正如往常一般快乐的沐浴,洗去身上沾染的藏香的气味,她正泡在洒满花瓣的浴桶中闭目养神,心里感叹着,自己阿爸安排自己进宫,真是最好的安排了,不然哪里过得上这般舒适的日子。 忽然听得外头“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器皿碰撞声,隐约还夹杂着侍卫的呼喝与兵器交击的脆响。 厄音珠心头一惊,猛地睁开眼,一旁伺候的侍女朵云也脸色发白,厉声朝着门外喝道:“什么事?竟敢惊动小主!” 门外很快传来启祥宫总管太监庆贵惊慌失措的声音:“有刺客!有刺客!保护小主要紧!” 这一惊非同小可,厄音珠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反了天了!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个小毛贼敢在本宫的启祥宫放肆。”厄音珠豁然从水里站起来,朵颜旋即拿一件素白寝衣将她密密裹住,又快步取来外袍帮她穿戴。 还没等她穿戴妥当,外头的喧闹声忽然小了许多。紧接着,就见庆贵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笼,挑帘匆匆进来,脸色还是苍白的,进门便跪倒在地:“奴才无能,让小主受惊了!” “少废话!到底怎么回事?刺客抓住了没有?” 庆贵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结结巴巴地回禀:“方才奴才烧了热水,打算放在暖阁外供娘娘所用。谁知奴才才过院子,却见有一个白袍刺客翻墙进来,奴才吓得摔了脸盆,那人听见动静立刻翻墙走了。谁知便惊动了外头巡守的侍卫,进来查看。” “启祥宫竟敢有刺客闯入,实在是笑话!那结果如何?” 厄音珠平日里虽爽朗大方,待下人也算宽厚,但真动了怒时,脾气也颇为火爆。 庆贵被她吓得身子一缩,愈发惴惴不安:“刺客跑得快,已经不见了。” “一群无用的东西!”厄音珠厉声呵斥,庆贵吓得连连磕头。可骂过之后,她心中却忽然升起一丝疑虑,眉头紧紧皱起:“你方才说,你一发现刺客喊出声,外头巡守的侍卫就立刻听见了?” 庆贵连忙答了“是”,厄音珠的眼神愈发锐利:“我记得清清楚楚,巡守侍卫的班次都是定好的,这个时辰本不该是在附近,怎么会这么快就到启祥宫来?这不合常理。” 庆贵愣了一下,仔细思索片刻后,才斟酌着回答:“许是因为咱们启祥宫穿过两道门就是雨花阁,如今雨花阁住着大师和他的弟子们这些外男,按照宫里的规矩,侍卫们得加强周边的巡查力度,走得勤些、快些也是有可能的。” 厄音珠一拍手,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眼神却愈发警惕:“对啊,宫里有外男。”她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不像是简单的刺客闯入,可能是一个坑,“去将今夜之事禀告皇后娘娘,本宫去求皇上庇护。” 这件事不能息事宁人,必得闹得天翻地覆才好。 反正她是理直气壮! 第155章 天衣无缝手串局 厄音珠带着朵颜匆匆赶往乾清宫,夜风掀起她的裙摆,发丝也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惶。 刚到宫门口,就被值守的太监拦下:“豫妃娘娘,皇上正与傅大人议事,任何人不得打扰。” 军机处设立之初,皇帝每有召见,均由首席军机大臣入见。 讷亲出京经略金川去了,傅恒代理首席军机大臣后,自称不能多识,承旨时恐有遗忘,请以军机诸大臣一同进见,乾隆念及他初掌军机,便答应了。 但乾隆大概是觉得如此一来能单独教导傅恒的时间不够,于是每于晚膳后阅内阁本章毕,有所商榷就会单独傅恒进见,时人谓之 “晚面”,这也是近来宫里人尽皆知的规矩。 “放肆!”厄音珠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一把推开那太监,“本宫宫里进了刺客,性命攸关,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她一边高声喊着,一边不顾太监阻拦往里闯,殿内正在议事的乾隆和傅恒果然被这阵仗惊动,同时抬眼望了过来。 乾隆见她斗篷下面的衣衫稍显不整,脸色发白,眉头顿时拧紧,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何事如此惊慌失措,成何体统?” 傅恒也起身拱手之后,目光便识趣的避开了。 厄音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她学昆曲也有些年头了,这会儿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一番作唱念打,好不可怜:“皇上!启祥宫方才进了刺客!白袍蒙面,若不是太监惊觉,臣妾恐怕……恐怕已见不到皇上了!侍卫们搜了半天也没抓到人,这紫禁城竟藏着刺客,臣妾害怕啊!” 厄音珠捂着脸嘤嘤。 乾隆脸色骤变,猛地拍案:“岂有此理!紫禁城戒备森严,竟让刺客闯到后宫!傅恒,你是领侍卫内大臣兼任步兵统领,你怎么说!” 中央警卫局局长兼首都军区司令员兼市公安局局长傅恒当场出警,立刻应声:“臣失职!请皇上息怒,臣即刻调遣宫中侍卫、善扑营与步军统领衙门人手,封锁西六宫所有出入口,以启祥宫为中心,地毯式排查白袍蒙面人踪迹!另派专人严守雨花阁及宫墙死角,绝不让刺客有可乘之机!” 他语速虽快却条理清晰,几句话便将应对措施部署妥当,瞬间将殿内慌乱的气氛稳住。 “你想得也算周到,”乾隆点头,无孔不入的夸了傅恒一句,“速去!朕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傅恒应声“遵旨”,转身大步流星出殿,刚到乾清门外便高声传下指令,调兵的梆子声与侍卫的甲胄碰撞声很快划破夜空,宫禁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殿内只剩下乾隆与仍在抽泣的厄音珠,乾隆走上前扶起她,语气稍缓:“好了,别哭了,傅恒办事稳妥,定会抓到刺客。你回去歇着,传些点心来压压惊。” 厄音珠却攥着他的龙袍不放,泪眼婆娑:“皇上,臣妾不敢一个人待着,刺客说不定还在宫里,臣妾怕……” 乾隆无奈,他还急着去坤宁宫呢,也不知道坤宁宫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只得对厄音珠温声道:“朕让一队得力的侍卫送你回启祥宫,再加派一队护军守在宫外,绝对万无一失,你安心歇息,明日朕再来看你。” 说罢便示意太监传唤侍卫,厄音珠见乾隆态度坚决,也不敢再纠缠,只得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的由侍卫护送着离去。 厄音珠刚走,乾隆便快步出了乾清宫,脚下的龙纹皂靴踩在青石板路上,急切地朝着坤宁宫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宫墙上的灯笼忽明忽暗,远处传来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按说这种时候,他不该出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会儿满心都是曦滢的安危——刺客既能闯进启祥宫,难保不会窜到坤宁宫,曦滢向来沉稳,此刻怕是也在提心吊胆。 谁知刚走到交泰殿附近,就见前方宫道上走来一队人影,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曦滢。 乾隆脚步一顿,心中瞬间涌上一股暖流——他冒着风险,急着去保护她,她竟也不顾危险赶来,这种双向奔赴,让他把自己感动毁了。 曦滢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乾隆,她听闻启祥宫闹刺客后,来找乾隆商量的,却没成想乾隆会亲自往坤宁宫去。 看着乾隆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急切,她一向平静如古井的心湖,难得地泛起了一丝涟漪:“皇上,您怎么在这儿?” “朕正要去坤宁宫找你,”乾隆走上前,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宫里出了刺客,朕放心不下你。你怎么反倒过来了?” 曦滢被他温热的手掌牵着,低声道:“我听说刺客之事,已让坤宁宫侍卫加强戒备,也派人通知了各宫紧闭宫门,禁止走动,担心皇上安危,便想着过来看看。” 坏了,居然被这个一向很屑的狗男人触动了一下。 乾隆心中更是感动,握紧了她的手:“走吧,咱们回乾清宫,一起等着傅恒的消息,也好商议查案之事。” 曦滢点头应下,两人并肩往乾清宫走去,宫道上的灯笼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相互依偎着向前延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得的温情。 其实同一个局换一个受害者,曦滢都不用猜都能知道始作俑者是谁。 金玉妍想当嘉妃,可惜乾隆忽悠她让她破格做第五个妃子的事情被曦滢否了,如今想当妃子,生再多儿子也没用,还得让人腾出位子来。 宫里风平浪静的时候,她没机会,如今宫里进了外男,她必须抓住机会。 如今的四妃,婉妃虽然没什么存在感,但她是个乾隆脑这件事情,阖宫皆知,没办法拿外男做文章,纯妃自从生出了个佛手公主就开始低调度日,这次大师入宫,她虽然也亲自刺血抄经叫人送去雨花阁供奉,但她本人一次都没去过。 原本她是想把矛头指向意欢的,毕竟她的战斗力几乎没有,但她也几乎不去雨花阁,唯独厄音珠,出身蒙古笃信佛教,日日都是要去雨花阁祝祷的,听说前几天还收了人家的礼物,简直是再好不过的目标。 思来想去,还是把毒手下到了她的身上。 谁让她行事不谨在先呢。 第156章 咬钩 没过多久,傅恒回来禀报:“皇上,皇后娘娘,东西六宫已全面封锁,正在逐宫排查,目前尚未发现刺客踪迹,但在启祥宫墙根下找到了一枚方胜。” 傅恒把方胜呈上。 方胜折的极精巧,折成萱草的图案,原是取“同心双合,彼此相通”之意。 这东西一看也不是啥该出现在宫里的东西,除非是送给乾隆的。 这一瞬间,乾隆觉得自己的秃瓢绿绿的。 乾隆接过进忠呈递上来的方胜,待他打开来,中间裹着几枚用红丝线穿起的莲子,往下打了一个银丝攒红丝的同心结,等他看完信上的内容,脸色陡然黑沉下来,略有些难堪的递给了曦滢:“琅嬅,你来看看。” 曦滢接过来看,比起乾隆一目十行,她看得仔细些。 却见笺上写着的是:“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得君相赠,已知两下之情。此物凭朵云带与君为证,上师若有心,今夜候君于启祥宫东暖阁,相知相识,如来与卿,愿君两全。” 打头两句,来自大名鼎鼎的花和尚仓央嘉措的诗句,若真是妃嫔与喇嘛私通,倒真是恰当之极。 嚯,金玉妍这回是下了血本了?写的还是藏语,宫里会写藏语的人没几个,金玉妍上哪儿找到的枪手写的这个好东西。 见曦滢一直没说话,乾隆问:“琅嬅,你怎么看?” 曦滢冷笑一声,随手将信笺拍在了御案之上,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呵,这宫里安静了这么些年,有的人坐不住了。” 乾隆因为曦滢的冷笑,高涨的怒火瞬间冷静下来,不上头的时候,他也还算的上是明察秋毫,只是刚才被“私通”二字冲昏了头脑,此刻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其中的疑点实在太多,根本经不起推敲。 单说一点,这种被人捡到就有杀头风险的信物,大剌剌的把自己宫女的名字写上,还这么草率的丢了被人捡到,怎么看都是在栽赃。 “那琅嬅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曦滢问傅恒:“现在六宫有人出来乱走吗?” 傅恒回答:“如今各宫戒严,现在没有人能出自己的宫门。” “那就把这个原样扔回去,”曦滢把方胜折回去,交给傅恒,“先按兵不动,引蛇出洞吧,绯闻一事秘而不宣,眼看万寿节将至,大师一行也将出宫,若是不揭出来,就是鸡飞蛋打白忙活,她既然选择伸手,定然就是耐不住了,会自己跳出来咬钩的——毕竟夜长梦多,她怕迟则生变。” 乾隆摩挲着御案上的龙纹,觉得曦滢说得很对:“是朕险些被秽乱后宫搅乱了心神,以静制动,让她自曝马脚,确实高明。”他抬头望向窗外夜色,语气添了几分关切,“今夜宫禁虽严,朕放心不下。你便在乾清宫宿下吧,侍卫轮班值守,朕也能安心些。” 曦滢微怔,随即应下:“知道了。” 次日一早的坤宁宫请安,往日因孕中不适被免了月余请安的金玉妍,竟意外地出现在了殿中。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由丽心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孕肚已显怀得十分明显。 曦滢坐在上首,语气温和关切:“嘉嫔这一胎怀得难些,早就让你不必请安,今日怎么出来走动了?” 金玉妍顺势扶着心口,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声音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后怕,话里话外都是试探:“昨日后宫闹刺客,臣妾担心皇上和皇后,整夜难眠,思来想去,今日该来请安……” “你呀,担心自己就是,何必操这份闲心。”曦滢似乎是体恤,听在金玉妍耳朵里,有些一语双关。 一旁的纯妃、婉妃等人见状,也纷纷凑上前来假模假式地关心起来。纯妃握着金玉妍的手嘘寒问暖:“妹妹怀着龙胎可不能大意,昨夜那动静确实吓人,好在有惊无险,你可千万别吓着自己和腹中阿哥。” 婉妃也跟着附和:“是啊,皇上已经命人彻查了,定会抓到刺客,妹妹安心养胎便是。” 金玉妍一一应着,脸上维持着温婉的笑容,心里却早已不耐烦这些虚情假意的应酬。 等早会散了,请安的嫔妃们陆续告退,金玉妍却磨磨蹭蹭地留了下来,她走到曦滢面前,脸上带着几分犹豫与为难,轻声说道:“皇后娘娘,关于昨日闹刺客一事,臣妾……臣妾有件事想向您汇报,此事或许与刺客案有关,希望豫妃也能留下一同听着。” 曦滢留下了她们两个,但也没让金玉妍立即说话,而是说:“再坐会儿,皇上下了朝正好要过来用早膳,有什么事吃点东西再说。” 金玉妍心中那股跃跃欲试的情绪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但曦滢都这么说了,等一等到乾隆跟前把事情撕出来也不错,到时候厄音珠纵有百口也难辩,皇后想护着都护不住。这般想着,她便压下心头的急躁,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宫女奉上的茶盏,故作镇定地抿了一口。 好在今日乾隆并没有让她等多久。 金玉妍身子不方便,看着厄音珠殷殷给皇上和皇后侍膳,脸上笑盈盈的,心里却恶毒的想着,叫你殷勤,回头定让你哭都哭不出来,你的妃位,是我的了。 曦滢和乾隆自然察觉到了金玉妍那按捺不住的神情,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继续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偶尔闲聊几句前朝的琐事,将金玉妍晾在一旁,就像拎着鱼竿遛鱼一般,等她的耐心快要耗尽时,乾隆才放下玉筷,用锦帕擦了擦嘴角,漫不经心地问道:“近来难得见你出来走动,今日特意留下,是有何事要禀告啊?” 金玉妍坐在乾隆身边,手里轻摇着一叶半透明的玉兰团扇,闲闲的先标榜一下自己:“臣妾一心盼着腹中阿哥能平安长大,所以每日晨起都会亲自抄写经文,再命侍女送到雨花阁,请安吉桑波大师诵读祈福。只是皇上也知道,臣妾信奉的是檀君教,虽敬重佛法,却未曾亲自入阁叨扰。说来豫妃姐姐比臣妾心意更加诚挚,自从大师入宫后,她晨昏必去雨花阁参拜,那份虔诚真是让臣妾佩服呢。” 她莞尔一笑,眼神却带着几分深意地瞟了厄音珠一眼,话锋一转:“其实呢,也不是臣妾对阿哥用心不够,只是臣妾身为后宫嫔妃,想着‘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大师虽然出家修行,但终究是外男,入夜后更是不该与后宫妃嫔过多接触才是。” 第157章 破绽百出手串局 乾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口吻淡淡的,听不出丝毫赞许或是否定的情绪:“大师到底是大师,你也别多心。” 金玉妍眼眸轻扬,娇声笑道:“皇上教训的是,臣妾哪里敢多心,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只是臣妾听侍女回来说,豫妃实在是合大师的眼缘——前几日大师赠送藏香也好,手串也好,也是只给了豫妃一人,连臣妾送去的经文,大师都只是草草诵读,哪有对豫妃那般上心呢?” 厄音珠觉得莫名其妙:“藏香倒是真的,前日波桑大师刚送了臣妾一把,臣妾闻着气味不错,都献给皇上了,你这手串又是从何说起?” 金玉妍见厄音珠否认了手串一事,却并未慌乱——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要厄音珠接了话头,她便能顺势拿出“证据”。她在心里冷笑一声:不认也无妨,待会儿自有证人证物,看你如何抵赖! 她击掌两下,唤上贴身侍女丽心。 丽心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递上一串七宝手串奉于乾隆手中道:“皇上,前日奴婢奉小主之命前往雨花阁替阿哥送经文祝祷,但见安吉波桑大师与豫妃娘娘举止亲密,窃窃私语。随后波桑大师将一盒藏香、一个青铜香炉交到豫妃娘娘手中,并将这手串亲自待在豫妃娘娘手腕上,以作定情之物,昨日便无端的闹了白衣刺客,很难让人不产生些遐思。” 厄音珠闻言,心中涌起几分怒意,遽然变色道:“好个敢擅自窥探主上的奴才,既然亲眼见大师替本宫戴上手串,并未听的言语,如何知道是定情之物?难不成往日宫中发饰赐福,赠予佛珠佩戴,都成了私相授受么?再者,既然是定情之物,为何不在本宫手腕上,却在你手上?” 金玉妍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媚眼如丝,轻妩含笑:“豫妃何必这般咄咄逼人,丽心不过是说出她所见而已。至于手串嘛,是臣妾连着这个东西一起拿到的。”她说罢,从袖中取出昨天的那个方胜,将东西呈上,笑吟吟道,“那手串是与这样东西一起在启祥宫外捡到的。宫中巡守的侍卫发觉后惶恐不已,不敢交给豫妃娘娘,便径自来交予我了。” 一直冷眼看着二人掰头的曦滢忽然插话,直接打乱了金玉妍的节奏:“你是说,宫里的侍卫捡到东西,没交给皇上和本宫这个中宫皇后,私下交给了你?说吧,是哪个侍卫干出这般僭越之事?” 金玉妍立时有些乱了阵脚,哪有什么把东西给她的侍卫啊,这不就是她自己的自导自演吗? 宫里的侍卫都出自上三旗,哪个出身不比她硬啊,还通过了政审,她简直拉拢不了任何一个。 于是她强撑着说:“臣妾揣度着,是不是那个侍卫畏惧皇上和皇后娘娘威仪,于是就近交给臣妾,男女有别,臣妾并不知道那个侍卫到底是谁,也没有正面见过——手串和方胜都是咸福宫的下人接收的。” 曦滢步步紧逼:“既如此,皇上,叫傅恒把昨日参加了搜宫的所有侍卫都带来,再叫咸福宫见过他的那个宫人出来指认,若是能查到此人,便问清缘由;若是查无此人,那这‘私交信物’之事,可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曦滢说着,意味深长的瞧了金玉妍一眼。 金玉妍瞬间只觉得背后像是爬满了蚂蚁,密密麻麻的痒意伴着寒意窜遍全身,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一步棋走得有多错。 她本以为能轻易栽赃成功,却没料到曦滢会揪着僭越一事不放。 巨大的恐慌让她腹部隐隐作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她不敢走,更不敢让事情脱离自己的视线,落得坐以待毙的地步,只能强撑着坐在椅子上,至少得保留自己辩解的机会。 乾隆立刻答应下来,进忠会意的出去叫人了。 过了没多久,傅恒领着几十个侍卫进了坤宁宫。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丽心被太监推到侍卫队列前,战战兢兢的目光在队列里慌乱逡巡。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根本没有那个送东西的侍卫,这一切都是小主编造的谎言。 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找个“冤死鬼”,到时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只要她咬死了是对方私下给的东西,对方也没办法证明自己没给。 人只能证有,没人能证无。 丽心心一横,胡乱指出了第一列末尾的那一个:“是……是他!昨日就是他把东西送到咸福宫的!” “噗嗤,”曦滢眼皮一撩,看清是谁之后,忍不住笑了,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不是傅玉么,你的意思是,本宫的亲弟弟捡到了信物,畏惧亲姐姐和皇上,没来交给我,而是给了你?” 丽心闻言,一下就慌了,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说:“昨日夜里天色太黑,灯笼光又暗,奴才一时看走了眼,错认了长得相似的人!求皇上皇后娘娘恕罪!” “既知错了,就再仔细认认,可别再冤枉了好人。”曦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金玉妍这会儿已经汗流浃背的了,后背的宫装都被浸湿了大半,她强撑着训斥丽心:“蠢笨的丫头!平日里教你的仔细都去哪儿了?还不好生看清楚,莫要再胡乱指认!” 她嘴上骂着丽心,心里却早已乱成一团麻——这丽心真是不中用,连找个替罪羊都找不好! 丽心被吓得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目光在侍卫队列里又慌乱地扫了一圈,终于寻到了个与傅玉眉眼有五分相似的侍卫,这不会又是皇后娘娘亲戚了吧。 曦滢看向被丽心指出来的那人:“哪家的侍卫?” 那人出来打了个千儿:“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奴才是镶黄旗三等侍卫,舒舒觉罗·德舒。” “对丽心对指认,你有什么可说的。” 德舒抬起头,神色坦然:“回娘娘的话,奴才昨日被傅恒大人分派去搜素东六宫,根本没去过西六宫,私相授受之事无从说起啊。” 第158章 鸡飞蛋打手串局 乾隆看向傅恒:“傅恒,他说得可属实?” 傅恒回答:“回皇上,德舒所言句句属实。昨日搜宫部署有详细文书记录,东西六宫由两队人马分别搜索,各守区域,绝无交叉巡查之事,侍卫处可随时调取档册核验。” 乾隆素来信任傅恒办事的严谨,闻言不再多问,挥手示意傅恒带人退下,殿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 他盯着地上瘫软的丽心:“看来不送你去慎刑司,你是不会说实话了。拖下去,好好审!” 话音刚落,殿外自然有人进来,架起瘫软在地的丽心,拖着往外走。丽心吓得魂飞魄散双脚发软,一边挣扎一边哭喊:“小主救我!小主救我啊!” 金玉妍看着丽心被拖走,忙不迭的撇清关系:“竟不知丽心这般糊涂,认不出昨日送东西之人。” “哦?当真如此吗?”乾隆的声音冰冷刺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盯着金玉妍,仿佛要将她的心思看穿,“丽心是你贴身侍女,跟在你身边多年,若不是有人授意,她有多大胆子敢在皇后面前编造这等关乎妃嫔清誉的谎言?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别等朕亲自查出来,那时可就不是‘糊涂’二字能搪塞的了!” 金玉妍一口咬定侍卫确有其人只是没认出来。 曦滢端坐在上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e重新打开那个方胜看了一眼,随即递给厄音珠:“豫妃,你抄一遍吧,就在这里抄。” 厄音珠接过信笺看了一眼:“这字跟臣妾的字好像!” “你抄就是。”曦滢无语,写得不像能栽赃你么?厄音珠依言取来笔墨,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抄了起来,抄完后皱眉端详片刻,递回给曦滢:“这封信上的藏语简直错误连篇,句读颠倒,用词也生硬得很,新学的么。” ”曦滢接过抄本,与原信笺并排放好,递到乾隆面前,似笑非笑地问道:“皇上今日可有心情仔细读一读了?昨日许是气糊涂了,没瞧出这其中的破绽吧?” 合着前头那一大段对峙、指认,都是皇后故意引她入瓮的圈套?她还傻乎乎地一步步钻进来? 乾隆无奈接过,带着一种被皇后支配的本能,把信笺上的内容念出来了。 昨天他太生气了,打眼没看出来,今日一看简直就是“汉译藏”,句读和语序错漏不少,连最基础的敬语用法都不对,实在算不上高明——但没办法,谁让厄音珠根本不认识汉字,而金玉妍根本不知道大师认不认识蒙语呢,不然写汉文或者蒙文可能就没这么多漏洞了。 就这么被人耍的团团转,乾隆气出了牛鼻子:“贱婢,凭你也敢在后宫兴风作浪!” 金玉妍挺着圆滚滚的孕肚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哀哀戚戚地哭泣起来,一边哭一边大呼冤枉,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若是往日或许能博几分同情,此刻却只让乾隆觉得厌烦——再过不久便是他的万寿节,安吉桑波大师入宫本是为了 曦滢也没打算轻易放过她,语气带着几分冷嘲:“看来是这几年好日子过久了,把本宫的叮嘱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你刚入宫第一天本宫就说过,大清的宫廷不是你李朝的小池塘,金介屎、张绿水那些祸乱宫闱的手段,在上国面前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劝你安分守己,你偏不听,非要自寻死路!” 金玉妍依旧不死心,趴在地上哭得愈发凄惨,口中反复喊着“臣妾冤枉”,试图用眼泪和孕肚博取最后的转机。 乾隆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忍不住咆哮道:“你还敢喊冤!你母族的世子言行狂悖、迹类疯迷逼死发妻,朕已经命人押送他进京发落,你与他同出一族,也是这般行径,可见从根上就是歪的……” 金玉妍对乾隆后面的斥责充耳不闻,听完世子的劣迹她脑子就开始嗡嗡的了,这次构陷豫妃不成,就算败露了,但她好歹和乾隆有三个孩子,她临盆在即,乾隆看在龙胎的份上,想来不会处置太严厉,犯罪成本不高。 可当听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世子竟犯下如此大错,还要被押送进京发落时,她瞬间破了防,什么理智都顾不上了,猛地扑上前想去拉乾隆的龙袍:“皇上!您是骗臣妾的对不对?世子爷温文尔雅,绝不可能做出逼死发妻之事!一定是有人诬陷他,求您查清楚啊!” “你疯了不成!”乾隆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一推。金玉妍本就因情绪激动身体不稳,被这一推直接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啊——”金玉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只觉得下半身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裙摆渗出,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坠痛,她脸色惨白地捂着肚子,声音颤抖:“皇上……臣妾的孩子……臣妾的肚子好痛……” 乾隆看着她痛苦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反而愈发嫌恶,冷冷地命令道:“来人!嘉嫔金氏构陷妃嫔,扰乱宫闱,着即降为贵人,永不晋封!将她抬回咸福宫待产,别脏了皇后的坤宁宫!” 太监宫女连忙上前,用软榻将金玉妍抬了出去。乾隆又转向一旁噤声不语的厄音珠,语气带着几分余怒:“今日之事,你也有行事不谨之过。往后去雨花阁祈福,务必带足随从,不可单独与外男接触。若再有此类事端,你这个豫妃之位,你这个妃位也别坐了。” 厄音珠心里觉得自己委屈,明明是被人陷害,却还要受牵连,但见乾隆脸色阴沉,也不敢辩驳,只能怏怏地低下头应下了。 乾隆这才缓和了些许神色,走上前拉起曦滢的手,温声道:“既然这桩事了了,朕便回前朝处理政务了。这几日雨花阁那边,劳你多费心看管些,毕竟是外男入宫,别真的闹出事来。” 曦滢答应下来:“我知道了,前朝事忙,你放心吧……对了,既然金氏降为了贵人,她的孩子如何安顿?” 第159章 准她看一眼 乾隆想了想:“璟妍也大了,让她搬去公主所就是,八阿哥抱给舒妃抚养……” 曦滢打断他:“你忘了,昨天太医院来报,意欢已经遇喜了。” “看朕都让人气糊涂了,那便交给庆嫔吧,”乾隆接着说,“至于今日所生的孩子,洗三之后便抱去给豫妃,权当是对她遭构陷的补偿。” 厄音珠不想要,一个早产的孩子抱过来,生母还跟她有仇,养死了她说不清楚,于是一副十动然拒的样子说:“多谢皇上恩典,只是臣妾从未养育过孩子,如今嘉嫔早产,臣妾不敢养。” 乾隆也不纠结,随口道:“婉妃素来有耐心,最疼惜孩子,抱去储秀宫让婉妃养着就是,永璜成婚了,想来她日子过得也寂寞。” 服了,乾隆这是把储秀宫当幼儿园了。 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子女被夺的下场,金玉妍这回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为自己的野心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入夜时分,金玉妍艰难诞下乾隆朝第九子。 这早产的孩子生来便孱弱不堪,气息奄奄,厄音珠私下嘀咕,这大抵是亵渎佛门的报应。 领了乾隆旨意的陈婉茵早已候在产房外,见嬷嬷抱着襁褓中瘦小的九阿哥出来,眉宇间满是怜惜。 在婉妃的精心照顾之下,九阿哥倒是慢慢的变得壮实了些。 曦滢也觉得让婉妃当养母也挺好的,毕竟她也不会像颖贵人那般把孩子教得仇视生母,她储秀宫的宫门永远朝金玉妍打开。 甚至她还会主动请示曦滢,可以接纳嘉贵人住进储秀宫。 曦滢想想,到底还是答应了。 ------------------------------------- 转眼便是万寿节了,乾隆的这个万寿节过得尤为闹心。 后宫因为金玉妍闹这么一出,现在还多了个病怏怏的九阿哥。 前线的张广泗和讷亲开始扯头花,中间还有个阿桂当二五仔裹乱,倒是有个堪用的岳钟琪,但他是个三把手,有名无实有心无力,总之金川的领导班子乱成一一锅粥。 乾隆烦得要死,他觉得今年叫大师进宫祈福简直祈了个寂寞。 安吉桑波也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中秋一过就麻利的来乾清宫辞行了。 他来之时,曦滢正好碰见。 皇后娘娘安好。”安吉桑波合十一礼,语气恭敬。 曦滢颔首:“大师安好。” 安吉桑波说明来意:“中秋已过,是非已平,我特来向皇上辞行。” 曦滢客套道:“宫中不是清修之地,惊扰了大师修行,还望大师海涵。” 安吉波桑宽和地微笑:“尘埃浮生,终归捷径之道,莲出淤泥,亦能不染自身。皇后娘娘积福,让宫中一片平和,只是以后的路还很远,荆棘与险阻还很多。唯有明心见性,不执于相,方能了无挂碍、常保祥和。如此一来所有的尘埃都侵扰不了你,因为你没有破绽。” 曦滢没多说什么:“皇上在里面,你自去吧。” 安吉桑波合十一拜,转身进去了。 到了九月,金玉妍出了月子,李朝的世子终于被押解进了京城。 乾隆对着他就是一阵输出,要不是考虑到老王爷只有这一根独苗,世子的位置都给他撸了。 自从玉氏世子进了京,出了月子的金玉妍见天的往曦滢跟前求情,希望能见他一面。 金玉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姿态放得极低:“娘娘,臣妾自入大清宫闱,已近二十载,二十年来与故国亲人音信隔绝,从未相见。求娘娘怜臣妾一片思亲之心,成全臣妾这微不足道的念想吧!” 曦滢看向金玉妍表情复杂,对哦,金玉妍也是个宗室女,爱上了世子爷,这对吗? 榴莲子到底是有什么奇怪的爱好啊? 曦滢指尖摩挲着腕间的翡翠镯子,目光落在金玉妍那张写满哀求的脸上,语气平淡无波:“你入宫二十年未见亲人固然可怜。可你别忘了,玉氏世子身负罪名,是皇上钦点押送进京的罪臣,如今被圈禁在驿馆,非诏不得见。本宫虽是中宫,也不能逾矩擅作主张。” 金玉妍闻言,膝盖一软便跪在了地上,双手紧紧攥着曦滢的裙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娘娘!臣妾知道规矩森严,可臣妾只求远远看一眼就好!哪怕只是确认他安好,臣妾也心满意足了!求娘娘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臣妾来世做牛做马也报答您的恩情!” 曦滢摇头,又一个恋爱脑,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你先起来吧,此事本宫不能应你,但可以帮你递句话给皇上,至于皇上准不准,就看你的造化了。” 金玉妍连忙磕头谢恩,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希冀的神色。 当晚,曦滢在乾清宫跟乾隆对弈,顺势提起了金玉妍的请求。 乾隆正对着自己已经落了下风的棋局苦思冥想,闻言冷笑道:“她倒还有脸求情!她自己犯下大错,玉氏世子也是犯下这等悖逆之罪,没被赐死已是天大的恩典,还想见面?简直是痴心妄想!” 曦滢温声道:“金玉妍虽有错,但到底二十年没见亲人,如今她已降为贵人,子女也都被抱走抚养,日子本就冷清。若是连这点念想都不给她,怕是会郁结于心,反而不美。不如准她远远见一面,也显得皇上仁厚。” 乾隆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罢了,看在她刚出月子身子虚弱的份上,就准她在李愃辞行那日在乾清门远远看一眼,但必须有侍卫跟着,更不准私传东西!” 得到乾隆的旨意,金玉妍激动得一夜未眠,一改旗人的装束,换上来新作的李朝衣服。 那衣服用了李朝二十年前时兴的湖蓝色高丽绸,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菊纹,裙摆处还缀着细碎的珍珠,走动时叮当作响。 离开李朝二十年,她早不知道故国时兴什么了。 金玉妍对着铜镜反复梳理发髻,用一支银簪挽住,又仔细描了李朝女子常用的细眉,往日里凌厉的眉眼竟柔和了几分——她想以最体面的模样,见那个魂牵梦萦二十年的人。 第160章 让她降落&太子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金玉妍往乾清门去。 秋风卷起她的裙摆,带着几分凉意,可她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远远望见乾清门的影子时,她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却被乾清门侍卫轻声提醒:“嘉贵人,皇上有旨,只可远观,不可靠近。” 金玉妍攥紧了袖中的帕子,点点头,在侍卫指定的位置站定。 不多时,一队官兵押着人缓缓过来,正是她日思夜想的玉氏世子。 他看上去满身颓丧,头发散乱,脸上带着几分憔悴,早已没了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模样。 “世子爷!”金玉妍忍不住大声唤道。 世子闻声抬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震惊、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张了张嘴,却被身旁的官兵厉声喝止:“罪臣不得喧哗!” 金玉妍看着他被官兵推搡着往前走,心如刀绞,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想冲上去,却被侍卫死死拦住,只能远远喊着“世子爷!我一定会想办法给您求情的!” 世子猛地抬头,看到站在内宫和外朝分界之处的金玉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只是摇了摇头,沉声道:“你我早已是陌路,往后不必惦念,好好在宫里活下去吧。” 这个疯批羊肉串世子对金玉妍最后的温柔,大概就是放生她,让她降落。 金玉妍站在原地,任凭秋风刮过脸颊,泪水模糊了视线,直到侍卫提醒她该回宫了,她才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 ------------------------------------- 入了冬,金川的情况依旧不大好,根本就是毫无进展,讷亲居然开始奏请想请大师在军中作法了。 这不是胡扯吗! 朝堂之上奏请撤兵的也越来越多,只是于此事上,乾隆的意志无比坚定,恨不得把请求撤兵的折子都扔人脑门儿上了,这才 勉强压制住反对的声音。 最离谱的是,讷亲那个不中用的,居然擅自跑回京城了。 傅恒在京城看到八百里加急的折子的时候都愣了一秒,乾隆没叫讷亲回来他当然是知道的,就这么自己跑回来了?上辈子没这一出啊? 乾隆终于被讷亲这一出惹毛了,直接把张广泗和讷亲两个祸头子都革职弄回来了。 这样一来,乾隆没得选了,只得把傅恒派出去,永琏也眼疾手快的请命上了前线。 乾隆斟酌半天,答应了永琏的请求。 这下子,打金川的规格就很高了,亲亲小舅子和亲亲嫡子。 “着傅恒暂行川陕总督之职、永琏为副将军,经略军务,”乾隆扒拉着户部的折子,“另着兵部调集京师于周边行省满汉兵士三万五,并白银四百万两以用军备,另着户部备内帑十万,作傅恒和永琏得胜犒赏之用。” 想了想,又觉得不够,接着吩咐道:“再命广储司备白银十万两送到军营,用以傅恒和永琏抵达金川齁奖赏官兵,所奏威远炮甚属适用,于城外试放之后交工部委员送金川军营。” 这是下血本了,老底都翻出来了,谁都不敢怠慢。 乾隆一路送大军到了远郊的良乡,眼泪汪汪的目送打头的两甥舅带兵远去。 回了紫禁城,没了晚面对象的乾隆就跟得了戒断反应一般,晚上觉都睡不着了。 半夜,曦滢睡得好好的,躺她身边的乾隆突然诈尸一般的坐起来,痛心疾首:“哎呀,也不知傅恒和永琏现在如何了,永琏还没成婚,要是军营里有个什么闪失……” 曦滢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只想把他一脚踹下去,但是生生忍住了:“永琏才多大。” “那傅恒呢,二十啷当岁,明瑞都要成婚了,他怎么还不议婚?” 曦滢信口胡说:“他立誓常伴三清,不成婚了。” 乾隆彻底睡不着了:“婚姻大事,你这个做姐姐的也不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曦滢白眼翻到天上去了:“你管他呢,不耽于情爱,天天一门心思跟你干活儿还不好?” 乾隆语塞,也不是不好,但总觉得事儿不是这么论的。 不管怎么说,乾隆也不可能把他抓回来相亲成婚。 傅恒和永琏他俩就是撒手没,别说抓回来成婚,就是抓回来都不容易。 这个世界乾隆依旧是梅开二度,二十几道圣旨都没把他俩叫回来,连皇后病了这个借口都不好使。 开玩笑,如果皇后一病就撤兵回来,前面二十几道圣旨怎么说?说皇后在他们俩心中的地位远大于皇帝? 不想活了差不多。 不过他们甥舅俩在金川一痛乱杀,半年直接就把金川荡平了,沙罗奔滑跪投降都不好使——毕竟能一平解决的事情,就不必再费事二平了。 傅恒和永琏深秋出去,春天就回来了。 那叫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遍长安花。 还没回京呢,乾隆那叫一个高兴呐,朕亲手教导出来的大宝和二宝有勇有谋! 一大波恩赏就快马加鞭的送过去了。 傅恒再次获得了那一长串封无可封的恩赏。 推辞是必须要推辞的,但是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儿了,上的固辞的折子上,乾隆直接回了个“做甚”。 傅恒成了文武百官之首这事儿,就这么拍板定了。 回京之后,乾隆立刻表示,二阿哥永琏文武兼备,日表英奇,天资粹美,早在他即位之初就将他的名字放在“正大光明”匾额后面,但当时就已经表示过自己会在适当的时候公开立储,现在就是这个适当的时候。 因此谨告天地、宗庙、社稷,于乾隆十四年六月十三日,授永琏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 并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诏书中还包括三十条皇帝赐予百姓的恩典,诸如蠲免赋税,举行大赦等。 同时,设立专门为皇太子服务的詹事府衙门,并为其配备官员。 总之,眼下的永琏就是乾隆的好大儿,乾隆给他的待遇甚至比康熙给胤礽的更豪华——大约是因为康熙本人比较简朴,所以在富养儿这件事情上,那叫一个一山更比一山高。 不过乾隆对其他儿子就不算大方了,永璜、永璋、永珹都像是添头一般册封了贝勒。 理由是他们在前朝暂时尚无建树,给他们留了进步的空间,待以后建功立业,再晋封不迟。 第161章 猛拉时间线 婉妃和永璜这一对人淡如菊的母子对此就很满意了,特别是永璜,对自己和永琏的定位和差距都有清晰的认知。 纯妃自知儿子平庸,也不敢当众蛐蛐,阿箬搂着自己的宝贝儿子,眼珠子都要飞上天去了,她自知自己母子远比不上皇后和太子,但难道连个郡王都够不上么? 抠门,太抠门! 立太子的事情了了,乾隆终于想起了自己单身的小舅子,某天晚面之后,乾隆状似随意地提起此事,语气很是关切:“傅恒啊,你如今也功成名就,总不能一直孤身一人。朕这儿有几位宗室女,个个都是知书达理、四角俱全的好姑娘,朕给你挑一个如何?” 傅恒果然拒绝了,并且坚定的表示自己愿意常伴三清,并全心全意为国家服务,他眼神澄澈,丝毫不见犹豫,显然早已拿定主意。 乾隆一听这话急了,皱着眉反驳:“胡闹!不成婚如何传宗接代?富察家世代簪缨,总不能在你这儿断了香火传承!” 傅恒振振有词:“皇上,奴才兄弟共九人,哥哥们各自开枝散叶,家中子嗣兴旺,传宗接代的重任自有兄长们承担,不必奴才费心。奴才只需专心为皇上分忧、为大清效力便好。” 乾隆无语凝噎,侄子和儿子能一样么?可傅恒又是个倔驴,他舍不得强逼他娶个不喜欢的,于是作罢。 日子就这般不疾不徐地过了好些年,紫禁城里的四季轮回间,又添了不少新的欢声笑语。 舒妃和嘉贵人陆续生下了十阿哥和十一阿哥,如今九阿哥和十阿哥已经长到了能序齿的年纪,乾隆给分别起名为永瑜和永瑾。 已经晋升为颖嫔的巴林·湄若盼了许久,最终却生下了七公主。 初时她低落了好些日子,觉得自己没能为巴林部生下皇子、辜负了阿爸的期望,整日闷闷不乐。可转头看到女儿那张粉雕玉琢、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漂亮小脸蛋儿,心又瞬间软了下来,整日抱着女儿爱不释手,一天天的怎么香亲都不够,都没时间跟恪贵人搞羊腿小团体了。 加之乾隆把四公主璟妍封为和硕和婉公主,许婚巴林部郡王璘沁长子博尔济吉特氏德勒克,虽然她和璘沁不属同意旗,但她素来喜欢拉大旗给自己造势,这就是皇上看中他们巴林部。 想起早些年自己跟嘉贵人吵得架,如今尊卑异位,金玉妍不想让她远嫁的女儿也指婚给了他们巴林人,颖嫔还特意去西六宫找金玉妍道(嘲)喜(笑)一番,言语十分弯酸。 但金玉妍不为所动,她没什么不满的,德勒克当年就是以给和敬公主挑额附的标准选进来的,她们是捡到了便宜。 况且她自己都远嫁大清了,她没觉得有什么,女儿总是要出嫁的,况且,也并不是远嫁:“颖嫔你不知道啊,皇上给璟妍在京城建了公主府,德勒克自小也是在宫里教养长大的,他们不去你们巴林生活,赶明儿只要她想,天天都能进来请安。” 颖嫔气人不成反被气,甩头气哼哼的走了。 前年成婚的永琏,甚至赶超了他暂时只有一个女儿的大哥,让曦滢和乾隆顺利的抱上了孙子。 这孩子简直就是嫡中嫡,简直把嫡嫡道道的乾隆高兴得没边,恨不得立刻立他为太孙,结果被曦滢无情镇压,只能退而求其次,满月就给起了个大名绵惟。 可冷静下来后,看着襁褓中粉嫩嫩的孙子,乾隆心里又生出几分怅然——时光飞逝,自己竟也到了抱孙的年纪,岁月不饶人啊。 不过没关系,他拥有一个热情奔放的厄音珠,总能在他觉得自己力有不逮的时候来玩儿点花活儿,寻常的鹿血酒在她这儿都只是基础款。她胆子一贯很大,兴致来了,还会在曦滢有意无意的“放水”下,悄悄从宫外偷渡些助兴之物进来,偷偷给乾隆用上,倒也添了不少乐趣。 食髓知味的乾隆如今除了跟曦滢老夫老妻的相处之外,见的最多的就是厄音珠了。 这种情况之下,厄音珠觉得哪怕没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宫里都近百年没出过蒙古人的儿子了,自己估计是没这本事生出来了,至于生个公主,就更不感兴趣了,自己好不容易奋斗到了北京零环的户口,生个女儿,又给她嫁回草原么? 大可不必了。 而皇家的公主素来出嫁较晚,眼看几位年长的公主都已年满二十,去年便陆续定风光大嫁,出嫁那日,送亲的队伍从紫禁城一直绵延到城外,鼓乐喧天,羡煞旁人。 唯独高曦月,璟玥和璟玟出嫁连着暴哭两场,璟玟跟着她一起哭,但璟玥就有些哭笑不得了,安慰她,又不是嫁到蒙古,从公主府到承乾宫,腿儿着就来了。 高曦月这才收了神通。 转眼小巴也已经进京十年了,准噶尔的动乱让乾隆暗搓搓的蠢蠢欲动,考虑许久之后,乾隆同意了科尔沁的奏请,择吉日让十六岁的璟瑟和色布腾巴勒珠尔成了婚。 等小闹腾璟瑟都出宫了,四个孩子,已经成家了三个,身边只剩下了一个懒蛋永琮,虽然还没搬去阿哥所,但也开始进尚书房念书了,偌大的坤宁宫一下就变得清净起来,曦滢倒也乐得自在,每日指点太子妃处理完宫务,便在琴棋书画的打发时间、看看闲书,日子惬意得很。 太子永琏见额娘宫中冷清,便龇着牙、屁颠颠地抱着自己的宝贝儿子绵惟来了,想让曦滢帮忙照看,给她解闷儿。 小家伙被裹在大红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可爱极了。 曦滢看着包的跟个红包似的孙子,又看了一眼如今天天跟着自己处理宫务的太子妃,婉拒了哈:“你额娘也不年轻了,就不给你养孩子了哈,回头太子妃来的时候带来热闹热闹也就是了。” 永琏一听,觉得也对,于是又乐颠颠的把儿子抱回了毓庆宫。 至于傅恒,依旧没成亲,但哥哥们都已经接受了他的光棍行为,不接受也没招,谁让他现在已经是富察家的话事人了呢,别看他是个弟弟,家里的大小事务都由他说了算。 连最开始急着抱孙子的亲妈觉罗氏都看开了,某日拉着傅恒的手叹道:“你既然打心底里不想成婚,那也就罢了。你哥哥们有那么多儿子,将来总能挑出一个孝顺的,给你养老送终、摔盆打幡,你也不必担心老无所依。”傅恒听着母亲的话,心中满是感激,郑重地磕了个头。 第162章 达瓦齐上位&乾隆受伤 大清的平静日子过了几年,准噶尔可就很热闹了,局势动荡不安,消息接二连三地传到紫禁城,搅得乾隆鸡一阵狗一阵的。 先是恒娖的丈夫拉麻达尔扎终于忍不了残暴的弟弟那木扎勒愤而掀桌子叛变上位,当上了准噶尔汗国的新大汗。 乾隆虽然觉得他叛变的行径不是一个皇帝能赞许的,但到底是恒娖的丈夫上上位,恒娖成了准噶尔汗国的可敦(王妃),他还是特意挑选了许多珍贵的贺礼,包括绸缎、瓷器、珠宝这些草原上难见到的宝贝,派专人千里迢迢地给这位一向省心的妹妹送去,希望她能在准噶尔安稳度日。 可谁曾想,贺礼还走在半道上呢,拉麻达尔扎这个没用的东西就没能坐稳位子,被阿睦尔撒纳率军攻入伊犁,直接一箭攮死在了准噶尔王廷中,造反造了个寂寞。 其实这都还在乾隆的接受范围内,大不了派军队把恒娖公主接回大清便是。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彻底超出了他的容忍限度——达瓦齐这厮竟得寸进尺,派使臣送信给乾隆,说要发扬准噶尔收继婚的旧俗,将拉麻达尔扎的遗孀全部笑纳,其中自然就包括了乾隆的亲妹妹恒娖。 而且他自己有自己的可敦,收继恒娖,她就是当个妾室,这等屈辱,别说乾隆无法容忍,整个大清的颜面都被踩到了地上。 乾隆颤抖着手看完奏疏,气得脸色铁青,当场化身“桌面清理大师”,猛地将案上的奏折、砚台尽数扫落在地,御案之上,只剩下了他心爱的十几方印章没被扫到。 他厉声咆哮:“放肆!简直是欺人太甚!”殿内的太监宫女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打,竟敢觊觎朕的亲妹妹,这是对大清的挑衅,必须狠狠的打!” 傅恒立刻开团秒跟。 事实证明,兆惠作为乾隆亲自提拔起来的亲信,他的意志就是以乾隆的意志为转移的,上辈子因为乾隆的犹豫不决,给他找了没钱、达瓦齐不好对付的台阶,这次看他这般坚定,直接挺着腰子说他要去藏区备办军需,顺便打探一番。 说话间就想开战了。 不过他倒也没立刻发兵,好歹也当了二十年皇帝了,知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他一方面稳住达瓦齐,公开谴责了达瓦齐作乱弑君的狂悖,但他是大国皇帝,不干趁乱兴兵这种掉份儿的事情,至于要收继端淑长公主的事情,大清嫁公主是大事,不能简单收继婚,还得从长计议,总之就是一通废话,没答应也没拒绝。 但是另一方面,乾隆在傅恒的建议之下,八百里加急的密旨已经分别赶到送礼小分队和科布多了。 送礼小分队选人的时候也是打着能顺便打探情报的主意去的,一队人马都是个顶个的骁勇善战,乾隆直接叫他们见机行事,把恒娖长公主和朝瑰大长公主悄悄接出来。 又令科布多城的守军派人接应,如今科布多的守将是傅清和策楞这俩好基友,都是愿意把命贴给乾隆的亲信。 这样的部署,已经最大程度的保证两个和亲公主的安全了。 傅恒唯一不放心的,反而是傅清,自己这个二哥完成起乾隆的任务来,向来是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的,于是他写了信,搭着八百里加急的密旨给傅清寄去。 让他稳妥处理准噶尔那一摊子事,理由是粮草还没就位,还没到他送人头的时候,别一言不合又莽上去了。 处理完这些事情,乾隆又拉着大队往木兰秋狝去了——打架之前,得先摇人。 乾隆的慈父心担心太小的阿哥上围场水土不服,以永琮为界,一蛋到七蛋都带去木兰进行教学成果展,八阿哥以后的小阿哥继续留守宫里。 为了发扬他的赘婿精神,他把宫里的三个蒙古嫔妃都带上了,以示他对蒙古各部的看重。 如今到了围场,也以召唤她们为主,但见多了这几位奔放的,难免有些乏味,曦滢见过一次那个场面。 彼时颖嫔与恪贵人童心大发,干脆坐在草地上,玩起了儿时未出阁时的蒙古小游戏,两人笑得开怀,全然没什么仪态可言。而乾隆端坐于上首,单手撑着额头,对向坐在脚边的二人,但实际上眼神已经放空,困倦得几乎要睡过去。 曦滢觉得有个形容分外贴切,就像爷爷带孙儿。 次日,乾隆又带几个阿哥围猎去了,来得多了,曦滢都懒得嘱咐太多,只嘱咐永琏注意安全。 永琏点头应下,随即翻身上马,紧随乾隆身后。 随着乾隆一声令下,群马如离弦之箭般奔出,众阿哥与侍卫们也纷纷策马跟上,尘土飞扬间,队伍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曦滢带着年纪尚小,还不适合参加围猎的永琮,领着妃嫔在观景台与前来观礼的蒙古王妃们坐在一处吃茶说笑。 身为皇后,她今天也有她的社交任务。 日头渐渐升高,如今太子已定,这会儿也没人敢在曦滢跟前,当着蒙古来客妄议储位,此时高台之上的观众席上交谈甚欢,气氛十分祥和。 远处的密林间惊起一大群飞鸟,扑棱棱的翅膀声打破了宁静,随即便见傅恒领着一队侍卫纵马往林子里奔去,似乎是出了什么变故。 曦滢表情没变,依旧同王妃们谈笑风生,但注意力已经被那边吸引去了。 不多时便有侍卫赶来禀告:“皇后娘娘,大事不好,皇上在林中遇刺,伤了腿。” 曦滢面色一沉,霍然起身,快步走到侍卫面前,面上露出了些关切:“伤势可严重?皇上此刻在何处?” 傅恒大人正在为皇上进行简单包扎,想必这会儿已经往回赶了。”侍卫连忙回禀。 “立刻传旨,去套辆轻便些的马车,让随行太医去跟着,接皇上回来,同时加强营区巡防警戒,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若有形迹可疑之人,立刻扣留。”曦滢当机立断,随即转过头,面对蒙古王妃们,缓和下脸色吩咐道,“围场突发意外,还请各位先回各自营帐歇着,不必太过惊慌。” 说完,曦滢看向来报信的侍卫:“去备马,你带路,我要亲自去看看。” 第163章 野马 跟着曦滢的人不敢耽搁,牵来曦滢的马,侍卫领着她策马往树林的方向去。 曦滢利落翻身上马,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抖动缰绳,目光望向密林方向,耳边只有马蹄急促的“哒哒”声和呼啸的风声。 这会儿乾隆已经被永琏亲自背出了林子,永珹和永琪一左一右的护在他身边,他身上的明黄色猎装沾了不少尘土与草屑,脸色还有些发白。 见曦滢来了,惊魂未定之下,乾隆又感动了:“这里乱糟糟的,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曦滢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乾隆身边,伸手去扶了他一把:“听说你遇见刺客受伤了,我不放心,伤怎么样?”曦滢补充道,“我传了马车和太医,他们脚程慢些,随后马上也到了。” 永琏连忙将乾隆扶到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坐下,乾隆摆摆手,强装镇定:“不过是皮肉伤,不碍事,还是你思虑周全。” 话虽如此,他攥着衣襟的手却仍有些微微颤抖,显然刚才的遇刺让他心有余悸。 曦滢蹲下身,仔细打量着他的腿部,见裤管上有血迹渗出,眉头皱得更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围猎,怎么会突然冒出刺客?刺客抓到了吗?” 一提及此事,乾隆脸上的惊魂未定更甚,他咽了口唾沫,缓缓说道:“朕围猎的时候看见一匹野马,便同永琏一同追着进了林子,谁知刚走没多远,马蹄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朕当即就从马上摔了下来,紧接着一支冷箭就擦着腿过去了——说也奇怪,那匹御马平日里极通人性,今日却在林子里一直徘徊,不肯往前走。” “后来此人出现,勒住去而复返的野马,”乾隆指了指跟着的大胡子男人,“永琏反应快,一箭射穿了野马的咽喉,场面才算控制住。只是那刺客,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曦滢的目光立刻转向永琏,先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身上没明显伤口,才稍稍放心,可随即就瞥见他血了呼啦的手:“手受伤了?过来我瞧瞧。”又看向永珹和永琪,“你们呢?可有受伤?” 永珹稍微活泛些,立刻说:“儿臣和五弟来得晚些,没帮上忙,也并未受伤。” 永琪也点了点头,表示的确如此。 永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将手伸过去,语气轻松:“没事额娘,就是拉弓太急,没戴扳指,被弓弦刮到了,一点小伤,不打紧,额娘不必担心。” 乾隆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一皱:“受伤了怎么不吭声,还闷头背着朕出来,疼不疼?” “真不疼。”永琏梗着脖子说道,曦滢给他清理伤口的手一用劲,永琏下意识的“嘶”了一声。 “不是不疼吗?叫你逞能。”曦滢拆台。 仔细包好永琏的手,曦滢才站起身,将目光投向那个始终沉默站在一旁的大胡子男人。 她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看得男人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偏僻的林子里?” 那人躬身回答,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回皇后娘娘,奴才名叫凌云彻,是热河行宫的马奴。今日出现在这里,是奉了恪贵人的吩咐,出来为她遛马。” 曦滢听完,意味深长的叹了一句:“这么偏僻的林子,偏偏在皇上遇刺时你就出现了,还正好救了驾,这可真是太巧了,你说是吧,皇上?” 乾隆此刻本就因遇刺心神不宁,像只惊弓之鸟,经曦滢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凌云彻的身份疑点重重,看向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阴鸷起来。 他立刻吩咐道:“傅恒,你立刻带领人手,仔细搜查这片林子,一寸土地都不能放过,务必找出刺客的蛛丝马迹!至于这个人——”乾隆顿了顿,眼神冰冷地扫过凌云彻,“不要放过一点疑点,也不要冤枉了好人。” 傅恒点头应下,带人重新钻进了林子。 说话间,马车和太医也到了,重新给乾隆清理了伤口,又包好了药,这才扶着他上了马车,回营地去了。 回程曦滢并没有骑马,而是被曦滢拉着坐上了马车。 曦滢拉住了正准备翻身上马的永琏说:“让永琏陪你坐车吧,他那手怕是一时不好执缰。” 永琏开心,还是他的亲亲额娘心疼他。 乾隆说:“那就一起上来。” 虽然是轻便的马车,坐三个人也是绰绰有余。 等马车启行,车里一时有些沉寂,车外的风声和马蹄声透过车帘缝隙传进来,更显得车内安静。 过了许久乾隆突然问:“你觉得那个马奴有嫌疑?” “虽说无巧不成书,但这巧合太多了些,事关圣躬安危,不得不警醒些。” 天色渐渐黑透,营地里早已点起了灯笼。傅恒带着一身尘土和疲惫赶回主营帐,向乾隆和曦滢禀报:“奴才已按皇上吩咐,重责了今日戍守林子周边的侍卫,并扩大范围搜捕刺客痕迹,在林子里发现了这些东西。”傅恒一挥手,随即一个侍卫端着两副弩和几节绳子进来,弘历看过后,傅恒继续说:“这两把弩由绳子牵引,悬挂在两棵树上,绳子掩埋在落叶枯枝下,亦能充当绊马索,皇上的御马走过会触发掩藏好的绳子,再牵动设置好的弩,箭矢就会朝皇上射来。” 曦滢拿起其中一副弩机,仔细检查着上面的机关,眉头微蹙:“这么说来,刺客当时根本就不在现场?可若是真心想要行刺,理应潜伏在附近,确保万无一失才对,怎会用这种不确定性极高的机关?” 傅恒也补充道:“奴才也有此疑惑。贼人通过母马体液,引诱野马入林,他们也无保证先踏入陷阱的是野马还是御马。” 见乾隆眉头紧锁,面露不悦,傅恒接着说:“感觉贼人并非想要取皇上性命,更像是恐吓?亦或是为了别的什么,而那个马奴凌云彻,也没办法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第164章 营救公主 乾隆抬眼看向傅恒,语气冰冷:“怎么说?仔细道来。” “他替恪贵人遛的马也是母马,没人能分辨恪贵人的马的味道是不是林子里吸引野马和御马的味道的来源。”傅恒解释道。 一般来说,法治社会都是疑罪从无,但这是人治的清朝,皇帝办案是不需要太多证据的,有时候只需要一些端倪就够了:“既然这样,把他单独关押,仔细询问,必要的时候,用点刑也无妨。”乾隆想了想,又说,“你向来清正磊落,对待这等油滑之人容易被糊弄,叫阿克敦去问。” 阿克敦是刑部尚书,不过这次秋狝,他也有随行。 傅恒:年近三十还被姐夫当单纯老实人是个什么体验?这就是。 这次的行刺给乾隆吓够呛,半夜都会被噩梦惊醒,觉得有人要杀他。 开始疑神疑鬼起来。 好在他并没有怀疑永琏,毕竟是他自己叫永琏跟着去的,但永珹和永琪,为何来得这么快?这事儿跟他俩有没有关系? 以至于他这几天看儿子的目光都怪怪的。 乾隆拖着伤腿,还得联络蒙古藩王,还得相机宠幸宠幸蒙古的几个嫔妃,更烦了。 等他跟蒙古王公们联络好感情,差不多也该拔营回銮了。 过了几日,乾隆收到了刑部尚书阿克敦的汇报,的确是凌云彻布置了此事,但他坚称自己不是为了行刺皇帝。 只是他当年因为在宫里当中间商,被人逐出宫去丢了工作之后,生计所迫这才流落到热河来给人养马,但日子过得实在太过艰苦,他就想能不能遇到个什么贵人改善一下现状。 听说围场有了野马,于是带了母马前来引诱,附近都被他牵着母马走遍了,到处都是母马的气味。 这才在树上装了机关,不论是谁来了都得吃一箭,到时候在附近暗中观察的自己再挺身而出,救命之恩换个京城的工作,不贵吧? 虽然让人陷入的危险也是他造成的,但是不必在意这点细节。 当他“诱捕”到乾隆的时候,一度还觉得自己发了,谁知道最后还是纸包不住火。 闹到现在,好消息是的确回京了,坏消息是,可能是得埋在京城,而不是活在京城了。 凌云彻最后是什么下场,曦滢并不知道,也毫不关心,但她知道,乾隆已经进入父子相疑的年岁了,或许再过两年,他会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开始忌惮永琏和富察一脉也未可知。 麻子和麻宝的兰因絮果,就是乾隆和永琏的前车之鉴。 ------------------------------------- 而已经深入西北的送礼小分队,已经历经千难万险把朝瑰大长公主和端淑长公主两姑侄救出来了。 一行人带着俩公主逃出王庭,拿出六百里加急的劲头,一路狂奔,就别管公主受不受得了了,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面就会真的有人来追命。 一天一夜的长途奔袭之后,终于被从科布多领着精兵出来接应的傅清接到。 “末将傅清、策楞,奉皇上密旨在此接应公主。城内已备好住处,还请公主入城歇息。” 恒娖与朝瑰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们随傅清入城,看着城内规整的营房和巡逻的清军,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她们安全了。 离开令人窒息的准噶尔王庭,进入大清的地界,朝瑰和恒娖两姑侄几乎是抱头痛哭。 她们二人本因准噶尔的权力更迭有着复杂的嫌隙——恒娖的额驸拉木达尔扎反叛杀死了朝瑰的儿子那木扎勒,虽朝瑰对这个留着准噶尔血液、性情残暴的儿子并无多少母子之情,但拉木达尔扎的举动无疑将她从王庭贵妇的位置拽入深渊。 可如今风水轮流转,拉木达尔扎也死于叛军之手,恒娖更是险些被达瓦齐强纳为妾,落得个任人摆布的下场,总之也没落下什么好。 如今离了准噶尔,在那里结下的仇怨都算是消散了。 姑侄二人哭得傅清和策楞无比头痛,策楞这个损色接着有军务没处理完,跑了,留下傅清这个一把手面对两个公主。 傅清眼睁睁看着自己好基友弃自己而去,气得牙痒痒,他也承受不来啊! 哭过一场后,两人的情绪渐渐平复。恒娖端起侍女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暖意驱散寒意,急切地问道:“休息都是其次,咱们什么时候启程回京城。” 自从当年远嫁准噶尔和亲,转眼已是二十年光阴。这二十年来,她在异国他乡没一日过得安稳,既要提防王庭内部的明枪暗箭,又要忍受对故国亲人的思念。如今好不容易跑路了,这苦寒的边疆之地,她是一刻都不想多待的。 但傅清有些为难,这皇帝也没说啊,只能实话实说:“公主,皇上的密折来得及,并没吩咐如何护送您二位回京,奴才等都是科布多的守将,不敢擅离,还请二位公主稍安勿躁,奴才这就上折子请旨,想必皇上很快就会有旨意的。” 闻言,恒娖眼中的希冀瞬间黯淡下来,肩膀也不由自主地垮了下去。她沉默片刻,又抱着一丝希望问道:“我记得科布多城离赛音诺颜部不远,我妹妹柔淑长公主嫁去那边,如今难得脱身,欲前往走动一二,不知是否能够成行?” 傅清无奈,这长公主真难伺候,是不算特别远,但那也相隔千里,这可是草原,去哪儿不得派一队人护着。 如今准噶尔那边刚丢了公主,难保不会有人气不过越境报复,若是途中出了半点差错,无论是公主被掳回去还是就地杀了泄愤,他背得起哪个锅? 傅清压着自己的火爆脾气,给自己洗脑:忍住,忍住,这是长公主,是皇上的妹妹——不对啊,他连皇上都是硬怼的,换个思路,这是琅嬅的小姑子,这是看在他妹妹的面子上,这么想着,终于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好言好语的拒绝了:“长公主,此事奴才实在做不了主。您也知道如今边境局势复杂,万一有个闪失,奴才万死难辞其咎。说不定没两日京城的新旨意就要到了,不如咱们先等等皇上的安排?” 恒娖只好作罢,跟着朝瑰大长公主去歇着了。 第165章 开疆拓土&寒香见 而远在伊犁的准噶尔王庭,朝瑰和恒娖跑路不过半天,就被发现了。 朝瑰自那木扎勒死后便在王庭中形同透明,平日里少有人关注,即便失踪一日半日,也未必能惊动上层;可恒娖不同,她明面上是乾隆的亲妹妹,达瓦齐本就对其虎视眈眈,派了专人伺候她,被她赶出去之后,在暗中也派了人监视。 她这边刚借口休息,跟着救援队伍离开伊犁城,负责监视的线人便察觉异常,一路追踪无果后,慌忙回禀达瓦齐,这才连带发现朝瑰早已不见踪影。 达瓦齐得知两位大清公主不翼而飞的消息时,气得将案上的酒碗摔得粉碎。 他双目赤红,暴跳如雷地吼道:“废物!一群废物!连两个女人都看不住!立刻传令下去,关闭伊犁城门,全城搜捕!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人都已经出城了,当然什么都没找到,连来准噶尔送礼的清朝人也不知所踪。 达瓦齐当然知道这事儿凭她俩弱女子,办不了,定是清廷有人出手,气得冒烟,恨不得就要打过去。 一旁的亲信大臣见他怒气冲冲,连忙上前躬身劝谏:“大汗,如今我们正与哈萨克交战,兵力本就吃紧,清朝那边又虎视眈眈,若此时与清朝撕破脸,恐腹背受敌啊,还是等哈萨克的事情了了,咱们再集中兵力挥师南下,解决清廷不迟啊。” 达瓦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 他知道亲信说得有理,乾隆那句“他大国无趁乱兴兵之理”的承诺的确稳住他了——如今与哈萨克的战事胶着不下,汗国境内又因瘟疫蔓延导致人口大量减员,兵力本就捉襟见肘,确实没多余的精力再与清朝开战。 他狠狠一拳砸在宝座的扶手上,木质扶手瞬间凹陷下去一块,咬牙切齿道:“哼!乾隆这老狐狸,这笔账记下了!”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公主失踪的怒火还未彻底平息,达瓦齐与阿睦尔撒纳之间积怨已久的矛盾,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决裂边缘。 当初二人联手推翻拉麻达尔扎时,曾在草原上对天盟誓,约定事成之后共掌准噶尔汗国,共享权力与财富。可如今达瓦齐登上大汗之位后,却翻脸不认账,开始独揽大权,不仅剥夺阿睦尔撒纳的兵权,还处处提防打压。 阿睦尔撒纳本就心高气傲,哪里忍得下这口气?他愤而领兵与达瓦齐对峙,结果他自己又是个菜逼,连战连败损兵折将,麾下将士也渐渐没了斗志。 走投无路之下,他召集残余部众,拔剑劈断身前的案几,厉声说道:“达瓦齐背信弃义,寡情薄幸!咱们再留在他麾下,早晚都会被他一个个除掉!不如索性投奔大清,借清军之力夺回属于咱们的土地和权力!” 心腹们本就对达瓦齐不满,闻言纷纷响应。 说走就走,阿睦尔撒纳当机立断,带着部众、积攒多年的粮草牲畜以及自己珍藏的宝物,连夜向着清朝边境的科布多城疾驰而去。 历经数日奔波,终于抵达科布多城下。阿睦尔撒纳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高举手中象征准噶尔贵族身份的狼头令牌,对着城头高声喊道:“城上守军听着!我乃准噶尔贵族阿睦尔撒纳,因不满达瓦齐暴政,愿率部归降大清!恳请将军代为通传皇上,我有要事禀报!” 城楼上的守军见状,立刻禀报给守将傅清。 傅清得知消息,又惊又喜,却也不敢贸然开门,当即下令让阿睦尔撒纳的部众暂且驻扎在城外十里开外的地方,只允许阿睦尔撒纳带少量人入城。 待确认阿睦尔撒纳没在城外布置什么花样,傅清才命人打开城门,亲自出城迎接。 阿睦尔撒纳见到傅清,也不绕弯子,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双手奉上,语气恳切地说道:“傅清将军,此乃准噶尔汗国的详细地形图,达瓦齐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之地以及各处关隘布防,尽在图中!我愿为大清军队充当向导,率军直取伊犁,助皇上平定准噶尔,还草原一个太平!” 傅清接过地图,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标注得密密麻麻,详细至极,心中不由得大喜。 他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夜草拟奏折,将阿睦尔撒纳归降之事以及地形图的情况一一说明,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紫禁城。 乾隆接到傅清的八百里加急,看完也是大喜过望,立刻就要见他,收拾收拾上承德面见阿睦尔撒纳去了。 在承德接受了阿睦尔撒纳的正式投诚,并对其封官许愿后,乾隆便急匆匆赶回京城,一回到宫中就召集文武大臣商议出兵事宜,下定决心要整兵备武,箭指准噶尔,彻底解决这个西北边境的心头大患。 晚上,他睡不着觉,爬起来拉着曦滢的手,站在大清舆图面前。 近几年乾隆也开始蓄须了,他悠然的摸着自己的小胡子,感叹:“琅嬅啊……” 曦滢露出半月眼,喊人带“啊”,这是什么口癖,听了几十年,她依旧觉得别扭难听,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听下去。 乾隆没注意到曦滢的小动作,自顾自地说道:“朕觉得这个图还不够大。” 曦滢当然听得出他的一语双关,回答道:“那回头叫传教士来重新绘一幅大的,把准噶尔和回部都画进去。” 乾隆听了这话,顿时喜上眉梢,紧紧拉着曦滢的手,语气激动地说道:“琅嬅,还是你懂朕。” 曦滢冷漠脸:不,我不懂,还真是只有被创造出来的世界的皇帝才能这样,窝窝囊囊但是又有豪情壮志。 好在这个世界的乾隆虽然不咋地,但是傅恒很行。 在他的反复警戒提醒之下,不必三平准噶尔了,清廷一次性就完成了准噶尔盆地的人口普查工作。 在定边将军兼户部尚书兆惠亲力亲为兢兢业业的工作之下,普查出出准噶尔盆地零个人的统计结果——倒也不是都杀了,负隅顽抗的肯定没命了,迅速滑跪的都打散了分到了各处。 总之准噶尔盆地现在就只是个盆地了。 厄音珠和恪贵人蓝曦得知之后,只庆幸自己部落老大拎的清,不然可就不见得是个什么下场了。 顺便捎带手把归顺而复叛的大小和卓扫平了,并带回了小和卓的脑壳。 夹在中间的寒提见状迅速滑跪,不仅献上了他们那嘎达的白玉,还献上了他的女儿,以示臣服。 正是传说中的寒香见。 第166章 献美 对于兆惠奏折里提过要带回来的寒部女子,乾隆初听时只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奏疏,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意的笑:“区区一部落女子而已,也值得兆惠特别上折子禀报,荒谬,回头给个诰命,在京城当个外命妇,或者封个格格便是了。” 一旁正捧着茶盏细细品茗的曦滢闻言,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戏谑:“赶明儿那女子真到了跟前,皇上可得记得今日这番话,可别到时候言行不一,自打了脸。” 乾隆自得一笑,深情款款的看向曦滢:“这世间最好的女子我都已经捧在掌心里了,有道是除却巫山不是云,其他女子在朕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曦滢被他的做作整的有些恶心,笑的愈发洒脱:“真的?我看不见得……” 乾隆只当曦滢是在自谦自己不是最好的女子,心中还暗喜她这的温软,觉得自己终于把百尺钢炼成了绕指柔,曦滢却是在笑他根本从来没有真正的得到过。 春寒料峭之时,出征多年的大军终于回来,女婿出征三年,外孙子都满地跑了,还没见过爹,高曦月那是结结实实的为璟玟和明瑞担心了三年,就怕一个不小心璟玟就守寡了。 如今见明瑞全须全尾地站在眼前,不仅平安归来,还立下了赫赫战功,傅文这辈子活得长,乾隆单赏了明瑞个一等毅勇公的爵位世袭罔替,高曦月那颗悬了三年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脸上的笑容都比往日明媚了许多。 真是只有皇后娘娘家才能教出来的好女婿啊。 要是能少出点差就最好了,想起乾隆又盘算着让他当伊犁将军,高曦月又有些犯愁了。 为了庆祝兆惠平定寒部、得胜还朝,乾隆特意在太和殿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不仅宴请了朝中王公大臣、出征将官,还召了后宫嫔妃作陪,场面极为隆重。 宴会上,无非是大臣们轮番向乾隆敬酒道贺,说着些歌功颂德的场面话,气氛虽说热烈,却也透着几分一贯的俗套无趣,但很快就不无趣了。 意气风发的兆惠,打破了殿中欢饮的滞闷。 作为此次平定准噶尔和寒部的头号功臣,他对着乾隆躬身一礼,声音洪亮地举杯贺道:“皇上,平定边疆之乱,乃出自皇上天纵之谋,奴才们不过是奉旨而行.亦步亦趋,寒岐夜郎自大,终究不堪一击,奴才等亦不敢居功,只是此次回京。微臣自寒部得到一件至宝,特地献与皇上。” 大概是为了在朝臣和嫔妃面前表现自己不好女色的姿态,乾隆听了这话,脸上并未露出多少期待之色,反而表现得兴致缺缺,像是只为了给兆惠一个面子而已的抬抬手:“那就传进来吧。” 随着乾隆的话音落下,殿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寒香见便这般在众人的注视下,徐徐步入太和殿,走进了所有人的眼帘。 她一袭白衣,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睛,但冷清的眼神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 兆惠介绍道:“皇上,这便是寒岐那逆贼的未婚妻——香见。”与其同他跟乾隆介绍别的战利品也没什么不同。 坐在嫔妃席间的恪贵人,见此情景,不由得微微蹙眉,她心里升起了巨大的危机感,立刻问道:“她已为人妻么?” 也不知道她一个蒙古人哪来的这般强烈的贞洁观。 兆惠解释道:“皇上容禀,香见之父为寒部台吉阿提,与寒歧为同姓。香见自幼与寒歧许有婚约,但因准噶尔囚禁了寒岐他们父子,加之寒提一直不喜寒歧蠢蠢野心,所以一直未曾许嫁,拖延至今,而寒歧也曾扬言.功成之日,便是娶香见之时。” 乾隆听完解释,不在意地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帝王的傲慢:“许没许嫁,嫁没嫁人,又有何妨?在朕看来,寒提进献个女儿,与进献一件玉器摆件,本就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边疆部落进献的女子,不过是用来彰显大清国威的附属品罢了。 站在殿中的寒香见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微微颤抖,她紧紧咬着下唇,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阿爹虽然不喜寒岐的野心,但我与他自幼便有婚约,情谊深厚。部落之间的纷争我不懂,可寒岐待我一片真情,我却比谁都明白。虽然我们未曾正式完婚,但已有婚约在身,如今寒岐身死,我在道义上便是未亡人之身。这份情分怎能一笔勾销!” 兆惠根本不在意寒香见的想法,接着说:“香见乃寒部第一美人,名动天山。又因她名香见,爱佩沙枣花,玉容未近,芳香袭人,所以人称‘香妃’,深得天山备部敬重,几乎奉若神明,寒歧身死,香见自请入宫,以身抵罪!” 颖嫔也沉不住气了,怒目对上兆惠笑容,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既为降奴,怎可侍奉君上!” 苏绿筠似乎也忍不住想开口说两句,但说到底,她如今已经多年无宠,宠妃多一个少一个跟她有关系吗? 况且寒香见被迫被进献给能当爹的老登当小妾,在这方面来看,挺可怜的,实在没必要围剿刁难,至少此时不必要。 于是清了清嗓子,苏绿筠见状,get到曦滢的意思,闭了嘴,算是打断了这个话头。 寒香见盈然伫立,不带一丝笑意,冰冷的目光回视众人;“我从未说过自请入宫、以身抵罪之语,这不过是你们为了逼迫我,强加给我的命运!今日我肯来这里,不过是你们拿我寒部全族百姓的性命相要挟,我不得不以俘虏之身,接受你们的种种摆布罢了!” 这话就没嫔妃敢能接了。 不过兆惠的战斗力一向很是强悍,无论是在战场上的武力值,还是平日里的嘴皮子功夫,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立刻反驳道:“姑娘这话可就不对了,咱可没要挟过你!分明是你阿爹阿提先前勾连寒岐作乱,见寒岐输了,怕皇上迁怒于寒部,就主动把你献出来求和的。要论要挟,也是你阿爹拿你和族人的性命做交易,可不兴往咱们大清头上乱扣帽子啊!” 寒香见冷然不语,兆惠笑道:“皇上,香见既承父命,有与我大清修好之意。阿提愿代表寒部.请求皇上宽恕,望不要迁怒于那些渴盼和平的寒部民众。然则阿提深爱此女.因此送女入富,望以此女一舞,平息干戈。一切安排.请皇上定夺。” 第167章 殿前亮刃 乾隆的目光自始至终胶着在寒香见身上,此刻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既如此,便摘了面纱,让朕瞧瞧这寒部第一美人,究竟是何等风姿。” 寒香见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冷脸。 毫无疑问,她的确是美丽的,几乎同曦滢平分秋色的美丽,带着一种令乾隆似曾相识的清高和拒人于千里之外。 乾隆一下就看进去了,眼神直直地落在她脸上,脑海中瞬间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曦滢时的样子——那时的曦滢,也是这般带着一身的清冷与骄傲。 不过曦滢是“明月高悬独不照我”,而寒香见是“明月高悬,谁都不照”。 在乾隆眼里,这样的高傲放在曦滢身上非常合理,可落在身为战利品的寒香见身上,那就是不合时宜的孤高。 乾隆很容易就升起一种征服欲,彼时他征服不了富察·琅嬅,如今他已大权在握,是九五之尊的帝王,难不成还征服不了一个身为战利品的寒部女子? 曦滢将他这副失神的模样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她以纯欣赏的目光端详了寒香见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乾隆,随口赞叹道:“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是吧?皇上?” 过了许久,乾隆才跟脑子接上线似的回答道:“比皇后还是差了许多。” 不说从前,便是如今已近四十的曦滢,岁月也格外厚待她,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肌肤依旧细腻如玉,风姿绰约得宛如二十许人。 有时候乾隆站在她跟前,自己胡子一把,好像跟她差了辈儿。 曦滢对乾隆这番口是心非的话毫不在意,她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各花入各眼,好不好看的也没什么好争论的。先前兆惠大人不是说香见公主要献舞吗?既然如此,那就开始吧。” 随后,曦滢便耐着性子看了一场极为无聊的胡旋舞。寒香见的舞姿虽然标准,却毫无感情,只是机械地旋转、跳跃,完全看不出半点灵动与美感。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期待一个被迫献舞的女子能跳出多么惊艳的舞蹈吗? 可算了吧。 倒是乾隆,嘴硬归嘴硬,看得倒是投入,连甚至还向前倾了倾身。 正当乾隆心神摇曳之际.忽然听得“铛”的一声响,仿佛是金属碰撞时发出的尖锐而刺耳的叫嚣。 御前侍卫们反应极快,瞬间将寒香见制住。 乾隆倒是还想为她找补,开口打圆场:“香见公主许是舞得入神,忘了御前三尺不可见兵刃。你远道而来,若有心事,尽可直说,何必这般作践自己?” 寒香见却满脸未能得逞的孤愤与恼恨,死死盯着乾隆,懊恼地丢开手:“寒岐,对不起,我活着不能跟你在一起,但我的灵魂会与你相聚。” 寒香见的汉语讲得稀烂,但却神奇的达成了双押,说着又要试图抽侍卫的佩刀。 开玩笑,这可是吃饭的家伙,眼下的御前侍卫可不会跟凌云彻那个水货似的,被一个全然不会武功的弱女子毫无防备的抽了刀。 恪贵人见状,满脸鄙夷地开口:“真是夜郎自大,把自己看得何等金贵!拼上整个部族的力量,也不过是蚂蚁撼树,如今这副模样,着实令人发笑。”她随即转向乾隆,软语劝道,“皇上,此等逆贼心性,不必姑息。即便皇上心慈,也该即刻将她赶出宫去!” 乾隆的征服欲愈盛:“下次再不许动兵刃了,化干戈为玉帛,朕让你们不远万里来京,就为如是,你可千万别糊涂了。” 寒香见见他这般“殷切”,脸色愈发难看,冷冷讥讽:“先挥钢刀,再赐蜜糖。皇帝就是这样将我寒部落玩弄于股掌,来满足自己平定疆域的野心吗?” 乾隆原本善于辞令,可眼下竟然口中讷讷,一时不能应对。 曦滢瞥了他一眼——真是不中用的东西。乾隆回望过来,此刻竟生出一种路径依赖,觉得曦滢定会帮他圆回场面。 曦滢起身往寒香见走去。 乾隆这会儿又有些担心了,喊了一声:“皇后,危险……” 高曦月也是一脸担忧的看着她:“娘娘!” “香见公主,你若一心求死,这小刀可不成,况且你若真的一心想死,来时的一个多月,兆惠将军没给你机会,非得到今天来御前自尽?”曦滢捡起寒香见落在地上的小刀子,说真的,就那么一点的小刀,连肋骨都扎不穿,能把自己扎成气胸都不错了,还拿来自尽? 寒香见悲愤不已,指着乾隆道:“可他杀了我心爱之人,还连累我族人不得保全,沦为阶下囚!我怎能不恨!我自知杀不了他,便要用我的鲜血,写下对皇帝、对你这王朝最深的诅咒!” “你倒忘了,是你那寒岐忘恩负义、率先反叛。所谓阶下囚虏,也都是反叛之人,包括你的寒岐——他才是祸乱寒部的罪魁祸首!归根究底,是他让你们家园不保。因战事伤及无辜,是为不仁;因战乱导致部族衰败,是为不义。为这样不仁不义之徒伤害自己、埋下仇恨,你便是罔顾父亲与族人的心意,成了不智不孝之人,这般看来,你与寒岐倒真是‘绝配’。” 寒香见愤恨的看着曦滢:“你懂什么!我与寒岐情深义重,他身死我岂能独活?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只会把我们当作战利品随意摆布,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情!” 算了,跟一个恋爱脑说这个没用。 “听说寒岐战败之时,我大军招降,寒部士兵子民纷纷响应,寒岐丧心病狂的在山头射杀投降的百姓,本宫的确不大明白,你为什么会这般死心塌地的为戕害自己族人的暴虐之人殉死,若这就是你所谓的真情,那还是别懂的好。”曦滢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破了寒香见沉浸的悲痛幻象。 寒香见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孤愤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不可能!你胡说!寒岐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对我那么好,怎么会伤害族人?”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显然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他对你好,可不代表他对所有人好,情爱蒙蔽了你的眼睛。” 寒香见这会儿终于稍微平静了些。 第168章 毁灭吧,她现在想升职了 曦滢回到自己位置,问乾隆:“关于寒部公主的安置,皇上可改变主意了?” 乾隆沉吟片刻:“那就封个贵人吧,皇后觉得妥当吗?”打脸没打脸的,可以忽略。 嗯?没人顶着他干,不闹着要给她封主位了? 都说叛逆期的少年们谈到不合适的恋爱,若是有人阻止,他就跟罗密欧与朱丽叶转世一样来劲。 乾隆这个叛逆老登这会儿不上头了? 此言一出,除了两位置身事外的贵妃,其余嫔妃顿时哗然。 纯妃惊得脸色发白,不敢直视皇帝,只攥着绢子低头隐忍喉间咳嗽;厄音珠满脸如临大敌;舒妃与颖嫔齐齐望向曦滢,似乎想等她定夺;金玉妍又惊又怒,却强压着没露分毫。 曦滢无语,怎么一个个的,眼皮子就能浅成这样。 “皇上既然金口玉言要封贵人,有容,德乃大,那便赐封号容吧。”曦滢扫视下面一圈,“就安置在启祥宫豫妃位下学规矩吧,你们家乡都在天山南北,同属旧土新附之地,想来能说得上话。” 这些统统都不重要,这些年乾隆在厄音珠那里享用助兴人生,食髓知味,已经慢慢虚了,再放个寒香见在启祥宫,她俩一个胆子大,一个恨不得乾隆赶紧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给曦滢一个升职惊喜。 厄音珠素来听曦滢调度,虽心里不甚情愿,还是痛快点头应下。 但金玉妍就万分不乐意了,从前曦滢不参加后宫比美大赛,除了皇后,论美貌她和意欢是不相上下的翘楚,但毕竟她岁数比起她们,还是大了几岁,如今年岁渐长,本来就焦虑,现在寒香见进宫,一下成了六宫最美,本就快没了的恩宠以后搞不好就一滴都没有了。 她现在倒是不惦念放生她的羊肉串世子爷了,听说他如今在母族发疯的厉害,但她得为自己儿子女儿谋划啊,人一辈子总得留下点什么吧? 她忍了又忍才终于忍住了没跳出来,倒是隔壁我不高兴就是蒙古四十九部不高兴小公举颖嫔跳出来:“皇上,此人殿前亮刃,心性难驯,三思啊……” 如今准噶尔也荡平了,蒙古四十九部也可以过河抽板了。 就颖嫔生个闺女还天天问自己“会不会有了女儿就只宠女儿,不宠爱臣妾”的抽象德行,他忍得太久了,每次都想怼回去,直白的告诉她,别说她女儿,就连她,他也不想宠了。 于是乾隆今天难得硬气一回,勇敢的怼回去了:“自己就是个心性难驯的,就不必苛责旁人了。” 颖嫔气得冒烟,转身就走,礼都不带行的,也就乾隆这个赘婿忍得住。 曦滢随口吩咐:“颖嫔殿前失仪,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小公举本就不差钱,罚俸三月不痛不痒。但今日巴林部也有代表参加庆功宴,在族人面前丢脸,这惩罚可比罚款戳心多了。 她阿爸巴林·纳亲比自己女儿有数多了,见状赶紧上折子请罪,乾隆也没计较太多。 宴会散了,乾隆倒是没第一时间去摆弄寒香见,而是巴巴的跑来跟曦滢剖白一下自己纳寒香见为贵人的心路历程。 “朕本来也是想着给她个诰封,或者格格、县主的爵位的,但念及她对回部的族人影响颇深,朕担心京城的回人会在她的撺掇下闹出乱子来,”乾隆摸摸自己的秃瓢,接着说道,“当然了,她长得确实标致,朕见她第一眼,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初见时的你。” 曦滢斜眼看他,怎么的?人还在呢就找替身了,莞莞类卿也遗传是吧? 恁爹至少是纯元死了才找的,你是要闹哪样。 乾隆的警报突然响起,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找补:“这是她的福份,不过她比起你来,还差的远呢。” 这福份给你,要不要啊? ------------------------------------- 自寒香见进了宫,大家就是对她紧张的要死,每日请安总有人有意无意的想让曦滢出这个头,把她赶出去,偏生曦滢不仅不为所动,甚至对她还颇有关怀。 “本宫还是那句话,想得圣宠,在自己身上打主意,不必对旁人的占有欲这么大。”曦滢转而问厄音珠,“豫妃,她这两日如何?” 提起寒香见,厄音珠浑不在意,她看得出来,寒香见的脑回路跟她这等想进宫的人不一样:“这会儿她绝食呢,一天天的看窗户,也不说话,就更别提学规矩了。” 皇上倒是天天往启祥宫偏殿去找寒香见,天天碰壁,最后都便宜了她厄音珠。 “她信教,是不是得吃清真的?”曦滢突然想起。 御膳房应该不会蠢得给她上回族禁忌吧? 可能人家主观上也不想绝食? 曦滢吩咐了一声素蕊:“你得空去膳房看看,给容贵人备膳的,可是清真的厨子?叫他们给她准备些家乡菜吧。” 厄音珠拍马屁:“还是皇后娘娘想得周到。” 颖嫔依旧看不惯厄音珠,哼了一声,酸她谄媚。 厄音珠也不惯着,直接怼了回去:“你倒是腰板子硬,可惜在族人面前当众被罚,真新鲜。” 颖嫔不高兴,但她不敢在曦滢跟前同厄音珠吵架,只好狠狠瞪她。 曦滢的安排还是有些成效。 乾隆去找寒香见碰壁,得知今日她好歹吃了两口东西,觉得她这是软化了,趁着酒兴就去咸福宫献媚。 结果不仅碰了一鼻子灰,人家寒香见还把脸划破了,这下好了,彻底不吃饭了。 乾隆没招,只好来让曦滢想辄,总不能叫寒香见这个寒部神女死宫里吧。 曦滢看他四五十岁,都一脸肾虚了还做一副情窦初开的少年样,简直没眼看,强迫女子,恶不恶心?随口说了两句打发他走:“追求心爱的姑娘,说来说去不就是那几招吗?你对着宫里的其他女子都还算尊重,怎么见了她这般急色,全然没有耐心。” 叫她说,寒香见就不该是划自己的脸,跟自己较什么劲呢?就该狠狠给这个屑两耳光。 乾隆应该不会觉得是奖励吧? 宫里这些女子,乾隆多少都有顾忌,结果如今送来个战利品,还这么烈性,他有些烦躁了:“是朕没想到她居然这般烈性,是我不好,只是总不能叫她死在宫里了,琅嬅啊……” 曦滢翻白眼,别叫了别叫了,也不知道寒香见什么时候才能如愿把乾隆攮死,或者厄音珠什么时候才能把他药死。 毁灭吧,她现在想升职了。 第169章 画饼 其实就算乾隆不求曦滢去劝说寒香见,曦滢也是要去见见她的,毕竟不能真的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 自从寒香见划伤脸颊后,乾隆又惊又怒,当即下令收缴了启祥宫所有尖锐物品,小到银簪、剪刀,大到琉璃摆件,无一遗漏,甚至连一柄修眉刀都没能留下。 曦滢动身前往启祥宫时,特意让人备了一壶刚煮好的沙枣花茶,是乾隆听说寒香见喜欢,特意叫人从伊犁加急送来的,到了偏殿,她挥挥手屏退了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只留下两人相对。 曦滢亲手提起茶壶,为她斟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用维语说道:“尝尝吧,跟你家乡的沙枣花茶,味道是不是不一样。” 寒香见听到熟悉的母语,身子明显一僵,原本空洞的眼神泛起一丝涟漪,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在这深宫之中,除了自己带来的贴身侍女哈丽,竟还有人会说维语——乾隆倒是会说,但在她心里乾隆不是个人。 那个毁了她家园、夺走她爱人的男人,根本不配用她的母语开口。 寒香见此时丧丧的,但曦滢同她讲维语,她又愿意跟她说几句:“既然明知道不一样,为何还要尝试?喝着这变了味的茶,只会让我更想念家乡,徒增伤悲罢了。” “正是因为不一样,才值得尝,”曦滢将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可再不一样,它本质上还是沙枣花。就像你,哪怕身处深宫,底子还是寒部的香见公主,只是我不懂,你为何要这般作践自己的性命?” 就为了个男的,不值得,为了什么都不值得伤毁自己。 寒香见听到这话,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眼眶通红:“我心里也明白,那日你在大殿上讲得话是对的。你们打败寒岐,是因为他妄图以战争吞并邻部、争夺草场,让我的族人们陷于战火之中,日夜不得安宁,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明知道寒歧是错的,我还是爱他,就像爱我的天神一样,他不仁不义,我宁愿自己不孝不智,但我做不到。” 她既没有勇气像勇士般提刀刺杀乾隆为寒岐报仇,也无法顺从阿爹的意愿,心甘情愿成为乾隆后宫中一件装点门面的“战利品”。这种进退两难的痛苦日夜啃噬着她,她望着曦滢,声音里满是绝望:“我不过是一个礼物,已经在这里留了这些日子,也总有毁损的时候,我死在这个污秽地方,也是尽了我这个礼物的本分?” 曦滢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摊开的《古兰经》上,书页边角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卷,显然寒香见时常翻阅:“听说经书里说生命是真主赋予的神圣礼物,人无权自行终结,自戕者将在后世陷入永久的痛苦惩罚,无法获得宽恕。”她问寒香见,“你觉得,你自戕之后,灵魂真的能跟寒岐相遇吗?还是只会让你们双双陷入经文所说的苦难之中?” 寒香见惨然一笑:“这样一来,我是违背真主意愿的罪大恶极之人,他是挑起战乱的罪大恶极之人,我们这些犯罪者都将在迷误和烈火中相遇。” 曦滢轻轻摇头,指尖点了点那本摊开的《古兰经》:“真主赋予生命,是让世人在尘世中行善赎罪,而非用极端方式逃避。寒岐的罪自有他的归宿;你的路该由自己走。你若真念着寒岐,念着你们之间的情意,更该好好活着,这才是对生命的敬畏,也是对他未竟心愿的告慰。” 寒香见怔怔地看着经书上被泪水晕开的墨迹,指尖无意识地在经文上轻轻划过,那些从小背诵的字句此刻仿佛有了生命,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书页上,晕开更大的水渍。 她想起小时候阿爹曾经对她说过的话:“这命啊,就如沙漠中的胡杨,纵遇风沙,也要扎根生长。” 那时的她似懂非懂,如今依旧觉得茫然。 “可我现在被困在这里,就像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儿,没有草原,没有骏马,连呼吸的空气都是压抑的,如何扎根生长?”她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眼中满是茫然与哀求,“皇后娘娘,求您发发慈悲,放我走吧!我要回我的家乡,回到阿爹和族人身边,哪怕只是守着寒部的废墟也好。我要去给寒岐守他的坟墓,哪怕只是在他墓前放上一束沙枣花。” 曦滢拿起茶壶,重新为她续上温热的茶汤,看着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寒香见的脸庞:“你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没办法答应你这个请求,你阿爸把你送来当礼物,皇上视你为平定寒部的‘象征’,绝不会轻易放你离开。但你要记住,只要你的命足够长,谁又能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呢?若你今天死了,作为皇上的嫔妃,你只能被埋进他的妃园寝,永远困在这皇城之中;可若是你能活得比他久些,等到新帝登基,那时的朝局、那时的规矩,又有谁能说得准呢?”她顿了顿,语气恳切,“别因为旁人的行为,伤害自己,不值得。” 寒香见沉默了许久,终于抬手抹去眼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沙枣花特有的清甜,驱散了些许心底的寒凉。 她抬起头,望着曦滢平静而坚定的眼神,眼中第一次褪去了全然的绝望,多了一丝松动与希冀:“皇后……您真的觉得,我还有机会回到家乡吗?您会帮我吗?” 曦滢笑了:“我帮不了你,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 寒香见暂且不想死了,而是转而思索起,若是自己真的熬死了乾隆,新皇帝会答应放她回家乡吗? 可乾隆毕竟是九五之尊,身边御医无数,看着也算是保养得宜,要熬死一个皇帝,似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心里便隐隐约约、顺理成章地升起了一些更直接的想法。 既然熬着太慢,那……怎么样才能让他早些死呢?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在了她心底,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破土而出。 第170章 虽迟但到零陵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寒香见便打了个寒颤,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茶杯。她自幼受《古兰经》熏陶,深知“杀生”是大罪,可一想到乾隆那张带着征服欲的脸,想到寒部草原上散落的帐篷残骸,心底的恨意便压过了恐惧——若不是他,寒岐不会死,族人不会流离失所,她也不会被困在这金丝笼里。 可她一时半会儿并没有想出来该怎么做。 但不管如何,她暂且歇了殉死的心思。 次日清晨,竟乖乖换上了满人旗装前来给曦滢请安,既不刻意特立独行,也不忸怩躲闪,只是随众择了位次安静坐下。 众妃嫔见状觉得万分神奇,不过想想,她也在乾隆的猛攻之下坚持了好几个月才总算服了软,也算是有骨气了,况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家都接受了她必然会留在宫里这件事,反而开始劝自己接受这个既成事实。 寒香见虽然依旧穿的是白色的衣衫,以示自己是个未亡人,也不怎么跟别人言语,只是在曦滢问话的时候用维语回答一二,然后迅速的安静下来。 待人都散了,高曦月习惯性的留下来,而寒香见也留下了。 曦滢又吩咐素心给她上了沙枣花茶,寒香见仰头一饮而尽,颇为豪爽。 曦滢看她,大概也真的不会再寻死了:“看来你现在也算是想通了。” 寒香见神色淡然,垂着眼帘望着地面:“最想弃世的那一刻已经熬过去了,”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小指上的护甲——那玩意儿硌得慌,她戴不惯,却也不摘下,一直别扭地拨弄着,“前日站在树底下看蝼蚁搬食,忽然想通了,人这一生,大抵也不过如蝼蚁般活着,好好熬着,倒也不算太坏的事。” 曦滢想起方才嫔妃们对着她那种艳羡而妒忌的神色,还真是我之砒霜,彼之蜜糖:“既然你决定好好活着了,少不得也要和宫里人来往,她们大多都是良善之人,你接触接触,挑些合的来的相处,日子倒也不算寂寞。” 她淡淡牵起唇角,那笑意朦胧得如初冬晨起的白雾,带着几分湿冷的疏离:“我会恪守对您的规矩,是因为您教明白了我许多,更给了我指望,至于其他人,就不必怎么接触了。” 高曦月一脸掉线,明明天天都跟皇后娘娘照面,怎么一天不见好像错过了一百集内容一般,这冷冰冰的寒部美人,怎么突然就出来走动了,不过转念一想,娘娘一向会劝人的,这样的转变倒也说得过去。 见寒香见亲近皇后,高曦月这个皇后脑袋忍不住劝了她两句,不过见寒香见不为所动,也不强求,反正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人也就那么长的命,怎么舒服怎么活着也挺好。 寒香见踌躇许久,终于屏退了下人,开始讲自己今日留下的目的。 “娘娘,我也知道,一旦服了软,离事情就不远了。”寒香见问她,“有没有避孕的药物,我决然不想给皇上开枝散叶。” 不想生娃啊,零陵香,红麝香珠了解一下? 但红麝香串的还是太容易溯源了,曦滢给了她一盒零陵香。 寒香见连忙接过锦盒,指尖抚过冰凉的珠子,眼中满是感激:“谢皇后娘娘!我永世不忘您的恩情!” “你不必谢我,”曦滢抬手止住她,“权当我给自己减少些未来可能的麻烦。” 高曦月看着寒香见五味杂陈,自寒香见入宫以来,她虽然从来没有作出过任何反应,但心里不是没蛐蛐的,毕竟她一向协助曦滢办理宫务,无论如何都不喜欢宫里因为任何事情而变得乱糟糟的。 如今乾隆在为寒香见修建新单元,阖宫上下也就只有寒香见自己不知道而已。 但见她是如此真心的不想承宠,给她指了一条路:“其实,皇上这人就好一口新鲜,别看他现在这么投入,等他得到了,可能就丢开了,在他得到之前,你越反抗,他越来劲。” 寒香见点点头:“我知道了。” 将近深秋,乾隆下旨营造的宝月楼终于修好,他便兴致勃勃的令阖宫妃嫔往宝月楼去赏京中景致。 要满足自己的征服欲,乾隆一向是很舍得下血本的。 公司团建,不许缺席。 其实宝月楼并不在宫里,而是在西苑,其实曦滢觉得寒香见搬去宝月楼对她来说挺好,毕竟乾隆再闲也不可能天天出宫去搅扰她。 等所有人都就位,乾隆穿着寒部的衣服就出现了,曦滢不觉得怎么样,乾隆他们父子俩cosplay爱好者,什么衣服没穿过,就算是歪果仁的衣服也还是会照穿,并且画画留念,不过就是个寒部的衣服,这才哪跟哪。 还是庆嫔先婉然含笑:“皇上召臣妾等前来赏秋,不知这宝月楼的景致妙在何处,还请皇上为臣妾等指点一二。” 乾隆笑道:“宝月楼新成,北可眺三海,南可观街市,东可看紫禁,西可望远山。” 他一一指点四方景致,语气间颇为自得,仿佛将京城的万家灯火与山川胜景都轻巧地握在了指尖。 每有所指,嫔妃们皆配合着作出类似于惊叹、欢悦、喜笑、媚语,连曦滢都评价了个尚可,唯有寒香见不为所动。 却是颖嫔先“咦”了一声,指着不远处一显是新建的祈福堂道:“这不是寒部的祈福堂么?” 此言一出,连寒香见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色,急急望向颖嫔所指的方向。 果然那祈福堂金顶火檐,极尽辉煌。 寒香见死死盯着那座祈福堂,眼眶不觉泛红,热泪盈眶,却强忍着未曾落下。沉默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淡漠:“雕梁画栋,极尽华丽,与家乡的祈福堂无一不像。可一座空落落的祈福堂,孤零零立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这时候乾隆安排的群演出场,都是他千里迢迢从伊犁拉过来的寒部之人,能被选中到御前的,无不是对他歌功颂德的。 乾隆对此颇为自得,朗声道:“有寺无人,如何彰显对神明的敬重?寒部地处偏僻,朕已下令将你部中老幼妇孺迁来京中,安置在祈福堂对面居住。这样你即便不出宫,也能看到家乡风貌,见到族人,不至于再独自愁闷了。” 见到族人确实高兴,但寒香见也知道,自己这是被乾隆彻底拿捏了。 此刻乾隆对她的好,若她一直不识相,彼刻都会变成刺向她族人的利剑。 她恐怕是真的逃不过去了。 这般想着,寒香见攥紧了自己装着零陵香的荷包。 第171章 什么操劳能让皇上如此疲乏? 丰升额前些日子放了外任,璟玥收拾收拾就跟他一起走了,乾隆倒是万分不舍,曦滢倒是觉得到处去转转没什么不好的,乾隆只得从内帑掏了银子,叫她能舒舒服服的去。 既然都已经出宫了,曦滢转头就坐车去和敬公主府了。 璟瑟上个月刚生下了自己的长子,乾隆无比高兴,特地给他起了个无敌长的大名——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私下还乐呵呵跟人解释“这是福寿钢铁大宝贝的意思”,恨不得把世间最好的寓意都堆在孩子身上。 对此,曦滢只想说“贪多贪足,反而失了其味”,并做主给他起了个乳名庆佑寓意喜庆福禄、祥瑞安康。 璟瑟本就觉得大名拗口,一听这乳名便满心欢喜,连小巴这个纯纯的蒙古人都觉得这个汉名儿简直好极了。 名字的便捷程度决定了它的使用频率,很快,连乾隆自己也乐呵呵的叫这个虎头虎脑的大外孙子庆佑了。 这次清澈小巴是和已经当上兵部侍郎的傅谦一起办的差事,阿逆酱的忽悠没成功,差事没有办砸,这会儿正在公主府里当二十四孝好赘婿。 看他抱孩子的动作尤其熟练,两个已经能打酱油的女儿也对她很是亲近,可见是花了心思在他们母女身上的,曦滢表示很是满意。 在公主府盘桓到日暮时分,曦滢才启程回宫,敬事房太监拿着彤史过来给曦滢行印,乾隆当晚果然留宿在了宝月楼。 面对乾隆,寒香见并没有太多情致,乾隆尝到味道,一连在宝月楼留宿了几天。 只是帝王的新鲜劲儿终究有限,每日从紫禁城到西苑宝月楼往返奔波,加上寒香见始终如一块捂不热的寒冰,久了也难免让人觉得无趣。 乾隆渐渐觉得,与其在宝月楼看寒香见的冷脸,不如回后宫享受嫔妃们的温柔承欢来得惬意。 对他而言,寒香见就像一块洁白无瑕的玉璧,初得时满心欢喜,可亲自玷污过了,那份独一无二的珍视感便淡了,反倒觉得寻常的珠翠更合心意。 近来他一直流连厄音珠的宫中。 这日清晨,太医院院判江与彬按例来给曦滢请平安脉。他跪在软垫上,指尖搭在曦滢腕间,神色专注地诊了片刻,随后起身恭敬地禀报:“娘娘脉象平稳,凤体安康,只是有些事情,恐怕需要皇后娘娘决断。” 江与彬看看左右之人,曦滢挥手叫他们都退下了。 待殿内侍女太监都退下后,他才压低声音,面露难色地对曦滢道:“皇后娘娘,皇上这几日连续召臣等入宫请脉,屡次提及近来精神不济,稍一操劳便觉疲乏无力,让太医院尽快想些法子调理龙体。” 太医院众太医商议后,本拟了一副温和的温补壮阳药方,以人参、枸杞、黄芪等固本培元的药材为主,既能调理气血,又不至于伤及根本,但是乾隆觉得还不够,想要一点立竿见影的,于是江与彬作为曦滢的心腹,代表太医院,旁敲侧击的问曦滢的主意。 操劳?什么操劳能让皇上如此疲乏?曦滢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脑中飞速思索着——近来前朝并无急难政务,乾隆也没怎么熬夜批阅奏折。 随即听到温补壮阳,曦滢悟了,原来他说的是这种操劳啊。 江与彬说得还是太过隐晦了。 曦滢愣了一秒,恍然大悟,怪不得最近他都不交公粮,每次来的时候整的都是琴棋书画,花前月下的雅致的东西,原来是不行了啊。 她露出一点适时的忧虑,车轱辘废话张嘴就来,仿佛说了就照乾隆的心意来,又好像没说,总之对待乾隆就是一个姑息纵容。 但太医院的人素来耳聪目明,最会揣摩上意,江与彬回去后稍一传达,众人便领会到了曦滢的潜台词——只要不闹出人命,顺着皇上的心意来便是。于是立刻调整了药方,在原方基础上加了几味提神助兴的药材,满足了乾隆立竿见影的心意。 这几天乾隆翻牌子的频率大增,后宫嫔妃们既喜且忧——喜的是能得圣宠,忧的是乾隆的一反常态一看就有问题,就是不知道悬在脑门上的那一把剑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了。 可乾隆却像被点燃了压抑许久的兴致,全然不顾太医“节制操劳、静养龙体”的叮嘱,翻牌子还专挑厄音珠、颖嫔这种性子奔放热烈的,仿佛只有她们才能勾起他的兴致,证明自己依旧精力充沛。 可这话却戳中了乾隆的痛处,他本就忌惮太子的势力,如今被儿子这般“提醒”,更是疑心永琏是不是觉得自己老了、不中用了,跃跃欲试想要夺权,当即脸色一沉,用不耐烦的眼神怼了回去:“朕的身子朕清楚,还没轮到你插嘴!” 永琏于是也不说什么了,尊重祝福吧。 晨昏定省的时候,永琏跟曦滢提起这档子事,曦滢才随口提了一句。 永琏瞬间秒懂,原来是踩到了皇阿玛作为男人的痛脚,触及了他内心深处的自卑与忌惮。恐怕日后他少不得会动辄得咎,不过他自信自己绷的住,不会落到前一个太子的地步。 等永琏走了,乾隆挥挥手让众人退下,独自坐在殿中看着烛火发呆——他何尝没察觉自己近来精神越发不济,连看奏折都要比往日多费一倍力气,眼睛也时常发花,可一想到后宫嫔妃们的温柔乡,想到自己作为帝王的威严,便又放不下,生怕哪一天真的彻底“不行了”,再也撑不起这大清的江山。 一旦他老了这件事情被他最钟爱的亲儿子戳破,忌惮就这么淹没了他,连翻牌子都没兴致了,只觉得满心烦躁。当晚本已传旨让寒香见来乾清宫侍寝,思索片刻后又让人取消了传召。 寒香见得知乾隆取消传召,心里松了口气,却也生出几分异样——她虽盼着乾隆身子垮掉,可亲眼看着他这般放纵,还是觉得荒唐。 哈丽端来一碗安神汤,轻声道:“公主,皇上这几日怕是真累着了,听说今天皇上连晚膳都没吃几口。” 寒香见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月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里的零陵香——乾隆死的越早,她就离自由越近。 真主会保佑他还是她? 第172章 自私虚伪刚愎自用 自打乾隆觉得自己的身体渐渐变弱之后,蒙古也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恒媞的额附超勇亲王的世子楚布多尔济暴卒,现任超勇亲王,恒媞的公公写了折子来,询问乾隆打算如何安置柔淑长公主。 是留在喀尔喀呢?还是送京城呢? 说实话,乾隆对此也非常纠结。 一方面,他肯定也是不想让恒媞在喀尔喀守寡的,但转念一想,万一她回到京城,跟她不知道哪个冤孽堂弟旧情复燃呢?闹出来岂不是笑话。 倒是已经在京城安顿下来的恒娖,知道消息之后急匆匆的跑过来求乾隆把她的亲妹妹接回京城。 面对恒娖,乾隆一脸烦躁:“你道朕不想接她回来?你和她二十余年未见,全然不知道她如今成了何等模样,对堂弟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令她远嫁竟然胆敢在东巡上伸手谋害贵妃,你说朕该如何对待她?” 恒娖闻言急得眼圈发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兄明鉴!恒媞自小性子单纯,断不会有谋害贵妃的胆子,定是有人从中挑拨,或是她一时糊涂被人利用了啊!她如今没了夫君,在喀尔喀无依无靠,若不回京城,往后日子该怎么过?” 恒娖言语恳切:“昔年臣妹我和姑母深陷准噶尔,皇兄都愿意克服万难把我姑侄二人带回来,为何今日没有困难,您却要眼睁睁的看恒媞背井离乡呢?” 乾隆被恒娖哭得烦躁,脑袋嗡嗡的:“昔年你深陷敌国,于情于理朕不可能教你留在那里等着被达瓦齐拿捏,但赛音诺颜部是我大清忠诚的部众,恒媞在那里并无危险,为什么非要让她回来?” “皇上您从未亲历过游牧是怎样的日子,求您开恩吧,别叫恒媞一个人在塞外孤苦伶仃的吃苦,她到底是您看着长大的亲妹妹呀。” 乾隆哼了一声:“她跟朕顶着来的时候,可没想过朕是她亲哥哥。” 但好说歹说之下,甚至恒娖都说出了实在不行叫恒媞回京出家的话,乾隆到底是心软了,沉默半晌终是松了口,令恒媞回京荣养,但与之相对的,是将颖嫔所出的七公主璟妧许婚超勇亲王的第七子拉旺多尔济。 颖嫔一接到旨意便蒙了,哭着跑去乾清宫跟乾隆求情:“皇上,璟妧才五岁,断不能这般草率的许婚赛音诺颜部啊!” 她虽然爱跟女儿雌竞,但不代表颖嫔不爱自己的孩子,能坐视自己女儿远嫁。 乾隆没给她太多好脸色:“赛音诺颜部比起你巴林部不知道繁盛了几倍,你不是总说你们蒙古四十九部要寒心么,现在朕许之以公主让他不至于寒心,你又不乐意了?” 进宫十余年,颖嫔惯常扯大旗耀武扬威的回旋镖总算是扎在了自己身上。 这回轮到金玉妍来嘲笑她了,毕竟颖嫔当日嘲笑璟妍被指婚给德勒克的时候,可想不到自己女儿会被指婚给更遥远的喀尔喀,并且德勒克如今还好好留在京城,但拉旺多尔济是世子,以后包要回部落的。 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出来混总是要还。 颖嫔身边的大清第一巴图鲁见自己主子打嘴仗赢不了,上前拉开架势就想给金玉妍一逼兜,来教训她的以下犯上,结果金玉妍就跟开了避闪一般,一侧身就躲过了。 容佩一击不中又想再来一巴掌,却被出门遛弯的高曦月制止,金玉妍就这么全须全尾的回宫了。 ------------------------------------- 两个月后,赛音诺颜部的马车缓缓驶入京城。 恒娖早已在宫门外等候,姐妹俩相见相拥而泣,二十余年的隔阂与思念在泪水里消融大半。 入宫面圣时,恒媞一身素色蒙古袍,鬓边仅簪一朵白绒花,悲伤憔悴极了,她跪在乾隆面前行大礼,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臣妹恒媞,叩见皇兄。” 乾隆看着她消瘦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挥挥手让她起身:“一路风雨兼程总算是回来了,你先在寿康宫暂歇吧,至于如何安置你,明日再议吧。” 次日乾隆果然便私下传召恒媞到乾清宫的暖阁。冬天的乾清宫,内室不管点了再多蜡烛都阴沉沉的,乾隆坐在龙椅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待内侍退下,他开门见山:“楚布多尔济暴卒,到底是怎么回事?” 恒媞一愣,随即蹙眉道:“世子是突发恶疾,有什么问题吗?” “恒媞,你说实话,楚布多尔济的暴卒跟你有没有什么关系?”楚布多尔济在草原上是个骁勇善战的巴图鲁,如今死得不明不白,他怎么能不多问这一句? 这话如惊雷炸响在恒媞耳边,她脸色瞬间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乾隆:“皇兄怎能如此污蔑臣妹!世子是臣妹的夫君,怎会害他性命?您若不信,可派人去喀尔喀,问个清楚。” “比起小时候,你早就是面目全非的离经叛道之人,否则朕怎么可能多问你这一句?”这些日子他本就因身体亏虚心烦意乱,此刻有些激动,语气里满是猜忌。 楚布多尔济的暴卒,简直就是他知道恒媞可能谋害高曦月之后的噩梦成真。 恒媞被这番诛心之语刺得浑身发抖,泪水夺眶而出:“皇兄!您怎能用这般龌龊的心思揣测臣妹!臣妹在喀尔喀恪守妇道,日夜为大清祈福,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您若记恨当年之事,臣妹甘愿受罚,可万万不能污蔑臣妹害人性命,与其说我面目全非,皇上你才是真的面目全非,变成了臣妹全然不认识的模样!” “皇兄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朕过去怎样,现在怎样?” “现在你刚愎自用、自私虚伪,早就不是我曾经的哥哥了!” 两人争吵声越来越大,恒媞的哭喊与乾隆的怒斥交织在一起。 乾隆本就气血两虚,被恒媞的反驳激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胸口有一口血,亟待喷出来。 他指着恒媞,嘴里全是血的味道,张张嘴没说出话,倒是真的喷出了血,身子一歪,竟直直从龙椅上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第173章 话别 “皇兄!”恒媞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去搀扶,慌乱中大喊:“快来人!皇上晕倒了!传太医!” 殿外内侍闻声涌入,乾清宫瞬间陷入一片慌乱,而恒媞跪在地上,看着乾隆 的脸庞,心中满是绝望。 乾隆居然这么轻易的被气成这样,未来她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恒媞的惊叫引来了被摒退在外的进忠和进保,见乾隆倒在地上,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一边指挥小太监抬软榻,叫腿脚快的小太监去传太医,请曦滢过来主持大局。 太医院一众太医片刻不敢耽搁,提着药箱飞奔入宫,刚进暖阁就跪到乾隆身边诊脉,手指触到那微弱紊乱的脉象时,脸色瞬间惨白。 “快!取银针!施针急救!”齐汝转过头来厉声吩咐江与彬,银针精准的把乾隆扎成了刺猬。 殿内寂静得只剩太医们急促的呼吸声和恒媞压抑的啜泣声,曦滢闻讯赶来时,就见恒媞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乾隆面色青紫躺在榻上任人摆布。 折腾了一个时辰,乾隆的气息才勉强平稳下来,却依旧昏迷不醒。 齐汝擦着额头的冷汗,对曦滢禀报:“皇后娘娘,皇上是气血攻心引发的晕厥,若是能醒来……怕是需长期静养,万不能再受半点刺激。” 曦滢脸色凝重,当即下令:“封锁乾清宫消息,任何人不得外传皇上病情,去军机处传皇太子永琏、刘墉和傅恒,再去传庄亲王允禄、和亲王弘昼入宫商议。” 等人都出去了,曦滢这才回过头来问:“气血攻心?谁气他了?” 曦滢看向进忠,进忠立刻回答:“是皇上传了柔淑长公主单独说话,不知怎么吵了起来,就这样了。” “都是臣妹的错。”曦滢顺着声音看去,便看见跪在角落的恒媞,面容无比晦败。 乾隆晕厥这事儿,恒媞绝对有责任,但她也不过就是压死乾隆的最后一根稻草,要负多少责任就另说了,但绝对不是现在说:“进忠,派个人送柔淑长公主去寿康宫暂时安置,至于以后如何处置,等皇上醒来之后再说。” 恒媞垂着头被请出去,乾隆的肱骨之臣们匆匆赶来,曦滢把乾隆的情况简单说了,并说道:“皇上龙体不虞,太子要分心侍疾,前朝之事就劳烦各位了。” 曦滢并未急着让永琏监国——以永琏的储君身份,权力本就水到渠成,如今他身份早定,不像九子夺嫡的时候需要抢占先机,此时先守孝尽礼,更显仁孝。 况且即便她不说,政务流转也绕不开皇太子,不必着急。 傅恒作为首席军机,迅速定好章程,呈递给了曦滢,曦滢没发表什么意见,只表示知道了,又令妃嫔和阿哥公主进宫侍疾,一切都流转得井然有序不见慌乱。 乾隆到第二天晚上才勉强醒过来,询问的第一件事就是国政,曦滢转告了军机处和各部轮值的安排,乾隆这会儿也没精力说出什么反对意见来,只是下旨正式令永琏监国。 虽然要静养,但他的病情却开始反复。 江与彬与齐汝日夜守在乾清宫,熬红了双眼,药方换了一帖又一帖,却始终不见起色。 明眼人都看得出,乾隆搞不好就真的不中用了。 倒是后宫传来了一点喜讯,入宫十余年的厄音珠居然遇喜了。 曦滢在心里暗叹她的命还真不错,临了还给自己揣上了保命符,不过曦滢本来也没打算追究她对乾隆的绝命毒师行为,毕竟她对此也是乐见其成的。 就连厄音珠自己也觉得好运天降,即便乾隆真有不测,她有了这腹中骨肉,她的余生也不至于寂寞。 这天午后,乾隆难得精神好了些,倚着坐了起来。 他因为生病而昏花的眼睛端详着面前的曦滢,阳光洒在她带着细小绒毛的脸颊,她整个人似乎泛起柔光,他一时有些痴了,感叹道:“你我结缡二十余年,我已经垂垂老矣,你却还是这般风华正茂……” 如果寿数真的就此到这儿了,他不甘心呐。 曦滢握着他枯瘦的手,柔声安慰道:“皇上只是累着了,好好休养,身子还能硬朗起来。”她这话半真半假,太医们私下早已暗示,乾隆的身子已是油尽灯枯,能撑到现在全靠参汤吊着。 乾隆却自嘲地笑了笑,气息微弱:“朕自己的身子,朕清楚……永琏监国做得如何?” “永琏是你教出来的孩子,自然有你的风范,傅恒与刘墉等人辅佐得力,朝政没什么动荡。”曦滢如实答道,没有半分隐瞒——此刻在乾隆面前耍心机毫无意义,说不得他什么时候就要死了。 乾隆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不甘:“朕登基时,比他现在还小几岁,这江山终究是要交出去的,于国,我也算是为大清拓地两百余万(平方公)里,于民,我蠲免赋税,兴修水利,也算是没有遗憾了,”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只是你我成婚之时,我便想着要同你百年好合,看来是做不到了。” 说着,乾隆苦笑了一声:“其实你也并不想和我白头偕老吧?对待后宫,是我太过风流了,好在你并不钟情于我,想来应当不会太伤心。” 曦滢指尖微顿,望着他眼底深藏的落寞,心中竟泛起一丝久违的波澜。 乾隆自有他的可怜之处的,他幼年的经历造就了如今的他,而琅嬅与乾隆的婚姻,本来便是政治的联结,是君臣的制衡,可二十余载的相伴,终究不是毫无痕迹。 她轻声道:“何必说这些,夫妻一场,我还是盼你好的。”这话却也带着几分真心。 乾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气息愈发微弱:“朕知道……你素来性子淡,从不在意那些争风吃醋的把戏,也从不对朕奢求什么。正因如此,朕才越发愧疚。”他想起即使是在曦滢的弹压之下依旧蠢蠢欲动的嫔妃,眼中满是悔意,“若这病能好,朕定不会再负你,若好不了,来生定不负你。” 曦滢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皇上累了,该歇息了。” 来生就别想了。 第174章 如懿世界完 乾隆歇下了,曦滢走出乾清宫,忍不住呼出去一口气。 来侍疾的高曦月迎面而来,在曦滢面前停住了脚步,看上去有些忧心忡忡:“娘娘,我瞧着皇上……” 和曦滢这个铁石心肠的神君下凡不同,高曦月到底是个土生土长的女子,虽然落水一是乾隆叫她寒了心,后来寒香见的事情她也看够了笑话,但临了多少还是有些不舍的。 不过转念想到未来没有老板的日子,小声问曦滢:“娘娘,您说,若真有那天,太子能答应臣妾去璟玟的公主府荣养么?” 曦滢笑了笑:“怎么不能,等真到那天,那还不是天高任鸟飞,别说你,寒香见想回寒部给寒岐守墓,我也想把咱大清的名山大川都看一看呢。” 高曦月有些纠结:“那娘娘到时候把臣妾也带上吧?” “你不去璟玟的公主府荣养了?” 高曦月亲昵的同曦滢贴贴:“公主府哪有跟着娘娘自在,左右都是闲住,一味在京城待着有什么意思,不如跟您四处走走,前岁随皇上南巡,觉得江南也是顶好的。” 曦滢望着她眼底的真切,轻轻颔首:“好,若真有那日,便带上你。” 这番闲话未落,乾清宫内突然传来进保急促的通报声:“娘娘!皇上情况不好!” 二人脸色骤变,快步赶往暖阁。只见乾隆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如游丝,齐汝正满头大汗地施针,江与彬跪在一旁,神色绝望。 “皇上!”曦滢上前握住乾隆冰凉的手,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匆匆赶来的永琏,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最终,他手臂一垂,彻底没了气息。 江与彬颤抖着探向鼻息,随即伏地恸哭:“皇上驾崩了!” 哭声震彻宫闱,傅恒、刘墉等重臣闻讯奔入,齐齐跪倒在地。 曦滢抹去眼角湿痕,沉声道:“哭无济于事!传旨:封锁宫门,严守消息;礼部速拟丧仪,钦天监择定吉日;六百里加急传谕各省督抚,宗室亲王一律入宫守丧。” 永琏跪在榻前,无论是哪个世界的乾隆,对他都是极好的,如今乾隆驾崩,他自然无比伤心,泪水纵横却强忍着哽咽,起身按照曦滢的吩咐部署。 次日黎明,太和殿内烛火通明,永琏身着素服,手捧乾隆遗诏高声宣读:“皇太子永琏,人品贵重,克承宗祧,着即帝位,继朕大统……” 百官山呼万岁,跪拜新帝。 永琏缓步走上龙椅,俯视着阶下群臣,眼中只剩坚毅。 他颁下第一道圣旨:尊曦滢为皇太后,移居宁寿宫;追谥乾隆为高宗纯皇帝,定丧期二十七月;命傅恒、刘墉辅政。 后宫之中,反应各异。 有孩子的,已经开始向往出宫荣养的好日子了,谁还不想当老封君呢,没孩子的,特别是年纪轻些的,哭起来是真的伤心,做妃嫔和当太妃,差别可不要太大。 寒香见站在宝月楼,望着乾清宫方向,眼中闪过释然,又闪过几分期待,那个将她囚于深宫的人,终于不在了,回到寒部在寒岐墓前种下沙枣花的光景还远吗? 不远,乾隆小祭那日,宫里传出宫门抄,容太嫔寒氏,伤心过度,暴卒。 新帝开恩,准运送她的棺椁回家乡,依照寒部的信仰下葬,从此寒香见从宫廷中消失,只留下了无数香艳的传说。 等热孝期过了,永琏过来问曦滢,未来是个什么样的打算,他试探性的问道:“额娘,今生一过,恐怕我们母子的缘分难续,儿子不敢奢求还能再当一次您的儿子,既然如此,您这辈子能活得再长一些吗?” 曦滢笑了,看向两辈子妈妈的好宝,只有他好意思给自己提这样的要求,伸手摸了摸他刚剃干净的脑门:“好,满足你,额娘这辈子就活得长久些。” 闻言,永琏笑的十分少年气。 不过虽然答应了永琏要活久点,但曦滢出游的计划是没变的,她总是会带上她的懒蛋蛋永琮。 时而带上高曦月,时而带上意欢,甚至有时候是厄音珠和湄若,这些长久以来都禁步宫闱的太妃们都难免慨叹,看遍了万里江山,才明白曾经在宫里计较的那些鸡毛蒜皮,实在太过狭隘了。 又过了些年,陪伴曦滢出游的人里多了一个傅恒。 他自认对富察家也好,对永琏也好,他的托举都足够了。 如今傅玉把福长安过继给了自己当儿子,傅谦的女儿许给了六阿哥永瑢,永琏的统治也早已走向正轨,可以放手了。 直到他垂垂老矣,问曦滢:“你觉得我累世行够一千三百善了吗?” “或许够了吧?”曦滢不想在下界召唤名簿,估摸着回答。 傅恒又问:“那这回你能转正吗?” “好了,不许再问了。”被打脸多次之后,曦滢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气哼哼的补充道,“只要你行善够了,等我回去,说点你就点你,神仙不打诳语,说到做到!” 这辈子曦滢果然活得很长,陆续把身边熟悉的人都送走,尘世的羁绊终于了结,她的神魂化作一道流光,终于回归了阔别已久的天界。 ------------------------------------- 还是当神仙好啊,脱离了凡俗沉重的肉体,干什么都轻巧,连周身的风都带着几分轻盈。 一回来就肝完这三个月的工作的曦滢星君像个懒蛋一样躺在云上,大司命从远方闪现过来,笑着打趣道:“哟,我们曦滢星君总算舍得从凡间回来了?这一去可是差点满了一百天,差点以为你要在人间常住了。” “可不是吗?终于回来了,好险差点沾上了人味儿。”曦滢翻了个身,“当人真是太累了,你还说我呢,回来半个月也不见你,你忙什么呢命簿攒了这么老些。” “为师自有为师的事情要做,”大司命含糊了一句,在她身边坐下,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觉得你这次考核能通过吗?” 曦滢星君信誓旦旦:“包的。” 大司命斜眼看着她:“也不知道某神这么笃定的讲过几次了。” “你别不信。”曦滢星君被激了将,撸起袖子就往昆仑瑶池飞去。 大司命笑着摇摇头:妹呀,哥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第1章 如转正&牛马仙人 住在昆仑山瑶池仙境的西王母,不仅掌管着世间女仙的仙籍名录,更是天界神仙考核的“总考官”,曦滢这盼了许久的转正考试,自然也归她全权裁定。 素日里来西王母座下参加考核的女仙络绎不绝,殿外的祥云上总是挤满了抱着功德簿等候的身影。 这考核的严苛程度堪比凡间最难的国考,通过率低得可怜,像曦滢星君这般来来回回考了好几次还没通过的神仙虽不算少见,但神二代却独她一个。 她一直硬考一直不过,就连西王母都啧啧称奇。 没想到今日曦滢来考试,西王母的座上宾居然是斗姆元君。 曦滢眼睛一亮,过去贴贴:“母亲!” 斗姆元君无奈地摇摇头,伸出纤纤玉指在曦滢光洁的脑门上轻轻一戳,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这个不争气的小孽障,我素日不管教你,你倒好,”说着,她转头向西王母露出一抹歉意的笑,继续道,“这孩子生下来就比她七个哥哥姐姐弱些,我心疼她,便让她跟着哥哥姐姐们当徒弟,结果好家伙,这么多年过去了,七个人都还没能叫她出师。” 曦滢被戳得缩了缩脖子,捂着脑门可怜巴巴地垂下眼睑,声音像蚊子哼哼似的小声嘀咕:“那……那不是还有个比我还不争气的右弼星君吗?他考的次数比我还多呢……” 斗姆元君挑眉看向她:“人家内弼的工作,比你外辅的做的可不差。” 曦滢星君委屈巴巴,算鸟算鸟,还是先考核的要紧,于是转向西王母行礼请考。 自然有西王母的侍女把她带下去考试,等她走远了,斗姆元君这才给她说清。 虽然这是在天界,神仙们也是有神情世故的。 西王母闻言,指尖轻轻敲击着身前的玉案,目光在曦滢身上流转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斗姆元君都开口了,我自然要给这个情面, 我瞧这曦滢星君,前几世的历练确实有成效,仙格也比初时沉稳不少。” 于是曦滢星君这次终于得了西王母一个通过。 她终于正式成为了一方面上总九天、下领九地,统摄五岳四渎的所有仙官,司察天下万国九州执政大臣的罪福功过;另一方面主管人间命数的司命殿又一星君。 不过还没等她真的笑出牙花子来,西王母补充道:“先别急着谢,转正可以,但你心境尚有不足。需再下界历练几番,每一世需完成一桩‘渡人’之事——或渡迷茫者寻得本心,或渡困苦者脱离绝境,绝不能随便在司命殿摆烂躺平。” 曦滢脸上嘻嘻,心里不嘻嘻,乖巧答应下来,出了昆仑往司命殿去了。 转正之后,曦滢星君身上的神光似乎都比从前更盛许多。 大司命远远的就打趣她:“哟,这不是我们小司命吗?终于通过考核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曦滢星君一个飞扑过去搂住大司命的胳膊肘子:“你早知道母亲今天在西王母那里?” 大司命摇着他的扇子:“多新鲜,她俩本来就是好闺闺,你一次都没遇到才是真新鲜。” 曦滢斜眼看他:“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故意的,这下好了,母亲给说了情,我是跳进银河都洗不清了,还得去下界接着历练。” 大司命看着曦滢星君无语,本体是恒星果然就是不一样,轴得背时——说得祂自己不是个恒星一样。 “行了,不管怎么说,通过就是通过了,你下回下界的世界,让为师给你好好挑。” 曦滢的掌心浮现出一面水镜,镜中映出冥界功德司的景象——傅恒的魂体正被金光环绕,显然已积满功德。 “正好,有桩事得去冥界一趟。”曦滢收起水镜,对大司命道,“傅恒累世功德已满,该去点化他了。” 超实用打工仔傅恒,本星君来啦hiahiahia(反派叉腰笑)。 大司命笑她:“你可真行,刚转正就开始找牛马了?不愧是懒蛋。” “这你就不懂了吧,不会带团队只能干到死。”曦滢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想让他当牛马仙人?这就是大司命吗,能掐会算的。” 大司命:我不知道,我乱说的。 冥界功德司内,傅恒正对着判官递来的功德簿出神,忽闻一股清冽仙风袭来,抬头便见曦滢身着星君法袍立于身前。 他颔首行礼:“星君。” 曦滢抬手示意他起身,掌心泛起柔和仙光:“你辅佐明君、护佑苍生,积满一千三百件功德,尘缘已了,当入天界受封。” 仙光笼罩傅恒魂体的瞬间,他周身金光暴涨,化作身着青白色仙袍、连秃头都变成了头戴玉冠的仙君模样,周身萦绕着和风化雨的气息。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座下春和仙君,主管人间仆马的命宫生死分数。”人间仆马几乎是曦滢星君的工作中最繁琐的部分,这下子终于甩出去了,说完,她递过一枚刻着“春和”二字的玉牌,“走了,我带你去找东王公上户口(就是东华帝君,掌男仙仙籍),往后你可就是我洞府的仙人了。” 傅恒接过玉牌,郑重叩拜:“谢星君点化!” 二人一同踏出冥界通道,往东王公洞府而去。 东华帝君这里,素来少有女仙出没,此时曦滢星君带着一个生脸过来,立刻引起了众人围观。 高坐的东华老头子看曦滢星君来了,乐呵呵的说道:“我们小星星终于是转正了,这是一转正就带工作成果来了?” 曦滢星君嘿嘿一笑:“王母娘娘虽然让我转正了,可依旧要我下界磨练心性,这不是就找了个功德圆满的仙官来守着我的洞府,顺带帮我干点活儿吗?” 其实是干很多活儿,顺带替她守着洞府。 东华帝君当然知道曦滢星君的咸鱼属性:“行了,他就留在这里论道,”曦滢给了春和仙君一个“加油啊,别给我丢份儿”的眼神,春和仙君亦回了她个放心的眼神,东华帝君表示没眼看,“王母不是叫你下界历练吗?下去吧你,别在我这里眉来眼去了。” 说着,东王公一掀袖子,把曦滢星君扔下界去了。 “等会儿,我也妹有眉来眼去啊……我还没给琅嬅鬼还愿望呢……”曦滢星君颤巍巍的尾音消失在浩渺的天际线外。 曦滢星君:她还没给春和仙君做入职培训呢!司命殿的工作堆满案头,春和仙君不做不又得等她回来加班!东华误我! 东华老头吁了一口气,看向热腾腾的新晋春和仙君:“这下清净了,咱俩唠唠吧……” 第2章 陆念萍 【写在前面:第一,这个世界,请大家当架空看,第二,这个时代的立本人,在作者菌的眼里都不是人,日共除外,所以在作者菌的笔下除了支持曦滢的那一家子日共是好人,其他都不是人(大些加粗),完毕】 曦滢这辈子初始的名字叫陆念萍,她是一个身份无数的洋葱精。 顾名思义,她也是陆振华那个老登怀念初恋的产物。 在陆振华眼里,他的女人大抵都逃不过“替代品”的命运,只要眉眼间有几分像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便能被他纳入府中,生的女儿都冠以带有“萍”字的名字,聊解相思之苦。 陆念萍是大太太于若筠大龄生下的小女儿,其实于若筠是陆振华的第几个女人不重要,毕竟她只是陆振华集邮萍萍替代品中的一个。 彼时陆振华地位不稳,娶了当时东北的名流之女为他背书,不巧正是萍萍的远房表妹,和萍萍神似,直接打开了陆振华集邮的大门。 可在陆振华的“集邮册”里,于若筠终究只是众多替代品中的一个,有了更新的替代品,便渐渐被冷落。 据说年轻时候的黑豹子长得很漂亮,英武俊朗,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加上陆振华一开始的确对她还不错,所以后来陆振华陆续纳妾伤透了她的心。 但她又不死心,即便年近四十,她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拼着身体生下了陆念萍,妄图用这个孩子留住丈夫渐行渐远的目光。 这个孩子就是陆念萍。 只可惜,这份希望终究落了空。陆念萍长到五岁那年,于若筠便在无尽的孤寂与失望中香消玉殒。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陆念萍有个靠谱的大哥陆尔泽。 大哥比她年长二十岁,看着这个妹妹长大,对于若筠的遭遇心疼不已,大哥大嫂最早没孩子,便把所有温柔都倾倒在陆念萍身上,手把手教她读书写字,给她讲家国大义,在大哥的呵护下,陆念萍长成了一个三观正直、心怀天下的进步青年。 那时候的东北,抗日浪潮风起云涌,陆念萍没事就喜欢往城里的读书会跑,和一群志同道合的青年学子讨论时事、抨击时弊。渐渐地,她的热情与能力被组织注意到,成了组织的外围人员。她借着陆家虽已凋落但仍有残存人脉的便利,为抗联传递情报、运送物资,默默为组织做了不少大事。 好景不长,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沦陷。陆振华看着日军铁蹄踏破家园,却选择了逃避,带着八姨太、九姨太以及她们所生的几个孩子,仓皇收拾了细软,逃往沪市租界隐居。 临走前,他派人来接陆念萍,却被这个性子刚烈的小姑娘堵在门口,指着鼻子怒斥:“你自诩黑豹子,不思抵抗,反倒弃城而逃,你就是个懦夫!是逃兵!你不该是豹子,你不过是个病猫!”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陆振华,他扬起马鞭就抽,陆念萍成了陆某萍中被陆振华赏鞭子第一人。 或许是心存一丝愧疚,陆振华虽然逃离了东北,对留在故土的陆念萍还算不算太过过分。临走前,他让人把于若筠的嫁妆悉数折价成金条,又额外加了一小笔钱,一并交给了陆念萍,黑着脸嘱咐道:“既然你自己有主意,要留在这里,那就省着点花,这些钱足够她衣食无忧过一辈子了。” 可陆念萍却一点没省,她看着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心中满是悲愤,将陆振华留下的钱大半都捐给了抗联,只留下了一部分财产用于生活和读书。 在她看来,国家都要没了,个人的富贵又算得了什么? 两年之后,陆念萍终于成为了一名党员,后来在在组织的授意之下加入了蓝衣社,不远万里的从哈尔滨跑到了湖南参加特训。 特训的日子艰苦异常,每天要进行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学习情报传递技巧和格斗术,但陆念萍从未叫苦。 特训结束后,她立刻投入到紧张的任务中。一次执行任务时,她不幸暴露身份,被敌人追捕,走投无路之下躲进了一家勾栏院。 就在她以为自己难逃一劫时,一个名叫锦瑟的小丫头悄悄把她拉进了柴房,那丫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眼神里却满是与年龄不符的警惕与坚韧。 后来陆念萍才知道,锦瑟是被她的继父卖到这里的,眼看就要被逼着接客。 看着这个清清白白的小姑娘即将坠入深渊,陆念萍心中怜惜,当即决定救她脱离苦海。 她拿出身上剩下不多的盘缠,又向相熟的线人借了些钱,硬生生把锦瑟赎了出来,重新给她取了个名字叫于曼丽,对外宣称这是自己的远房表妹。 自那以后,于曼丽便像雏鸟认主一般,寸步不离地跟着陆念萍。 陆念萍也从未想过要丢下她。 两人一起回到哈尔滨后,组织考虑到局势紧张,让她们暂时转移,到海外去参加地下工作。 在陆念萍的刻意引导下,思想开明的外祖父于知铭主动提出,要把她俩送到巴黎念书,既可以躲避风头,也能学习先进知识。 在巴黎的日子里,陆念萍书没少读,钱没少挣,蓝衣社解散,她成了军统要员,更并未停下为组织工作的脚步,她利用海外的便利条件,继续从事地下工作,与不少国际反法西斯友人建立了联系,甚至和一个身份显赫的日共有过命的交情。 在那位日共友人的掩护下,她成了他的“亲女儿”,并获得了一个显赫的日本身份,为后续深入敌营做准备。 就这样,她在海外默默奋斗着,直到1938年,组织发来急电,需要她立刻回国参与重要工作。 然而,就在她收拾行囊,准备踏上归途的前夕,却因叛徒出卖,倒在了敌人的枪口下。 好在她强撑着离开了现场,没让人看见自己的真面目,悄无声息的牺牲在了一个阴暗的角落。 第一次见到陆念萍鬼之日,她的灵魂万分不甘,不是因为自己英年早逝,而是因为她没能看到黎明到来的那天。 陆念萍把自己的一切交给曦滢的唯一条件,是代替她为国家战斗到最后一刻。 看着陆念萍灵魂中那抹炽热的家国情怀,曦滢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答应:“好,我答应你,你的遗愿,我定当完成。” 从此之后,她便是陆念萍了。 第3章 伊集院 【再次强调,除了日共,立本人都不是人!】 等取代了陆念萍的曦滢在巴黎的安全屋把伤处理妥当,已经是过去三个月了,时间已经到了1939年春天,在动身前往沪市之前,她先得落脚东京。 曦滢终于慢慢了解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曦滢叹气,从前大师傅给她挑选的世界,或是宫闱权谋,或是言情偶像,虽偶有凶险,却也是游刃有余。可这次东华帝君选的民国谍战局,简直是把她扔进了刀山火海。 狠还是东华帝君这个老头比较狠。 上海改组委员会还没有正式成立,就已经死了三个代理会长了!重庆分子的暗杀行动一分钟也没有停止过。 延安的谍报网在上海收集了大量军事、经济的情报,他们办的红色杂志一每期都用醒目标题抨击侵略者,字里行间满是推翻殖民统治的决心。 土肥圆对立本在沪市的情报工作十分不满意,对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失败报告暴跳如雷,电报召回此时应该远在英国的伊集院千绘。 言辞无比恳切,再三强调沪市需要伊集院小姐这等情报天才的大力支持。 伊集院千绘是曦滢的又一马甲,一个足以让她深入敌人核心的身份。 如今土肥圆给了她一个足够高的位置,无论是站在哪一立场,都是搞情报的绝佳机会,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东京 伊集院宅 正值早樱最绚烂的时节,别馆的院子里种满了樱花树和枫树,堆堆叠叠如云海一般的樱花在朝阳下绯红万顷,流光溢彩,早先被风吹落的樱花花瓣铺满了庭中的小径,配上庭中的流水以及时不时传来日式欹器的撞击声,无一不在昭示着伊集院家历史的源远流长。 伊集院忍和他的夫人红绪看着面前身着和服,跪坐着泡茶的曦滢——哦,现在暂时是伊集院千绘,他们名义上的亲女儿。 立本的茶艺和祖宗已经发展得完全不一样了,陆念萍当时为了学这个很下了一番功夫。 “请用茶。”双手把一杯清茶放在伊集院夫妇面前。 伊集院忍看着下首的曦滢,她柔顺地跪坐着,精致的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身上那件水粉色友禅染和服绣着细密的樱花纹样,是红绪特意让人新制的,穿在她身上竟意外地贴合,仿佛她本就该是这庭院里长大的华族小姐。 伊集院忍感叹道:“想起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一句日语也不会说,现在连口音都学得这么好,立本礼仪也学得很快。” 曦滢笑了笑:“这都是二位的功劳。” 或许真正的陆念萍模仿起来还有些瑕疵,但对于李代桃僵的曦滢来说,她本来就不是个人,模仿人类是她的本能,区别在于模仿的是谁罢了。 “你此去必然是把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南田洋子和藤田芳正都不是好对付的,此去万望珍重啊。”看着和自己亲生女儿——真正的伊集院千绘有八分相似的面庞,伊集院夫妇表情有些凝重,忍不住多叮嘱了两句。 伊集院忍是个典型的学者型军官,说话温文尔雅,待人包容谦和,丝毫没有京都人的阴阳怪气和高阶贵族的倨傲。 反倒是红绪夫人,出身武家的她本性格鲜活爽朗,可自从真正的伊集院千绘在慕尼黑牺牲后,她眼底的光彩便黯淡了许多,整个人也变得沉默沉寂。 他们二人是立本难得一见的人类。 如今看见曦滢,仿佛透过她也看见了自己的女儿,但她又清楚的明白,自己的女儿,早已经被战争的洪流淹没。 虽然二战之后民主改革之后立本废除了贵族,但那是未来的事情了,现在伊集院依旧是立本尊贵但拮据的华族——毕竟立本公家的贵族只是地位崇高,兜里却没几个子儿,伊集院忍因为母亲是个德国人,他生得一头金发碧眼,在清一色黑发黑眼的日本军队里格外扎眼,他的身份简直就是天选卧底。 他的父亲早逝,祖父曾是军部举足轻重的军国主义者,却在二战前夕因理念不合被排挤,郁郁而终。 伊集院夫人红绪出身武家,二人指腹为婚,可惜二人的婚事曾经因为战争而横生波折,后来也是历尽磨难才幸运的终于结为夫妻。 讽刺的是,这样军人家庭长大的两夫妇,却是坚定的日共。 早在二十年前,在西伯利亚惨遭上级暗算险些殒命的伊集院忍便清楚的认识到战争的残酷,冰冷的西伯利亚让他清醒过来——所谓的“圣战”,不过是侵略者掠夺的借口。 从那时起,他便决心要阻止这场荒谬的战争。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他们夫妇加入日共,在他身处的位置上,传递出无数关乎战局的重要情报。 他与陆念萍的相识颇具传奇色彩。 1936年慕尼黑会议期间,伊集院忍作为军部观察员前往德国,并传递一些消息,却在和同志接头之时,因身份暴露遭到德军追捕。 危急关头,正是他的接头对象陆念萍出手相救,将他藏在自己的公寓里躲过一劫。 那次生死交集,让二人结下了深厚的信任。 彼时真正的伊集院千绘正在伦敦留学,与陆念萍眉眼有八分相似,他她们是本来完全不会相见的两个人。 仗着西方人分不清东方面孔,特别是她们这般长得这么相似,加上化妆的混淆,西方人更分不清了。 为了方便执行任务,二人常常交换身份——陆念萍顶着“伊集院千绘”的名字出入她的课堂,千绘则用陆念萍的身份的出现在陆念萍该出现的地方,为对方制造一些不在场证明。 她们俩因此平安无事的完成了不少任务。 可惜天不假年,1938年,千绘在伦敦遭遇德军空袭,不幸身亡;同年深秋,陆念萍也因叛徒出卖,倒在了巴黎阴暗的巷子。 两个年轻的生命,都永远定格在了战火纷飞的岁月里。 只是曦滢借着陆念萍的身体活过来,伊集院两口子悲痛之下隐瞒了女儿的死亡,把这个身份借给了曦滢。 革命尚未成功,再大的悲伤在时局和止战面前都得暂且搁置。 第4章 雨,就是依萍挨打那天的雨 【情深深雨蒙蒙依萍挨打是1935年,本篇把他的时间线推后四年,跟伪装者拉平】 曦滢来来到沪市这日,雨下得比依萍挨打那日还大。 老天爷像是打翻了墨水瓶,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模糊。 黑色轿车在积水的路上艰难前行,溅起的水花几乎要没过车轮。 嗯?好像哪里不对劲。 透过雨幕,曦滢忽然瞥见路边梧桐树旁站着个熟悉的身影——红衣蓝袍衬得她格外扎眼,两条散开的大辫子被雨水淋得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 那张倔强的脸庞上挂着鞭痕,衣服也被打得破破烂烂,胳膊上隐约可见鞭痕渗出血迹,那不就是陆依萍吗?还是挨了打并且和何书桓已经见过面的陆依萍。 曦滢让于曼丽把车停在了她身旁。 于曼丽并不知道陆依萍和陆念萍的关系,只以为是曦滢好心泛滥,于是撑伞出来,开口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要去哪儿?要不要送你一程?” 此时的陆依萍,简直都不能叫刺猬,该叫受了惊吓的豪猪,对人类有超乎寻常的防备心和攻击力,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那双杏眼里满是警惕与抗拒,仿佛只要有人再靠近一步,她就要飞棘刺攻击了。 哪怕跟她搭话的是个姑娘也不能掉以轻心,她立刻回绝了于曼丽的好意:“不必了。” 说完,她甚至不敢再多看于曼丽一眼,紧紧咬着下唇,用没受伤的胳膊抱住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就往雨幕深处走去,单薄的身影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被吞噬。 曦滢压低嗓子说道:“既然如此,给她一把伞吧。” 于曼丽依言递了一把伞给她:“姑娘,把伞撑上吧,雨太大看不清路很危险。” 依萍到底还是接过了于曼丽的好意,鞠了一躬,撑着伞跌跌撞撞的走远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雾中。 于曼丽回到车上,甩了甩伞上的水珠,有些不解地说道:“那个姑娘可真奇怪,这大雨天乌漆麻黑的还在外头走,胳膊上的伤一看就是鞭子抽的,渗着血呢,看着的确怪可怜的。她家里人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出来?” 可不是吗,下大雨的晚上,傅文佩还真是放心让她一个人去陆家讨生活费,不说陆依萍在陆家是个什么处境,难不成这会儿的世道很安全吗?还真不怕自己女儿出什么意外。 傅文佩是个好人,就是圣母得过了头,把自己也搞得这么惨。 曦滢回答:“那是我的异母妹妹,叫依萍。” 于曼丽对曦滢的出身也有所耳闻:“那您?” “没必要,我跟他们一家子也没什么关系了,咱们回来也不是为了寻亲的,跟这些旧人的联系越少越好。”曦滢的声音有些冷淡,但想到傅文佩这个圣母八姨太从前对陆念萍也算照顾,还是说道,“我估摸着她这次是跟陆家彻底闹翻了,那姑娘脾气比谁都硬,肯定要自己闯一条路出来。往后商行的人若是遇上她来应征,可以适当照顾些,不过我还是不要轻易她相见的好。” 陆念萍以于曼丽的名义成立的兴盛贸易公司最近也在报纸上招人,也不知道陆依萍会不会也去碰运气投简历。 她若是来,给她一个安全的工作也无妨,她若是没来,那就是没这个缘分,反正她在秦五爷的照应之下也还算是清白安全,总之一切都随缘。 得了吩咐的于曼丽次日便跟商行交代下去便就丢开了,毕竟曦滢说得很对,她们回国来,不是为了寻亲的。 无月的黑夜,上海郊外的废弃矿场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矿洞发出的“呜咽”声,像是亡魂在低声啜泣。 忽然,一阵密集的排枪声打破了寂静,“砰砰砰”的声响在空旷的矿场里回荡,格外刺耳,惊飞了栖息在矿洞顶部的蝙蝠。 一排被反绑着的抗日青年随着枪声的起伏倒地,鲜血渗透黑色矿石,尸体跌落进幽深的矿道。 枪响过后,废矿场又恢复了寂静。 这时,一双被擦得锃亮的军靴出现在矿道边,狠狠地一脚将没有跌落到矿道的尸体踢进了黑洞洞的深渊。 ------------------------------------- “仪器出现机械故障,急需维修,速派技师抢修工作站。” 伴随着嘀嗒的电波声,一组译码跃然纸上。 于曼丽拿着刚译好的电文轻手轻脚走进书房,见曦滢正对着墙上挂着的上海地图沉思,指尖还在标注着“76号”的位置轻轻滑动,便轻声说道:“姐,上家电文到了。” 曦滢接过于曼丽已经翻译过的电文,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仪器出现机械故障,急需维修,速派技师抢修工作站”。 “上海站出事了?”虽然是问句,但曦滢说得很笃定。 “是,”于曼丽微微皱着眉,语气十分凝重,“上周76号电讯处被他们的情报处长汪曼春一锅端了,放出消息,说是有个转变者,大肆在街上搜捕抗日分子,倒是被她引出来了几起锄奸行动,抓住了几个,现在上海站残存的组员也陆续撤离了。” 曦滢叹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还是太沉不住气了,关心则乱啊。”这些锄奸的人,基本都是奔着死去的,所以她也并不好苛责什么,“毒蛇呢?到上海了吗?” “已经到了,可要约他见一面?”于曼丽请示曦滢。 “面就不必提前见了,给他递个信儿,原田雄二作恶多端,该死,但别提前下手把新上任的伊集院千绘也杀了。” 明楼应该是不知道伊集院千绘是她的马甲的,她可不想出师未捷先倒在同胞的枪下,这样的话可太冤枉了。 曦滢想了想,补充道:“稳妥起见,把我的照片传给他好了。” 明楼和曦滢早年间在巴黎就相互认识,并且对她的某几个身份心知肚明,甚至明家大姐明镜也认识她,还曾一度热衷于当“红娘”,试图把她跟明楼、于曼丽跟明诚凑成两对。 不过四个人对此都报以同样的想法——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所以当时谁都没有答应,因此,明镜的拉郎计划最终不了了之。 想起明镜,曦滢觉得这颗定时炸弹需要先解决一下。 第5章 藤田芳政 曦滢一刻没耽搁,就带着南方局转交到缺了角法币去明公馆拜访明镜了。 她看得清楚,明家姐弟几个,在她突然出现的情况之下,最容易暴露她的人,绝对是明镜,她杀伐果断,直来直往惯了,虽然说也是枪林弹雨过来的,但完全没有明家几个兄那样的的花花肠子。 万一把她陆念萍的马甲叫破了,倒霉的不会只曦滢一个。 此时的明镜正在收拾要去苏州的行李,听说隔壁新来的邻居拜访,想也没想就 拒绝了:“不见!” 她早知道了隔壁顾世伯把公馆易主,举家迁往海外的事,现在顾公馆几个大字都改了伊集院宅,她还在家骂了几回顾家世伯没骨头,早早逃往美国避难就算了,现在宅子还卖个小鬼子。 明镜没好气地对阿香说:“这小鬼子可真没规矩!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上门拜访?见什么见,赶紧给我打发了,明家不欢迎小鬼子登门,别脏了我家的地方!” 阿香听了,匆匆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给明镜带来了一张纸币。 明镜一看,脸色就变了,硬生生改口道:“算了算了,让她进来吧,一个立本人站我们家门口,被人看见像什么话?” 打发走了阿香,她赶紧掏出了一直藏在自己手包里的法币的一角,对上了——她惊疑不定的将纸币塞进了包里。 跟她接头的同志怎么还是个小鬼子? 没想到更大的惊吓还在后头。 当多年不见的曦滢俏生生的站在她面前,明镜张了张嘴:“阿香……你先上楼去给我收拾行李。” 等阿香走了,曦滢才笑眯眯的打招呼:“明镜姐姐,好久不见了!” “你这丫头,这些年真是一点音讯也没有,怎么、怎么还成了个小……立本人?还有那个法币,什么意思?”明镜多少有些接受不来,她很喜欢曦滢,她也看得出明楼也不排斥她,她问过明楼很多次,可这个滑不溜手的大弟根本不给她准话,后来曦滢去了英国,便没联系了。 “就是您想的那样,这些年我一直在做一些危险的工作,至于旁的,我不方便透露太多。”明家毕竟不像顾家那样安全,曦滢说的很隐晦。 “那你的身份?”明镜问。 “我现在的名字叫伊集院千绘,这个身份很可靠。”除去担心明镜过于憨直,演技可能不过关,她的人品和气节都不是曦滢担心的。 其实若是能不出现在明镜面前是最好,但既然明楼也是同道中人,往后在公开场合碰面是迟早的事,这个“雷”她必须提前排除,免得届时自乱阵脚。 “那你这次来的目的是?组织有什么要我做的吗?”明镜一直很积极的向延安捐款捐物输送物资,如今有组织的人跟她碰头,她的战斗热情瞬间被点燃,眼神里满是期待。 “现在没有安排,有需要的时候,我会用之前约定好的方法告诉您,今天来主要就是告诉您,若是什么时候我们在外头见面,您别认错了。” “我知道了。”明镜慎重地点头,她看向许久未见的曦滢,目光里满是心疼。 在她心里,曦滢还是当年那个在巴黎街头与她谈笑风生的小姑娘,如今却要孤身斡旋在阴险复杂的小鬼子中间,定然吃了不少苦。 “大姐,现在这种局势,只能尽自己的全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才能不至于让我们的国家就这么沦陷。”看出明镜的心疼,曦滢主动说道。 明镜闻言,长叹了一口气,她能说什么呢?到了这个关头,大家都得毁家纾难,才能救国家于危亡之中,她心疼曦滢,何尝又没在羡慕她呢。 第二天明镜满腹心事的去了苏州,完美错过了报社刊载的明大长官的就任头条。 几天之后,贴着膏药旗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伊集院宅的雕花铁门前,引擎声打破了公馆往日的宁静。 曦滢身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从公馆出来,副驾驶位置上立刻跳下一个穿着黄绿色军服的年轻军官,他小跑着绕到车后,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军礼:“伊集院小姐,初次见面,我是特高课的高木,藤田长官派我来接您。” 说着,他替曦滢打开了后排的车门。 “辛苦了,高木少尉。”曦滢的语调带着京都贵族特有的顿挫。 汽车一路飞驰,穿过热闹的街道,很快便停在了戒备森严的特高课大楼前。 高木引着她穿过持枪守卫的门厅,沿着铺着猩红地毯的走廊前行,最终走进了藤田芳政的办公室。 “藤田长官,好久不见。”曦滢依旧是那口道地的京都腔调。 “千绘小姐,好久不见,你父亲伊集院忍伯爵时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夸赞你聪慧过人。”藤田芳正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土肥原将军给我看过你的档案,他盛赞你是密电天才,在这个栋大楼,恐怕无人能出其右,真是后生可畏呀!你能来特高课任职,相信以后我们的情报战斗一定会旗开得胜。” “谬赞了,以后还需要藤田长官多多支持。”曦滢的话中带着日本女人一贯的温驯,眼神却毫不掩饰自己的矜贵和自傲。 藤田芳政并不在意这个贵族女人肤浅的傲慢,他可是个老谋深算的特务头子。 虽然土肥原极力夸赞她是密电天才,但在藤田看来,这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恐怕根本不知道战争的残酷和情报工作的凶险:“虽然现在你的职位是财政司特派大使兼任特高课特别情报顾问,但76号近期办事不力,南田洋子课长也希望你能把工作重心都放在情报破译和分析上,协助我们尽快肃清沪上的抗日分子。” 曦滢颔首:“一切如你所愿。” 藤田芳政满意于伊集院千绘的听话:“话虽如此,今天稍晚汪芙蕖在上海酒店举办了一个面向财经界的救市沙龙,我会让汪芙蕖为您引荐。” 曦滢心里有些期待,宴会上会看到明楼挨打名场面吗? 她可真是太期待了。 第6章 沙龙 沪市和平饭店的宴会厅里一派衣香鬓影,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映照着满场西装革履的“精英”与珠光宝气的名媛。众人端着高脚酒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要么高谈阔论着所谓的“和平政策”,要么互相吹捧奉承,那虚伪的繁荣祥和,看得曦滢胃里一阵翻搅。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的冰珠,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像个局外人般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汪芙蕖迈着小碎步凑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向曦滢介绍:“伊集院小姐,这位是咱们经济司的首席顾问明楼先生。明先生可是巴黎大学的教授,是鄙人的学生,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也是刚回上海月余。明楼啊,这位便是新到任的财政司特派大使伊集院千绘小姐,往后在工作上,你们可要多亲近亲近。” 明楼大方的伸手:“您好。” 曦滢脸上毫无保留的写着日本贵族的矜贵和高傲,甚至手还插在大衣的衣兜,目光打量了明楼一会儿。 岁月是把杀猪刀,多年不见,当年在陆念萍记忆中姑且还能说是健硕的明大少,现在起码比五年前大了两码,毒蛇成了毒蟒,也不知道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可能是多方斡旋之下压力肥了吧。 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她刚刚进场的时候,听见他在跟老相好半真半假的调情,看着汪曼春眼里深藏的审视,曦滢决定稍微帮他一把。 甚至汪芙蕖的脸色都变了,生怕这个立本来的大使不给他们面子,场面就难看了。 明楼倒是大方的任她打量,之前还有所怀疑,不知道伊集院千绘和陆念萍到底是真的只是长得像,还是就是同一个人,此刻却已经确定了,面前这个所谓的伊集院千绘,就是那个消失多年的曦滢。 良久,曦滢才慢悠悠的伸出手,说的是汉语,但语气中带着几分京都的腔调,阴阳怪气那味儿拉满了:“上海明家,早有耳闻,幸会,明先生。” 曦滢的手指尖有些微凉,倒是显得明楼的手无比炽热,时隔多年,两人的手重新握在了一起,指尖相触的瞬间,没有多余的交流,却彼此传递着默契。 只是这重逢的场景,实在算不上体面——一个是伪政府的财政大使,一个是经济司顾问,都戴着各自的面具,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周旋。 一旁的汪曼春眼看自己的师哥被一个日本女人这般“怠慢”,心里又酸又气,既担心明楼失了面子,又怕这突然冒出来的伊集院千绘觊觎明楼,顿时沉不住气了。 她上前一步,脸上挤出职业性的笑容:“伊集院小姐,您好,我是76号情报处处长汪曼春,往后在情报工作上,还请您多指教。” “先前听藤田长官提起过汪处长。”曦滢甚至没有拿正眼看她,就更别提握手了,汪曼春的手实在是太脏了,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带着刺,“只是听说76号近期的情报工作不太到位啊——抗日分子抓不到几个,反倒搞得处处都是杀戮和鲜血,把整个上海搅得人心惶惶,连安稳觉都睡不好。上峰对此很是不满意呢,说再这样下去,这‘和平’的招牌都要被你们砸了。”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情报工作难免会遇到瓶颈,还请您多体谅。”明楼立刻上前一步,挺身而出为汪曼春开脱。 这个恋爱上头的傻女人一听明楼为自己说话,立刻一脸感动的看向她的师哥,曦滢心里摇头,明楼这家伙是懂怎么拿捏汪曼春的,感情牌打的可真好,连汪曼春这种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都拜倒在她的西装裤下了。 不过汪曼春虽然被明楼骗得惨归惨,但想想她手里沾满的同胞的鲜血,那就很活该了。 感情被辜负,就转头当了汉奸,哪里有这样的道理,结合她的家庭环境,这是从根儿上就歪了。 “明先生倒是很懂得维护下属,北方的形势同样复杂,氛围却不这样,”曦滢挑了挑眉,语气里夹枪夹棒,“说到底还是上海的治安人员素质堪忧,我很怀疑现在的76号能不能维护的好上海的安全,毕竟马上就要召开和平大会,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没人能担待得起。” “伊集院长官!您这话未免太过武断了!”汪曼春本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被曦滢接二连三地嘲讽,即使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忍,但忍了又忍,哪里还忍得住,立刻沉下脸,攥紧了拳头,就要开口回嘴反驳。 不过曦滢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好了,这不是今天的议题,没必要在这里争论,关于76号的问题,等我了解完情况,会亲自与几位约谈。” 她的语气完全是上级对下级的权威。 如此这般,明楼立刻明白了,自己和汪曼春拿的是被领导看不惯的苦命鸳鸯剧本,他当即顺着曦滢的思路,轻轻拍了拍汪曼春的肩膀,低声安抚了几句,把汪曼春忽悠瘸了。 哎,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曦滢转头走向另一边,听几个伪政府官员聊起所谓的“经济政策”,无非是些搜刮民脂民膏的无聊论调,全是老生常谈,听得她昏昏欲睡。 百无聊赖之际,她干脆把目光投向明楼和汪曼春,看他们旁若无人地互动,顺便观察汪曼春和她手下几个特务的眼神交流——看来这女人对明楼也不是全然信任,关键时刻还是更看重自己的权力。 看来明大少爷的美男计没到位嘛,汪处长口口声声的情根深种,也没耽误她的鉴别。 曦滢倒也没对他多担心,毒蛇行走江湖多年,不至于这点麻烦都解决不了。 真要是连汪曼春都搞不定,那他也别在上海混了。 果然,没过多久,去洗手间方向的明楼就面色难看地回来了。他径直走到汪曼春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看那神情像是在发难。 汪曼春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先前的嚣张气焰全无,只能一脸温柔小意地向明楼道歉,姿态放得极低。 一副金丝框眼镜那斯文败类的样,瞧上去该死的有些可口。 不过想想他可是心狠手黑的胖蟒,算了算了,远观就好。 第7章 一个多……pia 正当曦滢觉得这场沙龙的戏码有些无聊,开始在心里琢磨这是不是记忆中明镜来搅局的那一场时,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推开,高光登场的明镜姐姐终于出现了。 那股强大的气场,瞬间压过了场内的喧嚣。 汪芙蕖一直觊觎明家的财产,得空就开始提起了过去的旧情。 “哎,要不是当初你大姐反对,你们两个早就……”可惜他被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打断了。 “早就怎么样?要不是我反对,汪家大小姐早就是明家大少奶奶了是吗?”明镜从外头气势汹汹地走进来,一身剪裁得体的旗袍勾勒出她挺拔的腰板,明诚跟在后面想拦都拦不住。 像一头威风凛凛的母狮,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大姐。”和平饭店宴会厅内的喧嚣仿佛被明镜这声怒喝瞬间按下了暂停键,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她挺拔的身影上,衬得她周身气场愈发凌厉。 方才还在与汪曼春低声周旋、一副斯文儒雅模样的明楼,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锐气,垂首站在明镜身侧,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敛去了所有锋芒,活脱脱一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大姐。”方才还在宾客间长袖善舞、游刃有余的明大少爷,此刻只剩下一副恭顺模样,垂首站在明镜身侧,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生怕再触怒这位气场全开的姐姐。 曦滢站在一旁看得有趣,那简直是眼睛瞪的像铜铃,虚与委蛇哪有吃瓜香。 心里暗自猜想,明楼此刻的内心弹幕怕是早已刷屏:完啦完啦,这下彻底东窗事发了,大姐怎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来搅局! 这反差太有意思了,明家的生态链,很值得人深究。 曦滢忍不住想笑,然后便一点没忍,嘴角疯狂上扬。 她当然不会上去触霉头,端着一杯未动过的香槟,站在原地作壁上观,她可不想成为明镜口中永远不许落到明楼墙头的源氏物语。 引火烧身可不是她的处世之道。 明镜的目光很快扫过全场,在曦滢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宾客,对此,曦滢表示十分满意。 远远的看着明镜中气十足的作唱念打,把汪芙蕖和汪曼春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汪家两叔侄的脸色,此刻青白交加,好看极了。 明家大姐,真是个女中豪杰。 训完汪家众人,明镜的怒火丝毫未减,她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一直沉默的明楼问:“你回上海多久了?” 明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人发现他底气不足:“一个多……” “啪……”一个脆甜的耳光,曦滢都替明楼觉得疼。 全场宾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震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汪曼春最先反应过来,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毛,上前一步挡在明楼身前,指着明镜怒声道:“你凭什么打人?今天是我汪家设宴,不是你明家开堂会!你在这里当众教训明楼,分明是不给我汪家脸面!” 曦滢摇头,明镜可不就是在打汪家的脸么,做什么说出来自取其辱呢。 明镜看也没看跳脚的汪曼春,眼神依旧盯着明楼,语气冰冷得能掉出冰碴:“听见了?你今天晚上要是不回来,以后就不用姓明了,你改姓汪吧。” 汪楼?不如明楼好听啊。 说罢,明镜转身便走。明楼迅速给了明诚一个眼色,明诚立刻快步追上去:“大姐,我送您回去。” 明镜瞪了他一眼:“你可真听你大哥的话啊。” 明镜走了,凝滞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明楼笑着跟大家解释,大家也就坡下驴,气氛缓和下来,明楼拉着美人落泪的汪曼春到角落说话。 热闹看完了,曦滢没有给汪家面子的道理,也不想再浪费时间,转头便离开了。 ------------------------------------- 明楼原本要和黎叔见面的事情也只能暂且搁置,回到明公馆已经是夜里九点多,带着一身疲惫坐在沙发上,习惯性的跟阿香开了几句玩笑。 可惜阿香这次没能让他松快一秒,毕竟明家的大家长还在小祠堂准备大发神威呢。 明楼闻言,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心里清楚,自己今晚注定逃不过一出“三娘教子”的戏码。但虽说姐姐摆足了要“教子”的架势,他却不能真像个犯错的孩童般任人摆布,得想办法唱一出“大保国”,戏虽由明镜主导,内里的节奏和分寸,却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阿香口中的小祠堂里的一间小小密室,算是明家公馆的心脏所在。 那间屋子常年锁着厚重的木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平日里静谧得连脚步声都透着肃穆,只有过年祭祖或是家族有重大事宜时,才会由明镜亲自开锁,允许家人进入。 自然,这个地方祭着明家的祖宗家法——一条马鞭,明家贩马出身,这条马鞭叫做不忘本。 一祭出马鞭,明楼就知道,明镜这是要代替亡父亡母请家法了。 “跪下!”明镜疾言厉色。 明楼在对内和对外自然而然的有两套运行法则,在外是杀伐果决斩草除根,对内,则是识时务为俊杰,对姐姐下跪不寒碜。 【在明家,还是我说了算的。】 明楼丝滑的双膝跪下。 明镜的目光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明楼,开口就先质问明楼 ,是不是打算抛弃明家,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愤怒。 “大姐你误会了。”明楼抬起头,眼神诚恳地辩解道,明镜想看明白明楼这话的真假,但自己大弟弟这对眼睛,简直是看狗都深情,真是越大越看不透他了。 “误会?”明镜冷笑一声,继续追问他今天和汪曼春卿卿我我的行径,问他是不是还旧情难忘。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明楼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无头无尾地落下这么一句,他们已经划清界限了。 明镜寒光逼眼,锐气逼人的从他和汪曼春的因缘逼迫他,非要明楼讲出个子丑寅卯来。 “姐姐要听真心话?” “讲!” “匈奴未灭。”明楼言简意赅。 第8章 跪下,姐姐有事求你 这是明镜听到的最铿锵有力的回答。 其实她的内心也是相信弟弟的,明楼不是那种软骨头的汉奸,但她必须确定这件事情,如果能确定明楼不是真的汉奸,她说不定还能借助明楼现在的位置,来办成一些事情。 明镜做事虽有策略,但一贯的原则依旧是直来直往,眼下明楼滑不溜手的在她面前说什么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鬼话,似是而非的说话说半句,到底还是叫她无比生气。 怒到极点,抬手就给他一鞭子。 饶舌是吧,鞭子总能让你感觉到疼了吧! 看他还敢不好好说话。 这一鞭瞬间打乱了明楼的思路,他强忍着手臂的疼痛,大脑飞速运转——自己刚才无意中落入了明镜的陷阱! 他被大姐甄别了。 他猛然想起,今天和平饭店的沙龙上,曦滢也在场。明镜当时的表现毫无破绽,说明她们之前必然见过面,并且已经通过了某种方式确认了彼此的身份。 而明镜也的确在甄别明楼,今日曦滢也在场,他却没有拆穿她,为什么? 明楼刚刚才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表明心志,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旧日情谊才包庇曦滢吧? 她内心是相信明楼的,那是她看着长大的亲弟弟,唯一的一个亲弟弟。 明镜手一抬,“嗖”地一声收回马鞭,客气地问道:“明大公子,清醒了吗?” “大姐,有话好说。”明楼真的“清醒”了。 明镜乘胜追击,高歌猛进,自觉把明楼逼得入了墙角,这才图穷匕见:“我需要两张从吴淞口出关的免检货物特别通行证。” “大姐,您早说啊,您求人办事……”明楼的话没说完,就被明镜狠狠的一眼瞪了回去,那眼神里满是来自大姐的血脉压制。 明楼连忙改口:“您什么时候要?” “我后天的飞机,你说,我什么时候要?”明镜挑眉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胜利在望的得意。 你姐姐永远是你姐姐! 明楼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这才是明镜千方百计把自己叫回明公馆的真实目的。 他暗自苦笑——能在十七岁临危受命接管明氏产业,还将这偌大的家业经营得风生水起、在沪上商界站稳脚跟的大姐,怎么可能是个全然憨直、不懂谋略的人。 她分明是早就盘算好了,要借助自己如今这身“汉奸官服”带来的权力,去替她执行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运输任务。 想通此节,明楼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哑然失笑。 明镜看着明楼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妥协,心里那股紧绷的火气总算勉强消了几分。她何尝不明白,不管明楼这“汉奸官”当得有多像模像样,他对自己这份近乎无条件的包庇,早已说明他并非一门心思扎进汪伪政府的泥沼里——这份姐弟间的默契与牵绊,终究是没断。 但她脸上依旧绷得像块铁板,半点不见松动,稳稳维持着大家长的威严,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冷声道:“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就说,这字你签还是不签?” 自己还有得选吗?明楼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哪是询问,分明是“最后通牒”,他顺着明镜给他铺设的台阶往下走:“那我回去替您准备文件,尽快把批文办妥。” “不用了。”明镜抬手从桌角拿过两张早已填好信息的海关免检货物特别通行证,墨迹早就干透了,显然是准备了许久,“东西早就给你备好了,直接签字吧。” 明楼看着那两张现成的通行证,真是被明镜这“步步为营”的架势逼得没招了——从和平饭店的当众问责,到祠堂里的家法威慑,再到如今的“临门一脚”,她这八方鸣镝、四海摇旗的折腾,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就为了这一纸签批。 明楼也明白过来大姐的立辨忠奸是何意思。 签了,便是清清楚楚与她站在同一阵线,认同这份“运往抗日前线”的使命;不签,便是彻底的背叛,不仅辜负她的信任,连多年的姐弟情分也将在此刻彻底断裂,再无转圜余地。 “姐,您看,我还跪着呢。”明楼确实累了一天,从沙龙上与汪家叔侄的虚与委蛇,到祠堂里与姐姐的针锋相对,早已身心俱疲,他借机动了动,想就此借力站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讨饶,“您让我站起来给您签,也省得您弯腰去接不是?” 明镜偏不买他这“服软”的账,当即撂下脸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谁叫你站起来的?跪下!你做了这种助纣为虐的汉奸‘狗官’,就只配跪着签这份东西。”她说着,顺手将两张通行文书“啪”地扔到明楼面前的蒲团旁,纸张落地的声响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这便是明镜的性子——就算是求你办事,姿态上也得压你一头,你也得规规矩矩跪着把事儿办了,半点不容许你有丝毫懈怠。 特别是这种情况下。 姐姐就算求你,你也得跪着办这事儿。 妥妥的城下之盟,没得商量,也没得反抗。 面对明镜这般强势的态度,明楼无奈地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他不再多言,跪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银质的都彭钢笔,笔身被摩挲得光滑发亮,他拧开笔帽,手腕微顿,迅速在两张特别通行证的签批处落下自己的名字。 明镜的目光落在那支钢笔上,眼神微动,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迟疑:“这么多年了,你还在用这支钢笔?” 难道明楼的确已经不再对汪曼春念旧,因为他有了新的旧情?明镜的脑洞开得很大,想想送明楼这支钢笔的曦滢,她如今的身份也是…… 若明楼真的跟她结为夫妻,哪怕知道曦滢的本质,但明面上明家的汉奸身份可就撕不下来了。 她自诩明家满门忠烈,此后可就是遗臭万年了。 自己这个弟弟,真是选择的每条路都难走,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明楼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回答理所当然,似乎也没什么特殊的:“用惯了,”他把通行证递给明镜,明镜伸手去接的瞬间,突然问,“您能告诉我,这批货的去向吗?您是运往重庆呢,抑或是运往延安呢?” 明镜将两张通行证顺到手边,淡淡一笑,说:“运往抗日前线。” 第9章 阳台幽会 忍着痛强做镇定的从小祠堂出来,明楼在房间小心翼翼的脱掉自己的衣服,还行,大姐下手并不算太狠,只打了他一鞭子,痛归痛,没伤筋动骨,皮外伤罢了。 明诚拿着一份加密电文急匆匆走进来,刚要开口汇报,一抬头就瞥见明楼手臂上渗着血的伤口,顿时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仿佛那鞭子抽在自己身上一般:“大哥,大姐还真下得去手啊?这伤看着就疼!”他说着就想去拿医药箱,脚步却被明楼抬手制止。 “无妨,这算是手下留情了。”明楼摆摆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要是真动了怒,就不止这一鞭子了。”说着,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对了,关于大姐的安全,你派些可靠的人手暗中保护着。” 明诚闻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瞬间大了一圈。 这差事简直是不得不拿在手上的烫手山芋,难办呐。 一家子都在为抗日各处使劲,四姐弟三个特工就算了,大姐这个红色资本家是非干不可吗? 大哥的身份本就特殊,在汪伪政府身居高位,实则也是个洋葱精,他们兄弟俩已然是站在了悬崖之上;偏偏大姐又把这个悬崖凿得更薄了,她没经过系统的特工训练,缺乏斗争经验,一旦暴露,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内部破口,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情报网络溃败,由不得他不紧张。 更不要说,大姐那火爆脾气出了名的,若是知道他们派人暗中跟着她,觉得自己被“监视”,那后果可就不是一鞭子能平息的了,指不定要闹得整个明公馆鸡飞狗跳。 到时候又是一番丧权辱国。 不过明诚也松了一口气,还好曦滢提前跟大姐透了口风,告诉了她自己的新身份,不然今天白天她可能就暴露了。 明诚随口说起曦滢:“如今陆小姐也搬到咱们家隔壁……” 明楼有些惊讶:“你是说原本的顾公馆?” 自从他收到“伊集院千绘”的照片,知道是自己人之后,就刻意的避免了对她的关注,免得一个不小心连累她,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和曦滢成了邻居。 明诚感叹了一句:“可不是吗?之前也不知道新来的伊集院就是她,论借身份,还真是谁都比不上她。” “好了,别说了。”明楼低头处理工作,有些事情点到为止。 处理完手头的紧急事务,抽空安排了明台的第一次暗杀任务,想到那个被王天风掳走、如今还懵懂无知的弟弟,再想起王天风那疯癫的行事风格,明楼越想越气,强压下怒火,重新穿上了外套。 “这个时候了,大哥要出去?” “我去隔壁看看,我有话要问她,”看明诚也准备披衣服跟上,抬手便制止了,“不用跟着,动静太大了,我自己去。” 要不说明长官虽然胖了,但依旧身手了得,不愧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楼下那些名为管家、司机、帮佣和园丁,实际上是在此暂时落脚、扮演她左膀右臂角色的同志,如同幽灵般摸到了曦滢卧室的阳台外。 晚风带着夜露的微凉,吹动他深色的衣摆,他望着窗内透出的暖黄灯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竟有片刻的怔忡——这方寸阳台的距离,像是隔着炮火纷飞的乱世,又像是近得能听见屋内人的呼吸。 彼时曦滢刚洗完澡,穿着一身月白色真丝睡衣擦头发,湿润的发丝贴在颈间,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忽然听到阳台外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她瞬间警觉起来,不动声色地摸出床头暗藏的手枪,悄无声息地赤脚走到落地窗边,猛地撩开厚重的窗帘——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握着枪的手微顿,明楼眼底映着室内的暖光,竟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温和。 “陆小姐手下留情。” 听到明楼那熟悉的声音,曦滢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确认是他后,才缓缓放下枪:“明先生怎么摸到这儿来了?谁叫你找到这儿来的?” 她刻意后退半步,拉开些距离,却没注意到自己微湿的发梢还在滴水,落在睡衣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 明楼避重就轻,目光掠过她微湿的发梢,喉结微滚又不着痕迹的把目光移开,台词倒是念诵得抑扬顿挫:“爱情怂恿我探听出这一个地方;他替我出主意,我借给他眼睛。我不会操舟驾舵,可是倘使你在辽远辽远的海滨,我也会冒着风波寻访你这颗珍宝。” 他刻意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宁静,又像是只愿让她一人听见。 不过他的确也是怕楼下的人听见就是了。 这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阳台幽会的词儿。 曦滢表情复杂起来,明楼不会是,喜欢陆念萍吧? 可他眼底那抹避开时局锋芒的温柔,又不像是对着一个“身份”该有的样子。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压下这荒唐的念头——乱世之中,哪有资格谈这些儿女情长,虽然这个世界被情深深雨蒙蒙融合了也不合适。 心思回转间,曦滢收起表情,一挑眉:“怎么,明教授现在改教文学了?还是想变成罗密欧?那你该找你的汪曼春去啊,又是世仇,又是初恋的,多贴切啊。” “你这语气,怎么怪怪的?”明楼捕捉到她话里的火药味,故意逗她。 曦滢没好气的说:“进来吧登徒子,孤男寡女的在阳台幽会,怕没人看见是吧,我可记得,明大教授可是个老学究,一回国怎么开始爬人香闺?这是被浪漫西方人污染了?”她侧身让他进来,目光却不经意扫过他手臂上隐约透出血迹的衣袖,“挨打了?” “是我咎由自取的。”明楼苦笑,他是个人,又不是铁人,刚才忍着伤爬阳台,那是真痛啊。 曦滢笑他,但还是说:“进来吧,不嫌弃的话,我替你重新包扎。” “感谢都来不及,怎么敢嫌弃呢?” 第10章 生死搭档 被曦滢获准进入,明楼收起玩笑的神色,跟着她亦步亦趋的进入了曦滢的卧室。 曦滢小心的拉上了三层厚重的丝绒窗帘,确保人影绝对不会从里面透出来。 “说吧,找我什么事?”进入非亲非故的女子的闺房,孤男寡女的独处还是让明楼有些拘谨,站在曦滢面前有些居高临下,曦滢捡起自己的大衣披上,又指了指沙发,“坐下说吧。” “没事不能找你?” “能不能来找,你心里没点数?”不准随便横向联系,这不论是组织还是军统,都是铁律。 虽然他们二人卧底的单位有所重叠,情况特殊,偶尔需要互通消息甚至合作,但也绝对不是明楼这般深夜爬人阳台、私下会面的理由,太过冒险。 叙旧到此为止,明楼不再废话,问曦滢道:“我听说,王天风申请把于曼丽调回了军校,打算给她安排一个生死搭档,你同意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于曼丽虽然是曦滢的副手,同样都是组织派进军统的一员猛将,但实际上她并不是于曼丽的生死搭档。 毕竟蓝衣社的时候陆念萍就在了,跟明楼同为军统老员工,老熟人,她有自己的生死搭档。 不过此人已经社会性死亡,暂时没办法出现在阳光下,转而着手了其他工作了,所以他俩拆伙,曦滢近些年一直都是跟于曼丽搭伙儿做任务的。 曦滢回答:“我知道啊,王天风不是把明台安排给她了吗,想让她做明台的磨刀石——让我们曼丽磨明台这把刀,偷着乐吧。” 明楼的眉头瞬间皱成了疙瘩,连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动:“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王天风制定的‘死间计划’,你就坐视他们就这么被搅进去吗?”一想起王天风一声不吭的就把明台掳走,将他扔进那残酷的军校,明楼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低吼道,“毒蜂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可是个天才,不然怎么会想得出死间这么绝佳的计划?不过天才和疯子,本就是一步之遥,既然你弟弟已经进了军统,军人嘛,令行禁止是天职,”曦滢翘着二郎腿,老神在在的说道,“不过死间计划,不是王天风一个人说了算的,你觉得戴老板不点头,他能动你我的弟弟妹妹?不过这个世界常有意外,不是事事都能由着他们操盘,叫他们顺心遂意的,他们不见得会按计划赴死。”至少于曼丽不会因此去死。 这是陆念萍在硝烟中亲手栽培养大的玫瑰,曦滢绝不会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当炮灰,即使计划的制定者自己也将把命填进去也不行。 明楼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满是焦虑:“可第三战区的假情报,若是不用人命去填,不用鲜血去证明,敌人怎么会轻易相信呢?敌人不是蠢蛋,稍有破绽就是功亏一篑,到时候损失的就不止一两个人了!”他在心里下定了决心,用他的命来填吧,但并没说出口。 “此事我心里有数,一切都得从长计议,急不得。”曦滢没有细说自己的计划,不是信不过明楼,而是计划尚未成熟,多说无益只会徒增风险。她随即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窗帘缝隙望向外面,开始下逐客令,“时间不早了,天快亮了,大侠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吧,免得夜长梦多,被人看见。” 明楼却没动,他依旧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曦滢眼底深藏的笃定追问:“你心里有数?你打算怎么做?于曼丽是你妹妹,明台是我弟弟,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成了棋盘上的弃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得的示弱,“你至少得给我透个底,否则我今晚坐立难安。” 曦滢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粗糙的想法就像没煮熟的饭,吃了只会硌牙,还是先不说的好,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坐视不理,这就足够了,眼下,还是先操心粉碎‘和平大会’的事情吧,老板可是特意传讯让我帮你一把。” 无论是重庆方面的军统上海站,还是延安方面的地下组织,前段时间都因为汪伪和日方的联合清剿遭受了重创,骨干成员折损许多,武器弹药和通讯设备也严重匮乏。 如今要实施“和平大会”的粉碎计划,从炸药的秘密筹备、路线的反复勘察,到执行人员的筛选分派,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如履薄冰。 若非如此,两边不会不约而同的求助到曦滢这里来。 曦滢话锋一转,问道:“听说,明台要出师执行任务了?” 明楼有些忧愁:“我有时候,宁愿他不必这么机灵。”他此时的机灵,就是王天风这个疯子把他纳入“死间计划”的催命符,一旦他真的成功的开出第一枪,他就永远逃不掉了。 “‘和平大会’……”明楼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冷冽,“那群狗东西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所谓和平,不过是屈膝投降的遮羞布。” 曦滢问他:“上海站还有熟练日语,能混进樱花号的人吗?” “怎么?”有了曦滢这个能在日方收集到更高级别绝密情报的人之后,明楼的工作被大大分摊,在粉碎计划里的分工就只剩下准备物资和分派人员。 曦滢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本制作精良的特高课工作证,递到明楼面前:“两张顺风车的车票——”明楼连忙接过,仔细一看,证件上的姓名、职务乃至编号都已填写完整,唯独照片的位置还是空白,“不过我有个要求,最终上车执行任务的人,必须经过我的面试,我得确保他们能万无一失,到时候我会安排一个不必碰面的地方。” 想想功课做不到位,靠着明台掩护才能勉强混上车的程锦云,和最后被认出来,连累友军的明台,俩卧龙凤雏还真是绝配。 明楼拿着证件翻来覆去的端详:“照你安排来吧。” 曦滢重新把证件收走:“在此之前,这东西放我这里,快走吧,明天我能溜号摸鱼,你可不能。” 明楼起身,猫着腰走向阳台:“那你保重,面试的事我会尽快安排。”说完,他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翻出阳台,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寒风吹来,曦滢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 真是个浑浊的世界。 第11章 任务&刁难 军校 出任务前夕,明台也是吃上了他的好大哥以给教官加餐为名义送来的牛肉罐头。 为了弟弟能吃上醋,明楼也是包了一盘饺子。 王天风拿了一沓照片出来,给明台。 明台用筷子夹着一块油润的牛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抬头问道:“这是什么?看着像是港大校园里拍的?”他眼神里满是疑惑,嘴里的牛肉都忘了嚼。 王天风双手背在身后,语气严肃:“港大你所有任课教授们的照片,每张照片背后都有详细的身份说明、活动轨迹,还有他们的习惯喜好,给我背熟它,一个字都不能错。” 明台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是要我回港大?” “该你问吗?”王天风眉头一皱,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特工的首要准则就是不该问的不问,明台这话明显犯了忌讳,“你该问吗?” 明台自知失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低着头小声道:“对不起,教官,我错了。” 王天风挥手叫他坐下。 翻了几张,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于曼丽,刚想问“她去吗”,想到一分钟前的训斥,又悻悻的闭上了嘴巴。 于曼丽正安静地吃饭,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看起来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与平时训练他时那个狠辣果决的样子判若两人。 王天风看在眼底心想,难道于曼丽演过头了,让明台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提醒道:“你没爱上她吧?” 明台回答得理所当然:“不会。” 王天风不是很明白这个少爷的脑回路:“爱或者不爱,不会是怎么个意思,什么叫不会?” “我家……”明台张了张嘴,脑海里浮现出大姐明镜的样子,每次提到婚事,大姐那严肃的神情就浮现在眼前。 “你家?怎么了?”王天风追问,眼神紧紧锁定明台,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大姐对我的婚事管得严,这事儿不能擅自做主。” “明白了,政治婚姻。”王天风嗤笑一声,随即又改口,“不对,你们这种的,叫经济联姻更合适。” 他话锋一转,紧紧盯着明台的眼睛,“撇开家里的因素,单纯看你自己,你会爱她吗?” 明台心里暗自叹气,大姐其实是不许他找背景复杂、品行不端的女人结婚,可王天风显然是会错了意,以为明家是要通过联姻来巩固地位,明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沉默着。 明台迟疑了一下,眼神飘向窗外,答非所问道:“……我喜欢阳光型的。”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养尊处优的明家小少爷,虽然经历了军校的磨砺,但内心深处还是更喜欢单纯、开朗,能给他带来温暖的女孩。 想起面上笑眯眯,实际上下手极黑狠的于曼丽,训练场上自己屡屡被她撂倒,明台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幻痛,在心里把头摇得像是个摇头狗,自己绝对不会对她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心思,绝对! 王天风明白了:“长头发的。” 明台点点头。 王天风收起笑容,语气再次变得严肃起来:“那就离她远一点,保持安全距离,别跟她搞暧昧,以免影响后续的任务。记住,在任务面前,个人感情一文不值。” 明台不说话,只是乖乖点头,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安静吃饭的于曼丽,没想到这细微的动作却被于曼丽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抬起头,目光与明台相撞,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明台连忙转过头,假装认真翻看照片,耳朵却悄悄红了。 次日,二人从重庆坐上了飞往香港的飞机。 ------------------------------------- 明楼比曦滢早了一个月入职,凭借自己过硬的能力,如今把经济司和76号的事情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时机成熟,明楼开始新官上任三把火,打算好好整顿一下这混乱的局面,也为自己后续的工作扫清障碍。 一顿连削带打之下,禁止了行动处长梁仲春对中统旧对头寻仇的举动,又质疑了一番情报处长汪曼春的业绩,指出她查获的所谓“抗日分子”中有不少是无辜百姓,指责她草菅人命。 不管梁仲春和汪曼春心里有多不服气,表面上都只能乖乖应下,明楼总算是暂时弹压下了二人在沪市胡乱杀人的血腥举动。 倒是曦滢,刚到特高课任职没几天,南田洋子就给她来了个下马威。近来特高课积攒的没能被破译的疑难杂件都被一股脑地摆在了曦滢的案头,不单有加密等级极高、破译不出的电文,还有查获的各方密码本和密写信件,堆得像座小山。 对于一个情报人员来说这无疑是老鼠掉米缸,但若这米是她已经看过的馊米,那就另当别论了。 曦滢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表情莫测地看向站在桌前的南田洋子:“南田课长,我想你是没搞清楚状况吧?你似乎,没权利给我派活儿?” 南田洋子咬牙,不论是出身还是级别自己的确都比伊集院低,她只是不忿,自己在特高课兢兢业业多年,破获了无数情报,立下汗马功劳,居然就这么空降了个从未上过地下战场,甚至可能没见过血的贵族小姐压在她头上,这让她怎么甘心。 非得好好考察一番不可。 曦滢随手翻看着标记着机密文件的文件夹,把里面的文件抖得哗哗作响:“你拿这个考验干部?” 南田洋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伊集院大使这是从何说起?这些都是特高课近期最重要的破译任务,我只是想请您协助破解,毕竟您的能力是军部公认的。”她试图用恭维来掩饰自己的刁难。 “实不相瞒,为了了解贵部的工作情况,近期特高课呈文军部的文件,土肥圆将军都已经批准在下在父亲大人的陪同之下,在档案室翻阅过了。”曦滢拿起面上的那一份文件,“没记错的话,这一份应该是昭和十四年7月26日的呈文,内容是7月22日截获‘江南抗日义勇军’袭击虹桥机场的行动计划,但是你们在袭击成功之后的整整四天才终于破译出来,而且破译内容错漏百出,对着结果写答案还能写错——” 第12章 明镜被抓 曦滢嗤笑一声:“无能,上海特高课的差真好当,你现在,是要给我布置作业吗?” 向来都是南田洋子指着别人的鼻子骂“无能”,如今被曦滢这般贴脸开大,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铁青,手指紧紧攥着,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只能硬生生憋着气。 曦滢看着南田洋子吃瘪的样子,心里对此表示很满意。 毕竟她坐在这个位置上,不仅仅是为了收集日军的情报,更重要的是搅乱特高课的内部秩序——要是能把特高课的水搅得更浑,让几个派系的人互相猜忌、打成一团,他们就没时间和精力去追查抗日组织,这也能为地下工作减轻不少压力。 南田洋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指尖在公文包上掐出深深的印痕,脸上却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伊集院顾问说笑了,我只是觉得这些文件事关帝国安危,您资历深厚,或许能看出我们忽略的细节。既然您觉得这些‘过期文件’不值一提,那我这就撤走。” 她挥手示意下属搬文件,脚步却顿在原地,话锋陡然一转:“不过……上月租界截获加密电台的电文,至今没能破译,军部催得紧。您既然翻阅过所有呈文,想必对这类案子也有兴趣?若是顾问能破解,定能让上海特高课在军部面前露脸。”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既给了曦滢台阶,又暗暗将了一军——若是曦滢接下,破解成功是特高课的功劳,失败则能落下“徒有虚名”的话柄;若是不接,又能说她摆贵族架子、不愿为帝国效力。 曦滢挑了挑眉,趁机狮子大开口:“南田课长倒是会给我‘机会’。不过破解密码需要时间,既然没有密码本,那我需要调阅近期所有电台截获记录,还有特高课破译组的全部工作日志——你能给我吗?你,敢给我吗?” 南田洋子脸色微变,那些记录里藏着破译组不少失误和派系内斗的痕迹,若是曦滢拿去在大将面前做文章,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不能说不行,伊集院的权限比她高,若是自己不答应,她大可以亲自去档案室看存档,说不定能看到更多。 南田洋子只能硬着头皮应道:“当然可以,我这就让人整理送过来。”说完,她几乎是快步走出办公室,连文件都忘了让下属搬走。 曦滢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放下茶杯冷笑一声。 低头翻阅南田洋子留在这里的加密文件。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些小倒霉蛋的电台又被截获了呢。 ------------------------------------- 明台和于曼丽在香港的刺杀活动成功了。 虽然事后明台吐得不轻,收割生命这件事情让他生理性不适,但波兰之鹰的狙杀任务完成得很干净。 长谷川刚的死讯传到曦滢的耳朵,伊集院忍和长谷川刚同为贵族院的成员,表面关系还是很亲密的,他死了,曦滢还装模作样的在单位抹了一天眼泪。 可一回到住处,她就立刻让阿秋备了好酒好菜,和老丁围坐在桌前畅快痛饮——除掉一个双手沾满中国人鲜血的刽子手,值得好好庆祝一番。 没有唱《好日子》都是她低调了。 罪恶的人下地狱,明台的任务成功,于曼丽应该也很快能回来了。 次日清晨,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曦滢带着两名随从去了76号电讯处“巡视”。 汪曼春作为南田洋子的得意门生兼忠实爪牙,早早地候在门口,见曦滢下车,立刻殷勤地撑开一把黑伞,快步迎了上去。 “伊集院顾问,我们情报处已经按要求准备好了相关文件……”对待领导都领导,汪曼春的身段也软了些。 二人进门便看了一场热闹——明镜勇闯苏州黑市,被行动队的陈亮抓了个正着,一路押解回七十六号。 吵嚷间,引起了明诚的侧目。 随即就是明镜在76号的靠山来了,怒火大盛的指着陈亮的鼻子大骂,明诚自然站在明镜一边,同陈亮对峙。 见手下把自己视为文昌公的明楼和财神爷明诚的姐姐抓住了,梁仲春头都大了,心里暗骂手下运气不佳又没有眼色——这时候跟明家顶什么腰子呢,一边又不得不给他们行动处挽尊和稀泥。 偏生陈亮还想争辩,梗着脖子道:“不是……” 梁仲春不耐烦了,一张脸拉拉下来:“还不快去解开!” 陈亮只好不情不愿的把钥匙扔了过去。 “这不是我那趾高气昂的邻居?”曦滢抱臂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维持人设这事儿,她一贯很熟练,“你们76号,天天都这么热闹?” 汪曼春乐见明镜倒霉,但也知道明镜不落好,明楼也得倒大霉,还得憋屈的给明镜找补:“恐怕是有误会。” 说话间,明诚突然发难,一脚把陈亮踹翻在地,劈手夺过他手里的枪,枪口死死抵着陈亮的太阳穴。 “阿诚,别冲动!”梁仲春大声叫着。 “阿诚!”明镜也急了,她知道明诚是为了护着自己,但在76号开枪,事情只会更难收场。 明镜生气归生气,事情的轻重缓急她还是分得清的。 明诚收起枪:“梁处长!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处理吧。” 说完,带明镜扬长而去。 梁仲春看了一眼明显看了一出好戏的汪曼春:“事儿闹大了。”又看了一眼汪曼春亲自撑伞的曦滢,“这位是?” “这位是伊集院长官,”汪曼春不想让梁仲春这个马屁精和曦滢走得太近,简单介绍后便催促道,“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派人送他们回去,或许还能熄了这个大小姐的火。” “有道理,有道理……”梁仲春一把拿过汪曼春手里的伞,“阿诚!阿诚!我亲自送明董事长回家!” 豆大的雨滴瞬间砸到曦滢头上:六 第13章 唐突 汪曼春忙伸出手帮她挡了一下雨,自然是收效甚微,曦滢推开她的胳膊:“不必,进去吧。” 曦滢在76号情报处慢悠悠巡视了一番,借着查看文件的间隙不动声色地“薅”了不少关键情报,还没等她踏出主楼大门,就撞上了明楼的又一名场面。 不得不说,明楼这人还真是“自带名场面体质”,每次遇上他,准有好戏可看。 “砰!”隔壁行动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行动处办公室的吵闹寂静了一瞬间,随即便听见明楼的声音掷地有声:“给他发阵亡抚恤金,你打报告,我批条子。” “啪啪啪啪啪——”从情报处出来看热闹的曦滢靠在廊柱上忍不住给他鼓掌:“明先生还真是杀伐果决,好魄力。” 明楼转过身看到是她,脸上的冷硬瞬间褪去几分,稍作缓颊后礼貌询问:“伊集院小姐,您是来这里公干的吗?” “76号办事不力,我过来看看。”曦滢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没想到还能撞见这么精彩的一幕,倒是不虚此行。” 明楼彬彬有礼:“让伊集院小姐受惊了……” “你给我闭嘴!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在76号叫我梁!处!长!!”行动处办公室里突然传来梁仲春气急败坏的咆哮声,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 曦滢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听见了?明副主任,工作时间称职务。“ 明楼听见梁仲春的咆哮,无奈地轻咳一声,随即对曦滢做了个“请”的手势:“伊集院顾问,76号内部喧闹让您见笑了,请务必让在下护送您回家,以表我们76号的歉意。” 曦滢颔首:“那就却之不恭了。” 说完,二人并肩离开,明诚落后一步,也匆匆跟上。 曦滢转弯之时,不小心瞥见汪曼春心有不甘又有些嫉妒的目光。 坐上明家的轿车,曦滢终于忍不住笑了:“扑哧,你们76号,情报处长为情所困,行动处长行动不便,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明楼也被曦滢突然的幽默逗得笑了一下无奈摇头:“你这脑袋里,怎么净是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曦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看的明楼些许害羞:“怎么?” “就是看你人到中年,怎么一股爹味儿?大家长当久了习惯了?”曦滢的语气拖的长长的,就像是咏叹调。 明楼脸色微微一僵,有些挂不住面子,却还是忍不住较真:“我没比你大几岁,当不了你爸爸。” “你还想当我爸爸?” “噗嗤”一声,前排开车的明诚没忍住笑了出来,随即立刻憋住,假装咳嗽:“我没笑,就是被唾沫呛着了。” “嗯,你没笑——哈哈哈哈!”曦滢可没那么多顾忌,笑得前仰后合,车厢里满是她肆无忌惮的笑声。 明楼看着她笑到眉眼弯弯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再反驳,只是身体微微向她倾近。 车厢内光线昏沉,将他轮廓里的锐利磨得柔和,那双总带着疏离感的眼睛此刻凝着她,眸底像浸了温水般漾着细碎的光:“笑够了?” 曦滢笑声渐歇,刚要开口,就见明楼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动作带着刻意放缓的温柔,微凉的触感让她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空气仿佛突然凝滞,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和明诚刻意放浅的呼吸。 明楼没收回手,反而指尖顺着她的唇角滑到下颌线,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勾人的暧昧:“不到十岁的差距,算什么‘爹味儿’?倒不如说……是刚好能接住你的年纪。” 曦滢偏头躲开,打球呢车里空间有限,却被明楼轻轻捏住脸颊肉,他眼神深了几分:“刚才笑我笑得那么欢,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前排的明诚早已绷紧脊背,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座椅里,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后视镜瞟,只死死盯着前方的路,连换挡都放轻了动作。 “不说话是因为,”曦滢轻轻退后了一点,脸蛋离开了明楼带着薄茧的手,“毒蛇,你唐突了。” 曦滢的称呼让明楼回过神来,重新正襟危坐:“抱歉,一时忘形。” “说点正经的,”曦滢的话题转的飞快,“昨天南田洋子请我帮她破译一段加密电文,频段是……电文我已经破译了,让他们计划重做,以后这套密码和呼号都不要用了,除非是要给敌人放烟雾弹。” 曦滢见他们想争取什么:“如果一个能破译恩尼格玛机密钥的数学家,三天都破译不开这个,你猜他们会不会起疑心?” “我知道了,阿诚会安排下去。” 曦滢放下心来,他们办事,她放心,转而问起了明镜的情况:“说起来,你大姐这个红色资本家当得,你很危险啊。” 谁说不是呢,明楼也觉得犯愁,但大姐一腔赤诚,自己也没办法向她彻底剖白,更不可能叫她撒手不干,以大姐的性子,她也不会答应。 罢了,总之他会好好保护大姐的,随她吧。 曦滢看出了他的顾虑,给他提了个建议:“要不要,给她的任务,暂时把她支开到延安去?或者一步到位,让她到美国去。” “什么任务?” “或许,你在法国有没有听过盘尼西林?” 明楼耳朵一动,就连明诚的车速都下意识的放慢了:“有所耳闻,听说是神药,不过就算是西方,也不能让它提纯量产。” “但是我拿到了制备的方法,若是能在根据地建立药厂生产盘尼西林,一定能挽救大批伤员的生命。”曦滢接着说,“况且英国人放弃了盘尼西林的专利,若是咱缺德一点,抢先去英国和美国注册专利,未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筹办建厂,申请专利得有钱的实业家完成。”明镜难道不是最好的人选吗? 与其让她留在上海明年就跟藤田芳政同归于尽,不如让她去后方发光发热。 明楼一改刚才还有些松弛的姿势,身体逐渐向曦滢倾斜,听曦滢讲完,他陷入了沉思,曦滢也没打断他,沉默着闭上眼睛小憩,明诚持续降低车速龟速前行。 车里一时没了人说话。 第14章 零元购&偶遇陆尔豪 黑色轿车在暮色中平稳驶过法租界的梧桐大道,最终稳稳停在伊集院宅雕花铁门门口。曦滢准时睁开眼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风衣口袋里的怀表链,推开车门时,明楼低沉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兹事体大,须得从长计议,这东西若是落在敌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别轻举妄动。” 曦滢扶着车门回头,路灯的光洒在她脸上,她点点头。 这事儿不是一定要明镜来干,但是她觉得,明镜最终会答应的。 她刚要转身进门,突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住,侧头看向车内的明楼:“说起来,你姐姐去黑市买火药被抓,粉碎计划的物资,你有什么想法吗?” 明楼靠在座椅上,指尖轻叩膝盖,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为今之计,只有用一部分秘密,从大姐那里换取开矿的火药了。” 曦滢闻言眼睛一亮,凑近车窗压低声音:“不必这么麻烦,我知道上海滩有个人,也干些走私军火的黑买卖,你要不要试试‘零元购’?既不用跟你姐姐暴露秘密,还能顺便清理沪市秩序。” “什么零元购?”明楼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迷茫,显然没听过这个新鲜说法,“这又是你从哪里学来的古怪词儿?” 曦滢弯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就是找几个可靠的兄弟,悄悄抄了他的黑买卖,把火药‘借’出来用用,如何?反正他的货也来路不正。” “你说的人是谁?”明楼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曦滢脸上,“能让你如此‘惦记’,莫不是跟你有仇?” “非也非也,除了入侵者和附逆为奸之人,我和谁都没仇,”曦滢没卖关子,“此人叫魏光雄,家住……”曦滢把到沪之后查到的情报抖给明楼,连仓库地点都没放过。 巧了不是,根据线人传回的消息,魏光雄这几天恰好借着从外地采购烟花原料的名头,偷偷运到了一批高纯度火药,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好货,却没想到先被曦滢盯上了。 也不知道明楼信没信曦滢所说的跟谁都没仇的论调,却还是颔首道:“那就如你所愿,去抄了他的黑买卖。” 过了两天,明诚借着曦滢来新政府办公厅开会的功夫,拉着曦滢在办公室小坐,小声跟曦滢说他们的人不但抄了魏光雄的货,连带他的本儿都被明诚在道上的人借机抄了来。 最惨的是,明诚发现了魏光雄想当汉奸的证据,直接防患于未然,结果了他,免得养虎为患。 王雪琴痛失姘头,等她借着打牌的由头往魏光雄那里去幽会之时,才发现魏光雄浑身是血的躺在他家的地上,家里空得耗子来了都得摇着头走。 那惨象让王雪琴双腿发软,她强撑着胆子四处找了一圈,发现魏光雄竟是一个钢镚都没被剩下,真正的倾家荡产。这下子,她之前被魏光雄花言巧语忽悠着投进去的十几万银元也打了水漂,当真是人财两空,心疼得她差点晕过去。 她也不敢报警,毕竟魏光雄做的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买卖,自己要是报了警,反而会把自己牵扯进去,到时候再扯出来他们见不得光的关系,那才是真的是别活了。 王雪琴只能强压下恐惧,悄没声地退出门,跌跌撞撞地回了陆宅。有些庆幸陆尔杰今天没跟着,不然这等惨状之下,小孩子被吓破了胆,可就不知道会抖搂出什么说不得的阴私了。 回到陆宅后,王雪琴坐立难安,一边担心那几十万银元的亏空什么时候会被陆振华发现,一边又因为没了魏光雄,直接没了退路——毕竟要再培养出个能叫嚣着带她私奔的男人,是要花费许多时间的,倒是被迫安分了下来。 而从魏光雄那儿抄来的财物,除了分给道上兄弟的酬金,明诚巴巴来问曦滢这笔钱要怎么处置。 曦滢都没多想,直接回答:“捐给组织吧,就算老豹子那个逃兵给国家做的微不足道的贡献了。” “你说的老豹子是谁?”明诚一头雾水。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蜗居在福熙路、靠着以前当军阀的时候掠夺来的老本,在法租界过养老日子的过期军阀,黑豹子陆振华呗。王雪琴投给魏光雄的钱,说到底都是陆振华的钱。” 明诚小声八卦:“你俩有仇?” “我从前姓陆,他也姓陆,你说有没有仇?”曦滢抬眼看向明诚,再次强调,“我跟谁都没私仇,不过确实是跟陆家断绝关系了。那家子人个个情绪都不稳定,勾心斗角不断,我现在身份特殊,还是尽量不跟他们撞见的好,免得节外生枝。” 看明诚一脸求知欲,曦滢并没有要满足他八卦欲的意思,不过却把这事儿放在了心里,上海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以后难免会有碰面的时候,得提前做好准备。 可是这个世界上,越不想发生的事情,就偏偏越会发生。 刚想说不要遇到姓陆的,转身走到新政府办公厅大门口,就被一群蜂拥而上的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记者都是为了即将召开的“和平大会”而来,试图提前挖出些独家新闻,而人群中,赫然就有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老熟人——代表《申报》前来收集新闻素材的陆尔豪。 面对各家媒体的镁光灯,曦滢迅速背过身在脸上架起墨镜,又顺手拉下自己毛毡宽檐帽的帽檐,挡住了自己的上半张脸,又打开手里的折扇,遮住了自己的下颌线,这才走出了办公厅。 明诚见她这样,了然:“不想见报?” 曦滢不动声色的朝着明诚走了一小步:“申报的那个记者,就是陆家的儿子,掩护我……” 明诚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用自己宽阔的脊背将曦滢挡在身后,同时对着记者们摆出官方的微笑,沉声说道:“各位记者朋友,关于‘和平大会’的具体信息,政府会在合适的时间统一发布,请大家耐心等待官方公告,不要随意猜测。” 还真是来的时候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可惜走的时候匆匆忙忙,就差没有连滚带爬了,等她上了车,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15章 焦虑的陆尔豪 “也不知道被他认出来没有。”曦滢靠在后座,指尖无意识玩弄着折扇的扇坠儿,心里反复琢磨着。 应该没有吧?女大十八变,更何况这八年她经历了太多,从青涩少女到潜伏特工,身型长开了,气质更是从当年的桀骜锐利变得沉稳内敛,早已经脱胎换骨,连眼神里的光都不一样了。 不过明诚立刻打消了曦滢的美好幻想:“他刚才一脸惊诧的看了你许久——” 这个节骨眼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和平大会”召开在即,她的身份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一旦被陆家的人缠上,暴露的风险会大大增加,之前所有的潜伏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这无疑是添大乱。 想想那个守口如萍,曦滢就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叹了一口气,吩咐暂时在她身边充当管家的同志常田惠,这名儿是假的,为了当曦滢的管家,常田惠特意起了个又中又日的化名:“得劳烦你跟媒体交涉了,我今天的照片一律不许刊登,不管哪家报社,谁要是敢发,就让他们掂量掂量能不能承担后果——一会儿的约会,我自己去好了,这里的事情处理完了你再回去就是。” 常田惠神色严肃地点点头,推开车门快步走向那群还在议论纷纷的记者。 曦滢则迅速换到驾驶位,发动汽车,黑色轿车像一道影子般扬长而去,车轮碾过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很快又归于平静。 反正出现在这里的,大多都是敌人的喉舌,不管是心甘情愿的,还是想申报一般被强权压迫的。 区别在于,某些报刊已经开始歌功颂德,而申报现在搞消极抵抗,虽然偶尔在豆腐块版面象征性的写点软骨头东西,大篇幅写的都是杜飞上蹿下跳砸相机采来的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的民生新闻,字里行间藏着一点儿对时局的隐晦讽刺。 等明诚和常田惠目送曦滢走远了,二人这才换了一副嘴脸,往媒体聚集的地方去了。 明诚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眼神锐利地扫过人群,很快就锁定了那个还在发愣的陆尔豪。 陆尔豪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此刻还陷在“骨头最硬的姐姐成了日伪座上宾”的巨大震惊中,手里那台擦得锃亮的相机——吃饭的家伙,直接被明诚上前一步“拿来吧你”,紧接着就见明诚熟练地打开相机后盖,抠走里面的胶卷,当场扯断曝光销毁,动作一气呵成,没给陆尔豪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本来也不像何书桓那般执着于挖内幕,更没有杜飞那种为了新闻奋不顾身的拼劲——不过就算是何书桓和杜飞亲自来,在明诚面前,也照样保不住底片。 明大秘书长,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陆尔豪看着被销毁的胶卷,心里又乱又堵,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浑浑噩噩地转身回了报社。 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一闪而过的画面,他其实也只是惊鸿一瞥,还在办公厅大门内的曦滢就背过身去挡住了脸,但她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场,让他心神不宁。 报社总编看他一脸失魂落魄、连工位都差点走错的样子,还以为他是没挖到“和平大会”的新闻而沮丧,反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开解:“和平大会本来就是机密中的机密,没挖出什么新闻来很正常,不必这般沮丧。就算没有内幕,也不妨碍我们动笔杆子,从旁抨击他们的伪善行径,这才是我们该做的。” 陆尔豪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抓着头发疯狂地呼撸,把原本整齐的发型揉得乱七八糟,眼神里满是纠结和痛苦。 何书桓和杜飞刚采访完一个街头小贩回来,看到陆尔豪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立刻凑了过来,何书桓拍了拍他的胳膊:“尔豪,你这是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是不是刚才在办公厅那边出什么事了?” 陆尔豪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脸道心破碎的痛苦样:“我……我无法启齿,这里人多眼杂,下班再说。”他实在没办法在报社这种公共场合,说出“自己姐姐可能成了汉奸”这种话。 何书桓和杜飞对视一眼,除了对朋友的关心,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好奇,两个一心想挖新闻的家伙抓耳挠腮地熬到下班,拉着陆尔豪回了自己公寓。 “尔豪尔豪,现在可以说了吧?”杜飞火急火燎的问。 陆尔豪双手捂脸,深吸一口气,再松开时,脸上满是五味杂陈:“我……我刚才在新政府办公厅门口,看到我姐姐了。就是我那个当年最有骨气、指着我爸爸骂他是逃兵的姐姐,她好像成了日本人的座上宾,身边跟着的都是日伪的人!我不接受,她怎么能变成一个软骨头!”说到最后,陆尔豪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哽咽,一脸的愤恨和不解。 “你姐姐?”何书桓愣了一下,随即抓住了重点,“你不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吗?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姐姐?”他跟陆尔豪认识这么久,还从没听过他提过有个姐姐。 “你们都知道我爸爸曾经是人称‘黑豹子’的军阀吧?”陆尔豪语气沉重地解释,“当年时局动荡,爸爸改旗易帜后交出了军队,带着我们全家来到沪市隐居。当时我这个姐姐坚决不愿意,指着爸爸的鼻子骂他是贪生怕死的逃兵,说什么都不肯跟我们走。最后爸爸没办法,只能把她托付给了她的外家照顾,从那以后我们就断了联系,已经整整八年没见过了。” 何书桓和杜飞安慰他:“都八年了,人的变化很大,说不定是你认错人了呢?毕竟长得像的人也不少,更何况她身边的人,也可能只是巧合。” 陆尔豪痛苦摇头:“我不会认错的,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但我绝不会认错。” 何书桓眼睛一亮,作为记者的敏锐直觉让他觉得这里面似乎藏着一个大新闻,他有些跃跃欲试地提议:“既然如此,我们明天一早就去办公厅蹲守她,说不定她还会再出现。到底是不是你姐姐,她到底是什么身份,我们去查个清楚,你觉得如何?” 陆尔豪心里满是疑虑,他既想弄清楚真相,又害怕面对姐姐真的“变节”的事实,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答应下来:“好,我们去蹲守,我一定要弄明白,她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第16章 警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杜飞就背着他的宝贝相机、何书桓揣着笔记本,跟着陆尔豪蹲守在新政府办公厅斜对面的巷子口。 晚秋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三人缩着脖子搓着手,眼睛死死盯着办公厅大门,连早饭都顾不上吃。 直到街面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才缓缓驶到办公厅门口,车身擦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车门打开,曦滢穿着米白色风衣、戴着同色礼帽从车上下来,风衣下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摆动,身姿挺拔如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陆尔豪瞬间屏住呼吸,扯了扯何书桓的袖子:“她就是我昨天见到的人!”话音刚落,他就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可还没等他靠近,突然从两侧巷口不动声色的出来一队黑衣汉子,动作迅猛地将三人控制住。 “别出声,跟我们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三剑客刚想挣扎,就被几个黑衣人扎了,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像是被抗死狗一样被人抗走了。 等再醒来,已经被人关了小黑屋。 “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一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给你们提个醒,不该看的别瞎看,不该问的别瞎问,再敢窥探,下次就不是关小黑屋这么简单了。” 他叫张三,当然是曦滢的手下,重庆的人。 被反绑在椅子上的何书桓挣扎了两下,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疼,却还是扯出一抹尽量温和的笑:“这位兄台,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三个就是报社记者,今早不过是想来蹲个‘和平大会’的素材,纯属误会。您看我们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扫过阴影里张三模糊的轮廓:“说起来,兄台身手这么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不知是在哪个部门高就?要是方便透露,以后我们在报社见了面,也好打个招呼不是?” 张三没接话,只是冷哼一声:“少跟我来这套,记者?我看你们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何书桓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镇定:“真不是装糊涂!您看,我们报社叫《申报》,在上海滩也算小有名气,我叫何书桓,他叫杜飞,还有这位是陆尔豪,都是跑新闻的。要是我们哪里得罪了贵方,您尽管指出来,我们赔礼道歉就是,犯不着把我们关在这儿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观察周围环境,试图寻找逃跑的机会:“对了,刚才抓我们的时候,我瞧几位兄台的车技和身手,倒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莫非是……特高课的朋友?还是76号的弟兄?要是76号的话,我们跟梁处长还有过一面之缘呢。” 何书桓也是在作大死,他跟梁仲春的一面之缘,得追溯到梁仲春还是个中统的时候。 张三也不跟他计较。 “我知道你们仨在搞什么名堂,你们的底细我们也查明白了,再说一次,不该问的别问!”张三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往前走了两步,昏黄的灯光终于照亮他半边脸,脸上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骨延伸到颧骨,更添几分凶悍,“记住,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再让我们撞见你们鬼鬼祟祟,可就不是关小黑屋这么简单了。” 他的话有些意味深长:“何书桓,何应钦的公子(原着设定不是亲儿子,而是过继的孩子),北平和日本人签订了丧权辱国的条约,因对此强烈不满,与父亲大吵一架后才赌气前往上海,没说错吧?至于杜飞……” 陆尔豪一听对方把何书桓和杜飞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立刻急了,挣扎着喊道:“是我要确定我姐姐的身份,跟书桓和杜飞没有关系,你们不必连累到他们身上!” “算你有点骨气,不过你姐姐?你家姐姐妹妹十二个,你想确定你哪一个姐姐?”张三嗤笑一声,“除了跟着你家黑豹子像是个丧家之犬一样逃跑来沪市的三个妹妹,你管得着流落伪满洲国的女眷什么事儿?要去救她们吗?” 陆尔豪泄了气,但下一刻梗着脖子喊:“不管怎么说,不能当汉奸!我的念萍姐姐绝不会当汉奸!” 张三回答:“所以说,是你认错人了。” 道心破碎的陆尔豪此刻愈发笃定自己的判断,像是开启了狂暴模式:“我绝对没认错,你叫她出来,我们对峙!” 张三抽出棍子,给了他一棍,疼痛让陆尔豪的目光清澈起来。 这时候,杜飞艰难的扯了扯陆尔豪的衣角,小声说道:“尔豪,咱们还是小心点吧,你看他知道书桓的家世也不犯怵,而且……”杜飞努了努嘴,示意陆尔豪看那人腰上别着,没有丝毫隐藏的王八盒子,他怕死,还不想吃枪子儿,“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敢开枪,我们别拿命开玩笑啊!” 陆尔豪勉强偃旗息鼓,软化了语气:“就不能,劳驾她出来,让我们面对面的见一见?” 张三没说话,伸手掐住陆尔豪的脖子,看着他喘不上气,轻蔑的看了陆尔豪一眼,意思不言自明,那就是“凭你也配”,等他真的脸色肿胀,这才一把把他连人带凳子掼在地上。 混迹沪上的阔气少爷哪里吃过这么大的苦,陆振华的鞭子已经是最大的教训了,但在张三这里,这点儿强度,比起军统训练班,才到哪儿跟哪儿呢? 他趴在地上,肩膀和后背传来阵阵剧痛,连动一下都觉得难受。 一番令陆尔豪此生都刻骨铭心的教训之后,张三让人拿来黑布,蒙住三人的眼睛,将他们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城外的荒地上。 临走前,他留下一句狠厉的警告:“下次再敢在办公厅附近鬼鬼祟祟,可不会再看在何先生的面子上放你们一马了,到时候有你们好果子吃!” 难道他自己真的认错人了?念萍真的会这么不留情面的揍他吗?陆尔豪开始怀疑人生,难不成真的是因为书桓,他们三剑客今天才逃过一劫的? 第17章 台丽回沪 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爸爸?陆尔豪扶着路边的老槐树,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嗡嗡作响。 荒郊野外的风裹着枯草味刮过,吹得他脸颊生疼,也让他混沌的思绪勉强清醒了几分。 但如今都不能说八字没一撇,甚至是八字还刚润了笔,能告诉爸爸吗?顶多算是自己凭着几分记忆和执念的猜测,怎么能贸然告诉爸爸?若是爸爸火急火燎地带着家里的旧部来查证,念萍会这么不留情面吗? 想到上次临走之前念萍指着陆振华骂他逃兵的事情,陆尔豪觉得难说他们之间还有情分。 他咬着牙挣扎着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每动一下,肩膀和后背的伤处就传来针扎似的疼痛,他强忍着不适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草屑,心里那点想让爸爸来“冲锋陷阵”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不行,现在这种情况只能靠自己慢慢查,绝不能把爸爸牵扯进来,否则以爸爸的霸道性格只会把事情越搅越糟。 别到时候气性一上来,真的跟敌方干起来,陆尔豪不敢想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何书桓是司令长官的儿子,张三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落在老何的手里,自然不敢对他下狠手,而杜飞怕死,刚才并没乱开腔,一贯的“灾难王子”居然没有挨揍,今天伤得最重的人是陆尔豪。 何杜二人一瘸一拐的搀扶着陆尔豪往城里走,从早上天不亮就揣着干粮去办公厅门口蹲守,到下午天都擦黑了才被扔在荒郊野外,整整一天没吃没喝,三人又累又饿,脚步虚浮,好不容易才勉勉强强挪回了陆家公馆。 王雪琴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刚收到的请柬,琢磨着明天去哪个太太的牌局,一抬头就看见何书桓和杜飞把自己的宝贝儿子架着回来,陆尔豪脸上还带着擦伤,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瞬间把请柬扔到一边,连对何书桓这个她单方面认准的“准女婿”的热络和对杜飞这个黑头发“黄毛”的嫌弃都顾不上了,尖着嗓子就嚷嚷起来,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哎哟我的尔豪啊!你这是被谁打成了这个样子!下手也太狠了,这要是破了相可怎么办啊!” 本来就是晚饭的时间,陆振华正在客厅看报纸,版面上全是日伪政府“粉饰太平”的报道,什么“和平大会圆满筹备”“日中亲善新篇章”,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肚子火气没处发。 听见王雪琴的嚷嚷声,他烦躁地把报纸摔在桌上,抬眼就看见儿子被人架着,浑身是土、狼狈不堪的样子,不过他好歹也是曾经征战沙场的军阀,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尽量保持着处变不惊的模样,沉声问了一句:“挨了谁的打了?” 王雪琴还在一旁大呼小叫,手忙脚乱地想去摸陆尔豪的伤处,又怕碰疼他:“老爷子,您可得给咱们儿子做主啊!这下手也太重了,肯定是那些地痞流氓干的!不行,咱们得去报警,让巡捕房把人抓起来!”说着就想去打电话,被陆振华一个眼神制止了,又开始上蹿下跳的瞎忙活。 如萍已经拉着梦萍过来帮忙扶人了,一脸担忧的问要不要送他到医院去。 梦萍也收起了平时的娇蛮,皱着眉说:“肯定是你跑新闻得罪人了,下次别去凑那些危险的热闹了!” 陆尔豪被亲妈的聒噪和妹妹们的关心搞得头都大了,伤处传来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他白着一张脸,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爸、妈,我就是追了不能追的新闻,没多大事,别担心,休息几天就好了,也别去报警。”他心里清楚,对方身份不简单,报警不仅没用,反而会打草惊蛇。 见陆尔豪没说到底怎么回事,何书桓和杜飞也就闭上了嘴,没再说什么,只是简单的附和了两句,就利索的告辞了。 ------------------------------------- 于曼丽和明台终于回到沪市了。 电车刚在霞飞路站停稳,明台就率先跳下车,伸手扶了于曼丽一把。两人抬头就看见“华东影楼”的鎏金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朱红色的店门旁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冬青,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精致的相框样本,透着几分雅致。 于曼丽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看着眼前三层小楼规模的影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叹:“这就是你未来工作的地方啊,门面倒是气派。” 天真娇憨的姿态,俨然是对男朋友撒娇的小女孩。 明台却被于曼丽大魔王的造作习惯性的起了毛毛汗,但想到自己才是A组组长,有代号的毒蝎了,挺着腰板说道:“什么叫我上班的地方,你难道不待在这里吗?” 于曼丽回答得一所当然:“我自然还有其他工作,还得经营我的身份——毕竟‘亲日贸易商’的牌子可不是摆设,租界里的商会酒会、日军后勤部,多得是要走动的事情。”她顿了顿,伸手戳了戳明台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只有有任务时我才会来这里,怎么可能一直守在这儿浪费时间?行动组组长,只有行动的时候你才是组长,毕竟你归毒蛇领导,我的直属上司可是北斗星,所以你就好好看家吧——组长大人。” 明台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只好挠了挠头转移话题,伸手指着不远处的街景:“你看,那是静安寺的方向,还有那边的大上海舞厅——这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了,热闹吧?”他说起沪市,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自豪。 “唔,是挺热闹的,”于曼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心里第无数次感恩曦滢把她从泥淖中,干干净净的带到了繁华的世界中来,有些想她了,“你是不是要回家看看?” 明台的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他靠在影楼门口的柱子上,声音低沉下来:“干了这行,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回的。”别的不说,要是让大哥大姐知道自己不读书了,先打断自己的腿。 于曼丽耸肩:“你不回就不回吧,姐姐还等我吃晚饭呢,抓紧时间先进去看看吧。” 最近没什么任务,抓紧时间熟悉一下联络点,她可是要回家陪姐姐吃晚饭的! 明台:组长当到这个份上也是没谁了,他真的会谢。 第18章 面试 曦滢平日里同明家的接触并不多,几乎没有。 每一次不必要的交集都可能埋下暴露的隐患;二来两个人的多重身份本就错综复杂,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安全距离,只在有任务交接时才通过加密渠道联系。 这日邮差为明楼送去一封信,打开来是一眼看过去通篇都是旧友间“近来天气转凉,注意添衣”、“沪市物价上涨,生计不易”的絮叨。 明楼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平平无奇的雪莱诗集,翻译过来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地址有些偏僻,但明楼也是个老沪市人了,思考了一会儿,意识到那里应该是个破败的小教堂,曾经是黑龙会的一个疯狂的成员的据点,后来这里在淞沪会战的时候被炸得稀烂,加上那个成员也死了,后来就稀里糊涂的易了主。 看来现在应该已经是曦滢的据点了。 他瞬间就明白了曦滢所说的不必碰面的面试方法了——告解室。 明楼将纸条烧毁,灰烬混着茶水倒入花盆,随即派明诚去诊所传了信。 次日约定的时间,程锦云离开诊所,一路倒换了七八趟电车,又徒步穿过了三条狭窄的弄堂,才遮遮掩掩的走进了教堂。 她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声在空荡的教堂里格外刺耳。 告解室的深色布帘低垂,程锦云深吸一口气,缓步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木质隔板:“主啊,我有罪。” 布帘后传来曦滢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罪在何处?” “我弄丢了雪莱的诗集,找不到‘西风’的方向。”程锦云按照暗号回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表链缓解紧张——这是曦滢与组织约定的接头暗语。 沉默片刻,曦滢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缓和了几分:“丢失的诗集找不到也无妨,只要知道‘西风’正从东方吹来就足够了。” 暗号对上了,程锦云松了一口气,她本身是锄奸小组的成员,而非真正的特工,组织安排她上火车,纯粹是因为上海站会日语的同志要么牺牲要么暴露,短时间内只有她了。 “你会讲日语?是留日的学生?”曦滢用日语问她。 面对同志,程锦云的表现也还算是镇定自若,用日语回答:“我不是留日学生,我的日语是留学的时候跟霓虹的同学学习的,日常交流没问题。” “那你对日本有多了解呢?”曦滢随即进入情景模拟,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如果在樱花号上遇到宪兵随机盘查,你能应对自如吗?先回答我,你的家乡在哪里?” 程锦云自然的回答:“名古屋。” 名古屋是日本重要的工业城市,且与我国经贸、民间交流向来较密切,有不少华侨聚居,还会举办春节祭等中式活动。 基本上除了东京、京都和大阪,国内的特工们习惯性的就喜欢假装自己是名古屋人。 曦滢用日语接着说:“你知道你的破绽在哪里吗?”她换了名古屋方言,“你讲的是标准日语,但名古屋的方言属于霓虹东海方言。” 程锦云的语气有些结巴起来,本来就是火烧眉毛的赶鸭子上架,她有些慌张了,回答得结巴起来,但好在多少有点急智,勉强圆了一下:“我……我高中毕业后就前往东京读大学,口音已经有所改变了。” “假如盘问你的人就是名古屋人,你能回答他的叙旧吗?比如你说你在东京都念大学,那中学呢?甚至小学呢?在名古屋的哪个学校念的?你的老家在名古屋的哪里?那里的风土人情又是如何的?”曦滢用名古屋腔调的日语问程锦云,连珠炮一般的问题问得她嗡嗡的。 “我……”程锦云当然回答不出这些问题,曦滢的严格让她无所适从,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真的能应付敌人的盘问吗?”曦滢发出灵魂拷问。 程锦云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带着一丝沮丧,仿佛真的在告解一般:“我,我不能。” 曦滢结束了今天的面试:“回去吧,其他安排,我会跟你的上级商量的。” 程锦云失魂落魄的走了。 ------------------------------------- 贝当公园 曦滢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报纸,大幅的报纸几乎遮住了她整个人,只露出一双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腿。 今日的一袭繁花似锦的旗袍,外搭一件黑色长毛呢大衣,搭配于曼丽精心给她做的手推波,跟她在特高课和76号的装束大相径庭。 她的身侧放着一本精装的《静静的顿河》第四卷,封面是暗绿色的烫金字体。午后的阳光安静地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偶尔有微风拂过,吹动书页轻轻翻动,难得的岁月静好,与她平日里所处的紧张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黎叔戴着一顶灰色礼帽,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看似随意地在公园散步,绕了两圈确认没有盯梢后,才安静地坐在了曦滢的身侧,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开口:“小姐也喜欢这本《静静的顿河》?” 曦滢并没有放下报纸,回答道:“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肖洛霍夫笔下的顿河哥萨克充满了生命力。听说第四本就到结局了,不过他总是偏爱悲剧,这总是让人担心格里高利的命运。先生也喜欢这个?” 黎叔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不,相比较之下,我还是更钟爱《战争与和平》。” 曦滢终于放下报纸,看向身旁穿长衫的中年男人:“你就是黎叔?久仰了。” “老八同志,久仰不敢当。”黎叔也没跟曦滢客套,直奔主题,“我听程锦云回来说了,今天跟你谈过之后,觉得自己的能力恐怕连火车都上不去,很是沮丧。” 曦滢皱眉:“你也知道,这趟车安保等级极高,我能提供两个位置不假,但若是她暴露了,我这边很麻烦。” “我们也理解你的难处。”黎叔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只是如今别说上海,就连周边的苏州、无锡等地,会日语且身份安全的同志都已经派不出了——除了你。” 第19章 刺杀 但是现在显然还远远没到曦滢死遁下线的时候,她自然不可能登上樱花号,但那份关于敌人对皖东北和淮海区进行扫荡的战略部署不能不偷,黎叔也觉得为难。 曦滢看出黎叔的为难,到底还是心软了,给程锦云的假身份立人设:“城田惠子小姐是伊集院伯爵部下的女儿,从小寄养在伊集院府,和千绘——也就是我一起长大,两人一同在际无女学馆读书。”说到这里,曦滢写下了学校的名字。 顾名思义,这是个女子学校,宪兵队那帮子男的大概率不会深问,毕竟他们大多也不会对这种培养“霓虹的妈妈”的学校没多少兴趣。 “后来她出国留学,如今刚回国便追随我做了秘书,这次搭上樱花号,对外宣称是代替顾问出席和平大会,”曦滢顿了顿,补充了一些细节,“若有人盘问女学馆或伯爵府旧事,她只需摆出贵族小姐的骄矜姿态,少言多斥。实在应付不来,一句‘无理之徒,也配窥探贵族女眷的生活’,便能吓退大半宪兵——在他们眼里,娇纵的千金本就该如此。这般趾高气昂的模样,她总能装出来吧?” 人手是需要培养的,人家程锦云也算是跨行做任务,缺乏经验也在情理之中,倒也不必过于苛责。 但曦滢心里也暗暗打定主意,但若是到后面还是一个任务一个幺蛾子,她就得要求组织把她调回后方去了。 对猪队友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曦滢觉得自己真的尽力了,另外她补充道:“鉴于这次的运费昂贵,另外一家的客人也要同时送货,必要的时候不妨考虑合作,平摊费用,降低风险。” 黎叔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天色渐暗,该交代的也交代完了,曦滢率先起身,理了理旗袍上被坐出的褶皱,没有多余告别,事了拂衣去,径直隐入暮色中。 黎叔独自静坐许久,望着广场上归巢的鸽子,直到最后一抹鸽影消失,才从另一侧悄然离去。 解决了程锦云的问题,该解决明台了,也不知道他是咋想的,挑一个列车员下手,简直是自己往坑里跳,不服不行。 明台这人简直是,典型的“又聪明又不聪明”。 说他聪明,学习能力强、反应快,特工技巧一学就会;可论起实战经验,简直是白纸一张,净选些险招。 若不是他那位好哥哥在背后一次次暗中铺路、疯狂“放海”,他那些天马行空的计划不知道要黄多少次,可能到大结局坟头草都得两米高了。 列车员这个身份,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整个列车上全是他的同事,明台是会挑选下手对象的。 就这水平还让他出师执行任务,王天风那老疯子也真是敢放手。曦滢在心里暗自盘算,等下次有机会碰到王天风,一定要把他狠狠嘲笑一顿,问问他这“疯批教官”的招牌是不是白挂了。 帮明台,纯粹是保护我方董岩。 不过相比程锦云,明台的bug确实好补多了,起码该有的技能都是有的。 没过多久,一个能在樱花号上自由移动的身份证明,便通过于曼丽的手悄悄转交给了明台。 明台接过于曼丽递来的日领馆武官证件时,眼睛瞬间睁大了些,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莫测的探究。 这本证件太完美了些。 “这个证件看起来也太真了吧。”他拿着证件翻来覆去地端详,指尖轻轻摩挲着证件上的纹路,连边角的磨损都做得恰到好处。证件上穿着制服的存照,还是前几天在自己照相馆里让郭骑云帮忙拍的,如今竟端端正正地贴在小本儿上,旁边还敲着清晰的日领馆钢印,一看就不是伪造的粗制滥造之物。 他的名字是松本三郎。 于曼丽见他这副惊讶的模样,忍不住笑他没见过世面:“瞧你说的,这证件本来就是真的,只不过这个世界上压根没有‘松本三郎’这个人。”她解释道,“这个身份原本是日领馆为了吃空饷虚构出来的,没这个人,自然就没有被拆穿是假冒的风险,你就放心用。” “你还有这能耐?能从日领馆弄出真证件?”明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惊讶。 “不是我有能耐,这是从别处弄来的。” 明台捧着证件,心里竟生出几分可惜:“多完美的身份啊,说‘死’就‘死’了。”他都不敢想自己若是有这么一个完美的身份,他收集情报的时候会多如鱼得水。 于曼丽伸手在明台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叉着腰板起脸强调:“任务完成当天就得把证件交回来,你别想私吞,”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她要保证绝对不给曦滢留隐患,又忍不住叮嘱,“这身份虽好用,但也是颗定时炸弹,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明台揉着被拧的胳膊嘿嘿笑了两声,将证件小心翼翼塞进内袋贴身放好。 一切准备就绪,就坐等樱花号出发了。 曦滢本来也在樱花号的乘客名单,不过临出发之前,她遭到了刺杀。 毕竟曦滢来了一个月,就已经“破译”了两套密钥,被人追杀也是合理的吧。 不过于曼丽下不去手,执行人是明诚,就怕派别人,会超额完成任务。 在经济司结束了一场会议,曦滢又单独跟明楼和明诚交代了两句,看明楼的眉间都快挤出悬针纹了,还跟明诚开玩笑:“一会儿把枪端稳当些,别打着我脑袋,你想当义士,我可不想当烈士。” 明诚闻言无奈地笑了笑,语气却十分笃定:“放心吧,这点准头还是有的,保证让你‘伤得恰到好处’。” 明诚这一枪角度极其刁钻,几乎是擦着曦滢的肩胛骨来的,一个看着吓人,实则不大影响活动的位置。 顺道还狙杀了几个保护曦滢的宪兵。 说是保护,实则就是些用来监视的耗材,死了也不会有人深究,狙了也就狙了,还能借此混淆敌人视线,让这场“刺杀”更显真实。 曦滢当场“重伤昏迷”,被紧急送进军医院进行手术,消息很快传遍了上海的日伪高层圈子。 第20章 粉碎成功 特高课和76号的几个头部领导坐不住了,纷纷放下手头事务,亲自守在了曦滢的手术室前,脸上满是焦急,也不单单是担心伊集院侯爵的问责,毕竟曦滢的破译能力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她除了会破译中方的密电,甚至私下截获的德方恩尼格玛机加密的密电也只能仰仗她来解开。 若是她出了意外,后续很多军事计划都得搁置。 不管怎么说,南京她是去不成了。 等曦滢醒了麻醉,一看她的VIp单间病房里站满了人,打头的是藤田芳政和南田洋子,另一边站着明楼和二春。 几位都是一脸死了爹的表情,仿佛是来参加曦滢的追悼会的。 南田洋子率先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日式虚情假意的关切:“伊集院顾问醒了就好,伤口疼得厉害吗?军医说你失血不少,可得好好静养。”她俩本来也不对付,如今这副作态,简直让曦滢作呕。 例行慰问草草结束,藤田芳政清了清嗓子,语气陡然严肃:“关于今日的行刺,伊集院君可有头绪?你是当事人,任何细节都可能成为破案关键,务必仔细回想。” 曦滢贯彻这自己聪明绝顶但战五渣的人设,虽然一脸迷茫和疲惫,但源源不断了说了许多逻辑清晰的误导性信息:“我记得,当时有个年轻的男人声音在背后叫我,我下意识转身,可身后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刚想回头询问,左肩就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接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袭击的方向,应该是左侧那棵老槐树下,我好像瞥见有个黑影闪了一下……” 站在南田洋子身后的汪曼春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将曦滢这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连她停顿的语气和细微的表情都在旁边标注了备注,生怕遗漏任何“关键信息”。 那作态,曦滢看了直摇头,说汪曼春业务能力拉垮,偏生她还爱搞勤能补拙。 曦滢心里暗暗冷笑,哪怕日后这些信息被证实全是假的也无妨——毕竟是他们急着在她刚醒麻醉、意识还未完全清醒的时候追问,这可不是她故意提供错误线索。 医学上有一个词,叫谵妄。 意识模糊、言语混乱都是常见症状,到时候只需一句“当时处于谵妄状态,记不清细节了”,就能将所有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毕竟,她只是个电讯高手,一个从没经受过特工训练的文职罢了。 见曦滢讲得差不多了,又见她面色惨白,一脸虚弱的样子,这群人没有多呆,有这虚与委蛇的功夫,说不定凶手都能落网了。 和平大会在即,樱花号马上发车,绝对不允许出什么乱子。 可惜藤田芳政是不能如愿了。 两天后,载着满车厢汉奸与战犯的樱花号如期从上海站鸣笛发车,沿着既定轨道驶向南京。 当列车行至苏州城外的僻静路段时,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划破夜空,火光冲天照亮了整片夜空,车厢瞬间被炸成扭曲的废铁——这场精心策划的行动里,一车厢的罪恶之徒无一生还。 常田惠小声来告诉曦滢事情的进展的时候,曦滢的嘴角比AK还难压,还好她住的病房是单间,不然很难解释。 曦滢问道:“我们的人有伤亡吗?上车的人都撤出了吗?” “放心!所有同志都按时撤出归队了,只有一个小同志在撤离时不小心扭了脚,已经处理过了。”常田惠拍了拍她的手背打趣道,“说起来,这次计划里受伤最重的,反倒是您这位‘伤员’呢。” 其实也没有,只要曦滢想,她其实也是可以行动自如的。 坏人无人生还,好人平平安安,这样的结果再好不过。 如果能顺利收尾,那就真的是皆大欢喜了。 这里说的就是明台那个随时随地都心思活络的家伙,最好别给她整出什么幺蛾子。 “这会儿办公厅应该很忙吧?”曦滢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眼底却藏着一丝看热闹的狡黠——可惜自己被困在病房里,没法亲眼看看那些人焦头烂额的名场面,“可惜我帮不上忙。” 帮不上倒忙,真可惜。 南田洋子刚走到病房门口,就清晰地听见了曦滢这句惋惜,她眉头微蹙,在心里暗自思忖:这个伊集院千绘虽然性子娇纵难搞,动不动就发脾气,但对帝国倒是忠心耿耿(曦滢:hetui,真是恶心到骨子里了!)。 按常理说,樱花号爆炸这么大的事,南田洋子本该在特高课坐镇指挥,忙得脚不沾地。可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个疑影挥之不去:曦滢的遇刺和樱花号爆炸会不会是同一伙人所为?甚至……她下意识觉得,曦滢或许和这场爆炸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毕竟曦滢原本就在樱花号的乘客名单上,却偏偏在发车前遇刺,成了名单上唯一的幸存者。 这巧合太过蹊跷,由不得她不多想。 带着这份疑虑,南田洋子推开了病房门,决定亲自探探这位“幸存者”的口风。 而曦滢,已经在军医院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中,精准的分辨出了南田洋子的声音。 她给常田惠一个眼神,随即忧伤的问:“有幸存者吗……”这语气伤心得连自己都相信了。 常田惠会意,语气沉重的回答:“目前为止,无一幸免。” 南田洋子进门之前冷硬的表情稍微软化了一点:“看来伊集院顾问已经得到消息了。” 曦滢低着头嘤嘤,开始细数行动成果:“明石中将和塚田中将都是家父的旧友……” 南田洋子见状,只能硬邦邦地安慰了一句“请节哀”,随即话锋一转,开始追问爆炸前是否有异常情况。 可惜曦滢实在是太过“伤心”,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车轱辘话,见在这里实在得不到有用的线索,南田洋子只好作罢,匆匆转身离开病房,赶回特高课处理后续事宜。 第21章 路还很长,赶路要紧 在充斥着日语和消毒水味道的军医院里住了几天,对曦滢来说简直比让她真的把伤口摊开自生自灭还难受。她每日都催促医生复查,好不容易熬到第四天,在医生确认“恢复良好、可以回家静养”后,曦滢终于得以出院,回到了熟悉的公馆。 于曼丽不好正大光明地在伊集院宅露面,于是趁夜悄悄从后门进入,守在公馆客厅里等着。 见曦滢的车进了院子,立刻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她的手,生怕碰着她的伤口,语气里满是关切:“姐,您可算回来了,这几天在医院肯定没休息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于曼丽更是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在曦滢跟前忙前忙后,端茶倒水、炖汤熬药,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曦滢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个样子,我会以为自己残了。” 虽然这是必要的牺牲,但不妨碍于曼丽气鼓鼓的看着曦滢:“姐!” 好嘞,小嘴巴,闭起来。 城田惠子的秘书证件已经通过黎叔的渠道顺利回收,曦滢确认无误之后,才划亮一根火柴,看着火苗舔舐着纸质证件,直到它化为卷曲的灰烬,最后用铁钳将灰烬拨进熊熊燃烧的壁炉,确保不留任何可追查的痕迹。 而明台那边,显然如她预想那样活络,拿着“松本三郎”的武官证拖延了好几日,直到“毒蛇”发去了措辞严厉的催促电报,字里行间都透着“再拖延就军法处置”的警告,这才不情不愿地将证件交还给明楼。 还是明楼亲自爬阳台给她送回来的。 曦滢听到阳台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抬头便看见明楼翻窗而入的身影,忍不住笑着打趣:“明长官倒是越来越熟练了,怎么老爱爬这个阳台?要不我跟管家说一声,特意给你焊个带扶手的爬梯,省得哪天摔着,丢了汪伪政府财政顾问的脸面。” 明楼厚脸皮的说:“还有这等好事?” 曦滢检查完明楼拿回来的证件,确认明台这家伙没做个假的掉包回来,这才顺手把证件扔进了熊熊燃烧的壁炉。 看着证件在火里迅速卷曲、碳化,她转头跟明楼说,未来她再也不会给明台帮忙放水了,他自求多福吧。 明楼无奈,只能替明台对曦滢做小伏低地道歉,又是递茶又是赔笑脸,好话说了一箩筐,希望她能再给明台一次机会。 “真不愧是明家大哥,你还真是爱弟弟啊,不过,他也是个大人了,要为自己的一切行为负责。”曦滢阴阳怪气,但依旧没松口,反正他是男主,就算做任务波折些,也不会随便领盒饭的。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明楼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曦滢,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他年纪小,性子跳脱,这事儿他没做对,你怎么决定都没问题,”明楼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左肩,语气添了几分真切的关切,“看着你着行动倒也自如,伤口还疼吗?” 曦滢没料到他会突然转移话题关心自己,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看向窗外的梧桐树——夜色下,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不疼了,这点小伤算什么,明诚哥的枪法挺准。” 她已经猛嗑了一波止痛药,的确不算什么了。 明楼没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到窗边,轻轻将窗户合上大半:“冬夜风凉,你燃着壁炉还开这么大的落地窗,不冷吗?” 他转身顺手拿起搭在单人椅背上的米白色薄毯,自然地走到曦滢身后,将薄毯轻轻搭在她肩上。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温热的脖颈,两人都愣了一下,客厅里瞬间陷入微妙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柴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缓缓流淌。 曦滢猛地挺直脊背,随即松弛下来,紧张个什么劲儿呢。 她气定神闲的觑了明楼一眼,正好撞见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温柔,曦滢淡定收回目光,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肩上的披肩。 明楼的耳朵慢慢变成粉色,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道:“樱花号的事,辛苦了,这次计划能这么顺利,你功不可没。” “我们是同志,不是吗?”曦滢大大方方的看向明楼。 明楼看着她清澈又锐利的眸子,那里面映着自己的身影,也藏着与他同样的坚定。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曦滢会愿意同自己发展一段超越同志的感情吗?在这烽火连天的乱世之中,他们能否拥有片刻安稳的温情? 明楼已经是个老牌特工了,控制情绪的能力自然是炉火纯青,但是这种孤男寡女的氛围下,面对的是足够令他动心的女子,稍微的松懈片刻,也无可厚非吧。 再怎么克制,他毕竟是个人类。 可曦滢的眼神太过通透,仿佛能看破他所有的心思,包括他此刻内心的挣扎与期盼。 就在明楼犹豫着是否要开口时,曦滢忽然轻声说:“明楼,我得承认我稍微也有些心动,但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路还很长,赶路要紧。” 是啊,路还很长,甚至不知道尽头在哪里,还是赶路要紧。 “告诉你个机密吧,关于你家的,还挺匪夷所思的。”曦滢指尖捏着茶杯柄转了半圈,目光从壁炉跳跃的火焰上收回,落在明楼紧绷的侧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神秘。 明楼自诩了解曦滢,她转移话题抛出来的情报,都还挺震撼的,但凡她说“匪夷所思”,必然是足以颠覆认知的情报。 他身体微微前倾,神色瞬间变得严肃:“匪夷所思?在这个时世道,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你家被辞退的保姆,后来去了东北,成了日本人的王牌特工,代号‘孤狼’。”曦滢的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眼神饶有兴致的锁定明楼的脸,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能看到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变的明长官变脸吗? 这可不多见。 第22章 孤狼警告 明楼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明家这些年辞退的保姆确实没几个,大多是因为做事不麻利或者品行问题。 他在脑海中一一排查,却一时想不起哪个会和“王牌特工”扯上关系:“我们家被辞退的保姆没几个,你说的是哪一个?我得好好想想。” “你弟弟的养母,桂姨,”曦滢说,“她被南田洋子唤醒了,目标应该是你们明家,或者说是你,她这么恨你们家,你们最好小心点。” 桂姨?明楼的瞳孔骤然收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记忆里那个雇主面前卑微体贴、背地里却虐待年幼的阿诚,被大姐怒而赶出明家,临走时还哭哭啼啼喊着“冤枉”的女人,竟然成了一张沉睡的王牌汉奸? 的确有些匪夷所思。 如果她真的被南田洋子唤醒,要回到明家,必定会跟大姐打感情牌,理由无非就是日子难过,思念明诚,疯病好了改过自新之类的。 而阿诚……还是商量商量吧,如果明诚还是不愿意留下她,还是要考虑他的想法的,但明楼也清楚,明诚大概率会同意留下她。 毕竟明牌的卧底,那就是一步占位置的死棋,只是这颗棋太过凶险,稍有不慎就会成为扎进明家心脏的利刃。 唯一的变数,是没有任何地下斗争经验的大姐。 大姐心思单纯,向来待下人仁义,若是被桂姨的花言巧语蒙骗,怕是会毫无防备地将这只“孤狼”引入明家腹地,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间,明楼已经想出无数多个预案了。 “多亏你提前告知,否则我们怕是要在这‘自家人’身上栽个大跟头。这份情,明家记下了。”明楼的道谢十分诚恳。 “你不会的。”曦滢说,明家可能会在孤狼身上栽跟头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明镜,“让你姐姐去后方筹办药厂的事儿,考虑得如何?” 明楼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缓,语气也轻快了些:“她很愿意去,说能为前线将士做点实事,比守着明家的产业有意义多了。只是明家的产业盘根错节,还有药厂初期的筹资事宜,都需要一一交待清楚,大约要到开春才能动身。” 说到这个安排,明楼也觉得松了一口气。 大姐去了后方,至少能远离沪上这滩浑水,安全有了保障,也少了他最大的后顾之忧。 只是一想到大姐这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从未经历过北方的严寒与干燥,去到那边之后不知道能不能适应饮食与气候,他心底又泛起一丝隐隐的担忧。 曦滢点头:“既然如此,我可就要开始做计划了。” 等明楼借着夜色翻窗离开后,于曼丽这才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毒蛇走了?这次倒是比上次利落,没在阳台磨蹭半天。” 曦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夜寒,她挑眉笑道:“走了,再不走,天都快亮了。” 于曼丽将托盘放在茶几上,挨着曦滢坐下,忍不住偷笑着吐槽:“他不会真觉得自己翻窗的行动很隐蔽吧?上次我在二楼都看见他扒着树枝晃悠了,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毒蟒嘛,是这样的,随他去吧,若是被发现了,大不了就是我们两个在私通罢了。”曦滢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这种看似暧昧的掩护,往往是最安全的。 毕竟电视剧世界,男女接吻能逃脱一切追查,灵性的很。 于曼丽对于曦滢的豁达,也是非常服气的。 于曼丽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在曦滢身边坐下,脸上带着几分担忧:“那个桂姨真有这么厉害?” “越不起眼的人,越危险。”曦滢放下咖啡杯,“南田洋子能把她雪藏这么多年,说明她不仅有能力,更有耐心。这种人一旦被唤醒,就像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咬一口。” “对了,毒蜂让林参谋转交了一份刺杀名单,是我们这一组的行动清单,”于曼丽跟曦滢同步自己最近的行动安排,“不过明台打算在新年给汪家送一份大礼。” 说起明台,于曼丽脸上满是无奈,这小子性子太野,一点都不安分。 “他不仅是在锄奸,那也是在替母报仇。”曦滢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了几分,“这份仇,他记了十几年了,如今他有了本事,该去讨了。” “还有这事儿?”于曼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和明台搭档这么久,从未听过这段过往,一直都只当他是个纨绔小少爷来着。 “当年汪芙蕖为了吞掉明家的财富,派人开车打算撞死明家姐弟,是明台的亲生母亲奋不顾身冲上去救了他们,结果自己却被车撞死了,那会儿明台岁数小,也一直没寻到他的父亲和其他讯息。明台这才成了明家的孩子,被大姐收养长大。”曦滢缓缓道出这段尘封的往事,语气里带着一丝唏嘘。 于曼丽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心里对明台多了几分理解与心疼。原来这看似无忧无虑的小少爷,背后还有这么坎坷的过去呢?心里升起了一点可怜。 曦滢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抬眼看向她,似笑非笑地问道:“可怜他?” 于曼丽被戳中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说道:“有点儿,觉得他挺不容易的。” “倒也不必。”曦滢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又不失认真,“在这乱世里,谁不可怜?可怜男人,小心倒霉一辈子。” “算了算了,他不气我都不错了。”于曼丽气哼哼的,想想对于这个不听指挥不讲信用的组长没什么好可怜的。 “那就给他找点事情做,”曦滢的话题转得很快,“军统最近走货还顺利吧?” “这事儿是郭骑云一手负责的,他没什么异常,想来是顺利的。” “找个机会,把这事儿捅出来给他。”让他道心重塑,他肯定会干翻军统的走私线,“你小心点,自己别卷进去了。” 第23章 医闹 又过了些日子,曦滢肩膀上的伤口终于到了拆线的日子,经过这些天的静养,伤口愈合得还算不错。 不想去晦气的陆军医院,便选了家离公馆不远的私立医院——这家医院规模不大,但医生医术精湛,平日里来看诊的多是附近的居民,清静又省心。 没想到人有(倒)缘(霉)到了一定程度,怎么的都会遇见。 医生正给曦滢拆线呢,杜飞和如萍就抱着一只半死不活的小猫咪来当医闹,一定要医生治好他们手里这只老猫。 彼时曦滢正侧着身坐在诊疗椅上,大冷的天气,半边肩膀头子还露在外面,伤口上的纱布刚被揭开,嫩红色的新肉旁还残留着几处未拆的线头,林医生的镊子正悬在半空,动作戛然而止。 杜飞完全无视了诊室里还有其他病人,也不说先挂号排队,直接带着人冲到诊疗床前插队:“林医生,先帮我看一下,事关生死。” 林医生以为是急诊病人,脸色一紧,赶紧放下手里的工具凑过去,心里还琢磨着是什么危重病症,只得请曦滢暂且披上衣服等一等,匆匆跟过去看是个什么情况。 结果一番鸡同鸭讲,发现病了的竟然是一只猫。 他当即都无语了,但看在认识杜飞的份上,耐着性子解释:“杜先生,这太荒谬了,我这又不是兽医院的,我替人看病都来不及了,哪有功夫替猫看病呢?” 说完,他转身就想回到曦滢身边,继续完成没拆完的线——病人的伤口还暴露着,万一感染了可就麻烦了。 如萍却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了林医生的胳膊,语气带着恳求:“医生,人的病和动物的病不是也差不多吗?他好像发烧了,你去看一看嘛。” 林医生无奈地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不行不行,人是人,猫是猫,怎么会差不多呢?我绝不会帮你的猫看病的。” 杜飞这会儿虽然插队没道理,但还没彻底失去理智,火烧眉毛的问道:“林医生,你知不知道哪里有兽医院?” “我不知道。” 如萍还不死心,继续软磨硬泡:“医生,这虽然是一只猫,可是也是一条生命啊,而且它是狗狗了,你就用治疗人的方法来试试看,把他当成一个小婴儿,药量少开点就好了嘛。” 说着,如萍的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正在快速穿衣服的曦滢——那熟悉的侧脸轮廓,让她瞬间愣住,迟疑着开口喊道:“念萍!是你吗?” 曦滢面不改色:“小姐,你认错人了。” 本来是想在如萍看见之前走掉的,谁知这家人虽然脑回路不咋地,眼睛倒是都很尖。 “我怎么可能认错!你就是念萍!”如萍笃定地说着,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抓住曦滢的手腕,不让她离开,“你为什么不认我们?这些年你去哪里了?” 曦滢的表情变得有些可怕,打算推开她直接离开,林医生已经先一步上前解围。 林医生见如萍转而纠缠自己的病人,脸色彻底难看起来,上前拉开如萍的手:“对不起,我说过了,我不替猫狗看病!你们要是找不到兽医院,就去别的地方问问,不要在这里耽误我看诊,更不要拉扯我的病人!外面还有十几个病人等着呢,要是因为你们耽误了诊疗,谁负得起责任?真离谱,要不是你说‘生死大事’,我不可能晾着处理了一半的病人来理会你,简直不知所谓!” 杜飞一听林医生斥责如萍,火气“噌”的一下就窜了上来,上前一步就推搡了林医生一把,语气激动地喊道:“林医生!我告诉你,我已经受够了!我今天为了这只猫跑了大半个上海,什么办法都用尽了,我今天非要救它不可!我不管你是兽医还是人医,你今天都得给它看病!你要是不看,我就砸了你这家破医院!敢赶我的病人?你见死不救,一点爱心都没有,算哪门子的医生啊!” 曦滢一把拂下如萍拉着自己的手:“现在智障都能当记者了吗?让你去找兽医你是听不懂吗?今天你逼迫医生为你在这个诊室救猫,后面的病人若是因此细菌或者寄生虫感染,你负责任吗?还想砸医院赶病人,是想我报警吗?” “报警?你报啊!”杜飞被怒火冲昏了头,梗着脖子叫嚷,“我倒要让巡捕房评评理,是见死不救的医生该罚,还是想救一条命的我该罚!” 他说着就要去掀诊疗台,被曦滢“啪”的一声按在了诊疗台上,整个脑袋都被按在了器械盘上,他哀嚎着试图挣扎:“你放开!” 如萍也急得红了眼眶,拉着曦滢的胳膊不放:“念萍,快松开杜飞,你怎么能这么冷血?这可是一条生命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小时候我们还一起救过受伤的小鸟呢……” 曦滢被这两人的逻辑气笑了,用力挣开如萍的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我再说一遍,你认错人了,还有,救命分场合、讲常识,你要是真有爱心,就该立刻带它去找兽医院,而不是在这里耽误其他病人看病,甚至威胁医生。” 就在这时,诊室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明诚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最后落在曦滢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千绘小姐,您没事吧?先生让我来接您,稍晚的会议要迟到了。” 会议?她晚上没会啊,再说就算有,也不该是明诚来接她,曦滢立刻反应过来,应该是有什么非她不可的急事,于是也不再纠缠,把杜飞松开,准备走了。 杜飞狼狈地抬起头,头发被酒精棉蹭得乱糟糟,脸颊上还沾了点碘酒印子,活像只斗败的公鸡,却碍于明诚的气场不敢再叫嚷。 如萍赶紧上前扶住杜飞,眼眶红红的还在替猫求情:“这位先生,我们真的没办法了,这只猫陪了老奶奶好多年,是她的老伴儿……” 明诚给他们指了一条路:“租界霞飞路37号有一家法国人开的兽医院,现在过去还赶得及接诊,再耽误下去,这只猫才是真的没救了。” 杜飞带着如萍和老太太就准备走,如萍还惦记曦滢,一步三回头的。 第24章 勇闯大上海 诊室里终于恢复安静,林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散落一地的器械心疼不已:“真是……多谢二位解围,今天这事儿闹的。” 明诚对林医生微微颔首,随即转向曦滢,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浅白色的羊毛连衣裙上晕开了小小的一片红点儿,语气多了几分关切:“你伤口渗血了,处理一下吧。” “不必了,既然来不及了,那就走吧。”曦滢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 两人快步走出医院,晚风吹起曦滢的发梢,带着初冬的凉意。 明诚的车子就停在街口,明诚拉开车门护着她的头顶让她上车,随即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曦滢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忍不住吐槽:“真是倒了大霉了,好好拆个线都能遇上这种荒唐事,”曦滢有些自我怀疑,今天居然跟这仨人说了这么一大堆,“难道是跟脑子不清醒的人靠近些就会传染吗?那一定得躲远点。” “那你可能暂时躲不了了。”明诚的语气有些遗憾,“共产国际的特使带来了新的密码本和电台频率,约好在大上海舞厅交接。本来该由我亲自去,谁知道孤狼突然传信给汪曼春,也定了同一时间在舞厅见面——我们组的人就不适合出现了,大哥让我拜托你,只能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曦滢指尖摩挲着风衣纽扣,眉头微蹙:“孤狼和汪曼春碰面?她来得倒快,不过她们碰面你们居然能得到消息,还真是厉害。” 明诚轻哼了一声,谦虚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你都把这么大个消息透露给我们,我们若是再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白干了。” 曦滢转念一想,明天就是除夕,印象中桂姨明天就要上明家去了:“也该来了,这出戏终于要开锣了,具体情况说说吧。” 明诚单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丝绒锦盒递过去:“这里面是交接信物——接头人是穿灰色西装、领口别着银质十字架的俄男,暗号是你先问‘基辅的雪落满圣索菲亚了吗’,他若回应‘圣火在烛台永远明亮’,便是自己人。” 明诚转动方向盘,轿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弄:“我们的碰头地点在一楼卡座,时间是九点半,汪曼春和孤狼约好十点在二楼包厢见面,不排除她们中会有人提前进场,你们行事务必小心。” 曦滢打开锦盒,一枚切割精致的蓝宝石胸针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幽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沾血的浅色连衣裙——暗红的血迹在米白色布料上格外扎眼,她皱了皱眉:“时间还早,先去成衣店买一件衣服吧。穿成这样进去,不等接头就先被特务盯上了。” 明诚立刻调转车头,朝着租界内的成衣店驶去:“前面街口有家法国洋行,我陪你进去挑。” 现在并不是逛街的场合,曦滢迅速的挑了一条跟自己今天穿衣风格差不多的米色裙子,这样一来,至少身上的搭配都不必再改,然后上车把胸针别在了领口。 轿车停在大上海舞厅门口,曦滢整理了一下裙摆,已经九点了,确认手枪藏在裙摆暗袋后,这才推开车门:“放心,圣索菲亚的‘雪’落不了太久。” “注意安全,我外面接应你。” 曦滢颔首,准备进去。 曦滢颔首,转身朝着舞厅大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被巨大的海报吸引了目光——看板上挂着一张一人多高的海报,上面的女子穿着白色礼服,眉眼清冷,正是陆依萍,海报上“白玫瑰”三个大字格外醒目。 虽然曦滢曾经发话如果陆依萍去旗下企业应聘就给她开个后门,但她最终还是成了大上海的台柱子。 只能说明,不能小看了她和秦五爷缘分上的羁绊。 她收回目光,走进了喧闹的舞厅。 走进大上海舞厅,震耳欲聋的爵士乐瞬间扑面而来,舞池里男男女女相拥旋转,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酒精和烟草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会儿正好是红牡丹的场次,她穿着一身艳丽的红色旗袍,在台上唱着假惺惺之类的靡靡之音,台下的客人跟着节奏拍手叫好。 曦滢挑了一个不算显眼,但也还算好找的卡座坐下了,也不点酒,而是点了个果盘。 过了大约十分钟,台上的红牡丹唱完最后一首歌,在掌声中鞠躬退场。紧接着,全场灯光骤然暗下,唯有舞台中央亮起一束追光,风格瞬间从热烈转为清冷。 是白玫瑰上场了。 不愧是清纯佳人。 她带来了一首《往事难忘》,客观来讲,陆依萍嗓音尚可,但表现力绝佳,的确有当台柱子的资本,看来大上海这个“音乐系”她是真的混得风生水起。 依稀记得,陆振华知道陆依萍在大上海唱歌,来大上海找她那天,陆依萍就在台上唱的《往事难忘》。 不会这么好死不死碰上陆振华这个老登儿吧?曦滢有点汗流浃背了,视线根本不敢乱看,只一味吃果盘。 台上的白玫瑰一连唱了小半个小时,曦滢看时间,接头的人也该到了。 就在这时,一个灰发灰眼的男人缓步走到她的卡座旁,他身材高大,一眼就能看出他斯拉夫人的面部特征,脸上带着西伯利亚的冷冽,轻声问道:“女士,请问这里有人吗?” 曦滢抬头看向他,男人灰色西装领口的银质十字架在灯光下闪了闪,想来应该就是接头人了:“坐吧,”随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基辅的雪落满圣索菲亚了吗?” 那人轻声回答:“圣火在烛台永远明亮,久等了。”说完,把手里握着的一卷胶卷交到了曦滢的手上,“这个东西得来不易,非常重要,请务必妥善使用。” 曦滢答应下来,不动声色的把胶卷揣进口袋,两人装模作样在舞池摇摆了两下,分开之后就准备丝滑的各回各家了。 曦滢刚走出舞池,正准备朝着后门方向走去,迎面就撞上了一群人——为首的正是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妆容精致的汪曼春。 汪曼春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她,愣了一下后立刻露出营业假笑:“伊集院大使,好巧啊,您怎么会在这里?” 第25章 断头饭 “闲来无事,找点乐子罢了。”曦滢看了她一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舞池里相拥的人群,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慵懒,反问汪曼春,“难道你不是来寻乐子的?” 汪曼春得罪不起曦滢,也只能干巴巴的说:“这里的确是寻乐子的好去处,大使您慢慢享用。卑职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您的雅兴了,先失陪了。” 曦滢一颔首,表示知道了走吧。 毕竟是南田洋子亲自调拨给自己的王牌特工孤狼,汪曼春自然不敢怠慢,对着曦滢虚情假意地客套了两句,便急匆匆地踩着高跟鞋往二楼包厢赶去。 曦滢待汪曼春走远后,才借着人群的掩护从舞厅侧门溜出,低调坐进明诚早已等候在外的黑色轿车里。 曦滢把胶卷交给他:“刚才在里面和汪曼春正面碰上。” 明诚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语气里满是紧张:“特使呢?没被她撞见吧?” “放心,交接完我和特使就分开走了,她没看见特使。”曦滢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最近看似宅在家里休息养伤,但实际上在破解日方恩尼格玛机的密钥,休息不了一点。 明诚松了口气,发动车子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对了,你在舞厅里没碰见陆家人吧?下午医院那出闹得动静不小,他们要是当众叫破你可就麻烦了。” 曦滢摇头道:“没碰见,但看见陆依萍在台上唱歌,她现在是舞厅的‘白玫瑰’,风头正劲,老头当爹还是一贯的不称职。” 大概是见曦滢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明诚随口问:“明日就是除夕了,打算怎么过?” “上班啊,你难道不上班?”明治维新之后,小日子就抛弃了农历,使用新历,除夕并不是法定节假日,曦滢想起领事馆那些繁琐的事务,忍不住露出厌恶的表情,“晚上还要去和平饭店参加应酬,令人作呕。” “和平饭店?”明诚耳朵一动,随口说,“明天汪芙蕖也在那里,吃断头饭。” “毒蝎给汪家的大礼终于准备好了?”曦滢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她早就看不惯汪芙蕖为虎作伥的行径,“汪芙蕖一死,他那些搜刮来的黑钱和产业就能被我们趁机接管,拿去支援前线不比让他挥霍强?” 这么黑的钱,拿去支援前线不香吗? “你的商会做好动手的准备了吗?”明诚问道,“大姐不屑于沾染汪家的黑买卖,大哥碍于汪曼春也不好出手。” 要吃下汪家的产业也不容易,一不小心就可能被汪曼春这个疯批打击报复。 还是曦滢现在的身份好动手,汪曼春素来在小日子跟前摇尾乞怜,再疯批,也不好报复她的主子。 虽然小日子不过除夕,但在曦滢这里落脚的同志们都是要过年的,她已经出资让大家提前备好了年货,所以这个除夕倒也不算太寂寞。 除夕这天天刚蒙蒙亮,伊集院宅的门铃就“叮咚叮咚”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开门一看,明镜穿着一身枣红色织锦旗袍,手里提着食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拉着曦滢的手:“小陆啊,我想着今天除夕,晚上到明家一起过除夕吧。” 曦滢心里暗自无奈,明镜女士还真是有点政治敏感度但不多。 知道不能引人注目,特地这么早就来敲门,但又在这风口浪尖上邀请她这个“日本大使”去明家过年,简直是把明家往火坑里推。 还是赶紧让她去根据地参与正面斗争,远离沪上这滩浑水比较好。 曦滢侧身让她进屋,语气带着歉意:“多谢明镜姐姐好意,只是我今日还要去领事馆处理事务,歇了许久,多得是工作等着处理呢,军部和……都在催了,晚上和平饭店的应酬也推不掉,实在抽不开身。”她给明镜倒了杯热茶,话锋一转,“何况我现在的身份是伊集院千绘,贸然去明家过节,怕是会给你们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日本人的眼睛可都盯着呢。” 明镜握着温热的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便理解地点点头:“是我考虑不周了,想着你在这里没亲没故,忘了这茬。那你在领事馆和应酬上都万事小心,别太累着自己,记得按时吃饭。” 明镜放下食盒,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保暖之类的话,才带着些许遗憾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还回头望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怜爱。 曦滢看在眼里,无语凝噎:她一点也不可怜,真的。 ------------------------------------- 夜幕降临,和平饭店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虽然小日子不过春节,但这姑且也算是个聚餐的由头。 汪芙蕖如此,曦滢也是如此。 曦滢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洋装,妆容精致得体,正与军部的三个“旧友”围坐在包厢里觥筹交错。 桌上摆满了鲍鱼、燕窝等山珍海味,都是上好的酒菜,却因为眼前这几位的存在,只让她觉得食不知味,污浊不堪。 断头饭你们就好好吃吧,今天这顿饭,吃了可就没下顿了,一吃一个不吱声。 曦滢心里冷笑着,脸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拿起酒壶给三人亲手一一满上清酒,动作优雅,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突然,只听外头走廊里传来接连的枪声,“砰砰砰”的声响格外刺耳,紧接着便是宾客们的尖叫声和桌椅碰撞的混乱声。 曦滢同桌的三个日本军官反应迅速,立刻掏出腰间的配枪,警惕地盯着包厢门,脸色紧绷。 片刻之后,外面的枪声和尖叫声渐渐平息,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另一边,汪芙蕖已经倒在宴会厅的血泊中,明台解决完目标,顺道扫掉了曦滢包间外头的几个日本保镖,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神色,跟于曼丽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一脚砰地踹开了曦滢所在的包厢门。 第26章 买一送一失败 “伊集院千绘!既然碰上了,就买一送一,省得你再祸害中国人!”明台眼神锐利如刀,枪口紧紧直指曦滢,语气里满是厌恶。 他刚解决完汪芙蕖,胸腔里还燃着复仇的火焰,见着“日本大使”便红了眼。 曦滢:不er,我就算是假装小日子,祸害哪个中国人了?小同志你讲话要讲证据啊! 他的目标明确,以至于他没看见在场的几个男的都倒下了。 他早就看不惯这个“日本大使”,如今杀了汪芙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毒蝎!住手!”可惜他的半条命这回不跟他一头了,于曼丽踩着汪芙蕖的尸体冲出来,一把将明台的枪按了下去,自己的枪口却对准了他脑袋。 明台愣住了,看着于曼丽冰冷的枪口和坚定的眼神,一脸不解地吼道:“怎么回事!她是日本人!是我们的敌人啊!你为什么要拦着我!” 曦滢缓缓放下手中的手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气定神闲的开口:“别做不多余的事——松本三郎。” 上次樱花号粉碎任务的时候于曼丽转交给自己的证件的名字,这个人怎么知道? 明台愣了一秒钟。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于曼丽见状,赶紧拽着明台就往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催促:“快走!巡捕马上就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的阴影中。 曦滢整理了一下洋装的裙摆,弯腰捡起其中一个日本军官掉在地上的配枪,走到另外两个勉强还能出气的军官面前,面无表情地给他们各自补了几枪,确保他们彻底没了呼吸,不留任何后患。 随即,她快速扫了一眼包厢,确认没有落下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便转身从包厢后门溜出。 门外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弥漫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她压低帽檐,融入饭店外沉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满室狼藉和渐渐逼近的警笛声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 走出和平饭店后门,一辆黑色轿车就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车窗降下,常田惠的脸在夜色中浮现:“上车,巡捕房的人已经封锁了前门,再晚就不好走了。” 曦滢快速钻进车内,刚关上车门,警笛声就已经逼近饭店后门,红蓝交替的灯光在车窗外闪过。 常田惠猛打方向盘,轿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如离弦之箭般窜进旁边狭窄的小巷,借着复杂的巷弄地形,成功摆脱了后续追来的巡捕车。 至于会不会有人看见她们的车牌,常田惠表示没什么大不了的,车牌号码直接就是假的,只要没被追到就是胜利。 “明台那边怎么样?”曦滢揉了揉被风刮得发僵的脸颊,这家伙拿长官叫他不许轻举妄动的话当耳旁风,净跟毒蜂学即兴发挥,看她得空不好好跟毒蛇告他一状。 “曼丽已经把他安全带离了,按照预定路线,现在应该已经回法租界的联络点了。”常田惠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裙摆上那几处不甚明显的血渍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你没事吧?包厢里的情况……没出什么意外吧?” “三个日本军官都解决了,”曦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丝帕,仔细擦干净手上因为补枪而溅上的脏血,然后把今天得来的情报塞进了常田惠的衣兜里,“第三战区的作战部署都拍下来了,送出去吧。” 等收尸的人来顺带收拾了文件,或许还能庆幸还好没丢,洗洗还能用,等过几天,还能让明台去领事馆再为重庆那边偷一次。 这样一来,又给前线多了争取到了一些反应时间。 计划通。 ------------------------------------- 今日的上海,虽已是深夜,法租界内却依旧灯火辉煌。 霓虹招牌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斑斓的光影,洋车的铃铛声与远处的笙箫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乱世中难得的繁华假象。 石板路前,洋车不停地碾过积水的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冰凉的雪沫落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于曼丽拖着明台一路狂奔,跑出和平饭店好几条街才敢停下。大仇得报的明台本应心情畅快,此刻却一点都轻松不下来,胸口堵得发慌,脑子里全是于曼丽用枪指着他的画面。 都跑出了二里地,他想明白了那个叫伊集院千绘的日本女人可能是他们的人,但他想不明白,自己的半条命,竟然会对自己持枪相对,这可是生死搭档啊。 于曼丽也非常不高兴,不单不高兴,而且很后怕。 刚才明台的枪离曦滢那么近,谁不知道毒蝎的枪出了名的快,虽然姐姐更厉害,但若是姐姐一时没躲过呢?她身上还有伤呢! 被队友杀死姐姐,于曼丽不敢想自己到时候会发什么疯。 不仅她自己会疯,知道真相的明台,就算他哥哥硬保他,他也会疯。 一想到这里,她的手心就冒出冷汗,猛的把扯着明台的手甩开了。 所以这会儿于曼丽根本不给明台好脸色,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那个伊集院,你认识?不……”明台喘匀了气,化身福尔摩斯,“不单单是认识,你们关系肯定非常熟悉,对不对?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你要帮她?”难道她是一直没露过面的毒蛇? 于曼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你问我就要告诉你吗?今天任务完成得顺利,算是个开张大吉,明少该好好庆祝才是,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如果我非想知道呢?官大一级压死人,”明台来了倔脾气,往前凑了两步,“我是组长,你就得听我的,你不说吗?”明台欠嗖嗖的追问。 于曼丽的白眼翻得更明显了,直接上天了:“早跟你说了,不行动的时候,你就不是我组长了,不跟你废话了,我姐姐肯定在等我回家吃年夜饭呢,说不定还准备了大红包,我先走了!”她说完,转身就朝着伊集院宅的方向走去,根本不给明台再追问的机会。 第27章 偶遇 明台的底色到底是个得宠的富家小少爷,见于曼丽不理他,顿时觉得没了面子,不甘示弱地“切”了一声:“就你有姐姐吗?我也有!我大姐肯定也在等我回家!” 说完,本来没打算回家的明台气鼓鼓的回照相馆换衣服。 他在照相馆换了一身学生气重些的西装,把自己倒饬成舟车劳顿的样子,假装自己是赶回来的,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破绽,这才拎起行李箱,朝着明公馆的方向去了。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打着旋儿从天空落下,很快就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 明台的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串孤单的脚印在夜色中朝着家的方向延伸,身后的脚印又很快被新的落雪覆盖。 在路上,他遇到了樱花号上初见的惠子小姐,大雪突至,她正在路边买糖炒栗子,雪花落在她的发梢,像撒了层碎钻。 明台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延安的人,也知道自己作为重庆的一方,对她应该保持距离。 但她的谈吐,和她的思想,对明台似乎有致命的吸引力。 他想起自己在巴黎留学时,偷偷读过不少马列着作,那时心里就对这种为了大众福祉而奋斗的信念生出过向往。 若不是大姐总觉得“那些事太危险”,极力反对他接触,他说不得早就循着另外一个方向走了,而不是被老师半路掳走,阴差阳错成了军统的一员。 回家的路上,他甚至为她爬墙,偷折了一枝梅花送给她。 院子里的老爷爷听着动静追着出来。 明台赶紧拉起程锦云的手腕就跑,两人在雪地里笑着狂奔,连被人骂“小赤佬”都觉得开心。 而先一步与明台分开的于曼丽,沿着街边的路灯往伊集院宅走。 雪夜里的路灯晕着暖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除夕以一个成功的任务收官,于曼丽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走到半路,忽然看到明家的轿车停在路边,明楼和明诚两兄弟正往车的方向去,手里还拎着几个装着烟花的纸箱子——他们刚从和平饭店勘察完汪芙蕖被刺的现场回来,心情显然不错,特意到烟花铺买了些烟花,准备回公馆过年时热闹热闹。 于曼丽觉得,买点烟花回去放也不错。 明诚率先看到她,脚步顿了顿,从纸箱里抽出一把细长的烟花棒递过去,语气带着点自然的熟稔:“正好,这个给你拿着玩儿。” 那烟花棒细细的一根,裹着彩色的糖纸,是近来市面上刚出的新品种,于曼丽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眼里带着几分好奇:“这叫什么?看着跟寻常烟花不太一样。” “刚才老板说叫‘仙女棒’,点着了会冒金火花,小姑娘们都爱玩儿。”明诚说着从口袋里摸出火柴,“要不要试试?我给你点一根。” 火柴擦燃的瞬间,暖黄的光映亮了于曼丽的眼睛。她捏着仙女棒的顶端,看着明诚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凑过来,火星“嗤”地一下窜起,金红色的火花在雪夜里簌簌落下,像撒了一把碎星。 于曼丽忍不住轻轻晃了晃手臂,火花随着她的动作划出灵动的弧线,她嘴角扬起一抹轻快笑意,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 在这乱世之中,明诚觉得她眼中的星子,竟比烟花还要亮眼。 明诚看着她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自己也抽出来一根,就着于曼丽手里的这一根焰火点燃了,两根仙女棒在雪地里交叠出细碎的光轨。 “你看,这样转起来更好看。”他说着手腕轻转,火花画出一个完整的圆圈,于曼丽笑着有样学样,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 火星不小心溅到指尖,她轻“呀”了一声。 明诚立刻伸手想去碰她的指尖,又在半空顿住,只轻声问:“没事吧?烫到了吗?” 于曼丽摇摇头,指尖的微麻感很快褪去,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 她低头看着手里燃到一半的焰火,没注意到明诚的目光在她发梢落雪上停留了许久,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雪还在下,路灯的光晕里飘着细小的雪花,两人身边仿佛笼罩着一层隔绝外界的温柔结界,连远处的车鸣声都变得模糊。 “咳咳。”一声轻咳打破了这份静谧,明楼抱臂站在一旁,眼神似笑非笑地扫过两人,“再玩下去,烟花棒都要燃尽了。曼丽小姐要是喜欢,不如去前面的铺子多买些,省得在这儿跟阿诚抢一根。” 于曼丽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收回目光,把燃到末尾的仙女棒扔在脚边踩灭。 “是该多买些回去,和大家一起热闹。”她说着朝明诚点点头,转身小跑去不远处的烟花铺。 明诚看着她的背影,手里还捏着半根没燃尽的焰火,直到明楼拍了拍他的肩膀,才回过神来,耳根悄悄泛红。 于曼丽在铺子里挑了几盒不同样式的烟花,有会旋转的“金陀螺”,也有能喷出彩花的“满堂红”,付了钱就拎着纸箱子匆匆往伊集院宅走。 雪夜里,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明诚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焰火已经燃尽熄灭,只留下一缕细细的白烟,在路灯下慢慢散开。 她攥紧了手里的纸箱子,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些,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雪地里刚冒头的火苗,轻轻跳动着。 明诚见她也买了一箱子,看了一眼明楼,见大哥点头,这才走上前去:“买这么多啊,这里离你家可还有些距离,我们顺路捎你回去吧。” 于曼丽并没有拒绝。 弟弟妹妹们似乎都遇到了属于自己的cp ,而坐车回家的曦滢,只在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看到了腿儿着往明家去的孤狼。 准确的说,是来投奔明家的桂姨。 曦滢并没有多看一眼,而是叫常田惠加速超过了她。 南方湿漉漉的雪积在地上要化不化,车轮压过,溅起一片污泥,落在孤狼破破烂烂的衣服上。 曦滢回头看了一眼,毫无愧疚的在心里想:你应得的,活该。 孤狼只觉得晦气,停下脚步不迭的拍打,转念一想,不是本来就要卖惨,这样不是更惨了吗? 于是停止了动作,坚强的往明公馆的方向去了。 第28章 年夜饭 今夜的战斗属于明公馆,而隔壁的伊集院宅里却藏着乱世难得的热闹。 这里作为一个灯下黑的联络点,同志来自五湖四海。 “管家”常田惠是苏州人,“园丁”老丁头是东北人,“大厨”阿秋是山东人,而“司机”小林是重庆人,还有暂时还没回来的于曼丽,她的老家在湖南。 他们眼下明面上都是在华日侨,被曦滢雇佣过来工作的。 但实际上,他们大多是从北方地下战场撤出来的,在曦滢这里落脚,不仅仅能支援她的行动,为她往外传递情报,也能让她至少在家里是不设防的。 为了让每个人都尝到家乡味,阿秋光是琢磨各地菜谱就写满了半张纸,今天更是从清晨忙到现在,厨房里的蒸汽氤氲了整个屋子,连窗玻璃上都凝着水珠,菜地不地道另说,大小是个心意。 曦滢和常田惠踩着积雪走进院子时,饭菜香就顺着门缝钻了出来——酸甜辣没有苦,交织在一起,勾得人胃里直冒酸水。 推开玄关的大门,暖黄的灯光瞬间裹住两人,阿秋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嗓门洪亮得能震掉房梁上的灰尘:“可算回来了!锅里的糖醋排骨刚炖好,就等你们开饭了!” 常田惠拍掉肩头的雪沫,指尖冻得发红,却笑着应道:“路上雪太厚,车开得慢,耽误了会儿。曼丽还没到?按说早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串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于曼丽清脆的声音:“这不就回来了!”她拎着几筒烟花走进来,脸颊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根没燃尽的仙女棒纸壳,“刚在路口碰见明诚他们,还蹭了根仙女棒玩。” 曦滢挑眉看了看她手里鼓囊囊的烟花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打趣道:“看来收获不小啊,等会儿吃完饭正好去院子里放,让咱们这冷清的宅子也热闹热闹。” 说话间,小林已经把碗筷摆好,长桌上摆满了菜:北方人民过年必吃的饺子,做了酸菜肉馅,和鲅鱼馅儿的,热腾腾的几乎堆成了小山,糖醋排骨、地三鲜、松鼠鳜鱼,剁椒鱼头,桌子正中间还架着一口黄铜火锅,牛油锅底咕嘟咕嘟翻滚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满满当当一大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眉眼,透着浓浓的年味。 桌上还摆着不知道谁上哪儿寻摸来的江津老白干。 老丁头率先举起酒杯,杯沿还沾着点酒渍,他嗓门洪亮:“咱们这群人,本来在天南地北互不相识,如今能聚在这小宅子里过年,就是天大的缘分!我先敬大家一杯,祝咱们明年都顺顺利利的,把小鬼子赶回老家去!”众人纷纷举杯,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温热的酒液滑进喉咙,瞬间驱散了一身的寒气,也点燃了心底的热望。 于曼丽夹了块剁椒鱼头放进嘴里,辣得她直吸气,鼻尖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却又忍不住再夹一筷子,含糊不清地说:“阿秋哥,你这手艺绝了!” 其实她离家多年,早就不怎么吃辣了,而且这鱼头也不是剁椒鱼头该用的头,是松鼠鳜鱼的鱼剁下来的脑袋,况且于曼丽在老家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但是有人愿意惦记她,这份心意让她眼眶微微发热,嘴里的辣味也变得格外温暖。 阿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喜欢就多吃点,赶明儿空了哥还给你做!” 于曼丽缩缩脖子,再做就不用了。 常田惠给曦滢夹了块松鼠鳜鱼,轻声说:“你今天在和平饭店受累了,多吃点补补。” 曦滢点点头:“可不是嘛,跟那群狗东西吃饭,给我恶心得够呛。” 饭桌上,大家聊着各自家乡的年俗,气氛热烈得很。 老丁头唾沫横飞地讲东北的冰灯有多壮观,从前他做的冰雕的宫殿能容下几十个人;阿秋绘声绘色地说山东庙会上的舞狮和糖画,甜滋滋的糖丝能拉得老长;小林则念叨着重庆码头边的号子,一群纤夫围着红汤火锅吃到满头大汗;于曼丽眉飞色舞地说着她年幼的时候,亲生父母都还在,带她去看舞龙灯,锣鼓声震得整条街都热闹非凡。 只是说着说着,大家的声音都低了些——那些温暖的记忆,如今都被敌人的战火打得支离破碎。 小林是在座的人里面最小的,刚满十八岁,酒量也是最浅的。酒过三巡,他的脸颊就红得像关公,眼神也变得迷离,却突然高举着酒杯,声音带着点哽咽:“来年……来年我们能把鬼子都赶出去吗?我想回家了。”可转念一想,自己哪里还有家呢,鬼子的轰炸机把重庆炸得稀碎,别说房子,就是父母都死在了轰炸中。 想到这里,他嗷嗷的哭起来:“咱们一定得把小鬼子赶出去!” 阿秋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蓄满了泪光:“会的 ,就算不是明年,迟早有一天,一定会的!”他也想起了如今跟自己天各一方的妻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老丁见状,立刻把酒给大家续上,举起杯子:“咱们这些人,有今天没明天的,那我们今日,便先预祝未来的胜利,不管那一日我们有没有机会看到。” 大家举起杯子碰了一下,常田惠抗议道:“大过年的,咱们说点儿吉利的行不?” 老丁头从善如流的改口道:“行行行,咱们都能平平安安的活到鬼子被消灭的那天!” 吃完饭,小林和老丁头搬着烟花到院子里,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院子镀上了层银霜。 于曼丽迫不及待地划亮火柴,点燃一筒烟花,只听“嗖”地一声,烟花冲上夜空,在墨色天幕炸开一片绚烂的花火,红的、黄的、绿的,映亮了每个人的脸庞。 众人仰着头,看着烟花在雪夜里绽放,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笑容,哪怕身处苦难之中,至少在烟花绽放的这一刻,他们都短暂快乐的。 曦滢站在于曼丽身边,望着漫天烟火,原本的陆念萍心心念念的黎明,迟早会到来。 若能因为她的努力,让天亮得再快一点,那便不负此生了。 第29章 桂姨来了 伊集院宅这边是短暂的岁月静好,烟火气里藏着温暖与希望。 但对于明家来说,这个除夕夜却是另一番鸡飞狗跳的场景——表面上的团圆饭,暗地里却藏着明台单方面的试探与较量。 明台突然从“香港”回来过年,拎着行李箱出现在明公馆门口时,明镜先是愣了愣,随即快步上前抱住他,眼眶都红了——这个让她牵肠挂肚的小弟,能平安回来就是最大的惊喜。 但这份惊喜很快就被明台对明楼的挤兑冲淡了。 他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追问明楼在伪政府的“工作”,话里话外都带着试探与甄别,那股子较真的劲儿,让有口不能言的明楼无比闹心。 这会儿吃完了这顿话里有话、暗流涌动的年夜饭,明台更是得寸进尺,闹着要听明楼唱戏,还非得是《苏武牧羊》——他心里认定,这首曲子里的家国情怀,能试探出大哥的真心。 明镜已经知道明楼是“清白”的了,但既不能为明楼说什么,也不好说明台有错,手心手背都是肉,她那叫一个左右为难,好说歹说,明台都便要听这出《苏武牧羊》不行,只能频频给明楼使眼色。 俗话说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在明家,明台妥妥就是那个有恃无恐的——仗着大姐的疼爱,和两位哥哥的纵容,向来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今天也是如此,最后明楼如他所愿,让明诚取来京胡伴奏,清了清嗓子,唱了那出《苏武牧羊》。 只能说,其实明楼内心也是非常想唱这一出的。 一曲唱罢,明台“腾”地站起来大声鼓掌,目光如炬地看向明楼,像是要从大哥深潭一样的眸子里看出些端倪——他多希望能从这双眼睛里,看到自己期待的答案。 可惜未能如愿,明台被不速之客打断了。 就在这时,玄关的大门被推开,风尘仆仆一身寥落的桂姨拎着个旧包袱走了进来。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裤腿上沾满了水渍和泥巴印——那是曦滢和常田惠干的好事,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与局促,进门后就站在原地,不敢多动一步。 她谦卑的冲明镜行礼:“大小姐。”她的姿态谦卑到几乎不敢直视明镜的眼睛。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刚才还带着点热闹的空气,此刻都变得尴尬起来,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明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是答应了让桂姨年后过来帮忙,原本她想着,到时候徐徐跟明诚说,他应该慢慢能接受的,毕竟自己年后可能就要去根据地了,若家里多个妥帖的人照顾弟弟们,那也再好不过了。 却没想到她会选在除夕夜这天突然到访,打乱了所有计划,转念又在心里庆幸,还好曦滢今天没答应过来一起过年,不然很难跟桂姨这个外人解释她这么讨厌鬼子一个人,怎么会邀请一个日本女人来家里过年。 明楼知道桂姨就是特高课的特工孤狼,这次“开门揖盗”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计划,目的是将计就计的反潜。此刻他心里已经进入了战斗和防御的状态,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锋芒。 明台虽然骄纵,但也是非常擅长察言观色的,这会儿看气氛变成这样,知道里头必定有事,于是也不做表态,只安静的静观其变。 明诚明明已经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要冷静应对,可当看到桂姨那张脸时,过往的记忆还是如潮水般涌来。他手里的京胡“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声音很闷,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也砸在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情里。 “阿诚,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事过境迁,你就原谅了桂姨吧。”明镜赶紧打圆场,一边说着一边向明楼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帮忙劝说。 明楼轻咳一声。 桂姨立刻顺着话头,脸上露出满脸的恳求之色,声音带着点哽咽:“阿诚,当年是我不对,我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明诚猛地回过神来,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这是最真切的反应,若他此刻立刻表示冰释前嫌,反而会引起孤狼的怀疑。他清楚,这场戏必须演得逼真,得演得像是逐渐被她感化的样子。 明镜见他没反应,又急切地喊了一声:“阿诚……”可明诚像是没听见一样,猛地扭头就走,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理睬明镜的呼唤。 他快步走过桂姨身边时,故意撞了她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抗拒,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外头走去,背影里满是压抑的情绪。 “阿诚哥!”明台见状,第一反应就是起身去追,想问问他到底怎么了,可刚迈出脚步,就被明楼出声叫住了。 “算了,让他冷静冷静吧。”明楼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管是演的还是真的,明诚需要时间平复情绪,也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桂姨很是尴尬,作为阿诚的“养母”,分别十几年,回来竟然是家门难进。 明镜见好好的除夕夜变成这样,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吩咐到:“阿香,暂且带桂姨去安置吧,大老远的来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说完,看向明楼和明台两兄弟,“你们两个愣着干嘛,还不去吧阿诚找回来!” 明诚快步走出明公馆,冷冽的夜风瞬间灌进衣领,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稍稍驱散了些心头的憋闷。 路边的法国梧桐枝桠光秃秃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极了他此刻纠缠不清的思绪。 他没走太远,就靠在街角的路灯下停住了脚步。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打火机,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桂姨那张带着虚伪恳求的脸,还有小时候被她打骂虐待得差点没命的画面——那些他以为早已深埋的记忆,此刻却像尖刺一样扎得他心口发疼。 怎么回事情?他是个在地下战场中身经百战的战士,怎么能被这种早就该做好心理建设的事情乱了心绪。 明诚反省自己,太脆弱了,这样是不行的。 “阿诚哥?你怎么在这儿?” 第30章 端倪 一个清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明诚循声望去,只见于曼丽裹着件厚墩墩的棉服,头上扣着顶毛茸茸的绒线帽,围巾绕了两圈把小脸遮去大半,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浸了雪光似的。 她刚走近就觉出明诚的不对劲——他垂着头靠在路灯杆上,肩膀微微垮着,连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脊背都透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把这冬夜的寒气都吸过来。 明诚抬头看见她,愣了愣,随即勉强扯出个笑容:“没什么,出来透透气,”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底的疲惫和烦躁根本藏不住,“你呢,大晚上的在外头溜达。” “里头正拼酒呢,我喝不过,出来散散酒气,”于曼丽也不戳破,走到他身边靠着路灯坐下,“我猜你肯定是跟家里闹别扭了。”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心里憋着事的时候,说出来会好受点——如果是能说的的话。”机密就不必了。 明诚沉默了片刻,望着远处明公馆透出的暖黄灯光,声音沙哑地开口:“她回来了,那个二十年前曾经想要虐杀我的冷血残酷的谋杀犯,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回来了。”他没指名道姓,但于曼丽瞬间就明白了——能让素来沉稳的明诚失态至此的,唯有那个传闻中对他先甜后虐、狠辣无情的养母桂姨。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那些事,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应对,可真当她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些伤口根本没愈合,只是结了层痂,一碰就疼。”明诚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甚至觉得自己很没用,明明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逃。” 于曼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这才说道:“阿诚哥,你不是没用,你是个人,又不是机器,谁规定你就得无坚不摧啊?有情绪、会难过才正常。”她转头看向明诚,眼底闪着真诚的光,“再说了,那些伤害过你的人,本来就不配让你平静以待,你现在的反应,才是对那些痛苦最真实的交代——你没动手弄死她已经很棒了,知道我继父的下场吗?” 明诚不明白,于曼丽不是曦滢的表妹吗?跟她母亲一个姓,继父又是怎么一回事:“你有继父?那千绘小姐……” “姐姐不是我真正的表姐,她是再造我人生的恩人,”于曼丽给明诚解惑,“我在叫于曼丽之前的名字,听着像不像勾栏院里的花名?事实上,我以前还真就待在那种地方,在次之前,我只有一个十分草率的名字。” 于曼丽把自己曾经的人生缓缓道来:“我年幼的时候,父母都只是土里刨食的农户,家里虽然不算富裕,但日子倒也过得去,可惜好景不长,我爹走的早,我妈养不活我们娘俩,只好嫁给了一个烂男人,后来我妈死了,那人好赌,输钱欠了一屁股债,就把我买去了勾栏院,那时候我也就十一二岁,老鸨拿我当奇货可居,若不是后来阴差阳错的遇见姐姐,她怜惜我,掏空了当时身上带着的所有钱,还找人借钱才给我赎了身,给了我新的生命。” 于曼丽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当时说愿意给她当丫头,可她告诉我,人人都是平等的,让我做她的表妹,还说以后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我可以给自己起一个新名字,我那时候曾经听见一个大学生姑娘的名字很好听,于是给自己也起名为曼丽。” “后来我跟着姐姐,她让我念书,带我留学,成就了现在的我。” 明诚一时语塞——他从没想过于曼丽竟有这样曲折的身世,两人的人生轨迹竟如此相似。 他想起跟着桂姨的日子,也曾有过短暂的温情关怀,可正是那点甜,让后来的虐待显得更加刺骨,把他的身心都拖进了黑暗里。 而他们都遇到了贵人,拥有了不一样的人生。 他想了想,问:“你继父的下场?” “他呀,”于曼丽噗嗤一声笑出来,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被我卖去了象姑馆当兔儿爷了,卖他的钱拿去让姐姐还赎我身的时候借的债了,虽然远远不够,但也聊表有无吧,主要是解气,就他那老皮耷拉脸的,人家小馆儿都嫌磕碜,如果他倒霉活到现在,应该只能给年轻相公当龟奴了吧。” 于曼丽伸手拍了拍明诚的肩膀,语气轻快了些:“你看,跟我比起来,你这算宽宏大量了,简直就是个大圣人。” 明诚无言以对:“你谬赞了。” “走吧,大冷天儿的,要不要上我们那儿暖暖?”见明诚情绪松动了些,于曼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雪。 不过于曼丽想了想,补充道:“保险起见,你爬我阳台上去,今天我允许你爬我阳台——你大哥日常跟我姐碰头都是走她的阳台,你应该也会的吧?” “这……不好吧?”他跟大哥是好兄弟不假,但爬女孩子的阳台这事儿,就不必学了吧? “走吧,你这会儿又不想回家,怪冷的,就当我谢谢你的烟花了。” 说着于曼丽扯着明诚走了。 被明镜赶出来找明诚的明楼和明台两兄弟,出明家大门没多远,就看明诚和于曼丽俩人坐马路牙子边儿上促膝长谈。 明楼唯一的想法是:大冬天的上哪儿不好,在路边儿说话,不冷吗? 有钱人家的大少爷表示不理解。 而明台的眼睛都要从框子里掉出来了:阿诚哥什么时候跟我的半条命认识的?看着像是有情况啊,于曼丽你是我的生死搭档,现在想当我阿嫂吗!问过我这个当弟弟的意见了吗!我批准了吗?! 当然,这些呐喊都只敢在心里咆哮——他还没打算在大哥面前暴露自己军统特工的身份,只能硬生生把惊讶咽回肚子里。 对此,于曼丽要是知道了大概会翻个白眼,并表示虽然暂时还没想当你阿嫂这么远的事情,但是当不当都不必你批准。 看着于曼丽和明诚并肩走远的背影,明楼对明台说:“走吧,看来阿诚今天不必我们操心了。” 明台“哦”了一声,五味杂陈的跟着明楼走了。 第31章 如愿 回到明家,明镜不放心他们兄弟几个,坐在客厅等他们回来。 才过了半个小时不到,明楼就带着明台一前一后回来了。 明镜抬眼一瞧,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叫你们俩去找阿诚,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莫不是怕冷,在半路转了圈就折返了?阿诚人呢!” 明台可不受明镜的冤枉,保持他一贯咋咋唬唬的骄纵人设,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明镜跟前,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为自己申冤:“大姐,您这么说可就是冤枉我们了!”明台假装不认识于曼丽的样子跟明镜八卦,“阿诚哥半路遇佳人,这会儿在跟人家看星星看月亮,聊人生料理想呢,您就别担心了。” “真的?”明镜眼神里满是狐疑,视线在明台脸上来回打量——桂姨突然回来这事儿,对阿诚打击多大她心里清楚,这孩子向来重情,怎么可能转脸就有心思跟姑娘花前月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明台觉得自己冤枉极了,急得直跺脚,指了指明楼:“大姐您不信我,总该信大哥吧!我们亲眼看见的,他俩在街角路灯下说了好一会儿话,后来还一起走了,那背影看着就挺般配的!” 明镜看向明楼:“这事儿可是真的?” 明楼斟酌了一下,说:“这女孩儿我认识,是兴盛贸易公司的老板,近来因为一批货物清关的事,常去海关总署走动,可能是遇上了有工作上的事情顺道跟阿诚商量……” 明镜虽然知道明楼跟明诚的立场,但听到汉奸机构的事情还是觉得心里烦得很,不等明楼说完就抬手打断:“行了行了,跟你那‘差事’沾边的事就别跟我说了。这阿诚也是,多大的人了,还学会闹脾气离家出走了!等他回来,你替我好好说他!” 说完,明镜风风火火的转身走了。 明镜一走,明台立刻凑到明楼身边,眼神里满是探究:“大哥,你刚才怎么没说你认识那个姑娘?” 明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明楼耸肩:“你又没问。” 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留下明台一个人站在客厅头脑风暴。 事情绝对不对劲,十有八九藏着猫腻。 已知兴盛贸易公司老板是于曼丽明面上的身份,她的确能正大光明的接触到阿诚哥,并且顺理成章的熟稔起来。 关键是,这件事他作为搭档,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于曼丽压根没跟他提过半个字! 明台有些怀疑,于曼丽不会是背着他接了军统的什么任务,去跟阿诚哥搞美人计吧?然后通过阿诚哥接近大哥? 但若要接近大哥,难道不是自己更近水楼台吗?没必要舍近求远啊。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子里盘旋,搅得他头都快炸了,一会儿觉得不可能,一会儿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聪明的小脑袋瓜彻底陷入了风暴之中,感觉要爆炸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原本整齐的发型薅成了乱糟糟的鸟窝,最后干脆坐在客厅的沙发,打定主意要等明诚回来问个水落石出。 结果这一等,等到他睡了过去,直到破晓被冻醒,迷迷糊糊睁开眼,也没见着明诚从大门进来的身影。 其实明诚回来得挺早的。 他自小在明家长大,受庭训熏陶,规矩意识早已刻进骨子里,大半夜的总不能在于曼丽那里久留。 于曼丽热情地给他煮了碗湖南辣面,红彤彤的汤底配上劲道的面条,嗦得他这个纯上海人浑身发热,忍不住嘶哈,心里的郁气反倒散了大半,没坐多久就起身告辞了。 明诚觉得爬阳台这条路非常好走,不想在今夜正面碰上桂姨的他爬阳台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他轻车熟路地翻过院墙,借着墙角的阴影,利落地爬上二楼阳台,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房间,一夜无梦的睡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明台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中看见明诚穿着整齐的西装从二楼楼梯下来,顿时像沙发上长针了一样,“噌”的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指着明诚嚷嚷:“阿诚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昨晚守了一宿,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明诚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昨晚回来得挺早的,看你在沙发上睡得正香,没忍心叫醒你,怕扰了你的好梦。” 明台一脸不信,心里疯狂叫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自从进了军统,他的睡眠就进化了,警觉得很,别说有人进门了,就算是窗外飞过一只鸟,他都能察觉动静。 要是阿诚哥昨晚回来他没听见,那他这特训算是白受了,干脆回炉重造得了! 明诚看着他那副较真的模样,只是淡淡耸了耸肩,一副“你不信我也没办法”的神情。 他可没功夫跟明台在这儿纠结昨晚回没回来的事,事实就是昨天他回来了——这会儿还得去大哥书房“谈心”呢,按照计划,得表现出经过一夜冷静后,要被大哥开解一番,不然怎么能改变主意,“心软”让桂姨不走呢。 刚走到楼梯口,明诚就敏锐地察觉到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从走廊拐角处传来——不用想也知道是桂姨,她肯定在暗中窥探着家里每个人的动静。 他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重新板起脸,迈着沉稳的步伐朝大哥的书房走去。 这边明楼和明台演得不遗余力。 桂姨也没闲着,拿着一身不知道上哪里寻摸来的簇新的大棉袄子拿给明镜,说是给明诚缝的。 明镜大为感动,但她又要照顾明诚的心思,既然明诚都表示要对桂姨“好走不送”了,她自然不可能落弟弟的面子,打算安排桂姨去厂里打螺丝,或者是洒扫什么的也是过的下去的。 桂姨并没有继续纠缠,而是以退为进的准备离开。 最后关头,明诚果然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棉袄”,意料之中的“回心转意”,亲手拎回了桂姨的行李箱。 桂姨如愿以偿的留在了明家,明镜欣慰于明诚还是个念旧情的孩子,明楼和明诚成功的把这枚活着的死棋留在了眼皮子底下,除了没看出什么所以无所谓的明台,大家都对此非常满意。 第32章 我还小呢 家里的气氛总算缓和些,明台揣着满肚子疑问,没心思再跟大姐和大哥周旋,随便找了个“约了同学讨论功课”的借口,慢悠悠地晃回了照相馆。 一上二楼,就看见于曼丽正坐在桌前擦拭手枪,乌黑的枪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明台几乎是冲了过去,双手按在桌沿上,语气里满是探究:“曼丽,我除夕夜可看见了,你和我阿诚哥,你俩怎么回事啊——” 闻言,于曼丽擦枪的手顿了一秒,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镇定,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能怎么回事?就是路上碰巧遇到了,说了两句话而已,你想多了。” “碰巧?哪有那么巧的事!”明台显然不相信,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追问,“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你从来没跟我讲过你认识阿诚哥?你们俩到底认识多久了?” “你又没问,我认识的人多了,你每个都要知道么?”于曼丽说完,傲娇转头走了,留给明台一个很有骨气的利落身影。 不过她还没真的离开照相馆,黎叔找上门了。 程锦云被派出去偷清乡扫荡计划,结果计划偷到了,人却被抓了,他是来求援的。 这次求援,是黎叔的私人请求,他并不知道伊集院府静默了这么多同志,但就算他知道,大概也是不会拿曦滢开玩笑,去找她求援的,毕竟要成功潜入到小日子内部的困难,不容许人出任何差错。 明台听完了黎叔的请托,黎叔他们之前也救过毒蜂一次,在他这里,这就叫还人情,于是给了明台一个可以的眼神。 于曼丽本来就是同志,自然不会反对。 明台当即答应了黎叔的请求。当听到被抓的友军是程锦云时,明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之前与程锦云合作的画面,但也只是片刻的怔忡,并没多说什么,眼下救人要紧,哪怕不是程锦云,只要是友军,他都会救的。 不过郭骑云晚上要摆渡,没办法策应,明台带着于曼丽,还有个姗姗来迟的黎叔,跑去月色酒吧救出了程锦云,顺便弄死了梁仲春的便宜小舅子。 晚上于曼丽回家,兴致勃勃的说起这事儿,不过她的侧重点显然是跑偏的:“姐,你觉得,明台会和程锦云走在一起吗?” “会吧,”曦滢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心里清楚明楼把他俩的任务安排在一起,或多或少就打着撮合的主意——说到底还是想把明台拉到自己这边来,不管是从理想信仰,还是从私人情感方面,总之就是要彻底策反明台,“不过这是他们俩的事,你呀,别瞎掺和。” “我呀,懒得掺和,”于曼丽说着,干脆四仰八叉地躺在曦滢的沙发上,毫无在外头执行任务时的美艳娇媚,倒多了几分小姑娘的随性,“对了,我把他除夕的行为告了一状,想来他很快就会收到上峰的申斥,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自由发挥。” “我觉得难说,”毕竟明楼这会儿应该想着明哲保身吧,明台在外头新官上任三把火,只要不烧到他的身上都谢天谢地了,曦滢换了个话题,“你跟明诚——看对眼了?” “姐~”于曼丽被问得脸颊瞬间涨红,像熟透的苹果,拖长了语调撒娇,“你怎么也问?” “也?”曦滢挑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关键信息,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也就是说,除了我,还有别人也问过你这事儿了?我猜猜,是明台吧?那小子鬼精得很,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估计早就看出点端倪了。” “可不是嘛!”于曼丽坐起来,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他跟审犯人似的追问我,我看他就是生怕我当了他嫂子,那紧张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抢了他什么宝贝呢!” 曦滢倒觉得这虽然是原因之一,但不是主要的,根据她的观察,明台多半还是不希望有什么脱离他掌控的任务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悄悄发生。 “算了,你也长大了,你们这爱恨情仇我就先不掺和了,回头喜酒给我留一杯就是。”曦滢笑着打趣道,伸手揉了揉于曼丽的头发。 “姐~”于曼丽不依了,扭着曦滢拧糖,“我还小呢!” 行吧,你还小(但手里沾过的敌人鲜血能染红半条街,是个人才)。 ------------------------------------- 明楼上曦滢家,也不是每次都爬阳台的,毕竟大白天的爬阳台也不合适,红砖外墙上蛄蛹着一条毒蟒,还是太明显了。 他们也可以有些明面上的正常公务往来,毕竟曦滢明面上还是明楼的顶头上司。 一个电话打过来,明楼巴巴的随便找了一份文件就打算亲自送伊集院宅去。 临出门,正在陪着明镜和阿香打牌的明台看大哥搞得人模狗样,像个开屏的公孔雀,放下手里的牌撵了上来:“大哥,您这是上哪儿去呀?” “有点工作,出去一趟。”明楼随口回答。 工作啊,工作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甚至放弃了素日的黑白灰,穿了一套略有些华贵的枣红色西装三件套,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得打滑,不对劲。 “工作啊?我还以为是约会呢,”明台嘴欠道,明镜一听,眼睛都亮了,但转念又想,约会却说是工作,不会是汪曼春吧? 明镜眉毛一挑:“约会?跟哪家闺秀约会呀?”她语气森森,“不会是姓汪的吧?明家家训,三代不跟汪家结盟、结亲、结友邻,你最好记住,否则……”后面不必再说,但警告意味足够了。 明楼苦笑一声,赶紧扬起手里的文件晃了晃,解释道:“大姐说哪儿去了,真有工作。是伊集院长官那边催着要一份报表,我得亲自送过去才行。” 听说明楼是去找曦滢,明镜这才放下戒备,不再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第33章 明镜转移计划 明台不死心:“既然是送文件,不需要阿诚哥开车送您去吗?外面雪还没化呢,路滑得很。”他心里打着小算盘,要是能跟着一起去,说不定还能探探伊集院宅的情况。 “不远,不必,”明楼一个祸水东引,“你阿诚哥这会儿有旁的事情。” 果然,明台问:“阿诚哥又要去哪儿啊?” 正好从楼上下来的明诚,臂弯还搭着出门要穿的大衣,听到这话,笑着接话:“要去海军俱乐部一趟,有点应酬。” 海军俱乐部! 明台眼睛一亮,那地方可是小日子和伪政府高官扎堆儿的地方,衣香鬓影间藏着多少情报,妥妥的情报天堂啊! 他早就想去探探情况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由头,毕竟那地方守卫森严,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如今有阿诚哥带着,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立刻凑到明诚身边,拉着他的胳膊撒娇:“阿诚哥,带我一起去呗!我保证不捣乱!” 明诚本来就是给他放水呢,自然不会拒绝,故意装作面露难色地犹豫了一下,眉头微蹙,像是在权衡利弊,片刻后才松口点了点头:“行吧,那你跟我一起去。不过到了那儿可得听话,不许瞎跑乱窜,更不许随便跟陌生人搭话,一切都得听我的安排,明白吗?” 说话的功夫,明楼已经迅速披好外套,还不忘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襟,确保自己衣着得体,然后悄无声息地出了门,脚步轻快地朝着伊集院宅的方向走去——他和曦滢还有重要的情报要对接,可不能在家里耽误太久。 明楼被常田惠领进曦滢的书房。 他顺手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这本来就只是个掩人耳目的由头,曦滢连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就搁置到了书桌角落的文件堆里,目光专注地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 待常田惠带上门离开后,曦滢才开口说道:“从美国进口的那批发酵罐已经顺利到港,都伪装成了普通的工业设备。后续会走缅甸路线,通过滇缅公路入境,一路上用的是味精厂内迁的名义作掩护,应该不会引起重庆的怀疑,至于菌株,由杨慕次亲自从英国一路护送他哥哥杨慕初带回来,已经出发了。” 杨慕初在英国曾经是曦滢的同学,是个卓有成就的细菌学家,在淞沪会战之前就差点卷入了小日子的细菌战,而杨慕次是陆念萍曾经社会性死亡的搭档,现在已经换了个身份生活。 曦滢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大姐过完元宵,差不多就可以启程了,你想亲口告诉她,还是由我传达。” 曦滢吞了汪家的家产,筹资一事一步到位,就不必明镜从沪上使劲,往自己家的产业动脑筋了。 明楼长叹一口气:“你给她传达吧,这件事本来就是通过组织跟她商量的,我没透露自己的这一层身份,就别告诉她了……总有一天,我们再光明下相见之时,再跟大姐坦白吧。” 几日后,曦滢约明镜在静安寺旁的一家咖啡店见面。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落在铺着蓝布桌布的桌面上,映得骨瓷的咖啡杯泛起温润的光泽。 曦滢看着对面正用茶匙轻轻搅动咖啡的明镜,她知道明镜口味传统,想来并不喜欢咖啡之类的东西,但这里安全:“明镜同志,元宵过后,你便可以启程了,与您同行的人都已安排妥当。” 明镜抬眼激动的看向曦滢,眼底是即将投身事业的踌躇满志——她从十七岁开始代弟掌家,把自己的理想压抑了一年又一年,如今终于跨出了最有意义的一步。 可是事到临头,心里又升起对弟弟们的不舍。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激动:“能为国家做些实事,我义不容辞。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软了下来,“我不在家,那三个臭小子,怕是要闹翻天了。” 曦滢了然地笑了笑:“明家大姐可是明家的食物链顶端,定有办法安抚他们。” 明镜看了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叹了一口气:“今次一别,不知道何日能再回来了,你在敌后,万事小心。” 曦滢点头:“明镜姐姐路上万事小心,咱们有一天一定能在阳光下再见。” “一定!” 告别曦滢,明镜回到明公馆时,明楼、明诚和明台正坐在客厅里。 明台一见她回来,立刻凑了上去:“大姐,您去哪儿了?我和阿诚哥还等着您一起吃点心呢!” 明镜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明诚递来的热茶,沉默片刻后开口:“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最近沪上局势不稳,我打算把家里一部分产业外迁到香港,这段时间可能要在香港呆一阵子。” 明楼和明诚对视一眼,心中早已清楚大姐的真实行程,却配合着演起戏来。 明楼担忧地问道:“大姐,这事儿要不要再斟酌斟酌?香港那边情况也复杂,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明诚也附和道:“是啊大姐,要是您实在放心不下产业,我陪您一起去香港打理,您也好有个照应。” 明镜摆了摆手,笑着说:“不用,你们在沪上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一个人去就行。再说了,香港那边有相熟的朋友帮忙,不会有事的。”她看向明台,见他低着头,嘴巴撅得能挂住油瓶,心里一阵酸涩,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了,明台?你在港大念书,大姐去香港你不高兴吗?” 明台反应过来,对啊,自己明面上还是港大的学生,可不是潜伏上海的军统,大姐去自己不就露馅儿了!于是猛地抬起头说:“大姐,一定要去吗?香港也不太平,恐怕也没比沪上安全。” 明镜并不擅长撒谎,只能生硬的转移了话题:“说起你回学校,我倒想起一件事——前几日苏医生来家里坐,向我跟你提亲呢,是她表妹程小姐,也是留学归国的学生,模样周正,能干又聪明,还是学医的,跟你这跳脱的性子正好互补,在我走之前,你们见一面吧。” 话题立刻被明镜带偏,明楼这个“体贴”的弟弟知道自己姐姐撒谎困难,于是也从善如流的把话题带走了。 第34章 祝捷大会 明楼接过话茬:“苏医生的表妹?我有点印象,我在苏医生的诊所见过两回——不俗,是个美人胚子,她今年多大?” 明镜想了想说:“比明台大两岁。” 明楼沉吟片刻:“大两岁啊……”明楼看了一眼明台,明台的脸上写满了拒绝。 明镜见明楼似乎有些微词,接着说:“大一点有大一点的好处啊,知道疼人。” “那倒也是。”明楼深表赞同,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再说了,苏医生为人正派,他的表妹品行肯定差不了,咱们明家娶媳妇,品行最是要紧。” “姻缘这两个字啊,可算是不能错过,一旦错过,后悔一辈子,看看你就是没选对路,现在三十啷当岁……” 明楼见大姐要开始忆往昔,赶紧趁热打铁打断话头:“找个日子见面吧,明台今年也不小了,早点结婚,先成家后立业。像他这个性子,的确也需要一个人来管住他才好。” 明镜听明楼都觉得可以,立刻答应下来,要是能在她离开上海之前就把这件事情定下来,那就太好了。 明台的婚姻大事解决了,她至少能放下40%的心,不至于让她走得太牵肠挂肚。 明台瞬间涨红了脸,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大姐!我不相亲,也不想结婚!大哥都还没结婚,我不去!” 险些引火烧身的明楼艺高人胆大,坏心眼的做疑惑状拱火:“你不想成家,跑到烟花间去干什么?” 明镜乍一听没反应过来,下一秒立刻爆炸了,一场接力追逐之后,明台惨然落败,最终还是答应下来,愤愤不平的看向告自己黑状的大哥。 明家的小少爷,哪里斗得过明家大蟒蛇呢。 明家四姐弟其乐融融,阿香看着这一家子也觉得轻松愉快,唯独桂姨,看着面前的情景,在角落阴暗爬行。 凭什么她身处地狱,只有自己,半生沉浮,什么都没得到。 她恨! ------------------------------------- 转眼到了华北战区祝捷大会的日子。 曦滢自到沪以来,已经为小日子“破译”了几套(被我军已经实质废弃,只做迷惑用途的)密钥,就连眼下被它们防备的“盟友”德国的密电也被曦滢破译了不少,故而她在军部地位超然,备受重视,这样重要的场合,自然也在受邀者当中。 她今天特意挑选了一条洋红色的丝绒晚礼服,偏蓝调的红色衬得她肌肤胜雪,在一众穿着军装或深色礼服的宾客中格外扎眼,宛如一朵带刺的红玫瑰,鹤立鸡群。 精致的珍珠项链衬得她脖颈修长,红唇微勾,眼神却毫无温度可言,但是考虑到她矜贵的出身,却并不违和。 台上唱的是来自昭和的矫揉造作的靡靡之音,舞池里是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觥筹交错的欢声笑语间,每一个音符都沾染着中华无数同胞的生命和血泪,令人窒息。 曦滢独自坐着,无聊的晃动着酒杯里的香槟,金色的酒液在水晶杯壁上划出无序的弧线,她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不然,就让昭和这个沾满鲜血的年号提前结束吧。 那个躲在东京御所里的战犯头子,还有他麾下这群双手沾满鲜血的爪牙,都不配安度晚年。 明台混在宾客中,当他看见视线中心那个耀眼的红色身影时,一瞬间下意识的紧张到脚趾都抓紧了皮鞋。 这个伊集院千绘,是他看不透的人,甚至他都不知道此人是敌是友。 或许不是敌人,但也不见得是朋友。 曦滢的目光何等锐利,自然也很快捕捉到了明台的身影,见他神色紧张,眼中的戒备藏都藏不住。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举起手里的香槟杯,遥遥向他敬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 明台咬牙切齿,心里暗骂真是个恶劣的女人!不过他也就走神了一瞬,很快便回过神来——这次任务至关重要,可不能因为这个女人打乱了计划,于是赶紧收回目光,不再把关注放在曦滢身上。 曦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远远看着明台凑到程锦云身边,两人背对着众人低声商量了一番,随后便各自散开,开始执行自己的计划。她微微颔首,到目前为止,两个人都是靠谱的,甚至虽然引起骚动,但两人至少带着情报跑路了,可惜这回掉链子的是明诚。 百无聊赖地打发走了又一个不长眼的过来邀舞的日本少佐,曦滢终于把南田洋子招来了。 南田洋子今天是来上班的,身上还是一身难看的黄绿色军装,看着曦滢这个娇艳的伯爵千金,心里多少有些不平:“伊集院顾问怎么不下去跳舞?” 曦滢的目光漫不经心的逡巡着场内的人群,手里的香槟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场内那些脑满肠肥的家伙,一个个粗俗不堪,凡夫俗子罢了,跟他们跳舞,只会脏了我的裙子,索然无味。” 南田洋子嘴角撇了撇,语气带着几分酸意:“顾问眼界高,自然看不上这些人,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祝捷大会邀请了不少皇军高层,顾问就没什么想‘聊聊’的对象?” 曦滢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不远处一个陆军中佐身上,那人正被一群人围着恭维,她似笑非笑的开口:“有~怎么会没有呢?” 南田洋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看清那人的脸时,脸色瞬间变了——此人她倒也认识,只是对方身份尊贵,根本不是她这个级别的人可以随意靠近的。 战犯天皇的堂叔,臭名昭着的朝香宫鸠彦亲王的长子孚彦,他弟弟已经被降为了臣籍,他就是板上钉钉的朝香宫家继承人。 南田洋子不能染指的人,但是曦滢可以。 曦滢盯上他,自然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她早已盯上了朝香宫一家子的狗命——还有那个躲在东京御所里的战犯头子的。 伊集院伯爵家的招牌很好用,至少这个身份,够格当朝香宫孚彦的未婚妻,更何况,他和伊集院千绘本人早年在东京的皇室宴会上有过几面之缘,也算是“旧识”。 曦滢目标明确的朝朝香宫孚彦走去:“孚彦君,好久不见。” 第35章 朝香宫 朝香宫孚彦正被一群人围着吹捧,听见这悦耳的女声,转头一看,见是曦滢,顿时眼前一亮,脸上的倨傲瞬间褪去,眉飞色舞地推开身边的人:“是千绘小姐,好久不见,自三年前御所秋日游园会之后,我们已经两年有余没见过了。” 曦滢曼声道:“到沪上之后我们还是第一次遇见,真是遗憾呢。” 朝香宫孚彦眼中闪过惊艳,起身绅士地微微欠身,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曦滢身上:“千绘小姐今日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这身礼服衬得您像盛放的山茶花。” 曦滢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显得轻浮,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娇俏:“孚彦君还是这么会说话,”她顺势在孚彦对面的沙发坐下,指尖轻轻划过杯壁,“听说您此次来沪,是协助令尊处理第三战区的事宜?想必事务繁忙,十分辛苦。” 提及正事,孚彦脸上多了几分得意:“不过是些协助工作罢了。朝香宫家的男儿,本就该为陛下分忧,为‘圣战’效力,这是我的荣耀。” 忒,恶不恶心。 曦滢心里唾弃,但摆出一脸崇拜:“孚彦君真是太厉害了。” 朝香宫孚彦被曦滢的彩虹屁夸得飘飘然起来,好像分分钟就能脱离地心引力,飞升上天了,连忙摆手假意谦逊,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难掩得意之色。 他端起桌上的清酒抿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目光却依旧黏在曦滢那张精致的脸上,舍不得移开。 他看着曦滢那双含着笑意的杏眼,心跳不由得加快,脸颊也微微泛起红晕,手指紧张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其实……其实在东京时我就一直想邀你共舞,只是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没想到在沪上能重逢。”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略有些羞涩地说道,“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请千绘小姐跳一支华尔兹呢?” 曦滢忍着恶心把手放在朝香宫孚彦伸出作邀请状的手上:“是我的荣幸。” 指尖隔着两层薄薄的丝质手套触到他温热的掌心,那温度让曦滢一阵恶寒,却任由朝香宫孚彦搂着自己的腰步入舞池。 舒缓的华尔兹旋律响起,两人脚步交错间,朝香宫孚彦刻意将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带着酒气的呼吸直往她颈间钻。 “千绘小姐还是这么轻盈,抱着你就像抱着一片羽毛,生怕不小心碰碎了。”朝香宫孚彦的声音黏腻得像蜜糖,听起来有些油腻。 曦滢咬牙,调整了一下呼吸,干这件事情的代价,实在是有点大了。 曦滢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嫌恶,嘴角却弯出柔和的弧度:“孚彦君还记得?”她微微偏头,刻意让发丝扫过孚彦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只是这里人多眼杂,记者也不少,您靠得太近,要是被记者拍去,传些闲话影响您的声誉,可就不好了。” 朝香宫孚彦被曦滢发丝间传来的淡淡香水味迷住了,脑子一热,莫名其妙的爱意上涌,连带着义气也跟着上头,语气急切地说:“我们二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若是真的被拍到,在下就立刻回东京,去天皇陛下那里求得敕许,直接娶你过门就是了!” 舞池边,侍者端着银质酒盘穿梭其间,一个穿着日军少佐制服的男人随手拿起一杯香槟,仰头一饮而尽,脸上还带着醉意的笑容,正和自己怀中的舞伴吹嘘着自己在“清乡”中的“功绩”。 可没过一会儿,他突然脸色发青,双手紧紧捂住喉咙,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呼吸困难得像是被扼住了脖颈,下一秒便直挺挺地倒在铺着猩红地毯的地板上,手里的香槟杯“哐当”一声摔碎,酒液溅了一地。 与他共舞的女人吓得花容失色,高声尖叫起来,原本优雅的舞会瞬间变得骚乱不已。 大家都惊恐地后退,现场乱作一团,倒地的山本周围,迅速的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带。 曦滢余光看见程锦云趁着日军士兵注意力都在倒地少佐身上时,偷偷摸摸地朝着二楼机要室的方向摸去了。 曦滢顺势推开朝香宫孚彦,换上了吓到的表情。 朝香宫孚彦本因被打断旖旎氛围而面露不悦,但见曦滢看上去有些惊慌的样子,让他难以克制的心生怜爱,所有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他连忙上前扶她,有些紧张地追问:“千绘小姐你没事吧?被吓到了?” 曦滢轻轻摇头,“强装镇定”的说道:“我已经是个成熟的情报人员了,不该害怕。”她像是想了一下,又问道,“他会没事吗?” 可千万要有事啊,一命呜呼最好。 朝香宫孚彦看曦滢这样,觉得她明明害怕还坚持逞强的小白花作态实在引人入胜,保护欲直接拉满,安慰她道:“军医官已经来了,没事的,不必担心。” 曦滢一脸放心下来的表情,心里想的却是程锦云的药还是太温和了,怎么不药死他! 一个小小的少佐突发疾病,在日军眼里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自然影响不了祝捷大会太久。军医很快就用担架把山本抬了下去,乐队重新奏响音乐,舞会看似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幕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但这个插曲足以引起南田洋子的警觉了。 果然,大概也就过了半个小时,二楼机要室的方向突然传来“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大厅里虚假的平静。 这下子祝捷大会彻底开不下去了。 南田洋子脸色铁青,立刻以一种强势的姿态下令封锁日领馆,可她的军衔不过是个中佐,大厅里还有不少军衔比她高的日军将领,一时间质疑声、呵斥声不断,她根本指挥不动所有人。 她没办法,只好让军部的人先行离场,免得得罪了所有领导。 朝香宫孚彦拉着曦滢离开走出日领馆,本来想着在回军营之前先送曦滢回家,被曦滢婉拒了。 第36章 明诚诱捕器 曦滢的理由十分义正言辞:“孚彦君,我作为特高课的特别情报顾问,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样的恶性事件,绝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我必须留下来协助南田课长调查,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毕竟一会儿明诚就要干傻事了。 这个傻事到最后虽然被平了,明诚白白挨了一枪,拿南田洋子的命来勉强填上,但也是遗患无穷。 南田洋子一死,原本她和藤田芳政之间渐渐升起的矛盾和内耗就会戛然而止,特高课的出现端倪的角力直接变回一言堂。 到时候,特高课就要被藤田芳政这个老谋深算的特务彻底接手了,他手段比南田洋子更狠辣,心思更缜密,往后的形势只会更加严峻。 这么看来,保护敌方南田小丸子很有必要。 至于那个延安的转变者许鹤,以她的身份要进入陆军医院处置他还不是捎带手的事。 闻言,朝香宫孚彦对曦滢的认识又上升到了另一个新高度,对她是愈发的满意,临走之前还跟她约定休息日约她出去喝咖啡。 曦滢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同意不同意的,你就猜吧。 曦滢回到日领馆里面,冷眼看着南田洋子领人上蹿下跳的取证,果然把在现场找到的明台遗失的手表假装不经意的藏在了窗帘背后,不显眼,但只要留心就能发现的地方。 哦豁出现了,明诚诱捕器。 透过窗户,曦滢远远看见明家的车子驶来,曦滢作势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像是酒意上头的样子打了个哈欠:“看来今天应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了,南田你接着忙,我就到这儿了。” 说完也不等南田洋子说什么,便转身走了。 她下楼的时候,正好碰上明楼带着明诚上楼。 曦滢踩着自己的裙摆,身子一歪就作势要摔下楼梯。 “伊集院顾问!”明诚没想太多,眼疾手快的把她扶住了,“您没事吧?” 曦滢小声用法语飞快说了一句:“手表是陷阱,别捡。” 明诚扶着曦滢胳膊的手捏了她一下,示意知道了,曦滢这才说:“不好意思,一时踩空,没事,你们忙去吧。” 说完扶着楼梯似乎想缓一下,过了一会儿,听见明诚在里面略有些惊喜的声音:“南田课长,您看,这儿有一块表,搜证的同事也太不仔细了,竟然漏掉了这么一大线索,真是太不应该了……” 钓鱼失败。 日领馆的事情,多半就要不了了之了。 但曦滢这边的计划却十分顺利。 朝香宫孚彦想知道曦滢的住址十分简单,祝捷大会结束之后,他没空常来拜访,于是隔三差五的让人往伊集院宅送礼物。 曦滢挑挑捡捡,有时候会收下,有时候又会叫人退回去,就连他的邀约,也是约两三次才去一次,主打一个姑奶奶的心思你别猜,就是让他一直患得患失。 明楼显然注意到了此人在追求曦滢。 于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又忍不住爬了曦滢的阳台。 “你引诱他追求你,是有什么计划吗?”明楼的眉头皱得死紧,问道。 曦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暖手:“他大概三个月之后就会结束在华的工作回东京去,若是顺利的话,我可以借他跟裕仁求敕许的机会接近裕仁,把他们仨的脑袋都摘下来挂在南京的城门楼子上。” 明楼闻言,眼睛瞪的像铜铃,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想……组织同意了?” “当然同意了,至于具体的计划是什么,你就不用知道了。” “那伊集院伯爵一家怎么办?你不怕把他们拖下水?” “我是去暗杀,又不是玩儿荆轲刺秦,不会暴露的。”曦滢认真的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茶雾氤氲了她眼底的神色。 明楼沉默地看着她,阳台外的风卷着夜露的凉意袭来,他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将她挡在身后些许。 别说,以他敦厚的身板儿,还真顶一点儿用。 皎洁的月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明明说着最凶险的计划,神情却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这份反差让他心口一阵发紧。 “就算计划周密,可裕仁身边防卫重重,你一个人……”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把“太危险”三个字咽了回去,转而换了种语气,“需要我做什么?情报、人手,只要我能调动的,都可以。” 曦滢抬眼看向他,眸子里映着灯光,亮得惊人:“明楼,你该知道,这事一旦沾上,就是九死一生,我不能把你拖进来。”她放下茶杯,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你有你的责任,明家、上海站,还有……死间计划,我会尽量在计划启动之前杀死裕仁,把东京搞乱,到时候全立本的战局骤然变换,死间计划不停也得停,但若是我来不及,你得跟那群疯子周旋。” 一个王天风,一个汪曼春,两个疯批够明楼喝一壶的了。 那指尖的温度转瞬即逝,明楼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攥紧了拳头:“这就是你阻止死间计划的方法?” 曦滢移开目光:“不是。” 他往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混杂着茶水的清苦:“我知道我的责任,”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可我不人心看着你一个人去冒这个险,你我之间,非要分这么清吗?” “明楼,你也说了,是你我。” 你是你,我是我。 “我知道时局不允许,”明楼打断她,伸手想去碰她的头发,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拂去她肩上不知何时沾上的落发,“但我等得起,等赶走了侵略者,等这乱世平定,我不想再只爬你的阳台,我想和你并肩。” 曦滢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装着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与执着。 曦滢张张嘴,鬼使神差的问出了这么一句:“你受什么刺激了?” 第37章 吃醋蛇蛇&捞捞许鹤 “今天我路过了电影院。”明楼回答。 “哦,看见了?”曦滢了然。 朝香宫孚彦追求女人的招数很老派,无非就是送礼送花,吃饭看电影逛街。 气氛烘托到位了,曦滢也能忍着恶心让他牵个小手,搂个小腰让他觉得自己是有希望的。 明楼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看见了,他牵着你的手走进影院,你虽然眼里没笑,但也没推开他。”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后半句,“坦白讲,当时我有点吃醋。” 曦滢猛地愣住了,抬头看向他时,撞进他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酸涩与在意。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明楼,一向沉稳内敛的他,此刻十分别扭的,把心事直白地摆在她面前。 “虽然吃醋,但是是可控的,对吗?”曦滢难得的解释了一句,“我那是有计划的,正如你跟汪曼春,你知道我不会爱上一个战犯。” “我知道是为了计划。”明楼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拿茶杯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瓷传来,“可我还是控制不住地有些不好受,看着他对你献殷勤,看着你为了别人演戏,我就想着,要是没有这乱世,要是没有这些阴谋算计,我是不是也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不用只能看着你跟别人虚与委蛇。” “噗通”、“噗通”——曦滢听到明楼的心跳在狂跳,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明楼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眼底的担忧散去些许,多了几分温柔:“茶凉了,我去给你换一杯。”说着,不等她回应,便转身走进了屋里,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些。 曦滢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吐槽吞下了。 这是我家啊,你去换什么茶? ------------------------------------- 特高课送来了个经济犯人。 上个星期工部局警务处抓了一个通商银行的股票经纪人,原本是为了逃税的事情。按照‘东亚新秩序’的章程,工部局把抓到的人交给了特高课,于是这人便被一路押送到了这座令人闻风丧胆的建筑里。 被曦滢知道了,原本她是不想插手的,毕竟她还埋首在一堆密码电报里,多的是情报等着她薅羊毛,但是一听说这个人叫许鹤,她可就不困了。 最近因为和朝香宫孚彦“谈恋爱”,曦滢在特高课一改之前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破译密码的技术宅形象,近来时常主动参与案件讨论,甚至在会议上直言不讳地提出见解,表现得有些野心勃勃。 藤田芳政坐在办公室里,透过百叶窗看着曦滢与朝香宫孚彦在庭院里“说话”的场景,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南田洋子则在和高木闲聊时,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不过是个想靠婚姻往上爬的伯爵千金,以为抓几个小案子就能在特高课站稳脚跟,笑话。” 两人都只当曦滢是为了给即将到来的婚姻增添筹码,并没放在心上。 所以这个经济犯罪的人被送来之后,曦滢当即表示,这是她的工作范畴啊,不必劳烦南田洋子了,留着给她问话。 既然曦滢都这么说了,南田洋子看也就是个偷税漏税的,不值得自己费力气,心里盘算着不过是个偷税漏税的小角色,翻不出什么大浪,既然曦滢想抢着做,不如卖她个人情,就由她去了。 曦滢把人关在牢房不许别人插手,表现得一心想揪出“东亚新秩序”下的金融漏洞的模样。 甚至因此把明楼叫过来,把侦讯记录扔在他和明诚跟前,明楼拿过此人的档案认真翻看,曦滢小声问他:“这个人好像是沪上行动队的同志,认识吗?” 明楼还没表示,明诚的表情却变得十分难看:“这个人我认识,在列宁格勒伏龙芝军事通讯联络学校学习过,我们不同期,但是有一面之缘。” 确定是这个人,而不是同名同姓,曦滢提高了声量,大声训斥:“明长官,你看完了吧,这就是你治下的金融界!” 说到这儿,曦滢趾高气昂的把明楼训斥了一顿。 明楼这个经济学当之无愧的专业人士自然要表明不同意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个人声调越来越高,直接吵起来,激烈的争吵声透过敞开的办公室门传出去,很快就吸引了不少特务兵聚集在门口看热闹,有人甚至偷偷踮着脚往屋里张望。 连正在各自办公室处理事务的南田洋子和藤田芳政都被惊动了,两人对视一眼,不得不放下手头的工作,一同出来劝架。 明楼还在输出:“伊集院长官,您这就是小题大做!不过是个普通的逃税案,何必揪着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不放,浪费特高课的人力物力!” 同党们的默契,就是在明面上表现出不和。 “小题大做?”曦滢猛地一拍桌子,指尖重重戳在档案上的“逃税金额”几个字,声音里满是“愤慨”,“明先生怕是忘了‘东亚新秩序’的金融条款!此人涉案金额虽不算惊天,但公然逃税就是藐视军部规章!若不严惩,往后沪上金融界岂不是人人效仿?” 藤田芳政皱着眉开口:“都先冷静,伊集院顾问,明先生,说说你们的看法。” 明楼往前一步,语气沉稳却带着坚持:“藤田长官,并非明楼袒护,只是当前沪上经济本就动荡,此人不过是个普通经纪人,若真按重罪处置,怕是会引起金融界恐慌,资金外流,反而不利于‘新秩序’稳定。依我之见,当以‘警示’为主。” “警示?”曦滢立刻反驳,“明先生这是想轻饶他?偷税漏税岂能如此儿戏!”她话锋一转,看向藤田,像是不情不愿的承认明楼的一部分正确一般,“不过……明先生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若是杀鸡儆猴,就怕猴子吓破了胆都跑了。” 第38章 明台的东窗事发 南田洋子有些不耐烦,她是个军人,最讨厌金融界这些弯弯绕,看着眼前僵持的两人,她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语气里满是不耐:“那你们倒是说个章程出来!” 曦滢垂下眼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的档案袋,像是在认真权衡利弊,片刻后才抬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罚款吧,三倍罚款以示警告。” 明楼立刻附和:“这个提议可行!三倍罚金足以让他铭记教训,往后不敢再越雷池一步,也能给沪上其他商人敲响警钟,让他们知道‘东亚新秩序’的金融规章不容践踏。” 藤田芳政捻着胡须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嗯,就按这个办法办。”说完,他脸上露出和气的笑容,打着圆场劝架,“大家只是立场不同,观点各有侧重罢了,都是为了工作。既然事情已经达成一致,便别再置气了,以后还是要精诚合作,共为‘大东亚共荣’效力。” 曦滢撇了撇嘴,将脸扭向一边,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偃旗息鼓:“知道了。”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委屈”,像是受了天大的气。 明楼则是要显得更谦卑些:“藤田长官说的是,今日是明楼太激动了,晚上明楼备下薄酒,给伊集院长官赔罪,还望长官赏脸。” 曦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神都没给明楼一个:“我不稀罕。” 藤田芳政见状,轻咳一声,带着几分威严开口:“千绘君,不要任性。明先生也是一片诚意,冤家宜解不宜结,就当给我个面子。” 曦滢这才“勉强”给了藤田芳政一个面子,不情不愿地垮下脸:“知道了。”随即摆了摆手,像是懒得再管后续事宜,“那个经济犯的事情,罚款、放人这些杂事你们去办,我没空管。” 她板着脸,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一副很难消气的样子。 藤田芳政觉得自己做得够多了,他又不是幼儿园老师还得专门解决拌嘴问题,眼下表面和平已经足够,没必要深究太多,于是便摆摆手:“行了,都去忙吧,这事就这么定了。” 至于南田洋子,她早就对这场“闹剧”失去了耐心,从一开始就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见事情终于有了结果,她立刻托辞自己还有重要的审讯报告要写,不等藤田发话,便转身踩着军靴“噔噔噔”地回了自己办公室,背影都透着几分不耐。 明诚动作很麻利,立刻通知许鹤交罚金把他从特高课捞了出来。 许鹤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得知只需交罚款就能离开,连连道谢,签字画押交完钱后,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出了特高课的大门。 至于曦滢,下班时依旧摆着一张臭脸,踩着高跟鞋“噔噔”地走出特高课大楼。 明楼早已候在车旁,见她过来,亲自上前拉开后座车门,姿态恭敬。她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坐了进去,全程没给一个好脸色。 等车子驶离特高课的视线范围,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曦滢这才卸下脸上的冰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侧头看向驾驶座的明楼:“明长官今天晚上打算请我吃什么?” “荣顺馆,如何?” “随便吧,不过我提醒一句,”曦滢换了一副正经脸,“这个许鹤,让他撤出去吧,他知道的联络点最好也换一下,他不坚定,我还没这么着呢,他就松口了,这人靠不住,留着早晚是个隐患。” 明楼板着脸应下了。 ------------------------------------- 眼看马上就要到元宵节了,明台这人生第一次相亲也相过了,意外之喜,相亲对象居然就是之前一直有好感的“惠子小姐”,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了她的真名。 这份突如其来的缘分,让明台整日都眉眼带笑,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明镜对自己的几个弟弟万分不舍,而明台心里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若是大姐真的远赴香港,他这潜伏的身份和任务便难脱身。 他咬牙,只能一不做二不休——退学吧。 可退学手续繁杂,他自己根本无力办妥。 无奈之下,明台只能硬着头皮联系了自己的领导毒蛇,希望对方能帮自己想个办法。 明楼欣然答应,不仅准备了港大的开除通知,甚至还“贴心”地准备了一则明台在风月场所厮混的桃色新闻,只为把这场“戏”做足。 他跃跃欲试的掏出已经在书房压箱底多年的戒尺。 放着安稳的书不念,跟着王天风走,救都救不走?明台这一顿打是迟早要挨的。 就算自己这个做大哥的想护着,也得先让他吃点教训,明白这条路不是这么好走的。 这天明台从照相馆回来,一进门,茶杯就摔他脚边了,茶水溅湿了他的裤脚,一同排山倒海而来的,是大姐的爆喝:“跪下!” 大姐平日里最是溺爱他,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今天这般阵仗,明台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是自己退学的事东窗事发了。他不敢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头也不敢抬。 港大来的开除通知和小报的花边新闻一齐摆在刚从苏州回来的明镜的案头,看着通知上“打架斗殴、屡教不改”的字样,再看看小报上明台“温香软玉在怀”的模糊照片,明镜气得浑身发抖,连胸口都隐隐作痛。 “怪不得你不想我去香港呢,原来是你先被开除了!”明镜气的不轻,指着明台的手都在发抖。 等明楼和明诚下班回来,正好赶上明镜痛心疾首的痛斥明台:“国家有难,我不需要你现在就去保家卫国,我只求你好好读书,将来能报效国家,你倒好——你知不知道你能上这个港大,你大哥为你花了多少心思?” 明镜越说越激动,拿起桌上的报纸狠狠拍在明台面前:“我出门才几天,你就敢背着我跑去那种龌龊的地方花天酒地,被小报记者抓了个正着,亏得你大哥跟人家报社熟,才替你拦下那些脏东西来,要不然我还有脸出门吗?啊!” 第39章 父子 明台听着大姐字字泣血的指责,心里又悔又怕,听明镜说是明楼给他拦截了丑闻,转而看向刚回家的明楼,这回他不知道事情的始作俑者是明楼,大哥积年的威压之下,他竟然真的有些害怕。 在心里咬牙,毒蛇这一口,可真是把他咬得太狠了。 明楼“了解”完前因后果,劝明镜去歇着,自己亲自动手,当着孤狼的面,把明台一顿打。 不过明台也没亏,挨了明楼一顿打,换来了大哥名下的一个面粉厂。 从今往后,他就是面粉厂的小老板了。 明镜气归气,但离沪的行程已经定下,改不了了。 曦滢这天约她去老地方,交代了她的行程,又把跟她同路的同志介绍给她认识。 “明镜同志,他叫夏跃春,之前是春和医院的院长,这次也由他护送你一起到根据地去,他管技术,您管门路,未来你们可就是一起办厂的同事了。”曦滢说着从包里又掏出一对戒指,没有镶嵌什么珍贵的宝石,一个是橡树叶的图案,一枚是椴树树叶的,“这是接应的信物,你们二人扮作夫妻通行。” 明镜看着面前这个举止儒雅的男子,心里不动声色的嘀咕,他看上去跟保护可不沾边,毕竟这一路要经过日军的好几个关卡,可不是单凭学识就能应付的。 已经为根据地输送过许多次物资的明镜自觉有些经验,对自己倒是有些信心的。 夏跃春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彬彬有礼地伸出手:“明董事长您好,久仰大名。” 待明镜握住他的手,他才爽朗一笑:“明镜小姐可不要以貌取人,我这双手既能拿手术刀救人,也能握枪防身。” 明镜被说破心思,脸上有些发烫,不自然地笑了笑:“自然不会,我们合作愉快。” 曦滢笑了:“明镜姐姐,夏医生很可靠的,放心吧,从前在淞沪会战之前黑龙会就想在上海搞细菌战,他是出了大力气的,不然很难说现在的沪市是个什么样的局面。” 明镜闻言,对面前这个深藏不露的医生肃然起敬,真心诚意的道歉:“是我失敬了。” 夏跃春连忙摆手:“明镜小姐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他刚想再说些什么,曦滢赶紧打断:“今天要交代的事情很多,出发时间、路线、联络暗号都得一一确认,时间有限,我们速战速决。” 曦滢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路线图和一本小巧的暗号手册,一一讲解起来。三人围坐在桌前,低声讨论着沿途可能遇到的突发状况和应对方案,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夏跃春先一步告辞,曦滢对明镜说道:“明镜姐姐,你明天就要转移了,临走之前,我有一个临别礼物送你。”曦滢想,或许也不算礼物。 明镜有些惊喜:“什么礼物?” “明天中午我们一起吃午餐吧,在‘福兴楼’的包厢,这个礼物,我还想同时送给另一个人,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明镜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笑着答应了:“好,我明天准时到。”得了明镜的准话,曦滢立刻起身,“那我先去安排,明天见。”她离开茶社,又分别联系了黎叔和明台,邀请他们明天中午一同赴约。 至于一向保持隐身的明楼和明诚,就不必参加了。 次日中午,“福兴楼”二楼的包厢里,气氛格外诡异。 黎叔穿着黑色长衫,也算是气定神闲;明台一身西装,一脸小开样;明镜坐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猜不透曦滢的用意。 军统、地下党、小日本和红色资本家坐在了同一个桌子上。 这个组合任谁都觉得奇怪,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看向曦滢:“千绘小姐,你这是?” 曦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轻轻放在桌上——那正是十多年前明镜刊登在报纸上的寻人启事,上面还印着明台小时候的照片。 她指指明台和黎叔。 “听说明台少爷还有一块镶嵌着母亲画像的怀表。”曦滢的意思很明显了。 儿子和爹。 可以开始哭了。 曦滢的唯一一个问题,明台如果有一天要换号潜伏,会化名“黎明”吗? 一句话如同惊雷,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明镜猛地看向黎叔,又看看明台,嘴唇微微颤抖;明台更是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的怀表;黎叔的脸色也变了,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明镜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错愕地看向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弟,又看看自己敬重的组织领导黎叔,捂着嘴喃喃道:“这世界,太小了,怎么会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明台疑惑的看向明镜:“大姐认识他?怎么会觉得巧?” 明镜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失言了,她不该认识黎叔,但她毕竟是叱咤商界几十年的大鳄了,这点小谎还是会扯的:“黎先生原来是我的中学老师,没想到……” 明台也不知道信没信:“那还真是太巧了。” 一场夹杂着震惊、激动与些许尴尬的认亲,长了嘴的黎叔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找到儿子。 明台勉强接受了黎叔的解释。 明镜拉着明台的手,眼眶泛红地感叹道:“找到你父亲也好,这样一来,我去了香港,有他管束你,姐姐也就放心多了。” 黎叔五味杂陈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和他如今的姐姐,说真的,放心不了一点,明大姐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我儿子现在陷进军统出不来啊?显然是不知道的。 但看着明镜真挚的眼神,他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算了,不知道也好,至少能让她安心去根据地,不用再为明台的处境忧心。 至于儿子的立场问题,他可以慢慢来。 明台蒙了,忽然站起来,指着曦滢问道:“你到底是谁!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是延安的人?” “为什么你觉得我是延安的人而不是重庆的?难不成你自己是重庆的人,所以知道我不是重庆的?”曦滢反问他。 明镜的眼神落在明台身上,等他回答。 明台立刻否认:“怎么可能!你不要转移话题,你到底是不是延安的人!” 第40章 情报掮客 这个问题让明镜和黎叔都有些紧张,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有些担忧地看向曦滢,虽然明台是自己的至亲,但他到底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学生\/军统啊! 曦滢高深莫测的一笑:“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情报掮客罢了,他们都很爱在我这里买情报的,知道得多才有竞争力嘛——”她俏皮的眨了眨眼,“行走江湖,要恰饭的嘛。” 听曦滢巧妙地避开了身份问题,没暴露地下党的底细,明镜和黎叔双双松了一口气,尤其是明镜,她比较不会情绪管理,紧绷的肩膀都垮了下来,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但明台却暴躁了,看着曦滢就像是个看着红布的斗牛,恨不得把她一头创死。 可他眼角余光瞥见大姐严肃的神情和老爹沉凝的目光,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冲动——在两位长辈面前,他还不敢太造次,只能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 我信你个鬼! 回去问于曼丽去,她肯定知道! 完全没想过于曼丽会不告诉他。 明镜连忙上前拉住暴躁的明台,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抚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躁,一点都沉不住气。这事要是让你大哥知道,少不得又要拿戒尺教训你。”说起明楼,她脸上露出几分可惜的神色,“可惜我去香港的船票早就定好了,明天就得动身,不然真想把你大哥也叫来,咱们一家人坐在一起,认认脸吃顿团圆饭,那该多好。” 她心里暗自盘算着,要是能把身在重庆阵营的大弟弟也拉到组织这边来,大家劲儿往一处使,就太好了。 也不知道明镜知道自己弟弟是上线的上线,会不会忍不住给他一巴掌。 黎叔看出了明镜真心实意的惋惜,笑着说:“我们来日方长嘛。” 明镜点点头,觉得黎叔说得在理,便不再纠结团圆饭的事,转而紧紧握住曦滢的手,眼神里满是感激:“千绘小姐,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曦滢演戏演到底:“没关系,这条情报的账单,我会放到贵府信箱的。” 明镜大笑:“好,多少都行。” 晚上回到明家,明镜对着下班回来的明楼,抹着眼泪说起明台找到父亲,这个父亲姓黎,是个教书先生的时候,明楼第一反应和明镜一样:这个世界真小啊,明台的父亲居然是他的下线。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声安慰:“大姐,这是好事,明台总算有了亲生父亲的消息,您也能少操点心。” 明镜抹了抹眼角的泪,叹了口气:“是啊,就是太突然了,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黎先生看着是个稳重人,就是不知道他对明台被港大开除的事情怎么看……”她话没说完,就被明楼打断。 “大姐,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明楼放下茶杯,语气沉稳,“黎先生刚与明台相认,当务之急是让他们父子多相处,培养感情,至于其他的,慢慢来就好。” 明镜点点头,觉得明楼说得在理,便不再纠结,转而说起去离沪的准备:“我明天就走了,行李已经大致收拾好了,你在沪上万事小心,尤其是对着立本人,他们不是好相与的,你既然要与虎谋皮,就得万事小心,别太硬碰硬。” “我知道,大姐放心。”明楼起身帮明镜倒了杯温水,“阿诚已经跟海关总署交待明白了,不会有不长眼的人为难,到了香港记得给家里报平安,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明镜接过水杯,看着眼前沉稳可靠的大弟弟,心里满是欣慰:“有你在我万事放心,就是明台,你多看着点他,别让他闯祸。” “我会的。”明楼应下,看着明镜略显疲惫的神色,轻声道,“大姐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待明镜上楼后,明楼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梧桐树影,眉头微蹙,表情有些凝重。 明诚悄无声息的进来,见明楼这个表情:“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明台的父亲找到了,是黎叔。” “黎叔?”这件事情,放明家几姐弟这里,任谁听完都是惊掉下巴的大消息,“真的假的?” “真的。”明楼没多说了。 明诚想了想:“也挺好的,有黎叔和程锦云,想来明台很快就会被他们从军统拉到我们这一边来了。” 明楼叹气:“希望如此吧。”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自鸣钟,指针刚过九点,时间还早。便转身回房,换了一件方便爬墙的衣服,悄摸出门了。 明诚知道他又往隔壁去了,已经习以为常了,只一味给他打掩护。 溜进伊集院宅这件事情,对明楼来说已经轻车熟路,站在楼下捡了一粒小石子儿朝曦滢的窗户扔去,发出一声脆响,见她阳台的落地窗开开,明楼助跑了两步,跳上了曦滢的阳台。 “我这窗户迟早有一天要被你砸烂,”曦滢抱着手臂站在屋里,“我就知道你今天要来找我,进来坐吧。” “明台和黎叔的事情,你早就知道?怎么没提前告诉我?”明楼走到桌边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询问,却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 曦滢却有些心虚,能说她昨天就是心血来潮,一时把明楼忘了吗?不能够,大脑飞速运转:“你听我狡辩……不是,解释——其实呢,今天这个场合,不适合你在,万一被明台看出来你和黎叔认识了呢?” 明楼的逻辑性极强,根本没有被曦滢带偏的可能,而是直击重点:“我问的不是你今天为什么没叫我一起吃饭,而是为什么没提前告诉我黎叔和明台的关系。” “你知道,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有些事情就是触发式的,我就是先后看见黎叔和明台,突然想起这事儿了……” “哦~其实就是没想起我,对吗?”明楼多聪明的人啊,还用曦滢狡辩吗,却也没苛责——曦滢日理万机,要兼顾特高课的伪装和情报传递工作,偶尔疏忽能理解,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不管怎么说,都得谢谢你。至少明台找到了亲生父亲,大姐明天离沪也能更放心些,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第41章 狼来了&奔赴理想的明镜 次日一早,明镜先去汇丰银行开了231号保险箱,当着读作银行业务员,写作汪曼春走狗的小秦面前将里面码放整齐的金条、银元以及一沓沓法币悉数取出装进提箱,随后便办理了退租手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毕竟她本人都要往根据地去了,这点儿活动经费,她可以人肉带过去。 孤狼费劲巴力传出去的情报,汪曼春因此安排了好几个特务轮班盯梢,足足守了半个月,结果连半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捞着,纯属白费力气。 明镜可能是共党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汪曼春对着空荡荡的盯梢报告,气得差点把文件摔在桌上,心里对孤狼的信任度直线下降:就一个不起眼的保姆,传出来的不是捕风捉影的消息,就是毫无价值的情报,简直一点用都没有! 更让她窝火的是,她每次汇报时的傲慢,仿佛自己掌握了天大的秘密,这副模样实在让她心生厌烦。 这自然是明楼和明诚早已布下的策略——狼来了的戏码,多上演几回,就算将来某天桂姨传出去的消息是千真万确的,汪曼春也只会当成是她急于邀功的胡言乱语,绝不会轻易相信。 就算这个狼是孤狼也不好使。 在情报战里,信任一旦崩塌,再厉害的“孤狼”,也不过是条没人信的丧家犬罢了。 但汪曼春转念一想,怒火很快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明镜都要去香港了,明家没了这个处处针对自己的大姐,她是不是就能如愿以偿地登堂入室,成为明楼的妻子了? 这么想着,汪曼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睛里都快要冒出爱心的形状,恋爱脑瞬间占领了理智的高地,之前的烦躁一扫而空。 世间之事总是这样,有利有弊嘛。 算了,若是真把明镜打成红色资本家抓起来杀了,以明楼对他大姐的重视程度,恐怕真的永远都不会原谅她了。暂且放明镜一马,等自己顺利嫁进明家,成为师哥的妻子,到时候要收拾这个大姑子,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汪曼春爱明楼,这是不争的事实。只是这份爱里,掺杂了太多的执念与不甘,时过境迁,早已分不清是真爱还是占有欲。 明楼于她而言,就像是幼年时心心念念却没能得到的珍贵玩具,成为了她心中一道跨不过去的坎,一份纠缠一生的执念。 清晨的码头薄雾弥漫,明镜在明楼、明诚、明台三个弟弟的目送下,一步步踏上舷梯。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身姿挺拔,只是在转身的瞬间,对着弟弟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不远处的角落里,桂姨正用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怨毒,却又无可奈何。 明镜就这样登上了前往香港的轮船,她将从那里转道,奔赴心心念念的根据地。 轮船鸣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浪花在船尾翻涌起白色的泡沫。明镜站在甲板上,扶着冰凉的栏杆,望着越来越远的沪市的轮廓,轻轻攥紧了随身的行李——里面是根据地急需的药品,和新的密钥。 海风拂起她的发丝,她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却更多的是奔赴使命的坚定。 从十几岁在进步刊物上读到革命理想的那一刻起,她就暗下决心要为国家和民族出一份力。 如今二十年过去,历经无数风雨,她终于有机会亲自奔赴那个充满希望的地方,将理想付诸实践。 码头上,明楼望着轮船的影子渐渐消失在水雾中,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对身旁的明诚低声吩咐:“按计划通知香港站,让他们做好接待大姐的准备,香港现在也乱的很,别出了岔子。” 明台还在,明楼的话说得很迂回。 明镜毕竟只是在香港转道,若是就此彻底消失,特高课和76号必定会起疑心。 所以香港站必须安排专人,以明镜的身份在当地活动,制造她在香港打理生意的假象,比如去商铺巡查、与洋行接洽等,以此混淆视听。 明诚点头应下,兄弟三人刚要离开,就见汪曼春带着两个特务匆匆赶来,她看到空荡荡的栈桥和远处模糊的船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师哥,明镜真的走了?”汪曼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眼神却在明楼脸上打转,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捕捉到一丝情绪。 明楼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是啊,大姐说香港的生意急需打理,走得十分匆忙。怎么,汪处长这是特意来送行吗?若是早说,我们也好等你片刻。” “你们等我,船可不等,”汪曼春冷哼了一声,她来送哪门子行,还不是想当面嘲讽几句,告诉她自己这本书,要强行落在师哥的床头了,可惜人已经走了,真是遗憾,“只是恰巧路过,既然人已经走了,那我也先回去了。” 说罢,她带着特务转身离开,心里却已经盘算起来:明镜走了,明家就少了最大的阻碍,她得尽快行动,多制造与师哥相处的机会,让他看清自己的一片痴心,早日答应娶她。 明楼看着汪曼春的背影消失在码头入口,才转头看向还在一旁发呆的明台,语气严肃地说:“面粉厂的账目明诚已经帮你整理好了,下午你去趟厂里,既然当了老板,厂里的生产、销售、人事这些事情,都得事无巨细地了解清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 明台乖巧应下:“知道了大哥,我下午一定好好去厂里看看。对了,大哥,你认识那个伊集院千绘吗?她……” 话没说完,就被明楼严厉地打断:“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特别是日本人,他们的生意不好做,你少掺和,免得惹祸上身。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把面粉厂打理好,办好自己的事就行。” 明台有些不服气,但又死活抓不住这群人的漏洞,十分气闷。 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抓住他们这群把他耍得团团转的人的尾巴! 绝对! 第42章 明台的世界,楚门的世界 而此时的轮船上,夏跃春走到明镜身边,递过一杯热茶:“海风凉,先暖暖身子,后面还有几天水路,得保重身体。” 明镜接过茶杯,感激地笑了笑:“多谢夏院长,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路上还是叫我名字吧,”夏跃春温和地提醒道,“毕竟我们现在对外的身份是‘夫妻’,称呼太生疏容易引人怀疑。” 明镜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泛起一丝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哈,我都差点忘了,多谢你的提醒……”她犹豫片刻,补充了一个称呼,“跃春。” 两人刚聊了几句,就见一个穿着侍者工作服的男子走了过来,对着明镜比了个手势——正是曦滢安排的接应同志,他是这艘轮船上的侍者。 男人压低声音道:“明小姐,夏先生,香港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到港后会有人在码头举着‘明氏’的木牌接应。只是最近海上不太平,夜里要多留意甲板动静,有情况我会来敲三下舱门。” 明镜和夏跃春对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而此刻的沪市,桂姨又将汪曼春约到了声色场所的包厢里。只是这一次,她没了初次见面时的底气,气焰明显不如之前那么盛了。 汪曼春斜靠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桌上的手枪,枪身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她语气冰冷地开口:“孤狼,你之前一口咬定明镜有通共嫌疑,现在人都已经离开沪市了,你连半点证据都拿不出来,让我怎么继续相信你?” 桂姨心里一紧,辩解道:“汪处长,我我没有必要撒谎,明镜之前的确有许多可疑的行径,比如频繁与陌生男子见面,只是我来的时间太短,没来得及抓到现行,她就趁机离开了沪市,但其实这也不紧要,明家不是只有明镜一个可疑之人,明台那小子也十分可疑!” 她突然想起前几天明台拒绝自己进他房间的情景,又想起他摆在书桌上的那张海军俱乐部平面图,结合前几日日领馆的风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怎么想怎么可疑。 一个刚被港大开除的少爷,不好好在家待着,研究海军俱乐部的平面图做什么?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汪曼春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羞辱道,“不像什么孤狼,倒像一只找不到目标、只会胡乱攀咬的疯狗!”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有消息再向我汇报吧,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也值得拿来我跟前说嘴。” 桂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紧了拳头,狼狈地转身离开了包厢。走到巷子里,冰冷的晚风一吹,她才稍微冷静下来,心里却暗自发狠——她一定要找到明家通共的证据,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不然不仅在汪曼春这里没法立足,连在明家的潜伏也会变得岌岌可危,到时候她就是死路一条。 ------------------------------------- 轮船在海上行驶了三天,终于抵达香港码头。 明镜和夏跃春提着行李走下舷梯,按照接应同志的嘱咐,在人群中仔细张望。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那个举着木牌来接应的人。 两人刚要走过去,明镜突然注意到不远处有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人,正四处张望,眼神警惕,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接应的同志脸色一变,低声道:“是76号在香港的眼线!” 但是不紧要,明镜本来就是正大光明赴港的,她气定神闲的拎着自己的小箱子,在特务的目光下理直气壮的上了他家安排的轿车,离开了码头。 送走了大姐,又终于在大哥的眼皮子底下得以脱身的明台这才有时间去照相馆找他的部下去了。 以后租金高达一百二十块的照相馆不必再租赁,他们的联络点顺理成章的搬到面粉厂了。 他们——特指明台和郭骑云两个,毕竟于曼丽一向是有行动任务才会出现的。 明台心里揣着对曦滢身份的疑惑,安顿好联络点的事,宣布自己成了面粉厂的老板,又安排郭骑云成了厂子的总经理,他这个甩手掌柜就急匆匆地往于曼丽的贸易公司赶。 推开于曼丽的办公室,她这会儿正低头擦拭着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见他进来,枪口嚯的对向他。 “你干嘛!”明台条件反射的举起双手示弱。 于曼丽满意的把手里的枪放下,并炫耀了一通:“新得的勃朗宁,好看吧。” 这可是情侣款,不过明台这个傻孩子就不必知道这件事情了。 明台没心思跟她瞎扯,看也没看:“好看好看。” 一把武器,有什么好看的,有能耐给它做个粉红色烤漆,他还能昧着良心夸一句可可爱爱。 于曼丽抬眼挑眉:“这时候找我,是又有新任务,还是闯了什么祸要我收拾?” 明台拉过椅子坐下:“曼丽,我知道你认识那个伊集院千绘,她到底是什么人?” 于曼丽擦枪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怎么又问起她了?好奇心就这么强烈?” “上次樱花号的证件是出自她手吧?还有昨天,她替我找到了我父亲……她给我的感觉很难说,”明台皱着眉,“她真的只是个小日子的贵族官员?还是说,她是我们这边了?重庆?还是延安?她知道得太多了,我得保证她不会告发我。” “别瞎猜了,”于曼丽打断他,将手枪放回枪套,“她就是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情报掮客,跟各方势力都有牵扯,我从前也常常在她手里买情报,贵是贵了点,但童叟无欺。” “就只是个情报掮客?”明台还是不相信,“她太邪门了。” 于曼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理所当然:“情报掮客靠的就是消息灵通吃饭,只要给够价钱,别说你爹是谁,就是你小时候什么时候尿裤子了她都能查出来。” “她一个小日子,把他们内部的情报卖给抗日分子,图啥呢?”明台不信。 “她不是说了吗?要恰饭得嘛。” 虽然所有人都在告诉自己曦滢只是个灰色地带的情报掮客,可能跟大哥一样,但明台隐约觉得曦滢不是敌人。 不过,他已经对这个楚门的世界没招了。 情报人员构建的世界,就是楚门的世界。 如果他知道楚门是谁的话。 第43章 苦别人的肉计 不过还没等明台想出什么办法来,就先被明楼不动声色地“拿捏”住了。 先是把军统和76号携手走私的事情捅给了明台,一条从新政府海关总署提出来的香烟硬控了,因为上面同时盖着军统和76号的戳,一番深入调查,他直击摆渡现场,从军火到药品到阿片,桩桩件件都刺得他眼睛生疼。 那一刻,他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道心破碎”。 回到家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军校教官的训话、执行任务时的热血、那些为了“救国”二字流过的汗与血,在眼前不断闪过,却都被码头那一幕肮脏的交易击得粉碎。 他想不通,自己在沪市拼着命对抗小日子和汉奸,守护的竟是这样一群与敌人暗通款曲、发国难财的蛀虫。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是瞎折腾。 可转念一想,那些被日军蹂躏的同胞、那些在根据地坚持抗争的人们,又让他猛地抬起头——错的从不是自己,而是这群背弃初心的败类! 他开始思索起自己改旗易帜的可能性。 不得不说,黎叔和程锦云挖墙脚的能力一向是非常可以的,那些纲领,渐渐在明台的心里发了芽。 当然了,这里面也有他对三民主义本来也不坚定的原因在里面。 毕竟当时进入军统,他就是半推半就。 明台心一横,把军统的走私船炸了。 当导火索“滋滋”燃烧,他看着那艘承载着肮脏交易的货轮在火光与爆炸声中崩塌,心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冲破迷雾的释然。 但这也意味着,他在军统待不下去了。 只是明台作为你王天风笔下“死间计划”的一枚死棋,这个节骨眼上军统自然不会把他怎么样,b区行动组的宁化雨被召回重庆受审,承担了所有。 而他所在的a组,就像是无事发生一样,接手了下一个解救劳工营战俘的主线任务,和清除刘斌的支线任务,此人是周佛海的亲信,被他派回重庆方面做了细作,已经当上参谋了,可惜这个人不走运,被小日子的清乡队给抓了,现在小日子的劳工营做劳工。 毒蜂来电说他参加过死间计划的会议,让他们务必在周佛海见到他之前把他清除了,周佛海也很着急,毕竟此人知道了太多秘密,于是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做掉。 pS:这个任务特地没让程锦云参加,你们谈恋爱要发展感情往别处发展去吧,别祸害同志。 不过这些事情,曦滢从于曼丽那里听一耳朵就罢了,她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忙。 朝香宫孚彦在沪市的驻军监察工作已近尾声,军部传来的电报明确下月月初他需返回东京述职。 这个消息像一道无形的催令符,让曦滢决定加快进度——她必须在他离开前抓住最后的机会,让他心甘情愿地带自己踏入东京御所的大门。 她决定用苦肉计,击穿朝香宫孚彦最后的心理防线。 招式虽老,管用就行。 她让于曼丽在她和朝香宫孚彦约会的时候远距离的狙击他俩。 虽然这个时代的狙击枪精度一般,但别管子弹落他俩谁身上,曦滢都会做出以身相替的姿态来。 对于曦滢这个任务,于曼丽信誓旦旦的表示:“姐姐放心,我一定把那个狗东西狙得半死不活。” 说罢,她又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甘:“可惜要放长线,这百步穿杨的手艺,不能直接一枪崩了他为民除害。” 今日的约会,朝香孚彦没穿军装,特意换上了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袖扣都选了嵌着家族纹章的款式,打扮的人模狗样,见曦滢走来,立刻露出温柔的笑容。 公园的早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成一片浪漫的花毯。朝香宫孚彦牵着曦滢的手漫步在花树下,语气带着几分炫耀:“沪市的樱花还是太单薄了,比不上京都的樱花,层层叠叠像粉色的云,等回去我带你去看。” 曦滢在心里翻白眼,既然如此还不滚回去,哔哔个啥呢,脸上却是一脸怀念:“是啊,许久没看到京都的樱花了。” 外面的阳光正好,她顺势引着朝香宫孚彦走到一处背光的长椅坐下,这里视野开阔且无遮挡,正是她和于曼丽提前勘察好的最佳狙击位置。 忽然一片镜片反过来的光晃到了曦滢的眼睛,是于曼丽行动的讯号。 曦滢脸色一变,只听到“咻”的一声锐响划破阳光。 她直接把朝香宫孚彦扑倒在长椅上:“小心!” 子弹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带起一缕发丝,随即狠狠射穿了朝香宫孚彦的左肩,重重砸在身后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泥土碎屑。剧烈的疼痛让朝香宫孚彦闷哼一声,他挣扎着翻身起来,第一反应便是将曦滢紧紧护在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看得清清楚楚,刚才若不是曦滢奋不顾身地扑过来,那颗子弹定会正中他的心脏。 他此刻有些惊魂未定,虽然不想承认,但实际上他后怕得要死,握着枪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从未有过的后怕感席卷全身。 曦滢把对方的表情看在眼里,谁说苦肉计非得苦自己的肉呢。 温热的血顺着朝香宫孚彦的臂膀往下淌,浸湿了西装袖口,他却顾不上疼痛,死死盯着子弹飞来的方向,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腰间的手枪,眼神里满是惊怒。 “可恶!谁暗算我!”他怒吼一声,可四周早已乱作一团,游人吓得四处逃窜,只剩下飘落的樱花瓣和空荡荡的花树,哪里还有狙击手的踪影——于曼丽早已按曦滢的嘱咐,只开一枪,得手后便迅速撤离,连只装了一颗子弹的步枪都直接扔在了原地,更别提,她的狙击点离这里有小二百米那么远。 曦滢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无比惊魂未定,谁让她是个没怎么见血的技术人员呢:“孚彦君,你的伤!快别乱动,我帮您按住伤口!”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帕紧紧压住他肩头的创口。 朝香宫孚彦低头看向怀中焦急万分的曦滢,她的脸颊上沾了些许血渍,眼神里满是担忧,刚才奋不顾身扑过来的模样在他脑海里不断回放。 心中的怒火瞬间被汹涌的感动所淹没,他反手紧紧握住曦滢的手,哪怕伤口传来阵阵剧痛,他都觉得自己撑的住,而且非得把自己英武的一面在曦滢面前绷住:“千绘,我没事……幸好有你,不然我今天就危险了。” 第44章 等你回来 朝香宫孚彦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炽热,仿佛要将曦滢融化:“跟我回东京吧,千绘!我愿意用我的一生来回报你这份情意!” 其实在这两个月的交往中,朝香宫孚彦早已被曦滢的聪慧与温柔吸引,认定她是能契合自己的灵魂伴侣,只是碍于皇室与贵族的礼节,想先回国与父亲及伊集院伯爵商量后再正式求婚。 可刚才生死一线的瞬间,以及此刻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他彻底抛开了那些顾虑。他怕再等下去会有变数,更怕错过眼前这个愿意为自己付出生命的女人。 于是,在疼痛与感动的双重作用下,他冲动却坚定地将求婚的话语说了出口。 曦滢故作惊讶地抬起头,眼眶瞬间泛红,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孚彦君,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的伤还在流血……”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按住他的伤口,手上使的力气让朝香宫孚彦忍不住尖叫,但却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仿佛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求婚打乱了心神。 “不,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朝香宫孚彦打断她的话,哪怕脸色因失血而愈发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千绘,在你扑过来保护我的那一刻,我就确定了,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娶的女人。我不能等了,我怕再等下去,就会失去向你表明心意的机会。” 不不不,这种人为制造的血糖,多得是机会,这次你不求婚,还有下次,不过你这次求了,省了同志们不少事情,自己也少遭罪。 磨磨唧唧这段时间,陆军医院的救护车把朝香宫孚彦和曦滢一起拉走了。 他的伤是贯穿伤,没伤到骨头,清创和处理的时间并不长。 曦滢在医院照顾了他一会儿,这人也算是周到,看她身上一身血,让随从去帮她买了一身新衣服换下来,然后让她回家歇着。 俩人推让了一番,曦滢才一副一步三回头的样子让朝香宫孚彦的随从送回家去了。 这些天曦滢天天往医院跑,把朝香宫孚彦感动得够呛,等他出院了,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了自己的老爹,说要给他带个媳妇回家。 老头一听是伊集院家的女儿,想了想觉得身份上倒也匹配,于是也没说什么就答应下来,让她过些天就跟着儿子坐日方的专机回东京。 确定了日程,曦滢就正式开始为她的行动做准备了。 就如同她跟明楼所说,她此去是暗杀,不是荆轲刺秦的,要如何暗杀,想来想去,她觉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最好。 小鬼子自主研发的细菌就非常合适。 把他们自己搞出来的细菌罐头投放到御所的水源,既能对皇室成员形成无差别打击,又能顺理成章嫁祸给日军内部派系斗争——毕竟细菌武器的研发本就涉及多方势力博弈,如此一来,东京高层必然陷入互相猜忌的混乱,为我方争取更多战略时间,拿来搅浑东京的这一汪脏水再好不过了。 这个计划虽险,却是当前最有效的方案——御所守卫森严,正面刺杀几乎不可能,而是个碳基生物,每天都得用水,排查起来难度极大。 至于这个致病源,来自两年前黑龙会试图在沪上发起细菌战的库存。那批细菌传染性极强,一旦接触皮肤便会引发全身溃烂,当时幸得夏跃春带领医疗队及时介入,大部分制剂被当场销毁,只秘密留存了极小一份,本是用于研究特效药,如今却要成为刺向战犯头子的利刃。 便宜那个战犯头子了。 藤田芳政本就不愿放曦滢脱离特高课当全职家庭主妇,在他看来,曦滢的情报能力对“圣战”至关重要,过早回归家庭太过浪费;朝香宫孚彦也持相同态度,此次回东京仅是为了完成订婚仪式,待皇室敕许下达后,曦滢仍需返回沪市协助工作。 正因如此,她的行李十分精简,只带了几套换洗衣物和必要的生活用品。 而那一罐细菌,曦滢把它藏在了散粉盒子里。 出发前一夜,沪市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夜色如墨,细密的雨丝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为这座动荡的城市更添了几分静谧与压抑。 这个天气,明天的飞机应该能顺利起飞吧? 曦滢刚检查完行李箱的最后一遍,就听到阳台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却见明楼撑着一把黑伞,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伞沿滴落的水珠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曦滢压低声音,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皱起眉:“雨天路滑,你怎么还冒险过来?” 明楼收起伞,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油纸,油纸层层包裹着一小块蜡封的物件,他递到曦滢手中:“这是最新的御所水源检修路线图,是东京内线冒险从警备厅档案室复刻的,标注了所有守卫盲区和检修口位置,你记熟后立刻用火烧掉,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曦滢接过油纸,指尖触及蜡封的硬壳,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抬眼看向明楼:“我都记住了,其实这些我都可以自己去查探,你不必为我做这么多的。” 明楼的语气跟平时也没什么区别:“于公,你肩负的是改变战局的重任,每一份精准的情报都可能决定行动成败,我们这些在敌后的同仁,就算拼尽全力也不足为惜。”他深邃的眼睛静静的看向曦滢,“于私,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独自踏入险境,我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曦滢坦然的目光看向明楼,他的眼神里藏着深沉的关切与压抑的情感,雨声在窗外淅沥作响,衬得屋内格外安静,过了许久,她笑了,张开双臂:“临别之前,拥抱一下吧。” 明楼虽然打了伞来的,但是爬阳台时难免被雨水淋到,此刻他的肩头和发梢都有些湿润,可他今日却不想拘泥于这些小节。 他上前一步,用力拉过曦滢,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与期盼都融入这个拥抱里,心里翻涌的千言万语,最终都只化作了那句沉甸甸的叮嘱:“活着回来,我等你回来。” 第45章 行动带号:不必有 专机落地东京,伊集院伯爵亲自来接曦滢回伊集院家。 他并不知道曦滢此行暗藏的惊天计划,作为潜伏多年的日共成员,伊集院伯爵对天皇的“忠诚”从来都是表面文章。 明治维新后贵族阶层虽短暂崛起,但随着战争机器的疯狂运转,贵族早已被军部边缘化,况且他对裕仁及军部的这群好战分子早已心生不满,只是碍于身份不得不伪装顺从。 即便如此,曦滢还是没打算将计划告诉他——知晓的人越多,暴露的风险就越大,她必须独自扛起这份生死赌局。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东京的街头,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 曾经繁华的银座街头,如今随处可见“举国奉公”的标语,身着制服的士兵与特务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压抑的气息。 其实小日子本土的生活现在也不咋地,毕竟如今的立本,全国已彻底转入战时体制,民生资源被大规模挪用至前线,民众生活正从温饱向匮乏艰难过渡:粮食、布匹、燃油全面实行配给制,每家每户每月的口粮定量仅够勉强果腹,孩子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在街头奔跑;工厂里的工人被强制要求加班加点生产军火,劳动强度剧增却得不到相应的补给;曾经的社会福利体系早已崩坏,医院里药品短缺,伤员与病患挤在狭小的病房里呻吟;加上军部推行的精神高压和信息封锁,警察、特务遍布城市的每个角落,思想警察更是如影随形,监控着民众的一言一行,任何一句质疑战争、抱怨生活的言论都可能被定为“反战罪”,邻里间的互相揭发成为常态,整个社会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霾之下。 但曦滢看着这一切,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几分冷然——这都是他们发动侵略战争应得的下场。 原子弹下无冤魂。 若不是日军铁蹄践踏他国领土,若不是他们用刺刀与细菌给无数家庭带来灭顶之灾,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回到伊集院家休整两日,朝香宫鸠彦亲王便带着儿子和厚礼登门拜访。 他身着一身和服,胸前佩戴着家族纹章,见到曦滢打量了一番,这才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双方家长端坐于客厅主位,朝香宫孚彦率先起身,对着伊集院伯爵深深鞠躬:“伯爵大人,我与千绘情投意合,此次前来,是恳请您应允我们的婚约。” 伊集院伯爵故作沉吟片刻,余光瞥见曦滢眼中恰到好处的羞涩,便颔首应道:“既然你诚心相求,也是千绘的福气,我自然应允。” 婚约就此定下,消息很快传遍东京贵族圈,曦滢这个订婚宴女主角,却去趁夜干完了大事。 东京御所的水源最初来自新宿西口的淀桥净水场,其水源导自多摩川,这个净水厂为大半个东京供水,不过曦滢带的细菌有限,只精准的投放进了供给御所的那一根管道。 还怪可惜的,若是有富余,她高低让军部那群崽种也尝尝他们自主研发的细菌的滋味。 几日后,东京御所举办春季游园会,邀请皇室成员与名流参加(私设,实际上游园会战时停办了)。 曦滢本来也受邀出席,但她本人对吃被细菌污染过的茶水点心没兴趣,于是托病没去。 不能把自己美好的未婚妻介绍给自己的天皇堂兄和其他宫家,朝香宫孚彦觉得十分遗憾。 曦滢还假模假式的安慰他,大家都见过,不差这一次。 朝香宫孚彦觉得说得也是,游园会每年两次,错过一次还有下次。 曦滢:不好意思,没下次了。 三天后,“病愈”的曦滢以放不下沪市搁置的工作为由,搭乘船转回沪市。 常田惠亲自来接,车上,她给曦滢递过一份加密电报:“你在船上,大概是没收到消息,东京那边传来消息,皇室成员突然陆续染病,全身溃烂,惨不忍睹,据说有些人临死之前身上没一块好肉,腐烂的组织液和血水淌得满地都是,嚎都嚎不出来。” 啧啧啧,作孽呀——自作孽呀。 曦滢接过电报,指尖划过“裕仁于昨夜不治身亡”的字样,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但并没有消息传出来,是封锁消息了?”她问道。 常田惠点头:“暂时还在保密,但宫内厅已乱作一团,毕竟得收拾得好看点,现在朝香宫家与东久迩宫家为争夺摄政权吵得不可开交。” “他们瞒不了几天了。”至于他们两家,曦滢不信他们没染病,不过是潜伏期长短的问题罢了。 这群逃脱审判的战犯,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噶。 就算逃脱了游园会的荼毒,参加战犯头子葬礼,那么大个传染源躺那儿,她不信他们能幸免。 果不其然,不出三日,东京的消息便再也瞒不住。 裕仁身亡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小日子全国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平民百姓在街头惶恐奔走,贵族阶层忙着站队自保,而皇室内部更是上演着惨烈的权力洗牌。 从伊集院伯爵那里传来的消息报,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三名宫家亲王、五名皇室近臣染病身亡,几乎抽空了皇室核心力量。 然而,军部的战争机器并未因此停摆。 东条为首的陆军派趁机揽权,宣称“要以战争胜利告慰天皇在天之灵”,强行推行“决战本土”计划;而海军派则主张收缩战线,保住海外占领地。两派矛盾日益激化,从朝堂争吵到街头对峙,甚至在军部会议上拔刀相向。 更荒唐的是,为了争夺军火控制权,陆军派竟暗中截留海军的燃油补给,导致多艘军舰因缺油滞留在港口;海军派则报复性地推迟军火运输,让前线陆军陷入弹尽粮绝的困境。各派系为了私利昏招频出,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战局更是雪上加霜。 小日子陆军和海军互相倾轧是传统艺能了,曦滢全当看笑话。 她在家跟明楼私会,说起自己的战果,几乎要笑出声。 明楼的脸上带着他一贯的运筹帷幄的表情:“你这一步棋虽然走得极险,却也极妙,现在东京自顾不暇,日方内部开始争权夺利,对沪市的管控已松动不少,甚至前线的军官都开始自乱阵脚,正是我们开展工作的好时机。” 第46章 争权夺利&丧钟敲响 小日子军方的斗争,体现在方方面面,特高课也没能免俗。 明诚找了个合适的机会,把借着送文件的由头,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南田课长,最近我可是发现,明先生秘书室的刘秘书与高木少佐往来甚密,昨晚还一起去了虹口的料亭。” 这话点到即止,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南田洋子的心湖——南田洋子瞬间就明白过来,这是藤田芳政越级插入新政府的眼线。 这是老头对她的不信任,今日的试探,明日或许就是直接夺权,南田洋子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握着钢笔的手不自觉收紧。 瞬间,南田洋子对藤田芳政这个老牌特工的尊重,变成了抢她饭碗的仇人,嫌隙顿时变得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 战争头子噶了,在沪的小日子们虽然伤心,但利益才是这群人真正的追求。 藤田芳政毕竟是一块老姜,同小日子本土一直过从甚密,自从裕仁死了,两个宫家斗得跟舞眼鸡开始,他便一直按兵不动,暗中观察东京的风向。以至于曦滢从东京返回沪市已过三日,他既没上门拜访,也没派人召她回特高课上班,就是想等局势明朗再下注。 直到他军部的熟人跟他透露消息,东久迩宫稔彦亲王也不幸染上了裕仁得的那个病,暂时退出了摄政权的争夺,他这才带着礼物去拜访曦滢。 裕仁的死讯发布的算是很突然了,曦滢在藤田芳政面前,恰到好处地表现出震惊与哀伤,眼眶微微泛红:“前几日御所的游园会本也召我参加,可我当时偶感风寒卧病在床,还跟孚彦君说‘游园会年年都有,错过了这次还有下次’,没想到……这一错过,竟成了永别。”她声音哽咽,仿佛真的为没能见到裕仁最后一面而悲痛。 藤田芳政听着曦滢叨叨,心里对她习惯性地升起几分轻视。在他看来,曦滢虽有过人的解码天赋,却终究是个情感脆弱的女子,这般多愁善感,实在是暴殄天物。 若是心硬些,会是一把多好用的尖刀,哪像现在——罢了。 他自然不知道,平日的曦滢,虽然算是个慈善人,但绝对是心硬如铁的,铁都没她的心硬,只是看刀口对着谁罢了。 藤田芳政压下思绪,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将手中的锦盒推到曦滢面前:“千绘小姐不必过于哀伤,朝香宫鸠彦亲王身在大将之位,正值壮年,又深得军方支持,如今东久迩宫亲王患病退出,摄政之位定然非他莫属。”他顿了顿,话里藏着明显的示好,“我已连夜向东京发去电报,表明沪市特高课全力支持朝香宫家。日后您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特高课上下定当全力配合。” 曦滢垂眸看着锦盒里流光溢彩的珍珠项链,指尖轻轻划过圆润的珠子——这么一串大颗均匀的黑珍珠,这老头是下血本了,嘴上却在质疑:“真的吗?可我听孚彦君说,南田课长可是站在另外一边的,特高课还是她说了算吧?毕竟您在特高课,也只是个高级顾问,是她的上级又如何呢?她才是名正言顺的课长。” 闻言,藤田芳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不屑:“特高课课长的任官犹如过江之鲫,来来去去从未断绝。南田洋子不过是个区区中佐,资历尚浅,这个位置她能坐几天?论资历,我在情报界摸爬滚打三十年;论人脉,军部高层半数以上我都相识。若不是看在她之前破获过几个小案子立了些微功劳,特高课课长之位轮不到她坐!再怎么说,我也是她的直属上级。” 曦滢适时露出担忧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可我听说,南田课长最近频繁与陆军省的人接触,还私下调用了特高课的密探去监视朝香宫家在沪的产业……”她故意停顿,观察着藤田的脸色,“我本不该多嘴,只是她这般行事,可容易给特高课惹麻烦,毕竟现在东京那边都盯着朝香宫家呢。” 这话像一根毒刺扎进藤田芳政心里。 他猛地攥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看来是我太过纵容她了,”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曦滢时又换上温和的笑容,“多谢千绘小姐提醒,若不是您告知,我还被蒙在鼓里。您放心,此事我定会妥善处理,请千绘小姐务必替我向亲王转达。”他心里打着算盘——眼下必须抱紧朝香宫家这根大腿,才能在这场权力斗争中站稳脚跟,可千万要留给他一张上船的船票。 曦滢轻轻点头,笑容很是温婉,对着藤田芳政“推心置腹”的提醒道:“藤田先生心里有数就好,毕竟南田课长手握特高课实权,若是她真的跟陆军省勾结,对您和朝香宫家都不是好事。” 这话火上浇油,彻底点燃藤田芳政对南田洋子的敌意。 藤田芳政越想越气,但还是耐着性子站起身礼貌告别道:“千绘小姐放心,日后沪市的情报工作,我定会让您和朝香宫殿下满意!”说罢,他急匆匆地告辞离去。 特高课就此变天了,先是藤田芳政借着第三战区的情报一直没有进展一事骤然向南田洋子问责,责令她在此事有进展之前不必关注其他情报,然后把她手头的权柄分派给了他自己在特高课的亲信。 特高课的特工们瞬间分成两派,有的支持藤田,有的拥护南田,原本井然有序的办公场所变得一片混乱。 南田洋子虽然也知第三战区的情报是重中之重,但也不愿意捏着鼻子认了藤田芳政的申斥,连夜越级告状,细数藤田“攀附权贵、排除异己”的罪状,直接递到了军部高层——她也是有靠山的人,没有靠山,怎么坐的稳这个位置呢 。 而藤田才不管这么多,趁机安插自己的人手,接管了特高课的通讯和档案部门,双方你来我往,斗得不可开交,连日军在沪市的重要情报传递都出现了延误。 就在这个关口,曦滢得到了军统传来的消息。 “丧钟敲响,敲钟人上路。” 啧,不愧是毒蜂,取的代号都这么晦气。 干嘛非得死呢? 第47章 疯子来了 面粉厂 自毒蛇电令上海站A区行动组保持静默,郭骑云也算是过上了一段平凡日子。 这会儿他正在面粉厂加班,为了碎银几两跟客户谈得有来有回,看着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儿。 王天风对这种地方,出入如无人之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郭骑云以为是明台,漫不经心的回头一看,吓得立刻敬了个军礼:“长官。” “加班呐,老板给加班费吗?”王天风的表情阴恻恻的。 “暂、暂时没有。”明台在摆渡一事上捅了篓子,直接带着郭骑云和于曼丽投了共,于曼丽本来就是延安的人,这会儿也装作刚被策反的样子,这会儿郭骑云看见王天风这个疯批,心虚着呢。 “郭经理,你们昨天送来的这批面粉……” 于曼丽叼着个棒棒糖进来,大声抱怨, 明面上她是这家面粉厂的大客户,看王天风来了,自动消音,棒棒糖也从嘴巴里取出来了。 她倒也不是怕他,主要是姐姐说过,惹谁也别惹疯批,正常人的脑回路好琢磨,疯子就不一样了。 王天风从于曼丽手里拿过她吃过的棒棒糖,伸舌头舔了一口,帅气的叔脸上露出一个经典的疯批表情,于曼丽有些不忍直视的闭上眼。 “知道,我为什么来吗?”王天风吃着于曼丽的棒棒糖,真甜。 “您回来主持大局。”郭骑云脱口而出,但说出口又觉得自己实在是过于谄媚了。 王天风一撩长袍,坐在明台的位置上,嘎嘣一声把棒棒糖嚼碎吞了:“回来送死。” 于曼丽&郭骑云:汗流浃背了。 ------------------------------------- 疯子到沪。 于曼丽晚上就把这事儿跟曦滢通风报信了,毕竟自从成为于曼丽开始,她就慢慢养成了一个习惯——遇事不决找姐姐。 虽然她已经很成熟了,并没有太多需要求助姐姐的时候。 但是她觉得,王天风来了这件事情,一定是。 那可是让毒蛇都吃瘪的家伙。 回来送死啊。 明明有无数种破局的办法,偏要选最惨烈的一条路。 “对了姐姐,他约你明天傍晚在乡村俱乐部见面。” 曦滢揉了揉眉心,她能杀了战争头子,能搅动东京的浑水,能激化特高课的矛盾,却对王天风这种偏执的“死间”计划,她搭不准此人的脉——原因无他,此人实在是太过疯批了。 大概是因为王天风来了,明楼私底下表现得无比焦虑,跑过来跟曦滢说他做了一套除了他自己之外的其他所有人都不会死的计划。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声音低沉:“就算新政府里没了我这个‘汉奸’,至少日方还潜伏着你,我们在沪市的情报来源不会断。只要情报还在,抗战就有希望。”他说这话时,目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透过层层黑暗,看到胜利的曙光。 曦滢问他:“你下定决心了?是来跟我说遗言的?” 明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明楼,生于斯,长于斯,将来能葬身此地,已经是巨大的幸运了。” 他没说的是,在新政府这潭浑水里虚与委蛇这么久,每天顶着“汉奸”的骂名,对着仇人笑脸相迎,他早已身心俱疲。他多想清清白白地站在阳光下,哪怕是在刑场,告诉所有人,他不是叛徒,他是中国人,他一直在为国家战斗。 “可你的计划,婆婆妈妈拖泥带水,”曦滢问他,“你凭什么觉得日本人会相信,你为了换回明台而交出的密码本是真的?他们本就疑心重,你这突如其来的背叛,只会让他们加倍警惕。况且,王天风那个人,偏执又疯狂,他会甘心被你牵着鼻子走吗?” 明楼猛地抬起头,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急切与痛苦,毕竟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觉得自己和曦滢是同仇敌忾的,虽然王天风算不上什么仇人:“难道你就让我这么看着我自己的弟弟死在日本人手里?明台他才二十岁,他本该有光明的未来!你就能坐视于曼丽,跟着王天风去送死吗?我做不到!” 情绪稍稍平复后,他重新坐下,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其实我最初最乐观的打算,是裕仁暴卒后,日本皇室陷入内乱,军部为了争夺摄政权无暇他顾,能暂时搁置对华的进攻。可眼下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就算战场部署被打乱,那些被战争机器裹挟的疯子,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往我们增兵,进攻非但没停,反而更疯狂了。” “你早该心知肚明。”曦滢端起桌上的热茶递给他,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手,“战争的始作俑者是裕仁,但整个日本已经被绑上了这辆战车——军部需要掠夺来维持统治,财阀需要战争来牟取暴利,甚至连底层民众都被‘大东亚共荣’的谎言洗了脑。这辆战车一旦启动,就停不下来了,只会朝着毁灭的深渊越冲越快。” 她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明楼,语气带着几分冷冽的清醒:“俗话说‘想要让它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现在的立本已经疯了,我们要做的不是临阵退缩,在这个世道之下,你到了这个位置,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其实道理他都懂,只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明楼把曦滢这里当做了一个可以软弱片刻的港湾。 明楼的内心从未如今天这般无力,他担心有一天立本还没灭亡,自己也变得疯狂了。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初夏的晚风从半开的窗扇溜进来,吹动桌角摊开的报纸。 曦滢起身将窗再推开些,庭院里的栀子香更浓了,混着远处黄浦江隐约的汽笛声,为这凝重的夜晚添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明楼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片刻的宁静,就像暗夜里的萤火,虽微弱却足以支撑他走过接下来的艰难,他心中升起了一股拥她入怀的冲动。 他这般想了,也这么做了。 温香软玉在怀,曦滢身上的一点微弱的兰花香味让他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下来:“对不起,我唐突了。” 第48章 二毒互喷 过了片刻,明楼缓缓松开手,后退半步时,耳尖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他望着曦滢清澈的眼睛,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这些年在新政府周旋,我总觉得自己像走在钢丝上,一边是家国大义,一边是万丈深渊。只有在你这里,才能敢卸下一点防备。” 这话听着跟他忽悠汪曼春的台词差不多啊,资深谍报人员就是这样,常年在谎言与伪装中游走,有时候演着演着,连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 “那……你就在这儿歇歇?”这人的日子过得也挺苦的,不是说物质,而是精神上的,愿意在这里待着就待着吧,反正她有的是活儿干。 ------------------------------------- 乡村俱乐部 二楼的包厢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如今是三足鼎立的局面。 牌桌之上,三人各占一方,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但无人在意。 具体说来,是北斗(曦滢)作壁上观,而两个毒物正在“亲切友好”的交流。 听名字就知道,毒蛇和毒蜂曾经是军统内部最毒的生死搭档,当年在的确是并肩执行过无数危险任务。 曦滢有理由怀疑,明台那“毒蝎”的代号,完全是因为死间计划要让他赴死,才硬给他抬了咖位——毕竟以他目前的能力,还担不起这样狠厉的称号。 但不同于别的生死搭档同生共死,他俩简直就是你死我活。 而包厢外头的走廊里,明诚、于曼丽和郭骑云正面面相觑地听着里面二毒的吵架声。 三人脸色都有些复杂——毕竟是军统的两位高层,此刻吵得像街头巷尾的泼皮,实在让人大跌眼镜。 从王天风说明楼的计划“婆婆妈妈拖泥带水不值得考虑”开始,内容越来越激烈,手段越来越丰富,包括但不限于破口大骂—— “现在是战时,每天都在死人,你和我都可以死,唯独你兄弟不能死?”毒蜂面目狰狞、额角青筋爆出,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掷地有声地砸在明楼心上。 毒蛇被毒针戳中痛处,却无法反驳,只能虚张声势的喷洒毒液:“混账!” 毒蜂毫不退让,立刻回敬回去:“你混账!” 继而两人情绪激动,直接上升到武力切磋,两个受过专业培训的特工,此刻打起架来,像是小学生挼架,守在门外的明诚和郭骑云见状,赶紧冲进来一左一右拉住自家长官。 好不容易将两人分开,他们又开始指桑骂槐,互相揭短——首当其冲的就是刚刚冲进来的,各自的副官。 郭·只会拍三流小明星·骑·算不上职业摄影师·云憋屈的够呛,忍了半天说了一句:“你们能不能有点儿长官的样儿?” 另一个被嘴的受害人,明·不上档次街头画家·诚深有同感:“我觉得他说的对。” 打发走了副官,明楼开始了他的性别歧视发言:“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你撒泼的时候就像女人,完全不讲道理吗?” 正午阳光传统艺能,一直没说话的曦滢听不下去,伸手用指关节敲了敲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不讲道理的——女人?” 明楼和王天风刚才吵架吵得太过忘我,唾沫横飞间几乎忘了在场还有第三个人——一个被明楼的话直接冒犯到的、“不讲道理”(重读)的女人。 两人同时愣住,包厢里瞬间陷入沉默,只剩下窗外传来的隐约蝉鸣。 明楼最先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确实不妥,尤其是在曦滢面前,清了清嗓子,原本强硬的气焰忽然矮了两分。 曦滢没再纠结刚才的话,而是直接切入正题,看着两人说道:“既然你们谁也说服不了谁,那这个计划,就按照我的方案来实施吧。” “毒蛇的计划,理想主义,如同毒蜂所说,毫无考虑的价值,”,曦滢平等的嘴了毒蛇和毒蜂二位,顺便把二人的方案也喷得差不多一无是处,“而毒蜂的计划,执行链条过长,没有容错率可言,那人命去赌人性,直接把关键押注在不可控的心理反应上,你要让明台恰恰好的情绪崩溃,你就不怕他跟你似的发疯,自杀殉国或者忽略攀咬?你一早就死了,后面全凭他自由发挥?如果日方直接质疑密码本真实性呢?你怎么保证他们就能这么相信你这个叛逃特工?他们是傻子不会交叉验证?脑子被你的血糊住了?” 这一局是北斗女士slay全场,二毒有些无话可说。 王天风将审视的目光放在了曦滢身上:“你的计划?日本人现在非常信任你吧?”是问句,但语气十分肯定。 “毕竟,我是个根歪苗黑的日本人,还是个女人。”曦滢抬眼回视他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言语中也没忘了回敬明楼刚才脱口而出的轻视,“说是被信任,不如说他们是自负,他们觉得我翻不出什么浪花,不过是个空有技术毫无谋算,只靠着联姻往上爬的女人,这恰恰是我的可乘之机。”日本男人的传统艺能就是大男子主义,尤其是这群上了侵略战场的牲口,更是把‘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刻在了骨子里。 “你的方案听起来很诱人,但死间计划是军统的最高指令,第三战区最高长官也已经同意了,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如果我拒绝呢?”王天风语气强硬,他骨子里的偏执让他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计划,尤其是这种看似“两全其美”的方案。 “果然是不怕死的人,真麻烦,第三战区最高长官要的不过就是假密码本被小日子采信的结果,管你怎么干呢?”曦滢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能你不是很了解我,比起按部就班地执行计划,我比你更爱即兴发挥。就怕你的计划,跟不上我的变化,到时候任务搞砸了,你想调头可就来不及了,还是就范的好。” 第49章 急能生乱 曦滢往前倾了倾身体,语带威胁却又笑意盈盈:“计划是可以改变的,你不妨仔细听一听,如果你不想听,我可就要自由发挥了——到时候发生什么,我可保证不了。” 王天风却不怯于曦滢的威胁:“没关系,毕竟你的一句话,抵过我做一百件事。” 他的话音未落,包厢的门被掀开,是闻讯而来的明台到了,他看到了牌桌之上的明楼和曦滢:“你们……都是军统?” “很意外吗?”曦滢挑眉,“在这乱世里,你以为的真相,往往不过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表象罢了。”包括现在的局面,也依旧只是表象。 明台豁然想起被自己炸毁的运输线,很难反驳曦滢的论调。 这下牌面和筹码都到齐了。 谈话变赌局,牌桌的双方是明台和王天风,明楼就是那个性感荷官,而曦滢,是变数。 而这个变数此刻却要走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对三人说道:“我还有事,你们慢慢玩。希望三位不要输得太难看,毕竟这场赌局,输的可不止是桌上的这点筹码。”还有自己的小命。 其实这场牌局,谁输谁赢都不重要,重要的,恰恰是任何计划制定者都琢磨不透的——变数。 王天风的动作向来迅猛果决,离开乡村俱乐部的次日清晨,军统的秘密电台便开始有意识地泄露“第三战区即将更换密码本”的碎片信息。 电波在沪市的上空穿梭,像撒下的诱饵,只等着日军情报部门上钩——这正是死间计划的第一步,用假情报勾起敌人的贪婪。 最近几日,南田洋子正因第三战区情报追查无果,在藤田芳政面前屡遭训斥。 藤田借着朝香宫家的势,本就想将她取而代之,如今更是抓住机会冷嘲热讽,把特高课的效率低下全归咎于她的“指挥不力”。 南田洋子憋了一肚子火,转头便将这业绩压力一股脑摊派到了76号头上——具体来说,是压在了汪曼春的肩膀上。 谁让汪曼春一直自诩是南田洋子最忠诚的亲信,平日里一口一个“老师”喊得亲热,如今为上峰分摊这点压力,在她看来本就是“理所应当”。 更何况,她也需要借着南田的势力稳固自己在76号的地位,自然不敢有半分推辞。 毕竟梁仲春这个行动处长是个老油子,他在76号立足不是因为有多显眼的业绩,而是因为足够听话, 于是汪曼春像打了鸡血一般,每天天不亮就带着电讯处的人,开着三台侦测车满沪市乱转,从法租界到公共租界,再到华界的小巷弄堂,恨不得把每一寸空气里的电台讯号都筛一遍。 侦测车顶部的天线转得飞快,车里的特工紧盯着示波器,连饭都顾不上吃,只盼着能先一步截获关键情报。 就在汪曼春快要把沪市翻过来的时候,潜伏在76号的朱徽茵“适时”放出了消息——她“偶然”截获了一份加密电文,破译后正是第三战区即将更换密码本的关键内容。消息一出,整个76号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汪曼春闻讯,立刻摩拳擦掌,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叔父汪芙蕖已死,靠山倒了一半;旧情人明楼又像抓不住的风,若即若离。 如今她在沪市立足的唯一靠山,就只剩下南田洋子了。 之前在特高课的派系斗争中,她旗帜鲜明地站在南田一系,若是南田倒台,藤田芳政绝不会放过她,她的死期也就近在眼前。 所以这一次,她必须抓住机会,为南田洋子、也为自己增加足够的筹码。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一旦拿到密码本,该如何在南田面前邀功,又该如何借着这份功劳,把76号的实权再攥紧几分。 可偏偏就在她企图独占这份情报功劳的关口,特高课电讯处那边也传出了消息——他们同样截获了关于第三战区密码本的加密电文,而且据说破译进度比76号更快。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汪曼春的头上。 汪曼春彻底慌了,她知道藤田芳政一直想找机会打压南田系,若是特高课先一步拿到密码本,南田洋子在军部面前只会更被动。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调查脚步,甚至下令封锁了沪宁公路沿线的几个关键关卡,誓要抢在特高课之前截获密码本。 与此同时,第三战区早已按照计划,提前换用了新的密钥。 那些用旧密钥发出的电文,不过是故意留给日方截获的诱饵。 而曦滢也借着特高课的资源,“适时”解开了旧密钥,破译出的密电里,有一条格外醒目——正是第三战区“即将在三日后送出新密钥”的内容。 藤田芳政拿着曦滢递来的译电稿,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他激动地拍着曦滢的肩膀:“千绘君,你真是太出色了!你的父亲和你的未婚夫朝香宫殿下也会为你骄傲的!”他特意加重了“未婚夫”三个字,显然是想借着曦滢的关系,进一步攀附朝香宫家。 兴奋过后,藤田芳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继而提出了新的要求:“既然你能破解旧密钥,那是否能接着破译新的密钥呢?只要拿到新密钥,第三战区的所有动向就都在我们掌控之中了!” 曦滢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并非我推诿,藤田课长您也知道,破译新密钥需要足够多的电文样本进行演算比对。可等我们收集到足够样本的时候,第三战区恐怕已经传递了无数关键情报,这对帝国的军事部署来说,绝非上策。”她故意顿了顿,引导着藤田的思路。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上策,当然是直接找到那本还没来得及启用的新密码本。 但不管怎么说,破解了旧密码本已经成了藤田芳政实打实的KpI,足以让他在军部面前炫耀一番。 消息传到南田洋子耳中,她彻底坐不住了,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此刻更是绷得像根弦——若是被藤田抢了先,她这个特高课课长的位置,恐怕真的要保不住了。 下一个特高课课长会是谁呢?伊集院千绘吗?南田洋子不好奇,在这么下去,这个课长总归不是她自己了。 急才好啊,急能生乱。 第50章 出卖 与此同时,毒蜂和毒蛇这俩生死搭档,又开始围绕明台,进行了新一轮的赌局。 在此之前,明台依旧是一颗必死的棋子,只是赴死之前,他的老师允许他拥有最后的片刻幸福,他和程锦云订婚了。 曦滢早上上班路过明公馆门口,那里就已经非常热闹了。 于曼丽作为明台的“大客户”在订婚宴的受邀之列,她穿着一身藕粉色暗纹旗袍,衬得肌肤胜雪,站在明诚身边同他谈笑风生,看着明台与程锦云并肩接受宾客的祝福:“你弟弟也算是长大了,”她是死间计划的一环之事,曦滢并没有瞒她,不过她并没有太过害怕,因为她相信姐姐不会放着她去死的,如果还是死了,只能说命当如此,“希望事到临头,他不会太过崩溃。” 明诚看了远处的王天风一眼,紧握着手:“他不会的。” 郭骑云则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脖子上挂着台老旧的莱卡相机,顶着“三流摄影师”的名头忙前忙后,为兄弟三个拍下了合照。 明楼心里叹气,也不知道他们兄弟三个,往后还能不能这么完完整整的站在一处了。 而王天风,也在明台的邀请之下穿着明台送他的西装参加了晚宴。 美中不足的是,明镜已经远赴根据地,并未到场,而黎叔虽然在沪市,但没有立场来。 明楼作为他们一房的大家长,出来代姐发言:“明台是大姐养大的孩子,按说,今天应该是大姐在这里发言,遗憾的是近来日方实施封锁无法成行,令我这个弟弟,明台的大哥在此发言……” 王天风自始至终没有融入喧闹的人群,而是独自站在露台的角落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一派和睦的家庭氛围,难得有一天没在心里嘲讽明家(主要是那条死对头蛇)的“有钱人家的矫情做派”,嘲讽明楼那副八面玲珑的虚伪模样。 或许是因为在这一刻,明楼的发言都是真心的。 算了,他们这群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有今天没明天的,死到临头,得过且过吧。 他把去汇丰银行保险箱取密码本,以及护送密码本去第三战区的任务派送给了明台,并提前告诉他,这个任务,就是九死一生,让他务必记得自己的教导,无论什么样的赌局,一定压到底。 彼时的明台还没明白王天风这句话的意思,但他在汇丰银行门口看见汪曼春的一刻,他就明白了王天风的话。 恐怕去密码本的计划之外,还有旁的他不知道的计划。 但不管怎么说,他全须全尾的把密码本取回来了。 指挥权暂时落到了王天风的手上,但还是那句话,曦滢才是本局最大的变数。 王天风已经按照预设的剧本,被76号的特务“顺利”抓住了。 他故意在戒严的码头冲卡,让汪曼春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自己堵在一条死胡同里,连反抗都显得只是无能狂怒。 哪怕潜伏在76号的朱徽茵小心翼翼地建议汪曼春:“汪处长,王天风身份特殊,不如把人送去特高课审讯,以免出错。” 可抓住老对头的喜悦和权力膨胀还是冲昏了汪曼春本来就算不上太聪明的头脑,她笃定道:“不用!我倒要看看,这个军统的‘毒蜂’有多硬气,在我76号的审讯室里,他能不能撑过三小时!” 汪曼春果然没让人失望,她拿着一份伪造的“王天风叛变投敌”口供,又威胁要将这份口供登在《申报》的头版头条,让他在军统彻底身败名裂。面对这样的“威胁”,王天风装出一副挣扎纠结的模样,,他“艰难”的叛变了。 “出卖”了兵分两路送情报的明台小组。 这个夜晚,沪市的上空仿佛都笼罩着一层阴谋的迷雾,对于明台小组和潜伏在暗处的所有人来说,又将是一个注定无眠的夜晚。 郭骑云穿过狭窄潮湿的僻静小弄堂。弄堂里弥漫着煤炉烟味和生活垃圾的酸腐味,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认没有尾巴后,才快步走向尽头的电车厂。 夜色中,一个黑影从电车厂的阴影里走出,沿着锈迹斑斑的电轨缓缓靠近。 看清来人是王天风,郭骑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立刻歉疚地说道:“对不起,长官,我迟到了。前面路口突然戒严,绕了点路才过来。”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胶卷。 “东西呢?”王天风问,黑暗中,他看向郭骑云的目光,就像在看死人。 郭骑云没有多想,连忙从衣襟里掏出那个卷得紧实的胶卷,双手递了上去。 王天风接过胶卷,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低沉的声音响起:“好,做得好。” 话音刚落,随即就是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 郭骑云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低头看着鲜血从胸口的弹孔中汩汩溢出,下一刻他颓然倒地。 瞬间,电车厂的大功率照明大灯被人突然打亮,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厂区,连地上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王天风握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手枪,站在郭骑云的“尸体”旁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一闪而过的痛苦,很快便被决绝取代。 汪曼春斜倚着一辆电车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幅“出卖与被出卖”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幅“出卖与被出卖”的画面,慢悠悠地说道:“你没必要杀了他。” “我没办法面对他。” 地面上,血泊中的郭骑云眼睛一直睁着,似是要把王天风和汪曼春的勾当看到眼底,牢牢记住。 一个特务拿着照相机过来,拍下了郭骑云的死相。 一辆没有牌照的轿车闯入电车场,把那个拍照的特务创飞了,一侧开着的车门上伸出了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一把把郭骑云拽进了车里,然后在枪林弹雨中冲破关卡绝尘而去。 第51章 抢人 颠簸的汽车后座上,并没死透的郭骑云在剧烈的震动中勉强睁开了眼。胸口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视线模糊间,一张熟悉的脸庞在眼前放大。 “小凤?”郭骑云瞪大了眼睛,这不是他心爱的三流小明星吗?郭骑云怀疑自己是不是失血过多产生了幻觉,“你……” 他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却发现手臂重得像灌了铅,稍一用力,胸口的伤口就疼得钻心。 李小凤眼中噙着泪,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按压着他的伤口:“我果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死。” 前排猛打方向盘的小林从后视镜里瞥到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微笑:看吧,老八同志(曦滢)说的对,有时候真爱可抵万难。 当然了,极少数时候(划重点)。 小林猛踩油门,暂时甩开追兵,然后到了搁着另一辆车的地方,三人换了车子,扔下被血污了的赃车,往春和医院绝尘而去。 郭骑云的“尸体”被人抢走,汪曼春虽有不甘,但胶卷已经到手,在她看来这件事也算无关痛痒。毕竟今晚还有一场更大的行动在等着她——埋伏在川沙古城墙,拿到另外一份密码本,活捉军统“毒蝎”,把他的小队一网打尽,这才是能让她在南田洋子面前扬眉吐气的大功。 她当即带队,马不停蹄赶往川沙古城墙。 川沙乃长江门户、沪市东南屏障,城墙高耸巍峨,易守难攻。只要越过这道城墙,突破日军封锁线,再渡过江防,便能直达第三战区与新四军防区的通途大道,这里无疑是护送密码本的必经之路。 问题在于时间,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毒蜂已经卖给她了。 明台和于曼丽穿着一身夜行衣,如同两道黑影掠过魁星阁的飞檐,悄无声息地攀上古城墙。 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瑟瑟寒意透过单薄的夜行衣渗入骨髓,整个城墙上下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江面上偶尔闪过几点渔火,更显得此地静谧而凶险。 于曼丽清楚知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一路行至此处,肾上腺素在体内急剧飙升,她对曦滢的信任,早已远超对死亡的恐惧。 明台回头看了一眼于曼丽,确认她的状态:“你怎么样?” “我准备好了。”于曼丽紧了紧拴在腰上的绳索。 “老师替我们清除沿途障碍,一会儿信号灯亮起,你就必须立刻出发。”明台一边帮她检查绳索的牢固度,一边沉声叮嘱。 错啦,你老师会为我们设置陷阱和障碍,九死一生那种。 于曼丽在心里提前为明台马上就会崩塌的天真哀悼——他还不知道这场行动背后的真正计划。 她站在城墙的缺口处,目光紧盯着城下的黑暗,咽下了一粒临出发前曦滢给她的药丸,一束灯光在海崖下投射过来,三明一暗,正是安全信号。 “信号灯亮了,”明台叮嘱道,“这东西关系到第三战区数百万将士的生死存亡,你必须做到人在情报在,人不在情报毁。记住,生死事小,情报事大。” “知道了,我走了。”于曼丽走得很利索。 明台回以微笑:“路上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走了。”于曼丽挥了挥手,身形一翻,如飞燕般潇洒下坠。 于曼丽知道今天自己高低得掉下去,速降的动作格外利索,等探照灯的打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她已经快到地了,但于曼丽还是大惊失色,大叫一声:“是陷阱!快跑!” 明台闻言心头一紧,立刻猛拉绳索,试图将她拉回。 于曼丽也配合着往上爬了一段。 汪曼春伫立在高高的岩石上,足下江涛拍岸,声势骇人。她身边簇拥着数十名76号特务,鹰犬环列,人人端枪戒备,脸上写满了志在必得的狠厉。的神情。 即便郭骑云的“尸体”被劫,她也丝毫未改玩弄“猎物”的恶趣味。 她双手托枪,瞄准于曼丽腰间的绳索,眼神冰冷如霜,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绳索被一枪打穿,瞬间松垮下来,于曼丽在空中失去重心,身体开始摇晃,紧接着又是一枪,绳子应声断裂,她像一片落叶般向下坠去。 明台目眦欲裂,嘶声大喊:“曼丽!” 你大可不必大喊我名字的,组长,我的身份洗洗还能用,于曼丽想。 她从几米高的地方掉下来,趴在地上,身上用鱼鳔装着的血包都摔烂了,里面的血淌了一地,脸上立刻沾到了地上潮湿的黄土,存活的关键,是不能让76号看清楚自己的脸,她一动不动的装死,虽然她做足了保护措施,但有一说一,子弹打身上,又从几米高的地方掉下来,还是有点痛的。 汪曼春下达新的命令:“包围古城墙,活捉毒蝎!” 霎时间特务倾巢而出,场面一度混乱,毕竟不能要求一群汉奸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明台成功逃脱,消失在了夜色中。 汪曼春最终铩羽而归,不仅没抓到明台,连于曼丽的“尸体”也没能顺利带走。 就在她准备让人处理“尸体”时,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曦滢带着一队特高课的人马赶了过来,截了她的胡。 准确的说,不是特高课截胡,是藤田系来抢功了。 曦滢一改素日的温和,神情冷峻,她一扬下巴,立刻有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军医上前,蹲下身对于曼丽进行检查。片刻后,军医站起身,对着曦滢遗憾地说道:“长官,来晚一步,人已经没气了。” 闻言,曦滢气势汹汹的上去,抄起旁边特务兵手里的步枪,用枪托狠狠砸向汪曼春:“废物!电车场的军统不知死活被人劫走,毒蝎被放跑,唯一能抓住的活口,也没气了,没用的东西!南田洋子就教出来你这种货色的废物?还是说,你是故意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是个叛徒?” 曦滢的人设毕竟是个坐办公室的官员,哪怕是当众殴打汪曼春,也并没有使太大力气,不过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自从朝香宫家争权成功,曦滢也顺势变得气焰高昂,特别是在跟南田洋子别苗头的时候,更是毫不留情。 第52章 调包 曦滢直接给汪曼春扣上“叛徒”的帽子,汪曼春只觉得一股屈辱与惊惧瞬间攫住心脏,表情立刻就变了。 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奸,靠着向日军摇尾乞怜才坐上76号处长的位置,卖国的人,最忌讳的便是“叛徒”这两个字——一旦被扣实,别说官位不保,小命都可能难保。 “我对帝国忠心耿耿,怎么可能是叛徒!” 她猛地转头,狠狠瞪向身后的鹰犬爪牙,目光如刀般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今日的行动是她亲自部署的绝对机密,情报来源更是通过秘密渠道获取,连顶头上司南田洋子都未曾透露半分,可曦滢却能带着特高课的人精准赶到,截胡了“战果”——这背后定然有内鬼出卖了她! “这具尸体我要带回特高课检验,另外,从郭骑云那里得到的东西。”曦滢语气强势,不容置喙。 “伊集院长官,这是我们76号辛辛苦苦查到的线索,人也是我们先制服的,您这样直接把东西拿走,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汪曼春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双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胶卷,试图保住自己的“战果”。 但曦滢显然没耐心跟她纠缠,手腕一翻,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抵住了汪曼春的脑门,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汪曼春浑身一僵。 “汪处长,你觉得我现在是在跟你商量?”曦滢的眼神冰冷刺骨,仿佛下一秒就要扣动扳机,“还是说,你想试试特高课的审讯手段?” 汪曼春看着曦滢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终于彻底服软。她屈辱地咬了咬下唇,缓缓从内口袋里掏出那个用油纸包着的胶卷,递了过去,指尖因用力,把手心都抠破了——这到手的功劳,就这么被人硬生生抢走了。 曦滢接过胶卷,满意地点点头,给身边的下属递了个眼神。 白大褂立刻叫来几个抬着担架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将于曼丽抬上担架。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登车,引擎轰鸣着离去,只留下汪曼春和她的手下僵在原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像是吞了几斤黄连,连呼吸都带着苦涩。 当汉奸是这样的,随时都能被主人家踩上一脚。 救护车上,于曼丽听到阿秋示意她不必接着装死的暗号,立刻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长长舒了口气:“嘘,可真是憋死我了。” 曦滢给于曼丽的药能让她一段时间里自主的龟息,但不管怎么说,喘气总比憋气的舒坦,长时间憋着气也让她胸口发闷,此刻能自由呼吸,只觉得浑身舒畅。 “身上有伤没?”常田惠问她,眼睛里满是担忧。 “没什么大碍,多亏了身上绑的护具,等这里的事情了了再去医院处理也来得及。”于曼丽手脚麻利地脱下沾着尘土和血迹的夜行衣,又用湿毛巾仔细擦干净脸上和手上的污渍,这才从医疗箱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护士服换上,动作一气呵成,很快就从“军统嫌犯”变成了一名干练的护士。 常田惠这才和阿秋从平床下面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替死鬼摆在刚才于曼丽躺着的地方。 此人衣着发型都跟于曼丽刚才一模一样,身上脸上也糊满了血污和黄土,于曼丽端详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破绽,终于松了一口气,靠在了车厢壁休息。 “胶卷儿,被她吞了?”于曼丽突然想起关键问题,抬头看向阿秋。 阿秋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一个狗汉奸,被枪指着脑门儿,没胆子不吞。” 救护车很快抵达特高课门口,两名守卫立刻上前拦下,手里的手电筒光束在车厢内来回扫视,眼神警惕地打量着里面的情况。 阿秋推开车门,戴着口罩的脸上没什么温度:“长官,这是刚从古城墙带回的军统嫌疑犯尸体,伊集院长官吩咐要立刻送去法医室检验,耽误了时间可担待不起。”说着晃了晃手里曦滢亲自签字的“送检单”。 守卫瞥了眼担架上盖着白布的尸体,又看了看阿秋递来的单据,反复核对了送检单上的签字和公章,侧身让开了道路:“进去吧,动作快点,送完立刻出来。” 救护车直接停在了法医室门口,自然有值班的法医出来接收尸体,签收了送检单。 看着送检单上长官亲手写的加急,法医也不敢耽搁,迅速叫人接管了这个被76号弄死的军统分子,只得连夜开工。 阿秋和常田惠见尸体顺利交接,互相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回救护车上,引擎再次启动,朝着特高课大门驶去——这趟“送尸”任务圆满完成,救护车和于曼丽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常田惠随即开车送于曼丽去了春和医院,比起她挨了老师一枪的倒霉蛋队友,于曼丽算是幸运的,虽然从城墙上坠落时受了些冲击,但大多是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 医生仔细检查后,给她清理了伤口、敷了药,嘱咐她好好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处理好伤口,于曼丽跟着常田惠穿过医院走廊尽头的隐蔽门,通过狭窄的密道来到地下的秘密手术室。 郭骑云这个被老师特别关爱,打算亲手送走的倒霉蛋还在里面接受手术,手术灯的绿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映得门外的地面一片幽冷。 李小凤坐在手术室外头抹眼泪,见于曼丽来了,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另一边的特高课,曦滢并没有走,而是连夜让技术部门冲洗出了从郭骑云那里得来的胶卷放在了藤田芳政的案头。 胶卷的内容正是国军第三战区的部署安排和密码本,藤田芳政看着这些打着绝密标记的文件,那双老眼瞬间亮得惊人,简直如获至宝。但作为一个混迹情报界多年的老牌特工,他很快冷静下来,对这个胶卷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这份情报来得太容易,反而透着几分不寻常。 毕竟他也算是个华夏通,什么苦肉计、诈降计、疑兵之计,他都门儿清,可若是这份情报是真的……那对日军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利好,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展望起了凭借这份情报立下大功、步步高升的未来。 第53章 小少爷的锅 想到这里,藤田芳政忍不住在心里赞许了一番曦滢眼疾手快抢功劳的行为——若不是曦滢及时从汪曼春手里截下胶卷,这份“大功”恐怕就要落入南田洋子的手中了。 藤田芳政的怀疑是合理的,等那个死在川沙古城墙下面的“悍匪”被开膛破肚,身上的每一寸肉都被仔细检查过,法医给藤田芳政送来了一粒从此人的胃里找到的胶卷。 冲洗出来一看,跟郭骑云手里那个胶卷的信息截然相反。 那么问题来了,哪个是真的? 藤田芳政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千绘君,你是译电专家,你能看出两份密码本哪一份是真的吗?” 曦滢甚至都没看,露出一份爱莫能助的表情:“您也是谍报老手了,我不兜圈子,密钥的真真假假没什么科学性可言,其实说到底,无论真假,只有顺利且没有疑点的送到前线的密钥,才是真正的密钥。” 真正的答案是,这两份密码本都是假的,无论日方选中了哪个,都是踩进了国军苦心孤诣的陷阱。 藤田芳政完全没有怀疑曦滢的立场问题,毕竟藤田芳政自诩自己现在是跟朝香宫家一条船的人,换言之,曦滢跟他也是一条船的人,就算南田洋子会想让他翻船,曦滢也不会看着看着他沉没,他闻言陷入了沉思,开始思考曦滢所说的话的合理性。 片刻后,藤田猛地拍了下桌子,对副官下令:“去‘请’王天风过来!既然他是行动处长,又想投靠新政府,那就该讲点有用的!” 很快,王天风被两名特务不算礼貌的“请”进了藤田芳政的办公室。因为投了诚,他目前姑且还能衣冠整齐的站在这里,而不是被锁在囚室,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藤田先生这是遇到难题了?”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丝毫不见投降之人的狼狈。 曦滢作出一脸好奇状:“这就是传说中的毒蜂?听说是个足智多谋的人物,怎么落在了汪曼春那个蠢货的手里了?” 王天风也像是第一次见到曦滢一般,浑不在意的一笑:“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了鞋?” 曦滢对着藤田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接下来的战场是你的了,那我就先不打扰了。”曦滢一语双关的说,王天风闻言了然,露出了一个莫测的笑容,他知道曦滢的意思,接下来他可以自由发挥了,“我去看看76号那群蠢货,说不定还能从他们那里查出点关于郭骑云‘尸体’被劫的线索。”说罢,便转身轻步离开了办公室。 第二天,藤田芳政高深莫测的告诉曦滢,他命令王天风把两个密码本都送出去了,前线会替他辨别密码本的真假,反正两份密码本都已经复制下来,一旦新密码启用,相信曦滢总能把第三战区的密电破译出来。 换言之,到时候甄别密码本真伪的重担,就间接落到了曦滢的肩膀上。当然,藤田还有后手——如果一切足够顺利,他也可以通过即将被抓住的“毒蝎”明台来进行最终确认,毕竟在他看来,明台作为军统的核心特工,必然知晓密码本的真相。 曦滢故作好奇的随口问道:“那王天风,打算怎么处理?收编76号?” 藤田芳政看曦滢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清澈大学生:“不不不,我们打算利用他,抓住毒蝎,撬开他的嘴,军统在沪市的行动网络就能不攻自破,到时候毒蜂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随便安个罪名就能处理掉。”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冷酷的算计,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这件事情,不独藤田芳政想做,南田洋子也没有放弃。她虽因胶卷被截胡而恼羞成怒,却并未就此认输——毕竟事情尚未尘埃落定,密码本的真伪还没有最终结论。 若是她能在藤田芳政之前鉴别出密钥的真伪,甚至抓住毒蝎确定真本,那么藤田和曦滢的截胡不过是白费力气,功劳最终还是会落到她头上,到时候还能借机打压藤田一派的势力。 而明诚早已布好了局,从明台的房间“恰好”找到了一个空置的表盒,里面还装着购物凭证,是一块限量版的伯爵手表,型号正好是祝捷大会上凶手遗失的那一块相同的型号,结合上次孤狼向她汇报,在明台的书桌上发现他绘制的海军俱乐部结构图,南田洋子心中的怀疑瞬间被点燃。 南田洋子立刻叫来了明诚:“阿诚先生,告诉我,明台现在在哪里?他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明诚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回想一番,说:“前几日明台负责的面粉厂出现了机械故障,生产停滞,他急得焦头烂额,这几日似乎一直住在面粉厂,亲自盯着工人维修设备,连家都没回几次。”他说得有模有样,眼神真诚,看不出半点破绽,但他又补充道,“不过说起来,自从明台接管了面粉厂,时常都会夜不归宿。” 南田洋子冷笑一声,重新拿出那块她曾经拿来钓鱼却不了了之的手表:“你再看看,这块表,真的不是你弟弟明台先生的吗?” 明诚表现出一些为难:“明家小少爷爱表,他的表不胜枚举,这块伯爵表也没什么突出的特征,我实在是认不出来,不过小少爷贪玩是贪玩了点,不至于干出这么叛逆的事情,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南田洋子不知道信没信明诚的说辞,她盯着明诚的眼睛看了许久,突然冷笑一声:“你可知道,昨天半夜劫走郭骑云的车被找到了?它被凶徒抛弃在小弄堂口,今天一早有人发现之后报了巡捕房。” 明诚闻言,立刻露出惊喜的神情,眉开眼笑地说:“这可真是好事情啊!那是否能从车主入手,顺藤摸瓜查到劫走郭骑云的人?也好尽快将这些军统分子绳之以法,给帝国一个交代,还沪市一片清净。” 明诚违心的说了些奉承话,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实则内心已经恶心坏了。 第54章 死间完成 “虽然车牌被人卸掉了,现场也被清理过,但我们的人查到了车架编号,顺着编号追查,倒也勉强查到了购买这辆车的人。”南田洋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明诚,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一字一句地说道,“正是明家,我记得,明楼先生前些日子换车了是吧?” 明诚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瞪大了眼睛,露出瞠目结舌的神情,仿佛十分震惊:“这……这怎么可能?明先生前些日子把自己名下的面粉厂赠予了明台,怕他刚接手厂子,出门会客没个好车撑场面,就把旧车也一并送给他了。没想到……没想到竟被人用来做这种事情,明台他肯定是被人利用了!” 明诚这番话,看似在为明台辩解,实则是亲口把明台送到了日军的枪口之下——再多的开脱,都没撇开明台是这台车子的主人,为南田洋子抓捕明台提供了“确凿”的理由。 次日,曦滢收到了毒蜂和毒蝎两败俱伤的消息,她听完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心中却早已了然——死间计划进行到这里,终于是切题了。 制定计划的人,也算是为自己率先敲响了丧钟。 明台被王天风出卖,在面粉厂销毁电文的时候,被当场抓获,而尚未完全销毁的电文里,大多都是关于上海行动组和第三战区更换密码本的消息。 而王天风,也死在了明台试图同归于尽的刀下,他拿自己的命,完成了死间计划最重要的一环。 求仁得仁。 抓到明台的汪曼春,脸上难掩得意之色,虽然明镜早已离开沪市避难,让她少了一个直接报复的对象,但能抓住明镜最偏爱的弟弟明台,依旧极大地满足了她扭曲的报复心理。 她站在审讯室门口,看着囚室一件件刑具整齐排布,她内心无比欢快,她提前探听了明楼的意思,明楼对于和自己对着干,挖自己墙角,甚至试图刺杀自己的弟弟万分失望痛心,让汪曼春觉得自己可以毫无顾忌地甩开膀子大肆审讯,就算把明台折磨得半死,明楼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汪曼春急不可待的逼问明台,两个密码本,哪个是真的。 这个场景之下,明台的嘴很硬——毕竟他在军校,被刑讯一科的成绩也是优等,无论汪曼春来软的还是硬的,愣是什么都没吐口,不仅不吐口,甚至大骂包括明楼在内的所有汉奸走狗,汪曼春作为76号的爪牙,自然也没逃过他的语言攻击,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知道老师到底在谋划了些什么,这件事情有太多疑点,他内心还是对被自己亲口杀死的老师抱有期待。 见硬的软的都不管用,汪曼春彻底失去了耐心,让人给明台注射了致幻药剂。药效很快发作,明台的眼神渐渐变得涣散,意识开始模糊,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回荡着曾经在军校的场景——老师严厉的训斥、与于曼丽郭骑云并肩训练的日子,还有今日早上晨报上的头版头条,那两张触目惊心的尸体照片。 两个悍匪的尸体照片,一个是郭骑云,另一个却不是于曼丽。 他的嘴唇翕动着,嘴里不停念叨着郭骑云的名字,声音微弱却清晰,那是他失去战友的悲痛,也是对这场骗局的无声呼应。 无论汪曼春凑到他耳边重复问多少次“密码本哪个是真的”,他都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郭骑云的名字——毕竟照片上另一个“尸体”的身份,他根本不知道,这也成了他唯一能守住的“真相”。 汪曼春勉强相信了,又开始得寸进尺的问起他的上线,是王天风,还是——明楼。 膨胀的权利欲像野草般在汪曼春心中疯长,彻底蒙蔽了她的双眼。这一刻,她的事业脑暂时打败了恋爱脑占领了高地,满脑子都是如何利用明台扳倒明楼,让自己在76号乃至日军内部的地位更上一层楼。 若是曾经高高在上的师哥明楼也跌落地狱,沦为阶下囚,而自己能站在他面前高高在上地俯视他——光是想想这个场景,汪曼春就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这一刻,她坚信自己是这场权力游戏的胜利者。 如今她真正成为了新政府统治之下的“铁翼”,手握生杀大权,就连明楼这种在新政府身居高位的人,也得对她俯首帖耳,这让她越发得意。 这样的情况之下,明楼的低声下气的美男计很轻易的就成功了。 明诚趁虚而入,拿着明台的供词,和明楼的亲密照片,告诉梁仲春,他们想给明台一个痛快,让梁仲春去藤田芳政面前造黄谣,说汪曼春为了得到明楼,就算已经得到了口供,也不会上交,她想吊着明楼,不会真的弄死明台,甚至还会找机会放了他,给明楼做人情。 藤田芳政狐疑的看向梁仲春,梁仲春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您想啊,汪曼春一个女流之辈,如今在76号的位置已经到头了,比起继续拼事业,自然是攀上明楼这样的高枝儿更稳妥些,她肯定舍不得杀明台,得罪了她的情人。” 藤田芳政将信将疑,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想要的密码本“线索”已经到手,明台对他而言也失去了利用价值。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也为了敲打一下日益骄纵的汪曼春,他利落签发了明台的死刑命令,没有丝毫犹豫。 立刻执行。 明诚亲自动手,确认“死亡”的,是他的亲爹。 不管怎么说,虽然遭了大罪,但好在死间计划成功了。 虽然汪曼春对明台的“死”耿耿于怀,总觉得事情太过顺利,但南田洋子和藤田芳政都严令她将重心放回第三战区电文的侦听上。 原本就是迷魂阵的第三战区旧密码更换计划,此刻正式启用了新的迷魂阵密码本,日军的情报部门彻底陷入了王天风亲手拿自己的命布下的陷阱。 南田洋子急于邀功,直接拿着76号截获的、用假密码本破译的第三战区部署电文,兴冲冲地呈报给了军部,满心以为自己能借此立下大功。 第55章 第三战区大捷 曦滢多次向藤田芳政“确认”是否要再甄别密码本的真伪,但被胜利冲昏头脑的藤田芳政和南田洋子突然降智,藤田芳政对着军用地图畅想战功,南田洋子更是端着咖啡,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 两人不约而同地摆了摆手——藤田不耐烦地挥开文件:“千绘君未免太过谨慎,汪曼春那边已经确认过密电来源,没问题!” 南田洋子则轻嗤一声:“伊集院顾问是担心我抢了功劳?放心,军部论功行赏时,我会为你美言几句的。” 成,等的就是他俩这句话,曦滢精心准备的后招用不上了,省了她不少力气,她正好就此撒手不管,转而开始研究起总部发过来的关于美利坚的电报,完美避开了沾手假电文的事。 日方果然因此栽了大跟头。 按照假电文制定的“秋季攻势”计划刚一启动,就撞上了我军早已布好的口袋阵。 日军主力在皖南山区被分割包围,坦克部队陷入沼泽无法推进,后勤补给线更是被游击队频频切断。 前线传来的战报雪片般飞进军部,每一份都标着“紧急”——“第三师团损失过半”“第六旅团被击溃”“弹药库遭炸毁”,如此种种不胜枚举,“战果”通过电文传回特高课,看得特高课众人脸色惨白。 南田小丸子看到战报的唯一想法,那就是她完了。 甚至此时摄政的朝香宫鸠彦亲王的次子,已经降为臣籍的音羽正彦,也在突围战中被流弹击中,被护兵狼狈地抬回后方的时候咽气了。 消息传回东京,朝香宫家瞬间炸了锅,亲王更是拍着桌子怒吼,要求军部“严惩失职者”。 军部震怒,特别是朝香宫家震怒,立刻下令追究责任,藤田芳政和南田洋子作为直接负责人,首当其冲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两人顿时慌了手脚,往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藤田办公室的电话被东京来的斥责电报打爆,南田洋子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无能狂怒。 藤田芳政走投无路,只能急匆匆跑来找曦滢求救,脸上满是焦急与慌乱。曦滢则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叹了口气说:“我之前便再三提醒各位要仔细甄别密码本的真伪,可当时各位都觉得我多虑了……事到如今,连孚彦君的亲弟弟都玉碎了,唉……” 藤田芳政此刻火烧眉毛,哪里听得进这种马后炮?他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巧的是,南田洋子也在这时找上门来,两人四目相对,竟难得地没了往日的争斗,只剩下同病相怜的慌乱——他们都清楚,必须找个替罪羊,否则两人都得完蛋。 这事儿,该汪曼春背锅。 命令下达得飞快,汪曼春还没从“破获军统大案”的美梦中醒过来,就被76号的旧部反绑着双手,推进了她自己曾经作威作福的监狱。冰冷的铁门关上的瞬间,她还在嘶吼着“我要见藤田长官和南田课长”,可回应她的只有狱卒冷漠的眼神,和高木仇恨的耳光。 而她的“旧日爱人”明楼,此刻正站在藤田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将她锤得更死。 明楼对藤田芳政汇报的时候,直指她就是为了报私仇、泄私愤,这才搞出了这么一连串的事情来的。 曾经汪曼春对抗日者做的那些,像是回旋镖一样的扎在了自己身上。 曦滢甚至不愿意“栽赃”她是重庆方面的人——在她看来,汪曼春这种为了权力背叛国家、残害同胞的彻头彻尾的汉奸,说她是军统分子都是脏了军统的名头,虽然军统也没什么好名头可言,但她配不上任何抗日立场,只配做个被人唾弃的弃子汉奸。 而独处囚室的汪曼春,也终于意识到,日本人把她当狗一样使唤,为他们做遍了脏事,现在他们在战场吃了败仗,还得自己来当这个背锅侠。 她又想起明楼——那个曾对她甜言蜜语、许下山盟海誓的男人,如今却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所谓的“旧情”,不过是彻头彻尾的利用。 他从一开始就没爱过她,只是把她当成在76号站稳脚跟的棋子。 “我真是个蠢人……”汪曼春喃喃自语,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滑落,砸在布满裂纹的水泥地上。她这辈子机关算尽,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活成了自己最鄙视的模样。 悔恨很快转化为滔天的仇恨,像藤蔓一样死死盘踞在她心里。她想报仇! 向明家、向伊集院千绘、向南田洋子——向利用她、践踏她、背弃她的人复仇! 但曦滢并没有给她翻盘的机会。 梁仲春拿着事先准备好的“供词”走进囚室:“汪处长,签了吧。”梁仲春语气平淡,“就说你为了报复明家、攫取权力,故意捏造密码本误导日军,这样还能少受点苦,留个全尸。”他环视了一下昏暗的囚室,“你受不了的。” 汪曼春看着那份认罪书,手抖得厉害,却最终还是在梁仲春的嘴炮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其实签不签都无所谓了,能“替她”签的人不胜枚举。 临走,汪曼春示弱了:“同事一场,让我自行了断吧。” 梁仲春内心希望她死快点,看了外头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磨得锋利的刀片。 可他刚把刀片递过去,门口就传来曦滢清冷的声音:“梁仲春?” 梁仲春吓得手一抖,立刻嬉皮笑脸地收回刀片,转身对着门口的曦滢鞠躬:“伊集院长官,卑职就是一时心软,想着给汪处长留个体面……”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试图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不过长官放心,卑职知道规矩,绝不会擅自做主!” 曦滢看了汪曼春一眼:“你不必着急,一粒子弹的事儿,比你自行了断痛快多了。”就是等待死亡的过程,足以让一个疯子彻底发疯。 说完,她看向梁仲春,眼神里满是警告:“不走吗?” “走走走,这就走……”梁仲春不敢再做什么小动作,狗腿的跟着曦滢走了。 第56章 依萍跳桥 曦滢离开特高课的时间尚早,今天是于曼丽开车来接她,她们今天打算去春和医院接郭骑云和李小凤,郭骑云今天要出院了,如今他和他“殉情”的三流小明星可都是死人了,得接他们去安全的地方安置。 在他们转移到后方之前,黎叔会暂时收留他们。 黎叔在的住处虽然不大,却连着三条不同方向的弄堂,一旦遭遇突发情况,撤退路线四通八达,是地下党在沪市经营多年的隐蔽站点 车子沿着苏州河平稳行驶,刚拐上西渡桥,于曼丽就踩了刹车。前方人头攒动,原本宽敞的桥面被挤得水泄不通,连车轮都难以前进一步。 桥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几名巡捕在维持秩序,隐约能听到人群中传来“有人要跳桥”的惊呼——于曼丽好奇地摇下车窗,探出脑袋往桥上望去,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哟,这不是陆依萍吗? “姐,那好像是你妹妹。”于曼丽迅速回头,压低声音对后座的曦滢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惊讶。 正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梳理近期情报的曦滢闻言睁开眼睛,眉头微蹙:“你说什么?谁?” “跳桥的好像是您妹妹,就是我们刚回来那天晚上碰到的那个。”倒也不是于曼丽非得看这个热闹,而是看热闹的人把路都堵住了,总之热闹不散,她的车恐怕是过不了了。 说话间,又有两名巡捕提着警棍急匆匆跑过,嘴里还喊着“让让,都让让”。 桥上的混乱还在升级,曦滢顺着于曼丽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陆依萍一袭白裙裹着鲜艳的红纱巾,不知何时已经身手敏捷地爬上了西渡桥的高架栏杆要找自己的刺,单薄的身影在晚风中微微晃动。 她双手紧紧攥着纱巾,指节泛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嘴里还在说着什么,情绪激动得浑身颤抖。 下面的何书桓急得满脸通红,正试图上前劝说,却被对方厉声喝止。 曦滢恍然,原来他们的进度已经到这里了,她收回目光,这会儿脑子里琢磨的是汪曼春倒了,朱徽茵能不能接管76号的情报处。 走神间,只听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陆依萍已经从高架上纵身跳了下去。何书桓几乎没有犹豫,紧跟着也跳入了河中,奋力向她游去。 也不知道这种爱得死去活来的缘分,在月老那里算良缘还是孽缘。 岸边的人纷纷伸长脖子张望,没过多久,何书桓就抱着昏迷的陆依萍从水里冒了出来,在众人的帮忙下将人抬上岸。看热闹的人群见闹剧落幕,也渐渐散去,桥面终于恢复了通行。 于曼丽立刻发动汽车,灰色轿车缓缓驶过西渡桥,朝着春和医院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路灯次第亮起,映照着街边斑驳的墙壁和偶尔闪过的日军岗哨。 这些被战火暂时遗忘的角落,正上演着于战争无关的爱恨痴缠,形成一种荒诞又真实的对照。 曦滢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轻轻叹了口气。她虽然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轨迹,存在即合理这一说也并无不妥,但是在这战火纷飞、同胞随时可能丧命的时代,把谈恋爱谈成这般歇斯底里、甚至不惜以性命相逼的模样,果然她还是十分不理解。 于曼丽也不大理解:“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多疼啊,就为了这点情情爱爱?”她想起前阵子从城门楼子摔下来的情景了,虽然没怎么受伤,但是疼是真的疼啊,摔下去就是个眼冒金星。 “爱情让人面目全非啊。”曦滢摇头,特别是陆依萍和何书桓这种“灵魂吸引”到极致,却又被家庭、身份等现实因素层层排斥的关系,更容易走向极端,“他们俩一个爱得口是心非,一个爱得优柔寡断,偏偏又都不肯放手,闹成这样也是迟早的事儿。” 于曼丽用力点头,语气坚定:“那我可千万别搞成这样。感情嘛,顺其自然就好,要是真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那肯定不是对的人。” 曦滢看向于曼丽如今敬谢不敏的表情——不不不,宝宝你是有这个潜质的。 “说起来,你和明诚的关系如何了?可还在来往?”曦滢转而开始关心起于曼丽的感情经历,最近忙着死间计划的事情,都 没空关心曼丽宝宝的感情生活。 “唔……”于曼丽的耳朵更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方向盘套,声音也低了几分,“挺好的呀,就……就借着‘求他帮忙查资料’‘托他送消息’的由头来往,他也挺乐意帮忙的。”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难掩其中的羞涩。 听于曼丽这么说,曦滢心里已然明了,也不再追问,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说话间,已经到了医院了。 郭骑云住的是春和医院的秘密病房,曦滢她们去的时候,医生正在给他做出院之前最后的检查。 李小凤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削苹果,见她们来了,立刻放下水果刀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抱歉抱歉,恐怕还得再等等,医生说要再确认下伤口有没有感染,骑云这会儿正在配合检查。” 于曼丽连忙摆手,走到郭骑云床边:“没事儿,我们又不赶时间,你安心检查。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郭骑云看曦滢来了,试图起来打招呼,但是被医生按住了:“长官,您也来了?” 曦滢笑了:“我们不讲这套,大家都是同志,若论长幼,在座可都比你资深了。” 郭骑云憨厚的笑笑。 李小凤给二人倒来热水,递到她们手中,又转向曦滢,语气诚恳地再次道谢:“老八同志,这次真的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告诉我,又安排司机和医院,骑云现在恐怕……”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圈也红了。 李小凤本身也是曦滢领导的情报组的一员,不然郭骑云恐怕还真的很难捞。 “现在都是同志了,不必这么客气。”曦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转向正在检查的医生,“等检查结束,我们就出发了。” 一行人离开医院,没想到临走出医院,跟带着陆依萍来医院的一伙人正面碰上了。 第57章 新生和死亡 曦滢的第一反应是避开,但是转念一想,人家满心都在陆依萍身上,想来应该不会注意到一个路人甲,于是只是不动声色的往于曼丽的小身板背后站了一点。 于曼丽也是气势十足的试图帮她遮掩,可惜她的小身板实在挡不住。 曦滢确定某个瞬间她和陆振华是不经意间对上了眼神的,但她还是视若无睹的继续往外走。 她偶尔也要赌一把,万一渣爹没认出自己呢。 可惜她没赌赢,陆振华百忙之中把她认出来了:“念萍!” 曦滢充耳不闻的往前走,随即被陆振华拉住了胳膊,她转过身去,拿疑惑的目光看向他,并且用日语问了一句:“你是谁?拉我做什么?” 陆振华好歹也是个在东北混了这么多年的黑豹子,太复杂的日语不见得听得懂,但你是谁还是懂的。 他自诩自己也曾经是个威风凛凛的人物,虽然逃跑了,至少没当汉奸,结果自己当年指着自己骂逃兵的女儿,现在满口日语的问他是谁,这能忍,当场虎目圆瞪就想输出。 曦滢立刻给了于曼丽一个眼神,于曼丽会意,立刻指向被医护人员抬着往急诊室跑的陆依萍:“你送来那人,脸色都紫了!再晚送抢救室就来不及了!” 陆振华闻言,听到这话瞬间忘了争执,猛地转头看向陆依萍的方向,脚步下意识就想跟过去。 曦滢抓住他走神的间隙,用力挣开被攥着的胳膊,低声对身旁的于曼丽和郭骑云、李小凤喊:“我去车上等你们!” 说完,曦滢脚底抹油的溜走了,等陆振华转头回来,只看到她绝尘而去的背影。 人有轻重缓急,他不可能放着一个差不多要断气的女儿,去追另一个至少活蹦乱跳的,只好转而跟着急救医生往急诊去了。 曦滢才松了口气,透过后视镜看到陆振华正焦急地跟着医护人员往急诊室冲,根本没工夫回头追他们。 其他人也陆续上车,她拍了拍胸口,对发动汽车的于曼丽说:“多亏你反应快,再晚一步就麻烦了。” 于曼丽踩下油门,车子飞快驶离医院:“嘿嘿,姐姐教的好。” 黎叔的家离春和医院并不太遥远,目的地很快就到了,车子开不进这么窄的弄堂,几个人还得走进去一小段路。 曦滢还没打算在明台面前暴露自己最后的马甲,未来郭骑云是她的下线,他们今天就算是接过头了,但明台不是,他得跟着他大哥混,于是她并没有下车:“你们去吧,曼丽你把该说的都告诉他们,快去快回。” 于曼丽点头,带着二人走进了弄堂。 黎叔出来给他们开门,问于曼丽:“怎么这么晚?” “没什么,突然碰到老熟人。” 黎叔皱眉:“没出岔子吧?”把三个人迎接进来,然后把门关上了。 “现在没有,未来可就不好说了,那人难缠。”于曼丽为曦滢叹气,“不说这个了,这事儿跟你们没什么关系。” 说话间,楼上的明台本来听到动静躲在暗中观察,结果随即传来的是熟人的声音,一时按捺不住,匆匆下楼。 见到郭骑云和于曼丽这两个他以为已经故去的队友的身影,他一整个大震惊:“你们,不是死了吗!” “有人救你,就不兴有人救我和郭骑云?”于曼丽习惯性的怼他。 郭骑云笑得一脸甜蜜:“是小凤救了我一命。” 明台见郭骑云憨厚的脸上露出的做作笑容,腻歪透了,大喊了一声:“等会儿,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这事儿说来话长,我尽量长话短说吧,”于曼丽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声音低沉下来:“这一切都是死间计划的一部分……” “你说什么?”明台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老师他没有叛国?那面粉厂的事……”记忆中王天风“出卖”他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那冰冷的眼神、决绝的话语,此刻都变得模糊起来。 “我不光只想知道一部分,告诉我全部。”明台的脑子马上干烧了。 “好吧,那就得从你第一次碰到老板和毒蜂开始讲起了……”于曼丽嘴皮子利索,小嘴儿巴巴儿的把明台讲得表情都呆滞起来。 说完,于曼丽从衣兜里掏出曾经王天风赠给明台的手表:“留个纪念吧。” 明台脑子里开始闪回了一些军校的回忆,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个老师,似乎一开始就教自己了要如何杀死他,而明台在后来,也的确用上了那一招。 他颓然的倒回椅子上:“他真的好狠。” 郭骑云消化许久,终于伸手拍拍明台的肩膀:“想开点吧,他起码教了你怎么杀死他,对我,他可就只有一枪子儿了。” 说郭骑云不为王天风伤心是不可能的,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什么都得往好了想。 曦滢让于曼丽告诉二人的事情也告诉了,明诚拜托她转交给明台的东西也给了,于曼丽也没打算占用两个伤号太长时间,挥一挥衣袖,悄声走了。 于曼丽跟曦滢感叹:“往后明台就不叫明台了,郭骑云也不叫郭骑云了,感觉怪不习惯的。” 曦滢笑她:“也就你对着谁都是一个名儿,干咱这行的,谁还没几个名字了,对了,明台以后叫啥——黎明?” 于曼丽忍不住笑:“姐姐为什么会这么想,他改回自己从前的名字了。” 哦,对人家有曾用名的,叫什么来着。 于曼丽没让曦滢好奇太久,给她解惑:“叫黎家鸿。” “哦。”不管怎么说都比郭骑云改名郭福顺慎重得多。 郭骑云觉得自己不走运了大半辈子,这回死里逃生,未来怎么的都得又福又顺了。 对于汪曼春的处决结果下来的很快,并没有让她等死太久,一粒子弹就这么结束了她罪恶的一生。 行刑的时候,她浑身狼狈,疯疯癫癫,全然没有了从前在上海滩作威作福的样子。 最后是明楼去给她收尸的,曦滢看着他的一脸沉重:“明先生这是旧情难忘?” 明楼沉默许久,回以曦滢的还是同一句话:“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第58章 吃自助 但军部也并没有稀里糊涂地放过藤田芳政和南田洋子。朝香宫鸠彦亲王在军部会议上拍着桌子怒斥“无能之辈误国”,连带着对整个华东派遣军的指挥层都发了火,这份怒火自然首当其冲烧到了负责密码本核验与作战计划呈报的两人身上。 毕竟当权的朝香宫家的儿子都成了战争牺牲品,绝无可能任由他们和稀泥蒙混过关。 不出三日,军部的调令便送达沪市特高课——藤田芳政与南田洋子即刻解除现有职务,带着战败报告返回东京本部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连收拾私人物品的时间都只给了短短两个小时。 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两位老特务灰头土脸地被押上返回东京的军用飞机,曦滢的嘴角比AK还难压,但她憋得住。 正如南田洋子曾经的猜测,她失去了特高课课长的位置,这个位置,现在是曦滢的了。 这跟自助餐有什么区别? 曦滢甚至在心里脑补了一出请同志们吃自助的场景:“诶嘿,同志们开饭啦!特高课资料库的门没锁,要什么军事情报、人员名单随便拿,今儿个伊集院大小姐包场管够!” 当然了,这么说只是纯粹的玩笑话。 虽然曦滢坐上特高课课长的位置,确实为给组织传递情报打开了不少方便之门——比如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调阅海防布防图、审核日军物资运输清单,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若真敢“随便拿”,那她离吃枪子儿也不远了。 虽然曦滢不怕死,但原身陆念萍的心愿她还没完成,这种因果羁绊一旦欠下,可不是简单一句“下次一定”就能偿还的,麻烦得很,比在这个世界活久点难多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藤田芳政和南田洋子这两位一走,曦滢就开始整顿特高课,不是往精诚团结这一方面整顿,而是把藤田芳政和南田洋子的嫡系都边缘化了,提上来的人无不是没靠山背景坐冷板凳的。 这些被提拔的人深知自己的机会来之不易,又感激曦滢的知遇之恩,如今无不对她马首是瞻。 至于76号那边,没了汪曼春这个“拼命三娘”式的狠角色,局势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明楼依旧挂着“副主任”的虚职,每天只去办公室晃一圈就走人,真正手握实权的成了梁仲春。这位梁处长虽然也是个汉奸,但跟汪曼春那种“为日军卖命到底”的彻底汉奸不同,他就是个典型的骑墙派,哪边风大往哪边倒,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只要不触及他的核心利益,无论是日军还是曦滢这边的指令,他都照单全收。 梁仲春非常会看眼色,他很快就摸透了曦滢的行事风格——不像藤田那样嗜杀、也不像南田那样急功近利,这位新上任的特高课课长似乎真的想让沪市暂时安定下来。 于是他也识趣地收敛了往日的嚣张,不仅减少了对普通市民的盘查,连对地下党据点的搜捕都变得敷衍起来,反正领导也糊弄,他能比领导更糊弄。 而76号空缺已久的情报处长位置,曦滢直接拍板给了朱徽茵。 这只潜伏在76号多年的夜莺,终于有了更便利的身份开展工作,消息传来时,连明楼都忍不住在私下里对曦滢竖了竖大拇指。 毒蜂苦心孤诣的死间计划,在曦滢的添砖加瓦之下,我方取得了最大化的收益。 就这样,沪市在多方势力的微妙平衡下,进入了一段短暂却难得的和谐时期。 百姓们虽然依旧过得小心翼翼,但至少不用再担心随时被76号的人“请”去问话,连大上海舞厅的霓虹灯都比之前亮了几分。 为什么是短暂的,因为我方第三战区大捷之后,小日子愈发的发疯起来,像是被彻底激怒的野兽,行事愈发疯狂起来。他们不仅在华战场上加大了扫荡力度,对占领区的资源掠夺也变本加厉,自然也受到了华夏儿女更加强烈的反击。 不单单是对华,甚至是对东南亚和对西方的态度也变得愈发激进起来,甚至加强了对海防和情报的管控。 看着日军内部传阅的“南进计划”草案,以及军部与联合舰队之间加密电报的频率越来越高,曦滢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历史上那场震惊世界的偷袭珍珠港事件,恐怕会比她记忆中来得更早。 但这件事暂时还没真正困扰到曦滢,甚至她内心深处还有些乐见其成——小日子要是真不长眼去招惹美利坚这个“军火巨头”,无疑会给中方战场减轻不少压力,也能让同盟的力量更快凝聚起来。 至于美利坚,没记错的话,中统本来就截取到了日军偷袭珍珠港的情报,并且通报了美利坚,结果人家根本不信, 什么叫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这就是。 只能说这样的世界大战之下,没有人能洞若观火独善其身。 自求多福吧。 夜色渐深,明楼又像往常一样,揣着一瓶红酒来爬曦滢的阳台了。 这种近乎“私闯民宅”式的见面方式,已经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明楼老爬的阳台连接的房间,早就被曦滢改成了不保密的会客书房,如果有访客来跟她谈事,都会被请进这间书房。 至于卧室,她搬到了另外一面,哪能隔三差五被人勇闯香闺呢? 月光像一层薄纱漫过阳台栏杆,他指尖捏着一瓶年份久远的勃艮第,深色风衣的下摆还沾着夜露的湿气,显然是刚从新政府那些冗杂又虚伪的会议中脱身——毕竟每天扮演“汉奸官员”,对谁来说都是种精神折磨。 曦滢难得的休闲时间,房间里的留声机正缓缓流淌着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旋律中带着苏联式的恢弘与浪漫。 听见阳台上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手中那本《静静的顿河》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明先生倒是越来越熟练了,这攀爬技巧了得,可别哪天脚下一滑,成了沪市街头的笑谈。” 第59章 不如跳舞 明楼轻笑一声,顺势坐在窗台上,晃了晃手中的酒瓶:“千绘小姐的阳台风景独好,配得上我的佳酿。”他说着拧开瓶塞,浓郁的果香瞬间散开,却没急于倒酒,只是将酒瓶递到曦滢面前,“庆祝你坐稳特高课的位置,也……庆祝第三战区的胜利。” 曦滢终于抬眼望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这段时间明楼明显憔悴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为了平衡各方势力耗费了不少心神。 明楼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面对曦滢的时候,他一向的厚脸皮都变得脆弱起来,他轻咳一声笑了:“我的祝酒词,和你的交响乐很相配。” 月光落在明楼眼底,映出几分难得的柔和,褪去了平日里的伪装与算计。 她接过酒瓶,从桌角拿起两个水晶酒杯,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还给他:“你倒是会挑时候,藤田刚被押走,南田的余党还在暗地里盯着我的位置,你就敢大晚上来我这里喝酒,就不怕被人抓了把柄去日军那里邀功?” “有伊集院课长在,我自然放心。”明楼碰了下她的酒杯,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何况,有些话,只能在这月光下说。”他目光落在曦滢标注的情报纸上,语气沉了几分。 曦滢抿了口酒,酒液醇厚,带着一丝微涩。 一如明楼的心情。 他望着留声机里缓缓转动的唱片,肖斯塔科维奇的旋律在房间里流淌,清晰的苏联风格中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坚韧,与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莫名契合。 明楼忽然笑了,眼神里带着几分轻松:“全沪市,也就只有你敢听这种‘敏感音乐’。难得有这样的月色、这样的音乐,不知千绘小姐可否赏光,陪我跳一支舞?” 曦滢愣了愣,抬眼撞进明楼温柔的目光里。 他平日里总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连领带的角度都不会偏差半分,此刻却将深色风衣随意搭在窗台边,白色衬衫的袖口微微卷起,倒添了几分松弛感。 她犹豫片刻,还是将手放进他掌心:“明先生很会把握时机。” 明楼轻笑一声,顺势将她带入怀中,他的手臂很有力,却不会让她觉得压迫。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清晰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他身上是红酒的醇香混合着夜露的清冽,还有一丝淡淡的烟草味;而她身上却没有任何人工香料的味道,但又带着一点隐约的,令人安定的味道。 明楼轻轻环住她的腰,跟着旋律迈开舞步,动作沉稳而优雅:“在特高课待久了,也该让你松松弦。” 曦滢搭着他的肩,跟着节奏转动,轻笑:“是你给我松弦,还是我给你松?也不怕被人撞见。” “有你在,我自然不怕。”明楼低头看着她,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连平日里锐利的眼神都变得温顺了几分,“何况,能在这样的乱世里,有片刻这样的安宁,就算冒险也值得。”他轻轻转动舞步,带着她避开桌角,动作间满是小心翼翼。 留声机的旋律渐渐舒缓下来,两人的舞步也随之放慢。曦滢能清晰感受到明楼掌心传来的温度,还有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那心跳声与自己的心跳渐渐合拍,形成一种奇妙的共鸣。 她忍不住抬起头,正好对上明楼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着窗外的月光,也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仿佛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人。 明楼的声音有些沉迷:“好想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明楼,”曦滢轻声开口,坏心眼的声音在音乐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觉得你该控制控制,别再横向发展了……” 曦滢一语双关,既说了二人的关系,也说了——胖蛇的身材。 “先不说这些,”明楼打断了她十分不中听的话,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腰,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霸道,“今晚,只跳舞。” 不如跳舞,聊天不如跳舞。 曦滢为自己的浪漫过敏失笑。 留声机的音乐在房间里回荡,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映在墙上,缓慢而温柔地晃动着,这一刻,沪市的动荡与敌后工作的紧张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月色、音乐与彼此的心跳。 ------------------------------------- 次日清晨,曦滢刚处理完特高课的早间简报,明诚就急匆匆地来访,一进门,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办公室,确认没有外人后,才反手关上了门,略有些偷感。 “怎么了?这么急匆匆的,是76号那边出了什么事?”曦滢放下手中的钢笔,看着他紧绷的神色,问道。 明诚在曦滢的办公室逡巡了一圈:“不是76号的事,是关于你的——你这里方便说话吗?不会有日军的监听设备吧?” “放心,这里很安全。” 听到这话,明诚才稍稍松了口气,从衣兜里掏出一份《申报》的样刊递过来。 曦滢不明就里的接过来打开一看,头版的一个角落,赫然是陆振华发的寻人启事,寻的正是曦滢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陆念萍,上面还详细描述了“陆念萍”的大致年龄与特征,很是情真意切的盼着团聚的样子,只是没附照片。 “看来陆依萍的病是好了,有功夫找我了。”说不定陆振华回家对账了,听过陆尔豪和陆如萍都跟曦滢照过面的事,“想摆他父亲的派头,管教我吧。” 明诚有些担忧的看向曦滢:“还好他没有附照片,不然你……” 曦滢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我赌他没有我的照片,当年陆家逃来沪市的时候我才几岁,至于这寻人启事,让申报撤了就是。” 明诚还是不放心,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的赌注太大了,陆振华毕竟是前东北军的司令,在沪市还有些人脉,万一他执意要找,没有照片还能画像,防不胜防啊。” “放心,我会亲自去见他。” 第60章 陆振华 曦滢在公共电话亭打了邀约电话,约陆振华单独在乡村俱乐部见面。 陆尔豪得知消息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陆振华书房里团团转:“爸!您不能去!那个陆念萍现在就是个危险人物,跟日本人混在一起,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上次我就是被她的人抓去关了小黑屋,差点没出来!她现在就是个危险人物!”他攥着拳头,脸上还残留着当年被关押时的后怕。 王雪琴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声音尖细:“是啊老爷子!依萍那小贱……丫头把家里闹得一团糟,这又冒出来个念萍,还跟着日本人混!传出去累的是您的名声啊!”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陆振华的脸色,生怕他动了“认亲”的念头,让老头的遗产多分出一份。 可陆振华好歹是个人物,无论如何也不觉得自己的女儿会把自己怎么样,并放话如果他真的因此丢了命,那就是他该的,他也认栽。 陆尔豪见劝说不动,急得额头冒汗:“那我跟您一起去!万一出事,我还能护着您!” 王雪琴一听这话,立刻哭天喊地扑上来拉住他:“尔豪你不能去!那可是汉奸,你去了也是送命啊!老爷子您说句话呀!” 老头死了他们立刻就能坐地分产,保准陆依萍一个钢镚都别想得到,但若是她宝贝儿子没了,她不得哭瞎啊。 陆振华沉下脸,一拍桌子:“胡闹!说了让你们不许掺和!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尔豪你要是敢跟去,就别认我这个爹!” 乡村俱乐部 曦滢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裙摆垂落至脚踝,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挺拔,但也尤其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在背光的位置坐下,指尖搭在冰凉的玻璃杯上,阳光透过外头的梧桐树,穿过窗户照进包厢,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依旧照不到她隐在阴影里的脸庞。 包厢门被人从外推开,带着一阵风。 陆振华一身深灰色的长袍子,肩背虽不如年轻时那般笔直,却依旧透着军人的硬朗,拄着那根拐杖大步走进来单刀赴会,唯有眼底的锐利与怒火交织,直直落在背光处的曦滢身上。 守在门外的于曼丽小心地把门带上,顺便将走廊里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光与喧嚣人声都隔绝在外,包厢内瞬间陷入一种压抑的安静,只剩下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 “陆念萍!”他拐杖往实木地板上重重一顿,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当年在东北,你指着你父亲的鼻子骂他是个逃兵,怎么如今穿上这身洋装,成了日本人的爪牙?你对得起陆家的血性吗?你哥不管束你吗?” “没记错的话,你已经把你我的关系买断了。”曦滢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平静的陈述事实,“至于我哥,你也管不着。” 人家在美利坚给国内努力奔走筹资呢,怎么都比这个蜗居的老豹子有血性。 “少跟我来这套!”陆振华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陆振华的女儿!跟我回陆家,我倒要好好管教管教你,让你记起来自己流的是中国人的血,不是倭寇的狗!” 曦滢一个走位,丝滑的避开了陆振华的拉扯:“瞧你这话说的,十年之前,你留在东北的那些,你夫人已经不再是你的夫人,你子女也不再是你的子女,你自己把他们抛弃了不是?你管不了我。”她冷哼了一声,“你自己当了逃兵,我从没有。” 她的目光锐利,坦坦荡荡的刺向陆振华。 陆振华被这话戳中痛处,脸色瞬间涨红,拐杖在地板上又狠狠顿了一下:“我那是……是为了保存兵力减少无谓牺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家国大义!”他眼神闪烁,当年弃守东北的愧疚与如今被女儿指责的怒火交织在一起,竟一时语塞,找不到更有力的辩解。 曦滢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声音冷冽:“保存实力还是贪生怕死,你自己心里清楚。”她从随身手包里掏出一块残破的怀表,表壳上刻着褪色的陆振华昔日军队的标志,“这个你还记得吗?你要我告诉你七姨太的下场吗?小日子进来,践踏了她,她不堪受辱,吊在了陆家老宅的横梁上,手里就攥着这个呢,她不就被你牺牲了吗,可怜她在日俄战争逃过了小日本的魔爪,在哈尔滨却逃不过。” 伊柳是个逃难来的俄罗斯女孩儿,也不知道是哪里长得像萍萍入了集邮狂魔陆振华的眼,被弄进了陆家当姨太太。 陆振华的目光死死钉在怀表上,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那是他当年非常珍视的怀表,特意赠给当时疼爱的七姨太伊柳,却没想到最后成了她的殉葬之物。 记忆里七姨太温柔的笑容与曦滢口中惨烈的下场重叠,让他心口一阵绞痛。 他喉结剧烈滚动,想说什么,却被曦滢的话堵了回去:“你现在倒有脸来管被你留在东北的人?管我是不是‘日本人的爪牙’?你先管好你自己,管好你陆家那些争风吃醋的儿女!” “我是你父亲!血脉是刻在骨子里的,永远不可断绝!”陆振华再三强调,声音里却没了之前的底气,多了几分无力与疲惫,“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们,但你是自己强烈要求要留下的这不能怪我,我不能看着你走歪路,不能看着你毁了自己!” “歪路?”曦滢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向窗外法租界的街景,阳光洒在她黑色的裙摆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沉潜,“我从来没有走歪过。” “你跟日本人走,难道不是歪路吗?”陆振华虎目圆瞪,依旧不肯相信,“你要是真有苦衷,为什么不能跟我说清楚?” 曦滢不妨说得更直白了些:“昔日你的军中,难道没见过细作吗?不至于这么单纯吧?” 第61章 再迁 陆振华闻言,重新凝视她单薄但挺直的背影,那背影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倔强,像极了当年在东北军营里跟着他练骑马、摔得满身是伤也不肯哭的小姑娘。 他心里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滋味——愧疚、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你要是有难处,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陆振华在沪市还有几个老朋友……” “用不着,”曦滢转过身,“你的人脉只会给我添麻烦!只会让有心人更快盯上我,戳破我,”她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我不妨说清楚些,从今天起,偶遇也请当不认识我,不许在任何场合提及我,不许再登报寻人,否则不仅我活不了,陆家也别想有一个活口,你知道他们对待抗日分子家属的手段。” “方便的话,你还可以收拾收拾逃到香港去。”曦滢补充道,“法国不行了,法租界也不太平。” 人老了都不爱挪动,可能也不是很方便,但陆振华看着她眼中的认真,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但又觉得这是自己女儿对他逃跑的一再嘲讽。 他沉默良久,最终拄着拐杖走到曦滢面前:“我……信你这一次。但你记住,若是让我发现你说了半句假话……”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手枪,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你可以亲手毙了我。”曦滢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叛徒,死不足惜。” “那你就好好活着,活到你能给我证明你清白那天。”陆振华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于曼丽随即进了包厢,有些担忧的看着曦滢:“姐……” 曦滢伸了个懒腰:“他心里有一杆秤,不会说的。” 陆振华走出乡村俱乐部,却见陆尔豪直挺挺的站在自家车子旁边等着自己,没好气道:“不是不让你掺和吗?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那不是不放心,只是在外头等您没掺和吗。”陆尔豪讪笑,他是个记者,要认真挖掘,还能不知道自己亲爹的去向? “爸,你们谈得如何?她是念萍吗?” 陆振华冷哼一声:“我认错人了。” 陆尔豪如信:“那她没为难您吧?” “放心吧,你爸我怎么的也得长命百岁。”他得活到念萍可以自证清白的那天。 至于曦滢搬家去香港的提议,等走出俱乐部的情绪冷静下来,陆振华也开始坐在车里认真思索起来——女儿的话绝非危言耸听,日军的野心越来越大,沪市这潭水只会越来越浑。 他这辈子经历过太多颠沛流离,从东北的白山黑水到沪市的十里洋场,早已厌倦了背井离乡的滋味,可曦滢眼中的凝重又不似作假。 雪琴那张嘴向来藏不住话,前几日还在牌桌上跟张太太抱怨“家里烦心事多”,保不齐哪天就把“念萍”的事漏出去;还有如萍和依萍,为了一个何书桓闹得鸡飞狗跳,闹得这么厉害,若是换个环境,不知道能不能缓和一二。 “开车,先回家。”陆振华坐进车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陆尔豪见他脸色复杂,也不敢多问,在他身边坐得很乖巧。 车窗外的法租界依旧繁华,可陆振华却觉得那霓虹背后藏着无数双眼睛,像极了当年东北沦陷前的压抑。 另一边,包厢里的曦滢正将陆振华留下的手枪擦拭干净,看得出来,陆振华一直珍藏着,给它保养得很仔细。 于曼丽递来一杯热茶:“姐,陆司令真会听您的去香港?香港那边虽说是英国管辖,但日军的势力也渗透得厉害,未必就比沪市安全。” 如今的世道就是,他在哪里都不安全,但对于曦滢来说,他们出去了,自己的安全性就增加了。 “他会权衡利弊的。”曦滢放下手枪,接过热茶,“沪市现在也是乱糟糟的,去香港虽不是万全之策,但至少能避开眼前的风头。” 而陆振华回到陆公馆时,王雪琴正带着如萍在客厅里挑选衣料。 见陆振华回来,王雪琴立刻放下手中的布料,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快步迎上去:“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刚才张太太派人来送帖子,说明天请咱们去听戏呢!” 要不说王雪琴能打败前面这么多前辈成为陆宅的女主人呢,她基本上随时都能表现得陆振华有些,别管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陆振华没理会她的热情,甚至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径直穿过客厅,走到自己的书房门口,“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王雪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心里不大高兴,却也不敢发作,只能对着书房门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吃错药啦,出去一趟回来就摆脸色。”,转而问陆尔豪什么情况。 陆尔豪根本不知道,就是知道,他也不敢说,气得王雪琴在心里暗骂他是个没用的。 陆振华从书架后拿出一个旧木箱,里面装着东北军的旧照片和书信。 这些都是他最珍贵的回忆,也是他对过去的念想。 翻到一张七姨太抱着年幼的念萍的照片,他指尖轻轻拂过,眼眶微微发红。 王雪琴端着她日常准备好的甜汤进来,还是一副笑靥如花的样子,打算打听打听他今天认亲是个什么情形:“老爷子,您是不是累了?我给您炖了甜汤,您尝尝?” “雪琴,”他突然开口,声音透过门缝传出去,“让下人收拾东西,咱们准备去香港待几天。” 王雪琴愣了,过了许久才问道:“老爷子,好好的去香港干嘛呀?” “别问那么多,我们先去看看情况,就当散心了。”陆振华有些心烦意乱,他不想跟王雪琴解释太多,一来解释不清,二来也怕她嘴不严走漏风声。 王雪琴耳朵一动,什么叫先去看看,先看了之后,后面要干什么?她表情不大好,嘴巴动了动,本想说点什么, “少废话!照做就是!”但陆振华已经没有分说的心情了,直接拍板道。 第62章 法国沦陷 王雪琴不敢忤逆陆振华,近来他跟傅文佩的关系逐渐缓和,甚至偶尔会去傅文佩的房间坐坐,她生怕自己若是不答应,陆振华就会带着傅文佩母女去香港,把她一家人留在沪市。没办法,她只能捏着鼻子应下来,转身出去指挥下人们收拾出行的行装,嘴里还小声抱怨着“真是莫名其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沪市的风裹挟着不安的气息,吹得窗棂微微作响,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陆家悄然酝酿。 晚饭的时候,陆振华宣布了这个决定,陆尔杰和梦萍还小自然是爹妈去哪他去哪儿,特别是梦萍在沪市遭受了这么大的人生变故,觉得能离开这里也很好。 陆尔豪却皱起了眉,他放不下正在交往的方瑜,也放心不下还在养疯病的李可云,当即摇了摇头:“爸,我不去香港,我在沪市还有工作,也有要照顾的人。” 陆如萍则有些左右为难,她既想去香港散心,又舍不得何书桓,纠结了半天也没发表什么评论,只是低头扒着碗里的饭。 但陆振华也并不大在意,陆尔豪已经成年,有自己的想法和责任,他若是不愿意走,也强求不得。陆家这么大的宅子留给尔豪看管,再给他留些储备金,应该也足够应对沪市的局面。 十年前离开东北,他的家就离散过一次了,再来一次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太困难的。 这次去香港置业,陆振华是带着王雪琴和幺儿一起去的,王雪琴住惯了沪市的宅子,对仓促置办产业的事情唧唧歪歪,这里不满意,那里不舒服的,她内心是想挑三拣四的把这件事情拖黄的。 奈何陆振华这人下定决心的事情,她根本无法撼动,只能在心里暗骂死老头倔得很。 但是随即发生的一件大事,让王雪琴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占据了沪市各大报纸的头条——1940年6月22日,法国沦陷了。报童们举着油墨未干的号外在街面上狂奔,嘶哑的呼喊声穿透晨雾:“维希政府(傀儡政权,依附纳粹德国),宣布与德国 “合作”,法租界恐被轴心国接管啦!” 这消息像块巨石砸进陆公馆,刚摆上餐桌的早饭瞬间没人有心思动。王雪琴手里的粥碗“哐当”一声磕在桌上,脸色惨白地抓住陆振华的胳膊:“老爷子!这可怎么办啊?法国人怕不是拦不住日本人进来了!咱们的船票还没订好呢!” 陆振华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拿过号外翻来覆去的看完,骂了一句:“法国不中用啊。” 但他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慌什么!账房昨天就去码头排队了!你立刻去催下人们把行李捆好,只带金银细软和换洗衣物,其他东西都别管了!” 客厅里顿时乱作一团。丫鬟们抱着首饰匣子往来穿梭,仆役们扛着行李箱脚步匆匆,孩子的哭闹声与王雪琴的呵斥声搅在一起。 陆如萍心乱如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我……我能不能出去一趟……” “不行!”陆振华厉声打断,“现在街上都乱成什么样了?” 陆如萍看向陆振华:“爸爸,我决定不走了。” “不走了?”陆振华虎目圆睁,“这么大的事儿,你当儿戏吗?” 王雪琴一听就炸了,气得伸手拧如萍的耳朵。 “爸爸、妈妈,一直以来我都在当一个听话的乖女儿,但这件事情,我想自己做决定。” 在这个瞬间,陆振华似乎终于在自己这个一向乖顺的女儿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罢了!你既然要留下,就自己多加小心!尔豪,你妹妹就交给你照看了!” 陆尔豪连忙点头:“爸,您放心,我一定护着如萍!” 陆振华叹气,这个乱世,命如飘萍,他这么一家子人,如今依萍不愿意跟他走,傅文佩自然也不会离开,李副官一家为了报答傅文佩之前的照顾,也决定留在沪市保护他们,走到最后,就剩下四个人了。 ------------------------------------- 自从曦滢接替了南田洋子成为特高课的课长。 不是如同老鼠掉米缸一样的疯狂薅情报,就是搞维稳,作为KpI ,重庆和延安不重要的情报倒是交出去不老少,年终总结任谁都打不出个差评来。 至于为什么处置抗日分子的数量急剧减少,问就是温和的手段感化了激进分子。 如今法国栽了,日方开始趁机渗透清理租界内的抗日力量。 曦滢拿着军部发来的电文,“清剿要求”格外详细,要求特高课联合宪兵队和76号迅速对报刊社、学生社团、地下联络点展开地毯式抓捕。 她指尖在桌面上快速敲击,脑中飞速盘算着时间。 曦滢给明楼去电,他是76号的副主任,叫他名正言顺,他们关起门来好说话。 明楼来之前显然也是在别的地方听到风声了,眉头皱得死紧。 曦滢也不卖关子:“你应该接到联合行动的通知了,联合宪兵队和76号,这是要把租界翻个底朝天,我派人从闸北开始清,那一片没有同志——我最多给你拖三天时间。” “对了,黎家鸿和郭福顺撤走了吗?”曦滢想起他们应该是近日就要北撤的,可不能叫他们俩“死了的人”在清剿里被发现了。 “今天晚上走,有人接应。”如今去根据地,得用原始的方法,手摇的小船,还得步行穿过对峙的区域,总之没人接应是很危险的。 明楼沉思许久,在心中列出租界的同志们平安撤离的一二三四条策略。 曦滢听完,说道:“我没什么可补充的了。” 明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放心我安排,你在特高课也小心,南田洋子的旧部还在盯着你,别让他们抓住把柄。”说完,他快步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清剿行动曦滢拖延得很丝滑,说拖延三天,就抢出了三天的时间,但是曦滢没想到,再次听到陆振华的消息,是得到了他的死讯。 第63章 陆振华去世&萍萍的故事 陆振华虽然总是在准备跑路,从东北到沪市,似乎一直在躲避战火的硝烟,但骨子里那点军人的胆气,从未真正消散。 尤其是在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时,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使命感,偶尔会让他忘了“明哲保身”的念头。 法租界的骚乱来得猝不及防,日军装都不装了,蛮横的撞翻街边的小摊,士兵们端着枪驱赶着慌乱奔逃的人群,哭喊声与枪声交织在一起,搅得整条街鸡犬不宁。 他为了保全手无寸铁的百姓,跟日军周旋,然后老当益壮的夺取了日军的枪进行反击,对战之中,日军射中了他,等何书桓把他背回陆家,医生就宣告没救了。 临死之前,他拉着陆尔豪的手,再三跟他强调:“如果遇到你的姐妹,告诉她,我这回没当逃兵。” 其实他的内心,也是万分不想在晚年再来一次狼狈逃窜颠沛流离的,就这么终结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说完,他示意李副官上前,用尽力气说:“把……把我那个红木盒子拿来……”李副官连忙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穿着旗装,眉眼温柔,正是陆振华心心念念的萍萍。 陆振华颤抖着接过照片,贴在胸口,脸上露出一抹安详的笑容,随后手一垂,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王雪琴虽然拿陆振华的钱养姘头,但多少还是跟陆振华有点感情的,按捺着给他办完了丧事,最后在墓前听李副官讲起了萍萍的故事。 原来自己这么多年,竟只是个替身?她一直以为陆振华心里只有个傅文佩,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白月光”萍萍,而自己和傅文佩,甚至其他被他抛弃的七个前辈,不过是人家思念故人的影子罢了。 李副官还在说:“他说,最像萍萍的,并不是他的太太们,而是心萍。” 傅文佩站在一旁,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释然:“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这么喜欢心萍。” 王雪琴恶心得要吐了,对着女儿缅怀初恋情人,这是人干事儿?想缅怀真爱就守身如玉一辈子别娶呗,妻妾成群的情圣吗? 真恶心。 傅文佩和依萍母女两个还在感叹没想到薄情的人最深情。 王雪琴当场就翻脸了,脸色铁青地打断李副官:“行了!别说了!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仗着自己管钱,利索的拿走了陆振华的一部分积蓄,剩下的一半都塞给了陆尔豪和俩女儿,一毛钱都没给依萍和傅文佩留下。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坏女人享受世界。 带着陆尔杰这个她唯一跟陆振华没血缘关系的孩子,那两个“萍”都被王雪琴狠心留下了,她早就惦记着陆振华之前买好的去香港的船票,就放在书房的抽屉里,之前还担心陆振华的葬礼会耽误出行。 赶到码头时,船正好准备启航,她抱着陆尔杰,气喘吁吁地登上了船,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沪市码头,心里没有丝毫留恋。 还好香港的宅子钱已经先付过了,不然还得重新盘算。 王雪琴走了,似乎也带走了绝大多数矛盾,陆尔豪让陆依萍回了陆家安置,李副官一家也回到了陆家。 陆尔豪和何书桓终于意识到身为男子不该龟缩孤岛,收拾东西投军去了,临走之前,陆尔豪在申报上发了陆振华的讣告和事迹,亲手撰写的文章里特别写了,他临死之前希望转告自己失散的女儿,这次他没当逃兵。 陆如萍也受到爱国青年的感染,跟着红十字会做了战地医院的护士,就连一向没个正形的杜飞,都申请去了前线当战地记者。 往日无比热闹的陆家,就这么一转眼就散了。 曦滢自然也看到了那一则新闻。 最先是于曼丽看到的,她知道之后匆匆赶过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曦滢的神色,生怕她一时难以接受。 她自己并没有享受过什么正常的父女关系,貌似姐姐的父女关系也是非寻常的,于曼丽担心的喊了她一声:“姐……” “别担心,我好像不是很伤心。” 夜深人静之时,曦滢从抽屉里掏出陆振华上次拍在自己面前的手枪,端详了许久。 阳台上传来轻微的动静,是明楼来了。 他总是这样,在她需要或者不需要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和恰到好处的关心。 “看到了?”明楼走到书房,目光落在曦滢书桌上摊开的《申报》,以及她手中握着的手枪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现在让你节哀,似乎有些太冷漠了,但我似乎有些词穷了。” 曦滢摇头:“没关系。”她将手枪放回抽屉,指尖还残留着枪身的冰凉,“人真是很复杂的生物,他这辈子都在‘逃’与‘守’之间挣扎,最后是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她声音平静,却难掩眼底的复杂——那个在乡村俱乐部留下手枪作为警告与托付的老豹子,终究还是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军人的骨气。 唏嘘是有的,伤心倒是说不上。 明楼上前一步,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有些唐突地给了曦滢一个拥抱。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暧昧的情愫,只有乱世之中战友间的默契与慰藉,短暂却有力,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我与你同在。 曦滢被闷在明楼的怀抱,说话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你不必这样,虽然伤感有些,但是伤心好像不多。” “那我特意给你带的苏叶糕岂不是派不上用场了?”明楼松开怀抱,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个四方的油纸包,油纸边缘还沾着几片细碎的苏叶,“我特意让人做的东北口味,不知道跟你小时候吃过的是不是一样。” “不会是让孤狼做的吧?”曦滢难得开了个玩笑,试图驱散空气中的沉闷,“我可怕被她在糕里下毒,到时候死得不明不白。” “那不能够,”明楼无奈地笑了笑,眼底的严肃散去几分,“孤狼现在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关在秘密据点里,永远翻不起什么浪花。” “租界最近这么乱,趁着个机会,把她做了吧,免得节外生枝。” 明楼点头,表示知道了。 曦滢拿起一块苏叶糕咬了一口,皱起了眉头——齁甜,到底是谁给了明楼错觉,觉得她喜欢这么甜的东西啊! 第64章 偷家珍珠港 轴心国在欧洲战场的势如破竹,让东京军部的野心彻底膨胀。日本内阁经过数月秘密磋商,敲定了以“南进”打破资源困局的战略——东南亚的橡胶园、油田与锡矿,正是支撑其战争机器持续运转的“血液”。 然而,美利坚太平洋舰队,如同横亘在“南进”路上的钢铁堡垒,不仅扼守着太平洋航运要道,更随时可能对日军的行动构成威胁。 雪上加霜的是,因日本悍然入侵中国腹地与菲律宾等东南亚殖民地,大大的损害了美利坚在亚洲的利益,这能忍? 美利坚随即宣布冻结日本在美资产,并启动对石油、钢铁等战略物资的全面禁运。 这一举措瞬间掐住了资源匮乏的日本命脉,据军部机密档案显示,当时日本的石油储备仅够维持半年作战。 外交斡旋陷入僵局,东条英机内阁在狂热的军国主义氛围中拍板:以奇袭手段摧毁珍珠港,彻底瘫痪美军太平洋战力。 12月7日凌晨,由南云忠一率领的日本联合舰队特遣队,顶着太平洋的狂风巨浪,悄然抵达珍珠港外海。 随着“虎!虎!虎!”的突袭信号传回旗舰,数百架日军战机呼啸着扑向毫无防备的美军基地。 爆炸声此起彼伏,美军战列舰“亚利桑那”号被鱼雷击中弹药舱,瞬间断成两截;“俄克拉荷马”号倾覆沉没,上千名水兵被困舱内。这场精心策划的奇袭,比历史上的原定时间整整提前了一年,打了美军一个措手不及。 消息传出,全球哗然。 即便是身处沪市特高课的曦滢,也是在日军电台播报“大东亚共荣圈捷报”时才得知详情;而东京军部内部,除了少数核心决策者,连东条英机本人都几乎是在事到临头才听说——这场赌上国运的军事冒险,保密程度堪称极致。 美利坚国会在一片悲愤声中通过对日宣战决议,罗斯福总统发表“国耻日”演说,号召全美上下团结一致投入战争。太平洋战场的战火正式点燃,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规模就此全面升级。 这一场几乎是赌上了小日子国运的袭击,小日子赢了又输了。 短期来看,日军确实取得了战术上的辉煌胜利:美军太平洋舰队18艘主力舰被击沉或重创,近300架战机损毁,伤亡人数超过三千。 日军趁势席卷东南亚,仅用三个月便攻占菲律宾、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地,将荷属东印度的油田牢牢掌控在手中,橡胶、锡等战略物资的运输线一度畅通无阻,“南进”计划的阶段性目标似乎完美达成。 胜利的消息传回沪市沦陷区,日军的嚣张气焰达到顶峰。 此前对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还维持着“表面自治”的虚伪姿态,如今彻底撕去伪装,演都不演了——装甲车轰鸣着开进租界核心区域,履带碾过青石板路留下深深痕迹;士兵们荷枪实弹挨家挨户搜查“反日分子”,稍有反抗便当场开枪;进步报社被查封,编辑记者惨遭逮捕;学校被强令推行奴化教育,课本里充斥着“大东亚共荣”的荒谬言论;连街头叫卖的小贩都要被迫背诵日军制定的口号,稍有卡顿就会遭到毒打,镇压手段比以往残酷数倍。 面对如此疯狂的局势,曦滢与明楼只能加倍谨慎地周旋。 曦滢在特高课内故意篡改抗日分子活动范围,将日军注意力引向无关区域;明楼则在新政府中以“稳定民生”为由,拖延各项高压政策的执行进度。 两人一暗一明的一唱一和,在沪市搅浑水和稀泥,力求能把这段小鬼子最疯狂的阶段糊弄过去,为地下组织争取喘息之机。 但从长远来看,他们叫醒了蛰伏的巨人,曦滢心中早已清晰知道未来的结局,对于此时小日子的发疯和未来的倒霉,无比幸灾乐祸。 一旦战争机器全力运转,其产能足以碾压日本。 “你说你惹他干嘛?”曦滢看着特高课送来的东京战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不其然,数月后美军便凭借强大的工业产能重整旗鼓,开始对日本本土实施大规模战略轰炸。 b-29轰炸机如同黑云般笼罩在东京、大阪等工业城市上空,炸弹落下之处火光冲天,昔日繁华的街道沦为一片火海,日军的军工生产体系遭受重创。 年幼的新天皇明仁更是成了“防空洞常客”,只要防空警报一响,就被侍从们簇拥着钻进地下掩体,昔日“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早已在炮火中荡然无存。 这场由日本亲手点燃的战火,终究要烧回自己的国土。 随着诺曼底登陆成功开辟欧洲第二战场,苏军攻克柏林,希特勒自杀身亡,纳粹德国宣布无条件投降,轴心国的溃败已成定局。 日本在太平洋战场也节节败退,硫磺岛、冲绳岛战役的惨败,让其“本土决战”的美梦彻底破碎。 沪市街头的日军岗哨日渐稀疏,往日耀武扬威的汉奸们也悄悄换上便衣,鬼鬼祟祟地在黑市变卖搜刮来的金银珠宝与古董字画,试图为自己留条后路。空气中弥漫着末日来临的惶惶不安,连最忠实的汉奸走狗都开始人心惶惶。 新政府的官员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私下里分成几派:有的四处托关系联系重庆方面,希望能“反正归流”将功赎罪;有的则抱着侥幸心理,妄图跟着日本主子逃亡本土;还有的干脆卷走公款,提前跑路到中立国躲起来。 就连梁仲春这个骑墙派都早早的又向重庆滑跪了。 曦滢在特高课的档案室里,看着日军士兵们慌乱地销毁机密文件,火焰吞噬着一份份作战计划与人员名单,她的指尖划过“本土决战计划”的残页,上面“一亿玉碎”的口号显得格外讽刺,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日本的投降,只是时间问题。 别说,曦滢还挺期待小日子上空那朵象征终结的蘑菇云的,那将是对所有遭受侵略苦难的人们最好的告慰。 第65章 明家兄弟洗白计划 明楼在新政府的潜伏任务也即将画上句号,是时候准备撤出这片浸染着鲜血与阴谋的土地了。 他在新政府任职期间,凭借自己的身份和长袖善舞的伪装,成功获取了大量日军核心情报,如今任务基本完成,撤离计划也提上了日程。 明楼在新政府时期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作为小日子喉舌,在报纸上不乏他的汉奸照片。 即使要走,也不能悄悄的走,不然他就会永远被钉在反复横跳的背叛者的耻辱柱上,曦滢利用职务之便,替他制定了一个完整的洗白计划。 计划第一步,由明诚在一次破坏日军军火运输线路的行动中“不小心”暴露行踪,特高课的高木少佐本就对明楼心存疑虑,随即顺藤摸瓜,在明家产业名下的纺织厂里找到了一台事先藏好的秘密电台。 高木如获至宝,以此为证据合理怀疑明楼也是个隐藏极深的重庆分子,向曦滢申请把二人抓进牢细细审问。 他当即调动特高课的全部警力,一番装模作样的你追我逃,高木终于费劲的将明楼与明诚一举抓进了特高课的囚室,整个沪市的伪政权都为之震动。 面对高木的严刑拷打与威逼利诱,明家兄弟虽然承认了自己是抗日组织的一员,但咬紧牙关拒不承认自己是任何一方的谍报人员。 曦滢则在关键时刻“铁面无私”,直接签发了对二人的死刑命令,还特意要求立刻执行,以“震慑其他反日分子”。 拯救明台的法子如法炮制,曦滢亲自动手,黎叔的行动小组在“行刑”后拉走了二人的尸体,送往秘密据点。 而两位“就义”的照片,也被曦滢以“警示世人”为名,登上了《申报》的头版头条,配文称“严惩汉奸叛徒,皇军铁腕不容挑衅吧啦吧啦”,报道里还逐一写上了明家兄弟的“罪名”。 “罪行”占了报纸的半幅版面 那叫罪名吗?那叫详细的功劳簿。 进了特高课,出来怎么都得脱一层皮,借着这个机会明家兄弟正好脱掉了汉奸这层狗皮。 一时间沪市哗然,百姓们私下议论纷纷:虽然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是重庆方面的人还是延安的同志,但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原来那两个在新政府身居高位的“汉奸”,竟然是忍辱负重的卧底英雄! 这份报纸被发往了全国各地,就连远在根据地办药厂的明镜和静默状态的明台都看到了这一份报纸。 明镜拿着报纸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看着照片上两个弟弟一脸血污、双眼紧闭地倒在刑场之上,巨大的悲伤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几乎把她彻底击倒。她跌坐在药厂的石阶上,脑海里不断闪过明楼刚回沪市时,姐弟俩在小祠堂的对话。 但没想到,终于被敌人证明了明楼清白的那一天,竟然是他死亡的那天。 这份迟来的“正名”,让她心如刀绞。 她再也忍不住,紧紧抱着报纸,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泪水浸湿了报纸上明楼兄弟的照片,也浸湿了她胸前的衣襟。 药厂的同志们看到她这般模样,都默默红了眼眶,却没人敢上前打扰——他们知道,这位平日里坚强干练的明厂长,此刻正承受着失去至亲的剧痛。 唯有夏跃春,出来给了她一个安慰的拥抱。 而沪市黎叔的家里,明楼和明诚刚换好干净的衣服,身上的伤口被处理妥当。 虽然是脱身之计,但特高课的刑讯是实打实的,他俩都伤得不轻。 黎叔端来两碗热粥,笑着说:“老八同志的计划天衣无缝,高木那家伙还在为破获‘大案’沾沾自喜呢。” 明诚点点头,想起明镜可能看到了报纸,有些担忧:“大姐那边……会不会信以为真?她本来就担心我们的安全,要是知道我们‘死了’,指不定得多伤心。” 明楼倒是表现得自信满满:“沪市和根据地阻碍重重,沪市的报纸应该到不了大姐的手里。” 等明楼养好伤回到根据地,明镜正在仓库确认要发出去的盘尼西林,这几天她伤心欲绝,只能拿工作填满了自己的全部时间,看着两个“死而复生”的弟弟突然出现在眼前,她先是愣了几秒,随即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们两个……还活着?” “大姐怎么知道我们死了……啪!”明楼觉得奇怪,但话没说完,迎接他的是大姐的一巴掌。 声音脆甜,明楼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明镜的手都有些发红,可见用了不小的力气。 “闭嘴,往后明家不许再说死字!”明镜多聪明的人,特别是现在已经参加了这么久的斗争,刚才是看到死而复生的弟弟脑子有些宕机,但反应过来,问道,“是陆小姐的手笔?” 明楼摸了摸被打的脸颊,笑着点头:“正是。” 明镜忽然想起一件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她盯着明楼问道:“你之前不是说你是重庆方面的人吗?怎么会来延安根据地?”在她看来,明楼若是军统的人,突然出现在延安,难免让人怀疑其目的,明楼这小子不会是来延安偷情报的吧? 明楼看着大姐警惕的眼神,忍不住失笑:“大姐您放心,我本来就是组织派进军统的卧底,一直以来都是为延安工作。这次来根据地,是为了交接在沪市获取的日军情报,等交接完毕,赶明儿还得回重庆继续潜伏呢。”他怕大姐不信,还拿出了信物。 想到明楼之前骗自己是“重庆方面的人”,后来又用“假死”来吓唬自己,明镜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皮笑肉不笑地咬了咬牙,转身快步从自己的住处里,掏出那根从沪市带过来的祖传马鞭。 明诚见状,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给明镜“腾地方”。 明长官的这一顿打,看来是逃不掉的了。 明诚:大姐打了大哥,就不能打我了哟。 【明楼:在明家,我还是说了算的(才怪)。】 第66章 家园-本世界完 曦滢在“未婚夫”朝香宫孚彦的“深情呼唤”之下,放下工作去了一趟东京。 其实她可以充耳不闻的,但事已至此,朝香宫家的一家子未来会被因为皇室身份而被免于审判的战犯,也该下地狱了。 况且战争很快要结束,伊集院千绘这个身份也该下线了。 不过在特高课的几年里,曦滢一直没让自己的照片见报,而且出于对伊集院伯爵夫妇的保护,她不能暴露,只能以别的方式死遁。 东京是个不错的场合。 如今的东京,被美利坚炸成了一片废墟,连连的战败让朝香宫家的男人有些灰头土脸。 一见到曦滢,朝香宫孚彦就冲过来把她抱住,似乎这样就能得到些许安慰。 曦滢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温言细语的安慰了他两句,这才回了伊集院府邸。 此时的伊集院夫妇其实也在盘算要暂且离开东京,眼看尘埃落定,他们希望在自己真正的女儿的长眠之地定居。 曦滢闻言,把她留在欧洲的一部分产业赠予给了伊集院夫妇。 而“伊集院千绘”的结局,早已在曦滢的计划之中。在跟朝香宫家的父子一同出席一场所谓“稳定民心”的公务活动的路上,他们乘坐的汽车遭到了反战人士安置的炸弹袭击,剧烈的爆炸瞬间将汽车炸成了扭曲的废铁。 但在日军节节败退、马上就要吃到美军原子弹的关头,摄政亲王一家的死讯,在铺天盖地的战败消息中显得微不足道,似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这一则消息只在东京地方报纸的角落里占据了小小一栏,很快就被更沉重的战事新闻淹没。 伊集院伯爵夫妇伤心的办完了“女儿”连尸体都捡不起来的葬礼,随后,他们便借着“外出散心”的名义,登上了前往欧洲的远洋轮船,彻底离开了这个充满战争创伤与痛苦回忆的国家。 这班航程的旅客名单中,赫然就有一个陆念萍。 小日子吃了两朵蘑菇之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宣布了无条件投降。曦滢在欧洲安顿好伊集院夫妇之后,重新踏上了返回祖国的旅程。 再次踏上沪市的土地,熟悉的黄浦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与烟火气。于曼丽早已在码头等候多时,一见到曦滢,就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奔过来,跳进了她的怀里,声音哽咽又兴奋:“姐,你终于回来了。” 而她身边的明诚,终于能和她一起并肩站在了阳光之下,此时他看向于曼丽,眼中是藏不住的温柔与喜悦。 而明楼则远远地站在码头的钟楼之下,穿着笔挺的西装,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目光紧紧锁定着曦滢:“我们胜利了!” 他快步走上前,自然地接过曦滢手中的行李箱,指尖不经意间与她的手相触,传递着久别重逢的温度与默契,仿佛这些日子的分离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码头上人潮涌动,返乡的游子、迎接亲人的百姓、庆祝胜利的学生,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压抑了多年的灿烂笑容,欢呼声、口号声此起彼伏。 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桂花甜香——那是沪市初秋最熟悉、最亲切的味道,混合着胜利的喜悦,让人心里格外温暖。 明诚拉着于曼丽的手,语气里满是神秘的兴奋:“姐,我们还有个大大的惊喜要给你,保证你见了会开心。” “什么惊喜?你们终于要成婚了?”曦滢看着略显黏糊的二人,挑眉问道。 于曼丽被说得脸颊瞬间涨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轻捶了明诚一下:“哪能啊,他都还没正式向我求婚呢。” 明诚趁机握住她的手,眼神认真又深情地问她:“我求婚你答应吗?” 于曼丽嘴硬:“你不求我怎么知道我要不要答应?” 两个人一边拌嘴,一边走,看得落在后头的明楼和曦滢忍不住摇头。 曦滢看着眼前打情骂俏的两人,笑着摇了摇头,跟着他们往停在路边的汽车走去。 沿途看到昔日被日军严密封锁的街道如今重新热闹起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商铺开门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那些曾经的苦难、恐惧与压抑,仿佛都随着日本投降的钟声消散在了风里,只留下劫后余生的安宁与热闹。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这份表面的快乐与平静都是暂时的。按照光头“攘外必先安内”的一贯论调,如今外敌已被赶出国家,必然要将矛头转向内部。两边的谈判虽然正在进行,但空气中早已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明家兄弟重新以经济司官员的身份回沪的,如今还在协商谈判,双方围绕战略要地、受降权、日伪资产接收等核心利益展开激烈博弈,形成 “局部冲突不断、全局未破和平” 的紧张局面。 谁都不知道平静会维持多久。 于曼丽和明诚深知局势的严峻,他们趁着这短暂的、一触即发的对峙间隙,果断把握机会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没有盛大的排场,只有亲近的同志与朋友到场祝福,却充满了真挚的幸福,在动荡的时局里,这份安稳显得格外珍贵。 婚礼当天晚上,明楼也在黄浦江畔的月光下,向曦滢郑重地求婚了。他拿出一枚用战火中留存下来的弹壳打磨成的戒指,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坚定。曦滢看着那枚特殊的戒指,思索了许久,却并未立刻答应。 曦滢问明楼:“如今侵略者已经被赶出了我们国家,我记得你说你想出去做回学者,这话算数吗?” 其实曦滢自诩了解明楼的性格,对他的回答,心里已经有了预设了。 “念萍,我……”明楼握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愧疚与坚定,“如今两边的争斗一触即发,国家又将陷入动荡,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一走了之。我必须留下来,尽我所能为这片土地做些什么,直到真正的和平到来。” “再等等吧,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如果我们都活着,我嫁给你。” 明楼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神郑重而灼热:“我们一言为定。” 几年后,曦滢和明楼并肩站在广场,亲耳听见新国家成立的宣言,国歌奏响,国旗冉冉升起。 广场上响起雷鸣般的欢呼声,泪水模糊了许多人的双眼。 曦滢想,她完成了陆念萍的遗愿,替她看见了太阳的升起,看见了这片土地重获新生的希望。 他们在法国南部买了一片小小的农场,在青山绿水的山野间建起了一座温馨的小别墅,就像是曾经明诚画中那样,那幅画的名字,明楼说叫做《家园》,此时也挂在只属于他们的不大的家里。 只有他和曦滢,别人都不去才好。 第1章 捞师傅,我吗? 这次回到天界,曦滢的案头那叫一个井井有条。 往日里堆得像小山丘、时常乱放着仙凡命簿的玉案,如今竟收拾得井井有条——三界生灵的命簿按品种分装在云纹锦盒里,盒盖上还贴着鎏金小签标注类目,连凡间新添的户籍都单独整理成一卷,用银丝捆扎得整整齐齐。 虽然该干的活儿还是有这么多,但托傅恒这个辅臣仙人的福,她玉案上的命簿如今分门别类的搁在案头,他还在玉砚旁压了张鲛绡条陈,上面用他些条陈惯常使用的馆阁体,工整列着“待办要务三则”,连哪卷命簿有遗漏批注、哪颗星辰轨道偏斜需调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细致贴心得让曦滢星君都忍不住咋舌。 不愧是她亲自点化的牛马仙人。 如今天界还是霞光满天,霞光如同打翻的胭脂盒,从东天门漫过云海,将整片星空染成温柔的粉金色。 曦滢星君乐呵呵的躺在命树的枝桠上摆烂——她可是颗星星,哪怕案头有活儿,也要等月升星现时再开工。 说起来,她都躺了这么久了,大师傅怎么还没来找她? 难道是因为她转正了,翅膀硬了,就不值得大师傅天天盯着了? 曦滢星君伸手扯过一缕霞光缠在指尖把玩,心里竟莫名有点小小的失落。 她反思自己,抖m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回来了?”曦滢星君正想着呢,闪现的大师傅忽然俯身看向她,给她吓一跳。 而傅恒就跟在大师傅身侧,一身月白仙袍衬得他身姿挺拔,曦滢星君拍了拍身边空着的枝桠:“你俩咋走一块儿去了?” 大师傅拂袖在命数下变出一张玉凳坐下,慢悠悠解释道:“你那日下界去了,东王公跟他论道之后,就传信给我把他领回来了。” 曦滢星君看向傅恒:“东王公给你上好户口了?” 傅恒笑吟吟的点头:“如今我也是帝席宫的一员了,你不在天界的时候,大司命令我跟幽蓼师叔学习。” 帝席宫是曦滢星君的神宫,傅恒这个春和仙官这是上了她们单位的集体户口。 而幽蓼就是北斗星群里那颗肉眼难见的隐光星所化,身为北斗第九隐光内弼星君,虽说是他们九个星君中最小的,但论内弼的本事,连大师傅都要夸一句“后生可畏,自叹弗如”。 大司命问曦滢星君:“这次下界的感想如何?” 曦滢星君苦着一张脸:“可别提了,民国的世界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东华那老头儿下手可真狠,我还没去跟琅嬅鬼交差呢。”曦滢星君抱着大司命甜言蜜语,“还是你对我好。” 傅恒说:“放心吧,我已经替你送她轮回去了。” 大司命铁面无私的拉下曦滢星君的胳膊:“可以先别夸,为师有重要的事情交待你。” “什么事儿?”曦滢星君看着大师傅突然变得有些神秘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祂这话里多少有些不怀好意,该不会又要给她派什么难差事吧。 大司命嘿嘿一笑:“眼下有一桩难事,你知道你七师傅下小世界度情节去了吧?还特地找了个古偶仙侠世界渡劫。” “啊,我知道,一去几百年了都没回来,然后呢?”曦滢星君掐指一算,上面一天下界一年,七师傅走了几百年,换算过来在小世界待了几十万年了,够能待啊。 大司命收起笑容,语气严肃起来:“可不是嘛,她被那个世界的小天道遮了眼,沉迷于情爱无法自拔,劫数缠身连性格都被影响了,为师掐指一算,她在下界的死劫就在三日后,你得赶紧下去给她捞回来,不然堂堂瑶光星君在小世界魂飞魄散,传出去岂不是让三界众神笑掉大牙。” 0_0! 啊? 我吗? 曦滢星君指了指自己,瞬间一脸目瞪狗呆,差点从枝桠上掉下去:“大师傅你在讲什么鬼话?七师傅的修为比我高深多了,连她都没躲开的劫,你让我下去捞?这不是让我去送人头吗?” 我能打得过那个遮了七师傅眼睛的小天道? 曦滢星君觉得师傅太过高看她了。 大司命说得理直气壮:“去吧,为师相信你。” “七师傅都没搞定的天道,大师傅你就不怕我也有去无回?”曦滢星君还是觉得不靠谱,试图据理力争。 大司命给曦滢星君画饼,从自己的袖中乾坤里抽出了自己的玉戒尺:“你拿着我的法器,去把她的元神给她打醒过来,很简单——她只是当局者迷,被遮了眼睛。” 让她倒反天罡的殴打女战神啊,还是大哥亲自授权的,曦滢星君眼睛一亮,天界第一捣蛋鬼的曦滢星君狠狠心动了。 犹犹豫豫的说:“那师傅,要是我也被困在那里了,你可得来捞我回去啊。” 大司命闻言,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你这丫头,平日里闯祸的机灵劲儿哪去了?真被困住,为师就是掀了那小天道的地盘,也得把你俩捞回来。” 曦滢星君闻言接过玉戒尺,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师傅!不就是唤醒七师傅吗?看我把她的‘情丝’给敲断!” 但到底是要去一个新的神话世界,曦滢星君闹归闹,功课还是要做好的。 首先就把这个世界的前世今生都看了一遍。 曦滢星君被那个世界的走向惊呆了,对着大师傅连连摇头:“还是王母娘娘那句话讲的好,神仙动情,三界不宁,那个世界的神仙干什么吃的?有名有姓的上神全是恋爱脑就算了,还都栽在狐狸身上了可还行,这小天道怕不是个‘狐狸控’吧,怎么净安排狐狸跟神仙谈恋爱。”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具体怪在哪儿,只能先把疑惑压在心里。 但先不管这么多,时间紧任务重,曦滢星君现在天界搜刮遍了能保她狗命的东西,连亲妈斗姆元君的法器都被她薅过来,太上老君的存货也被曦滢星君掏空了。 眼见瑶光死劫就要到了,挥了挥袖,一道星门在命树旁缓缓展开,门后涌动着五彩的时空乱流:“时辰不早了,去吧。” 第2章 别稀里糊涂的送死 曦滢星君把着星门,回头嘤嘤:“大师傅,要是有危险,你一定把我捞回来啊,我不想留在那个全是恋爱脑的世界!”说完,才深吸一口气,迈进了星门。 若水河畔 曦滢星君精准的降落到了天族的中军大帐。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血腥气与硝烟味——竟是精准降落在了天族的中军大帐中央,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此时的天兵正因玄女盗走墨渊上神的阵法图而频传败绩,翼族大军步步紧逼,眼看若水河畔这二十万天兵就要陷入重围,全军覆没就在眼前,帐内将领们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不夸张的说,真的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世界的神仙打架格外“唯物”,除了依赖阵法加持,上阵拼杀竟还停留在冷兵器互戳的阶段,连个像样的法术攻击都没有,看得曦滢暗自咋舌,这一点也不神通。 身为司战之神的瑶光站出来,打算带着一万素锦族人去当敢死队吸引翼族的火力。 作为一个战神,死在战场之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瑶光上神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空,如是想。 曦滢星君就是在她马上要挺身而出的关头,伴随着一阵耀眼的星辉,骤然降落在了众目睽睽之下,那身与帐内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仙袍,瞬间成了全场焦点。 众目睽睽之下,曦滢星君一脸懵逼——大师傅,你这降落得有些过于精准了吧? 精准得让直接闯进了人家的军事会议现场,这要是被当成奸细,不得直接重开。 所有人都穿着白色战甲,唯独他一神上春山的墨渊面色冷峻,他、目光如炬地盯着突然出现的曦滢,沉声道:“你是谁?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曦滢星君想的是自己就是过来带七师傅回天界的,也不跟他们周旋:“我是天外来客,是来带我七师傅瑶光回天界的,”她把目光看向瑶光上神,“战事拉扯到现在稀里糊涂的,敢死队这事儿,你不该去,素锦族也不该去。” 在座各位皆是天族仙神,自出生起便居于天界,从未听闻“回天界还需人带”的说法,听着曦滢星君这番离奇的说辞,一个个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疑惑与警惕。 但偏生仔细感知来客的修为,竟已是上神境界,且周身萦绕着清正纯粹的星辉与厚重功德,绝非邪魔外道所能拥有,这又让众人不敢轻易动武,只能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瑶光上神皱紧眉头,眼下战局危急,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二十万天兵的性命,她实在没心思应付这突如其来的“天外来客”,她赶着去送死,语气急促道:“我并没有收过什么徒弟,如今战场十万火急,我们没空跟你浪费时间。” “我却觉得,这点时间值得浪费。”曦滢从袖里乾坤捞出大师傅给的玉戒尺和亲爱的妈妈斗姆元君给的宝铃。 曦滢星君事先声明,语气里带着点狡黠:“七师傅,丑话说在前头,是大师傅和你母亲——当然了,也是我母亲亲自授权我‘唤醒’你的,等会儿下手重了,你可别回天界找我后账啊!” 话音未落,她便快步上前,趁着瑶光还没反应过来,扬起玉戒尺照着她的脑门儿轻轻敲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神魂的星辉之力。 绝对的懵逼不伤脑。 瑶光上神正要发火,曦滢星君又轻轻摇动了手中的宝铃,“叮铃铃”的清脆铃声瞬间响彻帐内,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直透神魂。 瑶光眼中的迷茫与决绝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澈与困惑——咦,前头几万年到底是谁在我眼前遮住了帘,不给掀开? 这宝铃是斗姆元君的法器,清脆的铃声不仅能驱散世间的妖邪之气,还能警醒觉悟,唤醒众生沉沦的灵智,让深陷迷途的生灵感知正道。 瑶光晃了晃脑袋,彻底从迷局中清醒过来,她看向曦滢,眼神里满是疑惑与不解:“你刚才,为何说素锦族和我都不该去?眼下翼族兵临城下,除了此法,还有别的破局之法吗?” “虽然翼族一直狼子野心意图翻盘,但本次大战的导火索,却是昆仑虚的十七弟子司音私自下山,和九弟子令羽误入翼族地界生出的事端,其次,墨渊上神身为战神,大战一触即发之计,却因一己私心,为男扮女装的女弟子挡上仙雷劫,身受重伤,心火焚身,这是一个战神干得出来的事情吗?其三,明明都已经宣战了,还烂好心收容从翼族回来的玄女,连这么重要的阵法图都能被偷,你真的配当这个战神吗?” 曦滢星君当场发难:“而这个司音的真实身份,是青丘白浅,怎么看,这事儿也该墨渊上神你和青丘来平,而非瑶光上神和素锦族。”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战神坐镇中军,这二十万天兵,墨渊上神你领得可还心安理得,理直气壮?你身为战神失职在先,如今让旁人替你收拾残局,就不觉得羞愧吗?” 曦滢星君此言一出,中军大帐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一连串的惊天秘密惊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唯有帐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战鼓声响,提醒着众人此刻仍身处战场之中。 白浅和白真作为九尾狐族,说好听点是善谋略,讲难听点那就是生性狡黠,听到曦滢如此直白的指控,第一反应便是矢口否认:“你胡说!” 所有人都没想到大敌当前,战神墨渊竟然是如此行事,瑶光目瞪口呆的看向墨渊:“墨渊上神,我徒儿所说之事可是真的?” 墨渊上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虽然他因私情行事糊涂,但骨子里的担当与品格还是在的,面对瑶光与众人质疑的目光,他艰难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满脸愧疚,沉声道:“……都是真的。” 第3章 不当冤大头 墨渊话音刚落,帐内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唯有帐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战鼓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素锦族战士们脸上的决绝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与不甘。 素锦族的族长脸色煞白,他看向瑶光上神,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若不是这位天外来客点破,他们族人险些就要为一场本不该由他们承担的过错白白送死,成为昆仑虚和青丘私情的牺牲品! 他们全族上下跟着瑶光上神征战四方,如今天族有难,他们素锦全族披挂上阵,只剩下一个五百岁的公主留在族地,若是真的全军覆没,以这群天龙人和青丘狐族的行事风格,他们那可怜的小公主,又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他根本不敢想。 白浅急得站起身,手指着曦滢,声音理直气壮的驳斥:“你……你怎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我与令羽师兄是误入翼族,我师傅墨渊上神护我也是出于师徒情谊!” “师徒情谊?”曦滢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视着她,毫不留情的扯开了白家的阴谋,“白家把少绾的残魂放在白浅的身上为她挡灾,使得你同少绾神似,若非如此,墨渊上神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会破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收下她吗?战神为私情罔顾天规,致二十万天兵于险境,这也配叫师徒情谊?简直是玷污了‘师徒’二字!” 她转头看向瑶光:“七师傅,您在上界是破军星,下界是这个世界的第一缕光,何等尊贵何等飒爽!真要为一场被私情搅得乌烟瘴气的烂摊子殒命,值得吗?你对得起自己万年战神的威名吗?” 曦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突然恍然大悟:这个小天道不会是贪心不足,想拿瑶光星君积攒了万万年的累世功德,当成给女主白浅升级打怪的“血包”吧?难怪要设计让她为这烂摊子送死,那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毕竟瑶光若是羽化在这个世界,她通身的功德就会散落在这里,滋养这个世界。 滋养这个世界,跟滋养天道亲女儿有什么分别。 瑶光上神被曦滢一语点醒,用力点头:“你说得不错!这个坑是昆仑虚和青丘挖的,就该让他们自己填!我瑶光可不当这冤大头,素锦族更不该白白牺牲!”她眼神锐利地扫过墨渊和白浅,“你们昆仑虚和青丘,今日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你说……少绾的魂魄,被绑在司音的身上?”墨渊上神如遭雷击,瞬间惊呆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桌案才稳住身形,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难怪他总觉得司音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原来竟是少绾的残魂在作祟!他感觉自己的眼睛也被这私情与阴谋遮住了,连如此明显的异常都未曾察觉。 情急之下的司音见自己最大的秘密被戳穿,顿时恼羞成怒,抽出腰间佩剑便要上前攻击曦滢。 但她本就是个连飞升上仙的雷劫都得靠师傅墨渊挡着的“水货”,修为与曦滢相差甚远,哪里是对手? 曦滢不过一伸手,便像提小鸡似的把她抓了过来,指尖凝聚星辉之力,毫不犹豫地暴力扯开了她元神里与少绾残魂的那层无形束缚。 她们二人的魂魄被强行绑定了数万年,早已紧密相连、几乎粘在了一起,这骤然撕裂的剧痛让白浅惨叫出声,身体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与此同时,一道虚幻的白凤凰身影从白浅的身上缓缓飘了出来,那身影极其淡薄,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正是少绾上神的残魂。 等白浅过情劫的时候诛仙台一跳,少绾就要彻底无了。 而少绾的魂魄一离开白浅的身体,白浅那张素来被称为“四海八荒第一美”的脸庞立刻就黯淡下来,原本萦绕在她周身的那股灵动与光彩消失不见,只剩下平平无奇的清秀,与方才判若两人。 现在少绾没有肉身,让她的魂儿飘在外头也是不现实的,曦滢从袖里乾坤暂时掏出了一枚魂玉,把少绾的魂魄团吧团吧塞进去暂存了。 白真见妹妹被如此对待,顿时急红了眼,就要上前拦住曦滢的动作。但瑶光上神早已反应过来,迅速上前一步,伸出手便将他拦住。 他也是个走捷径飞升的上神,修为离瑶光这个战神也就差了十万个狐帝吧,根本阻止不了曦滢的动作。 白真不仅没拦住曦滢星君的动作,反而被瑶光上神轻易制住,周身灵力被封印,被打回了原形,只能眼睁睁看着曦滢将少绾的残魂收好,急得满脸通红却无可奈何。 曦滢啧啧,她不讨厌狐狸,但是毛绒绒还是毛绒绒的形态比较可爱。 看着白真蓬松的九条尾巴,她想到了那个【变回去】。 曦滢星君盘算着,要不回头也搞个狐狸精养着玩儿好了。 理解、成为、超越。 瑶光皱眉:“不对,你身上怎么会有少绾精血的气息?” 外头兵戈之声不断,天界的三个皇子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中军大帐也急了:“各位上神!眼下真的不是争论这些是非对错的时候啊!翼族随时可能攻破我们的防线,再耽误下去,二十万天兵就真的要全军覆没了!” 曦滢怼道:“没那么急,比起送死的一万天兵,这点时间没有吗?” 瑶光上神眼神一厉,干脆利落地给了被制住的白真一掌,这一掌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将他打得元神出窍,声音冷冽如冰:“现在就去告诉你爹妈,若是一个时辰内青丘不来援军支援,我瑶光立刻带兵去端了他青丘的狐狸窝!” 白真的元神哪敢耽搁,他深知瑶光上神一向是杀伐果决,说得出做得到,若是真惹恼了这位战神,青丘怕是真的要遭殃,更何况自己和妹妹还在人家手里,这会儿什么手段都使不出来。 他的元神连忙化作一道白光,急匆匆地冲出中军大帐,朝着青丘的方向飞去,速度快得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一般。 手头有狐质就是好使,刚好一个时辰,狐帝白止就领着他青丘的臣民来了。 第4章 决一死战 然而青丘的臣民们一向散漫,散漫得如同没被驯服的野狐,这战斗力简直是肉眼可见的“战五渣”,拉垮到让帐内天族将领们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狐裘,有的还揣着手手摇尾巴,别说披甲执锐的肃杀之气,连基本的阵型都站不整齐,看得帐内天族将领们眉头直皱,素锦族长看得脸色发黑,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佩剑,心里直犯嘀咕——这就是瑶光上神喊来的救场援军?怕不是来添乱的吧! 曦滢&瑶光:这有什么,填线宝宝罢了,难道还要用精锐不成? 狐帝白止倒是一脸殷切,他一进帐就快步走到瑶光面前,深深拱手致歉:“瑶光上神、各位将领,实在对不住!小女顽劣无知,闯下这等大祸,我青丘绝无袖手旁观之理。只是我族子弟久居青丘山林,平日里只知酿酒赏花,确实不擅军阵厮杀,还请上神不吝指点,无论要我们做什么,青丘上下都绝无二话!” 倒不是他真的这么有诚意,实在是他也没招了,拿这些杂毛小狐狸给自己的子女们戴罪立功呢。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曦滢星君靠在帐柱上,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摸来的草茎,慢悠悠地说风凉话:“墨渊上神,白止狐帝,没关系啊,反正你们家大业大的,尽管带着这群‘狐兵狐将’冲!我七师傅可是天界破军星,当年在战场上砍过的妖魔比你们见过的狐狸都多,回头就算你们输得底朝天,她也肯定能给你们收拾残局,大不了就是多费点力气呗!” 墨渊上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也知道曦滢说的是实情——眼下翼族攻势正猛,再拖延下去天族大营就要被攻破,只能硬着头皮同白止狐帝一道,召集青丘众狐,勉强整出个像样的队伍,带着这群“散兵游勇”充当先前部署的敢死队,朝着翼族主营的方向冲了出去。 被曦滢打回原形,并捏住了后颈皮的白浅舍不得她的冤种师傅和她的同族,虽然被控制着,依旧大声呼唤:“师傅,别去!” 狐帝:好好好,墨渊不去,就我自己去送狐狸头是吧?好女儿! 等墨渊和白止带着队伍离开中军大帐,瑶光上神立刻收起脸上的轻松,神情严肃地接管了全军部署。她快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图上快速滑动,在曦滢的协助下,对着墨渊先前因阵法图泄漏而暴露的阵形进行紧急变阵,墨渊的阵法直接爆改周天星斗大阵。 觉醒的瑶光上神掏出了本尊的本命法器,抬手从虚空之中召出一柄由盘古斧斧刃锻造而成的双刃巨斧,巨斧刚一现世,便散发着逼人的寒气,帐内空气都仿佛被冻结,连光线都被巨斧的锋芒折射得微微扭曲。 瑶光手持巨斧,亲自率领素锦族精锐冲出大营,按照新的阵法指挥天兵作战。 原本被翼族层层包围、士气低落的天兵们见上神神威凛凛,瞬间士气大振,跟着瑶光奋勇杀敌,战场形势立刻逆转,翼族的包围圈很快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加之曦滢和瑶光的动作比曾经的墨渊快多了,等两路人马汇合之时墨渊和白止虽然浑身是伤,但至少还有气。 起码墨渊还有镇压东皇钟的力气。 只是墨渊当年锻造出东皇钟这样的灭世神器时,就该想到要承受它带来的因果轮回。如今东皇钟落在了野心勃勃的擎苍手里,生出这等霍乱三界的乱子,终究还是要由他自己来平息——用自己的元神作为祭品,阶段性的镇压住东皇钟的红莲业火。 曦滢星君站在她七师傅跟前小声蛐蛐:“自己都制服不了的东西,造出来干嘛呢,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造也就造了吧,没造出来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控制不了,可明知道是个能毁天灭地的大杀器,干嘛还轻易交给擎苍这种潜在的敌人呢?就为了表示所谓的‘和平诚意’?这诚意也太廉价了,简直是拿三界安危当赌注。”曦滢越说越觉得离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瑶光听见曦滢的蛐蛐,表情也有些难看,她在这个世界待了几十万年,没有神发现这些华点,到底是谁在摆布他们这些创世之神? 若真的是这个小世界的天道在搞鬼,那它究竟是在图什么?是为了汲取创世之神的功德,还是为了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些疑问像一团迷雾,萦绕在瑶光心头。 瑶光百思不解。 东皇钟已经开始催动了,伴随着刺耳的轰鸣声,空中的东皇钟已经开始被擎苍催动,强大的能量波动让整个大营都在微微颤抖,空气中弥漫着毁灭的气息。 东皇既出,诸天灭噬,万劫成灰。 这不仅是一等一的神器,更是一等一的戾器。 此时无论是天兵还是翼兵都被吸入东皇钟内,大有一种同归于尽的狠劲。 但墨渊此时是有未竟之事的,他还有放不下的牵挂——那就是沉睡的少绾。 他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唯一的心愿便是能让少绾复活,安稳地活下去。 他强撑着受伤的身体,飞身来到瑶光和曦滢面前,深深的鞠了一躬,姿态恭敬而恳切:“瑶光上神,这位仙友,这是封印东皇钟的术法口诀,如今我即将殒落,未来守护三界的重任就拜托你们了……还有少绾,她是我此生唯一的遗憾,我愿意把昆仑虚送给二位,只要能让少绾复活,让她平安无忧地活下去,我便死而无憾了。” 瑶光看着他恳切的眼神,干巴巴地说:“我要你那昆仑虚道场干什么?我自己是没有道场吗?情劫而已,难不成我还真能爱上你这条黑漆漆不成?少绾是我的朋友,我自会照料。” 曦滢眼珠一转,坏心眼的拉了拉瑶光的袖子,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七师傅,咱们很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对,到时候我们把少绾带离这个世界。” 墨渊的肩膀都垮下来了,语气带着几分哀求:“就当我殒落前最后的请求,求二位成全。” 第5章 封印东皇钟&死装哥东华 他是父神嫡子,自出生起便自带神性光环,数十万年来受三界敬仰,这辈子都没像此刻这般卑微过。 到底是同窗几十万年的老交情,看着墨渊眼中那近乎哀求的光芒,瑶光终究还是心软了,她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行吧,看在往日情分上,你的昆仑虚,就送给我徒儿当道场好了。” 曦滢星君瞳孔地震:o_o!这展开也太突然了吧! “七师傅,咱得回家的!”她之前在这里怼天怼地,不就是仗着很快就走了吗? 瑶光上神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懂什么,墨渊这家伙的昆仑虚里藏着不少好东西——上古留存的灵丹妙药、失传的阵法典籍,还有他亲手锻造的法器,临走之前咱们复活少绾,你把他的洞府搬空,包你不亏。” 抛开这些不提,少绾是她的至交好友,瑶光是想救她一命的。 况且她在这个小世界被天道悄无声息偷走了数万年功德不薅回来再走,简直亏死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弥补损失。 行叭。 既然小师傅都决定了,她向来跟她是一头的。 虽然但是,复活少绾这种沉睡了万年的上古神只,得花多长时间啊?一万年够不够?别到时候宝贝没捞着,还得在这小世界耗上几万年,等回去,她的玉案不得被累积的工作压塌啊。 曦滢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墨渊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抬手结印,指尖凝聚起金色的神力,一道泛着柔光的契约符文缓缓飘出,精准地落在曦滢面前,曦滢也打上自己的标记,契约瞬间生效——从此以后,昆仑虚便是曦滢星君在这个世界的专属道场,就算是天道也不能反驳。 做完这些,墨渊觉得自己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了,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神力暴涨,化作一道流光飞身上前,与早已红了眼的擎苍缠斗在一起,两人从地面打到半空,又从半空打到云层之上,能量碰撞产生的冲击波让整个若水河畔都在微微颤抖。 所有天兵和翼族士兵就这么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俩上天入下地打——不是,这都生死存亡的关头了,你们都这么讲武德的吗?就不能群起而攻之? 曦滢看得不耐烦了,抽出自己的佩剑——刚拔出来又顿住了,这可是斗姆元君赐给她的法器,自己最爱的武器了,要是在这混战中被吸入东皇钟损坏了,她可是要心疼死的。于是她眼珠一转,侧身一把抽走了一旁观战的叠风手里的佩剑,手腕一抖灌注神力,朝着正在与墨渊缠斗的擎苍狠狠投掷过去。 叠风是西海二皇子,一把佩剑而已,况且还是在帮助他的亲亲师傅,应该舍得的吧? 擎苍正全神贯注与墨渊激战,根本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偷袭,被曦滢星君飞过去的剑精准捅了个对穿,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口的剑刃,又猛地抬头看向曦滢星君——现在可是1v1的公平对决时间,哪里来的神仙这么不讲武德,居然搞偷袭? 但没办法,伤势过重,神力迅速流失,他就是死了,只能带着满心不甘,身体直挺挺地坠落在了滔滔若水之中,激起巨大的水花。 没了擎苍这个阻碍,墨渊强撑着最后一丝神力,转身飞向正在疯狂运转的东皇钟,以自身元神为祭,口中默念封印咒语,缓缓关闭了那散发着毁灭气息的东皇钟。 一代战神就此殒落,元神消散在天地间,只留平静下来的东皇钟,缓缓降落在若水之中,收敛了最后的光芒。 天族和翼族的大战结束了,天族的人开始收敛尸骨打扫战场。 翼族的大皇子离怨见大势已去,只能硬着头皮递来降书,承诺翼族从此臣服天族,不再挑起战乱。 死了师傅的白浅彻底失去了理智,疯了似的要让所有翼族人给墨渊陪葬,情绪激动地就要冲上去拼命,幸好被一旁的白真及时拦住,最后只能打晕了带走,免得她再惹出什么乱子。 战事告一段落,但曦滢这个天外来客在中军大帐所说的那些是非对错,却在天界和各族间掀起了轩然大波,自然也该到天庭分说清楚,给三界一个交代。 不久后,曦滢便被天君皓德派来的几个皇子恭敬地请上了九重天的天宫。 这个世界的天界,从建筑格局到仙官服饰,跟他们原来的天界区别不大,但等级制度却森严分明得多,上上下下都透出一股腐朽的味道。 曦滢站在大殿之上丝毫没有行礼的意思,大皇子立刻对着曦滢呵斥道:“堂下之人,见到天君为何不跪拜?”那语气充满了上位者的傲慢。 曦滢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当我是你们的臣民吗?” 她抬眼看向高坐龙椅之上的天君皓德,用神识一扫便知,这家伙无论是功德修为还是德行心性都是平平无奇,若非是老天君血脉传承的神二代,只能是个平平无奇的神仙,毫无竞聘上岗的优势。 没想到这天界也搞世袭制那一套,还真是封建又可笑,难怪会被私情搅得一团乱。曦滢在心里暗自腹诽。 曦滢慢悠悠地扫视了在座的神仙一圈,将每个人的神色都尽收眼底。 下面席地而坐着一位白发紫衣的仙人,这会儿正专心致志的凹造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正是传说中的东华帝君。 他微微垂着眼帘,仿佛对殿内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看上去就很不随和的样子,比她熟识的那个爱唠嗑的东王公老头可死装多了——这是曦滢对这位东华帝君的第一印象。 而与之相对,另一侧坐着一位身着粉衣的上神,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温和,正是退隐桃林的折颜上神。他身边还坐着青丘狐帝白止,以及白止的几个儿子,一家子都是上神,阵仗倒是不小,显然是来给白浅撑腰的。 而瑶光此时站在曦滢的身侧,她身后站着的是她所统辖的天族三十六部的头领,摆明车马的要给曦滢撑腰,谁要敢动她的亲亲弟子,她保管掀了这大殿 。 第6章 乱糟糟的因果 天君皓德端坐在九龙宝座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雕花,他眯着眼打量着曦滢,神识探了几次都被对方周身流转的神力弹回,压根看不出深浅。再瞥见她身旁瑶光上神银甲寒芒闪烁,周身战神威压丝毫不加掩饰,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满与忌惮,脸上挤出几分虚伪的笑容,故作轻松地清了清嗓子:“无妨无妨,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今日请尊驾前来,主要是为了了解清楚当日中军大帐您所说的事情——还不知尊驾名号为何,道场在何处?” “我乃曦滢星君,墨渊上神临死前已将昆仑虚赠予我,彼处便是在下在此世的道场了。”曦滢语气平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墨渊竟把昆仑虚给你了?”天君皓德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他原本还想着战后墨渊死了,天界能在昆仑虚这块风水宝地占点便宜,没想到居然被墨渊提前送了人。 曦滢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挥手召出当日的契约附文,金色的符文在空中悬浮闪烁,清晰地记录着赠与条款,这就是产权转让证明,他们可是正儿八经过了户的。 见契约属实,这个问题不重要可以略过(天君:这很重要啊,上神!)。 折颜那个傻鸟率先按捺不住了,这会儿就跟青丘的前锋似的,开口质问道:“虽然狐帝家的小五确实惹出了些乱子,但星君当日为何如此对待青丘之人?下手未免也太狠了些,有违天合啊。” 他是退隐桃林的羽皇,辈分极高,但虽然是神鸟,也备不住是个脑子只有口香糖那么大点儿的鸟类,长了一张机灵的脸蛋,实际上一个被狐狸卖了还乐呵呵给人家数钱的主儿。 曦滢一眼便看破他身上剩的不算太多的功德,以及缠绕周身的混乱因果线,那些因果线与青丘白家紧密相连,如同跗骨之蛆般吸食着他的仙泽,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这家伙怕是被青丘拖累得不轻。 折颜见她一脸怜悯地看向自己,顿时有些不悦:“你这是什么眼神?莫非我说错了不成?” “好奇罢了,堂堂羽皇,怎么心甘情愿成了狐狸的奶妈子,”曦滢大声嘲笑他,“爱情的力量这么大吗?连毕方鸟都拿给狐狸当坐骑,咋想的呢,是念念不忘得不到的白月光,心甘情愿当舔鸟?鸟类有你当羽皇,真是他们的‘福气’。” 隐在殿外云层中的毕方鸟仿佛听到了她的话,发出一声悲愤的鸣叫,心里哀嚎: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我堂堂上古神鸟,居然沦落到给一只小狐狸当坐骑,说出去都嫌丢鸟! 曦滢一顿输出,毫不给折颜留面子:“你平日都不自查自己的功德和业力吗?青丘白浅打着你的旗号在外干了多少缺德事儿,桩桩件件都记在你头上,那些因果线都快把你缠成粽子了,照这么下去,你离入魔也不远了,还在这替人家出头呢,鸟脑袋有核桃那么大么?” 折颜无语,这神怎么还带鸟身攻击的呢! 曦滢的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场众神都惊讶地看向折颜,眼神里满是探究——没想到这位看似逍遥的折颜上神,居然被青丘拖累到如此地步。 不少仙官更是悄悄往后退了退,生怕沾染上那混乱的因果,折颜这个鸟界老祖宗抵得住青丘这么薅,他们可都是小神仙,可承受不起。 折颜回过神来,心里一紧,连忙低头审视自己的周身,用神识探查功德与业力,这一看之下,表情立刻变了。 等他看明白了,折颜整个鸟都傻了,什么东西,他不到啊,鸟鸟我啊,真是倒大霉了。 经历神魔大战之后,他的功德深厚,一般来说,有钱的人,知道自己有钱,应该是不会时刻确定自己有多少资产,折颜就是这样的心态,没想到居然这样都会被偷家。 外面的世界,也太险恶了些吧,折颜沉默了,开始怀疑鸟生。 唯有白家的人,表情多少有些心虚,但还是色厉内荏的驳斥曦滢是在胡说八道。 曦滢懒得多说,但折颜的目光已经泛起几分猩红,周身气息开始变得狂躁,显然是被这巨大的打击刺激到,眼看就要黑化入魔。 黑化得还挺快,好在曦滢早有准备,道具很多,从袖中掏出斗姆元君借给她的宝铃,轻轻晃了晃,清脆的铃声瞬间响彻大殿。 “铃铃——”清脆的铃响如同山涧清泉,涤荡着众人的心神。折颜眼中的猩红迅速褪去,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起来,但他看向狐帝一家子的眼神却充满了冰冷的怒意,显然是彻底看清了白家的真面目。 曦滢无视白家众人难看的脸色,拖长了语调,用毫无感情的棒读语气说道:“我不明白,青丘是做了什么大贡献,四海八荒,他们家居然能独占五荒,好厉害哦。” 对啊,他们一族似乎的确没什么贡献,凭什么能占这么大地盘,享受着四海八荒的供奉?不少仙官看向白家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不满。 世间之事向来如此,不患寡而患不均,神仙也不能免俗。 能轻易让即将入魔的上神恢复神智,这般手段可不是普通仙神能拥有的。 一直闭目养神的东华帝君终于缓缓睁开眼,看向曦滢的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显然是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天外来客成功引起了注意力。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案,发出清脆的声响,薄唇轻启,声音淡漠却带着磁性:“还真是个有意思的神君,居然能看透因果业力。” 声音还挺好听的——但不重要,曦滢对这个死装哥无差别的攻击道:“天地共主你自己还一脑门因果没理清呢,不会觉得自己能作壁上观上了吧?” “本君?”东华帝君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本君早已在三生石上把自己名字划了去,世间姻缘与本君无关,能有什么因果。” 父神说,只要斩断了姻缘线,就能彻底摆脱情劫困扰。 难不成他想简单了? 第7章 无差别攻击 “你划去自己三生石上的名字,倒是潇洒了,可三生石却因为你这一刀伤及本源,神力逐渐消退,灵智修行也陷入停滞,导致此世没了掌管姻缘和轮回之神,才让你们这群神仙毫无顾忌地乱谈恋爱,闹出这么多是非,轮回道的秩序也跟没有似的。”曦滢冷笑一声,字字诛心,“而三生石积攒的怨气又形成因果循环,最终让你自身情劫加身——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东华帝君垂眸的瞬间,指尖捻诀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周身那层淡漠疏离的气场似乎裂开一道细缝。 他抬眼看向曦滢,眼瞳里终于褪去几分漫不经心,多了丝探究:“你能看穿三生石本源?” 曦滢笑意更甚,对比之下,她的语气比她的表情可就核善多了:“你以为划去名字就能斩断姻缘,殊不知因果最是公平,你欠三生石一份圆满,便要以自身的圆满去还,这情劫,你躲不掉的。” 这话一出,凌霄宝殿内彻底炸开了锅。 众神看向东华的眼神满是震惊——谁能想到这位看似无所不能的天地共主,竟还有因果未结? 这跟天塌了有什么区别? 天君皓德更是坐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敢,只能在龙椅上不安地挪动着屁股,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狐帝白止见状,知道不能再让曦滢说下去了,否则青丘的根基都要被动摇。 他连忙对着天君拱手,语气急切地说道:“天君!曦滢星君满口胡言,肆意挑拨天界与青丘、太晨宫的关系,其心可诛!还请天君做主,惩治这妖言惑众之辈,以儆效尤!”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身边的折颜使眼色,眼神里满是哀求,希望这位万年老友能帮着说句好话。 可折颜此刻正沉浸在自己险些入魔的后怕中,双手紧紧攥着衣襟,鸟鸟脑子里全是曦滢说的“因果缠身”、“入魔”,根本没注意到白止的暗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妖言惑众?”曦滢挑眉,抬手召出一面水镜,镜中滚动放映白浅数万年的所作所为,一幕幕都看得在场众神目瞪口呆,“这些事,我没作假吧,更没有春秋笔法吧?还是觉得四海八荒的神仙都瞎了?” 曦滢指着水镜,细数道:“跟你们青丘沾上关系的,眼下可都没落得好下场——折颜为了帮白浅擦屁股,因果缠身差点入魔;墨渊为了填白浅闯下的烂摊子,先是替她挡雷劫重伤,最后更是魂飞魄散;我师傅瑶光也因她差点殒命沙场;就连等待涅盘的少绾上神,魂魄都被强行跟白浅的魂魄绑在一起,给她挡灾挡劫,若非墨渊替白浅承受上仙雷劫,她那时候就该魂飞魄散了,而目前看来,你白家的其他几个上神身上,都残留着少绾上神的精血气息,说不准你们就是靠着少绾的精血才能当上上神的吧?” “至于东华帝君,”曦滢转头看向面色冷峻如冰的东华,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笑话,想看这个人变脸。 “我这个天外来客,透露点未来的事情应该不打紧吧?青丘白凤九就是你的情劫,你为她痴,为她狂,为她哐哐撞大墙!下界历劫的时候直接勾结司命插手你的姻缘线,你直接渡劫失败,失去了九成法力;后来又为了救她,丧失半身修为;临了要羽化归墟了,还得剖心证爱,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她当信物,真是感人肺腑啊!” “好感人哦~”曦滢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掌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东华帝君素日面无表情的脸现在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周身的气压低得能冻死神仙,殿内的仙官们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生怕被这股威压波及。 全场只有被一早就被曦滢打醒的瑶光这会儿站在曦滢身边看笑话,她甚至还从袖中摸出一颗仙果,慢悠悠地剥着果皮,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与殿内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她把扒了皮的果子递给曦滢:“乖徒儿,润润喉。” 曦滢推开了 。 别影响她发挥。 瑶光收回仙果,不吃算了我自己吃。 曦滢掏出魂玉,指尖注入神力,魂玉立刻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一道模糊的白色魂影从玉中飘出。 那魂影虽然虚弱地陷入沉睡,但周身散发的上古神息却骗不了人,在座的老辈子们都看得出那个魂魄是属于谁的。 折颜噌的站起来,就跟谁拔了他的尾巴毛似的,看向面前的白凤凰:“真的是少绾!白止,你……你居然真的把少绾的魂魄绑在了白浅身上!你对得起当年与墨渊、少绾的结拜之情吗?”他此刻看向白止的眼神,满是失望与愤怒,白浅也不叫小五了。 “墨渊把昆仑虚送我的条件,就是帮助她涅盘。”曦滢没兴趣看他们的兄弟反目戏码,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接着说,“不过创世以来有名有姓的上神,差不多都被狐族祸害了个遍,墨渊殒命、少绾被瓜分、东华情劫缠身、瑶光险些殒落、折颜差点入魔,真是好巧哦,这真的都是巧合吗?还是说,你们青丘根本就是靠着吸食其他上神的气运和功德才发展起来的?”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白家众人的防线。 白止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太清楚这话的分量了,只要众神信了曦滢的话,那青丘将成为四海八荒的公敌,就算前头被他推出去一万个炮灰挡灾都远远不够!幸好身边的白奕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他,才让他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不至于在众神面前彻底失态。 白真和白浅更是满脸惊诧,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众神的目光,他们虽然不见得知道家族秘密的全部真相,但多少也察觉过异常——比如白浅总觉得识海里有个东西能在危难时护她周全,白真也曾疑惑过自己的修为为何能比一般神仙张的快,如今想来,那些异常背后竟藏着如此龌龊的真相。 在场所有神仙的目光都聚集在白家狐狸身上。 尴尬,是此刻的灵霄宝殿。 第8章 凑热闹 东华帝君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冰点,眼瞳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他死死盯着曦滢,仿佛要将她看穿:“你究竟是谁?为何会知道这些未来之事?” 他隐隐觉得,这个曦滢星君的来历绝不简单,天外有天,她或许真的来自另一个更高维度的天界。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的都是事实。”曦滢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反正我很快就要回自己的天界了,你们这个小世界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去吧。毕竟路是你们选的,因果也得你们自己担着。” 瑶光将最后一瓣仙果放入口中,慢悠悠地擦了擦手,阴阳怪气地开口:“天君,‘您’既然坐在这至高无上的天君位置上,享受着四海八荒的遵奉与朝拜,总得给我们这些受了牵连的人一个交待吧?总不能只干享受,不承担责任,当甩手掌柜吧?”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瞬间将矛头指向了天君。 她身后的部落头领也开始附和起来,连带着其他仙人也开始跟风。 天君心里发苦,这么些年来,他就是个吉祥物,跟联合国秘书长似的,难道还有人不知道这件事情吗?他能做谁的主? 他只得看向东华帝君,一脸为难的样子,左眼写着“帝君”,右眼写着“救我”。 “够了。”东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瞬间压下所有嘈杂,“传本君令,即刻拘押青丘白家众人,封禁青丘五荒所有秘境,由太晨宫与天族联合彻查少绾上神精血一事。” 东华帝君看向白家的表情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冰冷:“记住,天道循环,报应不爽。等查清楚了,你们偷来的修为,抢来的气运,都得加倍还回来。欠少绾上神的,欠墨渊上神的,欠三界的,一笔都少不了。” 东华帝君发话,自然有天兵进来把白家的狐狸们都羁押下堂。 此时的白止倒是显露出了些“狐帝”的威势,怒喝道:“笑话,我青丘狐族,何曾受你天族管辖。” 天君被下了脸面,脸色难看的很,东华帝君还没讲话,折颜先跳出来:“怎么,你现在想打架?” 白止思忖自己从三界薅来的功德和修为,难不成还打不过一只傻鸟?给了自己的狐狸崽子们一个眼神,然后自己突然发难:“打就打,谁怕谁?” 折颜和白止一鸟一狐说话间在凌霄殿打得飞起,富丽堂皇的大殿顿时被两个拆家高手搞得七零八落的。 而狐帝的狐狸崽子们趁机回了青丘,若是能先行毁灭证据,口说无凭,那他们就是被陷害的苦主,攻守异势了。 曦滢在现场当然也不会跟东华帝君似的只看热闹,悄悄扯了扯瑶光的衣袖:“看那儿,跑了——咱去看个热闹?” 瑶光和曦滢,那是一个妈生的,性子大差不差,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曦滢一撺掇,她立刻答应下来,二人化作两束光,跟着白家的狐狸崽子而去。 白家的五个狐狸兵分两路,兄弟四个往青丘而去,而白浅则是往昆仑虚的方向而去。 他们想得周全,知道内情的老大带着弟弟们去毁灭证据,而懵懂无知的老幺,仗着自己是昆仑虚的弟子,去把墨渊的仙体偷来,实在不行,还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瑶光和曦滢见状,对视一眼,从开天辟地就培养起来的姐妹和师徒之情,这点子默契还是有的,瑶光紧追白家兄弟而去,而曦滢则先一步回了昆仑虚。 现在的昆仑虚,虽说墨渊上神刚殒落不久,弟子们还沉浸在悲痛中未曾离去,但根据墨渊生前留下的契约,这里实际上已经是曦滢的地盘了,她想做什么,自然没人能阻拦。 到地方的第一步,先改了护山大阵,如今除了曦滢和瑶光,还有昆仑虚的弟子——司音除外,其他人想要进入,除非得到她的允许,否则只会被阵法弹飞。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白浅就急匆匆地赶到了昆仑虚山门口。她试图直接冲进昆仑虚,结果刚碰到护山大阵的结界,就被弹了回来,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儿,碰了一鼻子灰。 见硬闯不行,她索性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缠着守山的弟子哭闹起来:“我是师傅最疼爱的弟子小十七啊!师傅刚殒落,我只是想再见他最后一面,送他最后一程!你们快让开,别拦着我!” “哦,你是他最疼的弟子,现在却打着见他的幌子,来算计他的仙体,真是感天动地、可歌可泣的师徒情呢。”曦滢抱着胳膊,从山门后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白浅,语气里满是嘲讽。 而站在山门里面的其他十五个墨渊弟子,如今再看白浅,也是五味杂陈。曾经那个备受师傅宠爱、被师兄们捧在手心的团宠小师弟,现在闹成了这样,实在是让他们心寒又失望。 白浅被戳穿心思,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她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地就想硬闯:“你胡说!我没有算计师傅的仙体!我只是想再见师傅一面!你这个外来的星君,凭什么霸占师傅的昆仑虚,还阻拦我见师傅最后一面!”她撒泼似的朝着山门里冲去,结果再次被护山大阵弹出的金光狠狠掀翻在地,摔得狼狈不堪。 曦滢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屑:“外人?墨渊亲手将昆仑虚交付于我,现在我是这里的主人。” 叠风上前一步,语气沉重:“小十七,你若真心念着师傅,就不该做出这等糊涂事,回去吧,别再让师傅蒙羞了。” 白浅看着师兄们冷漠的眼神,听着他们失望的话语,心里又气又急,却偏偏无力反驳。她知道自己今天想偷墨渊仙体是不可能了,可就这么回去,她又不甘心。 反正都众叛亲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开始胡搅蛮缠,掏出她的玉清昆仑扇想决一死战的样子:“你们不让我见师傅,我就跟这个结界死磕到底!让师傅看看,他最疼爱的弟子是怎么被你们逼死的!” 第9章 少辛&昆仑虚 曦滢嗤笑一声,指尖星辉一闪,匕首瞬间被击飞:“别在这演戏了,你师傅见不着了。”说罢,她抬手结印,一道锁神链将白浅牢牢捆住,白浅挣扎之下变回了原形,曦滢索性给她倒吊在山门外的老树精的枝桠上公开处刑,“在事情查清楚前,你就乖乖待在这里反省吧。” 被吊在树上的小狐狸气得呜呜直叫,却偏偏挣脱不了锁神链的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曦滢转身走进昆仑虚,气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老树精晃了晃布满皱纹的树干,枝桠间传来苍老又无奈的声音:“星君啊,其实你大可挑一棵没开灵智的树吊她,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她这么折腾,吵得我树洞里的虫子都没法睡觉了。” “那你树还怪好的嘞,成精了还喂养小虫虫,它们吃你的肉能成精吗?”曦滢笑话他。 他敢怒不敢言,伸展了一下自己的枝桠,啪叽一声把小狐狸抖落在地。 白浅摔了个四脚朝天,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想爬起来继续闹腾,却被老树精伸出的一根细枝按住了后颈,动弹不得。 另一边,瑶光追着白家兄弟到了青丘秘境入口。 白奕见甩不掉她,索性停下脚步,转过身道:“瑶光上神,我们白家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非要赶尽杀绝,不给我们留一条活路?青丘与天界素来和睦,你这般行事,就不怕破坏两界和平吗?” “无冤无仇?赶尽杀绝?”瑶光举起手中的破军斧,斧刃在阳光下映出冷冽的光芒,语气里满是嘲讽,“不巧得很,你们算计的墨渊上神是我旧识,少绾上神是我挚友,折颜和东华——算了不提也罢,你们干这些事情之前,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话音未落,她便挥斧冲了上去,银芒闪烁的斧刃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白家兄弟劈去。白家兄弟四人也不甘示弱,同时祭出自己的法器,四道黑色的狐火从四面八方朝着瑶光袭来,银芒与狐火在秘境入口展开激烈碰撞,巨大的能量冲击震得周围的树木纷纷折断,地面都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白家兄弟四个捆一块儿都不是瑶光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四只狐狸都被瑶光打回原形,用捆仙绳像串糖葫芦似的牢牢捆在了一块儿。 瑶光杀狐还要诛心,她蹲下身,用手指撸着白真那油光水滑的白色皮毛,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狐狸皮倒是挺不错,把皮扒了给我家小徒弟曦滢当围脖,她一定喜欢——不对,她平日里最嫌弃狐狸身上的骚臭味,可能也不大喜欢这臭乎乎的狐狸皮子,可惜了,不过当个坐垫儿,应该也行,坐着肯定暖和。” 被捆在一起的白家四子吓得瑟瑟发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危险危险危险!从前也没人说过瑶光上神这么凶残啊,这咋回事?难道是觉醒了第二神格,彻底放飞自我了吗?早知道瑶光这么不好惹,他们说什么也不会跟她硬碰硬啊! 瑶光:居然让你们猜对了,怕了吧。 “还不打开结界吗?”瑶光看着结界外头来搜查的天兵,捏着白奕命运的后颈皮,“你不开,我可要给你们劈开了。” 大势已去,白奕没招了,只能窝囊的打开了结界。 瑶光把这几只狐狸交给天兵,立刻有人拿锁神链给他们都控制起来了,这才开始搜查青丘。 领头的是赵公明,他身兼 “北极侍御史”之职,他素来公正严明,铁面无私,可纠察天界诸神的违法失仪行为,握有对一般神只的审判权,交给他瑶光很放心。 于是瑶光不再耽搁,周身银芒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昆仑虚的方向疾驰而去。 路上,她碰见了一跳可怜兮兮被其他妖怪欺负的小巴蛇,一时生了恻隐之心,让她跟着自己往昆仑虚去了。 瑶光刚到昆仑虚山门,就见那只被抖落在地的白浅还在老树精的树荫下不甘心地咕蛹,时不时发出“呜呜”的叫声,活像只没人要的流浪猫。不过瑶光并没有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抬脚走进了昆仑虚。 “师傅回来了!”曦滢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 殿内的墨渊弟子们见瑶光上神到来,也纷纷起身恭敬行礼:“见过瑶光上神。” 曦滢的目光落在瑶光身后的小巴蛇身上,“这是……” “路上捡的,被几只山精妖怪欺负,看着实在可怜。”瑶光看着身后楚楚可怜的小蛇蛇,“她叫少辛,以后先跟着你吧。” “行,没问题。”曦滢点了点头,对着小巴蛇温和一笑,“这里没有欺软怕硬的东西,既然来这儿了,就安心住下,好好修炼。” 这是养上毛绒绒之前先养到小蛇蛇了? 少辛怯怯地抬起小脑袋,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看了眼曦滢,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上神,谢谢星君收留。少辛一定会乖乖听话,好好修炼,不添麻烦的。” 说完少辛的安置问题,曦滢接着跟墨渊的弟子们说他们的去留问题。 毕竟既然正式接收了昆仑虚这么大个产业,人员安置问题必须妥善解决,总不能一口气把跟随墨渊多年的弟子们都赶出去,那样既不合情理,也显得她太过不近人情。 曦滢看着眼前这些神色各异的弟子,耐心地等待着他们的决定。 昆仑虚的弟子们本就都是有家有室的仙门子弟,就没有什么无名之辈,更不可能有无家可归之神,十几万年了,也基本上学成了,如今山上没了师傅墨渊的庇护,又换了新的主人,便也基本都选择了回家继承家业。 解决完弟子们的去留问题,最后一个难题摆在了眼前——师傅墨渊养护了几十万年的那株金莲,该怎么办?就让它继续留在昆仑虚的莲池里,还是有其他的安排?弟子们面面相觑,都拿不定主意,纷纷看向曦滢,希望她能拿个主意。 毕竟金莲说到底也还算是昆仑虚的东西,物权属于曦滢,得她发话。 曦滢知道金莲里养着夜华的魂儿,但她不想插手徒增因果,于是让他们商量好了告诉她一声——不告诉也没关系。 说话间,守着山门的童子进来传话,说是东华帝君和折颜上神来了,这会儿正在门口候着。 第10章 养魂灯&聚灵阵 “他们倒是来得挺快。”曦滢挑了挑眉,“请进来吧。” 曦滢转头看向身旁的瑶光,见她正擦拭着破军斧上的纹路——几十万年没召唤出来老伙计了,终于放它出来重见天日,可得好生养护,便轻声问道:“你要一起去前殿见他们吗?” 瑶光放下斧头,银白的衣袍随着动作轻晃,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兴味:“自然要去看看,天地共主和上古凤凰联袂到访,可不是天天都有的热闹。” 刚到前殿,便见东华帝君一袭紫袍端坐于主位旁的客座,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折颜揣着手手坐在对面,神色略显局促。 “帝君,折颜上神,我以为二位至少先解决了自己的因果才会来我这昆仑虚?”曦滢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折颜自嘲道:“我等因果缠身,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只是我看少绾的魂魄岌岌可危,还是解决眼前的问题比较重要。” 曦滢挑眉:“还真是感天动地同族情呢,那你同族被关在白浅的识海里见天儿在你跟前晃悠,咋没发现呢?” 折颜有些难为情,但忍不住回嘴:“那也不能没事儿先探人家的识海嘛,像什么样?”说完,他还偷偷瞄了一眼东华,像是在寻求认同。 结果东华又是那一副死装的状态斜坐着,那个角度根本看不见自己。 “哦,”曦滢在昔日墨渊常坐的主位落座,“所以二位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 东华抬眼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本君听闻你要复活少绾,此物或能助你一臂之力。”说罢,他抬手示意,重霖立刻上前,将一盏古朴的青铜灯递到曦滢面前,灯身上雕刻着繁复的符文,透着一股沧桑的上古气息。 “这是?”曦滢拿眼睛看,附文已经有些风化了,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东华帝君缓缓解释道:“此物乃上古神器养魂灯,燃之可蕴养残魂,稳固魂魄本源,对少绾这般虚弱的魂魄最为适宜。” 曦滢眨了眨眼,追问道:“这养魂灯虽好,可总得要养料吧?是燃天地之灵气,还是要燃灯者自身的修为?若是后者,那代价可不小。”虽然答应要复活少绾,但是如果要消耗曦滢自己的功德和修为,她是决然不可能应的。 东华帝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冷笑一声:“白家借了少绾上神数万年的功德与精血,如今也该让他们偿还了。”话音未落,他便掐了个诀,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天际延伸至天牢方向,曦滢肉眼可见有丝丝缕缕的金色功德从白浅身上剥离,源源不断地流入养魂灯中,灯芯瞬间泛起微弱的暖光。 曦滢啧啧称奇,眼里满是不可思议:“奇了,那狐狸居然还能有功德?” 折颜见东华已送出宝物,也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打开手中的锦盒,里面是一株晶莹剔透的冰晶雪莲,花瓣上凝结着细碎的冰棱,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寒气:“这是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冰川下生长的千年冰晶莲,能最大程度稳固神魂,减缓魂魄消散的速度。我想着复活少绾或许用得上,便马不停蹄地去极北之地取来了,你看看合用吗?”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殷切,显然是真心想弥补过错。 曦滢看着眼前的养魂灯和冰晶雪莲,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不愧是上古就存在的神仙,什么稀罕物都拿得出。”她坦然收下物品,将养魂灯和冰晶雪莲小心地放入玉盒中,“有了这两件宝物,复活少绾的把握又大了几分,也能让她的魂魄少受些苦楚。” 瑶光走上前,看着东华:“帝君今日前来,恐怕不只是送养魂灯这么简单吧?” 东华不置可否,淡淡道:“本君想知道,复活少绾还需何物?若有需要,太晨宫可全力配合。” 到底是孩童时代的至交故友,如今她有了复活的希望,他该帮一把,不算是闲事了。 曦滢沉吟片刻:“我已经看好了昆仑虚一处灵气最为丰沛的宝地,打算在那里布下聚灵阵,其他东西都是寻常的天材地宝,虽然贵重,但也不是寻不到,只是最为关键的补天石碎片……目前还没有下落。” 她话未说完,便见折颜眼睛一亮:“我有!当年墨渊曾将一块碎片赠予我,说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我这就回去取!” 说罢,他转身便要往外走。 “等等。”曦滢叫住他,“你先别急,聚灵阵还需三日才能准备妥当,三日后你再将碎片送来即可。” 折颜连连点头:“好!好!三日后我一定准时送来!” 东华见事情谈妥,便起身告辞:“既然如此,本君便不打扰了。三日后,本君会亲自前来相助。”说罢,他化作一道紫芒,消失在殿外。 三日后的昆仑虚云雾缭绕,山间桃花灼灼,溪水潺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确实是个布阵的好天气。 苍梧之巅,灵气最丰沛的宝地已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地面上用朱砂勾勒出繁复的阵纹,十二杆镶嵌着宝石的阵旗分别插在阵眼四周,散发着莹莹光芒。曦滢站在阵眼中央,手中握着那盏古朴的养魂灯,神色专注;瑶光则在一旁亲自摆放镇物,动作有条不紊,生怕出半点差错。 “星君,上神,我们能在旁边看着吗?”几个还没来得及下山的昆仑虚弟子站在不远处的石后,小心翼翼地探头询问。 他们跟墨渊一脉相承的正直,怕在被允许之前先无意中偷到了师。 他们看着眼前的阵仗,不禁想起从前师傅墨渊还在的时候,曾和瑶光上神在此因为白浅决战,当时他们也是这样悄悄躲在后面观战。彼时瑶光上神就断言白浅心性不定,绝非善类,但当时师傅赢了,瑶光上神干脆利落的搬离了昆仑虚。 如今想来,师父也算是终日打雁,却最终被雁啄了眼睛,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只是子不言父过,师父于他们而言亦师亦父,况且他已经殒落,还是不提的好。 第11章 天族来客 曦滢抬眼一笑:“想看就看吧,也不是什么秘法,不过得站远些。” 弟子们立刻找了个安全的位置站定。 刚站好,便见一道火红的身影从天际飞来,化作一只巨大的火凤凰盘旋而下,正是折颜;紧随其后的是一道紫芒,瞬间落在阵边,化作东华帝君的身影。 “补天石碎片带来了!”折颜落地后立刻化为人形,快步走上前,将手中的锦盒递到曦滢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的补天石碎片在阳光下泛着七彩光芒,灵气逼人。 东华走到阵边,周身紫金色的神力开始流转,指尖凝起一团浓郁的紫金光华:“一切准备就绪,开始吧。” 曦滢点头,将补天石碎片嵌入阵眼,随即点燃养魂灯。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住整个聚灵阵。 刹那间,无数星辉从天际坠落,与昆仑虚的灵气交织成网;瑶光挥动破军斧,银芒劈开虚空,引动地脉灵泉;东华则结印加固阵纹,紫金色的神力如同锁链般缠绕住整个聚灵阵。 倏尔,阵中央的养魂灯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少绾的魂影在灯芯处渐渐凝聚成形,虽仍十分虚幻,却已能看清她身着红衣的轮廓。 “成了!”曦滢松了口气,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如此庞大的聚灵阵对她而言也耗费了不少神力。 瑶光收起破军斧,上前一步查看情况,见少绾魂影稳定,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接下来,就只剩下等待了。 或许是千年万年,总有一天,少绾终会涅盘重生。 “我的天……这就是上神的实力吗?”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声惊叹,“星辉、地脉、神力交织在一起,太壮观了!” “虽然不是秘法,但这得功力多深的神仙才能做到这般啊……”子澜忍不住感叹,“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修为啊。” 叠风随口说道:“我等上仙,肯定是做不到的。” 子澜又问:“我们能如此把师父的魂魄找回来吗?” 叠风怜爱的撸了撸子澜的头毛,声音低沉而悲伤:“少绾上神至少还有残魂留存,可师父已经魂飞魄散,连一丝魂魄碎片都未曾留下……”说完,他转过头,看着阵法中央,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正在检查阵纹灵力流转的曦滢闻言,头也不回地随口说道:“墨渊的元神虽然碎了,但天地间灵气守恒,碎掉的元神碎片未必会彻底消散,只是散落三界各处罢了。如果有心,且找去吧,或许能找到呢。” 墨渊的弟子们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炸开了锅,纷纷围到曦滢身边,眼里满是激动与不敢置信:“星君此话当真?师父他……真的还有复生的可能?” “我从不说假话。” 叠风猛地一拍手掌,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如此,我等便是踏遍四海八荒,翻遍九幽之地,也要把师傅的元神碎片找回来!哪怕耗时千年万年,也绝不放弃!” 他的师弟们也纷纷握紧拳头,脸上满是振奋与决绝,七嘴八舌地附和着:“对!我们分头行动,一人负责一荒,定能找到师父的元神!” “就算是深海龙宫、极北冰川,我们也闯一闯!” 找吧找吧,等墨渊复活过来,那就是神没死,但钱没了。 也不知道她到时候离没离开这个小世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两道温和的气息,一男一女身着天族礼服,缓步走来,正是天族大皇子央错与妻子乐胥。 曦滢今日央错两口子要来,提前嘱咐了看门的童子,这会儿他们直接寻来了。 “东华帝君,瑶光上神,曦滢星君,折颜上神。”央错夫妇对着几人拱手行礼,目光却被眼前的聚灵阵吸引,“好壮观的阵法,少绾上神这是……” “已无大碍,只需在此蕴养,便可重塑仙身。”东华淡淡开口,目光仍落在阵中魂影上。 乐胥看着那抹红衣魂影,眼中满是感慨:“当年少绾上神陨落时,我尚是天族公主,如今能见证她复活,真是幸事。” 央错适时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此次前来,主要是奉天君之命,向各位通告天界对青丘一案的最终处置结果。”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主谋白止与凝裳,因窃取少绾上神精血、禁锢其魂魄,罪大恶极,被判囚于诛仙台底五万年,日夜受雷火炼魂之刑,以赎其罪;青丘原领有的五荒之地,只保留东荒归残余狐族居住,其余四荒收归天族管辖,日后将根据机缘重新分配。” 瑶光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处置结果不太满意,追问道:“就没了?白止那几个作恶的狐狸崽子呢?就算了?” 央错脸上露出一抹和稀泥的为难表情:“鉴于东华帝君已将他们偷来的功德和修为点了养魂灯,他们如今已经变回了普通神君和神女,天君便决定处罚到此为止,也算给他们留条活路。” 折颜听到处置结果,不算太满意,但也没心思纠缠这么多:“如此处置,也算给少绾和墨渊一个交代了。” 这事儿跟曦滢没什么关系,她听一耳朵热闹就算了。 乐胥看向阵边的昆仑虚弟子,温声道:“天君还说,昆仑虚弟子若愿入天族任职,天界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这其实就没什么必要了,昆仑虚弟子本就大多是各大部落的王子太子,身份尊贵,回去便是一方首领,谁稀罕去天族那个“联合国”似的地方打工当牛马呢,不过是碍于天君面子,不好直接拒绝罢了。 阵中星辉依旧缓缓流淌,地脉灵泉潺潺作响,少绾的魂影在养魂灯温暖的光芒映照下,轮廓愈发清晰,周身的灵光也比之前浓郁了几分,显然聚灵阵的效果正在逐步显现。 央错夫妇见状,不再多言,又欣赏了片刻聚灵阵的奇景,便起身告辞。 “等会儿,”东华帝君道,“乐胥娘娘不是要求子嗣吗?后山莲池有你的机缘。” 【作者菌乱入:不理解为什么天地共主要叫大皇子的王妃娘娘】 第12章 她刀呢? 在东华帝君的指点之下,金莲里的夜华终于寻到了他的有缘人,超级降级的从父神没出生的幼崽变成了天君的长孙。 不过这档子事跟曦滢实在没什么干系,于她而言,顶多就是送走了一个寄养在自己新道场、日日消耗昆仑虚灵气的胎神罢了,无关紧要。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送走了神胎,却留下了两个“大麻烦”——东华帝君和折颜上神,这两位居然赖在昆仑虚没走,这会儿正坐在大殿喝茶呢。 茶是小巴蛇少辛端来的,曦滢皱眉:“咱们昆仑虚,讲究自给自足,要喝茶自己泡,少辛在这里修炼,不是这里的婢女。” 少辛听出了曦滢真情实感的不高兴,麻利的回去学习去了,她暗自在心里打气,自己一定好好修炼,不能堕了瑶光上神和曦滢星君的面子。 曦滢没好气的看着他俩,这俩神仙镇日里闲的没事干吗?怎么磨磨唧唧的。 还真是。 要知道,天上地下,四海八荒之内,就没有不敬畏东华帝君的。他身居太晨宫,常年不插手三界纷争,却仅凭名号便能让众仙俯首帖耳,谁见了他不是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可偏生曦滢这个天外来客,像是天生少了根敬畏神经,不仅没给过他好脸色,还时常怼得他哑口无言。 东华帝君看着端详着曦滢的脸。 她正仰头看着枝头的桃花,阳光洒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侧脸线条利落又带着几分娇俏,与平日里怼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曦滢似有所觉,转头对上他的目光,心里瞬间脑补出一段狗血台词——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本君的注意。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移开视线,暗自腹诽:想什么呢,太离谱了,这位可是万年铁树不开花的东华帝君,可别给自己加戏。 别想这么多有的没的,有点过于离谱了。 就在气氛陷入微妙沉默时,东华帝君猛不丁开口:“等离开昆仑虚,本君打算去幽冥之境,把同三生石的因果了了。” 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这段因果了结后,会有新的牵绊出现,而那牵绊,似乎与眼前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天外来客脱不了干系。 这种感觉很玄妙,却异常清晰,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将自己的行踪告知于她。 “哦。”曦滢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手里把玩着一片桃花瓣,心里毫无波澜。 三生石的因果是他东华帝君自己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又不好奇这些上古神只的陈年旧事,实在没必要特意跟她交待。 东华帝君看着她毫不在意的模样,嘴角抽了抽,一时竟觉得跟她多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轻咳一声,周身紫芒微动,没再多言,径直朝着幽冥之境的方向离去。 东华帝君离开昆仑虚后,化作一道紫金色流光,穿梭于云海之间,不多时便抵达了幽冥之境。他径直前往三生石所在的忘川河畔,远远便看到那尊历经数十万年风霜的巨石静静矗立在河畔,石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散发着微弱而飘忽的灵光。 这三生石本是上古神物,掌管三界姻缘轮回,却因他当年为断情劫,强行以神力抹去石上自己的名字,导致根基受损,灵气日渐衰败,连记录姻缘的神力都弱了大半。 他抬手凝起紫金色神力,指尖光芒流转,缓缓将修为渡向三生石。 忘川河畔的阴风呼啸而过,却丝毫吹不散他周身的神力光晕。 东华帝君的本体是一块石头,而三生石也是一块石头,是以他的神力能最大程度地修复三生石的根基,这也是他为何能了结这段因果的关键。 精纯的神力如同温暖的溪流般涌入石身,那些细密的裂纹处瞬间泛起柔和的莹白光晕,石屑顺着裂纹簌簌脱落,露出内里如同羊脂白玉般莹润的石质。忘川河水似乎也受到感应,泛起层层涟漪,倒映着三生石上逐渐亮起的光芒。 随着修为不断注入,三生石开始剧烈震动起来,周身的灵气愈发浓郁,如同实质般环绕着巨石旋转,渐渐凝聚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轮廓从最初的虚幻逐渐变得清晰,衣袍纹路、眉眼神态都在灵气的交织中慢慢成形。 不多时,一道身着素白长袍、眉眼和蔼的老头子身影彻底凝实,他对着东华帝君深深拱手行礼,声音还带着几分刚化型的石质厚重:“多谢帝君耗费修为修补根基,吾方能突破桎梏化型。这份大恩,吾没齿难忘。” 话音刚落,天际降下一道金色旨意,流光溢彩的文字在空中流转:“三生石今日功德圆满,赐封姻缘神,掌管三界众生姻缘轮回,钦此。” 旨意落下,化作一道金光融入三生石化型的老头子体内,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愈发沉稳神圣,连忘川河畔的氛围都变得祥和起来。 东华收回手,指尖的神力光晕渐渐散去,神色依旧淡然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年是本君伤你根基在先,如今修补也是为了了结你我之间的因果,无需言谢。”说罢,他便转身,准备离开这忘川河畔,返回太晨宫。 姻缘神看向东华帝君离去的残影,心中无比庆幸。 东华帝君这个天地共主,从前仗着自己的修为,伤了他的根基,让他几十万年都没能化型,但好在如今因果还回来了。 听说是因为有个天外来客点破了他与自己的因果纠缠,才让这位断情绝爱的帝君一刻不敢耽搁的来还了因。 该怎么谢谢她呢? 姻缘神灵机一动,抬手召唤出自己的姻缘簿。 只见簿册上新生出的东华帝君的名字旁还空着,他笑着拿起姻缘笔,在旁边郑重写下了“曦滢星君”四个字,笔尖落下的瞬间,两道红色的姻缘线悄然生成,一端系在东华帝君手腕,另一端则朝着昆仑虚的方向飞去。 曦滢星君看着无端端从她手腕间长出来的红线,闪现了一下,随即被隐去了踪影。 第一个念头是——三生石这是在恩将仇报啊! 第二个念头是:她刀呢?! 第13章 犟种神的红线拉锯战 不过曦滢到底没有东华帝君那么凶残,那位主儿当年可是能提着苍何剑直接闯到三生石前,面不改色抹掉自己名字的狠角色。相较之下,她的手段还是比较温和的。 直接把手腕子上的红线扯了扎毽子玩儿。 上界的月老透过水镜瞧见这一幕,当即捋着花白的胡子表示自己十分感动——曦滢星君不是单独针对他的,对着身边捧着姻缘簿的小仙童摇头晃脑道:“看吧,我就说连我这月老殿的金线都牵不住的主儿,那小世界刚化型没多久的姻缘神怎么可能成功?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原来的味道,这红线在她手里,也就能扎个鸡毛毽子。” 然而姻缘神对待自己的恩人,报恩的心思也是十分诚恳的,每天跟养花似的守护着两人的红线,清晨用朝露擦拭,傍晚以月华滋养。 见线断了,还在纳罕难道是自己刚刚化型,道行太浅,闲力不够,红线的质量有问题,绑不住这么大两个神? 但是不应该啊,别的上神的姻缘线不是也绑的好好地吗? 嘀咕完,他立刻从袖中摸出一卷更粗些的红线,小心翼翼地将断口接好,还打了个紧实的同心结,拍了拍石面才算放心。 嘴里还念叨着:“这次肯定结实了,神仙都扯不断。” 可这刚续好的红线还没暖热,就被曦滢一眼瞧见。她指尖一勾便将红线扯了下来,冲着不远处正在打坐的瑶光挥了挥:“七姐,来翻花绳啊?今天这线韧劲不错。” 瑶光睁开眼,瞥见她手里的红线,嘴角抽了抽,满脸嫌弃地移开目光,伸手把旁边正拘谨坐着的少辛往前推了推:“我可没这闲心玩幼稚游戏,让少辛陪你吧。” 少辛这条小蛇蛇还处于认生的阶段,被瑶光一推,踉跄着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站稳后,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手指捏着红线的一端,紧张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曦滢玩了两下见她放不开,也觉得没了趣味,随手便把红线丢到了一旁。 第三回,曦滢干脆把红线扯下来系在风筝尾巴上,趁着春风,连风筝带线一起放飞到了九霄云外,看着那抹红色在蓝天白云间越来越小,她还拍着手笑道:“这下看你怎么续。” 如此这般扯断、续接的戏码反复上演,当姻缘神第三次顶着黑眼圈蹲在三生石旁续红线时,曦滢终于忍无可忍了。 事不过三,她不忍了。 她撸起袖子,周身灵光骤然亮起,化作一道耀眼的流光,径直朝着幽冥之境姻缘神的地盘飞去,沿途还惊起了一群栖息在忘川岸边的渡鸦。 幽冥的阴风裹着忘川的水汽刮来,将她的仙袍吹得猎猎作响,墨色的发丝也在风中飞扬。 此方小世界的六界不全,冥界徒有虚名,空荡荡的。 刚落到忘川河畔,就见那新晋姻缘神正撅着屁股蹲在那里,鼻尖几乎要贴到石面上,手里捏着根亮晶晶的红线,正兢兢业业地往两人的名字上系,嘴里还碎碎念个不停:“怎么又断了?这线可是我珍藏了三万年的冰蚕丝线,总该结实点了吧?” “住手!” 一声清喝吓得姻缘神手一抖,刚系好的结又松了半截。 他猛地回头,见是曦滢驾着灵光立在河畔,脸上杀气腾腾的,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石屑,脸上堆起憨厚又讨好的笑:“仙、仙子怎么来了?可是这姻缘线哪里不妥?要不要我再换根更粗的?” 曦滢踩着忘川边的彼岸花走近,目光落在三生石上那根闪着微光的红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是线不结实,是我根本不需要这东西。” 姻缘神愣了愣,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困惑:“仙子您说什么呢?您与东华帝君乃是天定的缘分,这红线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牵上的,怎么能说不需要呢?”他说着,还伸手想去把松了的结重新系紧。 曦滢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眉头微蹙:“天定缘分也能改,何况这线断了三次,本就说明我们不合适。” 绝口不提三次都是她自己扯的,就怕他来劲。 姻缘神被她按住手腕,急得脸都红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梗着脖子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您助我化型,这份恩情我还没好好报呢!帮您促成这段天作之合的姻缘,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您放心,这次我真的做了准备!”他说着,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小瓶亮晶晶的汁液,献宝似的举到曦滢面前,“这是灵犀草汁,泡过之后的红线能心意相通,保管扯不断!” 话音刚落,他就要拧开瓶盖往红线上倒。曦滢见状,连忙伸手捂住瓶口,没好气道:“你这小神,怎么这么轴?况且我本来就是天外的神,不受此方天地的姻缘法则管束,你就算牵上了红线,也约束不了我,纯属白费力气。” 姻缘神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把药瓶往身后藏了藏,小声反驳道:“我不管法则不法则的,姻缘天注定,只要红线还在,早晚都能成。”他偷偷瞅了眼曦滢的脸色,见她只是皱眉没真生气,又壮着胆子小声补充道,“再说了,东华帝君那样清冷孤傲、三界都没人敢惹的厉害人物,也就您能让他另眼相看,你们俩就是最配的,没人比您更合适他了!” “配得上又如何,我不想配啊。”曦滢被他说得没了脾气,干脆换了个方式,故意板起脸威胁道,“你要是再硬塞这红线给我,就是把我往不喜欢的事情上推,这可不是报恩,是恩将仇报!到时候传出去,三界都要笑话你这姻缘神第一单业务就做拐了,小心你名声不保。” 姻缘神这才暂且作罢,放弃了硬续曦滢和东华帝君的姻缘。 曦滢目的达到,逃也似的离开了姻缘神的地盘。 看着曦滢的背影,姻缘神沉思,难道是星君不喜欢东华帝君,要不要换个人给她牵上?转念一想,还是别白费了力气,他的红线库存也不太多了,经不起这般浪费。 这个世界的神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停止跟红线纠缠吧。 月老说的对,下界的红线精咬人。 太危险了。 真的! 第14章 薅父神羊毛 解决了那执着续红线的难缠小神,曦滢本以为能迎来几天清静日子,可刚松了口气没半盏茶的功夫,后领就被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攥住,下一秒整个人就被“提溜”着往昆仑虚修炼场飞去——那姻缘神的红线虽缠人,但比起自家七师傅瑶光的“花式鸡妹大法”,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连让她喘口气的间隙都不肯给。 瑶光虽然常常跟曦滢玩儿到一处,是跟她最为亲近的七姐,但她到底是曦滢的七师傅,论起修炼一事,却是半点不含糊。 虽然修炼是为了自己,但出外勤还要坐班的痛谁懂? 昆仑虚是个修仙的风水宝地,瑶光天天督促曦滢修炼,她们师徒二人齐心协力,争取尽快把被这个世界的小天道薅走的功德都捞回来,连本带利的那种。 于是每日天不亮,曦滢就能听见瑶光的声音在修炼场响起:“灵力运转再快三成” “剑招要稳准狠,别跟挠痒痒似的” 这般从清晨练到日暮的连轴转,饶是在天界有七个师傅轮流鸡娃她的曦滢,都忍不住偷偷为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从这里逃出去喘口气。 亲爱的七姐你还记得你妹妹我是动笔杆子的吗? 不过曦滢素来不是安分的性子,对着瑶光的严格督促,自然有她的应对之策。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若走不成,撒娇卖萌计紧随其后。 百试百灵。 这日刚练完一套剑法,她就凑到瑶光身边,晃着对方的胳膊撒娇:“七姐~修炼哪有游历四方有意思呀,来都来了,昆仑虚墨渊上神留下的典籍我都翻遍了,阵法心得也记了不少,咱们总得把这小世界的奇山异水、趣闻轶事都瞧遍,才不算白来一趟嘛!” 天上地下通用的四字箴言——来都来了。 铁石心肠的瑶光冷着脸:“你猜怎么着,这几十万年,你师傅我已经把这里的稀奇事儿都看遍了。” “我还没出去过呢,天天待在昆仑虚也太亏了,当然要主动走出去,才能薅到小世界的羊毛啊。” 比如她早从古籍中看到,东海瀛洲岛常年被五彩祥云笼罩,岛上不仅有神芝草,更有继承了此方父神半生神力的饕餮、混沌、穷奇、梼杌四只上古凶兽镇守。 这等既有机缘又有挑战的地方,让她心里痒痒,手也痒痒,早就在曦滢的“打卡清单”上记了许久。 为了让瑶光点头,曦滢还特意搬出了少绾当挡箭牌,胸脯拍得砰砰响,眼神真挚得仿佛在说天大的实话:“我可不是单单是去玩儿的!少绾的聚灵阵的阵眼若是有神芝草,那就是事半功倍,我去瀛洲岛就是为了给聚灵阵添砖加瓦,顺便……顺便历练历练嘛!” 瑶光当然不可能信了她的鬼话,但看着曦滢眼底藏不住的期待,孩子大了乐意当街溜子她也不好拦着,何况是这种薅羊毛的事情,她没撺掇就不错了。 “去吧,记得全乎回来就是。” “好嘞,我快去快回。” 得了瑶光首肯的曦滢就跟出了笼的鸟一般,目标明确地朝着东海方向飞去,只留下一道浅金残影在昆仑虚的云雾中一闪而过,身后还飘着瑶光无奈又带着纵容的笑声。 东海之上云雾翻涌,咸腥的海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她的发丝与仙袍在空中翻飞。曦滢循着古籍记载的方位疾驰,耳畔是呼啸的风声。 不多时,一座悬浮在海面的岛屿便映入眼帘,正是瀛洲岛。 可眼前的景象却与古籍记载截然不同——岛上并没有五彩祥云,而是阴云密布,铅灰色的雷雨云在瀛洲岛的上空疯狂翻滚,紫色的电光在云层中噼啪作响,时不时有一道惊雷劈落在岛上,炸起漫天碎石,如此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景象,便已经足够能吓退不少好奇来此的小神小妖。 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更是扑面而来,仿佛蛰伏的巨兽正用冰冷的目光盯着外来者,随时准备扑上来将其撕碎。 “吼——”四道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从岛心炸开,声波裹挟着凶煞之气袭来,连周遭的祥云都被震得翻涌不止。 紧接着四道黑影冲破祥云窜出:“擅闯瀛洲岛者,死!” 话音未落,四头凶兽突然发难。 曦滢挥剑格挡,长剑迸出金光与凶煞之力碰撞,震得她手臂发麻。她借身法灵巧闪避,瞅准间隙反击,剑刃一次次擦过凶兽要害,肩头却被煞气划出血口,鲜血滴落在黑石上。 想想后来的夜华被饕餮吃掉的右胳膊,曦滢倒也不敢托大,至少决计不能掉进饕餮的嘴巴。 毕竟那家伙啥都吃,饿起来连自己都吃,她这回是用自己的仙体下界的,可没有几万年能在这个世界养出一条胳膊再回去。 要是缺胳膊少腿儿的回去,她多丢面子。 一时间,剑光与凶煞之气交织,惊雷与嘶吼声回荡,打得瀛洲岛不知天地为何物。 事实证明,曦滢的命比夜华活得长些,打架的本事也被瑶光调教得比夜华好些。 至少打服这四只凶兽,看着它们乖乖俯首帖耳地对着自己翻肚皮示好,她还是全须全尾的,除了身上多了几道不碍事的伤口,连头发丝都没少一根。 虽然身上多少挂彩,但收获却大得惊人——不仅吸收了这方世界父神的半生修为,让体内的灵力暴涨了数倍,还将整个瀛洲岛的神芝草和其他数不胜数的天材地宝收进了储物袋,简直是血赚不亏。 感谢父神的馈赠,虽然他也不想的。 别说,吸收完父神修为再收拾完天材地宝,多少还是有点累。 曦滢席地盘腿,本打算调息片刻稳固一下暴涨的修为,结果刚闭上眼睛,就被身旁梼杌毛绒绒的肚皮吸引,不自觉地枕了上去,软乎乎的触感让她瞬间放松下来,下一刻就沉沉睡了过去,连呼吸都变得均匀绵长。 而远在九重天的太晨宫,本来又闲的无聊在莲池钓鱼,还什么都没愿者上钩,就感知到东海方向传来强烈的灵力波动与凶兽嘶吼,那波动中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他眉头微蹙,放下鱼竿,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紫芒,朝着东海瀛洲岛疾驰而去。 第15章 太晨宫 抵达瀛洲岛时,入目便是一片战后狼藉——满地黑石碎屑与凶兽脱落的鳞片,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凶煞之气与灵力波动。四只凶兽蔫蔫地趴在岛心,饕餮耷拉着脑袋舔舐爪子上的伤口并试图吃自己,穷奇收起了往日的嚣张气焰,唯有梼杌还维持着温顺姿态,圆滚滚的肚皮上正枕着睡得香甜的曦滢。 她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月白色的仙袍上沾着暗红血污与灰黑色尘土,小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还泛着红肿,可嘴角却噙着浅浅笑意,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得意之事。 “胡闹。”东华帝君低斥一声,语气里却没多少怒意,反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放缓脚步,靴底踩在碎石上几乎没发出声响,生怕惊扰了睡熟在毛绒绒上的人, 他蹲下身,指尖刚触碰到曦滢肩头沾着血污的衣料,就被她无意识地挥开,脑袋还往梼杌温暖的肚皮上蹭了蹭。 开玩笑,硬石头哪有毛绒绒香啊。 他无奈勾了勾唇角,轻手轻脚的将她抱起来。 旁边的四只凶兽见状,瞬间呈现出了一种保护的姿态,饕餮龇了龇牙,却在东华帝君冰冷锐利的目光注视下,悻悻地收回了爪子——刚才被曦滢按在地上摩擦,失去父神的神力兜底,它们如今可不敢招惹这位天地共主。 最终四只凶兽只是围着转了两圈,便识趣地趴下,没再轻举妄动。 东华帝君满意于它们的识趣,没再与这些凶兽计较,周身凝起一道淡金色结界隔绝风雨与浊气,转身化作一道紫芒,朝着九重天的太晨宫飞驰而去。 太晨宫的偏殿静谧雅致,软榻上铺着层层叠叠的云丝锦被,触感柔软得像云端的棉花。 殿内还燃着凝神静气的檀香,袅袅青烟缠绕着雕花梁柱,营造出一派安宁氛围。 东华帝君刚将曦滢放下,她就熟练地翻了个身,为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可肩头的伤口被牵扯,她忍不住哼唧了一声,眉头也微微蹙起。 他转身从储物架上取来珍藏的雪莲膏——这药膏是用极北之地千年雪莲炼制而成,疗伤效果奇佳,寻常仙者根本难得一见。 指尖沾着冰凉的药膏,刚要靠近曦滢的伤口,她却猛地睁开眼,瞳孔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手却快如闪电般攥住了他的手腕,警惕地喝问:“谁?” 其实在瀛洲岛她就察觉到有谁抱她,但半梦半醒间她觉得把她捡回去的是大师傅,全然忘了这是在下界,大师傅根本没来。 看清来人是东华帝君,曦滢眼中的警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诧异,她松了攥着对方手腕的手:“你怎么在这?我……”她低头瞅见自己满身狼狈,再看看周遭精致的陈设,猛地坐起身,“我怎么在这儿?你把我带回来的?” “不然让你在瀛洲岛的凶兽堆里,继续拿梼杌当枕头睡到地老天荒?”东华帝君挑眉,将雪莲膏递过去,“自己涂还是要我动手?” 咋可能睡到地老天荒去?曦滢在心里小声逼逼。 “我自己来就行,多谢帝君厚爱。”可肩头伤口位置刁钻,她手指艰难地够着,药膏蹭得满手都是也没涂匀,还不小心按到伤口,疼得倒抽冷气,气鼓鼓的搁下药膏,翻身起来,“我找药王去。” 干嘛跟自己较劲呢?没必要。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东华帝君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拿过药膏,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别动,你飞到药王殿的功夫,药已经涂好了。” 他动作熟练,药膏涂抹得均匀,带着清清凉凉的触感,竟不觉得疼。 曦滢僵着身子,像被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只能盯着床幔上绣着的云纹发呆。 涂完药,东华帝君又吩咐仙娥送来清淡的莲子仙粥,曦滢捧着温热的粥碗小口喝着,偌大的偏殿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那个……谢了。”曦滢含糊道,过了一会儿,她补充道,“其实我早就辟谷了。” 东华帝君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着仙卷,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身上,为他周身的清冷气质添了几分暖意。 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举手之劳。只是下次闯险地,记得别睡得那么沉。”他顿了顿,补充道,“免得我再跑一趟。” 曦滢噎了一下,嘴里的莲子差点没咽下去,心里暗自嘀咕“谁要你多管闲事”,可这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毕竟人家刚救了自己,这么说实在不太礼貌。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抬头看向东华帝君:“我记得九重天的仙者都说,东华帝君一向高冷,不管三界闲事,今天怎么突然管起我的事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似的,蓦的坐起身来,飞快地举起自己的左右手手腕,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连手腕内侧都没放过,确认自己手腕上没有被姻缘神那个犟种再次绑上红线,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放下心来。 东华帝君挑眉:“你在看什么?” “红线啊,”曦滢说得理所当然,“你都不知道,姻缘神那个犟种已经悄悄给我们绑了好几次红线了,每次都趁我不注意下手,要不是我警惕性高发现得快,说不定都让他弄成功了。” 其实他知道,但是他放任自流了,他告诉自己,若真有情劫,那也是在劫难逃,没必要做多余的事情徒增因果,但真实的原因是什么,东华帝君暂时没想明白——总不能是孤独了这么几十万年,终于觉得寂寞了吧? 曦滢光顾着吐槽姻缘神,没注意到东华帝君翻着仙卷的手顿了一下,也没看见他脸上的神情逐渐冷了下来,只听他问:“哦?这么说来,你不想跟我绑上红线?” “我为什么要跟你绑上啊——当然了 ,我也不是针对你,”曦滢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我是说我不想跟任何存在绑上姻缘,不管是人也好、神也好、甚至是其他生灵也好,都不想。你不也是报以同样的想法,才把自己的名字从三生石上抹去的吗?” 第16章 谈他十场八场 东华帝君握着仙卷的指尖微微一顿,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他垂眸望着书页上晦涩的上古符文,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瀛洲岛曦滢枕着梼杌肚皮酣睡的模样——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此刻心里翻涌的是何种复杂情绪,更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心态,管起了这桩本与太晨宫无关的“闲事”。 这星君还是别说话比较让人舒心。 曦滢:谁要舒你心啊,又不是意欢,你要封我当舒神咋地? 这边东华帝君还在暗自思忖,那边曦滢已经打开了话匣子,小嘴巴巴说得停不下来:“我们那里也有东华帝君,不过他真是个老橘子了,不想你只有假模假式的白头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西王母,她一向都讲,神仙动情,三界不宁,这话打我化型起听到现在,奉为圭臬。” 她越说越起劲儿,干脆从软榻上坐直身子,掰着手指头数:“你瞧瞧这方天地的神仙,有一个算一个都在谈情说爱,动不动就为了情劫要死要活,丝毫不务正业修炼精进。万一哪天有外敌来犯,难道靠谈恋爱打退敌人?一点抗打击能力都没有,想想都觉得危险,情情爱爱的事情就这么重要?” 听着自家守护了万万年的天地被这个天外来的小星君吐槽得一无是处,东华帝君多少还是有些别扭。他合起仙卷,转身看向榻上满脸振振有词的曦滢,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这方天地,有本君镇守万年,还不够抗压?”他挑眉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数十万年来三界安稳,他这位东华帝君可不是摆设。 “你呀……的确是这个世界的支柱,”曦滢上下打量了一番,“可顶梁柱也有软肋,为情所乱,剖心证爱,这支柱说塌也就塌了,也不是什么好柱。” “你也不必这般拿没发生过的事情来审判本君吧。”东华帝君步步紧逼的向前走了两步,双眼直视着曦滢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周身的气息也仿佛随着他的靠近变得愈发迫人。 太近了。 近得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檀香的味道,近得能看到他眼睫在眼下投下的浅浅阴影,连他呼吸的频率都变得格外清晰。 曦滢掏出大师傅的玉戒尺戳在他俩中间,冰凉的玉质隔开了东华帝君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她往后缩了缩脖子,义正言辞道:“保持距离!我大师傅说了,男女授受不亲,何况还是两个世界的神仙,更得守规矩。” “我家家教严得很,兄弟姐妹九个,有七个都是我师傅,要讲规矩。”曦滢强调道。 东华帝君看着那枚刻着云纹的玉戒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故意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戒尺:“哦?你大师傅还教过你这个?那你在瀛洲岛呼呼大睡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守规矩?” “那不一样!”曦滢握着戒尺的手紧了紧,“跟凶兽讲什么规矩?” 东华帝君挑眉,伸手轻轻捏住戒尺的另一端,指尖的温度透过玉质传来:“那在太晨宫跟本君‘讲道理’,也不讲规矩了?”他的力道很轻,却让曦滢不敢轻易撒手,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枚戒尺对峙着,殿内的檀香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世界的本质就是双标,世界的本质就是双标,她需要规矩背书的时候,规矩就是金科玉律;若规矩碍着自己了,那就是可松可紧的薛定谔的规矩。 曦滢不讲道理的跳过规矩问题,转移话题道:“这戒尺可是我大师傅的宝贝,能测人心善恶,你再靠近,它可要教训你了!”说着还晃了晃戒尺,可那玉戒尺只是安安静静地泛着莹光,半点“教训”的意思都没有。 东华帝君低笑出声,松开了戒尺:“看来本君心无恶念,连你大师傅的戒尺都认可。”他转身回到窗边,重新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仙卷,却没再翻页,只是望着窗外的云海,“你既奉‘神仙动情,三界不宁’为圭臬,那为何还帮少绾稳固聚灵阵?她与墨渊上神之间的情意,你未必不知。” 曦滢愣了一下,低头把玩着手中的玉戒尺,指腹摩挲着上面的云纹:“少绾和墨渊不一样,他们俩都是能为苍生弃情爱的神,就算动情也不会失了分寸乱了大局。而你……”她抬起头看了东华帝君一眼,低声嘀嘀咕咕,“算了,都说磐石无转移,你这石头,性子比磐石还硬,跟你说这些也是对牛弹琴,不说了。” 东华帝君侧过头看她,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连她微微鼓起的脸颊都显得格外可爱。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几分戏谑:“那你觉得,本君若动情,会是哪种?” 曦滢纳罕,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是自己刚才吐槽得太狠,让他较真了? 不应该啊,这块石头难道不该心也如磐石吗? “我怎么知道,反正你可别连累三界就好。”至少别在她和瑶光离开之前搞这些惊天动地的幺蛾子,“照我说,你就是太纯情了,没谈过恋爱,猛不丁一谈就谈了个天崩地裂,不如谈个十场八场的,习惯了就好了。” “毕竟俗话说的好,多情就是无情嘛。” 东华帝君无语,有些搞不懂曦滢这等年轻神仙的脑回路:“十场八场就不必了,本君没这功夫。”他实在对跟曦滢谈这个问题难以招架,索性换了个话题。 “前些日子乐胥去你昆仑虚,得了金莲的庇佑,如今她即将临盆,天宫有大热闹,你不是爱凑热闹吗,留在太晨宫看热闹吧。” “天界就算有热闹,谁敢上你这儿热闹啊,我不留。” 东华帝君孜孜不倦的继续投其所好:“太晨宫可有和昆仑虚比肩的珍宝典籍,你就不想在这里阅览赏玩一番。” 珍宝典籍啊,曦滢耳朵一动,的确是有些动心了。 第17章 相处 曦滢终究没抵过太晨宫藏书阁的诱惑,暂且在这清冷的宫殿里留了下来。 虽说心里还惦记着与瑶光约定的归期,但一想到那些失传的上古典籍,便把“尽早离开”的念头暂时搁置下来。 盘算着,她动作快些,应该能在约定的归期回去的吧? 为了不跟东华帝君扯上太深的因果,也为了让自己“蹭书”蹭得心安理得,曦滢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株神芝草递了过去,权且当作藏书借阅费和食宿费。那神芝草生得莹润翠绿,九片叶子泛着淡淡的灵光,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也不管东华帝君拿这神芝草有什么用——毕竟以他天地共主的身份,珍稀药材怕是见得多了。 但神芝草这种在父神嘴巴里有伤天和的东西,在瀛洲岛已因为曦滢的掺和而绝版,现存的都在她的储物袋里,说不定这位喜欢清静的帝君,就好收藏这种绝版奇珍呢。 东华帝君看着递到眼前的神芝草,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与好笑。他堂堂九重天太晨宫之主,什么珍稀宝物没见过,哪里缺她这一株神芝草。 但看着曦滢那双写满“收了它我们就两清了”的眼睛,还是接了过来,他指尖拂过神芝草的叶片,将其随手放进玉盒中收好。 不过既然曦滢想给,那他收了就是。 曦随后,曦滢便被东华帝君的仙娥领进了太晨宫的藏书阁。一踏入阁内,她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高耸的书架直抵殿顶,密密麻麻的典籍按年代与类别整齐码放,从上古秘闻、阵法心得到星象推演、丹药炼制,应有尽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墨香与灵气,让她如入太仓之粟,恣享丰盈。 她恨不得直接在藏书阁里搭个窝长住下来,心里还忍不住想着:自家四哥文曲星君最是痴迷古籍,若是知道太晨宫有这么一座藏书阁,怕是要连夜从天宫赶过来,赖着不走了。 东华帝君倒也不打扰她,任由她在藏书阁里废寝忘食地翻阅。他每日依旧自得其乐地坐在莲池边,守着那根钓竿,钓着他那从未上钩过的鱼。只是偶尔远远地站在藏书阁门口,看一眼那个抱着典籍蹲在地上、时而蹙眉时而傻笑的身影,便转身离开。 算了,不扰她的清净。 但曦滢也不总是在当书虫的。 毕竟她虽然也是文昌星君的徒弟,但她到底不是文昌星君,没那么痴。 这日傍晚,曦滢从藏书阁出来透气,远远就看见东华帝君斜坐在莲池边,钓竿静立在水面,他却支着下巴望着池中游动的锦鲤出神。 他还真是神前神后都是这一副bking的姿势。 “都说水至清则无鱼,帝君在这至清湖无鱼台,无钩无饵,是在坐禅?” 帝君回过神,看向她怀里的典籍,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钓鱼本就是消遣,钓不钓得到又有何妨。倒是你,今日怎么舍得从藏书阁出来了?” “读书也不过消遣罢了,四师傅没来,也没人考我功课,倒是小师傅近来在昆仑虚守着少绾的残魂,闲来无事天天督着我练功。” “如此咱们切磋一番,本君教你两招,如何?” 曦滢警惕的看向东华帝君,她自己的斤两,自己还是有逼数的,东华帝君还不按着她爆锤啊? “怎么说,我也是你太晨宫的客人,你不会是想按着我打吧?” 东华帝君低笑出声,指尖轻点水面,一片粉色莲瓣飘到他掌心:“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他指了指曦滢手里那卷书,他已经注意到曦滢研究好几天了,“赢了,你手里那一卷书就送你了;输了,也不罚你,只需陪本君对弈一局。” “成交!但你得手下留情!” 东华帝君随手拾起一根柳枝作剑,曦滢则祭出自己的曦和剑。甫一交手,曦滢就发现东华帝君果然没骗她——他的确没有爆锤她,反而耐心的给她喂了几招,的确让她受益匪浅了。 不过哪怕东华帝君放水,曦滢也是不可能赢他的。 切磋罢,仙娥已在书房摆好棋盘。 二人相对而坐,东华帝君修长手指轻叩棋盘边缘,示意曦滢先行。 曦滢执白棋,指尖捏着棋子沉吟片刻,落在棋盘左下角星位。她棋风跳脱灵动,落子不拘一格,正是棋如正主。东华帝君则执黑棋稳扎稳打,每一步都透着沉稳,看似缓慢却暗布杀机,将天地共主的大局观融入棋局之中。 “你这棋路,倒是活泛,处处透着变数。”东华帝君落下一子,巧妙截断白棋一条通路,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曦滢撇撇嘴,盯着棋盘思索对策:“阵法讲究‘变则通’,下棋不也一样?若一味按着定式走,哪还有意思?”她话音刚落,一子斜跳,竟在黑棋包围圈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生路。 棋局渐深,两人都沉浸其中。 窗外夜色渐浓,琉璃灯的暖光晕洒在棋盘上,映着两人专注的神情。 一盘棋局,从月上中天下到天光大亮,晨曦透过窗棂照进书房,落在棋盘上。 经过一夜的博弈,最终曦滢抓住东华帝君落子的一个微小破绽,果断出手断了他的大龙,狡黠一笑:“帝君,你输了!” 东华帝君抬手收起棋子,指尖拂过棋盘:“输了也无妨,棋如世事,本就充满变数,有得有失才是常态,你能抓住我的破绽,也是你的本事。”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重霖恭敬的声音:“帝君,司命星君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司命星君——这不是同行嘛? 同行相轻,但这个司命手握命格簿的权力本是用来维护三界命数秩序,可他却多次滥用,此等行径,曦滢没少在心里蛐蛐缺少司命的职业道德。 没想到今天竟能在太晨宫见到自己吐槽了许久的正主?曦滢顿时来了兴致,眼神里满是好奇与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连坐姿都不自觉地端正了些——那是同行,不能丢份儿。 第18章 司命星君&夜华出生 东华帝君何等敏锐,瞬间就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从方才赢棋的兴奋转为此刻的好奇与审视,他放下手中的棋子,随口问道:“司命得罪你了?” 曦滢一言难尽的摇头:“没什么,我不随便讲同行的坏话。” 东华帝君耳朵一动,不随便讲,那就是有坏话可讲,随即对司命星君警惕起来。 司命星君过来,名义上是来禀告大皇子妃乐胥娘娘今日临盆的喜讯,实则另有算盘——自从听闻有位天外来客客居太晨宫,这位仙界第一八卦头子就心痒难耐,早就想借个由头来打探一番,免得在众仙的茶话会上落了情报下风。 其实按规矩,乐胥娘娘诞下天孙这等大事,自有天君派人专程来太晨宫报喜,轮不到他这个司命星君跑腿。但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索性借着这事儿,来太晨宫瞅瞅八卦。 司命躬身进殿时,鼻尖先萦绕起淡淡的檀香与清茶香气,抬眼便看到案前相对而坐的两人——东华帝君身着紫袍,指尖还捏着枚黑棋,神情淡然却难掩一丝温和;曦滢则捧着白瓷茶杯,发梢沾着几缕晨光,正低头看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嘴角还带着浅浅笑意。 这场景让司命心头一惊,连忙低下头,暗自咋舌: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冷冰冰的东华帝君这般和颜悦色地与异性对弈,简直比天孙降世的消息大多了好吗! 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遇见。 这要是把这场景画下来,绝对能在仙界八卦热搜榜单上挂上半年! 甚至开始暗暗盘算,若是将来帝君真要下凡历劫,能不能找机会把这位小星君也写进剧本里,凑一对神仙眷侣虐恋情深的磕cp戏码,保管比任何情劫都精彩。 曦滢可猜不到司命这满脑子的磕cp想法,就算知道了也只会付之一笑。 并且告诉他,在这个世界,她是不可能下界变成凡人历劫的,这里对她来说本来就已经是异世界了,再搞梦中梦,是觉得自己命太长吗? 绝对不能给这里鸡贼的天道以可乘之机。 至于凑cp什么的,那就更大可不必了 ,数十万年都是她的一支笔在写别人的命运,她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的任何神仙的笔下去。 “何事?”东华帝君将手中的黑棋轻轻放回锦盒,语气瞬间变回一贯的平淡无波,仿佛方才与曦滢的温和只是错觉。 司命星君在心里嘤嘤:算了算了,帝君的温柔,我果然不配。 但东华帝君问话,司命星君不敢吊儿郎当,赶紧收敛心神,恭声禀报:“回禀帝君,今日乐胥娘娘临盆,天孙要降世了。” “她这孩子,来得还真快,不愧是捡现成的。”曦滢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就是不知道,神生以数十万年计的天龙神,这怀胎几天的孩子,母子情分会有几分。 司命星君顿时来了兴致,忍不住抬头追问:“星君此话怎讲?莫非这里面还有什么内情?”他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 曦滢却不想跟他多费口舌,毕竟司命这张嘴在仙界是出了名的松,这些事情,不该从她的嘴巴里传到司命星君耳朵。 她卖了个关子,转头看向东华帝君:“帝君想必心知肚明吧,那日昆仑虚的路,可不是她自己找着的。你的司命还等着解惑呢,不如你来说说?” 东华帝君闲闲地撩起眼皮,目光落在司命星君紧张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你想知道?” 说的是司命想不想知道,实际上问的是“你敢问吗?” 司命星君瞬间老实了,收敛了好奇,连忙低下头,语气恭敬:“也不是那么想知道,小仙只是随口一问。”他可清楚东华帝君的性子,不该问的别问,不然怎么被“罚”都不知道。 “知道了。”东华帝君这才对天孙降世之事有了批复,“等天君派人来报喜再说吧。”他顿了顿,补充道,“没别的事就退下吧。” 又不是他生孩子,懒得凑哪个热闹。 这个世界的神族,怀孕的周期也很是奇葩,有一怀几百年的,久到孕妇都忘了自己怀孕这事儿,也有几天就临盆的。 天族的皇孙就是后者,是速成款,自乐胥在昆仑虚得了机缘,也就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她就临盆了。 借腹借得明明白白,明晃晃的告诉所有人,有古怪。 不知道的还以为乐胥下了个蛋呢这么快。 他降生时,东荒明壑俊疾山的七十二只五彩鸟直冲上天,绕着母亲乐胥居住的寝殿不停飞舞,三十六天刹那间齐放金光,天空中彩霞满天、瑞气涌动,更特别的是东方的烟霞整整绵延了三年都没有消散。 总之就是十分神异。 种种神异迹象都表明,这位天孙绝不是资质平平的池中物,将来必定会有一番大作为。 天君见状更是欣喜若狂,亲自为皇孙取名“夜华”。 原本天君的三个皇子中,最有机会成为太子的是二皇子桑籍,但天孙诞生之后,最可能成为太子的,成了夜华。 毕竟桑籍出生之日,神鸟只来了三十六只,比祥瑞,他就输了一头。 但桑籍却并没有觉得很遗憾,甚至觉得自己这是终于把枷锁交到了下一个冤种手上了。 毕竟,天君的权力不多大,但控制子孙的欲望却无比强,受不了自己的子孙脱离控制。 曦滢又在太晨宫待了几天,亲眼见证了九重天因天孙降世而变得热闹非凡——天君大摆宴席,众仙纷纷前来道贺,礼物堆得能塞满半个天宫。 但热闹看久了也难免觉得喧嚣,尤其是那些一直在天宫绕飞的神鸟和迟迟不灭的霞光,更是让喜欢清净的曦滢觉得闹挺。 于是她干脆向东华帝君告别,收拾好东西准备回昆仑虚。东华帝君虽有不舍,却也没什么立场挽留,只是递给她一个玉盒,里面装着几卷太晨宫独有的阵法典籍:“这些你拿着,或许对你有用,若想再来太晨宫看书,随时欢迎。” 第19章 小凤凰 瑶光对曦滢的回归表现得不咸不淡:“终于舍得回来了。” 曦滢立刻敛起周身的风尘,像只归巢的小兽般凑过去,胳膊亲昵地挽住瑶光的小臂,脸颊蹭了蹭她微凉的战甲:“哪能呢,昆仑虚的云比瀛洲岛的软,泉水比太晨宫的甜,最重要的是,这里有瑶光你呀,自然是我的清静地。” 她说话时眼尾弯弯,鼻尖沾着点外界的烟火气,与昆仑虚的清冷格格不入,却偏偏让瑶光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 曦滢凑到瑶光身边腻歪,反正瑶光向来是抵不住自己撒娇的,献宝似的把这次外出的收获一一说来,“我这回可真是收获颇丰!不仅把瀛洲岛的神芝草包圆了,还吸收了父神的半身修为,连太晨宫的珍藏典籍都搞到了不少,简直没白出门!” 瑶光挑眉问道:“你又是怎么跟东华那个老石头搅和到一块儿的。” 曦滢嘴皮子利索的跟瑶光讲了东华帝君是怎么多管闲事的把她捡回去,又留她在太晨宫看热闹的事情。 瑶光奇了,她与东华相识数十万年,当年一起跟着父神征战六界,若是论熟悉度,她自认能排进前五。那位帝君是天生石心,连父神都说他 “性冷如铁,情窍未开”,太晨宫更是从未留宿过外客:“东华那个硬石头素来爱清净,从来不在太晨宫留宿外客,怎么又管你闲事,还一反常态的留你做客,难不成金乌发疯,太阳从四面八方出来了?” 那谁知道呢,可能东华这个高高在上的神只,也被经年累月的寂寞憋疯了吧。 瑶光倒也没太纠缠这个问题。曦滢回来了,自然该由她盯着少绾的聚灵阵。 曦滢在这个世界是个没有差事,一身轻松的神仙,但她毕竟还是神族的战神,只要一天没离开这个世界,她就不能有半分懈怠。 墨渊殒落后,神族的战斗力和她的工作量自然而然的有所变化,边境的魔族部落频频挑衅,她麾下的将士们已经连轴转了数万年,这次曦滢回来,她也差不多该去各部巡视一番,稳定军心。 在其位,谋其事这件事情,她还是知道的。 临走之前,瑶光伸手敲了敲曦滢的额头,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警告,让她好生修炼,不然就等她她回来被追着打吧。 曦滢立刻捂住额头,乖巧点头:“知道啦知道啦,瑶光战神放心,我一定好好修炼,绝不偷懒!” 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满脸真诚,只是眼底那点狡黠,终究没逃过瑶光的眼睛。 瑶光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她刚走,曦滢脸上的乖巧就瞬间消失,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晃到崖边的躺椅上,拿起一片神芝草当扇子扇风:“修炼多累呀,人生苦短…… 哦不,仙生漫长,当然要及时行乐嘛。” 对于凡人来说,人生短短几十载,时光如白驹过隙,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珍惜。可对于寿命冗长的神仙来说,岁月就像昆仑虚的流水,静静流淌,无始无终。 转眼,曦滢也在昆仑虚虚度了两万年的光阴,日子过得清闲又自在。 而聚灵阵里的少绾,在神芝草和各种灵药的滋养下,魂魄渐渐苏醒,从一开始只能发出微弱的灵光,到后来已经能清晰地说话,甚至能在阵中自由活动,活脱脱一个 “话痨魂”。 少绾苏醒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东华和折颜耳中。折颜上神本就爱凑热闹,立刻提着他的桃花酒,天天往昆仑虚跑,美其名曰 “探望老友”,结果曦滢在旁边白嫖他的桃花酿,然后听了一耳朵少绾的吐槽,都是她被迫寄居白浅身上的时候折颜干的蠢事,可以说折颜在曦滢这里完全性的颜面扫地。 说起旧事,曦滢倒是想起一件昆仑虚不大不小的事情:“说起来,折颜你这个羽皇,多久没回去族里做鸟口普查了?” 折颜不明就里:“鸟口普查?什么东西?少绾尚未涅盘,我凤凰族如今就我一只了。” “之前灵宝天尊在昆仑虚借地方囚禁了一只尚未化型的小凤凰,后来强把人家弄成坐骑了。”曦滢摇着扇子说道,“这事儿跟白浅还有些关系,灵宝天尊因此把破云扇都送她了,事关你的族人,白浅跟你这么熟,没跟你透个口风吗?” 难能告诉折颜呢,彼时白家可还眼巴巴的等着吃傻鸟的绝户呢。 “灵宝天尊强迫小凤凰当坐骑?”少绾惊呼,随即说道,“折颜你这个羽皇在干什么!” “拿凤凰当坐骑,灵宝天尊怎么不拿我当坐骑!”折颜出离愤怒了。 曦滢当面嘲笑他:“多新鲜,毕方鸟不也被你强迫当了狐狸的坐骑吗?” 折颜终于没绷住,落荒而逃,没脸见人,杀上天界去拯救小凤凰去了。 而东华帝君,也不知是被折颜拉着,还是真的惦记着少绾这个老友,竟也开始频繁出入昆仑虚。 起初,他只是在聚灵阵旁小坐片刻,听少绾和折颜斗嘴,偶尔插一两句话。 可渐渐地,小坐变成了小住,太晨宫的紫色身影,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昆仑虚的各个角落。 他会在曦滢摸鱼时,默默站在岸边,啥也不干的维持他的死装pose;会在她晒太阳犯困时,为她撑起一道结界,挡住刺眼的霞光;会在她听少绾唠嗑时,悄悄递上一杯温好的桃花蜜,恰好是她喜欢的甜度。 曦滢虽然不算身经百战,也没真的谈过十场八场的恋爱,但隐隐约约感觉东华帝君的确对自己是有些特别的。 六界之中,谁不知道东华帝君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可他待她,却有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 只是每次她想往那方面想,都会立刻掐灭念头 —— 他是东华帝君,是曾经平定四海八荒的战神,是高高在上的神只。如今六界尚未平定,魔族余孽虎视眈眈,他怎么会有闲情逸致,跟她一个天外来客谈情说爱? 他就不怕变数太大了吗。 第20章 蠢蠢欲动的魔族 “一定是我想多了,” 曦滢趴在聚灵阵边,喃喃自语,“人类有三大错觉,说不定神也有呢?这只是我感觉良好的错觉罢了。” 少绾一时没听清楚曦滢的话,问她:“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感觉东华帝君近来怪怪的。” 无比聪明的少绾结合东华帝君最近的行径,整个魂儿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东华你居然也有今天。” 能让东华这个堂堂的天地共主栽了,不愧是你啊,曦滢星君。 她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云杉树下,东华帝君正负手而立,玄色广袖被风拂起,遮住了他紧握的双拳。他活了数十万年,历经无数风雨,从未对谁这般上心过。 东华帝君望着曦滢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他在心里默默吐槽:我恨,到底你是石头,还是我是石头。 ------------------------------------- 瑶光归来之时,昆仑虚的云海被晚霞染成鎏金色。 她玄色战甲上沾着未干的魔气,肩甲的裂痕还在冒着淡淡的黑烟,显然是刚从边境厮杀回来。 曦滢正躺在聚灵阵旁边的栏杆上,晃着腿听少绾吐槽东华当年在水沼泽学宫的崖边种的仙果酸掉牙,笑话他丝毫没有莳花弄草的天赋。 见瑶光落地,立刻蹦下来迎上去:“七师傅!你可算回来了!” 瑶光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锐利:“魔族异动越发频繁了,南荒的黑渊裂口扩大了许多,出来的魔兵修为比以往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目光扫过曦滢,见她依旧一副闲散模样,眉头微蹙,“我让你好生修炼,你倒是把‘及时行乐’贯彻得彻底。” “我绝对好好修炼了,”曦滢梗着脖子反驳,然后连忙转移话题:“我这不是在帮你看着少绾嘛!你看她现在多精神,都能跟我拌嘴了。” 聚灵阵里的少绾立刻替曦滢说话:“就是就是,瑶光你别总凶曦滢,她可比你会疼人多了 —— 再说了,有东华帝君时常过来,她就算想偷懒也偷不彻底呀。” 少绾是瑶光的好闺闺,瑶光的徒弟就基本等同于她的徒弟,况且曦滢也是她的救命恩人,没有她,自己这点残魂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狐狸祸害了。 她会溺爱。 瑶光挑了挑眉,顺着少绾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云杉树。 那棵千年云杉长得枝繁叶茂,苍劲的枝干直插云霄,树荫浓密如盖。 东华帝君正负手立在树荫下,紫色广袖在晚风中轻轻扬动,衣摆上暗绣的星辰纹路在霞光中若隐若现,银发如月华垂落肩头,看似在眺望远处翻涌的云海,实则那双深邃的眼眸,每隔片刻便会不动声色地飘向曦滢,目光落在她身上时,还会悄悄柔和几分。 瑶光心中了然:好家伙,这万年不开窍的老石头,竟是栽在自己徒弟身上了? 不过他能在这里守着,倒也省了她专程跑一趟太晨宫的功夫。 “东华,” 瑶光开口,声音清亮,“南荒魔气异动,你可知晓?” 东华缓缓转身,周身的闲散气息瞬间敛去,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仿佛刚才那抹柔和只是旁人的错觉:“我已知晓,本君已派人去探查,听说是妖尊渺落勾连魔族,改旗易帜成了魔尊,挑唆魔族闹事。” 东华帝君的目光看向少绾,少绾终究是魔族的始祖,当年为了六界太平,不惜以身殒命镇压魔族内乱,如今再掀神魔战端,有些话终究不好在她跟前议论太过。 这话让瑶光脸色凝重起来:“渺落?若是战端再起,六界岂不是又要生灵涂炭——你怎么说?” 东华帝君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与杀伐果断:“哼,左不过是秣马厉兵,严阵以待。真到了那一天,便以杀止杀,以战止战罢了。” 他虽早已隐退太晨宫,不问六界俗事,但这并不代表他提不动剑了。 想当年,他平定四海八荒,斩杀上古凶兽,何等威风凛凛,一个区区渺落,还不放在他眼里。 他说这话时,云淡风轻,仿佛弄死一个新冒出来的魔尊,跟弄死一只扰人清静的小蚂蚁没什么差别。 少绾开口道:“说不得等到那天,我这个魔族始祖就复活了呢。” 以魔尊始祖的身份弹压新横空出世的魔尊,应该轻而易举吧? 曦滢看向聚灵阵中那团灵动的灵光,心里默默想着:少绾怕是死的时候还太年轻,没彻底学明白权利斗争之下的那些弯弯绕绕。 渺落既然敢公然叫板东华帝君,甚至自封魔尊挑唆战乱,想必野心极大,绝不会因为她这个始祖的回归,就轻易放下自己的野望。 瑶光和东华帝君自然也是这般想的,只是碍于少绾的情面,没有明说。 少绾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了三人未说出口的心思,不由得失笑:“好吧,我也知道,就算等我复活了,也得好生恢复一阵子才能恢复巅峰实力。不然让魔族那些人知道,他们的领袖成了这幅魂不附体的样子,我岂不是成了自身难保的泥菩萨,还怎么弹压别人。” 曦滢这个局外人,对此的态度倒是颇为松弛,她倚在白玉栏杆上,晃着白皙的小腿:“我瞧着,你们两族人马,要当面锣对面鼓地打起来,且有的等呢。”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魔族虽然蠢蠢欲动,但渺落又不是傻子,如今根基未稳,麾下虽有不少激进之人,却也缺乏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大将,怎么都得猥琐发育一段时间,绝不会这么快就贸然行动。” “至于天族,” 她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们自诩上界正统,清高又讲究规矩,凡事都要讲个师出有名,肯定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就主动发难,落人口实。” 曦滢随口吐槽:“你们天族怎么四处树敌啊,先是翼族,又是魔族,不得人心啊。” 第21章 神和魔 曦滢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说不定等渺落真的敢发难的时候,天族的那位小太子都已经飞升上神了。” 夜华作为继承了父神另一半修为的神只,简直就是出生自带干粮,天赋卓绝不说,还异常刻苦,为了能早日与母亲乐胥娘娘团聚,两万岁便成功渡过上仙劫,飞升上仙。 天君大喜过望,当即越过了几个儿子,直接把这位天赋异禀的孙子封为了天族太子,可见对其寄予厚望。 “如今渺落打的,可是不服本君这个天地共主的旗号。” 东华帝君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既如此,若真有那一天,我自然是当仁不让的。” 当年他能平定四海八荒,成为天地共主,如今也能再护六界周全,准确的说,他会一直护佑这方世界周全。 “不过,我不大明白,为什么你们神族和魔族是有什么仇什么怨,一直都要这样针尖对麦芒,不死不休呢?”曦滢不是很理解。 少绾这个魔族始祖很有发言权:“谁想一直屈居人下,仰望天族高高在上呢,不过有人借着这个由头蛊惑军心,挑起战端,这是万万不可接受的。” 她指尖缠着一缕柔软的发丝,轻声说道:“这个世界,有黑就有白,有阴就有阳,神和魔本来就是阴阳两面,相生相克,缺一不可。其实神族之中也有作恶多端的坏神,魔族之中也有心存善念的好魔,一味的压制和打压,从来都不是长久之计。哪里有压迫,哪里必然就有反抗,靠武力压制,能压多久呢?” 这番话一出,昆仑虚的晚风都似顿了顿。 云杉树的影子落在青石上,东华帝君垂眸看向曦滢,紫色广袖扫过草叶,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罕见的认真:“你这神仙,怎么又明白又不明白的。” 他指尖摩挲着腰间苍何剑的剑柄,“神魔本是同源,上古之时并无明确界限,只是父神创世后,以天道划清阴阳,神族掌秩序,魔族主混沌,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的水火不容。” 嗨,不就是太极生二姨那一套嘛,念了几十万年了,谁不明白似的。 少绾在聚灵阵里叹了口气,灵光晃悠悠的:“可不是吗,当年我领着魔族在南荒繁衍生息,本也相安无事,直到有神族的闲散仙君擅闯魔界,杀了我族幼崽,这才结下死仇。” 她语气带了几分怅然,“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地盘,为了所谓的‘正统’罢了,多少生灵因此殒命,实在不值。” 瑶光抱臂而立,玄色战甲上的魔气渐渐消散:“话虽如此,可渺落野心勃勃,她要的不是共存,是颠覆。这些年她暗中吸纳魔族中的激进之人,还炼化了不少邪器,若真让她一统魔族,六界怕是要重回上古战乱。” 她看向曦滢,“乱世之中,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曦滢指尖缠着一缕发丝:“一味打压也不是办法嘛,我们上界的六界就无比和谐,” 当时是怎么划定六界的来着?时间太久,她都不大想的起来了,那会儿她被七个哥哥姐姐压着闭关修炼呢,生怕她当时那个小卡拉米,出去被弄死了,“不如等少绾复活,两家坐下来谈谈?说不定能化干戈为玉帛呢。” “呆子!” 少绾笑得灵光乱颤,“你当渺落是那么好说话的?她当年在我麾下时,就心高气傲,不怎么服气我这个始祖,如今她自封魔尊,权势滔天,巴不得我永远醒不过来,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跟神族和谈。” “自然是把渺落这个罪魁祸首按住了再谈呗。”曦滢理所当然,“她的本体是三毒浊气,帝君杀不死她,总能把她封印了吧?到时候没了这个挑事的,魔族群龙无首,再由少绾你出面主持大局,神族这边再展现出诚意,说不定就能谈成了。” 东华帝君闻言,低笑一声。那笑声清冽如碎冰落进清泉,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在昆仑虚的晚风中缓缓散开,格外好听:“你这想法,倒是大胆。” 他看向曦滢,眼底藏着笑意,“不过,若真有那一天,本君倒可以陪你试试。” “什么叫陪我试试,干我什么事?可别把因果往我身上扯,我可是要回家的。”曦滢对东华的示好油盐不进的。 东华帝君居然被气的够呛,拂袖转身,不说话了。 东华帝君这一拂袖,广袖带起的劲风卷得阶前灵草簌簌作响,连云杉树的枝叶都晃了晃,落下几片带着霞光的针叶。 他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银发在晚风中微微颤动,明明是在生闷气,偏要摆出一副 “本君只是懒得与你计较” 的清冷模样。 曦滢倒真没把他这点小脾气放在心上。 闹脾气又能咋,跟昆仑虚的灵宠炸毛也没什么两样。 “说点大实话就生气,帝君也太小心眼了。”曦滢才不管这么多,跟瑶光贴贴。 完全没在意身后那位 “小心眼” 的帝君,正透过云杉树的缝隙,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背影,眼底的闷气混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活像只被主人冷落的大型犬。 东华僵在树后片刻,见曦滢真的半点没要哄他的意思,反而跟少绾和瑶光聊得热火朝天,连个眼神都没往他这边递,心里的无名火更甚。 可他素来高傲,又拉不下脸主动开口,只能暗自磨牙,虽如此,他脚步却迟迟没动,依旧杵在原地,听着三个女神唠嗑的声音。 曦滢倏尔又想起自己晒在崖边的草药,她最近在尝试炼丹,原材料先坏了可不行,一拍脑门:“糟了,忘了收草药,不然被晚露打湿就白晒了!” 说着,她拎起裙摆,一阵风似的往崖边跑去,粉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云海尽头,从头到尾,愣是没再看东华一眼。 东华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抽了抽,最后重重一哼,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看似是负气离去,实则绕了个弯,往曦滢晒草药的崖边飘去 —— 他倒要看看,这家伙晒的什么宝贝草药,这么重要。 等东华和曦滢都走远了,昆仑虚的晚风里才响起压抑不住的笑声。 第22章 撑腰 瑶光靠在云杉树上,肩头微微颤抖,战甲的冷硬线条都柔和了不少,她对着聚灵阵里的少绾挤眉弄眼:“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这万年不开窍的老石头,多半是栽在曦滢手里了。” 聚灵阵里的少绾笑得灵光乱颤,白凤凰的在聚灵阵中翻飞,差点把凝聚的灵光晃散:“哈哈哈!笑死我了!刚才你看见没?他那脸,憋得都快赶上幽冥之渊的墨石了!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东华帝君这样,偏偏还拉不下脸发作,只能自己跟自己较劲,也太可爱了吧!” “可爱?” 瑶光挑眉,想起当年东华平定四海八荒时的杀伐果断,忍不住失笑,“也就你敢用这词形容他。不过说真的,我还以为以他的性子,就算动心,也该是霸道直接,没想到竟是这般…… 别扭。” 她想起东华方才偷偷看曦滢的眼神,眼底的柔和藏都藏不住,与平时的清冷判若两人,“明明心里在意得紧,偏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被曦滢噎了一句,就气成这样,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少绾的灵光凑到阵边,语气带着几分促狭:“还不是因为曦滢这丫头太迟钝!你说东华都做到这份上了,天天往昆仑虚跑,明里暗里护着她,连她随口说的话都放在心上,换了别人,早就心领神会了,也就咱们这傻徒弟,还把人家的示好当长辈关怀,半点不开窍。” 瑶光闻言,笑得更欢了,不过这回她是笑话少绾:“你真当她不明白呢,她那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啊?”你们天外之人感情世界这么复杂的吗?少绾傻眼了,东华这老哥追得上人家吗? 不过瑶光也没觉得东华帝君这个老石头会这么一朝动心。 难不成——她想起了自己主动挑选墨渊作为渡情劫的事情,难道,东华是挑中了自己徒儿这个必然会离开此方世界的天外之人渡劫,如此一来,等她和曦滢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他在这个世界依旧是没有破绽的。 瑶光咬牙——这个死老头的心眼子忒多了。 不行,不能眼看着他来诱拐自己的乖乖徒儿。 这般想着,瑶光立刻说道:“少绾,你自己玩儿一会儿,我有点事找东华一趟。” 少绾看瑶光化作一束光离去,万分疑惑,自己什么时候又错过了自己好闺闺脑补的八百集剧情? 果然死的太久了脑子不好使了? 少绾的目光幽幽的落在了躺在自己不远处,魂儿不知道去哪儿了的墨渊。 两万年了他的弟子还没找到他的片刻残魂,等他醒来,不会也变成自己这般脑子不够使的神仙了吧? 一对道侣两个都不聪明,这能行? 不得不说,瑶光和少绾能成为闺蜜是有原因的,至少脑洞的深浅都不相上下。 这厢瑶光在崖边找到了东华帝君,这家伙这会儿还看着曦滢远去的背影出神。 “找我有事?” 东华的声音依旧清冷,目光却没从云海尽头收回,那里还残留着曦滢粉色裙裾的残影。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苍何剑的剑穗,玄紫色广袖在晚风里轻轻晃,竟透着几分心不在焉。 瑶光落在他身侧,她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警惕:“东华,你对曦滢,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东华终于转头看她,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淡然:“本君对她,能有什么心思?不过是看她这个天外来客,身负父神半身修为,根基不稳,多关注几分罢了。” “多关注几分?” 瑶光嗤笑一声,往前半步,逼近他几分,“如今连她晒个草药,你都要悄悄布下避露结界 —— 东华,你当我眼瞎?”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肃:“我知道你是上古神只,历劫无数,可曦滢不一样。她是天外之神,迟早要离开这方世界,你若想借着她渡什么情劫,趁早打消念头!”瑶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别想着用取巧的法子来渡情劫,你想想我这个前车之鉴,选定墨渊之前,从没想过自己会度不过去,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取巧。” 东华的脸色沉了沉,放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握紧:“瑶光,你未免想得太多。” “是我想得太多,还是你心思太深?” 瑶光寸步不让,打定主意要给亲亲徒儿撑腰,“曦滢性子单纯,没经历过你们这些老神仙的弯弯绕绕,”瑶光对自己的亲亲徒儿,滤镜八百米厚,在她的心里,曦滢全然还是刚化型那个弱小可怜但爱玩的小妹妹, 她想起自己当年渡情劫的凶险,语气更重,“情劫最是伤人,若你只是为了让自己毫无破绽,便不该拉她入局 —— 曦滢是为了我才来这方世界短暂驻足的,若是她在此世有什么闪失,玉石俱焚我都不会放过伤害她的人,无论此人是谁。”就算此人是东华也不例外。 东华沉默了片刻,崖边的风卷着云海的湿气,吹得他银发翻飞。 他看着瑶光眼底的戒备,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竟带着几分无奈:“你以为,本君是在利用她?” “不然呢?” 瑶光挑眉,“你东华帝君何等高傲,何等心如止水,情丝偏偏落在一个注定要走的人身上,这话说出去,谁信?” “本君信,” 东华的语气异常认真,目光望向曦滢离去的方向,眼底的清冷散去,只剩下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柔和。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瑶光解释:“一开始真的只是因为她的身份才注意到她,但慢慢的……” “慢慢的我的好徒儿就牵动你的心绪了?”瑶光得意挑眉,她徒儿值得。 没有人会不喜欢曦滢。 “我的确是块石头,从前并不懂什么儿女情长,” 他转头看向瑶光,眼神坦诚,“我只是想让她在这个世界多几分欢喜,至于她将来会不会离开……” “她将来必然会离开!难不成你还想留下她不成?”瑶光柳眉倒竖。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若真有那么一天……” 算了,说这么多干嘛,自己的心意,曦滢就没接茬呢。 第23章 炸锅&小凤凰 算了,瑶光看着东华的样子,觉得自己不必为曦滢担心了,有那功夫,担心担心天地共主吧。 毕竟这俩的性子,瑶光比谁的清楚。 曦滢往日表面上很好说话,但实际上钉是钉铆是铆的,她自己的心更是收放自如,抽身比谁都快。 但东华嘛,老房子着火,烧到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 反正曦滢处理这种桃花,已经非常熟练了。 曦滢并不知道瑶光和东华关于自己的话题,她撸起袖子开始尝试炼丹。 但事实证明,一时兴起的炼丹是行不通的。 曦滢捧着从太晨宫抄录的《上古丹经》,研究了足足三月,总算凑齐了第一炉 丹 的原材料,开了昆仑虚已经蒙尘数万年的炼丹炉子——据说这炉子还是父神传下来给墨渊的传家宝。 她兴致勃勃地将炼丹炉架在聚灵阵旁,引动灵力点燃炉底的梧桐火,看着各色灵草被一一投入炉中,白烟袅袅升起:“想来炼丹跟熬药,也没啥区别,小菜一碟!” 一旁帮忙递药材的少辛看得心惊胆战。 星君做事向来随性,这丹经上写的又都是适量、少许之类的,以至于曦滢此刻对着上古炼丹炉更是毫无敬畏之心,药材投放的用量全凭感觉,灵力催动得时强时弱,那炉子晃悠悠的,看着就不危险。 “曦滢星君,” 少辛小声提醒,“折颜上神说过,炼丹需心无旁骛,灵力要匀速催动,您要不要慢些?” “哎呀没事!” 曦滢摆摆手,指尖灵力猛地一加,“我看丹经上写着‘烈火烹煮,灵光淬炼’,就得猛点才有效果!” 话音未落,只听 “轰隆” 一声巨响 —— 那尊沉寂了数万年的上古炼丹炉突然炸开,炉盖飞出去三丈远,砸在云杉树上震得枝叶乱颤,炉内的灵草化作漫天飞絮,混着黑色的炭灰,跟天女散花似的。 曦滢倒是没觉得怎么,倒是少辛被吓的够呛。 “曦滢!” 瑶光和少绾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瑶光刚从边境回来,就被这声巨响震得耳膜发疼,循声赶来时,正看见曦滢灰头土脸的模样,还有那四分五裂的炼丹炉残骸。 聚灵阵里的少绾更是笑得灵光乱颤,差点把凝聚了大半的仙身晃散:“哈哈哈!曦滢你这是炼了颗炸弹吗?父神的炼丹炉都让你炸了,怕是要从长眠中跳起来骂你哟!” 曦滢笑嘻了,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儿:“这炉子现在是我的,炸了就炸了呗,再说了,炼丹哪有一次就成功的?这炉子太老了,不经炸!” 话虽如此,看着满地狼藉,她还是有些可惜 —— 毕竟那可是上古的神器,就这么被她折腾坏了。 这事儿像长了翅膀似的,没半日就到十里桃林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嘴快的说的,折颜第一时间提着桃花酒赶来,刚落地就笑得直不起腰,指着曦滢打趣:“你还真是好大的能耐!父神的炼丹炉都炸,下次是不是想试试把太晨宫的星辰海烧开?” 曦滢斜眼看着没正形的这样:“你这是终于找到比我擅长的东西了?” 东华帝君也难得放下了太晨宫的清静,专程来看热闹。 他看着满地残骸和灰头土脸的曦滢,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曦滢更叉着腰瞪他:“你怎么也来取笑我!不就是炸了个炼丹炉吗?” “不就?” 东华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促狭,“这炼丹炉是上古神器,三界仅此一件,可不是凡品?” 曦滢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平:“哦,那就是它命当如此——不试了不试了!炼丹什么的,太麻烦了!少绾差不多该重塑仙身了,她要的丹药谁爱炼谁炼吧!” 几个老不羞收起了嘻嘻哈哈,最后折颜揽下了这个差事。 但是作为交换,他期期艾艾的带来了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约莫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火红的衣裙,梳着双丫髻,脸蛋圆圆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几分凤凰一族特有的骄傲与灵动。 曦滢看了那个小姑娘片刻:“你就是被灵宝天尊拐卖的小凤凰?” 小姑娘点头:“正是,我叫凤宁。前些日子听闻是星君出言提醒,折颜上神才找到我,今日是特意来感谢星君的救命之恩。” 曦滢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我只是随口一说,真正救你的人,是折颜。” 凤宁却轻哼了一声,小脸上满是不忿:“折颜上神才不是真心救我!他对鸟族的子民向来没有回护之心,若不是丢了面子,他才不会管我呢!” 她瞥了眼一旁脸色尴尬的折颜,继续道,“再说了,我们鸟族在天族底下受了多少气,他从来都不管,我才不会认他当恩人呢!” 折颜表情不大好看,他几乎是一路追着想叫凤宁当他的徒弟,结果小姑娘根本不乐意,但这事儿把,的确是他的问题,谁让自己曾经天天追着狐狸当保姆奶妈,却把自己的族人都抛之脑后呢。 凤宁却没管折颜的脸色,转头看向曦滢,眼神里满是期待,大胆地问道:“星君,我能拜您为师吗?您若收我为徒,我一定好好修炼,绝不偷懒!” 曦滢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折颜,见他一脸 “求你了” 的表情,不由得扶额:,并狠心拒绝了“不要试图在这个世界对我增加羁绊啊!” 看着凤宁有些失落的脸,曦滢道:“不说别的,你们鸟族要怎么修炼,我也不知道啊,这么着吧,你不喜欢折颜当你师父,少绾也是凤凰,问她要不要收你当弟子,如何。” 凤宁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只要不是折颜上神,谁当我师父都好!少绾始祖的威名,我爹娘也经常提起,若是能拜她为师,我爹娘一定很高兴!” 一群人随即浩浩荡荡地去找少绾。聚灵阵里的少绾听闻此事,沉吟片刻便答应了下来。她看着阵外一脸期待的凤宁,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也好,凤族的后辈,我理应照拂。再说了,这小丫头魔性未除,跟着我这个魔族始祖修炼,正好能以魔性调和神性,再好不过了。” 于是凤宁在昆仑虚定居了下来,反正这片天地方大,多个小姑娘没事儿。 第24章 昆仑虚女子小学 曦滢当初说 “多个小女孩儿修炼也无妨”,如今才知这话着实说得太早 —— 昆仑虚的清静日子,终究还是被接二连三来的小仙子们搅得有些过于热闹了。 东华帝君又有了个新的义妹知鹤。 这小仙子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间带着几分娇憨,却偏偏被东华放养得没了规矩。自小在太晨宫养尊处优,她瞧不上枯燥的修炼,还养成了说一不二的骄纵性子,时常对着宫人发脾气,太晨宫的仙娥都肆意支使来支使去。 东华帝君起初不甚在意,只当小姑娘年纪小,性子跳脱些无妨,待察觉她愈发长歪,才终于皱了眉。 这日,太晨宫的祥云落在昆仑虚山门前,东华帝君带着一脸好奇的知鹤,身后的仙官捧着满满三箱厚礼 。 他倒也知趣,没直接去找正待在崖边一边摸鱼一边修炼的曦滢,而是径直走向聚灵阵。 毕竟少绾可是上古洪荒时期唯一跟他义结金兰之人。 彼时少绾已能凝聚半实体,红衣似火,正指点凤宁修炼凤凰真火。 见东华前来,她挑眉打趣:“怎么,帝君今日有空来昆仑虚,莫不是又来给曦滢送什么宝贝?” 东华神色淡然,侧身让知鹤上前:“这丫头被我惯坏了,性子顽劣,修为也停滞不前。你既在教凤宁,便顺带也教教她吧。” 他看向知鹤,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往后便跟着少绾上神,不许再任性妄为。” 知鹤噘着嘴,不情不愿地行了一礼,眼底却藏着几分好奇 ——毕竟昆仑虚比冷清的太晨宫有趣多了。 少绾本就爱热闹,见知鹤生得讨喜,又有东华的面子,自然一口应下。 不同于小时候被拐走当坐骑,如今被捞出来还是一心卷自己的凤宁,知鹤这孩子就贪玩多了,反正没人要求她成仙成神的,跟着曦滢这条大咸鱼在昆仑虚的山里上蹿下跳的找乐子。 东华来看过几次,见知鹤虽依旧不爱修炼,却比在太晨宫时收敛了不少骄纵,眉眼间多了几分鲜活,便也不再多管 —— 左右他对这义妹本就没什么修为上的期许,性子能变好便足矣。 而知鹤在昆仑虚见多了新奇玩意儿,渐渐也不把注意力放在那位清冷的义兄身上了。 偶尔东华来小住,她也只是匆匆行个礼,便又拉着曦滢去探险,气得东华暗自磨牙她勾走了曦滢的注意力,让他和曦滢的独处机会直线下跌,却又无可奈何。 日子不紧不慢地又过了万年。 这万年间,神族与魔族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神族加固边境防线,魔族蓄积浊气,双方相互观望,谁也不愿先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昆仑虚的云海依旧翻涌,灵草依旧葱郁,只是山上的笑声越来越多,愈发热闹起来。 不过随着魔界浊气的蓄积,渺落有些按捺不住了。 直到瑶光从南荒巡视归来,带回了第三个小姑娘。 是素锦族的少主,名字就叫素锦,足见她的族中长辈对她的看中。 素锦一族骁勇善战,素锦这个少主也是如此,不仅战斗力拉满,还在三万岁的时候飞升了上仙。 她自幼便崇拜瑶光战神,儿时的睡前故事,全是族中长辈讲述的瑶光平定战乱、守护六界的传奇。 每次瑶光前往素锦族地巡视,她都会红着脸,鼓起勇气请求瑶光收自己为徒。 瑶光在这个世界并没有收过徒弟,一来是觉得自己身为战神,常年征战,未必有时间教导;二来是她始终惦记着回到上界,不愿在此方世界留下太多羁绊,最重要的是,她的亲亲徒儿都下界来捞她了,若是在这个世界收个徒儿,也不知道曦滢这家伙是个什么反应。 不会抱着她嘤嘤吧? 一定会的。 故而每次都婉言拒绝。 可这次巡视,素锦族遭遇了魔族余孽的突袭,素锦带着族中子弟浴血奋战,以一己之力斩杀三名魔将,硬生生稳住了局面。瑶光赶到时,见这小姑娘浑身是伤,却依旧挺直腰板,希望能成为瑶光的前锋,随她一同守护边境,瑶光望着她眼中的赤诚与坚决,终是点了头,将她带回了昆仑虚。 如此一来,昆仑虚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姑娘凑到了一块。 不知道的以为曦滢在昆仑虚开小学呢——也可能是初中,不能更多了。 山上的日子还真是愈发的热闹了。 少辛温驯,知鹤娇憨贪玩,凤宁灵动倔强,素锦沉稳坚毅,几个性子迥异的小仙子聚在一起,再加上个街溜子的曦滢,山上的日子彻底告别了清静。 每日里既能看到素锦和凤宁在主峰练剑,剑光凌厉如霜;也能看到知鹤拉着少辛在山涧摸鱼。 瑶光看着这热闹的景象,脸上虽依旧是副严肃模样,眼底却藏着几分柔和,少绾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每日除了指导几个小姑娘修炼,便是听她们叽叽喳喳地分享日常,数万年来待在聚灵阵里养生都不那么寂寞无聊了。 这日素锦听少绾随口提及了墨渊的现状,说起自己族中有以秘宝,名唤结魄灯,若是能对墨渊有帮助,她愿意把这个宝物借出来。 曦滢手里的玉戒尺轻轻敲了一下素锦的脑门儿。 “你清醒一点,”这丫头还真是对自家的宝贝没有基本的认知,“别白费劲了,别说墨渊如今一丝残魂都没找到,拿结魄灯也没用,就说你结魄灯里燃的都是你们素锦一族英灵的功德,你就不该借出来,你慷慨借了,这段因果,让墨渊上神醒来之后怎么还呢?” 素锦捂着脑门:“曦滢星君你不也花大力气,又是养魂灯又是聚灵阵的照顾少绾上神的元神吗?” 曦滢忍不住笑:“少绾是被墨渊一剑戳死的,墨渊因此把整个昆仑虚都送给我,就为了复活少绾,等少绾复活,我和他两清,你现在燃你们族人的功德复活墨渊,他复活过来一穷二白,可没东西还你。” “你的手啊,别太松。”少绾也是这么说,甚至还要进一步吓唬无知少女,“虽然墨渊不是这种人,但多得是人施恩太过还不了因果,就把恩人干掉的。” 不错,曦滢在内心点头,想想天族那帮子道貌岸然的家伙。 素锦作为忠烈之后,被吃干抹净,可什么好都没落下。 第25章 一触即发的大战 南荒的浊气积蓄多年,终于在这一日冲破了无形的桎梏 —— 渺落以自身精血为引,炼化了上古邪器噬魂剑,魔功大成之际,一封染着黑血的檄文,如一道惊雷劈落在九重天的凌霄宝殿。 那檄文上的字迹扭曲狰狞,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杀意,竟能引动凌霄宝殿内的灵气逆流。 仙官捧着檄文的双手微微颤抖,寒气透过锦缎,冻得他指尖发麻,连声音都带着颤音:“启禀天君,南荒魔族…… 魔尊渺落,送来战书!” 天君皓德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金冠上的明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接过檄文,只扫了一眼,便觉得胸口气血翻涌。 平定了翼族的叛乱之后,的确也有三四万年没有人如此挑衅神族了。 檄文上的措辞狂妄到了极点:“东华老贼,窃居天地共主之位万万年,实为六界蛀虫!吾今携魔族百万之众,兴兵伐罪,三日后踏平九重天,取尔狗头,以正六界秩序!尔等神族若识时务,速速献上太晨宫、昆仑虚之地,俯首称臣,尚可留一线生机;若敢顽抗,定叫尔等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天君看完檄文,一时间有些乱了阵脚,渺落的威名,他通过魔族的探子早有耳闻。 从渺落叛离妖族改修魔道的这三万间,她吞并魔族各部,不听话的魔族部落都被她屠戮殆尽,炼化灵脉无数,实力早已难以估量。 如今她主动宣战,显然是有恃无恐。 说不定她真的有和东华帝君一战的实力呢。 天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立在殿侧的东华帝君。他这会儿依旧斜坐一旁,漫不经心的看着来自魔族的檄文,神色淡然得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自上古以来,东华帝君便是神族的定海神针,当年能平定四海八荒,如今面对一个渺落,想来也自有对策。 “帝君,你看……” 天君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依赖,“渺落此回来势汹汹,百万魔兵压境,九重天怕是……” 东华帝君抬眸,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淡淡开口:“她要战,战便是了。” 短短几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瞬间稳住了凌霄宝殿内躁动的气氛。 渺落造反是迟早的事情,东华帝君早就等着这天了,自然当仁不让的接下了战书,准备点兵出发。 天君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立在殿下的太子夜华。如今的夜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降生的小皇孙。两万岁飞升上仙,一身玄色衣袍加身,面容俊朗,神色沉稳,眉宇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持重。这般难得的大战,正是太子积蓄声望、稳固储君之位的绝佳机会。 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也不打紧,只能说明夜华君不看中用,一个不中用的孙子是没有价值的。 于是他主动提出:“东华帝君愿意点兵平定魔族的叛乱,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就令太子夜华随帝君出征南荒如何。” 东华帝君闻言,瞥了夜华一眼,不置可否。这太子天赋卓绝,又继承了父神的另一半修为,带上他倒也不至于拖后腿。 夜华也不是畏战之人,这种关头,到他履行职责的时候了,他岂有退缩之理?当即出列,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孙儿领命!定不负天君厚望,荡平魔寇,守护六界安宁!” “好!” 天君抚掌大笑,“有帝君与太子联手,何愁渺落不灭!” 这此番言论传到曦滢的耳朵了,曦滢都忍不住笑了,这天君多大脸,能讲出这种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夜华高低是帝君帐下大将呢,结果只是个实习的。 消息很快传遍九重天,也传到了昆仑虚。 瑶光本来在北荒巡查,得到消息,迅速赶回了昆仑虚,战甲上还沾着未干的魔气,听闻渺落宣战的消息,眼底瞬间燃起熊熊战意。 她身为神族战神,墨渊殒落后,便独自扛起了守护边境的重任,如今魔族叛乱,她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渺落这妖女,终于忍不住了。” 瑶光站在昆仑虚的崖边,望着南荒的方向,裂穹剑在她手中发出阵阵嗡鸣,似在渴望一战,“东华和夜华出征南荒,我也得率领天族三十六部的部将驰援北荒,三路夹击,让她首尾不能相顾!” 少绾作为魔族的始祖,如今没什么说话的立场,除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和神族宣战,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在她的神族小伙伴面前也很难说什么,都已经emo好些日子了。 瑶光转头看向身后的曦滢,神色瞬间柔和了几分:“你留在昆仑虚,把昆仑虚的护山大阵打开。战场凶险,你是天外之人,不必沾染这方世界的因果,等我们凯旋便是。” 曦滢看着瑶光坚定的眼神,背在身后的手指掐算一番,就像在上界的时候,瑶光每次出征之前一样,确定瑶光此行没什么危险,这才说:“七师傅,你也要小心。还有东华帝君和夜华太子,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瑶光点头,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你师傅我征战万万年,还从未输过。” 说罢,她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天族的军营飞去。 军营内,各个部落的将士们早已收到集结令,盔甲铿锵,刀剑出鞘,士气高昂,只待战神一声令下,便奔赴南荒的战场。 三日后,几路大军同时到达战场。 东华帝君和夜华率领天族精锐,朝着南荒疾驰而去,玄紫与银白的身影交织,如两道闪电划破天际;瑶光带着素锦,领着自己的三十六部众,取道北荒陈兵魔族边境,玄色战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杀气凛然。 六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神魔大战之上。 幽冥之渊的魔气愈发浓郁,渺落立于魔兵阵前,看着渐渐逼近的神族大军,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神族,你们高傲了这么多年…… 今日,便让你们尝尝,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大战,一触即发。 第26章 战场 南荒战场之上,魔气如墨浪翻涌,与神族神光撞得惊天动地。轰隆巨响震得云层碎裂,罡风卷着血腥气与腐浊气,弥漫在天地之间,连脚下的土地都被两种力量撕扯得裂痕遍布,深不见底。 东华帝君一袭战甲浴血而染,暗红血渍顺着甲胄纹路蜿蜒而下,却依旧挺拔,银发束于玉冠,几缕染血的发丝贴在鬓角,更显杀伐凛然。他手持苍何剑,剑身流转着上古神光,剑招看似随意挥洒,却蕴含着天地法则,每一道剑气掠过,魔兵便惨叫着化为飞灰,密密麻麻的魔众竟无一人能近他三尺之内,硬生生在乱军之中劈开一条通路。 夜华紧随其后,青冥剑寒光凛冽,父神传承的神力在他体内奔腾,虽初临大战,却已显大将之风,只是行事过于恪守天族规矩,每一次出剑都力求 “师出有名”,并不对已无还手之力的魔兵下死手。 “太子殿下,对魔族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素锦的声音穿透漫天厮杀声,尖锐却清亮。 她跟着瑶光从南荒左翼而来,一路为瑶光的前锋,此刻见夜华竟放过重伤魔将,当即忍不住高声道:“这些魔兵屠戮神族子民时,可曾留过半分情面?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今日念及恻隐留他性命,明日他便会卷土重来,再害更多无辜之人!” 夜华侧身避开一名魔兵的利爪,玄色披风被利爪划开一道裂口,闻言眉头紧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赞同:“素锦将军,交战当有底线。” 他抬手挥剑,一道灵光击退身旁三名魔兵,语气坚定,“降者不杀,是天族一直以来传承的规矩,亦是六界安宁的根基,否则神族与嗜杀邪魔何异?” “规矩?” 素锦嗤笑一声,剑光闪过,直取那名重伤魔将的眉心,“战场之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瑶光战神教我的,是护得族人平安,而非墨守成规的姑息养奸!” 魔将应声倒地,她转头瞪着夜华,“太子殿下若是怕脏了手,不如回九重天养尊处优,何必来这战场添乱!” “你!” 夜华刚要反驳什么,忽然脸色一沉,周身灵力骤然暴涨,青冥剑猛地劈出一道丈许长的灵光,将正从侧面包抄围攻素锦的三名魔兵齐齐斩于剑下,剑气余波震得地面裂开细纹。 他虽恼素锦言辞尖锐,却也记着战友之情,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陷入险境,只是冷声道:“我只是不愿伤及无辜,并非畏战!倒是素锦将军,行事这般鲁莽,迟早中了魔族的诱敌之计!” 两人斗嘴之际,东华帝君已率军冲破魔兵中路防线。 他玄紫身影如鬼魅穿梭,苍何剑每一次起落都带走一片魔兵,所过之处,魔气纷纷退散。 他瞥了眼不远处互怼却依旧配合默契的两人,下令:“夜华,率右翼将士绕后,截断魔兵退路!” 瑶光也说道:”素锦,随我正面强攻,直取渺落主营!” “遵令!” 两人齐声应道,虽依旧互瞪一眼,眼底火花四溅,却各自领命,转身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 夜华率部如银龙入海,朝着魔兵后方迂回;素锦则紧随瑶光,剑锋直指魔气最浓郁的中军主营。 谁也未曾料到,一名被夜华放过的重伤魔将,竟凭着一股邪异执念,咬碎了体内的魔核,换来片刻的力量暴涨。他隐在乱军之中,目光死死盯着夜华的背影,怨毒如蛇,手中仅剩的半截断刀被魔气裹缠,化作一柄漆黑的魔刃,散发着蚀骨的寒气。 彼时夜华正专心与一名魔族将领缠斗,那将领修为高深,招招狠辣,魔鞭如毒蛇般缠向他的四肢,将他死死牵制,让他无暇他顾。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重伤魔将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魔刃猛地掷出!漆黑的刀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直奔夜华后心而去,速度快得让人避无可避。 “小心!” 素锦的惊呼声从远处传来,却已来不及。 夜华察觉背后劲风袭来,心头一凛,仓促间侧身拧腰,堪堪避开后心要害,却听得 “嗤” 的一声,魔刃划破他的左臂战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 他一袭玄衣,虽然看不见血染衣衫,但黑气瞬间顺着伤口蔓延开来,刺骨的疼痛伴随着蚀骨的魔气侵入经脉,让他闷哼一声,脸色骤然苍白,灵力运转也变得滞涩起来。 他反手一剑斩杀身前魔将,低头看着胳膊上冒着黑气的伤口,魔气正疯狂侵蚀着他的神力,那名魔将临死前的怨毒眼神,与素锦之前的告诫在脑海中交织。 夜华心头一震,第一次开始反思 —— 或许,素锦的想法,并非全无道理。 战场之上,对敌人的仁慈,终究会变成对自己的伤害,甚至可能连累身边的战友。 大战持续了数月。 南荒的土地被鲜血浸染,神光与魔气的碰撞从未停歇,尸骸堆积如山,灵草枯败,曾经的绿洲沦为焦土,唯有厮杀声日夜不绝。 东华帝君一路势如破竹,苍何剑所到之处,魔兵望风而逃,终于在幽冥之渊的入口处,与魔尊渺落正面交锋。 渺落身着红黑交错的魔袍,周身环绕着浓郁的浊气,化作滚烫的岩浆在她身后翻滚,噬魂剑在她手中发出刺耳的嗡鸣,剑身上凝结着厚厚的血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这些什么尊,什么圣的,都无一例外的有一张好脸,但此刻她绝美的脸上却带着七分邪异,眼底翻涌着毁灭的欲望,见东华逼近,狞笑道:“东华,这四海八荒,本尊志在必得!”若是得不到,她必然会把它们都悉数毁掉。 话音未落,身后的岩浆如流星一般,直冲东华面门,仿佛要将人的神魂都燃尽。 东华帝君不闪不避,苍何剑应声出鞘,上古神光与幽冥魔气轰然相撞,震得天地变色,云层碎裂,下方的幽冥之渊更是掀起滔天巨浪,黑色的海水拍打着崖壁,卷起无数魔怪的尸身。 两道绝世兵器的碰撞声,如惊雷滚过,让方圆百里的魔兵都被震得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一人一魔你来我往,剑光与魔气交织成网,时而冲天而起,将云层劈成两半;时而遁入地底,掀起漫天烟尘,每一次交锋都让山河震颤,日月无光。 第27章 苦肉计大失败 东华帝君的剑招沉稳霸道,蕴含着创世之初的秩序之力,步步紧逼,压制着渺落的魔气;渺落的剑法则诡异狠辣,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招招致命,试图撕裂东华的防御。 及至这日黄昏,残阳如血,映照着两人僵持的身影。 东华帝君抓住渺落招式中的破绽,苍何剑直刺,穿透了渺落的锁骨,将她钉在幽冥之渊的石壁上。噬魂剑脱手落地,发出刺耳的悲鸣,剑身黑气翻涌,却再也无法挣脱神光的束缚。 渺落剧痛之下,却依旧不肯服软,她仰头狂笑,鲜血顺着嘴角滑落,滴在石壁上,化作一朵朵黑色的魔花,散发着剧毒::“苍何剑利又如何,你是天地公主又如何,我是魔尊,你杀不死我的。” 说着,她体内魔气暴涨,竟要强行震碎苍何剑,拼死反击。 东华帝君眸色冷冽,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锁魂玉。 那玉散发着纯净的圣光,是上古神物,专门克制邪魔,玉身上刻满了繁复的封印符文,隐隐有梵音流转。他抬手按住锁魂玉,将自身半数修为注入其中,玉光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封印法阵,缓缓笼罩住渺落。 “不 ——!” 渺落疯狂挣扎,魔气与圣光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她的身躯在封印中扭曲变形,皮肤寸寸开裂,却终究无法挣脱,到最后还在放狠话:“你且等着,等我出封印这一天,就是你着四海八荒一起毁灭的一天,我要你眼睁睁的看着,你在意的一切全都沦为炼狱。” 封印渐渐收紧,将渺落的身影一点点吸入封印之中。玉身闪过一道黑气,随即恢复平静,只留下渺落最后的狠话,在幽冥之渊中回荡:“我一定会回来的!东华,你给我等着!” 东华帝君收起锁魂玉,白衣上的血污在残阳下泛着暗红,他望着平静下来的南荒,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这场持续数月的神魔大战,终究是落下了帷幕。 战事平定的消息如春风般席卷六界,幽冥之渊的魔气渐渐消散,南荒的焦土上开始冒出新芽。 夜华带着天族将士清理战场,素锦则跟着瑶光安抚边境子民,两人依旧时不时斗嘴,倒也不如从前那般针尖对麦芒了。 主要是夜华退避了,素锦便觉得虽然不大看得顺眼这个太子,但是怼一个闷葫芦也怪没意思的,便也作罢。 而东华帝君耗费修为封印渺落,让他久违的感到勉强和疲惫。 白袍上的血渍尚未干涸,便不顾众仙劝阻,径直驾着祥云往昆仑虚而去。 昆仑虚的云海依旧翻涌,崖边的灵草郁郁葱葱,曦滢正带着知鹤、凤宁和少辛看前线送来的战报,听说渺落已经落败了,大家都很开心,就连魔族的始祖少绾,听说渺落这个祸头子被封印,都觉得松了一口气。 远远便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云端落下在青石上。 曦滢定睛一看,竟然是战损的东华帝君。 他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矜贵,白袍染血,银发凌乱地垂落肩头,几缕沾着尘土的发丝贴在鬓角,竟奇异地生出了几分破碎感,与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无坚不摧的天地共主判若两人。 东华帝君抬起头,平日里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半眯着,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柔弱:“曦滢……” 不对劲。 九分有十分的不对劲,总觉得东华在搞什么名堂。 曦滢蹲下身,指尖刚触碰到他的胳膊,便被他反手紧紧攥住。 他的掌心冰凉,带着战场的血腥气,力道却大得惊人,仿佛生怕她跑了一般:“本君…… 封印渺落,耗损过甚,怕是……” 话未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迹,身子晃了晃,竟似要栽倒。 “哎你小心!” 曦滢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却触到他皮肤 ——似乎并无伤口,甚至连魔蚀之气都淡得几乎没有。 她心里一动,再看东华眼底的水汽,分明带着几分刻意的示弱,方才那声咳嗽,也未免太过中气十足。 这老石头,发什么疯呢竟然对她装可怜! 曦滢忍着笑,不动声色地收回扶他的手,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语气轻松地打趣:“听说凡俗世间,若有两名男子为争夺一位女子决斗,胜者往往能收获芳心,却也不乏女子会选择落败的一方。帝君可知,这是为何?” 东华帝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及这茬,眼底的 “虚弱” 淡了几分,问道:“为何?” “因为选择强者的女子出于女性角度,而选择弱者的,是出于母性的角度。”曦滢挑眉,“你我皆是活了万万年的神仙,帝君觉得,我但凡有点儿人性,会是母性吗?” 东华帝君见曦滢看穿了自己的伎俩,倒也不慌不忙,眼底的水汽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慵懒。 他缓缓松开攥着曦滢的手,撑着青石坐起身,白袍上的血渍仿佛都因这气场转变而淡了几分,方才那副虚弱不堪的模样,竟似从未存在过。 “本君不过是想看看,星君面对重伤的本君,会不会心软几分。” 他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指尖划过之处,那暗红痕迹便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哪有半分魔蚀或重创的痕迹,“不过耗费修为封印渺落,虽算不得伤及根本,倒也确实需要些清净之地休养。” 他斜倚着身后的迎客松,玄紫内衬在白袍下若隐若现,银发松松散散地垂落肩头,少了几分战场的杀伐凛然。 目光落在曦滢带着戏谑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应当:“我其实也猜得到你能一眼看穿本君的小伎俩。” 曦滢嗤笑一声,俯身捡起脚边一枚圆润的石子,抬手便朝他掷去:“东华帝君何时也学起这些凡俗间的小把戏了?若是真要休养,九重天的寝殿不比昆仑虚的青石崖舒适?” 石子擦着他的衣袖飞过,落在不远处的云海中,激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第28章 天族来人 “九重天太过喧闹。” 东华帝君抬手,稳稳接住曦滢随手丢来的第三枚青石,指尖摩挲着石子冰凉细腻的肌理,那石上还带着昆仑虚晨间的霜气,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似融了峰顶万年不化的积雪,“昆仑虚正好。” 好个——什么厥词。 但不得不说,战损的破碎感东华帝君,的确是一时曦滢有些色迷心窍,点了头让这位刚封印完魔尊渺落的天地共主自行择了处临溪的洞府修养。 可能在太晨宫修养和在昆仑虚修养,也并没有太大差别,依旧是钓鱼、看书、下棋三件套打发时间。 九重天有连宋和司命星君跟他耍嘴皮子,在昆仑虚,曦滢虽然不见得一直会理会他,但是少绾的话唠程度那是一个顶俩。 他留在这里,倒是也自得其乐。 结束了一场大战,帝君没回九重天外,天君像是没了主心骨,也不敢就这么放东华帝君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几乎事事都要往东华帝君这儿递话,全然忘了自己才是九重天的掌权者。 二皇子桑籍又出现在了昆仑虚的山门之前。 自东华帝君在昆仑虚落脚的短短半个月以来,他已经跑了三四趟了。 洞府外的云阶上,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天族皇子的出行的动静。 曦滢瞥了眼山门方向,纤指随意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之上,声音带着几分清淡,以及东华帝君听的出来那个程度的不耐烦:“帝君你还是赶紧回去吧,你在这里,纯粹是扰了昆仑虚的清净。” 东华帝君执黑子的手一顿,墨色棋子悬在棋盘上方寸许,映着他眼底漾开的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似山涧清风拂过水面:“天君既让桑籍来,便是知晓本君不愿回去。” 指尖一落,黑子稳稳嵌入白子腹地,断了对方的棋路,“左右他来也只是传话,不会叨扰太久。”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知鹤清脆的声音:“星君,二皇子殿下说有天君有事请托,要当面呈给帝君。” 曦滢挑眉,将手中剩余的白子尽数丢回描金棋罐,玉子相撞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当声,像是在表达她的不耐:“赶紧走吧,别让你家天族的皇子在外头等着。” “天族的皇子,跟我有何干系?”东华帝君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棋盘上的棋子,语气闲适,“就借此地一用,叫他进来就是。” 桑籍步履匆匆地走进洞府,见着斜倚在榻上的东华帝君眉宇间带着几分未散的慵懒,却依旧难掩那份天地共主的威仪。 而曦滢反而坐在了主位。 桑籍想说点什么,但转念一想,素日高高在上的帝君都没意见,他有什么好说的。 况且曦滢本来才是这里的主人家。 思及此,他连忙拱手行礼:“见过帝君,见过曦滢星君。” “天君有何话讲?” 东华帝君闭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桑籍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回话:“父君说,南荒魔气虽散,但仍有残余魔修流窜作乱,边境子民人心惶惶,想请帝君归位九重天,主持后续安抚事宜;另外,四海八荒的众仙门感念帝君封印渺落之恩,都想前来朝拜,父君已命人筹备庆功大典,特来请帝君定夺日期。” 他说完,便屏息等待东华回应,却见帝君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安抚子民有夜华,他已是太子,当担此任;庆功大典让天君自行做主便是。” “这……” 桑籍面露难色,“父君说,众仙盼着帝君您在场,若是您不出面,怕是难以服众。而且,魔族那边…… 虽魔尊渺落被封印,与我们暂时休战,但群魔无首,恐生变数,仍需帝君坐镇,以防再生事端啊!” 东华帝君睁开眼,看向桑籍,眼底带着几分慵懒的锐利:“魔族没了渺落,余下的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就算造反也无有能挑大梁之人,自然不必劳动本君。” 他语气微顿,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若连这些杂鱼都解决不了,天君之位,便也可以换人了。至于众仙朝拜,本君素来无需这些虚礼。” 稍作停顿,他补充道,语气已添了几分决绝:“你回去告诉天君,昆仑虚清静,本君要在此休养三千年,期间九重天诸事,让他自行决断,不必再来烦扰。” 曦滢一听这三千年,恨不得狠狠的翻个白眼,这麻烦还真是来了就送不走了。 桑籍急了,连忙上前一步:“帝君!这万万不可啊!您若是不在,万一……” “没有万一,” 东华帝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夜华已能独当一面,他足以应对。你若再多言,便替本君转告天君,说本君要在昆仑虚闭关万年。” “万年” 二字一出,桑籍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脸色都白了,措辞也直接变了:“不敢不敢!小仙这就回去转告父君!” 他实在搞不懂这位帝君的心思,明明是天地共主,手握四海八荒的生杀大权,却偏偏躲在昆仑虚——难不成真的跟连宋八卦的那样,就为了追求曦滢星君?可偏偏父君也对他没招,不敢有半分违逆。 送走如丧考妣、脚步踉跄的桑籍,曦滢转头看向东华帝君,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帝君倒是会拿乔,一句闭关万年,把人桑籍吓得。” 东华帝君重新拿起一枚黑子,指尖摩挲着棋子边缘,眼底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似孩童恶作剧得逞般——为老不尊,曦滢在心里小声蛐蛐。 “对付天族,这样便够了。” 他看向曦滢,“星君方才那步棋,故意给本君留了破绽,是想让着本君?” 曦滢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傲娇:“你想多了,不过是觉得赢你太过容易,没什么意思罢了。” 她说着,起身便要走,广袖扫过案几,带起一阵清风,“既然帝君执意留下,便自便吧,只是别再让外人来扰我清静,否则,就算是帝君,我也会将你逐出去。” 第29章 桑籍的桃花 桑籍出了东华帝君的洞府,满心郁闷,低着头快步往外走,脑子里还在琢磨着怎么回禀父君。 转过一道玉石回廊转角,冷不防撞上一个人,只听 “哗啦” 一声,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 倒霉的正是拿着辛苦酿好的花蜜准备对曦滢献宝的少辛。 “哎呀!” 少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知鹤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几分心疼和嗔怪,“你这人怎么走路不看路啊!这可是少辛姐姐特意耗费百年修为酿的玉禅花花蜜,好不容易才得这么一小瓶,都被你打翻了!” 少辛手中的白玉小瓶落在地上,花蜜洒了一地,晶莹剔透的蜜液顺着青石砖的纹路流淌,散发出沁人心脾的甜香。 她反应过来之后伤心坏了,眼眶瞬间红了,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也没心思跟对面的人纠缠,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哭唧唧的说:“算了知鹤,已经撒了,多说无益。” 说着,她拉了拉知鹤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追究。 知鹤这人,桑籍是认识的,她急躁的性子他也心知肚明,看在她是东华义妹的份上,他也不会多计较,况且的确是自己有错在先。 知鹤的性子,桑籍是知道的,急躁跳脱,却无坏心,看在她是东华帝君义妹的份上,他也不会多计较。况且今日之事,的确是他有错在先,心神不宁之下才撞了人。 只是对比之下,少辛那副温柔隐忍、楚楚可怜的模样,瞬间撞进了桑籍的心里。她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眸,似含着一汪清泉,湿漉漉的,简直含在了桑籍的心巴之上 —— 父神在上,他桑籍,好像是一见钟情了。 他怔怔地看着少辛拉着知鹤离去的背影,那纤细的身影带着几分委屈,让他心头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愧疚与怜惜,连方才被东华帝君施压的郁闷,都淡了几分。 桑籍灰头土脸地回了九重天,将东华帝君 “闭关三千年” 的话原封不动禀明,天君听得直抚额,却也无可奈何。这位天地共主的脾性,万万年未曾变过,一旦打定主意,便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罢了罢了,” 天君叹了口气,指尖敲击着九龙案,“他既执意留在昆仑虚,便让他去。只是南荒刚定,四海八荒虽暂归平静,却也不能让他全然不管不顾。” 他抬眼看向桑籍,语气带着几分期许,“你去昆仑虚守着,一来照看帝君起居,二来也好随时传递消息,若有变故,也好第一时间回禀。” 桑籍闻言,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却装作为难:“父君,这…… 帝君素来不喜旁人打扰,儿臣去了,怕是……” “无妨。” 天君摆了摆手,“你只需远远看着,不必近身伺候,他不会怪罪。” 桑籍疯狂的意动领了命,转身踏出凌霄宝殿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帝君不需要他照应,他也没必要天天凑到帝君跟前讨嫌,若不是……这活儿他就要推托给三弟连宋 了,但现在能名正言顺留在昆仑虚见少辛,昆仑虚去也不是不行。 三日后,桑籍再次出现在昆仑虚山门,他倒也知趣,没敢往山门里凑,而是在外围,尽可能的选了处离少辛住处极近的洞府落脚,每日借口遛弯儿,总爱往少辛出没的地方凑。 少辛性子温柔,虽因上次花蜜被打翻的事有些腼腆,却也未曾失礼。 桑籍便借着请教昆仑虚灵草习性、讨取花蜜配方的由头,日日黏着她,时而递上九重天的珍稀灵果,时而讲述天族的趣闻轶事,眼神里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 这日午后,曦滢闲来无事,在山上瞎溜达,刚走近便见桑籍正站在灵圃边,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笑得一脸憨厚,对着蹲在地上打理玉露草的少辛说着什么。 少辛听得脸颊微红。 “二皇子倒是清闲。” 曦滢的声音清淡响起,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桑籍吓得一哆嗦,锦盒差点掉在地上,转头见是曦滢,连忙拱手行礼:“曦滢星君。” 少辛也连忙站起身,拘谨地行了一礼,低着头不敢看曦滢,耳根都泛着粉。 曦滢缓步走近,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桑籍身上:“天君让二皇子来昆仑虚,是让你在此处与我昆仑虚的仙娥闲聊的?” 桑籍神色有些尴尬,呐呐道:“我…… 我只是路过,想起上次打翻了少辛仙子亲手酿的花蜜,想着补偿一番……” “补品?” 曦滢挑眉,瞥了眼他手中的锦盒,“九重天的琼浆玉露,的确是好东西。只是二皇子怕是忘了,少辛是昆仑虚的仙娥,而你是天族皇子,身份悬殊,这般日日亲近,传出去怕是不妥吧?” 少辛的脸色也红了几分,低声道:“星君误会了,二皇子只是好意……” “二皇子,我真的误会了吗?” 曦滢打断她,目光依旧锁在桑籍身上,语气愈发认真,“二皇子,我且问你,你这般对少辛,是一时兴起,还是真心实意?” 桑籍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曦滢,眼神带着几分坚定:“自然是真心实意!我觉得少辛仙子温柔善良,品性纯良,我……” “可你是天族二皇子,将来要迎娶的,该是门当户对的神族贵女,或是能为天族带来助力的部族公主。” 曦滢不紧不慢地说道,“少辛只是一介普通仙娥,无显赫家世,无强大修为,你觉得,天君会同意你与她在一起吗?” 桑籍的眼神黯淡下来,他知道曦滢说的是事实。 天族最重规矩,身份等级森严,父君断不可能允许他娶一名普通仙娥为妻。 可他一想到少辛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心头便一阵酸涩,不愿就此放弃:“我…… 我可以求父君成全!” “求?” 曦滢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若是天君不仅不同意,反而觉得少辛蛊惑皇子,要降罪于她,废了她的仙籍,或是将她贬入凡尘,把她扔进锁妖塔,甚至直接杀了她,你当如何应对?” 第30章 学画饼的少辛 这话炸得桑籍浑身一震。 他还未想过这么远,也从未想过自己一腔炽热的心意,会不会给性情温和的少辛带来灭顶之灾。 那些天族的规矩、父君的控制,在他最近的快乐日子日子里,被他刻意抛在脑后,此刻却如同沉甸甸的枷锁,骤然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会的,我们只是两情相悦,相爱何错之有?罪不至此。” 桑籍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底气不足,连他自己都不信这话能说服任何人。 爱是无罪的,曦滢活了万万年,已经听无数人说过这话了。 但欲加之罪呢? 曦滢斜睨他一眼,一语道破本质:“你当你只是选择了自己的姻缘,对天君来说,你这是忤逆。” 天君在九重天的权利并不绝对,哪怕是天族的分支,也不是事事都能听他召唤和支配的,但正因如此,才对他自己能掌控的东西,要求必须绝对的掌控。 俗称:窝里横。 比如他的儿子,一旦他能掌控的东西忤逆于他,收到的惩罚也必然是毁灭性的。 对此,其实桑籍内心也是知道的,只是被突如其来的爱慕冲昏了头脑,不愿直面这残酷的现实罢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方才的坚定瞬间消散,只剩下茫然无措。 少辛也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惶恐。 她之前从未奢望过与天族皇子有什么牵扯,只是觉得二皇子待人温和,便未曾刻意疏远,却没想到会引来这般严重的后果。 哪怕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她对这位温柔的皇子生出了些朦胧的情谊,但扪心自问,这份情谊真的到了能让她赌上一切、甚至性命去生死相许的地步吗? 远远没有。 自己真的要当二皇子反抗父权的工具人吗?好像感情还没到这个份儿上。 少辛心里悄悄打起了退堂鼓 —— 瑶光上神把自己从被人欺负的境地解救出来,落户在昆仑虚,这里的日子何等清净自在,这里灵草丰茂,仙友和睦,何必非要往九重天的是非圈里钻,去受那些天龙人的规矩束缚与白眼? 曦滢看着桑籍无言以对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皇子虽有几分真心,却终究只是个脆皮,根本不懂这六界之中,身份二字意味着什么,更不懂真心若没有实力支撑,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二皇子,” 曦滢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喜欢一个人,不是只靠一时的热血与热情,更不是让她为你的心意买单,平白承受无妄之灾。在你还没想清楚如何护她周全,如何对抗天族的规矩之前,还是先收起你的心思,好好想想自己的身份与肩上的责任吧。” 曦滢忽然幻视西王母处置牛郎织女、董永和七仙女还有瑶姬和杨天佑谈恋爱的情形,想了想,自己有不是少辛的妈,没这个把二人分开的立场,改口道:“利弊都跟你们说明了,该怎么样你们自己斟酌就是。” 说完,曦滢不再看愣在原地的桑籍和惶恐不安的少辛,转身走进灵圃,摘了几株新鲜的灵草,便径直离去。 灵圃边只剩下桑籍和少辛两人,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又沉重的气息,连风吹过灵草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桑籍看着少辛苍白无血色的脸,心里又疼又急,张了张嘴,却发现曦滢的那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最后还是少辛先缓过神来,轻轻咬了咬下唇,低声开口道:“二殿下,星君说得很有道理,我们……” 不知道是不是曦滢的话让桑籍生出了些叛逆之心,他猛地双手握住少辛纤细的肩膀,眼神急切又带着几分执拗,追问道:“你就这么放弃了吗?我对你,是真心的,绝不是一时兴起。” “二殿下,我的意思是,我们且等等吧,我在昆仑虚好好修炼,若有朝一日能飞升上仙,届时我既有了自保之力,身份也体面了些,若你还对我有意,再禀明天君,如何?”少辛想着曦滢往日给东华帝君画饼的模样,有些生疏的给桑籍画了一个大饼,“到那时,你要娶的是昆仑虚的上仙,而非一名毫无根基的小仙娥,想来天君也会更容易接受些,不是吗?” 桑籍闻言,脸上的急切渐渐褪去,虽仍有不甘,却也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便咬牙点头道:“好!就按你说的来!从明天开始,我便陪着你一同修炼,为你护法,助你早日飞升!” 曦滢提着采好的灵草,慢悠悠回了自己的院子,刚推开竹门,便见那位不拿自己当外人的东华帝君,正斜倚在院中的白玉案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盏琉璃盏,盏中清冽的灵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出他慵懒的眉眼。 她眉头一蹙,对着东华嗔怪道:“你倒是好兴致,赖在我这昆仑虚不走,如今倒好,平白给我惹来这等麻烦。” 东华帝君挑眉看她,墨色眼眸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好奇:“哦?何事惹得星君不高兴?” 曦滢把桑籍在她的地盘把妹的事情说了。 东华抬眸看向她,墨色眼眸里清晰映着她微嗔的面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竟难得显出几分心虚。 他放下琉璃盏,起身时衣袂轻扬:“是我考虑不周,未曾料到这小子这般不知分寸,累你为难了。” 他语气干脆,“赶明儿便把桑籍丢出昆仑虚,省得他在这里碍眼。” “你最好说到做到,赶紧把人送走。” 曦滢轻哼一声,将手中的灵草放在案上。 东华帝君抬手轻轻一拂,霎时间,院子上空忽然飘落下漫天细碎的花瓣,粉白相间的佛玲花如同春日飞雪般簌簌而下,沾落在曦滢的发间、肩头、衣袖上,带着碧海苍灵独有的清冽与温柔的香气。 那些花瓣似有灵性,落地后并未即刻消散,反而在庭院中盘旋飞舞,渐渐织成一片绚烂又梦幻的花雨,将方才因桑籍之事生出的几分滞涩气氛,彻底冲淡了不少。 第31章 佛铃花雨 “这昆仑虚山清水秀,灵气充沛,虽万般皆好,但这佛铃花的祖树,却唯独生在我的出生地碧海苍灵,世间少有。” 东华的声音温和了些许,目光落在她发间沾着的花瓣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权当是我给你赔罪,星君莫要再恼了,行吗?” 不知东华帝君是被哪位仙友支招,还是自己顿悟,最后两个字的咬字竟无比缱绻柔和,如同羽毛轻轻搔过,挠得曦滢耳根子痒痒。 曦滢望着漫天飞舞的佛玲花,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如同一场梦幻的花雪,鼻尖萦绕着这世间独有的奇异清香 —— 清冽中带着温润,纯粹得不含半分杂质,据说这是碧海苍灵独有的气息。 她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还带着东华帝君独有的灵力温润,顺着指尖悄悄蔓延开来。 她心里的嗔怪之意渐渐消散,不由得轻哼一声:“算你识趣,不过下次再给我惹来这等麻烦,这佛玲花雨可就不管用了。” 东华唇边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眼底的慵懒散去不少,多了几分得逞的温柔。 他抬手轻轻一挥,漫天花雨渐渐收敛,化作点点莹白荧光,如同碎星般缓缓融入院子里的灵脉之中,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萦绕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久久不散。 出了曦滢的院子,东华帝君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 他身形一闪,便出现在昆仑虚山门外,恰好撞见正打算回去琢磨修炼计划的桑籍。 东华二话不说,直接冷着脸揪住桑籍的衣领,如同拎着一只小鸡仔般,毫不费力地便将他给丢出了昆仑虚的地界儿,顺带布下一道结界,禁止他再踏入半步。 陪着修炼?打扰他与曦滢的清静?不可能的。 桑籍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后背一阵劲风袭来,下一秒便重重摔在山门外的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爬起来揉着发疼的后背,望着那道透明却坚不可摧的结界,气得直跺脚 —— 东华帝君也太不讲道理了!明明是父君让他来的,怎么说丢就丢? 真是有辱斯文。 可他也不敢硬闯。 东华帝君可是尊神,弄他这个天族皇子完全不费劲,就算是天君亲临,也得让他三分。 桑籍在结界外焦躁地徘徊了半晌,目光越过结界,远远望见少辛正坐在灵圃边缘的石凳上,低头打理着刚采摘的灵草,身影纤细窈窕,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不由得心头一软,又生出几分执拗的不甘。 他掏出腰间的传讯玉符,想给少辛发讯息,指尖刚触及玉符,却又停住了。 曦滢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能给少辛承诺? 更何况,东华显然是不待见他,就算他能偷偷溜进去,也迟早会被再次丢出来,反而会给少辛惹来更多麻烦。 桑籍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灵圃的方向,下定决心 —— 他不能就这么放弃,曦滢说得对,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 他要回去好好修炼,不仅要证明自己,更要积攒足够的力量,将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少辛身边,护她周全。 而昆仑虚内,东华丢走桑籍后,便慢悠悠地踱回了曦滢的院子。 此时曦滢正坐在白玉案边,将方才摘来的灵草分门别类地摆放好,指尖沾染着淡淡的草叶清香。 见他回来,她头也没抬,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帝君倒是干脆,说丢就丢,就不怕天君生出芥蒂?” 东华帝君还没回答,远远听见桑籍对着少辛发愿:“少辛,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曦滢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东华,眼底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纳罕:“你们天君一支,我没记错的话,是龙族吧?” 东华帝君不明就里的点头:“是啊,怎么?” “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灰狼妖呢。”灰太狼那种的灰狼。 东华帝君不明白,知道多半又是他们那个世界的典故,知道是她不过是随口打趣,便不再追问,转而问道:“你不看好桑籍和少辛?” “正相反,”曦滢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桑籍是我看到的天族的男子里面难得正常的男性,至少在男女之事上是非常有担当的,于少辛而言绝对是良配。”在这一点上,他绝对是天族真男人,比起他那些个道貌岸然的亲戚,简直好太多了“我不是在给他设置障碍,而是在给他解决问题。” “毕竟天君这人……”曦滢摇了摇头,不想评价这个当仙人都能每个毛孔都写满封建的天君。 东华挑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边的琉璃盏,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曦滢对桑籍评价如此之高,在这方面,他却总是被挖苦的那个:“正常?天族的皇子,天生受四海八荒臣民供奉,当以六界安危为重,他倒好,一门心思扑在儿女情长上,这算什么担当?” 曦滢杠他:“帝君这话就偏颇了,护六界是担当,护心上人亦是担当。桑籍对他父君虽然说有些蚍蜉撼树,却肯为少辛付出,这份真心与魄力,在天族里已是难能可贵。” 她顿了顿,想起九重天那些墨守成规的老古板,补充道,“总比某些人,说得比唱的好听,嘴巴上或许说着深情似海,实际做的又是另外一套,整哪些虚的,让人看不透真心。” 此处点名夜华,虽然曦滢不喜欢白浅,但她当素素的时候遭的罪,夜华不是全责,至少也是要负主要责任的。 东华帝君感觉曦滢这是在点他自己,只觉得自己躺着也中枪,连忙强调道:“本君与他们不同。” 曦滢瞥了他一眼,他也是个口是心非的选手,虽然没说话,但眼底明晃晃的,左边是 “我管你呢”,右边是“谁知道呢”。 东华帝君似乎看出了曦滢嘴里没说,眼里明晃晃的不信,开始思忖,要怎么才能证明,自己对她的心意,是知行合一、绝非虚言? 第32章 碧海苍灵 带她去自己的诞生地碧海苍灵能证明吗? 东华帝君是个超绝行动派,这么想着,心底便已拿定主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边的琉璃盏,竟悄悄盘算起来 —— 要不要先回去将碧海苍灵的灵径打理一番?再采些最新鲜的云雾茶备着? 他起身缓步走到曦滢身边,目光先落在她沾染着草叶清香的指尖,指腹圆润,还带着灵草的淡绿痕迹,又缓缓移到她澄澈的眼底,一字一句道:“我自碧海苍灵化生,生来便无牵无挂,六界安危于我而言,不过是顺应天道的本分。可遇见你之后……”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素来淡然的脸上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我开始盼着昆仑虚的日子能长些,盼着佛铃花能常伴你左右,盼着你恼我的时候,能多瞪我几眼。” 这话直白得不含半分修饰,倒让曦滢一时语塞。 她转开目光,假装去整理案上的灵草,耳根却悄悄泛起些许热意。 这老神仙,平时嘴毒得可以,但真说起情话来,倒还挺让人招架不住。 “这些话,我从未对旁人说过。” 东华见她耳尖泛红,眼底瞬间漾起细碎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残留的一片佛铃花瓣,“碧海苍灵深处,有我化生时的石心,那石心万年不朽,不染尘埃,映不出天地万象,却能映出我心底最珍视之物。若你愿去,我愿将那石心赠予你。” 曦滢心头一跳,抬眸望他:“你这人咋回事,这般较真?怎么动不动就剖心证爱?真就不怕这方天地的支柱塌了啊?” 东华却固执地摇头:“我并非较真,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虽然与桑籍的儿女情长不同,却未必比他的少半分——我护六界,是本分;护你,是本心。这两者,从未相悖。”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莹白的灵力,那灵力缓缓落在曦滢腕间,化作一枚小巧的玉质手环,手环上刻着细密的纹路,正是碧海苍灵佛铃花的模样。 “这手环以我石心之力炼化而成,可护你周全。” 东华解释道,目光落在手环上,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只要我还活着一日,这四海八荒之内,便无人能伤你分毫。你若想去碧海苍灵,手环便会自动指引方向;你若不愿,它便替我留在你身边,护你岁岁平安。” 曦滢嘴硬道:“我也很厉害的,才不要你护着嘞。” 就是吧,这话讲的跟flag似的,啥叫他还活着,总不能,在她回到上界之前,他就要羽化归墟了吧?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 堂堂天地共主,哪能这么脆弱。 “手环我就笑纳了,” 她轻哼一声,语气却柔和了许多,“不过,石心就不必了,我可不想哪天你没了石心,变成一块真正的顽石,到时候来给我赔罪,都想不出来有意思的招数。” 东华见她松口,眼底笑意更深,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自然又亲昵:“好,听你的,但碧海苍灵,我还是想带你去看看。那里的佛铃花,比太晨宫的更盛,如今这季节,该是亭亭如盖景象了。” 曦滢没有立刻答应,只是低头看着腕间的手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去看看也无妨。 去瞅瞅那孕养了东华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 东华走到她身边,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语气柔和了些许:“现在,要不要随我去碧海苍灵看看?” 曦滢抬眸,望向东华眼底的期待:“现在吗?说走就走?” 东华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嗯,说走就走。” 话音落,他抬手揽住曦滢的腰,周身泛起一层莹白的光晕。 下一秒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昆仑虚的庭院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佛铃花香,与灵草的清香交织在一起,萦绕不散。 而碧海苍灵的方向,漫山遍野的佛铃花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归来,纷纷绽放得更加绚烂,粉色的花瓣随风飞舞,如同在迎接即将到来的客人。 曦滢端详这眼前这座位于东荒的秘境,只见漫山遍野皆是粉色的佛铃花,远处是云雾缭绕的青山,近处是潺潺流淌的灵泉,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花香与灵雾的湿润气息:“很漂亮。” 这是很客观的夸赞,尊神的诞生之地,汇聚了天地间最纯净的灵气,怎么也不可能是贫瘠丑陋之处。 东华帝君却很是高兴,夸他的老家,四舍五入不就是在夸他吗。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他立刻来劲了,召来百鸟跳舞,他自己亲自掏出一把箜篌奏乐。 “这里挺不错的,比太晨宫自在多了,你怎么没住这里?” “这里虽好,却还是大了些。” 东华指尖的乐声不停,目光却灼灼地看向曦滢,眼底满是缱绻,“一个人住 颇为寂寞——若是有一人能与我在此相守,看遍四季繁花,听遍林间鸟鸣,才不算辜负这般景致。” 曦滢这个铁石心肠的,立刻秒拒,语气干脆利落:“首先,我在上界的时候,他们都叫我街溜子,只要没在修命簿,那就是天上地下的到处溜达,闲不住;其次,我是要走的,等少绾彻底复活,我了了这段因果,就要回自己的故乡了。”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了些,“所以,我想过了,与其让你得到了再承受失去的痛苦,不如让你一开始就别得到,这样反而省去许多烦恼。” 东华指尖的箜篌弦忽然一顿,清越的乐声戛然而止。百鸟似乎也察觉到尊神的情绪变化,舞蹈的动作慢了下来,围着两人盘旋,啾鸣声低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抬眸望向曦滢,眼底的光亮瞬间淡了些许,却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丝毫恼怒,只余下一片沉沉的怅然,如同被云雾笼罩的青山,看不真切。 那目光太过专注,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看得曦滢下意识别过脸,避开了那过于灼热的视线。 东华沉默了片刻,箜篌被他随手放在一旁的青石上,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第33章 喜欢我的人有几率成为我选中的牛马,怕了没? 他望着漫山遍野的佛铃花,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他的肩头,又轻轻滑落,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我知道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几分淡然,却依旧藏着一丝不甘,“可你说的‘得到了再失去不如不要得到’,或许并非定论。” 曦滢挑眉,转头看他:“哦?说说看万一你今日就把我说服了呢。” “你在这六界一日,我便护你一日;你若要走,我便送你。” 东华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眼底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我不强求你留下,也不求你回应我的心意,只愿在你滞留的这些日子里,能让你觉得,这四海八荒,除了你的故乡,也有值得留恋之处。” 东华帝君抬手一挥,前方的空地上忽然出现一张石桌,桌上摆满了茶具,他一番行云流水的摆弄,茶香混着佛铃花的清香,袅袅升起。 还真是赏心悦目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仅人有,神也有,甚至更甚。 见曦滢盯住自己的手看,东华帝君难得像个雄性鸟类一样努力的展示这自己的羽毛,修长的手拿着茶杯递到曦滢的面前:“尝尝?这是碧海苍灵独有的云雾茶,用灵泉煮沸,饮之可宁神静气。” 曦滢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清冽的甘甜在舌尖化开,带着山野的清新气息:“味道不错。” 东华坐在她对面,手肘支在石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看着她饮茶时眉眼弯弯的模样,眼底的怅然渐渐散去,多了几分闲适与满足。 碧海苍灵万万年清静,他还是第一次这般盼着有人能常驻此处,与他共赏繁花、共饮清茶。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那棵枝繁叶茂的古树,树干粗壮得需七八人合抱,枝桠向四周舒展,遮天蔽日,粉色的佛铃花缀满枝头,层层叠叠,如同一片漫天垂落的粉色云霞,风一吹便簌簌作响,花瓣如雨般飘落。 “那棵佛铃花的祖树,是我化生之时便已存在的,算起来已有数十万年寿龄,比父神座下的灵植还要久远些。” 曦滢有些惊讶:“那岂不是与你同寿?” “正是,” 东华点头,眼底带着一丝怀念,“我刚化生时,懵懂无知,便守着这棵灵树,看它抽芽、长叶、开花,一晃便是万万年,后来跟着父神离开,便很少回来了。” 曦滢望着那棵灵树,忽然问道:“你说的石心,就在这灵树之下?” 东华起身:“带你去看看。” 两人走到灵树之下,树根处有一块半人高的巨石,通体莹白,质地温润,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流光流转。 这便是东华的化生石心,万年不朽,不染尘埃。 “你看。” 东华抬手,指尖带着微凉的灵力轻轻抚上石心。 石心的表面忽然泛起一层柔和的暖光晕染开来,光晕中渐渐清晰地映出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 正是他与曦滢此刻的模样。 他心巴里映出的曦滢,此时眉眼弯弯,发间还沾着几片粉白的佛铃花瓣,笑容清甜;而身边的他,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眼底的珍视与暖意毫不掩饰,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缱绻。 东华帝君恍然,原来自己看向曦滢的目光,竟是如此吗? “它映不出天地,只映我最渴望之物。” 东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低沉,“自遇见你,这石心上,便只有你的身影了。” 厄里斯魔镜吗?映出的只有内心的渴望。 所以东华帝君渴望的就是此时此刻? 曦滢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连忙移开目光,假装去看周围的风景,脸颊却悄悄泛起红晕。 这老神仙,真是越来越会撩了,明明她都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他却依旧不依不饶,偏要一点点瓦解她的防线。 “就算这样,我也还是要走的。” 她认真的看向东华帝君的眼睛,硬着心肠说道。 “我知道,没关系。”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温柔补充道,“就算你终究要走,我也想在你心里,留下一点关于碧海苍灵,关于我的痕迹。” 曦滢闻言,忽然抬起手腕,扬了扬腕间那串由情丝搓成的手链。 手链上的情丝颗颗圆润,颜色深浅不一,大小也略有差异,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看见没,这都是我下界历劫,又回天界之后,一点点抽出来的情丝搓成的。” 她半真半假地说道,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我早跟你说过,恋爱嘛,谈个十场八场的,慢慢就习惯了,心里也就不会再有什么波澜了。” 东华帝君闻言,心里瞬间泛起酸意,那股酸气顺着心口蔓延开来,连带着看那串手链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幽怨。 然而吃不到的醋,才是最酸的,现在的他就算是想吃这一口醋,也没这个立场。 他伸手轻轻捏住曦滢纤细的手腕,动作轻柔生怕弄疼她,低头仔细端详着那串情丝手链,指尖拂过一颗颗情丝珠,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醋意:“你这手链上的情丝,也没十颗八颗呀,怎么还大大小小、颜色深浅不一的?” “有的只是浅尝辄止,没生出什么深厚感情,情丝自然就细小些;有的却是真心相待,相伴了许久,感情深些,情丝也就粗壮些、颜色深些。” 曦滢如实说道,这手链上的情丝一共结了五颗,其中最大最饱满、颜色也最深的那颗,依旧是来自陪了她两世的傅恒。 东华帝君心里酸得像是浸了陈醋,目光紧紧盯着那颗最大的情丝珠,追问不舍:“那这颗最大、最亮的,是属于谁的?” “他呀,是个正直善良的美少年,性子温润,前前后后陪了我两世,是个大善人,我点化他当了我的仙官,留在身边听用。” 曦滢坏笑一声,“喜欢我的人有几率成为我选中的牛马,怕了没?” “既然他可以留在你身边,那我……” 东华急忙开口,眼底带着几分期待,话未说完便被曦滢打断。 “你可不行,你去了上界,那上界的东华老头怎么办?” 那不成了李逵和李鬼吗?或者,你俩玩消消乐? 第34章 俊疾山 碧海苍灵坐落于东荒华泽腹地,水汽氤氲,灵气蒸腾,东华帝君之名就是因此而来。 出了碧海苍灵的结界,便是东荒闻名的俊疾山,山脚下溪水潺潺,草木葱茏,正是凡仙混居的清幽地界。 既已踏出碧海苍灵的清净之地,曦滢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 顺路去若水河畔一趟,从东皇钟内取一簇红莲业火回来。 这红莲业火并非寻常火焰,乃是上古神只镇杀邪魔时凝聚的天地戾气所化,生于东皇钟镇压的混沌裂隙之中,火势炽烈,既能焚尽世间邪祟,又能淬炼仙身灵骨,正是为少绾重塑仙体的关键之物。 昔日哪吒大闹东海,打死巡海夜叉、抽了敖丙龙筋,闯下弥天大祸。为保陈塘关百姓与父母平安,他毅然剔骨还父、割肉还母,魂魄离体后无所依附,险些溃散于天地间。 其师太乙真人怜其忠孝,不忍弟子就此湮灭,便从乾元山五莲池中精心挑选了两朵千年白莲、三片凝露荷叶,又取出珍藏多年的一颗太乙金丹,以玄门秘术将哪吒的残魂融入莲荷之中,耗费百年修为才为他重塑了莲花仙身。 但少绾的情况与哪吒截然不同,自然不能这般 糊弄。 她本是魔族始祖,元神强度远超寻常神只,哪吒那等植物所塑的仙身,根本承受不住她涅盘重生时的神力淬炼,更不必说,木生火,怕是涅盘之火刚起,草木的身子便会化为飞灰,给那把火增加燃料。 更何况,莲藕塑成的仙身灵气微薄,需得耗费数万年光阴,吸纳天地灵气慢慢滋养,才能勉强养出几分活性与灵智。 曦滢一心想尽快了结与少绾的因果,早日返回上界,哪里有这般漫长的时间可等。 要为少绾打造一副能承载其元神、支撑涅盘的仙体,所需的原材料皆是世间罕见的天材地宝,半点含糊不得。 首先是凤凰精血,少绾的精血早就被白家霍霍完了,找是找不回了,此番的凤凰精血,是少绾的小徒弟凤宁主动请缨奉献的。凤宁身为上古凤凰血脉的继承者,精血中蕴含着纯粹的涅盘之力,对重塑仙身大有裨益。她得知师父的困境后,二话不说便自损修为,取出心头血,眼神坚定地说:“只要能让师父归来,弟子这点牺牲不算什么。” 少绾被自己这个赤诚道有些傻乎乎的徒弟感动毁了,放话不管自己能不能成功涅盘,凤宁都是她未来的继承人,就算有朝一日有了亲生的血脉都不会改变。 凤凰灵羽,则是曦滢从折颜上神的尾巴上 “硬讨” 来的。 作为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只凤凰,折颜的灵羽本就蕴含着极强的先天灵力,而曦滢特意选中的那一根,恰好是他身上魔性最重的一片 —— 折颜乃是神魔同体,一念成神、一念成魔,当年他最终选择了成神之路,与生俱来的上古魔气虽被他以大神通强行压制,但却始终潜藏在这片灵羽之中,如同定时炸弹,说不得什么时候,他体内的魔气就要翻盘了。 此番拔去这根灵羽,既解了折颜潜藏万年的隐患,又能为少绾塑仙身提供必不可少的原料,算得上是互惠互利的美事。 折颜虽心疼自己的灵羽,却也只能不情不愿地任由曦滢动手。 至于金丹,自那次折颜嘲笑过曦滢炸锅之后,他接过了炼丹的大旗,结果折颜闭门炼丹三千年,把自己珍藏的十几座上古丹炉炸得只剩残骸,曦滢筹备的大半辅材也被他霍霍得一干二净,这才堪堪炼出一粒合格的金丹。 经此一役,折颜再也不敢嘲笑曦滢的炼丹技术了,每次提及炼丹,都忍不住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后怕与悻悻:“这活儿可不是谁都能干的,曦滢星君也不是丹修,能炼出半成品,已是不易。” 而其他零碎的天材地宝,诸如万年玄冰、深海沉木、昆仑仙草之类,曦滢当 “街溜子” 游历四海八荒的这些年,也都凭着过人的眼力和几分好运气,零零散散收集得差不多了。 如今万事俱备,唯独缺了这一簇红莲业火,以及西海鲛人族蕴养千年的鲛珠 —— 鲛珠能滋养神魂,正好能中和红莲业火的霸道,护住少绾的元神。 所以曦滢打算取了红莲业火,就往西海去。 ------------------------------------- 出了碧海苍灵的结界没多久,东华帝君便见司命星君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在俊疾山与碧海苍灵的交界处来回转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显然是想进碧海苍灵面见帝君,却又碍于结界不得其法。 尊神出行,按着不知道谁的规定,下面总要有个高阶但又不特别高阶的神仙随伺,从前东华帝君无论去往何处,皆是南极长生大帝座下、掌管世人命运的司命星君一路跟着,端茶递水、记录言行,尽职尽责。 但自从那日曦滢对这个司命星君表示出了明显的偏见和微词之后,东华帝君就不大让他往自己跟前走动了。 “什么事?” 东华帝君停下脚步,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见东华帝君终于现身,着急上火的司命星君这才松了口气,露出个如蒙大赦的笑脸:“回帝君,是若水河畔的东皇钟近来异动频发,封印似有松脱的迹象,天君特命小仙前来禀报,请示帝君如何处置。” 曦滢耳朵一动。 奇怪,按道理说,这个封印的有效期不应该是七万年吗?如今满打满算也就四万余年,这是出了什么变故? 东华帝君对待下属向来走高深莫测的路线,并未提及他与曦滢本就打算前往若水河畔取红莲业火,只淡淡道:“那便看看去。” 一行三人沿着俊疾山的小径前行,刚穿过一片茂密的荒林,忽然一道红色身影 “欻” 地一下从眼前窜过,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定睛一看,那身影毛茸茸的,身后拖着九条蓬松的红尾巴,不是青丘帝姬白凤九,还能是谁? 第35章 白凤九 不等几人反应过来,便见白凤九慌慌张张地撞上了逗留荒林的炽焰金猊兽。那金猊兽本就性情暴躁,被人惊扰后更是怒火中烧,当即化为人形,随后便演变成了一场你追我逃的追逐战,林间顿时响起阵阵惊呼与兽吼。 哦,这是遇到名场面了呀。 咦?曦滢反应过来,她和东华帝君的初见不应该还要再等两万年吗?怎么提前了。 小天道:想不到吧,这叫抓紧一切撮cp的机会,等两万年后东华对你情根深种了,还偶遇个噔er啊。 曦滢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戳了戳身边的东华帝君,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帝君,还不去救你未来的小娇妻?这可是你们命中注定的初见,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东华帝君板着脸,神色严肃得不含半分笑意,斩钉截铁地说:“不必了。” 自己的九成功力、半身修为,还有那颗万年不动的石心,还是留给自己护持六界、守护在意之人的好。 若实在留不住,给曦滢也不错,至于那只毛躁的小狐狸,便算了吧。 他对当青丘的孙女婿没兴趣。 东华帝君目光扫过荒林里鸡飞狗跳的追逐战,紫色衣袂无风自动,周身气场冷得能冻住林间的灵气,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司命,去处理。” “是!” 司命星君连忙应下,心里暗自发苦,虽然他没听到帝君和曦滢星君在蛐蛐什么,但他可只是个动笔杆子的啊,帝君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但帝君都发话了,他不敢耽搁,提步便朝着荒林深处走去,眼看白凤九要撞树上了,司命星君上去拉着她托马斯转圈圈的浪漫落地。 另一只手指尖掐诀凝出一道柔和的灵力,精准地挡在炽焰金猊兽身前。 那金猊兽正追得兴起,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住,怒而转头,却见是司命星君立在不远处,身后还跟着两位气息深不可测的大神,顿时收敛了戾气,讪讪地化作原型,夹着尾巴钻进了密林深处 —— 他虽性情暴躁,却也分得清轻重,知晓这几位是万万招惹不得的。 白凤九额角沾着些微尘土,九条蓬松的红尾巴还在微微颤抖,显然是刚才被追得够呛:“你是何人?” “我是南极长生大帝座下司命星君。” 她抬头望见司命星君,有些犹豫,虽然家里口头上是教育她要之恩图报了,但这种情况下,要报恩吗? 报恩的话,自己的小金库掏出来,够不够? 白家最阔的时候虽然一家独占五荒,但白凤九出生的时候,他们家已经没落了,带着青丘残存的狐族挤在东荒。 特别是,他们家的狐狸还了功德债之后,修为大减,对青丘的统治力也骤减,日子也不算太好过。 白凤九想想,感觉有点舍不得自己的家当,期期艾艾的说:“我姑姑从小就教导我,按照我们青丘的规矩,受了旁人恩惠,定要好好报答才行。” 司命星君被这突如其来的 “报恩宣言” 弄得一愣,指尖掐着的法诀都险些散了,连忙摆手:“你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您不必如此客气!” 白凤九自我介绍道:“我是青丘的帝姬白凤九,这个恩我是一定要还的。” 她看过的所有的话本子里,不报恩的狐飞不了升,报恩的狐又惨惨的,若是能现在立刻马上钱货两讫,应该就没这么多烦心事了吧? 他心里暗自叫苦 ,这只漂亮的小狐狸到底要纠缠他到什么时候啊,现在可是他的上班时间,东华帝君可还等着呢,想到这里,司命星君汗流浃背了:“不……不用,就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白凤九却不依,一双狐狸眼亮晶晶的,带着青丘狐族特有的执拗,只是那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她悄悄摸了摸腰间绣着风尾花纹样的小荷包,指尖隔着锦缎都能感受到里面灵玉的冰凉触感 —— 那是她活到四万多岁以来攒的全部家当,总共也就百十来块,还有两颗狐族内丹,都是她压箱底的宝贝。 要是这位 “恩人” 真要什么贵重物件,自己这点家当怕是拿不出手…… 想到这里,她的声音不由得弱了几分,却依旧硬着头皮挺了挺小胸脯:“您…… 您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上刀山下火海,凤九绝无二话!” 司命看着她那副 “打肿脸充胖子” 的模样,忍俊不禁,又不敢真的为难这位小帝姬,只能含糊道:“真的不必了!帝姬快些回青丘吧,荒林之中多有凶险,免得狐帝狐后担忧。” “不行!” 白凤九猛地抬头,恰好瞥见司命身后不远处的东华与曦滢,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先前只顾着后怕和道谢,倒没仔细打量,此刻看清东华的容貌,只觉得这位上神气度非凡 —— 紫衣白发,眉眼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清冷,偏偏容貌俊美得惊心动魄,周身萦绕的上古神力厚重得让她心头一颤。 他身侧的不知道是哪位女神仙,看起来也好漂亮,是跟他们九尾狐族不一样的漂亮,站在帝君身边,真的好配好配。 颜控白凤九全然不知曦滢就是他们全家倒霉的根源,只感觉自己要沦陷了。 她忽然想起了青丘老狐帝曾提及的上古尊神,那个不常出没于四海八荒,只存在于画上的尊神:“您是东华帝君?” 这话一出,司命的脸都白了,心里暗道不好 , 这天真小帝姬别乱来啊。 ——她应该不会想对帝君以身相许吧? 白凤九跑到二人面前,九条蓬松的红尾巴不自觉地被放出来晃了晃,额角的尘土还没擦去,鬓边的绒毛都被汗水濡湿了,模样娇憨又狼狈:“小狐狸白凤九,是青丘帝姬,今日多亏搭救,不然我可要被那金猊兽欺负惨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东华的神色,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没把家当轻易许诺给司命星君,看起来他只是帝君和身边女神仙的爱情保安。 真正的恩人在这儿呢! 只是…… 帝君看起来好冷淡,会不会看不上自己那点私房钱? 第36章 狐的报恩 东华帝君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沾着尘土的发梢、濡湿的鬓边绒毛,还有微微颤抖的九条红尾巴上停留了一瞬,没应声,神色依旧冷淡如万年玄冰,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路边石子。 他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最多十分不理解不可能出现的未来喜欢白凤九的自己——自己的情劫,就这? 曦滢在一旁看得有趣,忍笑忍得嘴角都快抽筋了,她悄悄凑近东华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压低声音打趣:“你看这小狐狸多诚心,一眼就认出了你这位正主。要不就收下这份报恩之情?说不定还能赚一笔私房钱呢,我瞧着她那小荷包,倒是鼓鼓囊囊的。” 东华的耳廓被曦滢温热的气息扫过,瞬间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快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飞快地隐去,转而化作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他转头看向白凤九,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带着一贯的高冷:“举手之劳,不必挂怀,报恩不必,你自回青丘便是。” “那可不行!” 白凤九连忙摆手,一双狐狸眼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执拗,“我们青丘最讲究有恩必报了!帝君若是不让我报恩,我心里会不安的!” 她眼珠一转,又道,“不如让我留在帝君身边侍奉吧?我会的可多了!我会煮茶、会整理洞府、还会给您讲故事解闷!您就让我留下来报恩吧!”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摸了摸腰间的小荷包,心里飞快地盘算:伺候人总不用花银子吧?这样既能报了恩,又能保住自己的小金库,简直是两全其美! 司命星君在一旁悄悄抹了把汗,心说帝姬您可别添乱了,没看见帝君压根不想搭理您吗? 他偷偷抬眼瞥了眼东华的神色,见帝君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连忙在心里祈祷这小帝姬能识趣些。 东华帝君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语气依旧冷淡:“不必,本君身边无需伺候,你既然非要报恩,就把你荷包里的灵石给我,我们就两清了。” 说罢,他不等白凤九反应,指尖微动,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便卷过她的腰间,轻巧地将那只鼓鼓囊囊的小荷包取了过来。他随手翻看了一下,里面果然躺着数十块晶莹剔透的灵石,还有两颗圆润饱满、灵气充沛的狐族内丹,显然是精心养护多年的宝贝。 东华将空空如也的荷包丢还给白凤九,抬手自然地揽住曦滢的腰,对司命吩咐道:“处理好后续,即刻赶往若水河畔。” 话音未落,两人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林间,只留下一缕淡淡的佛铃花香。 白凤九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东华揽着曦滢化作流光消失,手里的荷包已经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了,整个狐狸都懵了 —— 她活了四万三百年,还是头一次见有人让人报恩是这么简单粗暴的! “帝君…… 帝君他真要我的灵石啊?” 她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荷包,小嘴微微撅起,眼底瞬间蓄满了水汽,九条蓬松的红尾巴蔫蔫地垂在身后,连鬓边的绒毛都耷拉了下来,“那可是我攒了四万三百年的私房钱,还有两颗内丹呢……” 司命星君见这位青丘帝姬对着空气泫然欲泣,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连忙上前安慰:“帝姬莫哭莫哭,帝君他…… 他向来如此,性情冷淡,谁的面子都不给的 ——” 心里却暗自腹诽,帝君这操作也太绝了,直接 “抢” 走灵石断了小帝姬的念想,简单粗暴又有效。眼看破产的白凤九马上要哭出声,司命星君连忙改口道,“说不定是给你开个玩笑呢,等事情了结,定会还给你的。” “玩笑?” 白凤九吸了吸鼻子,鼻尖红红的,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哪有人拿狐狸的私房钱开玩笑的!” 她越想越委屈,终于没忍住,“哇” 的一声大哭出来,声音清脆又响亮,在林间回荡。 早知道就不耍小聪明了,直接送些普通灵草报恩多好!现在倒好,攒了这么多年的家当全没了,连司命仙官的恩情都还没报呢! 她可真是太难了。 ------------------------------------- 而另一边,流光之中,曦滢忍不住笑得肩膀发抖:“帝君,你这老头子也太坏了!竟然真的抢人家小狐狸的灵石,没瞧见她都快哭晕过去了吗?” 东华低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没忍住,伸手捏了捏曦滢的脸颊肉:“是她非要报恩,本君不过是顺水推舟。再说,” 他抬手晃了晃掌心的小玩意儿,“这些灵石,正好拿来给你攒珠花,如何?” 曦滢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嫌弃:“不要,拿给昆仑虚的小姑娘们玩儿好了。”没事儿谁乐意在头上戴这么多东西啊,丁零哐啷的,晃一晃跟脑壳进水了一样。 东华看着她一脸抗拒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把曦滢不喜欢珠翠这事儿记在了小本子上。 两人说话间,足下云气流转,已然稳稳落在若水河畔。 许是上古神器东皇钟的封印松动,引得天地灵气紊乱,若水河畔竟笼罩着沉沉乌云,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水面之上,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颇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紧迫感。 河水不再是寻常的河水的颜色,而是泛着诡异的暗紫,浪涛拍击着岸边礁石,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仿佛连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远远望去,东皇钟悬浮在半空之中,钟身之上的上古符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原本稳固的封印处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缝隙中隐隐有暗红火光跳跃,存于东皇钟内的红莲业火裹挟着焚天灭地的威势,几乎要冲破桎梏,呼之欲出。 第37章 再封东皇钟 “情况比想象中严重。” 曦滢收敛笑意,眼底闪过一丝不解,“这封印以墨渊的元神为祭,为何会松得这么快?” 她心中飞速思索,难道是原本该被封印在此的翼君擎苍,修炼时需不断汲取东皇钟内红莲业火的能量,才勉强维持了封印的平衡?如今擎苍已死,没了能量消耗,业火日渐炽盛,才让封印的保质期大大缩短? 那岂不是又跟自己脱不了干系?毕竟戳死擎苍,也有曦滢一份。 罢了罢了,那就先从东皇钟里分一簇红莲业火出来好了。 这般想着,曦滢抬手掀开乾坤袖,从中轻轻一掏,便取出了一盏小巧玲珑的红莲。 那红莲花瓣层层叠叠,色泽赤红如血,虽无业火加持,却依旧透着一股暗黑而凌厉的气息。 见曦滢竟祭出了业火红莲,一旁始终神色淡然的东华帝君都不由得愣住了一秒,墨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会带着这个东西?”他端详片刻,又追问道,“里面的红莲业火呢?” 昔日混沌青莲的未成熟莲子落入幽冥血海,历经万载才化出十二品业火红莲,莲台赤红如血,可释放焚尽世间因果业障的红莲业火,此等至宝,向来是冥河老祖的本命之物,从不离身。 曦滢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露出狡黠一笑,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得意:“这虽也是业火红莲,可不是冥河老祖那盏十二品业火红莲,是我下界之前在他那里软磨硬泡薅来的。” 她指尖轻点红莲花瓣,语气轻快,“他老人家闲得没事干,近些年一直在钻研培植之术,如今的冥河之上,漂浮的全是这种红莲。虽内里没有天生的业火,但材质与十二品红莲一脉相承,作为业火的容器再合适不过。” 话音未落,曦滢指尖灵力一动,那盏红莲便化作一道红芒,径直朝着东皇钟封印的裂缝飞去。 倏尔,钟内翻滚的业火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顺着裂缝汹涌而出,尽数涌入红莲之中,原本黯淡的红莲渐渐变得通体赤红,光芒越来越盛。 片刻后,东皇钟内的业火终于逐渐减弱了些,吃饱了业火的红莲缓缓调转方向,想要从封印的裂缝中飞出来。 只是它吸纳的业火实在太多,莲身长胖了不少,卡在狭窄的裂缝处进退不得,挣扎了几下后,不得已咳嗽了一声,吐出了一点细碎的小火苗,又团吧团吧吧自己的莲花瓣抱紧了一点。 红莲晃了晃,这才艰难地从缝隙中挤了出来,花瓣上还沾着些许封印的灵力碎屑。 曦滢见它被迫吃了吐的窘迫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眉眼弯弯,眼底满是戏谑:“咋这般贪心。” 那红莲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嘲笑,花瓣微微颤动,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猛地朝着曦滢撞去。 不等它近身,东华帝君已然抬手,指尖凝起一道柔和的灵力,轻轻拦住了红莲的去势,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你说你惹她干嘛。” 红莲分不清东华帝君口中的“它”到底是指自己还是指曦滢,被东华拦下后,委屈地蹭了蹭他的掌心,莲瓣上的业火光芒也弱了几分。 曦滢笑着走上前,指尖轻点红莲顶端:“小东西,什么时候生出灵智了?不应该啊。” “你在这里跟它玩儿一会儿,我去处理封印裂缝。” 曦滢口头上关心了他一句:“你知道怎么做?” “我可是天地共主。”话音刚落,东华已然转身朝向东皇钟。 他衣袍翻飞,周身涌起清冽的灵力,指尖掐诀,口中默念封印咒文。 随着咒语流转,一道道金色符文自他指尖涌出,如游龙般缠绕上东皇钟的裂缝,将已经被曦滢的红莲削弱的业火牢牢锁住。 钟身震颤了几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原本松动的封印逐渐凝实,金光闪烁间,东皇钟重归沉寂,只是钟体上仍残留着淡淡的业火灼烧痕迹。 东华收势转身,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梧桐树荫,曦滢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里枝叶微动,一缕毛茸茸的红色狐毛飘落,藏在树后的身影下意识地缩了缩。 这狐狸,不仅执拗,还掉毛,曦滢在心底暗自腹诽。 “出来吧。” 东华的声音并不太大,白凤九却觉得好像是在自己的耳边。 树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白凤九探头探脑地望了望,见实在藏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她变回了人身,一身粉白相间的襦裙,裙摆上还沾着些许草叶与尘土,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东华,双手紧张地绞着裙摆,正是一副被抓包后的窘迫模样。 她还是舍不得自己攒了四万三百年的家当,尤其是那两颗狐族内丹,便悄悄跟了过来,没想到竟撞见了封印东皇钟的全过程,还被当场发现。 “东、东华帝君……” 白凤九期期艾艾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风吹散,“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就是…… 就是……”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脸颊却越来越红。 东华帝君不想再多纠缠,转头看向曦滢:“是先回一趟昆仑虚,还是直接转道西海?” 曦滢指尖把玩着方才收回的红莲,眼底闪过一丝神秘:“去西海吧,说不定有别的收获,正好顺路取鲛珠。” 东华帝君挑眉看向曦滢,墨眸中带着几分探究:“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曦滢故意卖关子:“去了你就知道了,说不定能找到你同学呢。” “那就走吧。” 东华不再追问,抬手便要揽住曦滢的腰,准备启程。 就在这时,白凤九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扯住了曦滢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语速飞快地说道:“我真的不是故意偷看的!就是我荷包里攒的狐狸内丹也被东华帝君一起拿走了,这东西对你们来说没什么用处,还是还给我吧 —— 我可以用劳力来换!不管是洗衣做饭、洒扫庭院,还是打理灵圃,我什么都能做!” 第38章 狐狸糖 司命星君终于匆匆赶到,看着面前的景象,只觉得眼前一黑,东华帝君睨自己的那一眼,仿佛就是在讲:你就是这么处理的? 苍天呐,他真的好难。 他苦着脸:“帝君……小殿下。” 东华帝君把狐狸内丹扔回给了白凤九,又看向司命星君:“东皇钟暂时已平,不必跟着。” 说完,同曦滢一道,化作一道流光远去了。 司命星君苦哈哈的看着白凤九:“小殿下,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罢了我送你回去。” 白凤九接住飞回来的狐狸内丹,小心翼翼揣回空荡荡的荷包里,指尖摸到内丹温润的触感,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她抬头看司命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心里难免有些过意不去,却还是嘴硬道:“我也不是故意的,这可是我攒了四万三百年的私房钱!” 司命星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无奈:“我的小殿下,帝君那是怕你跟着添乱,故意打发你呢。你可知若水河畔有多凶险?方才那封印要是裂开,红莲业火出世,便是我也得退避三舍,你这修为,凑上去可就是只烤狐狸了,到时候漂亮的毛都烧光,闻着喷香。” “我才没添乱!” 白凤九梗着脖子反驳,“我就没冒头。” 司命看着娇俏的小狐狸,晃了晃神,他放缓语气,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递了过去:“罢了,你没冒头是对的,这是凝神丹,留着吧。” 白凤九盯着玉瓶看了两眼,没立刻接,反而警惕地问:“这丹药要花钱吗?我…… 我现在没多少灵石了。” 司命被她这副财迷模样逗得哭笑不得,把玉瓶塞进她手里:“不要钱,是我私藏的,算我给你压惊。” “真的?” 白凤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把玉瓶收好,但转念一想,“但我还没跟你报恩,这怎么好意思啊。” 司命失笑摇头:“报恩就不必了,走吧,我送你回青丘,免得狐帝狐后担心。”毕竟狐狸的报恩不是谁都能消受得起的。 两人踏着云气往青丘方向去,一路上白凤九叽叽喳喳天南地北的说个不停,主要在谁她一直很崇拜东华帝君,但今日一见,觉得他的性子也太糟糕了,或许只有曦滢这个天外来客能消受了。。 司命侧耳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目光落在她蹦蹦跳跳的背影上,眼底不自觉带上几分柔和。 这小殿下看着莽撞,心思却单纯得很,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倒比那些弯弯绕绕的仙娥可爱多了。 路过一处凡间集市时,白凤九忽然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街边的糖画摊:“司命仙官,我们能不能下去看看?” 司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老汉正拿着铜勺,舀起融化的麦芽糖,在石板上飞快勾勒,转眼便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狐狸,引得周围孩童阵阵惊呼。 “你想吃?” 司命问。 白凤九点点头,又飞快地摇摇头:“不了不了,我没钱。” 她说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神却舍不得离开那只糖狐狸。 司命看着她那副馋嘴又克制的模样,心里软了软,拉着她落下云头:“我请你。” 他走上前,递过一块碎银,对老汉说:“老板,来一只狐狸,要最大的。” 白凤九眼睛瞬间亮了,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老汉作画,尾巴都忍不住悄悄露出来一点,在身后轻轻晃动。 等拿到热乎乎的糖狐狸,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说,又递到司命嘴边,“司命,你也尝尝。” 司命看着她递过来的糖狐狸,上面还沾着她的口水,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摆手:“不用,你吃吧。” 白凤九也不勉强,捧着糖狐狸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说:“我小时候,父君也经常给我买糖画,只是后来长大了,就不好意思要了。” 她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怀念。 司命看着她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怜惜。青丘帝姬看似娇生惯养,实则也有自己的小委屈。他轻声道:“以后想吃,便跟我说,我请你。” 白凤九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真的?那可不许反悔!” “不反悔。” 司命点头,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继续往青丘走,一路上白凤九不再抱怨,而是叽叽喳喳地跟司命说青丘的趣事,司命耐心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气氛竟意外地融洽。 快到青丘边界时,白凤九忽然停下脚步,从荷包里摸出一颗小小的、泛着微光的灵石,递到司命面前:“司命,这个给你。虽然不多,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谢谢你请我吃糖画,还送我丹药。” 司命看着她递过来的灵石,指尖微微一顿,没有接,反而笑道:“我说了,不用谢。你若是真想谢我,以后别再偷偷跟着帝君添乱,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白凤九撅了撅嘴,把灵石又塞回荷包里:“我才没有添乱呢。不过,看在你请我吃糖画的份上,我以后尽量不偷偷跟着就是了。” 司命失笑:“好,赶紧回去吧。” 白凤九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着青丘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对司命挥了挥手:“司命,等我下次请你喝酒啊!” 司命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柔和,轻轻挥了挥手:“好,我等着。” 等白凤九的身影消失在青丘的结界中,司命才转身离开。 他手里捏着白凤九送的灵珠,心里忽然觉得,这趟差事虽然波折不断,却也并非毫无乐趣。 小狐狸随天真莽撞,但实在美丽。 不知怎么的,他心里突然想起白奕给白凤九定下的择偶标准——出身神三代、自身手握实权、不是武夫且容貌出众,虽然自己容貌不算出众,但是也不丑吧? 或许…… 而青丘的白凤九,回到自己的洞府后,小心翼翼地把糖狐狸的杆子插在窗台上,又把司命送的凝神丹妥善收好,最后摸了摸荷包里的内丹和仅剩的几颗灵石,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想,司命虽然看起来总是愁眉苦脸的,但人还挺好的。 下次一定要请他喝青丘最好的酒,还要把最大的糖狐狸让给他吃。 如果他再来找自己的话。 第39章 西海皇子,冤种叠雍 途经几处洲屿,看遍了沿岸的奇花异草,方才缓缓踏入西海地界。 甫一入境,便见海岸边的巨型珊瑚礁上高悬着一张鎏金榜文,墨迹淋漓,字里行间满是急切 —— 原来是西海水君为长子叠雍广寻神医,榜文末尾明晃晃写着:“凡能医愈大皇子者,男子即招为西海大皇子妃,女子则许配二皇子为妃。” 这等惊世骇俗的奖励,这跟西海大皇子公开出柜有什么区别,消息传遍四海八荒,引得众仙议论纷纷,哗然不止。 曦滢驻足凝神端详片刻,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素手轻扬便将那鎏金榜文揭了下来。 榜文刚离珊瑚礁,两侧立刻涌出数名身披银甲的虾兵蟹将,为首一人上前半步,拱手询问:“这位仙友,敢问尊姓大名?可是真心愿为我西海大皇子诊脉疗伤?” 曦滢尚未开口,身侧的东华帝君已率先迈步上前,自报家门:“东华帝君。” 那守卫闻言,险些没忍住翻个白眼 —— 这四海八荒冒充上神的仙者不在少数,你说你是东华帝君,那我岂不是能自称玉帝老儿? 可转念一想,他抬眼定睛细看,眼前神只标志性的白发紫衣,眉眼间的清冷孤高与传说中东华帝君的模样分毫不差,尤其是那双眸子,深邃如寒潭,看得他心头一凛。 他来干什么?难不成…… 真的看上了我们家大皇子,想当这西海大皇子妃? 传下去,东华帝君看上了西海大皇子叠雍,自愿当他的皇子妃…… 荒诞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满脑子都是脑洞的守卫被东华冷冽的目光一扫,顿时回过神来 ,先别管大皇子怎么了,东华帝君来了诶,得赶紧通知水君啊! 这般想着,守卫不敢有半分耽搁,躬身行了一礼后,化作一道银虹 “嗖” 的一声便消失在海平面下。 过了没多久,西海的水浪便忽然翻涌起来,粼粼波光中,一队身着银白锦袍的水族仙官簇拥着两人快步走来。 为首的西海水君鬓边已染了几分霜色,颌下长须垂胸,一身深海玄绸蟒袍衬得他威仪凛然,身后紧随的便是二皇子叠风,昔日昆仑虚墨渊座下的大弟子,几万年未见,他依旧是那副英挺模样,眉宇间依旧含着轻愁。 “东华帝君!” 水君隔着老远便拱手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难掩的急切与恭敬,“不知帝君大驾光临西海,水府上下有失远迎,还望帝君恕罪!” 他目光飞快掠过东华身边的曦滢,见这仙子身着月白纱裙,衣袂飘飘如月下流萤,气质清绝出尘,再想起守卫传回的 “跟东华帝君通行的人,揭了榜”的 消息,心里顿时有了计较,连忙转向曦滢礼貌道:“这位想必就是愿为犬子诊脉的仙友吧?多谢仙友仗义出手,若能救得叠雍性命,西海必以重礼相谢,但凡仙友有所求,力所能及之内绝不推辞!” 东华淡淡颔首,并未多言,神色依旧淡然无波。 倒是曦滢上前一步,浅笑道:“水君不必多礼,我乃曦滢星君,如今道场设于昆仑虚。” 她目光转向叠风,“昔日在昆仑虚,我同二皇子倒是有过几面之缘,久闻这些年你一直在四处寻找墨渊上神的残魂,如今可有眉目了?” 叠风闻言,脸上的英气顿时淡了几分,眉宇间染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怅然,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失落:“劳星君挂心,这些年我走遍了四海八荒,从极寒的北冥之地到酷热的南荒火山,凡是有可能藏有师傅残魂的地方都寻了个遍,却始终一无所获。师傅他……” 话未说完,他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哽咽,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 昆仑虚弟子除了已逝的九师弟令羽和如今隐居青丘不出的十七弟子司音,哦不是,应该叫白浅,其余十五人,都没有放弃寻找师傅的残魂,可几万年光阴流转,依旧是毫无音讯。 水君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叠风的肩膀:“叠风这孩子,就是太过执拗。那东皇钟威力何等霸道,当年墨渊上神为封印它耗尽修为,魂飞魄散,就算真有一缕残魂侥幸留存,历经这么多年的风霜侵蚀,哪还那么容易找到。” 曦滢却笑了:“你也不必气馁,依我看,你这是‘灯下黑’啊。” “灯下黑?” 叠风愣了愣,满脸疑惑,“星君此话何意?我明明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怎么会是灯下黑?” 曦滢不慌不忙地问道:“你大哥叠雍,细算起来,他的体弱之症便是从四万年前开始的吧?一开始只是偶感乏力,并无大碍,直到最近这几千年,才渐渐缠绵病榻,卧病不起,我说得可对?” 西海水君和叠风对视一眼,仔细回想一番,发现曦滢说得分毫不差,两人不约而同地犹豫着点了点头,眼中满是疑惑。 曦滢缓缓道出缘由:“实则是墨渊上神的一缕残魂,在四万年前便沉入了叠雍的身体里沉睡。一开始他的残魂极为微弱,只需借用叠雍体内一丝微薄修为便能维持,可随着这些年残魂逐渐复苏,所需修为日益增多,你大哥的修为既要支撑自身,又要滋养残魂,一拖二自然难以承受,久而久之,身体便渐渐崩坏了。” 啧啧啧,曦滢摇头,墨渊最好是因为叠雍欠他人情他才寄居在他身上的,不然等他复活过来,那就又背了一屁股债。 如今昆仑虚也是曦滢的财产了,好奇欠叠雍的,墨渊能拿什么还。 叠风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水君也满心不解,眉头紧锁道:“可是墨渊上神何等尊贵,为何会选择吾儿的身体作为栖身之所?” 两人正欲再问,一旁的东华帝君却开口了,他素来行事直接,不带半分拖沓:“既已猜到缘由,索性直接前往叠雍的识海探个究竟,有活没有,一看便知,再做后续打算不迟。” 他的目光放在了叠风身上:“你是墨渊的大弟子,也是叠雍的二弟,你去。” 第40章 搜魂 东华帝君话音未落,指尖已凝起仙力,不等叠风反应,一掌便轻飘飘印在他眉心。 那力道不轻不重,蕴含着精准无比的力道,既不会伤及叠风自身元神,又能瞬间破开识海屏障,直接把此时不设防的叠风的元神打了出来,东华帝君忍不住皱眉,这墨渊的大弟子怎么憨憨的,一点警惕都没有,若是刚才自己心存歹意,这一掌换做杀招,这会儿西海水晶宫就该吃席了。 但腹诽归腹诽,东华帝君倒也没有替别人叫徒弟的爱好,并未多说什么,回头若是墨渊醒了,他的徒弟他亲自教把。 叠风:冤枉啊,不是没警惕不反抗,是根本打不赢啊! 但这不重要。 叠风只觉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眉心涌入体内,四肢百骸都透着暖意,下一刻元神竟不由自主地脱离躯壳,化作一道莹白流光,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直直钻进了榻上叠雍的天灵盖。 榻边的西海水君紧张得攥紧了袍角,目光死死盯着儿子苍白的面容,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元神探查。 曦滢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她毕竟是照抄答案,此刻不过是让叠风亲眼印证罢了。 东华帝君负手立于窗前,玄紫色衣袍在水府的粼粼珠光下泛着冷冽光泽,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半阖着,似在留意识海内的动静,又似在走神放空,仿佛眼前这关乎两条性命的大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道莹白流光猛地从叠雍眉心窜出,落地化作叠风的模样。 往日里英挺坚毅、自带仙将沉稳气场的西海二皇子,此刻眼眶通红,鼻尖抽噎着,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哪里还有半分仙将的沉稳模样。他神魂归位,一见到水君和曦滢,眼泪便又忍不住滚落,哽咽着道:“是…… 是师傅的气息!识海里有一缕残魂,安安静静地沉在深处,虽然微弱,但师傅的魂魄,我绝不会认错!” 他脑海中清晰浮现着方才在识海所见:叠雍的识海一片混沌,如同被浓雾笼罩,四处漂浮着微弱的灵力碎片,显然是元神损耗过甚的模样。唯有识海中央,悬浮着一团朦胧的浅金色光晕,光晕内蜷缩着一缕极淡的魂魄,周身萦绕着与墨渊上神如出一辙的温润气息,只是那魂魄紧闭着眼帘,毫无苏醒之意,全靠着汲取叠雍已然稀薄的仙气勉强维系,就像沉在万年寒潭底的星辰,沉寂无声,随时可能熄灭。 那便是他寻了几万年的师父残魂,竟一直藏在自己亲哥哥的识海里,难怪他走遍四海八荒都一无所获,当真是应了曦滢说的 “灯下黑”。 想想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却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心疼。 “呜呜…… 师傅他…… 他还活着……” 叠风越说越激动,泪水汹涌而下,拳头紧紧攥着,既狂喜又心疼,“可他一直没醒,就那么沉睡着,大哥的修为耗尽,根本滋养不了他,再这样下去,他和大哥恐怕恐怕都会很危险。” 西海水君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 —— 自己的儿子有救,那就是天大的幸事! 可随即又被新的焦虑填满,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他几步走到曦滢面前,不顾自身水君身份,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急切又带着满满的恳求:“曦滢星君!如今真相已然明了,犬子体内藏着墨渊上神的残魂,既是幸事,也是祸事!叠雍的身子早已支撑不住,上神的残魂也亟待滋养,还请星君指点迷津,此事该作何处置?只要能救得叠雍和上神,西海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水君的声音带着万分的急切,一边是自己疼爱的长子,一边是次子的师傅墨渊上神,两者的元神现在绑在一起,性命休戚相关,他实在乱了方寸,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曦滢身上。 若不是东华帝君和叠风在这里,他或许就会直接问了——能不能直接把残食自己长子几万年修为的墨渊拔出来。 虽然墨渊上神是因为封印东皇钟才神魂破裂的,但他待在自己儿子身体里吃修为的行为,不管是自主行为还是下意识行为,那就是寄生啊。 但是眼下的情况,不适合这么说。 叠风也收住眼泪,用衣袖胡乱擦了擦眼泪,满眼期盼地望着曦滢,眼神里满是信任与急切。 连一直淡然伫立的东华帝君都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墨眸中带着几分探究,显然也在等着她的对策。 并非东华帝君没有解决的办法,不过既然是曦滢揭了这个榜,她自然有解决之法,自己不必过多插手。 “这是净化仙气的神芝草,”曦滢从袖子里掏出一朵神芝草,从凶兽那里薅来的父神修为就不必了,一株神芝草还是可以出的,“叫你们师兄弟来给叠雍度修为吧—— 墨渊的残魂依附于他的识海,滋养叠雍,便是滋养残魂,等他的魂魄足够壮大,自然就会脱离叠雍,回归自身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夜华原本是墨渊的胞弟,被墨渊精心养在昆仑虚的金莲十数万年,如今也到了用得上他继承的父神的修为的时候,把他也叫来。” 墨渊如今顶事儿的徒弟还剩十五个,让他们一人贡献三千年的修为,再让他弟弟夜华贡献点修为出来,喂养墨渊的残魂足够了。 这就是人多的力量,怎么不算是一种 “养儿防老” 呢?曦滢在心里暗暗打趣。 叫来十四个师弟这事儿好说,叠风作为大师兄,在昆仑虚众弟子中威望颇高,自然有这个号召力。 但叫夜华一事就有些棘手了 —— 毕竟他是墨渊胞弟的身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一直以为自己是天族太子,与墨渊上神最多只是有很多共同点,对他十分敬仰罢了,这种时刻,他真的会愿意贡献修为吗? 叠风后知后觉地吃了个惊天大瓜,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 原来夜华君就是昆仑虚那朵小金莲啊,怪不得夜华君能几天就出生,二万岁飞仙,五万岁便飞升上神,长得跟师傅一模一样也就罢了,修行进度比自己师父当年还快,原来竟是继承了父神的修为,自带开挂属性啊! 这身世,也太令人震惊了! 第41章 心里想想的珊瑚咚 叠风的模样又憨又好笑,让原本凝重的寝殿氛围都缓和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组织好语言,最后只憋出一句:“这命道,还真是难以参透哈!” 语气里满是茫然与惊叹。 西海水君也被这惊天秘闻惊得瞳孔骤缩,他活了几十万年,见过的奇事不算少,却从未想过天族太子竟有这般来历。 他悄悄瞥了眼身旁的东华帝君,见这位上古尊神神色淡然,显然早已知晓此事,心里不由得暗叹 —— 果然是帝君,知晓的秘辛就是多。 “可…… 可夜华君他自己都不知道啊。” 叠风终于回过神,脸上满是为难,“若是贸然告知他身世,再让他贡献修为滋养师傅,他会不会以为我们是故意算计他?毕竟天族太子身份尊贵,向来谨慎,万一不肯相信,甚至直接拒绝,反而弄巧成拙。” 毕竟天君一脉和他们这些旁枝一向也说不上是同气连枝,或许他乐见墨渊重出江湖替他家当这个马前卒,但若代价是夜华的修为,那就难说了。 说不定这事儿都到不了夜华,从天君层面就会被拒绝。 水君也点点头,忧心忡忡道:“叠风说得有道理。夜华君如今是天族储君,名义上我们都受天君管辖,他若是不愿,我们也强求不得。更何况,他与墨渊上神虽有渊源,但要他拿出珍贵的父神修为,易地而处确实有些为难。” 两人话音刚落,便见曦滢抬手挥了挥,指尖凝起一缕莹白灵力,笑道:“不必告知他身世,只需说墨渊上神残魂需借他之力滋养,以他对墨渊上神的敬仰,定然不会拒绝。再说,” 她转头看向东华,眼底带着几分狡黠,“有帝君这个旁观者在,他不会不答应的。” 东华挑眉,墨色的眸子里漾出些许纵容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你倒会使唤人,罢了,便叫你们狐假虎威一回。” 话虽如此,周身却并未透出半分不悦,显然是默许了曦滢的话。 水君心里震惊,居然真的有人能当着帝君的面,借他的势狐假虎威,果然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就是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吃到星君和帝君的喜酒,水君一时觉得自己张榜的奖励可能是有些过于草率了。 叠风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对!有帝君出面,夜华君定然会给这个面子!我这就去通知师弟们,再亲自去一趟九重天请夜华君!”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全然没了刚才涕泗横流,满是对未来长兄恢复健康,师父重返人间的希望。 西海水君看着儿子的背影,松了口气,对着曦滢和东华连连道谢:“多谢二位上神出手相助,此番大恩,西海没齿难忘!” 水晶宫内一时安静下来,曦滢走到榻边,看着叠雍苍白的面容,指尖的星辉拂过他的眉心,感受着识海深处那缕微弱的残魂气息,轻笑一声,对东华帝君笑道:“等墨渊苏醒过来,发现自己欠了一屁股因果,不知道作何反应。” “钱没了,人还在,绝对是亘古以来排名前列的悲剧。”东华帝君墨色的眸子里漾出些许笑意,顺着曦滢的话头往下打趣,语气和表情倒是一贯的一本正经,有种一本正经当幽默男的搞笑。 西海水君生怕这两位能救儿子与墨渊上神的贵客就此跑路,连忙上前盛情挽留,语气诚恳:“二位上神难得莅临西海,不如在此多盘桓几日,让西海略尽地主之谊,也好让我等好生款待,聊表谢意。西海的海底奇景与珍稀灵植,在四海八荒也是独一份的,正好让二位上神散心观光。” 水晶宫的夜格外静谧,粼粼水光透过晶莹剔透的琉璃穹顶漫进来,将露台映得一片清辉,如同铺了一层细碎的星辰。 曦滢躺在露台上的珊瑚上,指尖捻着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抬眼望着天际繁星 —— 从海底观星空,与在陆地上或是云端观星截然不同,星辰仿佛浸在温润澄澈的海水里,泛着柔和朦胧的光晕,连横贯天际的银河都显得格外清澈透亮,像是一条流淌着星光的丝带。 她这个街溜子从前没什么机会在海里逗留,一直以为深海的水晶宫都是不见天日的黑漆漆,倒是没想到会是这般华丽的景象。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佛铃花香,不用回头,曦滢也知道是东华来了。 自从曦滢表现出了一点对佛铃花气味的喜欢,东华帝君那是龙涎香也不用了,檀香也不熏了,投其所好的一身佛铃气息。 她依旧望着星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帝君不去歇息,也来凑观星的热闹?难不成是太晨宫的星空看腻了,想换西海的星轨研究?” 东华走到她身侧,衣袍拂过栏杆,留下淡淡的凉意。 他没有回答,只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星空,墨色的眸子里映着漫天星辰,竟比天际的星光还要深邃:“我似乎从未见你观星。” 曦滢笑笑:“我可是星君,看星星岂不是跟呼吸一般正常简单。” “你不同。” 东华的指尖停留在她的发梢,“于我而言,你本就与旁人不同,便是观星,落在我眼里,也是非比寻常的景致。” “的确,我毕竟是天外来客嘛,与这方天地的神佛仙魔,本就隔着一层渊源。” 曦滢避重就轻地笑道,偏不接他话茬。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论你是哪方天地的神,对我来说,你足够不同。”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耳廓,带着微凉的触感,痒痒得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东华见状,眼底的笑意更深——想来个珊瑚咚,将她困在自己的怀抱与珊瑚榻之间,但他忍住了,曦滢不是喜欢霸道帝君爱上我的无知浅薄的小神,只要自己作出这等举动,绝对会被她踹飞,不管她做不做得到,她一定会这么做,“曦滢,你明明知晓我的心意,为何还要躲闪?” 第42章 众筹修为 “说不定我很快就要回去了,回到我原本的天地,与其到时候彼此牵挂,不如现在及时抽身,对我们俩都好,帝君。” 曦滢的声音轻了几分,目光重新投向遥远的星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她不是没见过发疯跟妖魔鬼怪坠入爱河的神仙,为了跨越种族隔离,把天界闹个天翻地覆的景象,从不觉得感动,唯一的感触是,千万不要变成这种闹剧的主人公。 她当不了如此叛逆之神。 这是她能轻易在凡人的世界同凡人谈恋爱,但却在这个世界蹉跎数万年,也没有同有好感的东华帝君谈恋爱的原因。 毕竟人的力量和寿命是有限的,能惹出来的乱子也是有限的,但神佛妖魔不一样,他们是真的会毁天灭地。 “嘘。” 东华打断她,指尖轻轻按在她的唇上,其实他更想拿嘴巴封印曦滢哪些不中听的话,“不必多言,我知道你心中所想。”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纵容,“只是曦滢,我对你的心意,至死不渝。” 说罢,他缓缓松开按在她唇上的手指,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的温热透过肌肤传递过来,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却又不至于让她觉得束缚。 他抬眼望向隔着海水的星空,声音低沉而悠远,如同穿越了万年时光:“我从诞生,便观那北斗星,亿万年来高悬天际,从未移位,正如我对你的心意,历经沧海桑田,也绝不会有半分改变。” 曦滢望着他的侧脸,月光与星光洒在他身上,让他清冷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噗嗤,” 曦滢忽然笑出了声,打破了这份缱绻的氛围,“你既然知道我七师傅瑶光在上界是破军星,就没想过我也是北斗九皇星君之一吗?” 她挑眉,趁着东华微怔的瞬间,顺势抽回被他握住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得意:“外辅星是我的本体,你用北斗星立誓,倒像是在我跟前班门弄斧呢。” 东华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俯身逼近半步。 他身形高大,衣袍垂落,将曦滢笼罩在一片清冽的阴影里,珊瑚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竟添了几分暧昧。 “如此说来,我从诞生起,就开始仰望你了——班门弄斧又如何?”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只要能让你知晓我的心意,便是在你跟前献丑,也甘之如饴。” 东华帝君说着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意:“你瞧,我这不就知道你的本体是什么了吗?”他是天地共主,怎么可能真的不知道破军星的名字叫做瑶光。 前七个谁是谁他都知道,他只是不知道曦滢是八或者九中的哪一个而已。 现在不久知道了么。 曦滢咬牙,居然让他剩了一筹。 “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曦滢从珊瑚上翻身下来,“不跟你讲了,我回去了。” 墨渊的残魂找到了,对墨渊的弟子们来说是大事。 没几天十几个徒弟就聚齐了。 师兄弟十几个聚齐在大皇子叠雍的寝宫,眼神放光的端详叠雍,要不是搜魂术太难太危险,恨不得个个都进叠雍的识海去探望师父。 叠雍瑟瑟发抖的看着弟弟:“你哥哥我这是命不久矣了?你师弟们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 叠风笑嘻嘻的回答:“哪儿能啊,弟弟我特意请师弟们来给哥哥度修为,想来哥哥很快就能恢复康健了。” 叠雍并不知道墨渊残魂的事情,受宠若惊:“那可太感谢大家了,救命之恩,真是无以为报。” 这事儿可不是这么算的,叠雍的道谢,墨渊的弟子们听得有些心虚,心里想着,别说三千年的修为,就是五千年的,师父霍霍了叠雍的修为,师兄弟们一定都给他补齐了。 只是,夜华却没请来,不巧炽焰金猊兽在凡间作乱,他下界捉拿炽焰金猊兽,至今未归。 未归就未归吧,叠风他们盘算着,他们十五个徒儿,一人众筹一点,怎么的也够了。 曦滢把这个消息也告诉了昆仑虚的少绾,如今养魂灯少绾是不用了,她特地派凤宁飞了一趟,连夜给送来了。 火凤凰本就怕水,隔着西海老远,凤宁便不肯再靠近,只在云端盘旋。叠风只得亲自御剑,大老远地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盏承载着万年期盼的养魂灯。 施法让叠雍睡着,师兄弟们谨慎的重新点燃了养魂灯,轮番守着灯火,生怕出什么意外。 这盏灯几万年前给少绾用的时候,燃料就跟白家的功德绑定了,如今养魂灯重新燃起,白家狐狸们只觉得自己贫瘠的功德立马捉襟见肘雪上加霜。 水君的夫人怕小儿子乱来,治坏了大儿子,每日都试图过来查看,都被水君拦住了。 叠雍这一觉,足足睡了三天三夜。 养魂灯将他的魂魄和墨渊的残魂都养得愈发充盈,而师兄弟们众筹了数万年修为炼制的仙丹,也终于搓好了 —— 那仙丹通体莹白,散发着浓郁的灵力气息,一看便知药效非凡,十全大补。 服下这枚众筹了墨渊弟子几万年修为的十全大补丹,叠雍虚不受补,嘎嘣一下倒头就睡,把水君夫人吓的够呛,日日在守在他跟前以泪洗面,连亲亲小儿子叠风都没跑的掉一顿埋怨。 好在一个月之后,叠雍醒了,活蹦乱跳。 而墨渊的魂儿已经不在他的元神里了。 东华帝君掐指一算,墨渊这是下凡渡劫去了,等历劫归来,就能神魂归位。 墨渊的弟子们求了曦滢的允准,回昆仑虚等师父去了,只留下了大师兄叠风,这个榜单上的奖励留了下来。 曦滢当初揭了西海水君为儿子求医的榜文,如今叠雍平安康复,便是奖励该兑现的时候了。 西海水君看着曦滢,又想起东华帝君对她的百般热络与回护,自家小儿子敢不长眼的娶东华帝君看上的星君,怕不是别想混了,但又不好直接毁约,只好期期艾艾地问曦滢:“曦滢星君,当初榜文上的承诺,不知您想如何兑现?” 第43章 白浅vs金猊兽 曦滢托着腮,目光慢悠悠落在自己本该得的“奖励”——二皇子叠风身上,眼底漾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像极了寻着趣致猎物的猎手。 叠风被她这直白又带点调笑的目光看得浑身发僵,耳尖先一步红透,连带着脸颊也染上了层淡淡的薄红,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双手还不自觉地攥紧了袍角,那模样,活脱脱像个被恶霸堵截的纯情良家妇男,惹得殿内侍从都忍不住低下头偷偷憋笑。 曦滢正要开口逗逗这腼腆的二皇子,身侧的东华帝君却似乎是怕她开后宫,先一步发话到:“榜单上的承诺就免了吧。” 玩笑开得差不多,曦滢眼底的笑意更浓,收起了她流氓一样的笑:“的确,我身边素来清净,用不着添个年轻俊俏的男仙分神。不如这样,就以西海鲛人族的鲛珠作为谢礼吧——我听闻鲛珠乃深海至宝,不仅能滋养灵力,还能安神定魂,是难得的宝贝,甚合我心意。” 虽说西海水君统领的水族与鲛人族分属不同部族,平日里往来不算密切,但鲛珠这般稀罕物件,以水君的身份地位,宝库中定然藏有珍藏。 毕竟西海乃四海富庶之地,各类奇珍异宝向来不缺。 西海水君闻言,果然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朗声道:“这有何难!龟丞相,速去开启我的宝库,将那颗最大、最纯净的千年鲛珠取来!” 龟丞相连忙躬身领命,背着沉重的龟甲快步离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龟丞相便捧着一个雕花木锦盒回来了,锦盒精致得让人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买椟还珠,一看便知内里物件非凡。 水君亲手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盒内中央静静躺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鲛珠,通体莹润如凝脂,泛着淡淡的冰蓝色光晕,一缕缕精纯的灵力顺着盒缝溢出,扑面而来,让人浑身舒畅。 水君将锦盒双手递到曦滢面前,还挤眉弄眼地凑上前,压低声音笑道说:“曦滢星君,有朝一日您和东华帝君大婚,喜酒一定得请我喝一杯啊!” 他这话,听得东华帝君心情大好,墨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没有说话,却也未曾反驳,显然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向来清冷孤高的上古尊神,此刻周身的疏离气息都淡了几分,竟多了些人间烟火的温情。 曦滢耷拉着个半月眼,没这一天,喜酒你是喝不上咯。 手下西海水君的厚礼离开西海。 临行前,叠风还特意追出来,再三道谢,言语间满是对两人的感激。 他紧跟着也回去昆仑虚守着,等师父神魂归来。 曦滢丝毫没有察觉,身后西海水君望着她与东华相携离去的背影,目光里满是“磕到了”的兴奋与欣慰,那亮晶晶的眼神,活脱脱就是个标准的cp粉,嘴里还喃喃念叨着:“般配,太般配了!这两位尊神若是能成,定是四海八荒的一段佳话!” ------------------------------------- 返程途中,云气悠悠,两人顺着天际霞光缓缓前行,不知不觉便又路过了俊疾山。 这座山地处东荒,山清水秀,灵气虽不算最浓郁,却胜在静谧清幽,平日里鲜少有神仙往来。 谁知刚靠近俊疾山范围,便听到山间传来一阵剧烈的打斗声,夹杂着妖兽的嘶吼。 曦滢与东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讶异,循着声音望去,竟恰好撞见白浅正与一头硕大的炽焰金猊兽缠斗在一起。 于是闲散的两个家伙留下看热闹。 主要是曦滢想看这个热闹。 原来是白凤九回去之后,咽不下被欺负的气,转头就跟青丘的长辈告了状,添油加醋地说自己路过东荒附近的荒林时,被一头凶悍的炽焰金猊兽拦住去路。 若不是东华帝君派司命星君救她,恐怕她会有性命之忧。 如今青丘的境况可不太好,白止帝君与凝裳夫人还在天界受刑,青丘群龙无首,资源也变得紧张起来。 白家的几位叔伯为了争夺临时掌权的位置,明争暗斗了好一番,最后还是唯一有子嗣传承的白奕上神险胜,暂时执掌青丘事务。 这般混乱的局面下,青丘早已没了往日的和睦融融。 而那变回神女修为的白浅,向来最擅长打感情牌,如今没了父母庇护,便一直跟在二哥白奕一家子身边混日子。 她听闻二哥的女儿白凤九受了委屈,当即表现得火冒三丈,撸起袖子便拍着胸脯让白凤九带路,扬言要亲自去料理了那只胆大包天的炽焰金猊兽,给白凤九出这口恶气。 可白凤九年纪尚小,没什么见识,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位十四万岁的小姑,如今的修为早已不是当年在昆仑虚修行时候的上仙,而是和自己一样,仅仅停留在神女境界。 她被白浅的气势唬住,真就傻乎乎地带着白浅往俊疾山方向赶,一心想着看小姑教训妖兽的模样。 如今擎苍虽然早早领了盒饭,但她的修为却再也回不到巅峰时期,实打实的水落船低,连当年的一成实力都未必能发挥出来。 这般实力悬殊的对决,结果自然不言而喻。白浅不仅没能修理得了炽焰金猊兽,反倒被那妖兽打得节节败退。 炽焰金猊兽被彻底激怒,张口便喷出一团熊熊烈火,直扑白浅面门。白浅避无可避,元神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竟强行关机,直接自行封闭了神识与修为,整只狐狸瞬间失去了意识。 失去灵力支撑的白浅像片落叶般从半空坠落,恰好掉在了俊疾山深处,醒来后神识尽失,成了山里一名懵懂无知的独居女子,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 白凤九吓的不轻,撒丫子炮灰青丘搬救兵了。 东华帝君和曦滢很有耐心的看着在俊疾山苏醒过来的白浅·失忆版在山上荒野求生。 骨子里活了这么几万年的生存本能倒是叫她在醒来之后就很快找到了一处被人遗弃的猎屋,就这么安之若素的定居下来。 第44章 小黑蛇夜华 曦滢好奇极了,问东华帝君:“一个神女也要渡情劫、过情关?” 东华帝君认真回想片刻:“似乎没这个先例。” 那就是小天道亲女儿的特权咯? 说起来,白浅都这样了,小天道还没放弃她啊,这个天道怕不是个犟种吧? 不过巧在,跟她一样倒霉的,还有一个天族太子夜华——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巧合,曦滢用零秒钟就猜到,大概率是小天道要安排他们初遇了。 之前叠风去天界请夜华前往西海相助时,夜华不在天界,倒也不是故意推脱骗人。 他当时确实有要务在身,正是追着这头炽焰金猊兽而来。 曦滢和东华帝君只见夜华已变回了本体——一条通体漆黑的巨型黑龙,龙鳞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正与炽焰金猊兽在俊疾山脚下的凡间闹市中打得有来有回。 市集之上虽然有不怕死的凡人看热闹,但大多数人都还是躲远了,生怕俩不知道是什么物种,不知道是好是坏的家伙打架,凡人遭殃。 黑龙的龙爪凌厉,时不时喷出寒气和水柱试图压制火焰,可炽焰金猊兽也不是吃素的,周身火焰越烧越旺,嘶吼声震得周围房屋都微微颤抖。 一番激斗下来,炽焰金猊兽终究不敌夜华,被打得节节败退,最后哀嚎一声,转身化作一道火光逃跑了。 但夜华也没讨到好,浑身被妖兽的烈焰燎得伤痕累累,龙鳞脱落了不少,黑色的龙身布满了焦痕,累的够呛,决定就近找个山洞歇息片刻。 曦滢远远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皱了皱眉,暗自犯嘀咕:这就是九重天上口口相传天赋异禀、实力超群的天族太子?就这水平?跟炽焰金猊兽打个有来有回就算了,最后还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都没把金猊兽抓到,他真有天君吹得那么强? 东华帝君显然也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漠的点评:“天赋尚可,根基也稳,还身负附身的修为,可惜终究是年轻,少了些实战经验。” 话虽如此,眼底却没有半分想把他顺手捡回去的想法,毕竟在这四海八荒,实力与经验都是靠自己闯出来的,旁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走了,回去吧,少绾还等我们呢。”曦滢说完,和东华离开了。 夜华拖着伤痕累累的龙身,艰难挪到附近一处隐蔽的山洞,刚进洞便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形骤然缩小,化作一条拇指粗的小黑蛇,鳞片上的焦痕依旧清晰,蔫蔫地盘成一团,闭眼调息起来。 他本想稍作休整,等灵力恢复些便返回天界,却没料到,刚睡没多久,就被一道轻柔的脚步声惊醒。 来的正是失忆成凡人的白浅。 她神识尽失,只觉得脑子空空的,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如今虽然有了落脚之处,但锅里没米腹中空空,只能在俊疾山漫无目的地游荡,想找点果腹的东西。 路过这山洞时,她见洞口避风,便想进来歇歇,一低头,就瞧见了角落里盘着的小黑蛇。 “咦,这里有条小蛇。”白浅蹲下身,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茫然的怜悯,“怎么伤得这么重呀?”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黑蛇的鳞片,见它没什么反应,更是心疼,“你在这里会不会被别的野兽欺负?我带你回去吧,我找到一间废弃的小木屋,能给你遮风挡雨。” 夜华在蛇躯里皱紧了眉,满心抗拒。 他乃天族太子,何等尊贵,竟要被一个无名凡人这般摆弄? 更何况他心中早已装着求而不得之人,他得保持自己的男德。 他暗自蓄力,想挣脱这凡人的触碰,奈何小天道压制,强按蛇头,连抬头都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对方小心翼翼地捧进了掌心。 白浅将小黑蛇揣在怀里,快步回到了那间废弃木屋。 她虽记不得过往,但照料起小黑蛇来倒是格外细心。 夜华全程冷眼看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恢复了力气,立刻逃走。 转折发生在晚上。 白浅收拾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的时候,一柄小巧的玉扇从里面滑落出来,“嗒”地一声掉在地上。 那玉扇扇骨莹润通透,扇面上刻着昆仑虚特有的云纹,边缘还萦绕着一丝淡淡的昆仑仙气——正是墨渊上神亲传、只予关门弟子的玉清昆仑扇! 夜华的蛇瞳骤然紧缩,瞬间清醒过来。 握着玉清昆仑扇的人……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司音——不对,是青丘白浅,墨渊上神的十七弟子,青丘帝姬。 她为何会变成这副失忆的凡人模样?又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恰好捡到重伤的自己? 夜华心中的抗拒瞬间被警惕取代,一连串阴谋论在脑海中炸开。 如今青丘境况微妙,白止帝君夫妇还在天界受刑,青丘群龙无首。 她会不会是故意装作失忆,借着照料自己的由头接近?是不是想靠这份恩情拉拢天族,为青丘谋求生路?甚至……是不是想利用自己牵制天界? 越想越觉得可疑,夜华看向白浅的眼神瞬间变了,满是审视与戒备。 而白浅对此毫无察觉,她捡起玉清昆仑扇,随手扇了扇,只觉得这扇子用着格外顺手,却想不起它的来历。 她转头看向盘在干草上的小黑蛇,见它盯着自己,还以为它好奇,便笑着把扇子递到它面前:“小蛇,你看这扇子好看吗?我忘了它是哪儿来的了,倒是挺好用的。” 夜华盯着那柄玉清昆仑扇,又看了看白浅一脸无辜的模样,心中越发笃定:定是装的! 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继续留在这凡人身边观察,看看这青丘帝姬到底在图谋些什么。 至于逃离的念头,早已被他暂且压下,毕竟摸清对方的底细,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到了晚上,白浅准备歇息了,开始旁若无人的脱衣服。 脱衣服便罢了,夜华这个正人君子可以闭眼不看。 等白浅捧着他,把他放在了自己的床上,夜华炸了。 狐狸精,你为达目的,不惜出卖身体,也太不择手段了! 第45章 凡人白浅上天记 夜华咬牙耗尽刚恢复的微薄灵力,周身金光骤起,将简陋木屋映照得亮如白昼。 下一刻,那条盘卧的小黑蛇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位身着玄色锦袍的少年郎。 他面色因伤势未愈泛着病态的苍白,唇线却绷得笔直,一双墨眸盛满怒火,对着白浅厉声呵斥:“你这不择手段的狐狸!竟敢用这般放浪形骸的伎俩算计本君!” 话音里满是天族太子的矜贵与被冒犯的震怒,连带着周身气流都泛起冷意。 玄色锦袍上绣着暗色龙纹,在微光中流转着隐晦的威仪,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只是肩头微微发颤,泄露了强行变身的损耗,让他看上去身娇体软一推到。 即便如此,他眉眼间的倨傲分毫未减,仿佛方才被当作宠物般照料的窘迫,尽数化作了此刻的怒火。 他猛地往后退了半步,玄袍下摆扫过地上的干草,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双墨眸警惕地锁着白浅,瞳孔微微收缩,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个柔弱女子,而是能随时置他于死地的洪水猛兽,全是防备与嫌恶。 白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僵,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小黑蛇鳞片的微凉触感,眼前的小蛇就骤然变成了陌生男子。 她下意识地将薄被紧紧搂在胸前,身子往后缩了缩,脊背抵着冰冷的木墙,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你、你是谁?我捡回来的小蛇呢?” 眼里满是惊恐与茫然,全然没了方才照料小蛇时的温柔。 她神识尽失,自醒来便困在这荒无人烟的俊疾山,从未见过这般神乎其神的变化,只觉眼前人来者不善。 心底的恐慌不断蔓延,手不自觉地摸索到枕边的玉清昆仑扇,指尖攥紧扇柄——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依靠”,即便她根本记不起这扇子的来历。 可下一刻,她的目光便被眼前男子的容貌勾了去。长睫如蝶翼轻颤,鼻梁高挺,唇色虽淡却轮廓分明,这般俊朗的模样,再加上那几分病态的苍白,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战损美。 她自拥有记忆起便孤身一人在山中,别说这般好看的男子,连像样的人影都少见,一时竟看怔了,眼底的惊恐都淡了几分,只剩纯粹的好奇与惊艳。 “小蛇?”夜华见她这副失神模样,只当是她故作姿态的魅惑,冷笑一声,眼底的戒备更重,“本君便是那‘小蛇’!青丘白浅,你别再装了,”他目光扫过白浅手边的玉清昆仑扇,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故意捡回本君,又贴身照料,如今更是用这等贴身相伴的伎俩,不就是想借着本君拉拢天族,为你青丘谋求生路吗?” 白浅被他劈头盖脸的指责说得一头雾水,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青丘?白浅?那是谁?我不认识……我只是捡了一条受伤的小蛇回来养,你别胡说。”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委屈,是真的不明白眼前这人为何会说出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白浅失去记忆,此生都没有比此时更加纯良的时候。 “还装!”夜华见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只当她是演技精湛,心里的怒火更盛,只是数万年的礼仪教养约束了他的发挥,“你手里的玉清昆仑扇,乃墨渊上神亲传之物,除了他的关门弟子青丘白浅,还能有谁拥有?你以为装作失忆,就能骗过本君?” 他一步步逼近,玄色衣袍扫过地上的干草,带着凛冽的气势:“本君告诉你,别白费心思了!青丘如今的境况,就算你算计到本君头上,也休想让天族出手相助!” 白浅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木墙上,眼眶微微泛红。她记不起自己是谁,也听不懂他说的那些话,只知道眼前的人对自己充满了敌意,还一口一个“狐狸精”、“算计”,让她心里格外难受。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瘪了瘪嘴,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险些就要掉下来,“我捡你回来,只是觉得你可怜,怕你被野兽欺负,怕你伤势恶化,真心想让你好好养伤,从来没有想过要算计你……” 她的话语真挚又委屈,全是发自内心的剖白。 说着,她拿起枕边的玉清昆仑扇,递到夜华面前,急切道:“你说的什么扇,是这个扇子吗?我也不知道它是谁的,只是觉得用着顺手,如果你认识,那、那我还给你便是,你别凶我。” 夜华的目光落在她捧着扇子的手上,那双手纤细白皙,指尖因紧张微微泛白,再抬眼看向她泛红的眼眶、泫然欲泣的模样,还有那全然懵懂无措的神情,心里竟莫名地顿了一下,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骤然降了几分。 他皱了皱眉,暗自思忖:难道她真的失忆了?可这也太巧合了,偏偏在他重伤时出现,偏偏是持有玉清昆仑扇的白浅?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接那扇子,语气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怒火:“不必了,本君本就无甚大碍,这就离开,你青丘的事,也休要再牵扯到本君身上!”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可刚走到门口,就因灵力耗损过度,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强撑着稳住身形,脸色又苍白了几分——方才强行变身,已经耗尽了他刚恢复的那点灵力。 白浅见状,尽管心里还怕他,可看到他这般虚弱的模样,下意识地就喊出声:“你别走!”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补充道,“你伤还没好,外面天都黑透了,山里有野兽,你这样出去会遇到危险的!” 她话音刚落,就自己愣住了——她明明怕他,却还是忍不住担心他的安危。 夜华的脚步顿住了,后背僵直。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他认定了是“算计”自己的青丘帝姬,在被他那般斥责之后,竟还会真心实意地担心他的安危。 这与他预想中的“欲擒故纵”,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他心里越发纠结,到底是真失忆,还是欲擒故纵? 夜华分辨不清,但他的体力殆尽,本来不欲兴师动众,但是事已至此,他还是发了信号,让天界来人把自己接回去。 顺带掳走了眼前这个“救”他的无名氏女子。 凡人白浅上了天宫,这是她记忆里第一次看见如此灿烂华丽的景象。 脚下是流光溢彩的云阶,四周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廊下悬挂的宫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晕,仙气缭绕间,连空气都带着淡淡的清香。 此时的她既惶恐,又沉迷,结结巴巴的问:“你到底是谁,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第46章 纯良白浅 夜华未曾回头,玄色袍角在云阶流转的流光中轻扫而过,衣料摩擦间带出细碎的声响,只留下一句冷硬如冰的回应:“到了便知。” 他周身萦绕的淡淡仙泽,与天宫缥缈的云雾相融,更衬得身姿挺拔孤冷,全然看不出半分在俊疾山时的虚弱。 他话音虽淡,脚步却比先前放缓了些许,白浅看呆了,脚步慢了下来。 “愣着干什么,还不跟上。”夜华低声道。 白浅回过神来,她亦步亦趋地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生怕跟丢了。 她本就对这仙气缭绕的天宫心生敬畏,再瞧着两侧往来仙娥侍从皆是敛声屏气、神色恭谨的模样,更觉夜华身份不凡,心底的惶恐又深了几分。 想到眼前这人虽气场冰冷、模样吓人,可在这空旷陌生、处处透着威严的地方,比起被他呵斥,独自一人迷失在这金碧辉煌却毫无温度的天宫,才更加可怕。 不多时,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便映入眼帘,殿檐上雕刻的金龙栩栩如生,张口衔着明珠,在光晕中流转出璀璨的光芒,殿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洗梧宫”三个大字,笔力遒劲,自带威仪。 “进去。”夜华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她,墨眸中的情绪依旧复杂,有戒备,有疑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 白浅望着那扇朱红殿门,脚步顿在原地,怯生生地摇了摇头:“我不进去……我想回俊疾山,我的木屋还在那里,我得回去打理。” 她此刻满心都是熟悉的小木屋,那是她失忆后唯一的安身之处,远比这华丽却冰冷的天宫让她安心。 “既已随本君前来,便由不得你任性。”夜华的语气重了几分,眉宇间染上些许不耐,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却并未真的对她动怒——毕竟这女子此刻还带着“照料之恩”的名头,他抬了抬下颌,扬声唤来一名候在廊下的仙娥:“带她下去,安置在西侧偏殿,好生照看,不许她随意走动,也不许旁人惊扰。” “是,太子殿下。”仙娥恭敬应下,转向白浅时,神色温和了许多,“姑娘,请随我来。” 白浅还想争辩,可对上夜华那双不容置喙的墨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拗不过眼前这人,只能委屈地瘪了瘪嘴,跟着仙娥往偏殿走去,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夜华的身影,眼底满是哀求与茫然。 夜华望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殿门拐角,才转身步入主殿,周身的冷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 他坐在殿内的白玉宝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俊疾山木屋中的一幕幕——她懵懂的眼神、委屈的哽咽、递出扇子时的急切,还有那句真心实意的担忧。 “真的失忆了吗?”他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若说她是装的,那这份演技未免太过逼真,连眼底最纯粹的懵懂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可若说她是真失忆,又偏偏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偏偏是持有玉清昆仑扇的青丘白浅,这世间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正在他思忖之际,一名身着银甲的天将匆匆步入殿内,单膝跪地:“太子殿下,已按您的吩咐查探过俊疾山一带,并未发现异常,那处木屋简陋,确实像是凡人长期居住之地,未曾察觉到半点仙力波动。” 夜华眸色微动,沉默片刻后,沉声道:“继续查,查她失忆前后的所有踪迹,务必查清她为何会出现在俊疾山,又为何会失去记忆。另外,密切关注青丘动向,看看他们是否知晓白浅的下落——对了,去把司命星君叫来。” “是,属下遵命!”天将领命退下。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夜华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缥缈的云雾,眉头紧锁。 他掳走白浅,一来是想近距离观察,确认她是否真的失忆;二来也是存了几分试探青丘的心思,若白浅真的是青丘派来算计他的,青丘定会有所异动。 他的心思却渐渐乱了。 一想到白浅在偏殿中委屈巴巴、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心底便莫名地有些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暗自告诫自己:“夜华,狐狸素来擅长魅惑之术,你乃天族太子,肩负四海八荒重任,切不可被这女子的皮象迷惑。青丘的九尾狐劣迹斑斑,你需时刻警醒,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话虽如此,他却还是忍不住吩咐门外的侍从:“去偏殿看看,那位姑娘可有哭闹?若她想吃什么、用什么,尽量满足她。” 侍从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应下:“是,太子殿下。” 而此时的偏殿内,白浅正坐在床边,双手托着下巴,望着窗外的云雾发呆。 仙娥端来的琼浆玉露她一口未动,精致的点心也提不起半点兴趣。 她心里惦记着俊疾山的木屋,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带到这陌生的地方。 “姑娘,您尝尝这桃花酥,是天宫特制的,味道极好。”仙娥将一盘点心递到她面前。 白浅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哽咽:“我不想吃……姐姐,你能告诉我,那个带我来的人到底是谁吗?他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仙娥面露难色,轻声道:“姑娘,殿下的身份奴婢不便多言,您安心在此住下便是,殿下并无为难您之意。”既然夜华没跟她自我介绍,她便不敢随便透露夜华天族太子的身份,也不敢随意许诺,只能这般安抚。 白浅听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只能低下头,小声啜泣起来,虽然前尘往事她没想起来,但她觉得自己从未受过这般委屈,也从未如此孤独过。 而主殿内的夜华,在得知白浅并未哭闹,只是默默发呆后,心底的烦躁更甚。 他站起身,目光忍不住往偏殿看去,思索这要不要亲自去接触一番,但又感觉没这个必要。 好在匆匆而来的司命星君,打破了他的犹豫。 第47章 觉醒的夜华 “太子殿下,您急着召见小仙,可是有什么大事?”司命星君是从东荒被匆匆叫来的。 原来是白凤九回青丘摇人没摇到,她急得团团转,又记挂着独自留在俊疾山的白浅,便忙忙叨叨地再次往东荒的林子赶,谁知回到先前与白浅分别的地方,却发现白浅早已不知所踪。 白凤九这下彻底慌了神,站在林子里急得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正当她无措之际,司命星君恰好因追查其他事路过东荒,从天而降落在她面前。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巴巴儿地把白浅失踪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语气里满是焦急与哀求。 司命星君本就对这活泼娇俏的青丘小帝姬存着几分怜惜与纵容,再被她软磨硬泡、泪眼汪汪地哀求几句,哪里还狠得下心拒绝,当即应下替她找找看。 他正准备推演白浅的踪迹,就被太子殿下的使者急匆匆叫了过来,只能暂时放下搜寻之事,先赶来洗梧宫见夜华。 夜华道:“我下凡捉拿炽焰金猊兽,在俊疾山歇脚只是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捡到,但后来发现她手里拿着玉清昆仑扇,你既然掌管凡人命数,劳烦你替我看看,此人到底真的只是个捡到神器的失忆凡人,还是扇子的主人青丘白浅。” 司命星君一听,只觉得是瞌睡碰到了枕头,自己这边还在想辄替白凤九找她姑姑,那边太子殿下就主动提及了持有玉清昆仑扇的失忆女子,这两者定然是有些关联的。 他不敢耽搁,当即敛神凝气,从袖中取出本命命格簿,指尖凝起一缕淡金色仙力,轻轻点在簿面之上。 命格簿骤然亮起微光,书页自动翻动起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飞速流转,皆是凡间众生的命数轨迹。 司命星君目不转睛地扫视着,指尖随着书页翻动不断轻点,片刻后,他缓缓收回仙力,命格簿的光芒渐消,书页也随之合拢。 “回殿下,”司命星君躬身禀道,“小仙方才仔细推演了俊疾山一带凡人的命数,那名女子并未记载在凡人命簿之中。” 夜华眉峰微蹙:“你的意思是?” “殿下英明,”司命星君继续说道,“此女绝非寻常凡人,结合她持有玉清昆仑扇这一点来看,多半便是青丘帝姬白浅。想来是她遭遇了变故,神识被封、修为尽失,才跌落凡尘失了记忆,故而既无仙气,又不在凡人的命簿之上。” 夜华闻言,墨眸沉了沉,心中疑虑越来越多。 不等夜华开口,司命星君又补充道:“殿下有所不知,方才小仙在东荒偶遇青丘小帝姬白凤九,她正因找不到她姑姑而急得团团转,哭着求小仙帮忙搜寻。既然殿下这里有了线索,不如将白凤九召上天界辨认一番,也好确认此女的身份,免得误判。” 夜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所言有理,便劳烦你亲自去一趟东荒,将白凤九召来洗梧宫。”他也想尽早确认女子的身份,也好对后续之事做个处置。 “是,殿下。”司命星君躬身应下,转身便匆匆离去。他驾着祥云直奔东荒,不多时便在先前与白凤九相遇的林子中找到了她。此时的白凤九还在原地急得直转圈,眼眶通红,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小帝姬,稍安勿躁。”司命星君的声音传来,白凤九猛地抬头,见是他,立刻快步迎了上去,急切地问道:“司命星君,你找到我姑姑了吗?” “虽未直接找到,但已有了线索。”司命星君温声安抚道,“天族太子夜华殿下在俊疾山遇到一位失忆女子,此女持有玉清昆仑扇,殿下怀疑是白浅,特命小仙来召你上天界辨认一番。” 白凤九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所有的焦急都化作了欣喜,连忙说道:“快!我们快上天!那一定是我姑姑!”她早已迫不及待想见到白浅,此刻听闻有了线索,连片刻都不愿耽搁。 司命星君见状,便带着白凤九驾云赶往天宫,很快便抵达了洗梧宫。 “太子殿下。”司命星君带着白凤九躬身行礼,白凤九却早已按捺不住,目光在殿内急切地搜寻起来。 “人在偏殿。”夜华淡淡开口,示意侍从引路。 白凤九立刻跟了上去,刚走到暖阁门口,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窗边发呆的白浅,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快步冲了过去,哽咽着喊道:“姑姑!真的是你!” 虽然此时的白浅因为封印修为,容貌暗淡了许多,但她的神态习惯,白凤九是不会认错的。 白浅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喊吓了一跳,茫然地转过头,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少女,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困惑:“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她的记忆依旧一片空白,对“姑姑”这个称呼毫无概念。 白凤九听到这话,哭声更甚,却也越发确定眼前之人就是白浅,哽咽着说道:“姑姑,我是凤九啊!你的亲侄女!你不记得我了吗?” 她说着伸出手想去拉白浅的手,可看到白浅眼中的茫然与戒备,又怕吓到她,动作硬生生顿住,变得轻柔了许多,只是眼神里的急切与心疼丝毫未减。 夜华站在暖阁门口,看着这一幕,确认了女子便是白浅无疑,他忽然反应过来,她是青丘白浅或者不是青丘白浅又如何呢,把她留在俊疾山,他们便不会有瓜葛。 他开始怀疑自己早前的行为,是不是因为累糊涂,脑子瓦特了,居然把她带回洗梧宫,这不是没事找事嘛。 小天道:深藏身与名。 他缓缓收回目光,对身旁的司命星君递了个眼色,司命星君立刻会意,默默跟上夜华的脚步。 司命星君忍不住唏嘘:“这青丘帝姬不过对上金猊兽变成了这样,真是……”白浅就算从上仙的修为退化成了神女,但毕竟也活了十多万岁了,那是光涨岁数,不涨能耐啊,就这还给侄女儿出头呢,这不是添乱么。 第48章 送走 夜华神色淡漠,显然不打算再管了:“既然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那就让小帝姬领她回去就是,她乃青丘帝姬,留在天宫多有不便,也免得后续徒增事端,牵扯出更多麻烦。”在他看来,如今身份已明,将人交还青丘,便是了却了这段渊源,再无瓜葛。 司命星君点头应是,进偏殿让白凤九把白浅带走。 谁知还没走出洗梧宫的大门,天君先知道了夜华带凡人女子上天界的事情,心中警铃大作,当即命天将传旨,召了相关人等即刻前往凌霄宝殿觐见。 凌霄宝殿内祥云缭绕,九龙宝座上的天君周身威仪凛然,殿两侧侍立的天将朝臣皆敛声屏气,气氛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浅本就失忆懵懂,见此阵仗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潜意识的总觉得这里是个危险的地方,下意识地往白凤九身后缩了缩。 白凤九心里慌得一批,手心全是汗,但看着身后比凡人还脆弱的姑姑,只能硬着头皮给自己打气:稳住!你是青丘小帝姬,别怂!于是梗着脖子挺直腰板,挡在了白浅跟前,颇有几分“螳臂当车”的悲壮感——虽然她也知道这“车”是天君,自己这点能耐根本不够看。 “孙儿参见天君。”夜华步入殿中,躬身行礼,依旧是一贯古井无波的表情。 司命星君紧随其后行礼,白凤九也拉着茫然的白浅匆匆躬身:“青丘白凤九,参见天君。” 天君的目光先落在夜华身上,语气稍缓,带着几分关切:“夜华,此前你下凡捉拿炽焰金猊兽,可有受伤?”毕竟是自己最看重的孙儿,即便心系天界与青丘的纠葛,也先问及安危。 “多谢天君挂怀,孙儿伤势已无大碍。”夜华恭敬回应。 天君微微颔首:“唔,即使无碍也大意不得,还是尽快去找药王看看的好,”目光随即转向白凤九与白浅,眼神瞬间冷冽下来,语气也添了几分严厉,“只是夜华,你未经天界应允,私自将凡人带入天宫,实在不妥,你不会是,看上这凡女了吧?你可是天族的太子,该知道轻重。”天君这灵魂拷问一出,殿内空气都凝固了。 夜华向来让人省心,但也不是没有突然整个大活儿的可能,天君向来对自己的儿孙控制欲极强,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 夜华对天君时刻的监控心里也生出了些不满,但面上倒也没表现出来,可能是他出生得太快了,嘴巴没发育好,一贯是不长嘴的,也不说解释一句,只恭敬道:“天君明鉴,孙儿无此心。” 这种套话,听着就是见仁见智,天君闻言也不知道信没信,目光便直直锁向白浅和白凤九,压迫感十足:“你没此心,他们也没有吗?” “自……自然没有。”白凤九被天君的威严吓得身子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嗫嚅着想要辩解,却因紧张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知道天君是冲着青丘来的,但自己势单力薄,还要顾及青丘和天族的关系,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心里叹气,自己也是没赶上四海八荒青丘独占五荒的好光景,一时对自己没什么印象,还在受刑的狐帝狐后生出了埋怨。 若是他们没翻车,青丘势盛,天君哪里敢这么对她们?一时竟对还在受刑的狐帝狐后生出了点“埋怨”——当然,也就敢在心里想想。 情急之下,她猛地抬眼,目光像雷达似的锁定站在一旁的司命星君,眼底满是哀求——救命!司命星君!现在能救我们姑侄的,只有你这个“天界第一嘴替”了! 司命星君何等通透,瞬间就接收到了白凤九的求助信号,心里暗叹:这小帝姬,真是把他当成救命稻草了。 罢了,谁让他心软呢。 他当即上前一步,躬身对天君道:“天君息怒,此事另有隐情,并非您想的那样,容小仙细细禀来。”语气不疾不徐,他就不该干司命,这嘴皮子当个公关也是极好的 “哦?你倒说说看。”天君挑眉,示意他继续。 “回天君,”司命星君语气从容,条理清晰地说道,“青丘帝姬白浅此番现身凡间,并非有意为之,而是因与炽焰金猊兽缠斗时遭遇变故,神识被封、修为尽失,才跌落凡尘失了记忆,实属无奈。太子殿下偶遇她时,见她失忆可怜,又持有玉清昆仑扇,才将她带回天宫暂歇,只为确认其身份。” 他顿了顿,又为白凤九开脱:“至于白凤九小帝姬,她是因找不到失忆的姑姑心急如焚,才随小仙前来天界辨认,如今身份已然确认,白浅神识未复,急需回青丘静养;白凤九小帝姬也只是忧心姑姑安危,并无过错,遇到太子,不过机缘巧合,这就要走了,未来天上地下,恐怕也没什么再见的机会。” 司命星君言辞恳切,点明了前因后果,又顺便巧妙地为夜华和青丘姑侄撇清了关系,句句都在情理之中,精准的搔到了天君的痛点。 天君面色缓和下来,沉吟片刻,目光在几人身上反复扫视,见夜华神色淡漠无意辩解,白凤九死死护着白浅、眼底满是倔强,而白浅始终一脸茫然,终究是松了口:“也罢,既然事出有因,便饶过你们这一次。司命星君,你亲自送她们姑侄回青丘,别让她们在此逗留,省得再生是非。” 潜台词十分明显:赶紧把人送走,眼不见心不烦。 “是,小仙遵命。”司命星君躬身应下,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总算把这尊大神安抚好了,这活儿比编一百本命格簿还累。 白凤九听到天君应允,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转头看向司命星君的目光里满是感激。 从东荒求助时的耐心应允,到天界的一路照料,再到此刻凌霄宝殿上的据理力争、化解危机,全程都是司命星君在为她们姑侄奔走维护。 这份雪中送炭的温暖,让身处困境的白凤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看向司命星君的眼神也悄然变了,好像还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依赖与心动。 第49章 白奕教女 事情就算是了了,司命星君不敢耽搁,当即躬身辞别天君与夜华,转身带着白凤九和依旧一脸茫然的白浅,快步走出了这威严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大殿。 出殿后,他结印架起一朵祥云,白凤九灵巧的跳了上去,白浅则有些担心安全问题,犹犹豫豫的,白凤九伸出手:“姑姑,快上来呀。” 白浅这才就着白凤九的手站上去了。 三人稳稳立在祥云之上,司命星君轻轻催动仙力,祥云便载着他们朝着青丘的方向缓缓飞去,身后天宫的鎏金殿宇渐渐被层层云雾遮掩,白浅忍不住回望了一眼,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一路上,白凤九坐得笔直,目光却忍不住黏在身旁的司命星君身上,偷偷用余光反复打量着他,只见他一袭青色官袍,眉眼温润,心中升起了些许好感,她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和真切的感激:“司命星君,今日之事,多谢你了,我欠你的情,真是越欠越多,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司命星君温声道:“小帝姬不必客气,此乃小仙分内之事,你安心,定会将你安全送回青丘。” 心里想的确实,若能以身相许,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司命星君日常就在编命簿,知道感情之事急不得,如今火候未到,这茬暂时按下不表,依旧维持着温润有礼的模样,专心腾云驾雾的赶路。 不多时,青丘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盛,粉霞漫天,雾气缭绕。 司命星君放缓祥云速度,稳稳落在青丘的地界上,他礼数周全地将白凤九和状态不佳的白浅交到了白奕手中。 白奕本就因为青丘近期的纷乱心绪不宁,一眼看到自家女儿——这四海八荒出了名的惹祸精,竟然跟自己妹妹一起回来,还把向来风光的妹妹带成了这副修为尽失、眼神茫然的模样,瞬间火冒三丈,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他也顾不上司命星君还在一旁,反手就从腰间抽出了常年用来管教白凤九的戒尺,面色铁青地指着白凤九,厉声喝道:“你个孽障!竟敢带着你姑姑到处胡闹!看我今日不打死你!” 白奕素来对白凤九严厉至极,半点情面都不留,而白凤九打小就最怕这位说一不二的亲爹,见他动了真怒,还抽出了戒尺,吓得魂都快飞了。她也顾不上跟爹辩解,当场就现了原形,变成一只毛茸茸的红毛小狐狸,撒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嗷嗷直叫,被自己亲爹追得在桃花林里抱头鼠窜。 那副狼狈模样,让一旁的司命星君都忍不住暗自替她捏了把汗,开口替她求情。 白凤九苦着脸道:“司命,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千万别求情,你越求情我父君越来劲。” 果然,白奕立刻道:“这个孽障,不好好教育要上天。” 失忆的白浅还没从“自己是什么帝姬”的消息里缓过神来,就看到声称是自己侄女儿的小姑娘,身形一晃,竟然化作了一只浑身火红、拖着九条蓬松大尾巴的狐狸,那尾巴在阳光下泛着艳丽的光泽,看着既美丽又神奇。 她惊诧得要命,一双原本茫然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般大,嘴巴微微张开,指着白凤九的狐狸形态,结结巴巴地对着身旁的迷谷问道:“她……她说我是他姑姑?那、那我也是一只狐狸吗?”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困惑。 白奕正追着白凤九打,听到白浅这迷茫无知的问话,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向来机灵通透、如今却像个智障连青丘的常识都忘光了的妹妹,心里的火气更盛了——青丘的颜面,全被这对姑侄丢尽了! 他手上的戒尺毫不留情地落在红毛小狐狸的身上,力道比刚才又加了十成十,一边打一边怒斥:“我让你挑唆你姑姑胡闹!我让你不知天高地厚!现在青丘是什么状况你不清楚吗?狐帝狐后还在天界受刑,族内人心惶惶,你倒好,带着你姑姑跑去招惹炽焰金猊兽,还把人带到天界去丢人现眼,让天上那群家伙看尽了青丘的笑话!” 争权夺利的戏码闹了一出,白奕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他对这个妹妹白浅,其实也说不上有多少深厚的兄妹情谊,此刻这般动怒,更多的是觉得她们姑侄的所作所为,丢了他白奕乃至整个青丘的脸面,让他在族中抬不起头来。 白凤九被打得实在受不了了,身上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她再也忍不住,一边跑一边哭着反驳了一句:“不是我挑唆的!是姑姑自己非要带我去报仇的!我哪知道姑姑连一只炽焰金猊兽都打不过啊!啊啊啊啊啊——痛!爹,别打了!痛痛痛……” 哭喊声里满是委屈和疼意,听得人心头发软。 “你还敢狡辩!”白奕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怒声呵斥道,“你姑姑修炼向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心性浮躁得很,跟你这没定性的性子一模一样,你心里难道没数吗?平日里不管教你,你就越发无法无天了!” 略有些置身事外的白浅无比迷惑,没失忆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操行啊。 不过白浅虽然失忆,却也隐约懂得趋利避害。 她悄悄往后退了退,看着白奕追着白凤九打的架势,心里暗自庆幸:二哥,打了女儿就不能打妹妹了哦。 这场追逐打骂终究还是以白凤九母亲的说情和白凤九的惨兮兮而告终。 她被打得浑身是伤,连变回人形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维持着红毛小狐狸的模样,一瘸一拐地躲回了自己的狐狸洞。 刚钻进洞里,她就再也忍不住,趴在柔软的干草堆上,一边舔着受伤的皮毛,一边委屈地嘤嘤,那细微的哭声,在安静的狐狸洞里显得格外可怜。 她心里不免埋怨起白浅,那件事情她抱怨过也就没事儿了,还不是白浅非要拉着她找炽焰金猊兽的碴,现在闹成这样挨打的还是自己。 早知如此,就不去找了,闯了祸碰到司命星君出去避风头多好。 没什么科学育儿经验的白奕可能不知道,管教太严,姑娘跟着歪头温柔黄毛跑了他就老实了。 第50章 塑仙身 这边白凤九在狐狸洞暗自委屈,那边青丘的长辈们也终于腾出手来,将注意力放在了失忆失修为的白浅身上。 白奕教训够了女儿,气也消了大半,转头就召集了兄弟们,商议着要帮白浅恢复状态——虽然大家素日勾心斗角的,但毕竟白浅是青丘帝姬,如今这副手无缚鸡之力、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的模样,传出去终究是青丘的耻辱。 “当务之急,是先帮小五恢复记忆和修为。”白奕坐在主位上,面色凝重地说道,“她曾经是墨渊上神亲传弟子,修为虽然还了些,但底子摆在那儿,如今神识被封、修为尽失,想来是受了炽焰金猊兽的重创,才导致元神封闭,只要找到对症的法子,未必不能恢复。” 兄弟们黑着脸点头,当即就开始琢磨对策。 老大白玄提议用青丘的至宝“凝神草”炼制丹药,助白浅稳固元神、唤醒神识;白真和白浅的感情最好,提出可以集合几兄弟的力量,施展秘术为白浅疏导灵力,强行冲破封印。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了半天,最终定了个双管齐下的法子,一边炼制凝神丹,一边筹备秘术法阵。 可想法虽好,实施起来却处处碰壁。 凝神草虽为青丘特产,但最懂炼制凝神丹的,却是常年隐居在桃林的折颜上神。折颜医术通天,又与青丘世代交好,以往青丘有人重伤难治,都是找他求助。 可偏偏如今,青丘与折颜闹了个彻底翻脸,连桃林的门都进不去了,如今想要求他出手,简直比登天还难。 “折颜那老凤凰,如今怕是巴不得看我们青丘的笑话,怎么可能愿意帮小五炼丹?”老三白颀愤愤地说道,“罢了,没有他,我们自己也能炼!” 话虽如此,可没有折颜的指点,青丘众人炼制凝神丹的过程异常艰难。连续尝试了好几次,炼出来的丹药不是药效不足,就是带着反噬之力,根本不敢用在白浅身上,生怕把她药噶了。 这边丹药炼制屡屡失败,那边的秘术法阵也出了问题。 几个兄弟凑在一起施展秘术,刚将灵力注入白浅体内,就被她体内的封印反弹回来。 白浅疼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差点当场晕过去。 众人见状,吓得赶紧停手,再也不敢贸然尝试强行疏导。 “不行,这法子行不通。”白奕看着虚弱不堪的白浅,眉头紧锁,“小五的元神封闭得太过牢固,强行冲破只会伤了她的根本,到时候别说恢复修为,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 连白真都忍不住抱怨白浅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犟种,把自己的元神封印得这么牢固——她其实不是九尾狐,是蜗牛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青丘众人又尝试了各种办法。 有人去寻了四海八荒的奇花异草,有人去请教了其他部族的医者,可要么是药效不济,要么是方法不对,折腾了小一年,白浅的状态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因为频繁的尝试变得越发萎靡。 失忆的白浅对这些尝试全然不懂,只觉得每天都被灌各种苦涩的汤药,还时不时要承受莫名的疼痛,吓得她整日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她不懂什么帝姬责任,也不懂什么青丘颜面,只想着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哪怕一辈子记不起过去也没关系。 她甚至觉得,只要能安稳些,就算是待在洗梧宫那种窒息的地方,都比在这里当小白鼠的强。 想起洗梧宫,白浅又想起了那个虽然长相俊朗,但脾气不大好,能变成小黑蛇的“殿下”。 她曾经试探性的问白凤九那个“殿下”的身份。 白凤九遭了难,许久都蔫巴巴的,只说:“他呀天君的宝贝蛋,咱高攀不上,姑姑你就别想了。” 但有时候就是这样,越不让惦记,偏偏就越惦记。 看着白浅日渐憔悴的模样,再想想屡屡失败的尝试,青丘众人终于泄了气。 白奕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罢了,折腾了这么久都没效果,看来小五这劫数,只能靠她自己渡了。我们再强行干预,只会适得其反。” 兄弟几个难得在这件事情上达成了意见的同意,脸上满是疲惫。 如今青丘本就内忧外患,实在没有精力再继续耗费在这件事上。 最终,众人达成共识,暂时放弃帮白浅恢复记忆和修为的念头,只命令迷谷好生照料她的起居,让她在青丘安心静养,至于后续如何,听天由命吧。 白浅和哥哥们双方都报以同一个想法——我真的没力气跟你(们)闹了。 ------------------------------------- 比起多事之秋的青丘,昆仑虚就要井然有序多了。 为少绾涅盘重塑仙身准备的所有材料,经过这段时间的筹备,都已经全部准备妥当,。 现在可以开始给她捏身体了。 如此细致入微的手工活儿,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折颜头上,毕竟他动手能力极强,之前也帮人重塑过仙身,经验丰富,最重要的是,他们这群老朋友了,少绾的真身长什么样他门儿清,交给他再合适不过。 于是,昆仑虚的炼丹房里,就出现了这样一幕:折颜负责动手捏仙身,少绾的好闺闺瑶光是监工,曦滢在一旁帮忙打下手,两人时不时低声交流几句,有商有量的给白凤凰粘毛;而作为“当事人”的少绾,此刻神魂状态已经稳定且强壮了,这会儿飘在一边,当起了甲方,时不时就对着折颜捏出来的雏形指指点点,提出各种要求,一会儿说这里的线条不够流畅,一会儿说那里的灵力脉络分布不合理;就连一向清冷寡言、不爱管闲事的东华帝君,也难得地留在了炼丹房里旁观,虽然话不多,但偶尔也会发表几句关键意见。 力求让少绾重塑的仙身能力臻至完美。 在昆仑虚等着墨渊回归的弟子们哪见过这阵仗,得了允准之后,都纷纷过来看热闹——不是,长见识了。 第51章 人工涅盘 随着折颜最后一笔灵力勾勒完仙身的灵脉节点,这具为少绾量身打造的新身彻底成型。 那是一具与她原本真身神韵别无二致的白凤凰之形,羽翼的纹路流畅自然,灵脉分布精准规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纯净灵气,静置于炼丹房中央的聚灵法阵中,宛若天生。 但是现在的仙身还只是一个容器,少绾可以寄居,但却还不能化型。 说白了,这仙身现在就是个高级的寄居蟹壳,少绾能住进去,但想化成人形、发挥实力,还差最后一步关键操作。 要让少绾和这新身体彻底绑定成功,还得搞一场人工涅盘——简单说就是,用外力强行帮她完成重生,属于典型的逆天改命套餐,风险高,但回报也大。 “成了。”折颜长舒一口气,抬眸看向飘在一旁的少绾神魂,语气里带着点“总算交差”的欣慰,“你的新身已备妥,随时可以入住。” 任务完成,他总算可以逃离甲方的叨叨了。 少绾的神魂微微晃动,周身的光晕明亮了几分,显然也难掩期待。 她没有再多言,循着瑶光指引的方向,缓缓朝着新身飘去。 神魂触碰到新身的刹那,没有丝毫阻滞,如同水流汇入江海般,顺畅地融入了新身之中。 下一秒,原本静滞的白凤凰仙身轻轻颤动了一下,紧闭的眼眸缓缓睁开,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迅速被清明取代,正是少绾的神识彻底稳住了身形。 “感觉如何?”瑶光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少绾的新身上,眼巴巴的看着面前的白凤凰。 她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上手的冲动,轻轻摸了摸少绾柔软的白毛,“有感觉了吗——这毛摸起来还挺舒服,跟你之前的毛毛一样软乎乎的。” 少绾试着挥动了一下羽翼,感受着新身传来的灵力反馈,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笑意:“妥帖得很,”她说着,转头看向曦滢,眼神郑重起来,“接下来,就劳烦你了。” 曦滢点头应下。 她缓缓抬手,掌心向上,祭出了那朵在东皇钟里吃业火吃得跟多肉一样胖的红莲。 曦滢指尖凝聚灵力,轻轻一点红莲花心,沉声喝道:“起!” 话音落下,红莲猛地绽放开来,赤红的业火如同岩浆喷发般从花瓣缝隙中涌出,瞬间弥漫在苍梧之巅。 不同于寻常火焰的灼热——当然了,它也很灼热,这业火带着涅盘特有的纯净与霸道,温度节节攀升,却被周围的聚灵法阵牢牢束缚,只在少绾所在的区域翻腾缭绕。 瑶光提醒道:“少绾,凝神聚气,引业火入体淬炼灵脉,切记不可抗拒业火的重塑之力!” 少绾闻言,立刻收敛心神,紧闭眼眸,主动运转刚刚与新身融合的微弱灵力,引导着业火缓缓靠近。 当业火触碰到她白凤凰新身的瞬间,赤红的火焰瞬间将她包裹,形成一个巨大的火团,熊熊燃烧起来。 “唔——”少绾忍不住闷哼一声,周身的白毛都被烧得微微颤抖,就这么一瞬间,心里已经把这破涅盘骂了八百遍——早知道这么疼,当初死的时候是不是该再谨慎点? 人工涅盘本就比自然涅盘更为痛苦,准确的说,干这种逆天的事儿,本来就要承受加倍的代价——疼就是最直接的代价。 业火顺着她的灵脉游走,每一寸筋骨、每一条灵脉都在承受着极致的淬炼与重塑,如同万刃割心,剧痛让她的神识都险些涣散。 折颜在一旁凝神戒备,双手结印随时准备加固聚灵法阵,目光紧紧盯着火团中的少绾。 东华帝君也上前一步,周身萦绕起淡淡的清辉,他不光是来见证少绾这个义妹涅盘的,更是消防担当。 一旦业火失控,他就得有所取舍,灭火止损,至于少绾能不能保住,那得看情况,毕竟消防安全才是第一位的(bushi)。 火团中的少绾咬紧牙关,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疼痛,拼尽全力运转灵力牵引业火。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新身的灵脉在业火的淬炼下逐渐变得坚韧宽阔,原本略显滞涩的灵力流转也越发顺畅,新身与元神的契合度正在一点点提升。 这一烧,便是整整一个甲子。 苍梧之巅的聚灵法阵中,赤红的涅盘之火从未有过片刻停歇,火焰的光芒从最初的炽烈张扬,渐渐沉淀为温润而厚重的金红,如同熔铸的赤金般在阵中缓缓流淌。 法阵边缘堆放的那些为少绾重塑仙身准备的天材地宝,在这漫长的火焰炙烤下,逐一消融瓦解,化作一缕缕精纯至极的灵气,如同溪流汇入江海般,尽数融入业火之中,成为滋养少绾新身与神魂的养分。 折颜与瑶光这两个护法始终守在法阵之外,日复一日地加固着法阵,确保业火不会外泄。 两人的神色从最初的紧张焦灼,渐渐转为沉静,眼中满是期待——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法阵中少绾的气息正在随着养分的融入,一点点变得浑厚凝练,那是元神与新身彻底交融的征兆。 东华帝君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静静伫立在不远处的云端,周身清辉萦绕,始终扮演着“消防担当”的角色。 这六十年来,他未曾离开过半步,目光偶尔扫过法阵,便能精准地判断出业火的稳定状态,直到看到天材地宝尽数消融,他眸中才闪过一丝微光——真正的考验,终于要来了。 果不其然,当天材地宝彻底化为养分、业火的光芒达到极致的瞬间,苍梧之巅的天空骤然变色。 原本晴空万里的苍穹,瞬间被浓黑如墨的乌云覆盖,云层之中电闪雷鸣,沉闷的雷声如同万千战鼓齐鸣,滚滚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道道紫色的雷蛇在乌云中穿梭游走,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显然是涅盘重生必经的雷劫已然降临。 “是混沌雷劫!”折颜脸色一凝,沉声说道,“寻常涅盘只需三九雷劫,少绾这是引来了八十一道混沌雷劫,看来她此次重生,是要彻底脱胎换骨,重塑仙基了!” 第52章 雷劫 混沌雷劫乃天地间最霸道的雷劫之力,威力远超寻常雷劫,稍有不慎便会神魂俱灭,但只要能扛过去,便能得大机缘,修为境界更上一层楼。 瑶光紧紧祭出她本命的法器相回护,眼神紧张地在乌云和火团之间来回切换,嘴里喃喃自语:“少绾,你可得撑住啊!都熬了几万年了,可别栽在最后这一步!” 话音刚落,“轰隆——” 一声巨响,第一道混沌雷劫已然凝聚成型,如同一条粗壮的紫色巨龙,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从乌云中猛地劈下,径直砸向聚灵法阵中的业火团。 雷劫触碰到业火的瞬间,迸发出耀眼至极的光芒,巨大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开来,连稳固了数万年的聚灵法阵都剧烈震颤了一下,边缘泛起阵阵涟漪。 火团之中,少绾闷哼一声,显然被这雷霆一击震得不轻。但她素来桀骜,非但没有退缩半分,反而运转神魂之力,主动引动周身业火,将那道霸道无匹的雷劫之力牢牢裹住。 既然疼是难免的,不如将这天地间最霸道的力量化作淬炼仙身的养料——这般逆天的涅盘,本就该极尽极致。 一道、两道、三道……后续的混沌雷劫接踵而至,如倾盆暴雨般密集砸向法阵,轰鸣声不绝于耳。 苍梧之巅的天地灵气被这狂暴的雷霆之力搅得翻江倒海,紊乱不堪,宛若一锅被强行煮沸的粥。 折颜与瑶光全力催动灵力加固法阵,额角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滚落;东华帝君也微微抬手,一缕清辉笼罩在法阵之外,帮着抵御雷劫的冲击波,确保法阵不会崩溃。 长见识的墨渊弟子们已经被曦滢遣散了,免得站的近了被雷劈。 而曦滢则掏出了从昆仑虚宝库里薅来的法器给少绾扔去——能抵住一道是一道吧。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火团,看着那金红的火焰在雷劫的轰击下时而收缩、时而暴涨,却始终未曾熄灭。 这般声势浩大、撼动天地的雷劫,自然瞒不过天界的耳目。 天界震动之余,天君当即派遣太子夜华前往昆仑虚查探,想弄清究竟是哪位仙人在此渡劫,竟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二皇子桑籍见状,难得寻到一个名正言顺前往昆仑虚的理由,便主动请缨,跟着夜华一同前来。 于他而言,雷劫之事反倒无关紧要。 他心中挂念的,是已经小几百年未曾谋面的少辛,不知她这些年修炼进展如何,距离上仙之境还有多远。 时间在雷劫的轰鸣中缓缓流逝,当第七十九道雷劫劈下后,乌云中的雷威稍稍减弱,仿佛在酝酿最后的致命一击。 法阵中的业火光芒也黯淡了许多,少绾的气息也变得有些微弱,显然扛过这几十道雷劫已经耗尽了她大半的力气。 “坚持住!就剩最后两道了!”瑶光忍不住高声喊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鼓励,火团中猛地爆发出一缕微弱却坚韧的金光。下一秒,第八十道雷劫轰然劈下,紧接着,最粗壮、最霸道的第八十一道混沌雷劫也凝聚成型,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如同天罚般砸向火团! “轰——!” 这一次的冲击,远比之前所有雷劫加起来还要猛烈!苍梧之巅的山头竟被生生劈掉一大半,碎石漫天飞溅;聚灵法阵瞬间爆发出璀璨到极致的灵光,灵光剧烈闪烁,看着已然濒临崩碎,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消散。 折颜与瑶光这两个护法一口鲜血喷出,却依旧死死撑着法阵;东华帝君的清辉也变得浓郁了几分,全力抵御着冲击波,顺便把身边的曦滢护住,免得飞溅的碎石把曦滢伤了。 不得不说,这种时候下意识的保护让曦滢十分感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火团里突然传来一声清亮到极致、响彻天地的凤鸣长啸!这声凤鸣穿透力极强,直接盖过了雷劫的轰鸣。 这声凤鸣带着重生的喜悦、突破的畅快与睥睨天下的霸气,穿透了雷劫的轰鸣,响彻整个苍梧之巅,甚至传遍了四海八荒!随着凤鸣声响起,黯淡的业火瞬间暴涨,随即又迅速内敛,缓缓熄灭。 火焰消散之处,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伫立在法阵中央。 女子身着一袭火红长裙,长发如瀑,眉眼间带着熟悉的张扬与灵动,正是少绾!她的肌肤莹润如玉,周身萦绕着纯净而强大的凤凰仙气,眸中神光流转,带着涅盘重生后的锐利与通透,气息比以往更胜数筹,显然已经彻底完成了涅盘,脱胎换骨。 少绾缓缓抬手,感受着体内流淌的磅礴灵力,嘴角勾起一抹恣意张扬的笑容,再次抬眸时,目光扫过在场诸位,朗声道:“我回来了……” 她的话语尚未落下,令人意外的是,八十一道混沌雷劫已然结束,头顶的雷云却并未散去,反而在继续翻滚酝酿,云层之中电荷“噼里啪啦”作响,一道比此前所有雷劫都要粗壮的雷柱雏形渐渐显现,显然积蓄着毁天灭地的能量。 在一旁等候师父涅盘的凤宁,哪里见过这种劫后有余波的阵仗,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伸出手指着天边那道愈发粗壮的雷柱,满脸难以置信。 “还没完?”夜华有些疑惑。 但他的疑惑没持续多久,就见那道粗壮到离谱的闪电,根本不看别人,直直冲着曦滢的面门就劈了过来——目标明确,精准锁定! 这么粗的雷,曦滢用零秒的时间就猜到了,这是小天道在找她算账,对她把自己在这方小世界的布局搅得乱七八糟的抗议和惩罚,她又不是傻子,哪里敢硬接,当即施展毕生最快的身法,拔腿便跑。可那道惊雷却如附骨之疽,死死追着她劈,无论她如何躲闪,都甩脱不开。 “师~父~”甭管是哪个师父,快来个师父救救她吧。 她被小天道的雷追得满昆仑虚乱窜,昆仑山脉被这一道雷劈得乱七八糟。 第53章 挡雷 曦滢遛着这道雷炸了许久,搞得昆仑虚那叫一个天崩地裂,也不知道这道雷积蓄的能量到底放到了什么程度。 天界奉旨前来查探情形的夜华与桑籍,远远望见这毁天灭地的景象,夜华体面些,端立云端没动弹,面色凝重的静观其变。 桑籍修为不过上仙,本就扛不住这雷劫周遭的狂暴威压,更忧心这无差别肆虐的惊雷会误伤他心心念念的少辛,当即伸手便要拉着少辛退避。 谁知少辛此番竟一反常态,褪去了往日的柔顺,周身隐隐泛起凶兽独有的凶戾气息,强硬拒绝了担心的桑籍,和少绾、凤宁师徒还有知鹤站在了一处。 被拒绝的桑籍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倒被少辛这份刚烈模样深深吸引,心中暗叹:这才是他倾心爱慕的女子!遂也不再强求退避,转身站到少辛身侧,与众人一同直面那即将降临的浩劫。 粗壮的雷柱在云层中翻滚凝练,周身萦绕的毁灭气息几乎凝固了周遭的空气,连天地灵气都被搅得紊乱不堪,远远望去,如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凶兽,只待最后一击便要吞噬一切。 上天入地都游刃有余的第一街溜子曦滢星君难得有一天,心里没底儿了。 眼看那道雷柱离自己越来越近,不过数丈之遥,曦滢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雷柱裹挟的毁灭气息,灼烧得皮肤发疼。 她在心里把小天道骂了八百回:至于吗大兄弟,不就是拆了你的cp你就像让我死这儿啊! 曦滢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倔强与决绝,她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剑身在昏暗天色下泛着冷冽的寒光,锋芒毕露。 她握紧剑柄,心中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既然跑不掉,与其狼狈逃窜,不如正面硬刚,这点骨气她还是有的。 她一向都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小天道想让她匆匆忙忙连滚带爬,下次好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雷柱即将及身的瞬间,一道清冽如月华的身影骤然从天际破空而来,速度快得突破了光影的界限,只在半空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浅紫色残影,快到让人根本看不清动作轨迹。 东华帝君长臂一伸,精准揽住曦滢的腰肢,将她牢牢抱进怀里。 他身上宽大的紫袍瞬间张开,如同一张温暖的屏障,将曦滢的大半身形紧紧裹住。 一股清冽干净的灵力气息将她环绕,驱散了周遭雷威的灼热。 “曦滢!” “东华!” 不远处的瑶光与折颜见状,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不约而同地发出目眦欲裂的呼喊,俩人的声音都劈叉了,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折颜本想接近,却被雷柱周遭狂暴的能量气场震得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发生,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而本就因给少绾护法耗尽灵力、身负伤势的瑶光,反应过来后,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化为本体的一束光,不顾一切地朝着雷电中心冲去。 她对曦滢一向护犊子,特别是曦滢本就是因为她才来这个地方的,也是看在她的份上才复活少绾,才引来这场弥天大劫,她绝不能让曦滢殒命于此。 只是瑶光心中也满是苦涩——她并非以本体降临这方世界,如今的身躯修为与强度,比起在上界时弱了不止一个档次,这一冲,无异于以卵击石。 巨雷被瑶光阻挡了一瞬间,但也只是一瞬间。 曦滢的脑中也就空白了这一秒钟,还没来得及反应这突如其来的庇护,便听“轰隆——”一声震彻寰宇的巨响,那道粗壮如天柱的雷柱已然轰然落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东华帝君的背上。 雷力霸道无匹,带着宇宙初开时混沌炸裂般的威势,竟直接穿透了东华帝君的仙身,直接来了个一串二,狠狠击中了被他护在怀中的曦滢。 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仿佛神魂都要被震碎,曦滢忍不住闷哼出声,却清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哪怕承受着致命雷力,东华帝君的身形依旧挺拔如松,替她挡去了大半冲击。 两人被这股磅礴的雷力狠狠砸向地面,“轰”的一声巨响,地面被砸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大坑,周遭的山石尽数崩碎飞溅,漫天烟尘翻滚升腾,将两人的身影彻底笼罩,看不清具体情形。 顺便挡住了瑶光这一道光的去路,让她无法第一时间靠近施救。 曦滢被东华帝君禁锢在怀里,鼻尖萦绕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有些颤抖,伤口溢出的鲜红血迹滴落在她的发间,滚烫得惊人。 身体上传来的痛感混乱而剧烈,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吞噬,可曦滢的脑海里却像是炸开了锅一般,无数念头翻涌不休,宛若宇宙初开时的大爆炸,喧嚣得让她无法忽视。 她生来就是星君,高高在上俯瞰众生,虽然就比七个哥哥姐姐弱些,除了她的几个师傅们一直充当她的监护人以及保护者的角色,对外她是维护苍生秩序、执掌星运的神只,向来都是她护着别人,从未想过自己需要被人守护。 这份被人拼尽全力守护的感觉,有点陌生,又有点微妙。 她的漫长的神生中,从来没有预设过有谁会为她挡雷。 东华帝君今日却为了她这个甚至不愿意给他给名分,随时抽身想走的天外来客,甘受这毁天灭地的雷劫,几乎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神的保护,往往都是自上而下的举手之劳,如同凡人给蝼蚁扔一粒面包屑。 或者是基于等价交换,可这样毫无保留、以命相救的情谊,沉重得让曦滢喘不过气,她一生洒脱,从不欠谁的因果,可这一次,她是真懵了——这人情,她该怎么还?总不能把自己卖了吧? 东华帝君这波操作,好像顺着那道雷,狠狠劈进她心底最坚硬的地方,那里好像是龟裂了。 曦滢心里翻涌的情绪,比身上的剧痛还强烈,密密麻麻的触动跟小虫子似的,顺着四肢百骸爬遍全身,让她浑身都有点发软。 “我迟早是要走的,你这样值得吗?”曦滢怔怔的看着从东华帝君的伤口滴落到自己手背上的鲜红的血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轻声问他。 第54章 你俩双修? “如果这是唯一能拥抱你的时刻,我觉得是值得的,”东华帝君伤得不轻,但他却贪恋地贴着曦滢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温度,不愿放开半分。 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曦滢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你要离开这里,回到属于你的天地,我就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东华帝君的声音带着十分的缱绻和不舍:“我说过的,你要走的时候,我亲自送你。” 好不容易穿过能挡光的碎石,凑到俩人跟前的瑶光:……我这是造了什么孽,非要凑这个热闹? 曦滢过了点的脑子现在有些过载,耳边的喧嚣似乎越来越远,算了,别想这么多了,她先晕为敬。 “曦滢!”东华帝君感受到怀中人瞬间软下去的身体,心猛地一揪,顾不得自己后背还在淌血,急忙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后脑,语气里的清冷彻底碎了,满是慌乱,“曦滢?醒醒!” 曦滢小脸苍白,眉头微蹙,看着可怜兮兮的。东华帝君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疼又慌,撑着受伤的身体,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他得赶紧带曦滢去疗伤。 “东华,你别动!”折颜总算冲破了雷劫残留的能量气场,火急火燎地冲过来,一看东华后背那狰狞的伤口,还有怀里毫无反应的曦滢,脸都黑了,“你俩伤得都重,尤其是你,雷力穿透仙身,小心点啊!” 瑶光看着这俩狼狈不堪的样子,忍不住吐槽:“几十万年都没见你这样关心则乱的时候,你仔细看呢?她这是撑着了,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雷劫带着摧枯拉朽的破坏力不假,但也带着巨大的能量。 这就是所谓的打不死我的都会使我更加强大。 曦滢和东华抵过了雷劫,修为便会又再提升一个等级了。 吐槽归吐槽,她还是立刻抬手,凝聚起仅剩的灵力,在两人周身布下一层温和的防护结界,隔绝周遭的碎石和混乱灵气。 东华帝君根本没心思理会他俩的话,眼神死死黏在曦滢脸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既如此,我带她去碧海苍灵闭关疗伤。”似乎终于想起来瑶光是曦滢的师父,问道,“行吗?” “闭关?你俩双修?”曦滢没什么大事,瑶光也有心思打趣一句了,眼神在东华和他怀里的曦滢之间来回扫视,嘴角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东华帝君耳根瞬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清咳一声掩饰慌乱,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胡说什么,只是同处一处疗伤,碧海苍灵灵气纯净,利于恢复。” 他才不会承认,听到“双修”二字时,心跳漏了半拍。 折颜一听这话立马凑过来接茬:“哟,东华帝君这是害羞了?我看双修也挺好,互帮互助,疗伤效率还高,说不定还能顺便定个终身,一举两得啊!”说着还冲东华挤了挤眼睛。 “你闭嘴。”东华帝君冷冷瞥了折颜一眼,眼神里带着“再胡说就把你扔出去”的警告。 可怀里曦滢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衣襟,又让他的语气软了几分,转头看向瑶光,认真解释:“碧海苍灵的灵气最是温和,不易惊扰,带她去那里疗伤,我放心。” 不能让心上人的师父觉得自己轻浮。 瑶光摆了摆手,一副“我懂我懂”的模样:“去吧去吧,反正这小祖宗交给你,我也放心。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趁她晕着占便宜,我第一个不饶你。”她嘴上凶巴巴的,心里却清楚,东华对曦滢心思还是非常纯粹的,不至于乘人之危,“对了,你那碧海苍灵的信物给我一个,这边的事情了了,我要去看曦滢的。” 东华帝君郑重点头:“自然不会。”说着随手向瑶光扔出了块玉简,便小心翼翼地抱起曦滢,他转身看向折颜,“少绾那边刚涅盘完,还需调理,就劳烦你多照看几日。” 折颜翻了个白眼,吐槽道:“合着我就是个免费劳力?行吧行吧,少绾这边交给我,你安心带你的小仙子疗伤去。对了,要是疗伤期间擦出点什么火花,记得回来报喜啊!” 东华帝君懒得跟他废话,抱着曦滢转身就往碧海苍灵的方向飞去,宽大的紫袍在风中展开,还特意用灵力护住怀里的人,避免她被风吹到。 睡过去的曦滢仿佛有所感应,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瑶光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却忍不住笑了:“这石头想跟另一块石头谈恋爱,也不容易。”转头看向不远处慢悠悠走过来的少绾和凤宁,扬声喊道,“少绾,你这涅盘算是圆满结束了,未来如何打算?” 少绾刚恢复过来,脸色还有点苍白,她看了一眼因为自己而变得一片狼藉的昆仑虚:“咱们先把这里拾掇拾掇吧……” 顺便在这里等着下凡历劫的墨渊归来。 墨渊的弟子们如今虽然都从昆仑虚的弟子成了客人,但既然借住在了这里,自然也要出些力气,纷纷撸起袖子响应。 瑶光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忍不住吐槽道:“早知道雷劫会把这儿毁成这样,当初就该找个更结实的地方给少绾涅盘,现在倒好,还得集体当清洁工,你们先扫着,我撑不住了,歇歇再说。” 折颜凑过来,晃了晃手里的折扇,慢悠悠地说:“我看这样也挺好,大家一起动手,热闹得很,收拾干净等着墨渊回来,也让他看看咱们也都够义气。” 他嘴上说着,却没怎么动,反而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优哉游哉地扇着扇子,活脱脱一个监工。 “折颜上神,您倒是动手啊!”子阑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喊了一声。 折颜挑眉,一脸理直气壮:“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护法这么久早就累了,该歇会儿,你们年轻人多锻炼锻炼,有好处。” 说着还冲子阑眨了眨眼,气得子阑直跺脚。 第55章 恢复建设 叠风见状,连忙上前拍了拍子阑的肩膀,忍着笑劝道:“师弟,别气了,折颜上神先前帮着护法、稳固神力,确实耗了不少心神,是得好好调息一番,咱们多搭把手,想来很快就能收拾妥当。” 子阑腮帮子鼓鼓的,哼了一声,心里却也清楚叠风说得在理。 他只能把一肚子气憋回去,闷声转头继续搬碎石,手里的动作又重又快,像是要把怒气都发泄在石头上,嘴里还不停小声嘀咕:“监工就监工呗,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找这么多借口,真是气人。”他本就力气大,搬起那些沉重的碎石来毫不含糊,只是脸色依旧紧绷着,腮帮子微微鼓起,活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模样格外逗趣。 旁边的几位师弟见他这模样,都忍不住低下头偷偷发笑,原本忙碌疲惫的氛围,倒是被这小插曲冲淡了不少。 天族来人看昆仑虚开始热火朝天的开始恢复生产了,也不再多留,毕竟不论是少绾复活还是东华挨劈,都得赶紧回去禀告天君。 未来的局面如何,没人知道,必须早些商量才是。 凤宁、知鹤和少辛三个也想凑过来帮忙,刚有所动作,就被少绾一把拉住:“你们修为尚浅,不必在这里凑热闹,去把散落的法器归置到一旁就好,轻拿轻放,别磕坏了。” 少绾看这眼前的狼藉万分头疼,墨渊以昆仑虚送给曦滢为代价,换她帮助自己涅盘,而曦滢为了帮她顺利涅盘,不仅把昆仑虚宝库里的宝贝都搬了出来摆阵,还特意天南地北跑了不少地方,薅了不少珍稀材料回来加持阵法,可谓是下了血本。 如今倒好,一场雷劫下来,昆仑虚被劈得满目疮痍,少绾越看越觉得替曦滢亏得慌,心里默默盘算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当年留下的那些财产,有没有被魔族那群不省心的下属瓜分干净。 如果还在的话,她可得弄些珍稀的宝贝过来,好好给曦滢补偿补偿,不然实在过意不去。 “好嘞师父!”三个小的乖巧应下,转身跑到散落的法器堆旁,小心翼翼地把法器往一起挪。 几人的动作不快,却格外认真,每拿起一件都要仔细擦去上面的灰尘,生怕弄损了分毫。 少绾看着弟子这般懂事认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她收回目光,又瞥了眼不远处的瑶光和折颜——瑶光正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闭目调息,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折颜则靠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把玩着折扇,优哉游哉地看着众人忙碌,活脱脱一个清闲的监工,她撸起袖子,想着这才刚刚复活,跟自己新的身体有得磨,正好拿扫昆仑虚当作练习吧。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云层洒在昆仑虚的废墟上,给满地的碎石和凌乱的草木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原本狼藉的景象,在余晖的映衬下竟多了几分柔和。 众人总算把主要的碎石清理干净,法器也归置妥当,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瘫坐在地上直喘气。 折颜这才慢悠悠的从树上下来,摇着扇子,毫不吝啬的夸奖了墨渊的弟子们一番。 瑶光这时也调息完毕,起身走到众人身边,看了眼收拾得差不多的庭院,满意地点点头:“看起来少绾你的新身体跟你的元神磨合得还不错?刚才看你操控神力清理碎石,倒是颇为顺畅。” 少绾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体内顺畅流转的神力,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托你的福,磨合得比预想中要好上不少。这新身体不愧是用了这么多的天材地宝,操控起来非常顺手。”看一旁的折颜得意得恨不得翘尾巴,少绾坏心眼儿的继续说道,“这都是曦滢的功劳。” 折颜跳脚:“你就不打算谢谢我?” “谢,都谢,赶明儿我开坛做法,一起谢。” 说着,少绾再次伸出手,手心缓缓亮起一团柔和的暖光。 那团光晕随着她手指的轻轻晃动忽大忽小,神力运转得极为平稳,没有丝毫滞涩之感。 她收起神力,对瑶光点了点头:“非常好,基本已经能完全掌控了。” 瑶光见状,彻底放下心来,脸上的笑容更甚了几分:“那就好。既然这样,就打算去碧海苍灵了,曦滢……我有些不放心。”不知道她家的娇气包醒了没有,也不知道她的好徒儿对回上界是个什么章程。 少绾闻言,立刻点头附和:“理应如此,你快去吧。替我好好谢谢曦滢,如果不是她倾力相助,我这次涅盘绝不会这么顺利。另外也帮我带句话,让她安心养伤,昆仑虚这边不用担心。” 瑶光应了一声,又叮嘱了众人几句,让他们别搞得太累,注意安全,便转身化作一道灵光,急匆匆地朝着碧海苍灵的方向飞去。 折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摇了摇折扇,笑着对少绾说:“这瑶光,对曦滢倒是真上心,跟亲娘似的。” 少绾斜眼看他,问:“假设你有一个徒弟,而你下界落得跟瑶光一样的境地,他会涉险来救你吗?” 折颜无言以对——首先,他就不会收徒弟,唯一起过收徒念头的凤宁,那是对自己百般嫌弃,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恐怕会顺其自然吧。 ------------------------------------- 碧海苍灵内,云雾缭绕,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微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静谧又祥和。 与昆仑虚的狼藉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安宁,仿佛外界的喧嚣都被隔绝在了这片净土之外。 东华帝君早已将曦滢安置在竹屋中唯一的床榻上,还特意布下了一层温和的疗伤法阵。 法阵散发着淡淡的莹白光芒,将曦滢笼罩其中,源源不断地为她输送着精纯的神力,助她恢复仙身,自己则坐在榻边,也不急着处理自己身上的伤,目光寸步不离地黏着曦滢的脸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第56章 难得一见的娇气包 曦滢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白茫茫中缓缓抽离,像是沉在温暖的泉水中慢慢浮起。 刚要彻底清醒,就觉得脸颊上有一阵细碎的痒意,像是有极轻的羽毛在轻轻扫过。 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蓦然睁开眼,撞入眼帘的便是东华帝君那双温柔得离谱的眼眸。 东华帝君眼神里盛满了化不开的缱绻与担忧,温柔得仿佛能溺死人,让她醒过来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在心里疯狂吐槽:帝君,你这是严重ooc了啊!你可是四海八荒出了名的高冷寡言、不近人情,万年冰山一座,连笑都吝啬给一个的主儿,如今这般温柔缱绻的模样,实在让人难以适应到浑身发麻——这是被哪个凡间话本魂穿了? 但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了。 毕竟他对白凤九那个小狐狸动情之后,也确实疯狂偏离了高冷人设,做出了不少温柔的求偶举动。 曦滢缓了缓神,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明过来,轻轻动了动,看着近在咫尺的东华帝君,语气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开口问道:“你在看什么?” 东华帝君见她醒来,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惊喜,原本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下来,周身那股凝重担忧的气息也骤然放松了下来。 “自然在看你,感觉如何?” 曦滢眨了眨眼,慢慢坐起身,疗伤法阵的莹白光芒顺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活动了一下筋骨,除了还有些轻微的酸胀感,之前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已经消失无踪,而且体内的神力流转得比之前还要浑厚顺畅几分,显然是借了雷劫之力淬炼了仙身。 “好多了,不怎么疼了。”她看向东华帝君,目光落在他依旧渗着血迹的紫袍后背,眉头微微蹙起,“倒是你,为了挡雷伤得那么重,怎么不先处理自己的伤口?在这里盯着我干什么?” 说着,她伸手想去触碰他的后背,又觉得不大妥当,动作顿在了半空。 东华帝君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一丝微凉。 他摇了摇头,语气满是不在意:“无妨,我的伤不碍事,你安好便好。” 在他看来,只要曦滢能平安无事,别说只是受些皮肉伤,就算是付出更沉重的代价,他也心甘情愿,这点伤根本不值一提。 曦滢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剖白弄得有些不自在,抽回手,别过脸小声嘀咕:“谁要你为了我这么拼命,我自己也能扛过去的。”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流,连带着脸颊都微微染上了一点血色。 东华帝君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和微微发烫的脸颊,眼底的笑意更深,像盛了漫天星光。 他活了几十万年,见惯了世间冷暖,历经了无数风雨,心性早已坚如磐石,却唯独在曦滢这里栽了跟头,心甘情愿地卸下所有防备。 为了摸到曦滢这颗看似坚硬的石头心,他可谓是用尽了心思,如今总算看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心中满是得来不易的欣喜。 他放柔了声音,带着几分执拗与真诚:“我知道你厉害,你的修为足以应对许多险境,但我不想让你冒险,更不想看到你受一点伤,为你做这些,我心甘情愿。” “你……”曦滢刚想反驳,就被窗外传来的神力波动打断。她抬眼望去,一道灵光划破碧海苍灵的云雾,径直朝着竹屋的方向飞来,片刻后便落在了门口。 “曦滢,你醒了?”瑶光一推开门,就看到坐在床榻上的曦滢,脸上瞬间露出难以掩饰的欣喜神色,原本紧绷的神色彻底放松下来。她快步走上前,也顾不上旁边的东华帝君,径直伸出手探了探曦滢的脉搏,指尖传来平稳有力的脉象,又感受了一下她周身流转的神力,不由得松了口气,笑着说道:“不错,长进了,看来这小天道这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得不偿失了。” 曦滢看到瑶光,眼眶微微一热,笑着应道:“师父,我没事了,您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所以过来看看。”瑶光收回手,满是心疼地问道,“还疼不疼?” 被瑶光这么一问,曦滢包在眼眶里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瞬间涌了出来。 她一把扑进瑶光怀里,也不嘤嘤了,直接哭得嗷嗷的,恨不得哭出鼻涕泡,先前硬刚雷劫的铁骨铮铮模样彻底崩塌:“我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大苦嗷嗷嗷……那雷劈得我魂儿都快散架了,这小天道绝对是公报私仇!” 她在瑶光怀里蹭来蹭去,把积攒的后怕和疼痛一股脑都哭了出来。 天道素来爱她,活了几十万年,从来都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更别说这么狠狠的劈击了。 这回她可是实打实的遭了大罪了,曦滢咬牙,小天道,这事儿没完。 “好了好了,我们家小星星受苦了,不哭不哭。”瑶光轻轻拍着她家的小娇气包顺毛,一改素日里战神的严厉,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满眼都是心疼。 一旁的东华帝君看着师徒二人这般亲昵的互动,心里瞬间酸得像吞了一整筐柠檬,酸气直往头顶冒。 他暗暗十分羡慕:若是曦滢也能这么毫无顾忌地跟他撒娇嘤嘤嘤,别说只是受点伤,就算是再受一次雷劫他都愿意。 他心念一动,当即决定效仿那些凡间话本里的桥段,开始不动声色地演起来。 摸伤、皱眉、痛呼——装柔弱三件套,动作做作得一眼就能看出表演成分,但的确立刻成功的吸引了师徒二人的目光。 瑶光转头看向一旁的东华帝君,看到他后背的伤还没处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东华帝君,你自己的伤怎么还不处理?” 留着过年? 东华帝君变回往日死装的模样淡淡道:“些许小伤,不打紧。” 他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却在暗暗等待着曦滢的关心。 “什么叫不打紧?”瑶光皱着眉,从袖袋里掏出一瓶丹药扔给他,“这是我炼制的疗伤丹,赶紧服下,再运转神力调息,别留下隐患。” 她语气虽然硬邦邦的,但心里却也清楚东华是为了救曦滢才伤得这么重,并不是真的嗔他。 东华帝君接住丹药,没有犹豫,倒出一粒服了下去,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精纯温和的神力瞬间扩散开来,缓解了后背的疼痛感,对着瑶光点了点头:“多谢。” 第57章 帝君,你想取而代之吗? 曦滢看着东华服下丹药,心里的担忧也放下了几分。 她从瑶光怀里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东华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跟个等待投喂的大型犬似的, 于是曦滢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别扭地别过了脸,但想了想,又忍不住说:“要是你不方便处理你的伤口,我帮你清理好了。” 这话一出,不仅东华帝君愣住了,连正在顺毛的瑶光都停下了动作,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促狭。 东华反应过来,眼底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先前装柔弱的刻意感荡然无存,语气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好。” 曦滢被他这过于热切的反应弄得更不自在了,脸颊又烫了几分,硬着头皮起身:“那你把衣服脱了,转过去,我看看伤口。” 东华帝君正准备照做,衣带解开一半,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瑶光。 瑶光一秒get到他啥意思,无语的给了东华一个巨大的白眼:“谁稀得看你——你现在,还挺有男德?” 东华帝君歪嘴一笑,颇有些得瑟:“应该的。” “我小徒弟认你当道侣了?”瑶光挑眉,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东华帝君收了笑:那倒还没有,不嘻嘻。 “瞅你那样,”瑶光毫不客气地怼了他一句,转头冲曦滢挤了挤眼,“你们忙,我去外面守着,免得某些人呐,害羞……”说罢,便笑着转身退出了竹屋,还贴心地替两人带上了门。 竹屋门关上的瞬间,屋内的氛围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曦滢挑眉看向东华帝君:“快转过去吧,我帮你处理伤口,堂堂东华帝君,还害羞么?” 东华帝君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却乖顺地应了声“好”,麻利地解开剩下的衣带,将染血的紫袍褪了下来。后背的伤口瞬间暴露在空气中,狰狞的伤口裂开了很大一道,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焦黑,显然是被雷力侵蚀所致,看着血了呼啦,着实有点惨。 曦滢的呼吸下意识地一滞,移开了目光,东华帝君透过铜镜看见她的表情,转身过来看她:“吓着了?” “怎么会,我下界的时候,在战场上什么场面没见过,”曦滢在自己的乾坤袋里掏了半天,这才掏出一瓶伤药来,“可能有点疼,我尽量轻点,你忍忍吧。” “无妨。”东华帝君的声音微微发哑,后背传来的温热触感顺着肌肤蔓延开来,连带着心头都阵阵发烫。 曦滢小心翼翼的替他清理伤口,鼻息呼到他的背上,让他忍不住微微绷紧了脊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见他紧张成这样,曦滢笑道:“要是疼的话,叫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别紧张。” “不疼,就是有点痒。”东华帝君喉结又滚了滚,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曦滢温热的鼻息扫过他的后背,像羽毛轻轻搔刮,比伤口的痛感更让他难以招架,浑身的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了些。 “痒?”曦滢挑眉,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指尖沾着特制的清创药液,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边缘的血渍,“那你可得忍住,这药液会把坏死的皮肉清理干净,才会愈合。” 她的动作格外轻柔,余光瞥见他额角的汗珠,心里的调侃之意散了些,语气软了下来:“忍不住就说,别硬撑,我知道这药劲有点大,忍过这一阵就好了。” “没事。”东华帝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问道,“你怎么会常备劲儿这么大的伤药?在上界常受伤么?” “我在上界是动笔杆子的,这是我为了下界特地寻的。” 东华帝君放下心来:“还好你不会常常有受伤的危险,否则等你回去,我会很担心的。” 曦滢端详了东华帝君许久:坏了,此人好不容易长了脑子,结果居然是个恋爱脑? 东华帝君看她表情不对,有些莫名的问:“怎么了?” “没事,总之,就是不必替我担心。” 说话间,伤口也包扎好了,曦滢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头:“行了,你可以穿衣服了。” 说完,利索的出去了。 曦滢推开门,就看到瑶光靠在门外的竹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曦滢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开口。 瑶光走上前,语气暧昧地八卦:“怎么样?东华帝君的身材不错吧?” “这我还真没注意。”曦滢回想了一下,用了个保守的措辞,“大概……堪用吧。”印象里是个薄肌身材,至少不是白斩鸡。 “堪用?”刚从竹屋里走出来的东华帝君,恰好听到这个评价,活了几十万年的他,竟然莫名生出了几分自卑。 他在心里暗暗咬牙:“堪用”就是不够好!不行,必须卷起来,光是堪用可满足不了要求! 瑶光见东华跟着曦滢出来,收起了调笑的表情,问道:“本来想着少绾涅盘之后,你我就该回上界了,但小天道这么一搞,你的因果又欠上了,未来你是个什么盘算?” 她替曦滢有些左右为难,她肯定想尽快回去,这里的小天道这般咄咄逼人,待久了谁知道祂还会不会出什么大招置她们二人于死地,但走之前,若是欠上的因果不结清了,于她未来无益,迟早得还的。 “师父是在担心这小天道继续搞事情?” “不错。”瑶光点头,直言不讳。 曦滢展开了一个足以屏蔽小天道的结界,这才重新把目光放到东华帝君身上:“帝君,你想取而代之吗?” 瑶光欣慰地看向曦滢,心里暗赞:不愧是她的小徒弟,够狠!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这性子,随她! 其他六个哥哥:当我们不存在? 东华帝君闻言,略有些瞳孔地震,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你是说……” 让他来当这方世界的天道? 这操作是不是太野了点? 可转念一想,若是当了这方天道,某些行事就方便多了,比如…… 如数个念头闪过,东华帝君承认,他的确是十分动心了。 第58章 谋划 东华帝君活了几十万年,自混沌初开便已存在,见惯了三界六道的纷争扰攘,也亲历过无数毁天灭地的大风大浪,心性早已淬炼得坚不可摧。可取代天道这等惊世骇俗的念头,他从前连想都未曾想过,此刻听曦滢轻飘飘说出口,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愣了片刻。 毕竟天道乃是一方天地规则的具象化化身,执掌着世间万物的生老病死、因果循环,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而执掌天道,便意味着要背负起整个三界的兴衰存亡,一言一行都关乎众生福祉,这份责任之重,足以压垮任何一位顶尖神只,绝非儿戏。 瑶光上神在一旁听得真切,先是被曦滢这大胆的想法惊得瞳孔微缩,反应过来后,忍不住开口附和:“小星星,你这想法倒是石破天惊,够大胆!不过话说回来,以东华帝君的实力与心性,确实足以胜任天道之位。只是执掌天道关乎三界根本,可不是寻常小事,还需得慎重考虑,万万不可冲动行事。” 曦滢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落在东华帝君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怂恿:“我觉得可行啊。你想想,要是你当了这方世界的天道,往后整个三界的规则都由你定夺,再也不用受这小天道的窝囊气,更不用看祂脸色行事。而且以你的性子,向来公正严明,肯定不会像祂这般小肚鸡肠,为了一己私欲就随便干预下界因果,折腾众生。怎么样,要不要试试?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趁祂病,要祂命,真真是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东华帝君看着她眼底的狡黠与期待,鬼使神差的抬手轻轻揉了揉曦滢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你啊,倒是会给我出难题。不过,若你真的想,别说只是执掌天道,就算是要我付出更大的代价,我也愿意考虑。”愿意考虑,但并不是答应。 东华帝君虽然是个恋爱脑,但是归根究底,他不是个能为爱毁天灭地的人。 兹事体大,他也不能立刻答应。 “不许搞乱我的发型!”曦滢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抬手拍开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娇嗔,“谁要你付出什么代价了?我就是觉得这小天道偏心眼子歪屁股,根本不配执掌天道,你比祂合适多了。当然,你要是实在不想,我也不勉强,大不了我自己想办法找祂算账。” “我并非不想,只是小天道并非轻易能够撼动的。”东华帝君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缓缓解释道,“它扎根于这方世界的法则深处,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天地动荡,波及无辜众生。” “既如此,我来算算好了。”曦滢敏锐地捕捉到东华帝君眼底闪过的动摇之色,知道他已然心动,当即不再多言,抬手掐了掐指尖,指尖瞬间泛起一缕淡淡的金色神光,周身也萦绕起一层朦胧的推演光晕,神色也变得格外认真了几分,开始全力推演这方小天道的本源状况。 要推算一方世界的天道,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若不是曦滢被雷劈之后修为涨了一截,恐怕还没这么容易。 感谢来自小天道的馈赠。 从暮色四合算到星光灿烂,曦滢这才收回神力长出了一口气,眼底多了几分笃定,开口道:“我刚掐算过,这小天道打从这方世界混沌初开、法则初成之时,就没安分过。为了祂那两个亲女儿亲儿子,前前后后搞了不少违背天地规则的事情,早就耗损了大量的本源能量——一般来说,一方世界的能量是一定的,哪怕这方世界存在的时间久亿点,积蓄的能量更多些,但是祂一门心思只想泽慧自己的亲女儿亲儿子,就比如父神,羽化之后,一身功德与本源能量本应回归天地,滋养万物,维系世界平衡,祂却非要强行截留,尽数留给了夜华,硬生生断了这方世界的能量循环。如今祂剩下的本源能量怕是没多少了,根基早已不稳,若是再硬撑着搞事,别说对付我们,这方小世界都得被它折腾得崩塌溃散。” “竟会如此?”瑶光上神闻言,不由得微微蹙眉,神色凝重起来。 她和东华帝君目前都是此方天地的神只,受限于这方世界的规则,根本无法推演天道的状况,只能依靠不受此界规则束缚的曦滢。 她倒没丝毫怀疑曦滢的推算结果,毕竟自家徒弟的推演之术乃是她亲手所授,只要算的出来的,就从未出过差错:“这么说来,这倒是个取而代之的好时机?” “可不是嘛。”曦滢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转向东华继续怂恿,“帝君你想啊,它现在根基不稳、能量亏空,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你当年可是天地共主,论资历、论实力,都比这歪屁股的小天道强上百倍,收拾祂还不是手到擒来?” 曦滢心里打得另有算盘:主要是,在这件事情上,她若是能推东华帝君一把,助他顺利取代小天道,那之前欠他替自己挡雷劫的人情,差不多也就还清了。 东华帝君指尖轻轻点着掌心,心思在脑海中飞速运转,开始认真谋划起来。 既然小天道离崩溃不远,他倒不是担心自己对付不了虚弱的小天道,而是在仔细琢磨后续的收尾事宜。 “若要取而代之,首要之事便是找到祂的本源核心。这小天道的核心深藏于天地法则最深处,被层层规则之力包裹,寻常方法根本无法寻觅,唯一的办法,就是想个计策引祂主动现身,这样才能精准锁定核心位置。” “引它现身还不简单?”曦滢脑子转的飞快,几乎是立马有了主意,“不如等下一次天地陷入危机的时候,说不定祂就会忍不住趁虚而入,按照祂自己的想法强行重整此方世界的秩序。到时候,就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东华帝君闻言,一挑眉:“你想作谁的文章?” “渺落。” 曦滢一挑眉:“帝君受了重伤,以修为封印渺落的封印,该松动了吧?” 第59章 墨渊复活 这话一出,东华帝君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了然,修长的指尖在膝头轻轻一顿,随即会意颔首,语气沉稳地补充道:“你说得没错,此前我俩受的雷劫,让我耗损了大半修为,当年我布下封印渺落的结界,本就需我源源不断的修为维系,如今修为亏空,那封印的确已出现松动迹象,想来用不了多久,渺落的魔气便会泄露出来。” 他们都是搞正道的神只,不会亲自做这种搅动三界的事,但这个世界上反派多了去了,但凡他们松松手,多得是坏东西要冒出来搞事情。 那些蛰伏的恶念便会如野草般冒头作祟,根本无需神仙动手,自会闹得鸡犬不宁。 渺落的出世,本来就是小天道安排的,如今不过是在小天道的干预之下,东华帝君修为大减,导致封印松脱,提前了她搞事情的时间罢了。 也不知道小天道会不会失心疯的推她一把。 毕竟小天道也要燃尽了,穷途末路之下,干什么都不奇怪。 瑶光闻言,纤眉微蹙,略一思忖便理清了其中关键,开口补充道:“如此一来,计策便通顺了。渺落乃是魔尊,其魔气霸道污浊,一旦封印松动,必然会大肆侵染三界,小天道能量干涸,说不定会想以此做文章回血,咱们便能趁机精准锁定祂的本源核心,这可是绝佳的出手时机。” “可不是嘛!”曦滢眼前一亮,兴奋地拍了下手,眼底闪烁着狡黠又灵动的光芒,继续细化计策道,“而且咱们还能再加把火,添点筹码!等渺落的魔气初露端倪、三界出现动荡迹象时,咱们就暗中遣人在三界散播‘天道失序,魔族将兴,众生无依’的流言。那小天道本就因为能量亏空而根基不稳、心神不宁,被这流言这么一激,说不定就回乱了方寸。” 东华帝君指尖仍在轻轻点着掌心,神色严肃地分析起风险:“此计虽妙,有些风险,渺落实力强悍,一旦封印彻底破碎,其破坏力根本难以估量,若不能及时将其控制,恐怕会波及更多无辜众生,酿成大祸。而且那小天道不是蠢物,即便被逼现身,也未必会轻易暴露自己的本源核心,说不定会故意坐山观虎斗,先借渺落之手消耗我们的实力,再趁机出手坐收渔翁之利,咱们不得不防。” 正说着,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鸟鸣。 曦滢抬眼望去,只见折颜上神派来的青鸟正在她先前设下的结界外盘旋徘徊,时不时用翅膀轻触结界,似是在等待回应。 折颜把东华交给他的通行证给了青鸟,所以青鸟能够顺利的通过碧海苍灵的迷雾,但他没得到通过曦滢布下的结界的允准,所以只能在外头叫门。 曦滢见状,便暂且收起了笼罩在竹屋周围的结界,抬手示意青鸟进来:“何事匆匆前来?” “是折颜上神派小仙前来传信,告知您一个好消息——墨渊上神的神魂已然成功回归了,”青鸟扑棱着翅膀,声音清脆,“如今神魂已然稳固,只需再温养片刻,便可彻底恢复。” 青鸟接着说:“墨渊上神说,如今昆仑虚已是曦滢星君的道场,他与弟子们叨扰多日,心中不安,等他神魂恢复些,便会带着弟子另行寻找新的道场,即刻从昆仑虚搬走,绝不会叨扰您主理教务。” 曦滢想了想,墨渊和少绾二人皆是被那偏心眼的小天道算计得这么惨兮兮的,墨渊不仅神魂受损、陷入沉睡多年,连经营了几十万年的昆仑虚都直接易主;少绾更是为了守护苍生去死,魂魄和精血还要被狐狸拿去走捷径挡灾,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得以涅盘重生。 一把年纪了,搞得命差点没了,家业也没了,直接就是个中年破产。 这就是友军啊。 心念及此,曦滢便对着青鸟认真吩咐道:“劳烦你替我转告墨渊上神,我并非那般不近人情、咄咄逼人的人。他毕竟执掌昆仑虚几十万年,对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着深厚的感情,大可依旧在昆仑虚安心落脚温养神魂,不必急于寻找新的道场。况且我本就不是长期留在这方世界的人,等我和师父处理完此间的事情,回归上界之后,昆仑虚自然又会变回无主之地,届时昆仑虚的去向,他们可以商量着来。” 话音刚落,曦滢便察觉到身侧的东华帝君握住自己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指尖传来的力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不舍。 曦滢心中了然,知道他是听到自己提及“回归上界”,又开始担忧两人未来的归属了。 她侧过脸,对着东华帝君温柔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安抚好东华帝君后,曦滢才转头继续对青鸟说道:“况且我和东华帝君此次找他,还有要事相商,关乎三界安危,非他不可。只是东华帝君如今重伤未愈,还需在此静养几日,劳烦他稍作等候,我们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后,便会尽快返回昆仑虚与他汇合。” 其实一开始,曦滢还想直接让墨渊和折颜来碧海苍灵开会,但转念一想,碧海苍灵乃是东华帝君的地盘,自己贸然在这里攒局召集众人,难免有越俎代庖之嫌,倒不如将众人都留在昆仑虚,既方便商议,也显得更为妥当。 曦滢说完,便从随身的乾坤袋里摸出一块晶莹剔透、灵力充盈的上品灵石,递到青鸟面前:“这是给你的传信报酬,辛苦你跑这一趟了。”上品灵石对寻常仙禽而言,乃是极佳的修炼助力,青鸟见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小仙多谢曦滢上神!”青鸟恭敬地对着曦滢行了一礼,欢快地接过灵石,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的羽翅下,随后再次扑棱着翅膀,穿过重新开启的结界,往昆仑虚的方向而去。 等青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结界重新闭合,东华帝君和瑶光看向曦滢:“你是想,拉他们入伙?” 第60章 盟友 “不错,正是此意,他们可都是小天道的受害者。”曦滢坦然颔首,眼神坚定地看向二人,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正所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是就算天道和神仙都躲不过的历史规律。” 毕竟与天斗,其乐无穷。 他们会感兴趣的。 接下来的细节,可以等他们回昆仑虚再商量了,于是曦滢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表情:“好了,咱们去双修啊。” 东华帝君闻言脸颊爆红:“双……双修,你认真的?” “当然是你修你的,我修我的——”曦滢露出一个小坏蛋的笑容,“咱俩修的都不是同一门的道,双什么修,就不怕走火入魔么。” 东华帝君的表情落寞下来,像个失宠的大狗。 瑶光看着被曦滢捉弄的东华,嘴角的笑比AK还难压:天地共主你也有今天。 她轻咳一声打破这暧昧又好笑的氛围:“此地灵气精纯,正好适合静养,既然要修炼,那就别分心,回头走火入魔,我回去让你哥哥们大声嘲笑你。” “才不会呢。”曦滢笑着应下,转身往竹屋内侧的修炼室走去,边走边回头冲东华挤眼:“帝君,快来修炼啦,别耽误养伤进度,咱们后头还有得忙呢。” 听到这个咱们,东华帝君眼底的落寞瞬间被期待取代,快步跟了上去,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确认:“你说的是,咱们一同在修炼室修炼?” 瑶光听了都摇头,把天地共主搞得这么卑微,不愧是她徒弟。 “不然呢?难不成让你在外面吹冷风?”曦滢挑眉,推开修炼室的门,室内早已布好了聚灵法阵,莹白的灵光缓缓流转,“不过事先说好,各修各的,不许分心偷看,否则我就把你赶出去,我可不管这里是不是你的地盘。” “好,我都听你的。”东华帝君乖乖应下,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只要能和曦滢待在一处,哪怕只是各自修炼,他也心满意足。 两人闭关了,瑶光便也随便找了个灵气充沛的位置打坐。 竹屋内一时陷入静谧,只有灵力流转的细微声响,聚灵法阵的光芒将三人的身影映照得愈发清晰。 这般安稳修炼了不知道几日,东华帝君的伤势已然恢复大半,小天道劈下来那一道雷所灌注的神力也被他消化明白。 曦滢感知到他的状态,便提议道:“帝君,你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咱们今日便动身去昆仑虚吧,免得墨渊上神他们久等。” 东华帝君颔首赞同,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始终追随着曦滢:“都听你的安排。” 三人收拾妥当,便一同离开了碧海苍灵。 临走曦滢想起什么,开口说道:“师父,帝君,等见到他们几位,咱们先不提取代小天道的具体计划,先探探他们的口风,毕竟此事关乎重大,得确认他们确实有反抗小天道的意愿才行。” “你考虑得周全。”瑶光颔首认同,“墨渊性子太正了,折颜看似闲散心里却有一杆称,少绾虽然是魔族始祖,但她也是愿意为苍生而丧命的,贸然全盘托出确实不妥。” 三人在这件事情上达成了一致,闪现回了昆仑虚的主殿。 替曦滢守着大殿的少辛见是曦滢归来,身后还跟着瑶光上神与东华帝君,连忙上前行礼:“星君,您回来了!见过瑶光上神、东华帝君。” 她关心的端详着曦滢,“您的伤养好了吗?” “好了,不必替我担心,我的院子你们替我修复得很好,多谢了。” 少辛羞赧一笑:“星君收留少辛几万年,少辛能力有限,别的方面很难回报星君万一,唯独这些事情,能出些力。” 曦滢温和颔首,语气带着几分随意:“有心便好,墨渊上神、折颜上神与少绾上神如今在何处?我已让青鸟传信,告知他们今日归来汇合。” “回星君,三位上神都在偏殿说话。” “辛苦你了,先下去歇息吧。”曦滢挥了挥手,示意少辛退下,随后转头对瑶光与东华说道,“走吧,咱们去偏殿见他们,先探口风,再说其他吧。” 刚走到偏殿门口,便听到殿内传来折颜悠然的笑声:“墨渊,你说曦滢回来,会不会带着东华那冰块脸一同来?我瞧着那石头对曦滢上心的紧,怕是片刻都不愿离开。” 紧接着便是少绾爽朗的声音:“何止是上心,我昨日路过碧海苍灵外围,都能感受到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春天的气息,不过说真的,曦滢厚道,还愿意让你在此温养神魂,比那偏心眼的小天道明事理多了。” 想想把自己吃干抹净还阻拦自己复生的小天道,少绾就忍不住哼哼。 墨渊温润的声音随后响起:“曦滢星君性情通透,并非强权之人,此次她找我们汇合,说是有关乎三界安危的要事,想来定不简单。” 曦滢听着殿内的对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抬手轻轻推开殿门:“看来我来得正好,刚到门口就听见三位在说我的闲话?” 殿内三人闻声转头,见到曦滢一行,神色各有不同。 折颜率先起身,摇着折扇笑意盈盈:“哟,曦滢星君可算回来了——东华,你这伤势瞧着恢复得不错,看来碧海苍灵的灵气没白费,还是曦滢照料得周到。” 少绾一袭红衣,起身走到曦滢身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挑眉道:“不错不错,雷劫过后修为反倒精进了几分,那小天道真是亏大发了。” 墨渊也缓缓起身,对着曦滢拱手行礼,语气温润:“我神魂回归的始末,我已经听弟子们说过了,多谢曦滢星君再三搭救。听闻你有要事相托,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必为你赴汤蹈火。” 曦滢走到主位坐下,示意瑶光与东华在一旁落座,挥手开了结界,这才说:“墨渊上神客气了,昆仑虚虽是我的道场,但你与弟子客居于此,我尽地主之谊也是应当。此次找三位汇合,确实是有大事相商——自我下界,到了这方世界以来,见多了小天道的不够,不知三位对这方世界的小天道,可有不满?” 第61章 复仇者联盟·三生三世版,启动! 这话一出,殿内原本轻松打趣的氛围瞬间凝固,连空气都仿佛停滞了几分。众人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各自垂眸思索,殿内静得只能听见折颜手中折扇偶尔轻敲掌心的细微声响。 墨渊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少绾眉头直接蹙起,折颜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显然都被戳中了要害。 少绾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愤懑:“不满?何止是不满!那小天道偏心眼到了极致,还拿我的精血魂魄给狐狸挡灾,硬生生把我逼得涅盘都无法,若不是曦滢你出手相助,我怕是连重生的机会都没有。” 折颜缓缓睁开眼,重新打开折扇轻轻摇晃,只是扇动的节奏慢了许多,语气也沉了几分:“我虽常年隐居桃林,不问世事,但也看得明白,这小天道能量亏空后,行事愈发偏激,若任由他这般折腾下去,三界迟早要出大乱子,曦滢,你既然问起,想来是有应对之法?” 墨渊也轻轻叹息一声,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奈与担忧:“小天道偏爱的夜华,虽然是我一母同胞的胞弟,我本不该多说什么。但祂这般毫无底线的溺爱与偏袒,早已超出了天道公允的范畴,我有些担心,照祂这般行事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这方天地的安稳就会彻底被打破。” 见三人态度明确,无一不对小天道的所作所为心存不满,甚至带着深深的抵触,一直沉默旁听的东华帝君知道时机成熟,便顺势向前倾了倾身子,神色郑重地提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想法。 头顶的天若不是好天,那就换一片天。 折颜和墨渊作为神族,自幼便受“顺应天道”的理念熏陶,要主动对抗天道,心中难免有所犹豫和顾虑,但少绾作为魔族,又是瑶光的知交,属于自带反骨的性子,当即就拍板应下:“这波我站你!既然那小天道自己找死,不好好执掌天道,反倒祸害三界,咱们何惧之有?干就完了!” 顿了一顿,少绾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语气也郑重了许多:“我等魔族之人,并非天生嗜杀好斗,也早就向往一个六界阴阳相和、能量稳定流转、万物各司其位的清明世界。这小天道破坏了这份平衡,咱们便要亲手将它拨乱反正!” 折颜与墨渊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他们又细细琢磨了一番小天道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想到了三界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以及芸芸众生的苦难,最终还是齐齐点头,郑重地答应下来:“罢了,与其坐以待毙,等着三界大乱、生灵涂炭,不如主动出手逆天改命,搏一个三界安宁的未来。总比干看着这方天地一步步崩塌,却什么都不做要好。” 毕竟,现在的局面已经糟糕到了极点,再差,又能差到哪去呢? 大不了便是玉石俱焚,至少他们为守护三界拼尽了全力,也算对得起自己的本心。 几十年的修为回馈天地,也算是对得起这方世界了。 在场六位最终达成“东华主导、墨渊镇场、少绾控魔、折颜维稳、瑶光和曦滢辅战兜底”的五方同盟。 复仇者联盟·三生三世版,就此成立。 目标:扳倒偏心眼小天道,守护三界公平正义(顺便出口恶气)! 昆仑虚上空的云层仿佛都散开了几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落在主殿之上,映照出众人下定决心的身影,也预示着一场关乎三界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 不久之后,天界突然传出了东华帝君深受重伤,修为大减的传言。 这则传言一出,天界上下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层出不穷。但因为东华帝君本就常年深居简出,极少在众仙面前露面,平日里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于是这传言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三界各地扩散开来,既没人能拿出确凿证据澄清,也没人能够亲自证实真假,一时间人心惶惶。 就在众仙议论不休、人心浮动之际,另一件事情的发生,似乎隐隐印证了这则传言的真实性,让天界的氛围愈发紧张起来。 妙义渊渺落的封印似乎松动了,封印之地的浊气如同挣脱束缚的野兽一般疯狂溢出,恰逢近来刮西风,浊气一股脑都吹向了东荒的青丘。 青丘的居民大多自由散漫,平日里不怎么潜心修炼,灵力相对薄弱,哪里经得起这般浊气的侵蚀? 白奕为首的狐狸们处理不了此等浊气,只能任其蔓延。 一时间青丘上下苦不堪言,不少毛茸茸出现了头晕乏力、灵力紊乱的症状,原本生机勃勃的青丘也变得死气沉沉,连花草树木都开始枯萎发黄。 特别是元神被封闭的白浅,更是被浊气荼毒得半死不活。 按照以往的惯例,妙义渊封印一旦出现问题,以东华帝君向来的责任感与担当,必然会第一时间亲自前往实地确认情况,然后迅速出手加固封印,绝不会放任浊气扩散危害众生。然而这一次,东华帝君却迟迟没有出现,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未曾传来。 别说亲自现身处理,就连天君察觉到不对劲,特意派人前往太晨宫请东华帝君出山时,都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连东华帝君的面都没见到。 去太晨宫找,太晨宫管事的重霖告诉来人,帝君回了碧海苍灵闭关疗伤,至于碧海苍灵的具体位置,向来被层层迷雾结界笼罩,天界的人就算知道大致方向,也找不到入口,更别说进入其中打扰帝君疗伤了。 求告无门,天君也没了办法,只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忙下旨派夜华前往妙义渊查探封印松动的具体情况,同时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东华帝君能早日出关,在他出关之前,渺落千万不要彻底破封,否则三界真的要大乱了。 这一切的变故,自然也落在了小天道的眼中。 第62章 小天道的失格 其实若是浊气污染了旁的地方,小天道或许还能再撑一撑,跟东华帝君赌上一番,看看究竟是谁先沉不住气,主动出手干预此事。毕竟在祂看来,东华帝君身负守护三界之责,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众生受难。 可偏偏,这些浊气祸害的是祂最偏爱的青丘,是那些祂放在心尖上疼爱的毛茸茸,小天道坐不住了。 不过瞬息之间,青丘上空便汇聚起浓郁得化不开的金光,那金光带着天道独有的温和气息,却又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正是小天道的力量显化。金光如同实质般在青丘上空盘旋,形成一道巨大的光罩,将整个青丘笼罩其中。 无需任何神只出手辅助,金色的光雨缓缓垂落,所过之处,原本弥漫在青丘的浊气便如冰雪遇骄阳般快速消融,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那些被浊气侵染的草木,在金光的滋养下渐渐恢复了生机,枯黄的叶片重新变得翠绿;空气中的污浊气息也一扫而空,重新变得清新澄澈,还带着淡淡的灵气。 青丘的居民们纷纷走出居所,望着上空的金光啧啧称奇,全然不知是哪位大拿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但是这个暗中出手的“大拿”,显然因为一时的情急,陷入了不小的麻烦。祂或许没意识到,自己仓促间的举动,已经为自己埋下了致命的隐患。 而远在东荒竹屋的曦滢,早已提前在青丘周边布下了层层感知法阵——这是她为了捕捉小天道踪迹特意设下的布局。 当小天道的金色力量显化的瞬间,法阵便立刻发出了微弱的灵光预警,曦滢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这股独特而强大的能量波动。 彼时她正坐在窗前梳理后续计划,感受到这股波动后,当即放下手中的玉简,眼神一凝,起身快步走到竹屋顶层的观星台,凝神感应起来。 “啧啧,强弩之末,顾头不顾腚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不能改变它瘦死的事实。”曦滢感叹了一句,指尖轻捻,神力顺着法阵脉络蔓延开,细细甄别着波动中的异常,眼底渐渐闪过一丝明悟,“想来是这小天道自身神力已然所剩无几,为了尽快净化青丘浊气,仓促间动用了本源力量,竟没能完全掩盖自身的踪迹。”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错过今日,再想捕捉到小天道的踪迹,怕是难如登天。曦滢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在观星台的中心盘膝坐下,双手快速结印,周身瞬间萦绕起浓郁的淡紫色灵光。 随着她的催动,观星台上待命已久的古老星阵随之亮起,无数道清冷的星光从天际坠落,如同奔腾的溪流般汇聚而来,尽数融入她的灵光之中,化作推演的助力。 曦滢当即盘膝坐下,周身萦绕起淡紫色的灵光,观星台上的星阵随之亮起,无数星光汇聚而来,化作推演的助力。 她缓缓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其中,摒弃了所有外界的干扰,顺着小天道那道虚浮不稳的能量波动轨迹,一点点逆向追溯,试图揪出其本源法则的核心脉络。 这就像是在茫茫迷雾中寻找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每一步都需要极致的专注与精准。 推演过程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小天道的法则力量本就晦涩难明,如同藏在层层叠叠的迷雾之后,又被祂刻意用残存的力量掩盖了大半。 曦滢数次追溯到关键节点,都被一股突如其来的能量乱流打断,她的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神力消耗更是剧增,但机会难得,况且她从东海瀛洲薅来的父神的半身修为,此刻正好派上用场,庞大的修为源源不断地补充着她的消耗,让她得以稳住心神,继续推演。 “找到了!”直到星子隐没于黎明的晨光,曦滢猛地睁开双眼,淡紫色灵光骤然收敛,她抬手在半空一点,一道虚幻的光点便清晰显现,光点周围缠绕着微弱却独特的法则纹路,“其法则核心,竟藏在九天星河的深处,与这方世界的星辰本源紧密相连,若非祂神力不济暴露了轨迹,想要精准定位,怕是还要耗费不少功夫。” 话音刚落,一道颀长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观星台旁,正是一直守在竹屋附近、默默为她护法的东华帝君。他目光落在那道虚幻光点上,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沉声道:“九天星河乃是这方世界的能量枢纽,星辰之力浩瀚磅礴,隐蔽性极强,寻常神只连靠近都难,也难怪祂会将法则核心藏在那里。如今既已找到确切方位,我们后续的计划便有了明确目标,无需再如无头苍蝇般摸索。” 曦滢缓缓颔首,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珠,目光望向妙义渊所在的西方天际。 那里的浊气仍在源源不断地溢出,如同永远填不满的深渊。 她心中暗暗思忖:小天道要想长久护住青丘,就必须持续输出本源力量净化浊气、隔绝污染,可祂本就神力枯竭,这般无休止的消耗,又能撑得了多久? 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另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曦滢望着天际渐渐明亮的晨光,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古老的箴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真正的天道,本就该是公平公正、无偏无私的,视万物为平等,不偏爱也不苛责,任由其遵循自然法则生长消亡。 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 虚空无形,却永不枯竭;越是运转,释放的能量就越多。 正经的天道,也该如这般,以虚空包容万物,以无为滋养众生,而非凭借一己私心肆意干预。 言多必失,思虑过甚反而会陷入困局,不如坚守中道,顺应自然。 这是天道运行的根本,可惜,那小天道从未真正领悟。 为了偏爱的东西,肆意破坏三界平衡,耗费本源力量干预世事,全然不顾众生安危。 小天道,祂从偏袒青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失格,不再配执掌这方天地的法则。 这般失格的天道,被拉下神坛,失去执掌天地的资格,也是咎由自取,活该如此。 第63章 邪道 曦滢将推演得出的小天道法则核心方位与能量枯竭的现状告知众人,少绾当即主动请缨,一袭红衣猎猎,眼底满是果决:“妙义渊浊气外泄,渺落必然会借机蛊惑魔族余孽作乱,妄图以乱局牵制。我乃魔族始祖,这便回魔族领地,重新统领全族,肃清叛逆,确保魔族不会跟着添乱,为你们牵制小天道扫清后顾之忧。” 涅盘许久,她也该重出江湖,统领魔族了。 魔族图腾之上的始祖回归,这是一件大事。 抵达魔族圣殿后,少绾直接释放始祖威压,震得殿宇微微震颤。 殿内魔族几部的魔尊见状,纷纷俯身行礼,唯有少数被渺落蛊惑的叛逆仍强撑着站立。 少绾周身魔焰翻腾,语气威严:“魔族兴衰,系于诸位一念之间。渺落一心只想颠覆三界,破封后只会将魔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谁敢追随于她,便是与整个魔族为敌。” 有少绾的权威镇场,魔族众人大多很快臣服。 少绾当即下令肃清剩余叛逆,重新梳理魔族权柄,随后封锁魔族与外界的关键通道,调遣精锐驻守边境,配合墨渊布下的防线,彻底稳住了魔族内部,断绝了渺落借魔族搅局的可能。 渺落要搞事就自己搞好了,不许牵连她的魔族。 另一边,东华与墨渊也开始执行消耗计划。 两人前往妙义渊外围布下多层结界。 这结界并非彻底封堵浊气,而是让浊气只能往青丘的方向去,如此以来,青丘有小天道的保护,也不会受到祸害,小天道始终无法彻底解决污染源,只能无休止地消耗本源力量净化浊气、维系青丘的防护光罩。 时间在这般精准的布局中悄然流逝,小天道还得留下基本的能量维护法则的运行,多余的能量才能分出来保护青丘,不出几个月,青丘上空的金光已然黯淡得近乎透明,小天道的威压更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 曦滢通过星阵监测到,小天道的本源力量其实所剩不多了,也不知道这方的小天道这个犟种咋想的,就这么爱青丘的毛茸茸? 这般绝境之下,小天道终于慌了。 祂深知再这般消耗下去,自己迟早会彻底消散,索性摒弃了最后的天道底线,心中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扶持渺落,借渺落的力量铲除东华等人,再反过来掌控渺落,只要东华他们几个尊神羽化,几十万年的修为消散于天地,重回天道,祂就能以此重新稳固自己的天道权柄。 当夜,小天道的虚影悄然出现在妙义渊上空,祂忍着本源枯竭的剧痛,将仅剩的部分本源力量注入封印之中,助渺落加速破封。 “渺落,本天道可助你彻底破封,甚至赐你更强大的力量,条件只需要你,铲除东华一众逆党。”小天道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满是贪婪与狠戾。 封印中的渺落感受到天道力量的注入,狂喜不已,毕竟少绾回归之后,愿意追随她的,骑墙派重回少绾麾下,坚定派也被处置了,如今天道在她,她自然不会拒绝,当即应下:“若能破封,本座愿臣服于天道!”得到回应,小天道不再迟疑,全力催动力量撕裂封印。 次日天明,妙义渊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渺落彻底破封而出,周身浊气翻涌,实力竟比以往强盛数倍——显然是得了小天道的力量加持。 “从今日起,本天道便率你清剿逆党,重塑三界秩序!”小天道的虚影悬浮于渺落身旁,周身金光中竟掺杂了一丝浑浊的浊气,显然已彻底堕入邪道。 祂不再掩饰自己的私心与狠戾,下令让渺落率军进攻昆仑虚,妄图一举摧毁东华一方的根基。 然而,小天道与渺落的异动早已被曦滢的星阵捕捉。 曦滢当即传讯告知众人:“小天道已堕入邪道扶持渺落,决战时机已到!” 小天道黑化,祂就不能称之为天道了,天族的部将在瑶光的召令之下,纷纷整装待发。 天君的稀泥和不下去了,索性派太子夜华领兵襄助。 万事俱备,东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当即决定正面迎战。 临行前,曦滢将一枚凝聚了一部分父神修为的护神玉符交给他:“此符可帮你抵御小天道残存的法则冲击与渺落的浊气侵蚀,我会在九天星河外围以星阵牵制法则核心的力量,为你铺路。” 瑶光也递上一面防御法盾:“这面法盾由昆仑虚万年灵玉锻造,能抵挡天道威压,我会与墨渊、少绾联手牵制渺落,为你扫清障碍。” 东华接过玉符与法盾,颔首道:“有劳诸位。” 随后身形一闪,径直朝着小天道所在的妙义渊上空飞去。 此时,小天道正指挥着渺落准备进攻,见东华孤身前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东华,你孤身前来,是想自寻死路?” 东华立于半空,紫袍猎猎,周身灵力沉稳如渊,语气冰冷刺骨:“天道者,当公允无私,护佑三界众生。你耗尽本源偏私青丘,如今竟堕入邪道扶持魔物,早已彻底失格,不配执掌这方天地。今日,我便以力破道,替三界重塑清明。” “放肆!我乃天道,岂容你放肆!”小天道怒极,强行催动与渺落相连的邪道力量,无数扭曲的法则纹路裹挟着浊气,朝着东华碾压而来。 与此同时,曦滢在九天星河外围催动星阵,淡紫色的星光如同蛛网般缠绕住小天道的法则核心,使其力量运转滞涩;瑶光、墨渊与少绾也即刻出手,三人合力布下净化法阵,牵制住渺落,不让她插手东华与小天道的对决。 东华见状,不再迟疑,周身灵力骤然爆发,毕生修为与天地正气都悉数灌注于他本命的苍和剑。 他抬手挥剑,剑势如虹,径直劈开迎面而来的法则纹路与浊气,带着无坚不摧的气势,朝着小天道的虚影斩去。 “不——!”小天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本就耗尽本源的祂根本无法抵挡这一击,虚影在剑光下瞬间崩裂,化作漫天涣散的金光。 天地为之变色。 似乎马上就要天塌地陷了。 第64章 新秩序 曦滢指尖快速结印,全力操控着星阵。 淡紫色的星光如同细密的蛛网,将九天星河深处紊乱飘散的法则力量尽数收拢,再顺着星阵脉络缓缓引导,朝着那枚跳动的法则核心汇聚,为东华接手天道权柄铺路。 东华身形如一道银虹,瞬间穿梭至九天星河深处。 眼前的法则核心失去了前天道的掌控,正剧烈地跳动着,周身萦绕的法则纹路杂乱无章,散发着不稳定的能量波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最后一丝杂念,缓缓闭上双眼,将自身精纯的灵力与坚韧的神魂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一点点融入那枚核心之中。 刹那间,无数晦涩难懂的天地法则纹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带着原始而磅礴的力量。 东华以自身道心为根基,在纷乱的法则纹路中艰难梳理,如同在茫茫迷雾中开辟通路,一点点剔除其中残留的邪道浊气,重新掌控、编织这方天地的法则脉络。 曦滢与瑶光始终在旁护法,曦滢以星阵稳定法则核心的波动,瑶光则以神力驱散法则中残留的邪道浊气。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地间的能量波动渐渐趋于平稳,当东华再次睁开双眼时,周身已然萦绕起淡淡的天道金光,这金光温和而威严,普照大地,笼罩六界。 他成功了,以力破道,挣脱了旧天道的桎梏,成为了这方世界真正的新天道,从此肩负起守护这方天地的重任。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战场也尘埃落定。 渺落失去了旧天道的力量加持,本就不是少绾的对手,再加上少绾身为魔族始祖,对魔气的掌控力远超于她,几番缠斗下来,渺落便被彻底制服。 少绾看着眼前这只妄图颠覆三界的魔物,眼中满是冷冽,抬手催动本源魔焰,将渺落的神魂彻底炼化,带着她巨大的不甘与怨毒,让其永远消失在了天地的尽头,彻底断绝了她死灰复燃的可能。 这个世界上不会断绝浊气,但是却不会再聚集成妖魔鬼怪了。 东华成为了这个世界真正的支柱,以自身神力稳住六界紊乱的能量潮汐,抚平了大战后的天地创伤。 三界众生清晰地感受到了天地间的巨变,那股压抑已久、令人窒息的邪道威压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明公正、令人心安的法则气息,他们纷纷走出居所,朝着九天星河的方向叩拜行礼。 东华缓缓降下身形,落在曦滢与瑶光面前,周身的天道金光柔和了许多,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褪去了征战时的冷冽,满是温和:“幸不辱命,此番终是拨乱反正。从此,六界清明,法则公允,再不会有偏私不公之事,众生皆可安稳度日。” 曦滢望着眼前这方重归清明的天地,又看向身侧完成使命的东华,眼中含笑,轻轻颔首道:“这方天地,本就该是这般公允清明的模样,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了。” 对于东华脱离了神的序列成为小天道一事,天君皓德表示,他没什么表示的,反正东华不论是天道还是帝君,都是压在他头上的山头,无非就是领导成了领导的领导,太上皇成了这一方世界的最高意志。 对天族来说,没什么差别。 墨渊和少绾重修旧好,两人本就有情,只是被过往的种种牵绊耽误了许久,如今见六界太平,又听闻曦滢与瑶光即将离开,便索性决定光速成婚,还笑着对两人说:“总得让你们在临走之前喝上我们俩的喜酒,也算是给你们送行了。” 曦滢觉得这个理由有点扯,毕竟他们始终是要修成正果的。 而几万年来一直在昆仑虚修炼的少辛终于成了上仙,桑籍迫不及待的来求娶,天君看在少辛背靠昆仑虚,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总之,在离开之前,曦滢和瑶光连着喝了好几场喜酒,就连知鹤,都和叠风在一起了。 最野的还是墨渊的十六弟子子澜,如今六界不再势同水火、纷争不断,他居然在墨渊的首肯之下,与翼族的小公主胭脂喜结连理,打破了神族与翼族之间最后的隔阂,成了两族和平共处的佳话,虽然他俩存在生殖隔离,但是没关系,仙家们生命悠长,也不是很需要繁衍后代。 唯独素锦,听说夜华已经追求她许久了,可惜一直求而不得,这回是素锦不喜欢夜华这款了,素锦族的族长和长老都由着她的喜欢,奈何夜华一直锲而不舍,现在天族的分支们已经开始私下下注,就看夜华会不会追求不成孤独终老了。 另一边,元神自我封闭了许久的白浅,终于在自己的父母白止与凝裳刑满释放之前,在换天道的节骨眼,解开了自己元神的封印,恢复了所有记忆。 可当她得知自己失忆期间,竟然阴差阳错地错过了天界的太子夜华,顿时万分失落,捶胸顿足地觉得自己简直是错亿,不单是错失了一段大好姻缘这么简单。 可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没辙,只能暗自懊恼。 本来她还打着算盘,想借着去天界迎接刑满归来的父母的机会,“偶遇”夜华,试着再续前缘。 可偏偏事与愿违,夜华此时已经追着素锦去了素锦族的族地,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白浅无奈,只能带着刚出狱、神色憔悴、伤痕累累的狐帝夫妇,满心失落地铩羽而归,续缘的心思也暂时搁置了下来。 除了这些人,白凤九和司命星君也历经波折,成功结成了夫妇。 虽然恢复记忆的白浅得知后,觉得自己的侄女容貌出众、身份尊贵,值得更好的归宿,嫁给司命星君有些亏得慌,但白凤九心意已决,坚持要与司命相守。 况且放眼望去,也没有比司命更合适的备选了,白家众人见状,也只能无奈地送白凤九出嫁,真心祝福她能幸福。 不过这些纷纷扰扰的姻缘纠葛,就跟曦滢没什么太大关系了。 她只是作为旁观者,静静见证着这方世界的众生各自书写自己的命运,心中满是释然。 总之,六界正常轮转,东华以新天道之姿,潜心维系六界秩序。 第65章 吻别 东华帝君重新梳理并重塑了此方世界的轮回秩序,修补了过往被旧天道破坏的法则漏洞,让万物生灭皆有章法,各族生灵皆能在公平的法则下繁衍生息。 在他的执掌下,这方世界渐渐摆脱了过往的混乱与阴霾,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清明盛世。 天地清明,秩序井然,曦滢和瑶光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因果已清,没有留下去的理由了。 更别说曦滢一想到自己下界已经耽搁了几百年,上界的公务怕是早已堆积如山,说不定那些未处理的卷宗都已经把她的青玉案给压塌了,心里就忍不住泛起愁绪。 曦滢对着瑶光唧唧歪歪:“七师傅,我可是为了你才下界蹉跎了这几百年的,你回去可得帮我搬砖啊,不然我会哭的。” 瑶光无奈:“是是是,我帮还不行吗。” 曦滢伫立在九天星河边缘,再往上就是上界了。 望着眼前这片重归清明、生机盎然的天地,目光流转间满是眷恋。 那厢少绾、墨渊和折颜也在跟瑶光话别,从此一别,不出意外未来应该也就不会再见了。 瑶光对此倒是无比洒脱,毕竟此间是他们的归宿,但不是她的:“我们的缘分差不多就到这儿了,各位且自珍重。” 一旁的少绾依依不舍的拉着瑶光的手不愿放开,墨渊和折颜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多少有些不舍。 曦滢又缓缓转头,看向身侧静静伫立的东华,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舍,毕竟也在这里待了几万年了,就算没生出太多感情,至少也有些习惯了。 但更多的,却是因果了结的释然,和马上就能回家的期待。 沉吟片刻,她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坚定:“帝君,此番天地秩序重塑,因果已清,我与瑶光,也该启程返回上界了。” 东华闻言,周身的天道金光微微黯淡了几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明显的怅然,沉默片刻后,才缓缓颔首:“我明白,只是此番能拨乱反正,重塑清明,你功不可没,我无以为报。”话音落,他抬手一召,一柄通体银白、剑身上流转着淡淡星光的长剑凭空浮现,正是他相伴无数岁月的苍和剑。 “这苍和剑,随我征战万年,护过四海八荒,是我最为珍视之物,今日便赠予我最为珍视之人。”东华将苍和剑递到曦滢面前,指尖微微收紧,“权当纪念,日后你见剑如见我;即便身处异世,它也能护你周全。” 他深深的看向曦滢:“我说过,你要离开这方世界的时候,我亲自送你。” 曦滢望着递到眼前的苍和剑,剑身上的星光与东华周身的天道气息相融,满是岁月的沉淀与珍视。 她没有推辞,轻轻接过剑,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剑鞘时,心中泛起一阵暖意,轻声道:“多谢你,此剑我会好生珍藏,不负你的心意。” 瑶光站在不远处的星河光影中,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 此刻便是两人最后的告别时光,这份跨越天地的情谊,值得被好好珍藏。 九天星河之上,微风轻轻拂过,带着清新纯净的天地灵气,吹动了两人的衣袂,却也悄悄吹起了浓郁的离别的愁绪,让周遭的氛围都变得温柔而伤感。 曦滢将苍和剑收入乾坤袋,她再次抬眸看向东华,对方的眼中满是郑重与温柔,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眷恋,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底。 曦滢心中百感交集,犹豫了片刻后,终究还是鼓起勇气,主动上前一步,微微踮起脚尖,捧着东华的脸,嘴巴轻轻的碰上了他的嘴唇。 这一吻轻柔而短暂,却带着无尽的感念与不舍。 东华身形一僵,显然没料到她会有此举动,嘴巴上传来她的温度,心中瞬间掀起波澜,天道的沉稳与威严在此刻悄然瓦解,只剩下纯粹的悸动与怅然,他伸手揽住曦滢,加深了这个吻。 但他们到底是天道,是神只,不可能真的在此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点到为止,曦滢微微后退一步,眼中带着浅笑,轻声道:“就此别过,帝君保重。愿此方天地永享清明,众生安宁。” 说完,她转头看向瑶光,点了点头。 瑶光的元神脱离了她下界的身体,失去主人的身体沉入无妄海,师徒二人在星河之间打开了一道通往上界的璀璨通道。 曦滢最后看了东华一眼,将这份相遇与相助的情谊深深记在心中,随后与瑶光一同转身,踏入了上界的星门。 随着两人的踏入,星门缓缓闭合,空间裂缝逐渐消失不见。东华依旧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指尖轻抚过唇角上残留的温度,望着裂缝消失的方向,久久未曾移动。 苍和剑已赠,吻痕犹存,这份跨越天地的情谊,终究成了他身为新天道,心中最柔软、最珍贵的牵挂,也成了这冰冷天道法则中唯一的温情。 作为一方世界的小天道,他虽需坚守天道职责,维系天地秩序,但也并非毫无自由。 等这个世界的运营彻底进入正轨,法则稳固,众生安居乐业,他也不是不能暂时托付职责,前往上界一游。 这是曦滢回到她的世界之后,他们两人或许能够再次相见的唯一方法,也是他心中默默期盼的念想。 这虽然不是他当初决心取代前一个小天道的主要原因,他的初心始终是为了还天地一份清明,护众生一份安宁。 但这姑且也算是他想要成为天道的众多原因之中,最私心、最温情的那一个。 ------------------------------------- 从下界返回上界的程序繁琐而严谨,其中最关键的一步,便是抽去在下界因际遇生出的情丝——这是上界星君的规矩,意在避免凡尘情愫牵绊心神,影响执掌星辰秩序的本职。曦滢星君依律完成所有流程后,身心俱疲地躺倒在命树粗壮的枝桠上,修长的指尖轻轻搭在覆着薄云的枝干上,长吁出一口下界的浊气,只觉得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第66章 一个无情的补作业星君 “还是上界好啊。”曦滢星君闭着眼睛,感受着周身浓郁纯净的星辰灵气缓缓渗入四肢百骸,顺手薅了一把身侧蓬松柔软的云彩,这种软乎乎的东西让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管他下界有什么东华西华的,还是家里舒服。 有些昏昏欲睡了。 话音未落,大师傅突然出现,眼神带着几分促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上界那么好,也没妨碍你对那个世界的东华帝君依依不舍啊。” 随着大师傅的话音,五道身形接连从云层中浮现,簇拥着他稳稳立在命树下方的白玉平台上,站在一处正是北斗七星中排行前六的六位,六人皆是一身银白星辰纹锦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星辰灵气,他们的目光先是齐刷刷落在不远处站着的瑶光身上,看清她略显不自在的神色,随即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笑声爽朗得震得周围的云彩都微微晃动。 贪狼星最是猖狂,这会儿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对着瑶光大声嘲笑:“哟,这不是我们威风凛凛的瑶光上神吗?怎么从下界回来成了这副模样?渡个劫还能被小天道遮了眼,是谁出发前还拍着胸脯说没问题来着?结果倒好,反倒要曦滢反过来兜底,这脸可丢大咯!” 瑶光被笑得脸颊发烫,却又无力反驳,索性纵身一跃跳到命树枝桠上,挨着曦滢坐下,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搓圆捏扁,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与骄傲:“我们家小星星就是这么器用!又聪明又能干,关键时刻还能护住我,可比你们这群只会看热闹的家伙强多了!”说着,还不忘瞪了树下的六位星主一眼。 曦滢被她揉得头发都乱了,连忙伸出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挣扎着从她怀里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裙,无奈道:“好听的话就不必多说了,再多的夸赞也抵消不了堆积的工作。你可是早就答应我的,从下界回来之后,我这几百年积攒下的工作,你可得跟我一起分担着干,可不能反悔。” “是是是,我什么时候不是说到做到的?”瑶光立马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语气诚恳,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不就是一起处理工作嘛,小意思,我肯定帮你分担到底。” 话虽这么说,可当曦滢带着瑶光回到自己的星君府邸,推开书房大门,看到眼前那堆积得如同小山一般的命簿时,她还是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缓了缓神,又是一阵眩晕。 这哪里是堆积的工作,这简直是一座难以翻越的“书山”! 一旁等着曦滢星君回家的春和仙官露出一个颇为忠厚的笑容:“虽然看着很多,我都给你按照轻重缓急分类了,特别重要工作我都写好了节略,特别紧急的大司命都已经写完了。” “多谢你了,春和。”曦滢稳住身形,对着春和仙官感激地笑了笑,“要是没有你提前整理,这么大一堆命簿,我和七姐怕是真不知道该从何看起了。”话虽如此,她看着那依旧高耸的“命簿山”,脸上的笑容还是怎么都挤不出来,只觉得头皮发麻。 在需要一起干活儿的时候,“七师傅”的称呼自然就变成了更显亲近的“七姐”。 瑶光凑到书桌前,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命簿和节略,瞬间垮下脸,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命很苦的笑容。 没办法,谁让这次下界是她马失前蹄,被小天道遮了眼,还连累曦滢多费了不少心神,这堆积的工作,她确实得好好帮忙分担,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瑶光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算是彻底接受了这个悲惨的现实——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怕是都要和这些枯燥的命簿为伴了。 曦滢星君看着眼前的命簿,不由得有些跑神。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上上个世界那个叫明楼的家伙,能力出众、心思缜密,一口气打三份工都能完美驾驭、从不掉马的家伙。 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要是能把明楼薅到上界来当差,让他帮忙处理这些繁琐的事务,绝对是把好手,做起牛马活来肯定又快又好,能省不少力气。 不过也就想想罢了,凡间有凡间的秩序,上界有上界的规矩,她就算能管众神仙,也不能是个好人都点化上来做牛做马,这是要讲缘分的。 曦滢甩了甩头,把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到脑后,暗自给自己打气:算了,活儿都已经堆到眼前了,想这些没用的也解决不了问题,还是撸起袖子加油干吧,早点处理完才能早点轻松。 打定主意后,曦滢率先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命簿开始翻阅。 不仅瑶光信守承诺,乖乖坐到她对面帮忙处理,一旁的春和仙官也十分有眼力见地主动加入了修命簿的大业之中,取来笔墨纸砚,安静地在一旁协助整理核对,书房里瞬间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墨书写的细微声响。 直到不知道多久之后,曦滢星君在命簿上落下了最后一笔。 扔下手里的玉笔,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小时候赶七个师父的作业都没这么拼:“终于干完了,”曦滢星君挥拳发愿,“下次谁要是再让我去下界修仙,我再不答应了,捞谁都不行。” 瑶光:心虚,不敢说话。 本来已经昏昏欲睡的曦滢星君突然垂死梦中惊坐起:“糟了,下界之前借的法器,都还没还。” 他们不会觉得她要把这些宝贝都黑了吧,曦滢星君抱住自己岌岌可危的风评和节操。 哆哆嗦嗦(肝的)的照着清单一家一家的还东西去了。 绕了一大圈,最后才还到了东王公那里,原因无他,实在是上回他把自己一脚踹到民国的事儿,让曦滢耿耿于怀。 东王公接过曦滢星君恭恭敬敬的递上来的九天元阳尺,笑道:“我还道你要把我的东西贪了去呢。” 曦滢干笑:“我哪儿敢呐。” 东王公斜睨着她:“你不是还把下界的东华的苍和剑薅回来了?我瞧瞧。” 曦滢星君板着脸,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没带,怪沉的。” 东王公闻言,梅开二度,一言不合就拎着曦滢星君的脖颈就把她扔到下界去了。 走你——远远传来曦滢星君的惨叫:“下界归下界,你倒是让我先歇歇啊!” 第1章 毓庆宫三格格 康熙四十二年,康熙以索额图 “议论国事,结党妄行”“助太子潜谋大事” 等罪名,将其革职圈禁于宗人府,九月,康熙帝称其为 “本朝第一罪人”,下旨赐死索额图,索额图的同党或被杀,或被拘禁、或被流放;其二子格尔芬、阿尔吉善被处死。 索额图倒台的余波尚未平息,朝堂内外暗流涌动,九子夺嫡的序幕已然拉开。 太子胤礽的母家势力遭受重创,妻族又只是坚定跟着皇帝走的忠臣,实在说不上是自己的力量,失去了最坚实的后盾,而诸皇子见状,更是加快了明争暗斗的步伐——除了一贯跟太子别苗头的大阿哥,四阿哥胤禛低调蛰伏积蓄力量,八阿哥胤禩广结善缘博取美名,甚至今年稍早离世的裕亲王福全都在临死前保举八阿哥办事靠谱,诸兄弟或明或暗地在康熙面前吹风、拆台,用尽手段挖太子的墙脚。 与此同时,康熙对胤礽多年的不满也逐渐从隐晦的猜忌和不满也慢慢公之于众,文武百官,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康熙态度的转变。 清朝自建国以来,前面都是王公大臣推举继任皇帝(或者大汗),偏生胤礽是康熙凭一己之力,以汉人的法子立的太子,满洲勋贵们自然不满,如今机会难得,自然开始各处下注,试图恢复贵族对皇权的影响力。 内忧外患之下,曾经地位稳如泰山的皇太子胤礽,也难再稳坐钓鱼台了。 父子间的嫌隙日益加深,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整个紫禁城都被一层压抑的氛围笼罩。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形势之下,一桩突如其来的插曲,却意外成为了缓和父子关系的契机,让本已降至冰点的父子情谊,重新有了一丝回暖的迹象。 彼时,康熙刚结束西巡,带着皇太子胤礽、三阿哥胤祉以及十三阿哥胤祥一行返回京城。 时值十二月下旬,年关将至,紫禁城内外早已张灯结彩,宫人们穿梭忙碌,忙着除尘、备年货,处处都透着辞旧迎新的热闹光景。可这份热闹,却丝毫没能驱散毓庆宫上空的阴霾。 就在这阖家筹备过年的时节,毓庆宫内却愁云惨淡——皇太子胤礽的三格格,也是他事实上的长女,时年六岁的小格格,突然染上急病,高热不退,神志昏沉。 太医院的院判亲自带着一众太医轮流诊治,开了数帖汤药,却始终不见好转。 太医们私下里聚在一起商议,看着毓庆宫送来的脉案,一个个眉头紧锁,明里暗里地向太子和太子妃暗示:格格病情凶险,药石罔效,怕是很难留住了。 胤礽本就子嗣单薄,这些年在子嗣上更是屡遭打击:长子打出生起就病歪歪的,连名字都没敢起,好不容易养到十一岁,却在三年前不幸早夭;二阿哥弘皙因此成为毓庆宫事实上的长子,颇得康熙的喜爱;三阿哥弘晋自小就病歪歪的,常年汤药不离口,一副随时可能夭折的模样;前些日子,刚出生没多久的四阿哥也没能熬过襁褓期,不幸夭折。 接二连三的丧子之痛,胤礽真的感觉人都要麻了。 相较于儿子们的坎坷,女儿的境遇更是凄惨:长女和次女都没能撑过幼年,早早便夭折了。 如今太子妃瓜尔佳氏所出的三格格,是胤礽膝下唯一存活的女儿,也是他血脉延续中仅存的一抹温柔慰藉。 虽说胤礽与太子妃瓜尔佳氏的婚姻源于政治联姻,两人之间没有深厚的情爱,平日里也只算得上是相敬如宾,但对于这个唯一的女儿,胤礽却倾注了全部的疼爱,视若掌上明珠。 当年康熙如何娇宠年幼的他,如今他便如何变本加厉地宠溺曦滢——奇珍异宝流水般送入女儿房中,只要三格格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尽办法寻来;宫里的规矩森严,就连康熙都爱屋及乌的唯独对她网开一面,任由她肆意玩耍,从不受半点约束。 在胤礽心中,他的女儿,就该被这般娇宠着长大。 小道消息,三格格和她早逝的祖母,赫舍里氏长得很像,在上上下下都一生爱找代餐的爱新觉罗家,三格格受宠是理所当然的。 可如今,这颗视若珍宝的掌上明珠,却突然走到了生死边缘,随时可能香消玉殒。 康麻子早年也曾经历过接连丧子丧女的痛楚,看着如今同样深陷丧子之痛、又要面临失女之危的麻宝,心中那股汹涌澎湃、无处安放的父爱瞬间被触动。 他惯常留胤礽一起吃饭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这个处境艰难的儿子,话里话外无非是劝诫他:父母与子女的缘分皆是天定,强求不得,若真是天命如此,也不必太过悲痛,免得伤了自身元气。 这话听在如今惊弓之鸟一般心神不宁的胤礽的耳朵里,又变了一种意味——难不成,汗阿玛觉得他们父子的缘分尽了? 这般一想,胤礽脸上的郁色愈发浓重,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败与绝望。 康熙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一软——说到底,这还是他从小疼到大的保成,如今没了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他终究是心疼的。 康熙缓缓走下御座,走到胤礽身边,伸出手,无言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与安抚:“潭柘寺的高僧之前曾给那丫头批过命,说她是神女托生,福泽深厚,定然能逢凶化吉,过了这一关的。” 康熙作为一个比较唯物的皇帝,对这些东西是不信的,但若能安慰到他的好大儿,他也不介意胡诌两句。 胤礽听了这话,却丝毫提不起半分精神。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早上临上朝前,太子妃瓜尔佳氏红着眼圈、止不住叹息的模样,那一声接一声的哀戚,像重锤般敲在他的心上,让他半点也笑不出来。 康熙看着儿子这般失落无助的模样,心中的叹息更甚。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放不下这个儿子,也牵挂着那个病重的小孙女,于是开口说道:“走吧,咱们看看曦滢去。” 胤礽勉强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期盼:“是,有汗阿玛的庇护,想来她一定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的。” 第2章 三格格的愿望 毓庆宫作为皇太子的居所,规制严谨,乃是一座规整的四进宫院。 二进院落常年闲置,甚少有人居住,只留几名宫人定期洒扫;三进院落是核心起居之地,呈独特的“工”字结构,一道宽敞的穿堂将前后殿紧密相连,前殿是皇太子胤礽处理日常事务、休憩起居之所,后殿则住着他的一众妻妾与子女。 三格格如今就在后殿养病。 康熙素来是掌控欲极强的控制狂,对朝堂内外的大小事务都要亲力亲为,更何况是关乎储君的毓庆宫。 宫内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乃至下人的调配、日常的用度,他都了如指掌,半点都容不得偏差。 在他们爷儿俩的共同努力之下,愣是把毓庆宫的宫女太监都变成了耗材。 胤礽的贴身太监何玉柱的腿脚快,这会儿已经提前告诉了太子妃,康熙要来毓庆宫探望三格格的消息。 瓜尔佳氏听闻圣驾将至,不敢怠慢怠慢,后院的侧福晋和格格们,自然都退避了。 不多时,康熙便在胤礽的陪同下缓步而来。 “儿臣给汗阿玛请安,恭请汗阿玛圣安。”等康熙和胤礽相携而来,瓜尔佳氏已经没了早上的伤心憔悴,只是那双流过泪的双眼,还是暴露出太子妃的心绪。 胤礽一眼便瞥见了瓜尔佳氏通红的双眼,心头顿时一紧,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语气中满是急切与担忧:“怎么了?可是三格格她……情况又不好了?” 他连日来本就因女儿病重而心神不宁,此刻见太子妃这副模样,更是慌了神,生怕听到最坏的消息。 “不是的,爷。”瓜尔佳氏连忙摇头,声音难掩一丝欣喜,“是三格格刚刚醒过来了!” 原本唯一的女儿醒过来,应该是万分的喜悦的,但她心中却藏着巨大的隐忧——女儿醒是醒了,可醒来后却多了些古怪,让她不由得悬心,偏生这个节骨眼上,汗阿玛还亲自来了。 瓜尔佳氏在心里祈祷,汗阿玛英明神武,她的小乖乖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可千万不能在皇祖面前露了端倪,否则若是被冠上“妖异”之名,后果不堪设想。 搞不好她的小命就没了。 胤礽闻言,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脸上当即绽开一抹真切的笑容,紧绷的神色也松弛了下来:“三格格醒了是好事,怎么还哭了?” 瓜尔佳氏连忙拭了拭眼角,顺着胤礽的话茬解释道:“我是——喜极而泣。” 她说着,强行挤出一抹笑容,努力掩饰着心中的不安。 听说三格格醒了,康熙也很高兴,至少自己的儿子,大概能少受一次丧子之痛了:“走,咱们看看三格格去。” 瓜尔佳氏闻言,心中暗自叫苦,圣驾已至,她根本没有阻拦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任由胤礽领着康熙,快步往后殿的寝宫走去。 东二间 胤礽在外间便脱下了沾着雪和寒气的大氅,然后腆着脸伺候汗阿玛把他的外氅也脱下了。 康熙笑着嗔了他一句:“你这阿玛当的倒是细心。” 话里的责备之意不重,反倒透着几分父子间的亲昵。 女儿醒了,胤礽心里高兴,言语轻松的接话:“都是汗阿玛言传身教得好,儿臣不过是学着汗阿玛当年疼惜儿臣的模样,疼惜自己的女儿罢了。” 说着,他便顺势提起了自己小时候住在康熙跟前的二三小事——比如当年自己出花时,康熙辍朝亲自守在床边照料之类的往事。这些尘封的小事,被他说得情真意切。 康熙听着这些久远的小事,眼神也渐渐柔和下来。这些往事他也同样如数家珍,仿佛就发生在昨日。提及幼年时光,父子二人之间的隔阂与猜忌,似乎都消散了不少,空气中多了几分久违的温情。 父子二人就这般站在外间,一边耐心等候着身上残留的寒气慢慢散去,一边聊着过往的温情琐事,刻意放缓了脚步,不愿过早打扰到寝宫内的孩子。 这片刻的相处,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储位的博弈,这父慈子孝的气氛不就起来了。 待身上的寒气散得差不多了,父子二人才缓缓走入内间。 室内的地龙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靠里的卧榻之上,悬挂着精致的如意莲纹样幔帐,淡粉色的丝绸衾被柔软蓬松,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被窝里,正是刚醒过来的三格格。 她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即便醒着,精神也十分萎靡,眉眼间满是大病初愈的虚弱,看着就让人心疼。 没人知道,此刻这具虚弱的小身体里,栖居的早已不是原本的三格格,而是来自上界的曦滢星君。一场大病,成了她与原主三格格的缘分契机,也让她正式开启了这场下界的旅程。 胤礽的三格格虽然在胤礽的儿女里面算命长的,但作为废太子的女儿,她命运同她的父母一样坎坷多舛。 她出生之时,正好遇见胤礽最意气风发的阶段——彼时的皇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独占着康熙的恩宠与重视,朝中无人敢与之争锋;更巧的是,她降生之时,恰逢噶尔丹兵败自尽,边境平定,康熙便顺势将她视作祥瑞,对她也多了几分疼爱。 可这份荣光并未持续太久,在她的少女时代,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阿玛胤礽两度被废,失去了储君之位与自由,被圈禁至死;而她自己,也成了政治联姻的牺牲品,被嫁给了土默特扎萨克贝勒,背井离乡,就连额娘瓜尔佳氏去世时,她都没能回京吊唁,尝尽了世间的人情冷暖与颠沛流离。 她没想到,弘皙作为胤礽的长子,曾经康熙心中真正的好圣孙,到了乾隆朝,却被乾隆以“谋逆”为由整治,不仅被剥夺了爵位与生命,就连“弘皙”这个名字都被废除,改名为“四十六”,彻底沦为无名之辈,屈辱离世。 虽说她与弘皙并非一母同胞,可在她心中,弘皙始终是他们这一脉最后的辉煌与希望。 如今见弘皙落得这般悲惨的下场,她心中满是不甘与义愤,即便身死,这份执念也久久不散。 既然曦滢愿意用她的身体,她自然慷慨的给了,她唯一的请求,就是希望曦滢能让她的父母能够善终。 这个愿望,想来对一个神仙来说,易如反掌。 曦滢星君答应了,于是一睁眼,投生到了三格格小时候病危的时候。 就是这个时间点吧,还怪尴尬的。 第3章 时不我待,来点野的 索额图已经没了,太子被废倒计时不到四年,可以算是天崩开局,时不我待了。 其实说到底,康熙对胤礽那点“父爱”,掺了太多功利性的东西,一点都不纯粹。 不过认真来讲,在皇家,除了权利是纯粹的,其他哪有什么纯粹的东西。 诚然,胤礽是他的白月光仁孝皇后赫舍里氏留下的唯一血脉,这份“独苗”的身份让他对胤礽多了几分偏爱。但仅凭这一点,支撑他“爱”胤礽几十年,是远远不够的。 他最初立胤礽为太子的核心理由,并非单纯的父爱,而是平定三藩之乱的战时政治需求,是为了稳固政权、强化皇权的战略考量。 清朝刚建立那会儿,政权根基还没扎稳。八旗宗室各自为政,旗主们手里都有兵,对皇权是个不小的威胁;汉臣对清廷还没完全死心塌地,民间反清复明的声音也没断过。 偏偏这时候三藩又反了,直接把康熙逼到了内忧外患的两难境地。 立储,在封建王朝中是“国本既定”的重要标志。 康熙选择在此时立胤礽为太子,就是为了向朝野上下传递“朝廷统治长治久安、皇位传承有序”的信号,以此安抚因战乱而动荡不安的人心,避免宗室贵族与朝中大臣因“皇位传承不明”而产生观望、动摇之心,防止有人趁机勾结三藩、图谋不轨。 除此之外,这波操作还能怼回去三藩的舆论攻击。 吴三桂起兵时,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大肆拉拢汉族士绅与百姓,指责清廷“非正统”、“窃国”。 康熙立太子,就是拿中原王朝“嫡长子继承制”当挡箭牌,告诉天下人:我们大清也遵循中原礼教,是正统王朝的延续。这不仅能狠狠反击吴三桂“动摇国本”的鬼话——明确了皇位有合法继承人,断了其他人的非分之想,还能争取到汉族士绅的支持,把统治根基扎得更稳。 更重要的是,他还能借着推行“嫡长子继承制”的机会,冲击满洲传统的贵族合议制,削弱八旗宗室的权力,将皇位传承的主导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进一步强化皇权,实现集权统治。 这么一看,胤礽打从出生起,就背上了一堆政治任务,妥妥的“工具人”开局。 而一直以来,胤礽也确实没让康熙失望。 在康熙的亲自培养下,他允文允武,精通经史子集,骑射技艺也十分精湛,完全符合康熙对储君的期待,没辜负立储诏书中“日表英奇,天资粹美”的评价,一直都是康熙最骄傲、最拿得出手的“作品”,是他向天下展示清廷传承有序、储君优秀的最佳范本。 同时,胤礽的存在,也让康熙得以安放他对仁孝皇后的思念与愧疚,将自己澎湃的感情寄托在这个唯一的嫡子身上,形成了看似深厚的父子情谊。 然而,随着政权逐渐稳固,康熙的政治动物本能彻底占领高地,对权力的掌控欲也愈发强烈。 而胤礽在长期的太子生涯中,逐渐滋生出骄纵之心,行事越发张扬,加上他母族索额图一党势力膨胀,与康熙产生了权力冲突。 这么一来,胤礽在康熙心里的分量就直线下降了——不管是情感上的寄托价值,还是政治上的利用价值,都大打折扣。 就连后来的二立太子,也并非康熙真心想恢复胤礽的储君之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经历过一次废储后,诸皇子争夺储位的斗争愈发激烈,局势失控。在康熙看来,有污点、地位不稳的胤礽,比起重新立一位新太子,更容易掌控,也更容易扳倒,让他占着储君的位置,不过是为了平衡各方势力,稳定朝局的权宜之计罢了,按他自己的话说,是“被逼”的。 不管有没有口是心非的成分,他说自己复立胤礽是被逼的。 胤礽大概也清楚这一点,知道自己不过是汗阿玛平衡朝局的工具,所以在二立之后,他的行为愈发疯癫偏执,破罐子破摔,最终彻底失去了翻盘的可能,落得个被终身圈禁的悲惨结局。 大概是曦滢没什么感情,所以分析康熙对待胤礽态度变化这件事情,也没投入什么感情。 如果偏要跟康熙夹杂一点感情,那也就是父爱败给了皇帝的权欲。 总的来说,曦滢觉得,要提高太子在康熙跟前的地位,就得提高他的价值,而要做到这一点,常规手段怕是难以奏效,于是她决定,来点野的。 曦滢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主意。 上界不少神仙在面对凡人时,为了彰显自己的“神性”,常常会故作高深,不张口说话,而是运用传音之术,选择性地向凡人开放一部分心音,以此传递所谓的“神音”,营造出神秘莫测的氛围。 在曦滢看来,这种做法未免太过刻意,颇有“死装”的嫌疑,她向来不喜欢这般摆架子。 但不可否认,这种小把戏确实有效,能快速建立起凡人对神仙的敬畏之心,而这种传音之术,是个神仙都会,故弄玄虚罢了。 为了确保效果,刚才在瓜尔佳氏守在床边时,曦滢已经悄悄在她身上小试了一番,验证了传音之术在凡人身上的可行性,也成功让瓜尔佳氏察觉到了异常。 【额娘?】 这声呼唤,曦滢便是用传音之术发出的,嘴唇自始至终都未曾动过一下。 当时瓜尔佳氏正因为女儿醒过来而欣喜万分,可这份喜悦还没落地,就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明明听见女儿叫自己了,可那小嘴巴却闭得严严实实的,压根没张开过! 这发现让她瞬间僵在原地,刚才的高兴劲儿一下子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和不安,心里直犯嘀咕。 是自己因为女儿醒了太激动,出现幻觉了?还是自己的女儿真的有古怪? 瓜尔佳氏看向身边伺候的大宫女彩玲:“你刚才可有听到格格在叫我?” 彩玲一头雾水,答案显而易见的没听见。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4章 心声 “格格醒了,快去叫太医过来。”瓜尔佳氏立刻转开了话题。 彩玲得了令,步履匆匆的离开了。 瓜尔佳氏慈爱的目光重新放在曦滢身上:“额娘的小乖乖,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碰碰女儿的额头,又怕手太凉冻着她,指尖在半空顿了顿,才轻轻落在曦滢的发顶。 曦滢眨了眨水汪汪的无辜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似的轻轻扇动,看向瓜尔佳氏的眼神软乎乎的,随后一脸乖巧地摇了摇头,心音却故意疯狂露出。 【这个小身板太脆皮了,眼下真是哪儿哪儿都不舒服,浑身上下就被车碾过,嗓子跟吞了刀片似的,好想吃个药,然后“咻”的一下就好了。】 其实药也不是没有,她随身的乾坤袋里就藏着不少仙丹妙药,回头找个机会就能偷偷吃。 不过也不能太心急,得循序渐进——先吃颗健体丸补补元气,光吃健体丸还不够,还得再配一颗装病丸续上。 毕竟前一天还病得奄奄一息、眼看就要断气的样子,第二天就原地复活精神抖擞,换谁看了都会觉得古怪。 她,堂堂曦滢星君,已经成长了,可不是第一次下凡那时候毛毛躁躁的人了,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虽然她干的事很野,但正因如此,其他地方才更得谨慎。 小心谨慎,能省去不少事。 实不相瞒,除了保护麻宝,她只想当个咸鱼。 清晰的心声再次在耳边中响起,瓜尔佳氏这下彻底确定了,绝对不是自己幻听。 敢情是自己和女儿之间,真的生出了这种旁人听不见、只有她们母女俩能感知的奇妙心灵感应?她心里又惊又奇,更多的却是慌乱,手心都悄悄沁出了冷汗。 她心里虽然没底,完全摸不清这感应是好是坏,但眼下还是先哄着女儿要紧。 瓜尔佳氏强压下心头的纷乱,柔声道:“你这一遭病得着实不轻,高烧不退昏睡了好几天,可把额娘、阿玛还有宫里所有人都吓坏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咱们不急,好好养着,按时吃药调理,很快就能恢复过来的。” 她还有一个疑虑,同她女儿生出感应的,只有自己吗?其他宫人听不见,她阿玛能听见吗? 更让她揪心的是,自己的女儿知道她心里的话会“漏”出来吗? 若是女儿这些孩子气的胡思乱想,在阿玛甚至是皇上跟前露了出来,被人当成妖邪,那她们母女俩,甚至整个毓庆宫都要万劫不复了! 正揣着这样忐忑不安的心思暗自煎熬,太子妃接到了何玉柱送来的皇帝驾临的预告。 现在皇帝,就近在眼前了。 太子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身上发生了这么离奇的事情,但他拉着康熙在殿外慢慢散去寒气,还絮絮叨叨叙说幼年往事这种磨磨蹭蹭的行为,对于此刻心急如焚、怕出纰漏的瓜尔佳氏来说,就跟悬在头顶的靴子似的,迟迟不落下来,让人无比煎熬。 事到临头,瓜尔佳氏反倒生出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念头:与其这样提心吊胆地等着,还不如干脆点,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死个痛快。 大不了就是一死,左不过,她陪着女儿一起死。 太子——皇上不会缺了他宝贝儿子的太子妃的。 好在康熙也并没有折磨瓜尔佳氏太久,寒气散得差不多了,一马当先的往曦滢那屋去了。 太子胤礽落后康熙半步,亦步亦趋地跟着。 瓜尔佳氏强装镇静地站在太子身旁,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胤礽的衣袖一角,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想从丈夫身上汲取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太子胤礽对瓜尔佳氏这难得逾矩的行为有些诧异。 自他们成婚以来,瓜尔佳氏一向端庄持重、恪守礼仪,从不做任何有失身份的事情,妥妥的就是康熙心中最合格的太子妃人选,今日居然在汗阿玛跟前,做出这种拉丈夫衣袖的亲昵举动,实在反常。 此等略显亲昵的举动,就是私底下,太子妃也是少有的。 不对劲,九分有十分的不对劲。 他满脸疑惑地看向瓜尔佳氏,想从她脸上找到答案。瓜尔佳氏被他看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失仪,慌忙收回手,指尖的冰凉却还残留着。她纷乱的思绪也稍稍冷静了些,心里没好气地想:汗阿玛就近在眼前,三格格能传音的事情,她哪里敢明说?说了就是自寻死路。 罢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了。 不过胤礽心中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的宝贝三格格,很快就用一个让他重塑三观的震撼场面,给了他最直接的答案。 早就有宫人提前通报了康熙驾临的消息,曦滢的乳母纳兰姑姑已经轻手轻脚地扶着她慢慢坐了起来,还在她背后垫了个厚厚的软枕,又细心地整理好她的衣襟,让她随时能给康熙请安行礼。 “我们三格格醒了?”康熙还没走进内殿,爽朗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语气里带着两分显而易见的轻快,显然是为孙女平安醒来而高兴。 等他绕过分隔内外殿的雕花屏风,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坐着的小小身影,当即加快了两步走到床边。 康熙见她虽然醒了,但小脸依旧苍白,眼神也带着大病初愈的倦怠,精神面貌还没完全恢复,不等她挣扎着起身行礼,就率先摆了摆手免了她的礼:“免了免了,刚醒过来身子弱,不必多礼。” 曦滢顺从地靠在软枕上,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小声谢过皇爷爷,刚说完就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咳得小脸都微微泛红,看着格外惹人疼惜。 康熙见状,眉头微微蹙起,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瓜尔佳氏,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又不失威严地问道:“太医怎么说?三格格的病情究竟如何?把先前开的药方呈上来给朕看看。” 第5章 皇爷爷是大清第一巴图鲁 瓜尔佳氏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回汗阿玛,太医说,曦滢能平安醒过来,就已经是过了最凶险的难关,只是邪壅咽喉,声门不利……” 太子妃话还没说完,先听到曦滢开放的“心音”。 【芜湖,是皇爷爷来探望我了呢。】 【皇爷爷是大清第一巴图鲁……】 【第一巴图鲁……】 【巴图鲁……】 曦滢也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个,就是突然的抖个机灵。 瓜尔佳氏的话头猛地一顿,瞬间卡了壳。她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地飞快抬眼瞥了康熙一眼——只见皇帝脸上的表情明显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显然是听见了这突如其来的“心音”。她又飞快地扫向身边的太子,只见胤礽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显然也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瓜尔佳氏只觉得眼前一黑,心头更是凉了半截,恨不得当场晕过去。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倒,只能硬着头皮,强撑着镇定,准备接着把没说完的话讲完。 可还没等她开口,康熙就率先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和探究:“等等,刚才是三格格在说话?” 这宫室里,能叫皇爷爷的,也就只有三格格一个了。 站在康熙身后的大太监李德全一头雾水,连忙躬身回话:“回皇上,您是不是听错了?三格格自始至终都没开口说话啊。”他刚才一直留意着殿内的动静,除了太子妃回话的声音,压根没听到三格格出声。 三格格没讲话啊。 李德全在心里暗自嘀咕:刚才不是太子妃一直在回话吗?三格格虽然娇惯了些,但也是知礼的孩子,绝不会在额娘说话的时候插嘴的。 更何况,太子妃刚还说格格声门不利、说话费力,怎么可能突然出声说话?皇上这是连日操劳太过,出现幻听了? 康熙没有理会李德全的嘀咕,转而狐疑地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梁九功。梁九功虽然常常和李德全暗中别苗头、争宠,但在康熙面前可不敢有半分马虎,更不敢乱说话,只能如实躬身回道:“回皇上,奴才……奴才也没听见三格格开口。” 康熙又把目光转回到太子夫妇身上。瓜尔佳氏恪守礼仪,此刻正低垂着眼帘,恭顺地侍立在一旁,没有主动与皇帝对视,和她平日里端庄得体的模样别无二致,看不出丝毫异常。 而太子胤礽,脸上的震惊还没来得及收敛,眼神里满是茫然和困惑,见康熙看向自己,他下意识地回了一个同样震惊的眼神,那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也听见了!” 父子俩眼神交汇的瞬间,瞬间达成了默契,随后又一同把目光聚焦在了床榻上的曦滢身上。只见小姑娘依旧是一脸乖巧无辜的表情,大眼睛眨呀眨的,看着康熙的眼神里满是孺慕之情,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心中所想”已经毫无保留地泄露给了皇爷爷和阿玛。 胤礽心里又惊又疑,忍不住想开口问问女儿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刚要张嘴,就收到了康熙递过来的制止目光。 他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抱起曦滢,语气里满是疼惜:“我的儿,你这几天可把阿玛吓坏了,能平安醒过来就好。” 曦滢几乎是坐在胤礽的胳膊上,坐的还挺稳,她感受了一下,不愧是文武双全的太子爷,伸手捏了捏胤礽的耳朵,这是原本的三格格就爱干的事儿。 “阿玛别担心,女儿只是去天上玩儿了。” 话音刚落,她心里的吐槽就又准时上线:【啊啊啊,刚说这么一句话就好累!嗓子还是疼得像吞刀片一样,再也不想说话了!】 太子胤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女儿的心声,心疼得不行,连忙柔声安抚道:“太医说了,你这是大病初愈,声门不利,不能多说话,坏了嗓子就不好了,咱们先不说了,好好休息,等好了再跟阿玛慢慢说,好吗?”说完,又忍不住反复叮嘱,“你还小,天上好玩儿也不能多待,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言语间,胤礽已然相信女儿定是有过一番奇遇,又生怕她贪玩留恋天上仙境,不肯安稳留在凡间,就此夭折了去,于是忍不住再三叮嘱。 康熙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得分明,也把曦滢那句“去天上玩儿了”和后续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 他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诧异,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从前是从来不相信什么鬼神,什么祥瑞的,但从前的不信,在此刻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笃定:这孩子,绝非寻常孩童。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朝堂纷争、人心诡谲,也听闻过不少坊间流传的神异之说,却从未亲身体验过这般“心声直透”的奇事。 可刚才那清晰传入脑海的童言碎语,还有胤礽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震惊反应,都在告诉他,这不是幻觉,更不是错觉。 康熙定了定神,走上前,伸出略显粗糙的手指,轻轻抚了抚曦滢苍白的小脸,语气比先前温和了许多,甚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曦滢乖,告诉皇爷爷,天上好玩吗?都见着什么了?” 曦滢眨了眨眼,看着康熙威严却温和的脸庞,小嘴巴抿了抿,刚想开口,嗓子里就传来一阵刺痛,忍不住皱起了小眉头。 她的心声又准时飘了出来。 【疼疼疼!嗓子好疼!清圣祖康熙仁皇帝……这能说吗?】 不能说,但是能想,她嘴巴没说哦。 !!! 康熙和他的宝震惊了。 只是,一个当了四十多年的皇帝,另一个当了三十年太子,基本的练气功夫还是有的, 这听着,像是自己的谥号和庙号。 虽然康熙也知道,人固有一死,所谓的“万岁万岁万万岁”不过是臣子们的美好祝愿,终究是虚妄的扯淡。 他年方五十,虽然二哥和五弟去年刚死让他难免兔死狐悲,可自己还活得好好的,现在提前听到了似乎是自己死了之后的尊号,这种感觉还是非常之微妙,甚至带着几分诡异和难以置信。 第6章 比皇宫更危险的地方是东宫,比皇帝更难当的是太子 康熙还没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胸腔里的气血仍在翻涌,曦滢的目光已轻飘飘落在了太子胤礽的身上,那藏在纯真眼神后的心声,毫无遮拦地朝着父子二人铺展开来。 【我日表英奇,天资粹美的亲亲阿玛哦,可惜啊可惜,最后还是被皇爷爷和我那一群能干又野心勃勃的叔叔们逼成了那个凄惨下场。果然应了那句话,比皇宫更危险的地方是东宫,比皇帝更难当的是太子……当个太子也太惨了吧,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这恩,到底是福是祸,还真说不准呢……】 !!! 这心声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劈在康熙与胤礽的心头,让父子二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胤礽脸上的震惊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惶恐和难以置信,他浑身一僵,抱着曦滢的手臂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眼神里满是茫然和震惊,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又似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 女儿心里所想,是什么意思?! 自己下场很惨? 而康熙,眉头蹙得更紧了,眼底的凝重几乎要化为实质。 连烛火都似被这低气压影响,微微摇曳起来。 二人脑中一片空白,想的却都是同一件事情——他们父子,真的就走到这种地步了吗?数十年的父子情分,最终竟要落得反目成仇、骨肉相残的下场? 康熙心中又惊又怒,无数念头翻涌不休。 怎么就雷霆雨露了,你倒是想清楚啊! 麻子和麻宝在心中呐喊,但又觉得此等天机,不能轻易问出口。 而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太子妃:罢了罢了,天机既然从自己乖宝这里漏了出来,想来也是天意,从自己乖宝这里听到了从天上知道的秘密,应该不会这么快处置她了吧? 毕竟,这世间之人,上至帝王下至百姓,谁会不想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呢?皇上坐拥天下,定然也不例外。 康熙周身突然凝聚的低气压压得殿内众人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点细微的声响就会引爆这位帝王的怒火。 曦滢这个尽职尽责的假小孩也立刻反应出了自己的害怕,露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伸手紧紧揽住了她阿玛的脖子,脑袋埋进他的颈窝cos鸵鸟,她能感觉胤礽手上用的劲不自觉的加大了。 康熙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原本放在曦滢脸上的手缓缓收回,指尖却还残留着孩童肌肤的微凉,以及那份颠覆认知的震颤。他没有再追问任何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胤礽一眼,语气沉得像浸了水的铅块:“好好照看格格,朕还有政事,太子同朕回乾清宫。” “是,儿臣遵旨。”胤礽连忙应声,抱着曦滢的手臂依旧有些发颤,此刻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小心翼翼地将曦滢放回床榻,掖好被角,又用眼神安抚了瓜尔佳氏两句,才快步跟上康熙的脚步。 一出暖阁的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微动,却丝毫驱散不了压在父子二人心头的凝重与寒意。 随行的宫女太监们被康熙命令退后到了几丈开外。 “汗阿玛……”胤礽紧跟在康熙身后,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惶恐和急切,刚想开口询问,就被康熙抬手打断。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康熙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目光锐利如鹰隼,飞快地扫过四周的亭台楼阁与转角阴影,确认无人窥探后,才继续往前走,“随朕去御书房,此事需从长计议。” 御书房内,康熙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如同重锤一般,一下下敲在胤礽的心上,让他愈发心神不宁。 殿内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压抑。 “刚才三丫头心里的话,你都听清了?”康熙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眼底却藏着翻涌的波澜。 胤礽身子一僵,连忙躬身回话:“是,儿臣……儿臣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心中满是苦涩——一个是皇帝的结局,一个是自己的下场,都不是能轻易提及的事情。 提哪个都是雷。 太子爷心里发苦,他的乖宝哦,完全不知道自己心里的胡思乱想会掀起多大的风暴。 说不得,许多人的生死存亡都在她的一念之间。 康熙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她小小年纪,连谥号庙号、东宫凶险都知晓,绝非寻常孩童能懂,先前她所言‘去天上玩儿’,恐怕不是戏言,这孩子……多半是有神灵庇佑,或是得了天机示警。” 暂时没说她是妖邪,都多亏了潭柘寺的大师曾经给她批的命。 神人还是妖人,还是阴谋者们的故弄玄虚,都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这话既是说给胤礽听,也是在说服他自己。 活了五十年,康熙从未如此颠覆过自己的认知,可曦滢那毫无掩饰的心声,还有两人同步的震惊反应,都在印证着此事的真实性。 “汗阿玛,那曦滢她……”胤礽满心担忧,既怕女儿身上的异状引来非议,被人视作“妖异”,又怕那预言成真。 “此事绝不可外传一个字,”康熙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若是传了出去,恐怕还会引发朝野动荡。”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决断,“寻常太医看不出门道,此事更不能为外人道,朕想起一人,或许能辨明此事。” 胤礽连忙问道:“汗阿玛说的是……哪位高人?”他心中急切,盼着这位高人能尽快为曦滢正名,驱散笼罩在毓庆宫上空的阴霾。 “潭柘寺的性觉大师,”康熙缓缓道,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性觉大师精通佛法,能辨阴阳,通晓鬼神之事,他道行高深,从前他给曦滢批命,就说她是神女下凡的命格,曦滢身上的异状,或许只有他能看出端倪,究竟是吉是凶,看他如何说吧。” 第7章 越想越觉得自己儿子没好人 胤礽闻言,连忙躬身应道:“汗阿玛考虑周全,只是,请大师进宫?若是大张旗鼓,恐怕会引人注意,泄露风声。”他细细思索,生怕此事节外生枝。 “恰恰相反,马上就要过年了,请他正大光明地进来便是。”康熙摆了摆手,早已想好对策,他沉吟片刻,接着补充道,“再有,眼下还有一件事亟待查明——到底是只有你我和太子妃能听见三格格心里的话,还是旁人也能听见。若还有别人能听到,该警告的就得严厉警告,该处置的也绝不能手软,务必将此事的知情范围控制在最小。” “唔,就等过几日三丫头身子好些了,朕分别召见你几个兄弟议事的时候,带她在一旁旁听试试,看看她的心声,是否会被其他人感知到。”康熙敲定了后续的计划。 “是,儿臣明白!”胤礽连忙应下,心中的石头稍稍落地,有性觉大师前来查看,总能辨明曦滢身上的异状,也好过他们一家子这般茫然无措。 康熙又叮嘱道:“去安排吧,越快越好,另外,回去之后,好生安抚瓜尔佳氏,让她守口如瓶,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至于三丫头那边,不必刻意试探,就像往常一样照料即可,免得惊扰了她,坏了天机。” “儿臣遵旨!”胤礽再次躬身行礼,随后便转身轻步退出御书房,脚步匆匆,只想尽快将此事安排妥当。 御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康熙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眉头依旧紧锁。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暗忖:曦滢的话,究竟是天机示警,还是另有隐情?自己与胤礽的父子情分,真的会走到那般地步吗?这一切,恐怕只有等性觉大师来了,才能找到答案。 他靠在龙椅上,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诸位皇子。 虽然太子近来因为索额图的缘故,同自己产生了明显的嫌隙,甚至有了离心离德之势,但不得不承认,太子是他所有儿子里最合适的储君人选。胤礽自小被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熟读经史,通晓治国之道,虽然脾气不大好,偶有骄纵奢侈之举,但处理国政却从无错漏,章法井然。 若这个国家,未来不是交到太子的手上,又会花落谁家? 康熙在心中逐一盘点着诸位皇子:大阿哥胤禔?他武略尚可,文韬却不足,性子鲁莽,不大聪明,虽然一直被自己当作太子的磨刀石,有意无意的纵容他的野心,培养他的势力以制衡东宫,但他从未升起过让大阿哥取而代之的想法。 三阿哥胤祉虽然文武双全,但是个磕巴,一个皇帝若是在朝堂之上结结巴巴,岂不是贻笑大方,不仅如此,他情商也很是堪忧,只知埋头于书斋做学问,毫无政治手腕,难堪大任。 况且,他也一贯跟太子关系不错,属于有点野心但不多的。 老四一贯是太子的拥趸,自己给太子培养的文臣,所有皇子中,数他骑射最没眼看,况且他性子太过冷硬,喜怒不定,还沾了些迷信的毛病,也不算是当皇帝的最佳人选。 老八胤禩倒是长袖善舞,人缘极好,朝堂上不少大臣都向着他,可他生母不招他喜欢,不然不会直到胤禩都封贝勒了,才意思意思封了她当良嫔,更何况自己本就不喜他那副刻意拉拢人心的模样;跟他一路的老九胤禟,更是一肚子的狗屁倒灶,只知敛财,敛财的法子还是从他这个老子的兜里掏钱,简直毫无家国情怀。 老五胤祺、老七胤佑、老十胤?和十二胤祹,要么资质平庸,要么身体有恙,要么毫无野心,不提也罢;十三胤祥倒是机灵聪慧,也是自己特意给太子培养的左膀右臂,可年纪尚轻,也没什么势力;十四胤禵倒是机灵,文武双全,却被他母亲宠得像个小霸王,上天入地的没个定性,行事冲动,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儿…… 再往后的阿哥,就真的都是孩子了,要抗衡起前头那十几个哥哥来,恐怕也费劲,除非自己命长,把前头的儿子都熬死了。 (这是拿乾隆的剧本了。) 康熙盘来盘去,把所有皇子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也没想出个能替代太子的合适人选,心中的烦闷更甚。 怎么个事儿,越想越觉得他的儿子没好人。 事关国祚,此事一日不查明,他一日不得安心。 康熙指尖的敲击声渐渐停歇,他靠在龙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才又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还是等性觉大师来了再说吧。 毕竟,这事儿是真是假,是吉是凶,眼下还不好说呢。 其实本来每年春节前后,宫里来来回回就有许多各地的高僧大师前来,为来年的国运祈福,是惯例之事。 眼下传性觉大师进来,不过是比往年早那么一时半刻进宫,借着祈福的由头,并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也没什么大碍。 性觉大师接到宫里的传话时,正在禅房打坐。 这几日他夜观天象,知道国家权利的中心大概是出了什么事,皇帝传得急应该也于此有关,也不耽搁,连夜便带着两名随身弟子,一身素色僧袍,低调进宫。 夜色深沉,雪花纷飞,性觉大师一行三人踏着积雪,悄无声息地进入了皇宫,在李德全的引领下,径直往乾清宫而去。 康熙直接将性觉大师请到了乾清宫的东暖阁。 殿内只留了太子,其余人等皆被屏退至殿外,严禁靠近窥探。 暖阁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与殿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却丝毫驱散不了太子胤礽心中的寒意与焦灼。 “大师连夜赶来,辛苦了。”康熙起身相迎,语气十分恳切。 他素来不信这些佛佛道道的虚妄之说,但对于性觉大师这般有真才实学、能洞悉天机的大能之人,还是抱有足够的尊敬:“梁九功,给大师赐坐。” 梁九功立马招呼徒弟给大师搬来了一个绣墩,李德全适时奉上一盏温热的清茶,退至门口候着,随时听候差遣。 性觉大师躬身行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皇上召见,老衲不敢称辛苦。” 他目光澄澈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扫过康熙与胤礽凝重的神色,似已洞悉几分内情。 第8章 相面 康熙示意性觉大师落座,自己也回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地道:“今日请大师来,是想劳烦你再给毓庆宫的三格格相一次面。” “可是三格格近日得了什么机缘,或是遇了什么劫数?”性觉大师端起茶杯,却并未饮用,只是轻轻摩挲着杯壁,想起他昨日夜观天象时所见的异动,开口问道。 康熙并没有全部和盘托出,而是说:“三格格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幸而好转,朕和太子都不放心,请大师好好看看。” 康熙颔首,示意胤礽去请把三格格带来。 早就知晓今日要带曦滢见性觉大师的太子妃瓜尔佳氏,已经提前亲自给曦滢穿戴整齐。 她挑选了一件藕荷色的织金小袄,外罩一件雪白的狐狸毛外氅,梳着灵巧的知了头,两侧各垂着一串小巧的粉色蓝田暖玉磨了珠子攒成的蝴蝶珠花,走动间轻轻摇曳,愈发显得娇憨可爱。 见太子亲自回来,要带曦滢去乾清宫见皇上和大师,瓜尔佳氏脸上的担忧溢于言表,紧紧攥着曦滢的小手,舍不得松开。 临走之际,太子瞧见太子妃万般担忧、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阵酸楚,只能走上前,轻轻捏着她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允诺道:“你放心,不论结果如何,孤都一定带曦滢平安回来。哪怕拼着这个太子之位不当,孤也绝不会让曦滢受半分委屈。”说完,太子心里自嘲,反正在女儿心里透露的天机来看,自己这个太子也没几天可当的了。 若是汗阿玛真的这么狠心,大不了他们一家人,死一处就是了。 曦滢听到胤礽低声允诺的话,心里多少是有些触动,她没想过胤礽会这么说。 毕竟,她下界这么多次,天家父女也见过不少了,别说天家,就是贵族家也没这样爱孩子的。 胤礽许诺完,弯腰把已经穿上皮毛外氅的曦滢抱起来:“曦滢,走喽,我们去见皇爷爷去。” 宫道两旁的宫灯在风雪中微微摇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曦滢被被太子一路稳稳地抱着,穿过寂静的宫道,进了乾清宫。 小姑娘气色虽仍有些苍白,唇色也偏淡,但眼神灵动,黑白分明,见了端坐在主位上的康熙,便甜甜地唤了声“皇爷爷”,声音软糯,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格外惹人怜爱。 康熙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的戾气稍稍消散了些,微微颔首,示意胤礽将她抱到近前。 性觉大师抬眸望向曦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原本平和的神色骤然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敬畏。 他有仔仔细细的端详曦滢的面相,同赏赐见她之时相比,普通人可能不太能看得出小格格面相的变化,但是在他看来,小格格的面相变了,连带着,大清的命运也变了。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比开口先到的,是五内如焚的剧痛,一张嘴,一口鲜血便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的金砖地面上,格外刺目。 胤礽见状,心中一惊,第一时间侧过身来,伸出大手紧紧捂住了曦滢的眼睛,语气急促却温柔地安抚道:“曦滢不怕,别看,阿玛在呢。” 还真意外的是个好父亲,怪不得三格格一心想周全他们夫妻,曦滢心里想。 康熙看向性觉:“大师?” 性觉大师摆了摆手,气息微弱地说道:“无妨,皇上让老衲替格格相面,老衲已经相好了。” 于是康熙说:“既如此,三格格病还没好全,先回毓庆宫歇着吧。” 说完,胤礽扬声叫何玉柱进来,令他把曦滢带回去,亲自交给太子妃。 片刻之后,暖阁里就又只剩下了康熙、太子和性觉大师了。 暖阁内静得能听清三人的呼吸声,性觉大师用僧袍袖口擦去嘴角血迹,原本澄澈的目光此刻愈发郑重,他双手合十,对着康熙躬身行了一礼,声音虽虚弱却字字清晰:“阿弥陀佛,皇上,太子殿下,老衲曾经给格格批命,先前曾言格格的命格是神女的命格,彼时格格的面相少了神女之相,如今看来是神魂归位了。” 话音刚落,他胸口又是一阵剧烈起伏,喉间涌上腥甜,强忍着才没再次呕血,连带着身形都微微晃动,显然反噬仍在加剧。 “大师此言当真?”康熙上前一步,又追问道,“自格格醒后,朕和她的父母,偶尔能听到她心里漏出来的声音,又是为何?” 性觉大师艰难点头,缓了缓气息才继续说道:“老衲夜观天象,早已察觉北斗星旁有祥瑞之气萦绕,原以为是国运昌隆之兆,今日见了三格格才知,此祥瑞正是源于她。”他顿了顿,每说一字都似耗尽力气,“三格格此次大病,并非寻常病症,而是神魂归位之劫。神女神魂初定,神力尚未完全收敛,心声外泄,是神魂与至亲之人产生的羁绊所致。此等羁绊,只限于血脉相连的至亲,旁人断然无法听闻。” 康熙表情莫测,也不知道信了还是不信。 “那……她心中所言,都是真的?”胤礽忍不住追问,语气中带着忐忑,就怕那预言成真。 “皆是天机示警,”性觉大师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次睁眼时,目光中带着一丝悲悯,“老衲本不该斗胆掐算神女命格窥探天机、点破神女真身,如今遭此反噬,也是天道惩戒,然三格格降临凡尘,实乃大清之福,神女慈悲,心中所想,乃对大清的警示和指引,还请皇上和太子善用。” 说罢,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身形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大师!”康熙吩咐殿外候着的梁九功,“快传太医。” 性觉大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看着康熙与胤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强调:“皇上切记,好生护佑神女,顺应天意,大清方能长治久安,恕老衲今年恐怕不能留在宫里祈福了……” 康熙体贴道:“大师看着伤的不轻,回去好生调息,太子回头吩咐一声,大师若需要什么药材,从朕的内帑出。” 性觉大师踉跄而去。 第9章 被特别待遇影响的风向 暖阁内再次恢复寂静,地面上那滩刺目的血迹还未清理,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 康熙的表情依旧讳莫如深,眼神沉沉地落在地面的血迹上,不知道此时心中在想什么。 胤礽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斟酌着开口,为自己女儿打边鼓:“汗阿玛……性觉大师乃得道高僧,素来受人敬重,所言定然非虚。若他所言属实,曦滢果真是神女下凡,那这可是大清的福气啊!” 康熙缓缓走回龙椅旁坐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久久难以平息,性觉大师是得道的大师,并非市井间那些借着神佛之名招摇撞骗、搅动风雨的妖人,更不可能被太子收买。 此番在他面前因点破天机遭此重创,这般真切的反噬,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总不能,是他提前服下毒药,特意在自己面前演了这一出戏吧? 他图什么? 他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眉头终于舒展,眼中闪过一丝释然:“罢了,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啊。” 他转头看向胤礽,语气郑重:“既然曦滢是神女下凡,那她的安危便关乎大清国运,你回去后,务必好生照料,严加守护,绝不能让她有半分闪失。” 康熙的话头停顿了半刻,目光落在胤礽身上,带着几分复杂,终究还是开口安抚了一下被预言下场惨淡的儿子:“保成,你是朕亲自教导长大的,也是朕寄予厚望的储君。往后行事,多加谨慎,收敛心性,别叫朕失望。”这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也算是给了胤礽一颗定心丸。 “是。”胤礽心里的石头落地,至少总算不必担心自己女儿的安危了,转而终于有心思思考,自己的女儿是个神女,那毓庆宫的未来,或许真的能如大师所言,顺应天意,迎来转机。 胤礽脚步轻快地赶回毓庆宫,刚踏入内殿,就见太子妃瓜尔佳氏正守在曦滢的床边,眼神慈爱地望着熟睡的女儿,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虽然有人盯着但还是睡的很香的曦滢,小脸埋在柔软的锦被中,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显然是睡得沉了。 “孤回来了。”胤礽放轻了脚步,走到太子妃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女儿的好梦。 瓜尔佳氏猛地回头,见是他,她起身站在胤礽旁边,压低了声音问:“怎么样?汗阿玛和大师怎么说?曦滢她……”话未说完,眼泪就已在眼眶里打转,连日来的担忧在此刻彻底绷不住了。 胤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目光温柔地扫过曦滢,才低声道:“放心吧,都妥当了。性觉大师亲口确认,曦滢并非什么妖邪,而是神女,先前大病一场,是神魂归位之劫。” “神女?”瓜尔佳氏惊得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又化为狂喜与释然,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老天保佑,我们的曦滢是神女……”她哽咽着,连日来的恐惧与不安在此刻烟消云散。 “嗯。”胤礽伸手为她拭去泪水,语气郑重,“汗阿玛也信了大师的话,叮嘱孤务必好生照料曦滢,说她的安危关乎大清国运。往后,再也没人能伤害我们的女儿了。” 瓜尔佳氏点点头,又望向的曦滢,眼神中满是疼惜与敬畏:“难怪这孩子自小就与众不同,眉眼间总带着一股灵气,原来是神女降世。只是……她心里那些关于未来的话,皇上怎么说?”欣喜过后,她又想起曦滢泄露的天机,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担忧。 天可怜见的,一天过去了,他媳妇终于有心思关心他这个夫君还有家庭的悲惨命运了,心中多少有些五味杂陈:“大师说那些都是天机示警,是对大清的指引,汗阿玛只说,让孤往后行事多加谨慎。” 瓜尔佳氏闻言,心中稍稍安定,她握住胤礽的手:“殿下放心,既然知道了天机,未来一定可以转圜的。” 虽然眼下毓庆宫的情况艰难些,但既然神女托生成了自己的女儿,那代表天机是站在他们一家这边的——可以这样理解吧?瓜尔佳氏心里想着。 胤礽心中的郁结消散了不少,他难得对瓜尔佳氏展现出了一点体贴和温柔,轻轻拥住瓜尔佳氏,低声道:“有你在,孤很放心,往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会度过难关的。” 二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天边的云散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落在熟睡的曦滢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仿佛真有神光庇佑。 “不早了,回去安置吧。” ------------------------------------- 曦滢瞅准机会吃了药,过了几天,赶在过年之前基本就好了,又恢复了往日的灵动鲜活。 小孩子嘛,虽然脆皮,但新陈代谢也快,生起病来的急去得快的。 况且她都已经是神女托生的了,生病好得快也很正常吧。 而在她无意间透出那些关于未来的心声之后,康熙果然对她表现出了格外的关注与疼爱,远超其他的皇孙辈,这份特殊待遇,在宫中人人可见。 时不常的就会吩咐太子带她去乾清宫请安,而且每次都不是简单请了安就走,康熙常常把她留在身边,百般疼爱。有时候大臣前来觐见奏事,按规矩她本应退避,可曦滢却不必,在康熙的纵容之下,依然书房的炕桌上写写画画,自顾自地玩儿自己的,偶尔发表一两句评论,康熙从不加以约束,甚至还会特意让人给她准备各式精巧的玩具与点心,然后听曦滢时不时从心里漏出来的声音。 上一个有这待遇的,是她哥弘皙。 视太子为一生之敌的老大胤褆见状恨的牙根痒痒,自己的一连好几个嫡女,没哪一个获得过康熙的一丁点侧目。 满朝文武把此情景作为一个破冰的信号,并议论纷纷——索额图他们家父子三个的坟头草都还没长起来,皇上这么快就和太子冰释前嫌了? 一时间,朝堂上的风向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copyright 2026 第10章 迫害吴老四 腊月二十三,康熙封印,封存交泰殿御宝,百官同步停办常规政务,这就算是开始放年假了。 曦滢被康熙叫去陪他写福字,给臣子妃嫔子孙赐福,也是清朝皇帝过年的保留节目,老传统了。 康熙这个端水大师,赐福的对象格外多,这会儿不仅是内廷近属和核心臣僚,还有封疆大吏、外藩使节,甚至有些外省将军、督抚都会在奏函批复时夹赐,以彰显皇恩浩荡。 这会儿他就是个莫的感情的写福字机器。 曦滢在一旁看了许久,看着康熙机械地挥毫泼墨,渐渐觉得有些无聊,小手托着下巴,眼神四处游离,正想找些新玩意儿打发时间之际,她的亲亲阿玛,太子给她带来了乐子。 四贝勒胤禛跟在太子的身后进来。 曦滢远远瞧见胤禛的身影,心中立刻泛起了嘀咕,原本无聊的情绪瞬间消散了大半。 【哟,这不是爱新觉罗·吴老四·清夹宗·肝帝·雍正皇帝·微操大师·胤禛吗?】 胤禛离得尚远,自然没听见曦滢这串五花八门的外号,可紧挨着曦滢坐在龙椅上的康熙,却将这心声听得一清二楚,连一个字都没落下。 他握着狼毫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眼,锐利的目光“唰”地一下就锁定了刚刚打帘子进来的胤禛,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暗自琢磨起来。 雍正皇帝? 康熙心中冷笑一声:好啊,原来觊觎朕这把龙椅的,还有你这深藏不露的小子。平日里装得一副清心寡欲、只知勤勉办事的模样,暗地里竟有这般野心。 还真是深藏不露哈,比老大那几个明晃晃争权的,段位可深多了。 不过,这“清夹宗”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着不像好话,难道是说这小子日后当了皇帝,会在史书上留下什么不好的名声? 康熙心里打了个问号,一时半会儿没琢磨透。 而站在康熙身侧的太子胤礽,也堪堪捕捉到了曦滢的心声,他先是一愣,随即看向胤禛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原来四弟竟有这般造化?可转念一想,曦滢说他日后要当皇帝,那自己这个太子……输给了他? 此时的胤礽,似乎还没琢磨明白,他不是输给了老四,在此之前他就提前出局了,他是输给了康熙。 胤禛本就心思敏感,又因父母缘浅——爹不怎么疼,亲娘也不怎么爱,养育过他的佟皇后又死的早,养成了高敏感的性子。他一进殿,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康熙比往日严厉数倍的目光,还有太子那若有若无、带着审视的眼神,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那八百个心眼子几乎在瞬间同时高速运转,飞快地反思起来:自己近来办事向来谨慎,没出什么差错啊?进殿时也按规矩行礼问安了,没得罪汗阿玛和太子吧?难道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被人在背后告了黑状? 一番苦思冥想、自省无果之后,胤禛暗自叹气,觉得大概率是汗阿玛和太子爷俩又起了什么争执,或是有别的烦心事,自己不过是恰好撞了枪口,成了被殃及的池鱼罢了——这种事儿,他从前也不是没经历过。 他抬眼快速扫了一眼殿内,只见上首的康熙面色平静,可眼神里的锐利却藏不住;三格格曦滢胆大包天地挨着康熙坐在龙椅上,小脑袋还微微歪着打量他;太子则站在康熙身侧,站位亲近,胤禛心里狠狠酸了一下,这种场景,他看一次酸一次——同样是皇子,他却从来没享受过这般亲近的待遇,可脸上却半点情绪都没表露,依旧是那副恭谨肃穆的模样。 曦滢麻利的起身给胤禛蹲了一个安,然后正大光明的端详这个世界的胤禛。 短脸,跟画像长得一点都不像,有点子显老,不像是二十多岁的样子。 【四叔酸了啊,登基之后把皇爷爷宠爱阿玛的记录都删的七七八八,皇爷爷六十多年的记录只有三百卷,他自己当十来年皇帝就有一百五十九卷,人称清夹宗,心眼子也是挺小的了,这会儿看着我坐在皇爷爷身边,这是碍着他的眼了?】 老四日后真能登基? 还敢删改朕的实录?这小子胆子倒是不小! 康熙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清夹宗”是这么个意思!合着是说这小子篡改史书,往自己脸上贴金,还刻意抹去对自己不利的记载,真是个心机深沉的家伙。 胤禛这下是真的听见了曦滢的心声,惊得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大侄女儿这是说的什么浑话! 短短几句话里的信息量实在太大,胤禛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槽多无口。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大病初愈的小侄女,竟然能说出这般惊天动地的话来。 登基? 意思是他日后能当皇帝?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转念一想,这话被汗阿玛听见了,自己岂不是成了汗阿玛重点猜忌的对象?这皇帝怕是没等坐上,脑袋就先保不住了。 大侄女儿这话,简直是要了他的命啊! 等一下,侄女儿刚才有开口说话吗? 胤禛猛地反应过来,没忍住抬眼看曦滢,结果刚对上小姑娘好奇的目光,就不期然地撞上了康熙虎视眈眈的眼神,他回避了,立刻低下头,垂着眼帘,不敢同汗阿玛对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曦滢没开口,可汗阿玛和太子的反应,明显是听到了什么!而且殿内的宫女太监们,却一个个面无表情,显然是毫无察觉。 难道……难道他这个大病初愈的侄女,是得了什么神通?不仅能未卜先知,知晓未来之事,心中所想还能被特定的人听见?胤禛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本就信奉神神叨叨的东西,接受起这种设定来,竟比常人容易得多。 想通这一点后,胤禛立刻汗流浃背,后背的衣衫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连带着手脚都有些发凉。 好消息:他未来可能当上皇帝了。 坏消息:这皇帝恐怕是当不上了。 copyright 2026 第11章 社死老四 胤禛想开口辩解几句,说自己绝无觊觎皇位之心,可话到嘴边,却发现嘴巴像是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张不开。 是神灵不许他说话吗?还是自己太过紧张,连话都不会说了? 曦滢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没有哈,别为你的不敢发声找理由,我只开了传音术,可没开通让你闭嘴的功能,你就是自己吓自己,别给我甩锅。 胤禛闭了闭眼,他的确不敢开口辩解,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是狡辩,心中满是绝望——大侄女儿啊大侄女儿,你也不想你四叔点儿好,想未来这种没影儿的事情做什么。 这样以来,他还怎么苟到胜利的那天? 相比于胤禛的惊慌失措,太子胤礽的思绪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完全没注意到胤禛的窘境。 他满脑子都是曦滢刚才说的“皇爷爷当了六十多年皇帝”——六十多年啊! 那自己这个太子,岂不是还得再在汗阿玛手下小心翼翼地讨二十年生活? 他可没有盼着汗阿玛驾崩的意思,只是一想到还要熬二十年,就觉得日子一下子没了什么盼头,心里空落落的。 古今天下,岂有四十年太子乎? 人生仿佛没了指望。 查尔斯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曲曲四十年罢了,年轻人,你还是太年轻了,只要坐的住,活得久了什么都能得到的。 当然了,有实权的皇家,和没实权的皇家,当太子也是天壤之别,英王不过就是吉祥物,比起王位,说不定查尔斯更爱他的妈妈。 若是英王手里握着权柄,不见得查尔斯坐的住。 康熙写着福字的笔顿了一顿,写毁了一张,若无其事的拿到一边,这才又抬头看向胤禛:“都封印了,你这个时候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胤禛收回心神,集中了十二万分的注意力回话道:“回汗阿玛,户部年前清查各省藩库,尚有几桩款项核对未清,涉及江南、西北两处军需,事关边防将士开春的粮草,儿臣不敢耽搁,特来向汗阿玛请示处置方略。” 他垂着眼帘,声音平稳无波,尽量掩饰着心底的惊涛骇浪,指尖却不自觉地在马蹄袖里攥成了拳。 康熙闻言,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挥毫的笔:“虽已封印,但军需乃是国之大事,自然不能怠慢,”他抬眼看向胤禛,目光锐利得似要将他的心思彻底看穿,“你既然特意前来请示,想必心中已经有了腹案,不妨说来听听。” 【四叔这工作态度,真是名不虚传啊!不愧是当皇帝十三年,朱批就能超千万字的“肝帝”,都放假了还惦记着工作,真够拼的——不过说句实话,他的朱批虽然多,却经常是啰里八嗦的,还爱跟大臣打情骂俏,办事效率其实一般。其实也可以理解,皇爷爷从来没正经教过他怎么当皇帝,他都是自己摸索着来的。】 康熙耳朵一动,心中暗自思忖:这么看来,这老四日后当了皇帝,倒也是个勤奋的,就是这行事风格,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打情骂俏?他跟大臣还能怎么个打情骂俏? 曦滢见康熙好像对这事儿挺感兴趣,也不卖关子,直接在心里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棒读起来,结合朱批的内容,显得格外滑稽。 【你此番心行,朕实不知如何疼你,方有颜对天地神明也。(致年羹尧)】 【喜也凭你,笑也任你,气也随你,愧也由你,感也在你,恼也从你,朕从来不会心口相异。(致李卫)】 【朕就是这样汉子!就是这样秉性!就是这样皇帝!尔等大臣若不负朕,朕再不负尔等也。勉之!(致田文镜)】 【朕之亲切宝贝尔等俱好么?】 曦滢趴在炕桌上,拨弄着桌上的砚台。 太子胤礽听完这几句肉麻的朱批,脸色瞬间变得跟菜色一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他欲言又止地看向胤禛,眼神里充满了嫌弃与不解:四弟啊四弟,你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平日里压抑太久,当了皇帝之后就彻底放飞自我了吗?跟大臣说这种话,也太没威严了些。 太子打出生就是天之骄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对自己的臣子这种态度,不仅不可能这般谄媚,甚至还会时不时的亮出他不知道正不正义的暴躁铁拳。 康熙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嘴角微微抽搐。 他想起自己从前给胤禛的考语是“喜怒不定”,后来这小子就一直把“戒急用忍”当作座右铭,行事愈发沉稳克制,天天板个死人脸,怎么也没想到,他当了皇帝之后竟然是这副模样,完全不装了?这反差也太大了些。 至于当事人胤禛,此刻已经彻底陷入了社死现场,还是死得不能再死的那种。 他听完这几句自己日后的“名言”,只觉得脚趾头都要在靴子里抠出一座梦幻城堡了,脸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日后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人甚至不能共情未来的自己。 【其实也怪不得四叔,毕竟他一直在皇爷爷面前扮演孤臣的角色,身边的团队都是小而精的配置,不像八叔那样有庞大的势力和深厚的群众基础。他当了皇帝之后,想放下身段拉近和大臣的距离,巩固自己的统治,只是用力过猛,才显得这么奇怪,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曦滢还算公允地在心里为胤禛辩解了几句。 康熙自然也听清了曦滢后面的辩解,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觉得自己孙女的分析很有道理,这老四当皇子的时候压抑自我,也没什么人缘,当了皇帝之后想拉拢人心,倒也合乎情理。 他在心里暗自感叹了一句曦滢的宿慧,看向胤禛的目光里,除了审视,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考量——这小子虽有野心,但胜在勤勉,或许日后能堪大用。 康熙轻轻拍了一下她磨墨的手:“太多了,一会儿再磨。”然后看向胤禛,“你接着说。” copyright 2026 第12章 家宴 胤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羞耻与慌乱,定了定神,再次开口,恭敬地回话道:“回汗阿玛,儿臣已让人仔细核查过相关卷宗,查明江南藩库短缺款项,是当地官员借故拖延缴纳所致;西北则是因路途遥远,粮草转运途中损耗过大。儿臣以为,江南那边,可下旨严令地方官员限期补缴,若有逾期不缴者,从严惩处,以儆效尤;西北则需派忠心可靠、行事严谨之人前往核查损耗实情,厘清相关人员的责任,同时协调沿途驿站,优化转运路线,尽量减少后续的损耗。” 【说得倒是头头是道,铁面无私,不愧是搞财政的一把好手。可惜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文治尚可,武功和手腕就……也不怪他儿子看不上他,再说江南一带,可是八叔的钱袋子,那些拖延缴纳款项的官员,说不定就有八叔的人,没记错的话,他俩现在关系还挺好的吧?这是不打算做好兄弟了?】 康熙听完,缓缓点了点头,对胤禛的方案颇为认可:“既然你心里已经有了成熟的想法,那就先回去写个详细的折子呈上来。军需不是小事,等开年之后,朕再召集大臣们一同商议处置。” “儿臣遵旨。” 曦滢撇了撇嘴,对这个结果倒是不意外,这的确不是一拍脑门就能决定的,她拿起桌上的细毛笔,在宣纸上随意画了几簇花花草草。 嗯,韭花还是兰花,见仁见智。 没办法,骨头还没长硬,她这个花鸟大师也没辙,画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 康熙瞥了一眼曦滢胡闹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可爱:“听说你阿玛,为你在毓庆宫设了家宴?” 太子胤礽对康熙将毓庆宫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的事情,早就已经习惯了,甚至可以说是彻底躺平了。 他闺女说得好啊,比皇宫更危险的地方,是东宫,那就是个明晃晃的风暴中心,一举一动都在汗阿玛的眼皮子底下,根本没什么秘密可言。 “回汗阿玛,是这样的。”太子躬身应道。 曦滢则从宣纸上抬起头,拉着康熙的衣袖,不走心的邀请道:“皇爷爷要来吗?” 见者有份嘛。 康熙被她这大方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来,不仅皇爷爷来,皇爷爷叫你叔叔伯伯还有堂兄弟姐妹都来,行不行?” 曦滢皱眉,毓庆宫就是个窄条的宫殿,小的很。 【倒没有什么行不行的,不过毓庆宫这么小,皇爷爷这么多孩子,坐得下?】 康熙自然听见了她的心声,忍不住笑出了声,顺势给自己找台阶下:“你这小丫头,倒是提醒皇爷爷了,做人可没有客带客的规矩,那不如这样。”他转头对殿外候着的梁九功吩咐道,“梁九功,你去传旨,召诸位阿哥们带着福晋前来乾清宫,皇爷爷亲自给你在乾清宫摆家宴。”说罢,他又看向太子和还没退下的胤禛,“你们兄弟们也有许久没好好聚聚了,今日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团圆一番。” “去通知御膳房,就今天。” 梁九功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皇上会突然决定在乾清宫摆家宴,不过他反应极快,立刻躬身应道:“嗻!奴才这就去传旨,保证把事情办妥当!” 他退下之后,心里暗自嘀咕:皇上今儿个倒是兴致高,看来三格格在皇上心中的分量,真是不同寻常啊,竟然能让皇上特意在乾清宫摆家宴庆祝病愈,这待遇,可是连其他皇子都没享受过的。 曦滢眨了眨眼:“皇爷爷要在乾清宫办家宴呀?那肯定比阿玛办的热闹!” 太子:拒绝辣菜,人人有责。 康熙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你这小丫头,就知道热闹,”话落,又补充了一句,“让御膳房多备些孩子们爱吃的点心果子,别尽是些规矩讲究的菜式。” “皇爷爷最好啦!”曦滢搂着康熙的胳膊,撒娇不要钱的来。 胤礽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对康熙撒娇的模样,心里酸溜溜的——前几天这小丫头还抱着他的脖子,说阿玛最好了,结果皇爷爷一给好处,就立刻变了心,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接到命令的御膳房:…… 没什么好说的,锅铲已经抡到冒烟。 行,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康熙的家宴邀请来得匆忙,但那毕竟是圣旨,儿子们也不敢反对,收拾收拾带上老婆孩子进宫了。 曦滢对此充满了期待——吼吼,这不就是她的大型放瓜现场么。 不过在此之前,胤礽让何玉柱把曦滢带回毓庆宫换衣服了。 这会儿她穿的不是赴宴的衣服,太家常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皇太子破产了呢。 就算已经知道了自己没几年好日子了,但目前位置的太子还是很高傲的。 况且,兄弟们来之后,想来汗阿玛绝对会叮嘱几句的。 果然,皇子很很快都来齐了,康熙把儿子们留下,特意警告了一句,三格格得了神通,不论他们晚上听得到听不到,听到了什么,都不许在三格格面前说破,否则……康熙没说完,但听起来后果就很严重。 正说着,今日当值的李德全进来禀告:“皇上,潭柘寺传来消息,性觉大师给三格格相面之后,元气大伤,回去交代完后事,已经于昨日圆寂了。” 康熙的目光扫过下面的儿子们:“听到了,泄露天机就算是大师也难善终。” 唔,那还挺要命的。 不说就不说。 很快就到开宴的时间了,太子妃提前带着打扮好的曦滢去了乾清宫,弘皙和弘晋下了学会直接从上书房过去。 作为宴会的由头,曦滢几乎是一到乾清宫,就人围住了。 不管是哪个时代的亲戚,客套起来其实都是那些话术。 “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十叔……” “侄女,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病好利索了?” 诸如此类没话找话的话题。 人群之外,有个遗世独立的胖胖,看到众星捧月的曦滢,哼了一声。 曦滢看了过去。 这不是她大伯吗。 【呵,嫡癌上脑,种马一个,就你会哼!】 copyright 2026 第13章 种马大伯 围在曦滢身边的叔伯们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连带着周遭呼啸的寒风都似是停顿了一瞬。 每个人脸上的寒暄笑意都僵住了,眼神不自觉地往身旁的人脸上瞟,又飞快地收了回来,气氛如此微妙。 这难道就是侄女儿得的神通? 汗阿玛所谓的可能听得到的东西? 有点过于惊世骇俗了。 但想起汗阿玛的警告,众位阿哥们都若无其事的继续寒暄,但实际上耳朵都已经竖成了狗耳朵。 就算没听到什么有用的,听个热闹也是可以的。 嫡癌”这词儿听着新鲜,他们一时半会儿没琢磨透意思,可“种马”两个字,那是实打实的刺耳。 这词儿是什么意思,满宫上下就没有不懂的—— 指经过严格筛选,血统纯正、体格健壮、性状优良,专门用于和母马交配繁殖的公马。 把一位堂堂郡王比作种马,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蛐蛐自家大伯是种马,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怎么会知道这种腌臜词汇?定然是有人教的!太子妃出身名门,素来端庄温婉,绝不可能教女儿这种话;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太子胤礽那厮!定然是他平日里在毓庆宫嚼舌根,被女儿听了去! 除了他,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没人这么热衷于编排自己这个大哥!直郡王越想越气,胸口的怒火直往上窜。 直郡王胤禔气得脸颊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怒发冲冠(假如他有的话),气势汹汹的瞪视着把自家闺女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胤礽。 假如眼神能实质化,太子这会儿身上应该已经满是窟窿眼儿了。 一旁的四贝勒胤禛不动声色地瞥了大哥一眼,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曦滢没把自己未来当皇帝的事儿说出来,若是让这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们知道了,自己日后怕是要被群起而攻之,处境只会比大哥现在更艰难。 大哥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倒也不算难得。 反正事不关己,这热闹不看白不看——向来外表冷漠、内心闷骚的老四暗自腹诽,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淡然模样。 【觉得自己吃了不是嫡子的亏,非要拼了命生出个嫡子来撑场面。可着先头的大伯母一个人薅,刚出月子就怀孕,连拼四个女儿得了一个宝贝蛋,结果母子的身子都坏了,活得最久的也没活过皇爷爷,弘昱无嗣,二十出头就没了,造孽哟。】 【努力一番还是没得到皇爷爷的长孙,白费劲。】 【六年生五个,不把女人当人,大伯母真惨。】 直郡王的目光从愤怒到理直气壮,再到迷茫伤心。 他跟原配福晋少年夫妻,感情还是很深厚的,不然他不会铆足劲非要跟她死磕嫡长子。 福晋也是为了成全他的执念,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接连怀孕耗空了身子。 现在说她留下的孩子都不长命吗? 他很难接受。 兄弟们听着曦滢的吐槽,原本有些幸灾乐祸,又有些鄙夷,但看他逐渐伤心的脸,多少又有些心有戚戚焉。 他们虽然大多与嫡福晋的感情平淡,更多是出于政治联姻的考量,但府中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真心喜爱的侧妃或格格。 若是为了可能都不长命的孩子,让心爱之人落得和先大嫂一样的下场,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唔,先大嫂的确是前车之鉴,以后还是悠着点好了。 曦滢酣畅淋漓地放完了瓜,对众人脸上如同调色盘一般变幻莫测的表情视若无睹:“阿玛,外头风太大了,冷飕飕的吹得人头疼,咱们还是进去吧。” 看到大哥吃瘪,太子胤礽的心情瞬间大好,他笑着弯腰,一把将曦滢捞起来稳稳地放在胳膊上坐好就往乾清宫里走:“走喽,咱进去找皇爷爷暖和暖和。” 一行人跟着走进乾清宫大殿,殿内温暖如春,与外头的寒风凛冽形成了鲜明对比。 康熙一见到被胤礽抱进来的曦滢,原本带着几分威严的神色立刻柔和下来,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对着她招了招手:“三丫头,到皇爷爷身边坐来,”说着吩咐李德全,“去,在朕旁边给小格格加个软和的座位,再拿个暖炉过来。” 曦滢乖巧地从胤礽怀里下来请了安,颠颠的坐到了康熙身边。 加的座儿对于六岁儿童来说还有点高,曦滢的腿儿悬空着打晃,反正桌子前头有围挡,没人看得见她的吊儿郎当。 直郡王紧跟着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康熙身边的曦滢,眼神凶巴巴的,带着几分迁怒。 但很快,他就将这股怒火转移到了太子身上,用更凶狠、更怨毒的目光瞪着胤礽,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哦豁,我这是被恨屋及乌了?大伯就这么恨我阿玛?也是,不然也干不出又是魇镇,又是对着皇爷爷请杀太子的蠢事来,被皇爷爷当众大骂他急躁愚顽,不念父子兄弟之情是乱臣贼子,结果魇镇的事情被三叔揭发,直接被圈禁了,竹篮打水又是一场空,啧啧啧。】 魇镇?!听到这两个字,在场的皇子们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满是难以置信。 大哥你可真是敢想敢干啊!魇镇可是宫中大忌,是阴狠毒辣的法子,竟然用在亲兄弟身上,这也太丧心病狂了!众皇子看向胤禔的目光,瞬间多了几分忌惮与疏离。 直郡王胤禔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猛地转头,仇恨的目光如同利箭一般射向三贝勒胤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好你个胤祉,亏我还把你当兄弟,你竟然背后捅我刀子,揭发我的事情!这笔账,我记下了! 胤祉:我好像,一向跟二哥的关系更好些。 【哦,也不算一场空,虽然是九子夺嫡里最早出局的一个,但毕竟被皇爷爷圈禁偶尔还能出来遛弯儿,孩子生了二十几个,虽然没有自由但日子过得去,被四叔圈禁的,可就离死不远了。】 等会儿?众皇子们又被曦滢的心声惊到了——为什么最后是被老四圈禁? 难道……难道最后是老四当上皇帝了?这个念头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四贝勒胤禛,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与震惊。 copyright 2026 第14章 朕百年之后,尔等束甲相争尔? 那太子呢?太子可是汗阿玛钦定的储君,最后是死了,还是被废了?众人心里满是疑惑,又不敢贸然开口询问,只能将疑问压在心底。 他们此刻还完全想不到,太子胤礽会拿到“二立二废”这么曲折离奇的剧本,更想不到这场储位之争,最后会演变成那般惨烈的局面。 而四贝勒已经在兄弟们的目光之下汗流浃背了。 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黏,难受得很。 毕竟还只是冷面王,但未完成体。 曦滢这小祖宗,心里的几句话就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咳咳。”康熙看够了下面的暗潮汹涌,看来今天三丫头心里的蛐蛐太过让人震惊,儿子们演技告急了。 曦滢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继续在心里大声蛐蛐。 【大家的气氛怎么这么微妙啊?一个个都跟揣着心事似的,不能是因为我坐在了皇爷爷身边就这样吧。也难怪皇爷爷后来会忧心忡忡地说“朕百年之后,尔等束甲相争尔?”现在看来,这苗头早就有了。等皇爷爷一驾崩,兄弟们为了皇位,怕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为什么气氛微妙,还不是因为好侄女儿你啊。 阿哥们难得默契的在心里想。 【皇爷爷驾崩之后,隆科多口传遗诏,四叔就命令他这个步兵统领封闭京城九门,迅速接管丰台大营、步军统领衙门等京畿核心兵权,还真的算是束甲相争了,到后头史学界都下不了定论,四叔到底是正常即位,还是矫诏上位的。】 【最可笑的是,四叔这个死心眼,为了证明自己即位合法,竟然亲自操刀写了一本《大义觉迷录》,专门解释自己是正统即位,还驳斥民间流传的给他安的十宗罪。结果呢?越描越黑,那些原本没影儿的事情,反倒因为这本书传遍了天下,他儿子乾隆皇帝后来想禁都禁不过来,直接整了个“经典咏流传”,成了千古笑谈。】 【关键是,弑父逼母是没影儿的事,但杀兄屠弟,诛戮功臣这事儿,四叔你是真的干过啊!就算写十本书,也洗不白的——】 【给人改名儿阿其那赛思黑,还说人家是伏冥诛不是他杀的,太滑稽了。】 曦滢的心声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所以阿其那赛思黑到底是哪两个倒霉蛋? 夺爵圈禁就算了,哪怕痛快点杀了呢,给人改这种杀人诛心的名字,可真有主意啊老四。 老八胤禩虽然十分失落登上大宝的不是他自己,但转念一想,自己打小跟四哥亲厚,连府邸的墙都能共用一面,想来应该不是他吧。 以至于他还能松弛的转头宽慰已经开始变脸的老九。 老九胤禟深切的怀疑,这俩倒霉蛋里其中有一个必然是他自己,但是他绝对没有后悔,自己小时候手欠剃了百福的毛这件事情。 老四还剪他辫子了! 后来大家不还关系不错的么。 不能这么记仇吧? 四贝勒胤禛偷觑了一眼上首神色不明的康熙,又扫了一眼周围兄弟们或震惊、或愤怒、或鄙夷的表情,心中绝望到了极点——小祖宗,求求你别再想了,你四叔有一点死了。 细想想,这是他干得出来的事。 康熙端坐于上首,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这细微的声响却在死寂的大殿内格外清晰,像重锤般敲在每个皇子的心上——胤禛觉得可能主要是锤他心上了。 他早已将曦滢的心声听得一字不落,好歹当了四十多年皇帝,听多了人都麻了,还有余裕将底下儿子们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 “都愣着做什么?”康熙的声音不高,瞬间打破了殿内的诡异寂静,“既然进了殿,便各自落座吧。” 嗯,其实康熙已经不想让他们坐了,这群逆子,就该去奉先殿跪着,而不是在这里舒舒服服的吃饭。 众皇子:恐怕也舒服不起来吧。 大家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应了声“嗻”,依次寻了位置坐下。 只是落座时,不少人的目光仍忍不住偷偷往胤禛身上瞟,那眼神里的探究与警惕,像是在打量一个潜在的劲敌。 就连毫无夺嫡希望的老五老七老十二,看他的眼神都是看热闹的成分比较多。 唯有他的亲亲十三弟,看向他的目光,是担心且关切的。 康熙在曦滢面前,那是一点端倪都没露出来,清了清嗓子开始致辞:“今日的家宴,咱们是借了咱们三格格的光,这孩子前段日子病了一场,朕和她阿玛额娘都悬着心,如今痊愈了,自然要热热闹闹庆贺一番。”他端起面前的玉杯,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语气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又掺着几分家主的温和,“今日只论亲情,不谈朝政,更不论其他闲杂琐事。你们兄弟间多亲近亲近,福晋们也陪着孩子们乐呵乐呵,都放开些,别拘着规矩。” 话音落,康熙率先举杯示意,杯沿轻轻碰了碰下唇,虽未饮尽,却已是给足了众人台阶。 众皇子哪敢怠慢,连忙齐刷刷起身,各自端起酒杯躬身应和。 太子胤礽站在最前,声音洪亮:“汗阿玛所言极是!曦滢病愈,实乃阖家之幸,今日能陪汗阿玛与兄弟们欢聚,儿臣不胜欣喜。” 康熙和太子都接连表态了,其他阿哥们只好开始粉饰太平,一时间,大殿内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福晋们也说着吉祥话,将殿内的氛围衬得愈发“和睦”。 她们大多没听到曦滢的心声,只当是寻常家宴,唯有少数几个心思敏锐的,察觉到了皇子们间诡异的氛围,却也识趣地闭紧嘴巴,只专心扮演好温婉得体的角色。 康熙的目光在大殿内逡巡,落在曦滢身上时,瞬间柔和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三丫头你还小,你不能喝酒,就用甜酪代替,陪皇爷爷喝一杯。” 曦滢晃着悬空的小腿,乖乖端起面前的甜酪碗,奶声奶气地应道:“好呀!祝皇爷爷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得了曦滢这个“神女”的祝福,康熙终于露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个真心的笑。 copyright 2026 第15章 老四的真爱 曦滢如今的身子骨还是个实打实的六岁孩童,脾胃娇嫩得很,御膳房精心烹制的那些珍馐美味,她也就能认真尝个两三口,也就饱了。 殿内的大人们还在这场“阖家欢乐”的家宴上卖力表演着,觥筹交错间,虚伪的笑语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程式化的笑容,眼底却藏着各自的心思。曦滢看得百无聊赖,小胳膊小腿在软椅上扭了扭,索性从这群各怀鬼胎的大人里,随机锁定了一个目标,准备抓来当新的吐槽受害人。 大可不必逮着四贝勒一个人祸害。 免得康熙觉得她是在搞针对,再来怀疑自己蛐蛐的真实性,那就得不偿失了。 正琢磨着先从谁开始祸害起,老十三就端着酒杯撞上来了,他是康熙给胤礽培养的左膀右臂,虽然跟四哥最亲,但目前来说,也是太子一党,跟曦滢也算是个熟人,在这群各怀野心的皇子里,胤祥算是少数没什么心理负担的。 毕竟他虽然还算得汗阿玛的宠爱,但既然汗阿玛已经给他定好位了,他又没有特别大当皇帝的欲望,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见不得光黑历史。 见曦滢无聊,胤祥过来找曦滢唠嗑。 “三格格,瞧着你没什么精神,是困了?” 装小孩子的曦滢抬眼看向胤祥,小眉头微微皱着,语气带着几分小孩子的直白:“十三叔,你们都在喝酒,跟我这个小孩子有什么关系,不好玩。”她伸手指了指殿内觥筹交错的人群,“他们都在说悄悄话,还笑得怪怪的,一点都不热闹。” 康熙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拍了拍曦滢的手,没说话。 他自然清楚儿子们心里都揣着各自的小九九,这场家宴上的热闹全是装出来的假象,不过是为了迎合他这个“大家长”罢了。 整个殿里,也就只有曦滢这个心思单纯的小家伙,能把这虚伪的场面看得如此直白,还敢说得这般不加掩饰,倒让他觉得多了几分真实的趣味。 胤祥顺着曦滢的手指看了一眼,心里暗自苦笑。 的确是不好玩,气氛诡异得让人喘不过气,偏生曦滢这个“罪魁祸首”对此一无所知。 【十三叔啊,他身上的谜团好多哦,受皇爷爷看中的日子不多了,后来却突然失宠被圈禁,直到四叔登基,才一朝翻身,一辈子跌宕起伏,干到常务副皇帝,四叔只当十三叔是唯一的兄弟,唯一一个不用避御讳的阿哥,最后比四叔先累死了,挣了个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倒也不错,就是命短了点。】 十四:四哥你这么说,显得我很呆。 虽然他俩的确也不亲就是了。 十四知道四哥记恨额娘更偏爱自己,但这怪不得他吧,四哥是佟皇后养的,自己也没在额娘跟前长大啊,他还是兆祥所阿哥呢(存疑),都不是额娘跟前长大的孩子,额娘为什么更喜欢自己,四哥得好好反省一下。 在场的人耳朵都竖起来了。 【大家至今都不知道皇爷爷突然讨厌他的原因,大概是他的亲亲四哥把所有不利于他的史料都夹了吧,偏生他儿子看不过自家皇阿玛这么重用十三叔,有样学样,即位之后又把他在雍正朝的一部分历史都删除了,父子俩真是一脉相承呢。】 【乾隆那才是真政治机器,崇拜皇爷爷,对他阿玛的治国手段百般看不上眼,上位就是酷酷改,这父子俩也是滑稽。】 老四之后的皇帝,是弘晖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暗搓搓的放在了还坐在自家阿玛身边认真吃菜的弘晖身上。 老四闻言,拳头硬了。 个不孝子,回去再好好“教导”好了,实在不行,练小号吧。 曦滢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弘晖,他也就只比曦滢大了半岁,但他的命好像倒计时了。 【弘晖还有半年就没了?等等我好像发现了华点,意思是弘晖一死,一个月之后,四叔的“真爱”就冒出来了?虽然那会儿他真爱的一片芳心要先落在八叔身上。】 等会儿,大侄女儿你在说什么? 八阿哥胤禩听到“真爱”“八叔”这两个关键词,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曦滢,心里疯狂呐喊:等会儿,大侄女儿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四哥的真爱会先喜欢我? 老八瞳孔地震,难道他们会因此女交恶,然后喜提阿其那赛思黑的新名字? (虽然历史上不是这样的,但是剧里大差不差了。) 【虽然这个真爱吧,不当也罢。】 作茧自缚,魅权魅得把自己抑郁死了也是个能耐人。 心疼天龙人,倒霉一辈子。 【心疼四婶,十岁就嫁给四叔,唯一的儿子没了,突然还要冒出来一个人要抢她皇后的位置。】 别说什么若曦只是试探老四是不是会骗她糊弄她,那是老四没答应,所以才只能充作试探。 一听曦滢心里这般蛐蛐,康熙心里的警铃疯狂响起,一说皇帝的真爱,他第一个想起的是董鄂妃,还有再前头的海兰珠。 他对此是有点ptsd在身上的。 曦滢:放心吧,他俩忙着虐恋,干不出杀祸害苍生的事情,不妨碍吴老四妻妾成群,开枝散叶,为国做鸭。 这么看来,这个真爱毫无含金量。 曦滢后面的蛐蛐,四贝勒听不下去了,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嫡子还有半年就要死了。 真爱是什么东西,有他给予厚望的嫡长子重要? 他当即恨不得冲过来摇着曦滢的肩膀,马o涛附体的大声咆哮,问问弘晖到底是为什么夭折了。 但正当他想这么作的时候,太子已经不动声色的挡在了他的身前,明显是禁止他唐突了自己的宝贝闺女。 “二哥!” 胤礽的目光带着警告:“你觉得,一个早夭的孩子,会详细记录死因吗?宫里哪个夭折的兄弟死因被记下来了吗?”胤礽继续说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弘晖命中有此一劫,若是还避免不了,那只能怪你自己。” 四贝勒颓然的坐下,忧心忡忡的揽住了弘晖的肩膀头子。 皇位已经遥不可及了,总不能这个儿子都失去吧。 copyright 2026 第16章 能不能把女人当个人而不是什么能随便赏人的财产? 弘晖还在快乐的小口啃着手里的桂花糕,全然不知在场叔伯们看向自己的同情目光是为何,更不懂阿玛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情。 “阿玛?”弘晖咬着糕饼的动作顿了顿,察觉到阿玛的目光始终紧锁着自己,神色还格外凝重,便抬起和自己母亲相似的圆圆的眼睛望过去,“您不开心吗?” 胤禛喉结滚动,强压下眼底的酸涩,伸手擦掉儿子嘴角不小心沾到的糕粉,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事,你多吃点。” 比起汗阿玛,他不算个严父,但是也几乎没有用这样柔和的态度对待过自己给予厚望的嫡长子。 弘晖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看向胤禛。 他有些庆幸,大约是堂兄妹的亲缘关系终究远了一层,弘晖并未听见曦滢心里那些惊世骇俗的蛐蛐,虽然在尔虞我诈的皇家,七岁的孩子已经不算孩子了,但至少他这个阿玛不想把这么大的烦恼压到他的头上。 此刻的八阿哥胤禩,虽已因储位之争的暗流,与老四胤禛生出了些许若有似无的嫌隙,但看着胤禛这般失魂落魄、强颜欢笑的模样,终究还是念及了几分早年的兄弟情分,习惯性地端着酒杯起身,走上前想安慰两句。 【嗨,我愿称四八决裂为清朝最大的兰因絮果,谁能想到四叔最早还算个隐形八爷党呢,住两隔壁就算了,四叔和八九十为了把园子选址选到一处,把三叔都挤兑得不得不请旨另外选址,显得三叔很不合群的样子。】 胤祉:陈年旧事了,笑一笑算了。 他的确是不大合群。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人都悄悄交换了眼神。 胤禛耳根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很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却暗道:早年的事,这丫头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还有她不知道的事吗? 胤禩刚要开口安慰的话语顿在了喉咙里,整个人愣了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是啊,他都快忘了,他和四哥也曾有过这般亲近无间的时候,到现在,也就才过了几年而已。 【良妃去世的时候四叔还给失势的八叔送饭来着。】 胤禩心里猛的一揪,额涅没了吗?什么时候的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怎么就走到除宗籍、圈禁、改名三件套这一步呢,权利真能改变人。】 气氛瞬间凝重下来。胤禩脸上的动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寒意,他死死攥着拳头,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胤禟和胤?脸色骤变,两人同时看向胤禩,眼神里满是担忧,又不敢贸然开口,八哥都这样了,他们还说不好是什么惨样呢。 搞不好更惨呢。 不得不说,这个时候,老九对自己倒是有清晰的认知,知道自己不招四哥待见。 其他皇子也都收敛了神色,看向胤禛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能对曾经亲近的兄弟下这般狠手,老四的心肠竟如此硬? 【不过说起来,做人最怕的就是半壶水响叮当,八叔的双商其实也够高了,没什么强势的母家撑腰,还能凭着自己的本事长袖善舞,跟朝中大部分官员达成双向选择,拉拢了这么多势力。可惜啊,终究还是没摸准皇爷爷的痛点,一步错,步步错。】 【他怎么就不想呢,朝中勋贵为什么选他,好说话等于好拿捏,等他们结成利益共同体,他这个八爷党核心的八爷就不重要了,到最后他根本左右不了自己所谓拥趸的意志。】 被一个六岁的小侄女当众评头论足,还被毫不客气地评价为“半壶水”,胤禩的脸上顿时涌上一阵难堪。 可他仔细一想,曦滢说的又好像是事实。 他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心里暗自感慨:太子二哥当真是好福气,竟有这么个能看透未来的宝藏女儿。有曦滢在,太子二哥未来的路,怕是能少走许多坎坷吧? 【皇爷爷把八婶指给他,是为了让他去拿捏正蓝旗的,不是让他被安亲王府拿捏的,结果八叔倒好,想两头都占着,贪心不足,最后软饭硬吃都没吃明白,反倒把自己陷进去了,要不是八婶是个恋爱脑,他早就完蛋了。】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捏。】 胤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变得惨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他一直引以为傲的联姻,竟然被曦滢当成“软饭硬吃”? 周围的目光如同聚光灯一般,齐刷刷地投向胤禩和八福晋。 有同情的,有带着嘲讽的,更多的则是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幸灾乐祸。八福晋端坐在座位上,对大家的目光有些不明就里,只觉得万分不自在。 康熙见状,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为胤禩辩解半句,那沉默的态度,显然是默认了曦滢的说法。 【阿玛倒了,皇爷爷让官员推举新太子,那不就是在钓鱼吗,大部分官员都推举八叔,皇爷爷明示暗示之下都不改意志,逼得皇爷爷二立阿玛当太子,大臣想恢复八旗合议制度?到手的权利再给出去怎么可能?热灶都被烧爆了,自愿退出都无力回天。】 【最惨的还是良妃,先是被皇爷爷赏了人,又在八叔的请求下给召了回来,结果转头就被皇爷爷指着鼻子骂是‘辛者库贱妇所生’,这不就是明晃晃地羞辱良妃娘娘吗?良妃娘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彻底没了求生意志,没两年就撒手人寰了,真是太可怜了。】 【宫里能不能把女人当个人而不是什么能随便赏人的财产?】 曦滢在心里的呐喊让在场的男人无言以对。 康熙依旧还是有超绝的自洽力,觉得曦滢虽然似乎知道了很多,但到底还是个天真善良的孩子,当父子走到那一步的时候,宫里的女人就不单是女人了,是政敌在他手里的人质。 胤禩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康熙,声音带着颤抖:“汗阿玛!额涅她……”话没说完,就被康熙冷厉的目光打断。 康熙眼神冰冷,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的说:“坐下!” 康熙端坐在上首,看似不为所动,作壁上观,实则在默不作声的审查着每个人的表情和反应。 心里开始反思自己的教育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他自诩是再重视亲情不过了,结果自己的儿子们是一点手足情都不念啊。 曦滢:可不就是你的问题么,还用的着想? copyright 2026 第17章 没有人能笑着走出家宴,除了曦滢 胤禩浑身一震,到底还是畏惧康熙的权威,踉跄着坐回座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里满是对额娘的愧疚和对康熙的怨怼。 康熙觉得自己理直气壮,锐利的目光直视儿子的怨怼——是你自己走错了道,选择碍皇父的眼,就得承担后果,你得反省你自己。 胤禛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影,恰好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没想到八弟的母亲竟会落得这般下场,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寒意。 那他呢? 自己未来那些雷霆手段,被侄女这么大剌剌的扒拉出来,明晃晃地摊开在汗阿玛面前。 汗阿玛向来最忌恨兄弟相残、党争祸国,如今知晓了他未来的所作所为,会不会迁怒于额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般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说到底,论出身,后宫四妃皆是包衣出身,彼此半斤八两,并无高低之分。 更何况,额涅与良妃还是同日入宫的姐妹,良妃的结局尚且如此,额涅若是被牵连,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忍不住在心里揣测,汗阿玛若是动了怒,会用怎样刻薄的话语骂他? 会不会也像骂良妃那样,用“辛者库贱妇”这般诛心的言辞? 那样的话,不仅是他,连额涅的颜面都会被彻底踩在脚下,永无翻身之日。 胤禛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可怕的念头。 但额涅到底给汗阿玛生了六个儿女,感情不是良母妃能比的,想来应该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吧? 可话虽如此,他心里的不安却丝毫未减,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底。 【党派尾大不掉,不管是老皇帝还是新皇帝,哪个不忌惮?八叔把自己推到了皇爷爷和未来新君的对立面,你不当阿其那谁当。】 胤禩原本在安慰四哥的温和眼神瞬间变了,阿其那居然是他? 亏他刚才还想安慰老九,小丑竟是他自己。 老八眼中的怨怼藏不住了,他随即控诉的目光看向四哥——你就这么对待弟弟?用这般屈辱的名字来践踏我的尊严? 阿其那?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字字诛心。 胤禛则是略有些心虚的移开眼睛,真到了那一步,他和胤禩就不再是兄弟,而是不死不休的政敌。对待政敌,自然要赶尽杀绝,不能有半分手软,否则最后遭殃的就是自己。 易地而处,难道胤禩会手软吗? 【八叔连爱新觉罗家的人都不能当,名字也不配用了,自己被迫改名阿其那,俎上之鱼,还真是讽刺。】 胤禩猛地捂住胸口,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强忍着没吐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凄凉的苦笑。 是啊,俎上之鱼,说得真对。 他看向殿内的兄弟,看向高高在上的康熙,只觉得无比讽刺。 周围的人都不敢再看他,纷纷低下头,生怕被他眼底的绝望感染。胤祥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想到八哥的结局会如此凄惨,心里竟生出了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八叔被圈禁之后,说‘我向来每餐只饭一碗,自从拘禁之后,每饭加餐矣。汝等勿虑我自尽,我心断断不愿全尸以殁’,结果没多久呕病而死。】 【至于九叔这个赛思黑,算了不提也罢,他纯属活该,这名儿,好像因为九叔起的名儿都很奇葩,最后三叔做主给起的吧,讨厌鬼,这得是多讨厌啊,好像死之前还被虐待了,八叔死了没多久跟着也死了。】 【结果三叔也没落下好下场,毕竟得罪了雍正还有十三爷求情,得罪了十三爷,人就完蛋了,能因为在十三叔的葬礼上不大伤心就被清算,夺爵圈禁很快就死,三叔就不能在葬礼这种事情上上点儿心?同一件事情上栽两次可还行。】 【这么看来,虽然十叔也被革爵抄家拘禁,但活得还算舒服,大概是看在母族的面子上,放了一马了。】 【啊,还有十四叔,跟四叔争到最后的人,最先就被清算了,好好的大将军王,被关得卑微到泥里,终雍正一朝都没被放出来。】 【还得是事事看不惯他汗阿玛的乾隆,上位之后把十叔十四叔放出来,后来又恢复了八叔九叔的名字。】 【说来说去,这场九龙夺嫡,根本就没有赢家,无人生还啊。】 听完曦滢这一连串的“剧透”,胤禛只觉得眼前一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彻底完了。 因为未来的事情,把能干的兄弟们都得罪个遍。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老九胤禟最先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走到胤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四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在这里坐着也闷得慌,不如咱们去耍布库吧?好久没一起活动活动筋骨了,咱们哥儿几个也切磋切磋。” 体育课倒数的胤禛心里发苦,那是去耍布库的吗?怕不是纯挨打的吧。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一旁的大哥胤禔就率先站起身,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往殿外带:“走走走!老九说得对,咱们兄弟几个好久没一起耍布库了,今日正好凑个热闹,好好耍耍去!”说着,就强行拖着胤禛往外走,根本不给他人拒绝的机会。 阿哥们呼啦啦的出去了,曦滢秀气的打了个哈欠。 【想去。】 太子妃一晚上没吱声,毕竟她闺女心里想的事情,让人肝颤,但又让人忍不住想听。 但这会儿想去看布库可不行,那不是布库,那是群殴。 小姑娘家家,可看不得这些。 康熙也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曦滢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温和:“你额娘说得是,布库有什么好看的,乱糟糟的,再吓着你。回去好好洗洗睡了,明日皇爷爷让御膳房给你做你爱吃的桂花糕。” 曦滢听了,只好收起心里的小遗憾,点了点头:“好吧。” 行吧。 大概除了老七和老十二,以及曦滢这个闹剧的“始作俑者”,今天没人能笑着走出乾清宫。 就连憨厚的老五胤祺,都得担心担心他那惨变赛思黑的同母倒霉弟弟。 copyright 2026 第18章 立场决定行为 布库场上,大家都默契的打人不打脸。 毕竟马上过年了,把老四的脸打花了,那是打老爷子的脸。 以至于曦滢到最后也不知道,吴老四是如何在这一堆新仇旧恨缠身的兄弟堆儿里艰难转圜,硬扛过这场“切磋”的。 靠他的亲亲十三弟? 家宴的座上宾们都走了,康熙背着手站在殿内,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席位,眉头皱出了悬针纹,心底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 一场他特意准备的家宴,就是为了观察所有人听到三格格心里话而攒的,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暗潮汹涌,但当直面它的时候,未来的夺嫡惨状依旧还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连带着对眼前这片刻的太平,都生出了几分不真实的怀疑。 “李德全,”康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群去耍布库的,让他们到时辰了就带着媳妇孩子,麻利滚出宫去。” 他虽恼恨儿子们未来为了皇位争得你死我活、却也不能真看着他们在拼个你死我活。 他要脸。 李德全躬身应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生怕触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圣怒。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只有康熙沉重的脚步声在来回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透着说不尽的压抑。 烛火跳跃,将他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映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显得格外孤寂。 毓庆宫里乾清宫不过几步路,只是天气太冷,空旷的广场之上,北风呼啸,卷得雪沫子乱飞,太子妃传了暖轿,抱着曦滢乘轿回去。 她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她似乎是看不透自己女儿的深浅了。 太子妃犹豫许久终于吞吞吐吐的委婉道:“妞妞,额娘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自古都说慧极必伤,往后……往后从天上知道的事情,能不能别再想了,额娘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虽然她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能不想就不想的。 曦滢窝在太子妃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额娘身上淡淡的兰花香,听着她小心翼翼的话语,看着她脸上无法掩饰的关切与担忧,心里莫名地有些触动。 她想,难道东王公把自己扔到这个世界,是为了尝尝正常母爱父爱的滋味? 没有说她亲妈斗姆元君不正常的意思,毕竟神和凡人的感情天差地别,千姿百态,唯独难像凡人这般细腻牵连。 曦滢回抱住了太子妃,如果这样能给她一点安全感的话。 但她没有正面回答太子妃,而是说:“额娘,你放心吧。” 只要她自己不想下线,就算是翻车了,也一定会有翻盘的机会。 太子妃见女儿这般乖巧懂事,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便不再多啰嗦,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指尖带着满满的疼爱。 曦滢有些忧愁,额娘好是好,但可以不要跟摸小狗儿似的摸她的脑袋吗? ------------------------------------- 而此时的布库房外,混乱的“切磋”在李德全的到访之后勉强落下帷幕。 几个阿哥衣衫凌乱,脸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盘在脖子上的辫子都变得乱糟糟的,活像刚从泥地里滚出来的。 胤禟捂着被不知道谁踹疼的肚子,恶狠狠地瞪着胤禛:“四哥,来日之辱,我记下了!” 胤禛靠在柱子上,喘着粗气,嘴角破了皮,渗着血丝,身上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皱眉。 他没理会胤禟的狠话,只是目光复杂地看向一旁的胤祥。 刚才若不是胤祥在中间拉架,他恐怕这个年就得躺着过了。 胤祥的境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右边的袖子都被扯烂了,露出的胳膊上还被不知道谁挠了一爪子,几道血痕清晰可见,正慢慢渗着血珠。 可他却毫不在意,只是随手用干净的帕子擦了擦血痕,然后走上前,轻声问胤禛:“四哥,你没事吧?要不要先回府请太医看看?” 胤禛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先处理自己的伤口。” 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未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胤禩始终站在远处,没参与打斗,他和四哥的恩怨,不是一场布库就能化解的,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更茫然的是,他不知道他该往何处而去。 就此放弃吗?他不甘心的。 胤禔本来是习惯性的跟胤礽撩架,但胤礽没接这个傻子的茬,最后他跟老三耍了一场布库,心里的火气倒是泄了不少,只是看着众人狼狈的模样,也没了继续闹下去的兴致,冷哼一声,带着随从转身回府了。 胤?这个憨憨,他一向是跟着九哥的,九哥一向跟着八哥,所以他也常跟八哥一处,现在八哥和九哥满脑袋包,他无事忙一样的急得团团转,一会儿问问这个,一会儿关心关心那个,却没人理会他的好意。 乾清宫里,康熙还在来回踱步。 李德全轻手轻脚地回来复命:“回皇上,布库房那边已经劝住了,阿哥爷们都各自回府了。” 康熙“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都没大碍吧?” “回皇上,都是些皮外伤,不打紧。”李德全躬身回道。 康熙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后宫嫔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儿子们突然就变了,大都心事重重的。 但是问他们怎么就不痛快了,一个个嘴巴又跟蚌精似的,问就是没事儿。 康熙自大知道了自己的儿子们未来打成了乌眼鸡,现在看这群倒霉儿子,看谁都不顺眼。 往日里觉得还算顺眼的地方,如今也都成了毛病,越看越觉得心烦。 总之因为曦滢的搅合,这个年大家都别想好好过了。 满紫禁城的人,似乎只有曦滢一个人过得乐乐呵呵的。 感谢四叔为多年众矢之的,如今岌岌可危的毓庆宫吸引火力,虽然这不是他自愿的。 也别怪曦滢逮着老四薅,毕竟他上位了,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立场决定行为罢了。 copyright 2026 第19章 太医争夺站&太子妃有孕 甚至大家都觉得,未来就算是太子登基,大家应该都不会比老四登基时候的境况更惨了。 虽然不少人都说雍正为清朝续命,但曦滢觉得,这事儿雍正得感谢刘和平,康熙给雍正留下了烂摊子,不否认他建立了高效的财政管理体系、整肃了吏治,但雍正给乾隆留下的何尝不是烂摊子? 封建的帝王,各有各的烂罢了。 不过现在讲这些,都是虚的,现在洗牌了,花落谁家还不知道呢。 出了正月,大家行事不必守着那么多过年的忌讳了,老大想起曦滢心里蛐蛐他和前头福晋生的那几个嫡出的孩子们都没活过汗阿玛,开始折腾太医,直接拉了大队把太医弄去直郡王府给他的几个孩子调理身子。 他现任的福晋见状,只觉得心惊肉跳的。 是他家爷觉得自己没好好照顾前头原配的孩子?天可怜见的,她可没有啊! 虽然说她不是掏心掏肺,那也是尽心尽力。 除了老大胤禔,老四胤禛也请了太医给弘晖诊脉,还一度发生了争抢太医的事件。 太医院的太医们也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变得抢手起来。 但最后老四直接釜底抽薪,找康熙请了旨。 毕竟大哥的孩子们再怎么也活到成年了,但弘晖命里的死劫可是已经近在眼前了。 兄弟家争夺太医,没想到还稍微影响到了毓庆宫。 龙抬头之后的几天,太子妃的身体稍微有些不适,不知道是不是春寒料峭的着了凉,心里闷得慌。 太子妃体恤太医院近来被老大、老四两家折腾得人仰马翻,太医告急的消息她早有耳闻,便想着自己这不适许是小毛病,没必要再去挤占紧缺的太医资源,忍了几天。 毓庆宫需要她操持的事情也很多,于是只私下让宫女煮了些驱寒的姜茶喝,可心里的闷胀感不仅没缓解,反倒添了几分晨起作呕的不适。 直到这日,到了太医每月循例来请平安脉的日子,负责毓庆宫的太医按时前来,太子妃这才松了口气,正好就让太医开药调理一番。 太医搭脉时,指尖刚搭上她的腕间,原本平和的神色渐渐起了变化,眉头微蹙,又换了另一只手细细诊脉,反复确认了许久,脸上才慢慢绽开喜色。 “恭喜太子妃,贺喜太子妃!”太医收回手,躬身行礼时声音都带着几分雀跃,太子妃有喜是大事,毓庆宫一向大方,他已经看到赏银跟他招手了,“太子妃这不是着凉不适,是有喜了!脉象平稳有力,已有两个月身孕了!” 太子妃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愣愣地看着太医,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今年已近三十,自曦滢出生后,七年过去,她从未再怀过身孕,早已断了再生子嗣的念头,只想着好好抚养曦滢长大,辅佐太子安稳度日,反正就算太子登基,只要她没死,皇后的位置也不可能旁落,她也不在意有朝一日是不是唯一的太后,毕竟她跟胤礽,谁更能活还不一定呢。 前些日子听曦滢的心音透露太子后面被废了,弘皙最后也没落下好,她又觉得没儿子也不算什么坏事。 整个人更佛了。 此刻骤然听闻自己有孕,只觉得喜从天降,惊喜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其实太子夫妇的身体都没问题,从前太子妃一直没再有孕,完全是因为两口子感情平平,就算躺一张床上,常常也是在睡素觉。 曦滢来了之后,两人的感情意外的稳步升温,太子妃这才再次怀孕了。 还是弘皙的生母,侧福晋李佳氏先反应过来,恭喜明显有些怔忪的太子妃,她这缓过神来,连忙让宫女赏了太医。 主母有孕,李佳氏说心里不警惕是不可能的,太子妃万一生出个嫡子来,弘皙的地位就尴尬了。 太子的死对头老大不就是前车之鉴么。 但是她倒也没有伸手的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瓜尔佳氏手里的势力和资源不是她一个侧福晋能企及的,她更怕偷鸡不成蚀把米。 太医领赏应喏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曦滢从太子妃嘴里得到喜讯,也替她高兴,原本太子妃这辈子就只有三格格一个孩子,如今添了一个也挺好。 太子妃怕自己怀二胎太高兴,让曦滢感觉到冷落,特地抱着她宽慰了她一会儿,再三保证不管二娃是男是女,曦滢都是她心里最乖的乖宝。 第一个孩子,她投注的感情那是不一样的。 曦滢揽着太子妃的胳膊:“那额娘希望是弟弟还是妹妹?” 太子妃其实依旧觉得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但若是个阿哥,长大了能给姐姐撑腰也不错。 当日傍晚,太子胤礽回毓庆宫时,太子妃便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将自己有孕的消息告知了他。 胤礽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一把抓住太子妃的手,语气急切又带着小心翼翼:“真的?我们又要有孩子了?” 得到太子妃肯定的答复后,他兴奋得来回踱步,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连日来因储位之争生出的压抑也消散了大半。 第二日一早,太子便兴冲冲地入宫向康熙禀报了这个喜讯。 康熙近来正被儿子们争夺储位的琐事烦扰,听闻太子妃有孕,顿时龙颜大悦,连连说道:“好!好!!太子妃贤良淑德,如今能再有孕,是大喜事!” 当即下旨,赏赐了毓庆宫大批珍稀补品,又特意指派了两名经验丰富的太医常驻毓庆宫,专门照料太子妃的胎像,不许有半分差池。 消息传开后,宫中一片喜庆,各宫嫔妃不管心里怎么想,都纷纷派人前来道贺。 唯有直郡王府的胤禔得知消息后,心里酸得像是泡了醋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的茶杯被捏得死紧,指节泛白,心里满是不安与嫉妒:太子已有曦滢这个能预知未来的女儿,如今太子妃又怀了孕,若是真生出个嫡子来,太子的储位岂不是更稳固了。 他们难不成真的要拼太孙? 到时候,他想争夺储位,更是难如登天。 越想,胤禔心里越不是滋味,原本因调理孩子身体稍稍安定的心绪,又变得焦躁起来。 copyright 2026 第20章 中国不养闲神 宫里的日子无聊,在毓庆宫当小孩子的日子就更加无聊了。 每日睁眼闭眼,不是被教养嬷嬷围着教规矩,就是在巴掌大的院子里打转,连点新鲜趣致的玩意儿都寻不到。 毓庆宫说是东宫,规格很高,使用黄琉璃瓦、重檐歇山顶,与皇帝宫殿规制相近,但实际上真的是非常小,东邻奉先殿,西邻斋宫,夹在中间,窄窄的一条,甚至比东西六宫的样板房的任意一个宫都小。 想想唐朝时候比抵得上皇宫一半大的东宫,毓庆宫可就太寒酸了。 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皇权高度集中之后,明清以后的太子,权柄也不如从前了。 毕竟不算嘉庆这个过渡的,胤礽以后可就没封过太子了。 宫里的陈设也简单得很,没什么可供消遣的娱乐设施。 曦滢有理由怀疑,康熙给胤礽修这座毓庆宫的时候,根本没考虑他未来的老婆孩子。 以至于太子现在的格格们还得睡大通铺,侧福晋稍好些,能分到个耳房。 总之就是住房条件在紫禁城里十分紧张。 地方有限,能打发时间的东西就更有限了,更别说,曦滢这样的小孩子,还得陪上两三个教养嬷嬷教规矩。 总之,就是无比无聊。 好在曦滢有事没事还能被康熙召见去乾清宫凑热闹。 这天曦滢跟太子去乾清宫的时候,她几个年纪小些的叔叔也在,传教士安多正教他们算学。 十三有老四给他开小灶,加上他本来就大一岁,进度比十四快些,这会儿十四正抓耳挠腮呢,抬头见太子带着侄女儿进来,跟见着救星似的。 见曦滢来了,也在演算中的康熙思索的表情骤然松开,眉开眼笑的重曦滢招手:“我们三格格可有好些日子没来看你玛法了,快过来,让玛法瞧瞧长高些了没。” 说着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让曦滢坐他龙椅的边儿上。 曦滢习惯的坐过去,小小抱怨道:“孙儿在毓庆宫学规矩呢,每天都要被嬷嬷盯着。” 规矩还是要学的,康熙看着太子嘱咐道:“规矩还是要学的,咱们皇家格格的体面不能丢了,但是得交待下去,学归学,不许把我们小格格教成小古板了。” “是,儿臣遵旨。”太子躬身应下,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其实不用康熙特意叮嘱,他也早已再三告诫过教养嬷嬷们,他的女儿年纪还小,规矩可以慢慢学,务必循序渐进,万万不许太过严厉,委屈了孩子。 一旁的胤祥、胤禵等几位年纪小的阿哥瞧着这一幕,眼睛都看直了,心里羡慕得不行。 他们何时能有这般殊荣,被鸡娃的汗阿玛这般温柔对待,还能随意坐在龙椅边上撒娇抱怨? 怕是只有在梦里才能享受到这般待遇了。 几位阿哥暗自叹了口气,又低下头,继续对着桌上的算学题发愁。 康熙没注意到几位阿哥的失落,依旧兴致勃勃地逗着身边的曦滢,指了指不远处的安多和桌案上的算学题:“你瞧,那是从欧罗巴来的洋和尚,这会儿正在教你几位叔叔算学呢。三格格要不要也跟着学学?若是你想学,汗玛法亲自教你,如何?” 曦滢一听,立刻从龙椅上蹦了下来,伸脑袋看了一眼——几何啊。 那没事了。 不是很感兴趣。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玛法说的是历法、天文之类的东西,她这个下凡的星君还能叨叨几句。 星图保证比所有凡人都画的准。 安多是南怀仁的得意门生,自从恩师南怀仁去世后,他便接掌了宫廷内的数学与天文事务,兢兢业业地为康熙服务了十多年。 这些年里,他虽常出入宫廷,却从未在康熙跟前见过皇帝的女儿或是孙女,曦滢还是头一个。 他不由得心生好奇,目光温和地看向康熙,恭敬地询问道:“尊敬的陛下,这位可爱的小小姐是?” 康熙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抬手轻轻指了指曦滢,向安多介绍道:“这是毓庆宫的三格格,是太子的女儿,也是朕最疼爱的孙女。”语气里满是对曦滢的偏爱与自豪。 至于曦滢的闺名,洋人就不配知道了。 安多立刻露出了和善的微笑,对着曦滢行李致意,随后又转向康熙,礼貌地纠正道:“尊敬的陛下,还有可爱的三格格,臣是传教士,并非和尚,这两者是不同的。”他特意加重了“传教士”三个字,希望能引起这位受宠格格的注意。 能有殊荣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的孙女,安多敏锐的意识到她在皇帝和太子心中的地位肯定不一样,于是抛出了一个钩子,希望三格格能够顺水推舟的问传教士是什么,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开启传教的话头,将上帝的福音丝滑的传递给这位尊贵的格格。 可让安多没想到的是,曦滢压根不接他的话茬,反而歪着小脑袋,一脸理所当然地总结道:“皈依佛门、侍奉佛祖的叫和尚,皈依三清、修行道法的叫道士,你们侍奉上帝、传递所谓福音的叫传教士,说到底都是侍奉神明的人,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嘛。” “不不不,尊敬的小殿下,您误会了。”安多连忙摆了摆手,急切地想要解释,“传教士的职责是传递上帝的福音,引导人们走向光明……”他一开口,就准备滔滔不绝地讲述上帝的教义,开启他的传教大业。 曦滢立刻打断施法:“那你们的上帝是干什么使的?要知道,在我们中国,可从来不养闲神。就算是掌管一方水土的城隍爷,要是到了该下雨的时候,求雨下不下来雨,都是会被斩的。” 熊庭弼:是这样的,对此在下颇有心得。 单说她这个不算特别有名的星君吧,抛开那一长串繁琐的官职不说,没事的时候还得客串“视力表”——视力达到1.5的人才能裸眼看清她的本体。 古人爱拿她的本体筛选士兵来着(其实最早这么做的主要是阿拉伯人和罗马人,甚至阿拉伯人还特意给她命名为Alcor,意思简单粗暴得很,就是“检验”的意思)。 斩杀?安多听到这两个字,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地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这位小格格的意思是,要是他们的上帝没什么用处,也会被斩杀吗? copyright 2026 第21章 弘晖生病&张晓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安多就因为自己心里居然冒出了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而惊恐,决定今天下班回去必须要在告解室多忏悔一刻钟。 这个国家对待神明竟然是这般纯粹的“实用主义”——有用则敬,无用便弃,搞的不好还会被斩。 这与他认知中“神明至高无上、需终身供奉”的理念,简直是天差地别。 你们这群人真可怕。 对待至高无上的神明竟然如此随意轻慢。 安多原本熊熊燃烧的传教热情,暂时在曦滢的凶残面前停歇了。 毕竟谁也说不准,这小格格会不会一时兴起,真的撺掇皇帝下旨,把他信奉的上帝也归为“无用之神”,然后找个由头“斩”了——哪怕只是象征性的贬斥,对他的传教事业来说,也是灭顶之灾。 康熙:倒也不会。 传教士在他眼里就是吊着胡萝卜的驴。 【哼,你们这群传教士也不是啥好东西,别以为装出一副和善的样子就能蒙混过关。特别是在宫里这几个有名有姓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徐日升和张诚,当年在《尼布楚条约》签订的时候,就借着担任翻译的便利,偷偷向俄国人泄露我们的谈判底线和策略,还公然挑战朝廷国策;还有些人,表面上传播西方文化,实则暗地里偷宫里的藏书;甚至连南怀仁他们,在修订历法的过程中,都敢选择性删除历史上的交食记录,还擅自修改天文观测数据,目的就是为了掩盖西方历法的误差,一个个的,都不是啥好鸟!】 曦滢在心里大声蛐蛐。 许久没听见曦滢心声的众人一听,表情立刻变了。 太子胤礽站在一旁,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几个小阿哥也是义愤填膺的,看向安多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敌意。 若是真如女儿所说,那些传教士在宫中暗藏祸心,甚至泄露朝廷机密、窃取典籍,那可是关乎国本的大事,绝不能掉以轻心。 他忍不住看向康熙。 可对康熙来说,这些事情比起曦滢之前剧透的九子夺嫡、兄弟相残的惨状,只能说是洒洒水。 经过曦滢多次剧透的洗礼,康熙已经被曦滢训练得心态沉稳了许多,觉得这事儿虽严重,但也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 只要那些传教士真的做了这些事,一定是有迹可循的,查了再说。 他压下心底的波澜,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的算学题,对着几位小阿哥说道:“再说下去,可就离题万里了,你们今日的功课还没完成,还是回归笔下的这道题吧,安多先生还在等着你们的答案呢。” 安多站在一旁,心里别提多憋屈了——在他看来,传播上帝的福音、拓展传教事业才是他的正题,算学不过是他接近皇室、获取信任的手段罢了。 但他也不好坚持自己的想法,毕竟在这东方的国度,皇帝的话就是金口玉言,若是触怒了皇帝,他不仅会被赶出宫廷,甚至可能被驱逐出境。 到时候,别说传教了,说不定得卷铺盖回比利时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压下心底的憋屈,重新拿起纸笔,继续辅导几位小阿哥做题。 ------------------------------------- 无聊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转眼之间,康熙四十三年的五月就过完了,而四贝勒府里,胤禛近来对弘晖的态度,却变得愈发紧张起来,紧张到连府里的下人都能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这份紧张太过明显,连的四福晋都清晰地察觉出了异样。 这日晚膳后,她见胤禛又站在弘晖的住处外徘徊,终于忍不住走上前,轻声问道:“四爷,最近弘晖是怎么了吗,您怎么对他这般紧张?” 老四不敢吐露曦滢的心声这样的天机,他也怕自己步了性觉大师的后尘,只好扯了个谎,压低声音说道:“我前些日子特意去城外的寺庙请高僧给弘晖批了个命,高僧说弘晖的死劫就在上半年,如今马上就是六月了……” 四福晋闻言,脸瞬间褪尽了血色,若非及时扶住身旁的廊柱,险些就要栽倒在地:“四爷,您说的是真的?高僧的话……能作数吗?弘晖他才这么小,怎么会有死劫啊?您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胤禛看着妻子惊慌失措的模样,只能强压下心底的焦虑,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沉声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高僧既如此说,咱们便不能掉以轻心,弘晖身边寸步不能离人,饮食起居更是要格外谨慎,所有入口的东西都必须经人查验,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四福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四爷放心,我定会亲自守着弘晖,绝不让他出任何意外。” 她和丈夫感情平平,只有弘晖一个孩子,在她心里,弘晖的分量比胤禛可重多了。 关乎自己儿子的小命,四福晋自然是严阵以待。 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一进六月弘晖突然上吐下泻,没过多久就浑身发软,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府里的太医闻讯赶来,诊脉后脸色骤变,连声叹道:“贝勒爷、福晋,小主子这是得了急性痢疾,来势汹汹,怕是,怕是凶险得很啊!”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四福晋眼前一黑,当场就要晕过去。 胤禛强撑着镇定,厉声吩咐身边的高无庸:“快!去太医院请最好的太医来!” 他继续交待道:“我得进宫一趟。” 他觉得,弘晖的生门,应该是在毓庆宫。 他心里清楚,府里的太医未必能稳住弘晖的病情,如今只能寄希望毓庆宫了——曦滢是太子的女儿,或许太子能有办法。 四贝勒找到太子的时候,他正在处理河工之事。 太子想起曦滢之前说过弘晖有半年死劫的话,心里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如今看来真是生死关头了。 胤礽想起了白晋,白晋常年在宫中服务,精通西医,还曾向康熙进献过不少西药,太子知他手里有治疗痢疾的西药,于是写了条子让胤禛去找白晋,买也好,求也好,那是老四自己的意思。 四贝勒府兵荒马乱之际,隔壁八贝勒府侧福晋马尔泰若兰的妹妹若曦,不知为何竟从阁楼的楼梯上摔了下来,头部着地当场就昏迷不醒,府里的太医赶来后,诊脉许久都摇头叹气,直言伤势过重,生死难料。 好在一天一夜之后,她醒过来了。 人是醒了,可惜芯子已经换了。 第22章 缺德冒烟的闯祸精 听说也就短短半个月的功夫,这换了芯子的“若曦”就已经在八贝勒府里闹出了不少乱子,今儿个因为偷偷出府被八福晋抓住,跟她吵架,推推搡搡的把明慧的脑门儿都磕破了,明儿个跟那个置气,吵吵嚷嚷的,把八贝勒府搅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若兰嫁给老八当侧福晋,固然是因为老八一眼被当年的若兰的生命力所吸引,来了一番强取豪夺,但更重要的原因,还是老八需要马尔泰家,他需要马尔泰将军在军营的力量,希望马尔泰将军能给八爷党的势力添砖加瓦,这样的关系,本来也说不是太稳固。 若曦被若兰接来八贝勒府,老八不是没有出于若兰无所出的原因,想换个马尔泰家的格格加强两家的姻亲关系。 至少从目前看来,他还不至于对个十三岁小姑娘动心,并且,老八不禁怀疑,老四真的会喜欢上这个闯祸精? 不过这些府里的热闹,曦滢身在深宫,自然是没法亲自去瞧的。 好在老十胤?这个憨憨,自从年前那场除夕家宴被曦滢的心里话惊着之后,就总爱往毓庆宫跑,有事没事就凑到曦滢跟前唠嗑,这些八爷府里的乐子,都是从老十的嘴里听到的。 就比如这会儿,胤?毫无半点外客的自觉,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毓庆宫惇本殿配殿的暖炕上,身上的锦袍被他随意撩起一角,一边龇牙咧嘴地比划着,一边兴致勃勃地说起今日去八哥府邸瞧见的新鲜事——那个叫若曦的,竟然拿他养的狗去吓唬郭络罗氏的妹妹明玉,闹得明玉躲闪不及,当场就摔了一跤,把嘴巴都磕肿了。 他完全是当乐子事讲给曦滢听的,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说着说着,他还觉得不过瘾,特意嘟起自己的嘴巴,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明玉嘴巴肿成香肠的惨样,一边模仿还一边乐不可支地拍着大腿:“你是没瞧见,明玉那嘴巴肿得跟含了俩枣似的,说话都漏风,真是太搞笑了!” 模仿完,他随手拿起炕桌上果盘里的酥梨——这梨是今日内务府刚送来的荐新祭品,是当季的稀罕好东西,按宫里的规矩,得先供奉祖宗,献完祖庙之后,才会分赐给皇室宗亲和朝中重臣,毓庆宫身为东宫,自然是头一份分到的。 胤?拿起梨就往嘴里塞,大口大口地嚼着,含糊不清地夸赞:“唔,这个梨真甜,汁水又足,好吃,嚼嚼嚼。” 曦滢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被人当枪使了还浑然不觉的模样,翻了个能飞上天的大白眼,语气里满是嫌弃,半点没跟他客气:“真是个被人卖了还乐呵呵给人数钱的憨憨!快回你的阿哥所去吧,我阿玛早就交代过,不许我跟没脑子的人一块儿玩儿。”说着就打算推老十出去。 “诶诶诶,等会儿等会儿!”胤?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连忙稳住身形,一脸茫然地抓住曦滢的小手,皱着眉头追问,“什么叫被人卖了还数钱啊?好侄女儿,跟你十叔细说说呗,我怎么就被人卖了?”他是真没琢磨明白曦滢这话里的意思,只觉得这小丫头片子又在拿话怼他。 “你还没明白?”曦滢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耐着性子跟他解释,“如果这狗真的把明玉的脸扑咬烂了,郭络罗家肯定是要讨说法的,闹到汗玛法哪儿去,狗是你的狗,你猜猜看你这个狗主人会付出什么代价,反正你跟我阿玛一样,额娘走得早,出了事情也没个亲娘在跟前帮你转圜调停。到时候若曦是八叔府里的人,八叔肯定想息事宁人,不想把事情闹大,那怎么办呢?——哦,左不过就是让你把明玉娶了,用一桩婚事平息郭络罗氏的怒火。这代价对你来说,似乎也付得起。至于始作俑者若曦,倒是能美美隐身,半点责任都不用负。果然是‘好兄弟’,随随便便就能把你拉下水,还能反手插你两刀” 胤?听得一愣一愣的,眨巴着眼睛琢磨了半天,过了许久,才颇为自信地拍了拍胸脯,满不在乎地说:“放心好了,明玉这个闯祸闹事的人,怎么可能自己说出去啊?这事儿我有经验。” 曦滢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就今天的事情来说,明玉可是实打实的受害者,她有什么不能说的?是你们先纵狗伤人,她躲闪摔倒磕肿了嘴,就算是跟你们理论把你误伤了,也算是正当防卫。” 不过真要往前翻后账,明玉跟张晓的恩怨,也不过就是两个小姑娘打嘴仗,再往前把若曦和明玉的恩怨也算上,再往前追溯,当初若曦摔下阁楼,到底是不是明玉干的,至今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谁都说不清楚。 就说后来的情节,张晓跟明玉竟然还能一笑泯恩仇,瞧那模样,张晓似乎从来没想过要追究当初若曦坠楼的真相,更没想过要为原本的若曦报仇。 她从头到尾,都只在乎自己的处境和感受,完全没把原主若曦的死活放在心上。 想想张晓穿越过来的契机,更是觉得离谱。听说这张晓是因为男朋友劈腿,心里不痛快当街吵架,不仅干扰施工,还迁怒电路施工的工人并且动手动脚,然后被现世报一路火花带闪电的就被干道清朝来了。 从始至终,曦滢只心疼不知道要怎么赔的工人师傅。 张晓来了清朝,跟回了快乐老家有什么区别,堂而皇之地就接管了若曦的一切。 意外进入若曦的身体,理所当然地对这具身体拥有了绝对的掌控权和所有权,对于若曦原本的社会关系,更是凭着自己的喜好选择性地接受或者斩断。 贵族小姐的尊贵身份她要,荣华富贵的锦衣玉食生活她也要,姐姐的关爱,她还是需要,可若曦本尊的名声、马尔泰家族的责任、还有亲人之间的羁绊,她却半点都不想承担,直接弃之如敝履,就连事事为她周全的若兰,也得被她蛐蛐懦弱无争,只会念佛。 真是个缺德带冒烟的。 第23章 低素质穿越者 这些日子,张晓在八贝勒府闯出这么多祸来,口口声声要少给若兰惹麻烦,实际行动却半点都不收敛。 天龙人阿哥们是一定要媚的,马尔泰家其他姑娘的名声被她带累也跟她没关系,都是封建社会的锅,若曦的身体不过是她灵魂的一个临时容器,若是用坏了、用死了,大不了一把火烧掉,自己就能美美地回现代去,完全不管她走了之后,原本的若曦会不会就回来了,那是完全不管若曦的死活啊。 还有马尔泰老爹,也真是够惨的。 老头一辈子在西北,辛辛苦苦为朝廷效力,最后还得从干燥的西北调任湿热且瘴气弥漫的西南,这一路的折腾,想想都觉得辛苦。 张晓从来没体会过这份艰难,炭火没落到她自己脚背上,她自然不知道疼。 还好意思大言不惭地盼着马尔泰老爹远离纷争去养老,可养老哪里不能养,非要去西南那种地方?她知不知道清朝的西南是什么情况? 那里民族混杂,战乱频发,还有各种恶性传染病,稍有不慎就可能丢了性命,她倒是说得轻巧,完全没替马尔泰老爹考虑过半点。 马尔泰家摊上这么个穿越者,真是倒了血霉。 张晓还真是个低素质穿越者。 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里还没咽下去的梨肉差点呛进气管,他猛地咳嗽了几声,涨红了脸,刚才那股看热闹的兴奋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炕沿,把曦滢的话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原本茫然的眼神渐渐慌了。 “这……这不能吧?”他声音发虚,没了刚才的底气,“明玉那丫头是爱闹,可也不至于真闹到汗玛法跟前吧?再说了,若曦就是跟她逗着玩,也不是故意的……” “故意不故意,可不是你说了算的。”曦滢挑眉,语气笃定,“你想想,郭络罗家多护短,受了这么大委屈,她家能善罢甘休?八叔为了稳住郭络罗家,又不想让汗玛法知道府里不宁,可不就只能让你一人做事一人当?” 胤?越听越心惊,后背悄悄冒了层冷汗。 他虽然憨厚,却也不是真的傻,曦滢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他要是再听不懂,就真成没脑子的了。 一想到要娶明玉那个同样爱闯祸的丫头,还要被八哥当枪使,他就觉得头皮发麻,猛地从暖炕上跳了起来,急得原地转圈:“那……那可怎么办?我可不想娶明玉!好侄女儿,你快给你十叔出出主意!” 他此刻完全没了刚才的嚣张劲儿,凑到曦滢跟前,一脸急切地拉着她的小手,语气里满是恳求。刚才还觉得有趣的事儿,现在想来全是雷,随便一炸都能炸他个满头包,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差点就被那个新来的若曦坑死了。 “还能怎么办?赶紧把你的狗领回去看好,往后少往八贝勒府凑,更别跟那个若曦瞎掺和。”曦滢抽回自己的手,翻了个白眼,语气嫌弃却带着几分认真,“要是明玉那边,你就带上厚礼,主动上门赔个罪,态度放软点,别让郭络罗氏抓住把柄,总比被硬塞个媳妇强。” “对对对!赔罪!我这就去!”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也顾不上再吃梨了,胡乱地擦了擦嘴,提起锦袍的下摆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喊:“好侄女儿,多亏你提醒!等处理好这事儿,十叔再来看你!” 看着他慌慌张张跑出去的背影,曦滢无语地摇头,小声嘀咕:“真是个铁憨憨。” ------------------------------------- 老十和张晓纵狗伤人之后没几天,就是他的生辰了。 他还没分府出去,日常住在阿哥所,过生日多有拘束,于是之前老八就建议可以在八贝勒府给他庆生。 彼时老十正对张晓感兴趣,于是答应了,还提议让侧福晋若兰来办。 可自打被张晓当枪使,又被曦滢一语点破后,老十心里便多了层膈应,再想起这生辰宴,竟有些提不起兴致。 老十过生日,太子也难得出宫赴宴。 曦滢一听,比兴致缺缺的太子积极多了,难得有正当由头出宫,她自然不愿错过,当即缠着要一同前往。 太子一向宠她,不就是想出去玩吗?他小时候也不是没有这个阶段,还能怎么样,满足她,于是一口答应下来:“成,你额娘如今不方便,那你就替你额娘去一趟就是了。” 上月康熙携众臣秋狝,本有意带曦滢同行,可转念一想她年纪尚幼,塞外风寒,最终还是让她留在京城陪伴太子妃。 不过秋狝对于一个七岁小姑娘来说确实没什么可玩性,所以曦滢也没强求。 但去八贝勒府看热闹,可就大不一样了。 这事儿又没有危险性,又能快去快回,正好遂了她出宫瞧瞧新鲜的心愿。 不过只是一个光头阿哥的生日,太子还得办完差事才往八贝勒府去,所以等他带着曦滢到场的时候,他们酒已经拼过一轮,现在已经传戏了。 “太子到——”随着太监一声高唱,清朗的嗓音穿透戏文声,传遍庭院。 一下子,台上台下全拜倒在地上,阿哥们排队上前行礼。 曦滢目光一扫,便瞧见角落里一名身着红衣的少女,正托着腮帮子百无聊赖地看戏,行礼时也慢了半拍,显得格格不入。 正是那占了若曦身子的张晓。 待太子落座,众人方敢起身,重新归位。 老十见曦滢也来了,顿时眉开眼笑,晃着微醺的身子迎上来:“哎呀,我们大侄女也来了!欢迎欢迎,快找地方坐!” 曦滢脆生生应道:“十叔的热闹,侄女怎么也得出来看看的,况且,我还没来过八叔府上呢。” 老八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含笑道:“三格格肯赏光,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往后若得空,只管常来坐坐。” 曦滢不置可否,只扬着小脸说道:“侄女虽对八叔府好奇,但若是没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怕是不会再来第二遍的。” 老八闻言,只是潇洒一笑,并未接话。 第24章 生辰宴的暗潮 太子接过自家闺女的话头:“其实我虽然来晚了,但是我特意为十弟准备了一件礼物。” 老十已经喝的有些莽了,眉飞色舞的接话:“是什么好东西啊,拿出来给我看看。” 太子抬手一拍,身旁的何玉柱便从身后端着个锦盒上前,缓缓打开——盒中静静躺着一柄温润通透的玉如意。 众人皆是识货之人,见状神色顿时一变。 胤禩开口道:“太子爷,这不是缅甸进贡给皇阿玛的玉如意?” 太子脸上带着一贯的矜贵,颔首道:“嗯,还是八弟有眼光啊,一眼就认出来了,缅甸国进贡了四柄如意给汗阿玛,我亲自挑了一柄给十弟作为贺礼。” 老十没想这么多,龇个大牙傻乐。 截留贡品?太子都从他闺女那里知道自己未来会被废了,还这般我行我素,是破罐子破摔了? 十四先按捺不住,先给太子定了罪名:“私自挪用贡品,被汗阿玛知道,那可是大罪。” 太子嘴角的笑意瞬间敛去,怎么,这就坐不住,想借题发挥搞他了? 老九胤禟在一旁煽风点火的阴阳怪气:“十四弟,太子爷乃是汗阿玛的心头肉,别人或许有事,太子爷是肯定没事儿的。” 胤禩则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假意劝道:“太子爷,这份礼确实够厚的,但是万一给皇阿玛知道了,会不会不太好?” 老十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老四胤禛自始至终面色冷峻,神色讳莫如深,一言不发。 他早已暴露了夺嫡之心,此刻无论开口说什么,都显得格外尴尬。 十三把事情的焦点转向老十:“只怕太子送了这礼物,十哥也不会收吧。” 太子冷笑,合着上这儿来围剿他呢。 倒是憨憨的老十,没听出众人话里的机锋,梗着脖子回怼:“太子爷送的礼,我怎么就不敢收了?” 同样没心眼的憨憨老五也附和:“对,十弟说得没错。” 一直沉默的老四终于开口,语气看似公允,实则暗藏机锋:“十弟,太子爷带着玉如意来,是想让大家开开眼界。你想想,汗阿玛已经送了一柄给皇祖母,又送了一柄给(庶妃)王娘娘,你如果也拿了一柄一模一样的玉如意,那岂不是有违孝人?”看似解围,但似乎又让太子罪加一等。 这不就是明晃晃的说太子没仁孝嘛,弘晖因为太子一时恻隐写了条子让白晋给了金鸡纳霜,这才捡回一条命,老四这是恩将仇报啊,可真够凉薄。 曦滢摇摇头,不就是扔出一个小小的饵,这群食人鱼一样的叔叔们就都凑上来了。 【啧啧啧,叔叔们想随时随地围剿阿玛,趁机挖墙脚,还是操之过急了啊。】 孩童清脆的心声,在一众成年男性低沉或磁性的嗓音中格外突兀,瞬间传入每个人耳中。 空气骤然凝固,寂静了足足一秒。 “四叔这话不对。”曦滢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与太子如出一辙的得意神情,朗声道,“您只知汗玛法送了曾祖母和王娘娘各一柄,却不知剩下的两柄,早已被汗玛法赏给了我,十叔,这柄如意是侄女特意请旨,让阿玛送来当贺礼的,您这是不领情?” 老十一听,瞬间没了顾虑,嘴角再次咧到了后脑勺,大声应道:“领情!当然领情!大侄女儿送的厚礼,十叔岂能不领?” 众人满心算计落空,脸上的表情格外滑稽。 老九不甘心,酸溜溜地开口:“既然如意是侄女所赠,那太子爷又准备了什么贺礼?” 曦滢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回道:“我的东西,不就是阿玛的东西?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这事儿就算是抹过去了,老八迅速转移话题:“哦对了,太子爷来了这么久,还没让太子爷点戏,真是不应该,来人。” 太监又捧了戏单过来,躬身站在太子桌前,太子朗声道:“今儿是给十弟作生日,让寿星先点吧!” 十阿哥站起来回道:“先头已经点过,就等二哥点了。” “哦?刚才点的什么呀?”太子多少愿意给没心眼的老十个好脸,这才拿过单子细看。 “麻姑献寿呀。” 太子合上戏单,吩咐道:“就是这出,接着唱。” 戏台子上再次响起咿咿呀呀的唱腔,十三阿哥凑到太子身边,拉着他举杯饮酒,气氛渐渐回暖。 侧福晋若兰过来,恭敬的请曦滢去小孩儿那桌。 曦滢目光一扫,瞧见张晓正好也在那桌,当即欣然应允:“好啊,有劳侧福晋。” 一落座,就对上了张晓不算隐晦的打量的目光,曦滢问得很大声:“你是谁?为什么这么打量我?” 一旁的明玉显然是终于找到机会,立刻打蛇随棍上的蛐蛐:“格格有所不知,有些没教养的人啊,是这样的,没礼数!” 若兰脸上的笑意有些凝滞,她也不明白,自己的妹妹,从前虽然骄纵,但该有的礼数和轻重都有,怎么摔了一跤全丢了。 但她还是得命很苦的替妹妹开脱:“三格格恕罪,这是妾身的妹妹若曦。她刚从西北来京不久,未曾见过宫中的小格格,一时好奇才多瞧了两眼,绝非有意冒犯您。” 若兰虽是胤禩的侧福晋,论辈分算是半个长辈,但按礼法,需向身为太子嫡女的曦滢行礼,说话也格外客气。她一边替张晓开脱,一边暗暗向张晓使眼色,示意她赶紧道歉。 张晓本想装傻蒙混过去,可被曦滢直白地质问,实在无法继续装下去,只好干笑一声,不情不愿地敷衍道:“抱歉,我……我只是觉得格格玉雪可爱,一时看呆了,并无恶意。” 她大概觉得,以她二十五岁的现代人阅历,要糊弄一个古代的几岁小姑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曦滢拒绝了她的糊弄,不是每一声对不起都配得到一句没关系的。 要装傻充愣是吧,那她可就要童言无忌了,于是问老十的话超大声:“十叔,八叔侧福晋的妹妹今天和你都穿着大红色,八叔府上披红挂彩的,你要和她偷偷行礼成婚吗?我要回去告诉汗玛法!” 人家秋雅结婚,你在这又唱又跳的——划掉,人家老十庆生,你在这里穿红戴绿的,搞笑。 第25章 太子的脾气,老四的肋骨很有发言权 老十一听曦滢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立刻跳起来反驳得比曦滢的质问更大声:“大侄女,你可别瞎说啊!这话可不能乱讲!我可不想娶马尔泰格格!绝对不想!半分念想都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摆手,脸上满是抗拒,虽然他对若曦短暂上头,但是现在已经下头了。 虽然张晓日常也看不上这憨憨的,结局也不好的老十,但毕竟她视老十如“兄弟”,这会儿被毫不留情的拒婚,跟把她的脸按在地上摩擦有什么区别,脸上挂不住,心里暗骂曦滢是个熊孩子,但是熊孩子的熊阿玛还在这里给熊孩子撑腰呢,她不敢惹曦滢,一跺脚跑了。 明玉见有热闹看,当即提着裙摆快步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嘲笑:“哟,这是被十阿哥拒婚,羞得没脸见人了?跑什么呀……” 没过多久,就有下人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贝勒爷,不好了!出大事了!明玉格格和若曦姑娘在池塘边打起来了!打得可凶了!” “什么?”老八脸色一变,率先起身往后院赶去。其余众人也都吃了一惊,纷纷紧随其后赶往池塘边。远远就瞧见池塘边围了不少下人,一个个吓得不敢上前。 走近了才看清,明玉和张晓早已从石桥上扭打在了一起,两人头发散乱,衣衫歪斜,互相撕扯着对方的衣物,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没过多久,不知是谁脚下一滑,两人双双掉进了冰凉的池子里,即便落了水,也没停下争斗,依旧在水中互相拖拽、撕扯,水花溅得四处都是。 十三和十四是成年阿哥中年纪最小的,见状二话不说,当即跳下水,各自拎着一个,将两人从池子里捞了上来。 两人被拖上岸时,浑身湿透,明玉更是已经晕了过去。 张晓则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却还带着未消的戾气。 老八身为主人,自家府邸的女眷闹出当众扭打的丑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紧锁,额头上青筋微微跳动,一改往日的温文尔雅,半点笑容也无。 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沉声对明玉的贴身丫鬟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上前看看你家主子!另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子怕曦滢不知轻重地凑上前去,当即伸手将她拎了起来,放在自己胳膊上坐稳,老四沉默地站在一旁,虽然他们见多识广,估计对此等场面也是第一次见。 不多时,明玉缓缓缓过劲来。 她猛地搡开身旁想扶她的若兰,自己则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若兰毫无防备,被她推得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坐在地上,后腰磕在石阶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张晓见状,眼神一厉,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撸起袖子就冲了过去,看那架势,似乎是想再上前教训明玉一顿。 若兰见状,连忙厉声喝止:“你想干什么?” 若兰高声问张晓到底怎么回事,想着就算被告状,至少让自己妹妹有个说话的机会。 可张晓压根没领会到姐姐的一片苦心,她此刻满脑子都是刚才争斗的怒火和被明玉纠缠的烦躁,只是轻蔑地瞥了一眼地上哭闹的明玉,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半点解释的意思也没有。 若兰见张晓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气,没招了,只好对明玉柔声说:“别哭了,小心伤了身子,若曦欺负了你,告诉我,我替你作主。” 边抽出绢子想替她擦眼泪。 明玉把若兰的手狠狠打开,带着哭声喊道:“你们都欺负我,你们都是……” 张晓被她骂得心头火起,厉声喝道:“你再敢胡说一个字试试!” 明玉抬起泪眼,狠狠瞪着张晓。 但她终究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而张晓骨子里是经历过社会打磨的成年人,真要耍狠,明玉远不是她的对手。 明玉被她凶狠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张嘴还想继续哭,张晓却上前两步,指着她的鼻子厉声道:“不许哭!” “啪啪啪——”曦滢在太子怀里不紧不慢的拍手,看热闹不嫌事大,脆生生的声音传遍全场,“八叔家的小姨子们可真有意思!等回宫后,汗玛法问我今日有什么趣事,我可有得说了!” 老八的表情更难看了,毕竟他能公关明慧,让明玉息事宁人,却根本无法左右曦滢的言行——毕竟曦滢是太子嫡女,背后还有康熙的宠爱。 万一她真的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皇上,自己在汗阿玛心里的地位可就又要一降再降了。 他尚未想出应对之策,情绪上头的张晓却已不管不顾,她满心只想着,自己知道历史,太子最终难逃二立二废的结局,他的女儿又能如何?这般一想,张晓的胆子瞬间大了起来,她转过身,伸出手指着曦滢,底气十足地怒斥道:“你也给我闭嘴!” 张晓吼出这一声,只觉得胸中的郁气瞬间消散,整个人都爽透了,瞬间沉浸在自己不惧权贵、敢于当面整治“熊孩子”的舒爽情绪当中,全然没注意到周围众人骤然变化的脸色。 全然没看见,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你现在是在吼孤的女儿?”太子的语气不怒自威,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他脸上的表情早已不复先前的端秀矜贵,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与危险。 在场的好事者都好整以暇地看向太子,等着看一场好戏。老八这个东道主兼张晓的姐夫,看到自己二哥瞬间铁青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自己命苦至极——好好一场生辰宴,怎么就闹到了这步田地?他暗自腹诽:若曦这丫头是疯了不成?真以为太子殿下是那等文雅温和、好说话的浊世佳公子吗? 要知道,太子爷的暴脾气在宗室里可是出了名的,他发起火来,他可是一言不合踹兄弟的主儿。 这一点上,老四的肋骨很有发言权。 第26章 张晓 老四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肋骨,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的疼痛。 张晓却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英勇无畏”当中。她梗着脖子,昂首挺胸地反怼道:“三格格这般不分场合、随意嚼舌根的讲话方式难道对吗?常言道,养不教父之过,她这般没规矩,难道不是殿下您教导无方吗?” 若兰见状,吓得魂都快没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妹妹竟然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她急忙厉声喝止:“若曦!休得胡言乱语!快给太子殿下赔罪!”说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为自己的妹妹求情,“太子殿下,妾身的妹妹年幼无知,一时糊涂才说出这般混账话来,冲撞了您和三格格,求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她这一次吧!” 太子根本没耐心跟若兰说话,他被张晓这番言论气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你的意思是,孤的女儿没规矩,而这,是孤的错咯?” 张晓其实已经有些怕了,但还是梗着脖子不低头:“正是!” 曦滢看张晓的表情,只觉得好笑又荒谬,这人好歹在现代也当了好几年牛马了,不是什么清澈愚蠢大学生,难不成还真的换了个身体,生理年龄减了,心理年龄也二十五减十二了? 太子以后或许会落寞失势,但县官不如现管,他现在还是堂堂储君,权势滔天,收拾你一个小小的待选秀女,还不是易如反掌? 真以为自己有玛丽苏buff呢。 太子的耐心彻底耗尽:“来人,马尔泰氏出言不逊,冲撞东宫,拖出去杖责。” 杖责?打板子?张晓闻言,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太子这个疯批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吧,她吓得浑身发抖,急切地看向老八和若兰,眼神里满是求救的意味,希望他们能出面救自己一命。 太子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本来就跪在地上的若兰膝行两步,急切道:“太子殿下,妾身的妹妹冲撞您,都因为妾身这个姐姐教导无方,妾身愿意替妹妹受罚。” 若兰一边哀求,一边悄悄拉了拉张晓的衣摆,示意她赶紧跪下求饶。张晓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回倒是有点诚心了,毕竟她也怕挨打。 老十虽然跟若曦生了芥蒂,但是到底当了这么几天好朋友,见她哭得可怜,又想着今日是自己的生辰宴,实在不想见血,便硬着头皮上前求情道:“二哥,今儿个好歹是弟弟的生日,大喜的日子,见血不吉利,要不……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太子对待胤?有点好脸,但也不多,他瞥了老十一眼,语气冰冷地说道:“你放心,杖刑的太监有分寸,不让她流血就是了。” 八阿哥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劝说:“二哥,都是弟弟治家不严,才让府中女眷冒犯了二哥和三格格,是弟弟的过错。马尔泰格格毕竟是臣弟府中的人,还是让臣弟亲自好好教导她一番,让她改过自新吧。况且,她还是待选秀女,若是在应选之前被打伤了,传出去也不好看,对马尔泰将军府也不好交待啊。”他试图用马尔泰将军府来施压,希望太子能有所顾忌。 太子不吃这一套,今天就是马尔泰将军本人在这里,也得挨打,他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一声:“八弟既然承认自己治家不严就好。不仅三格格要把今日的‘乐子’跟她汗玛法好好讲讲,孤明日也会上本子,先参你个宠妾灭妻、治家不严之罪,再参马尔泰将军一个教女不善、纵容子女目无皇权之罪!” 听到老八要被太子参奏,好像是动到了张晓的底层代码,她支棱起身子喊了一声:“太子殿下,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之事都是我一人的过错,是我骂了三格格,冲撞了殿下,跟八爷没关系!您要罚就罚我,别牵连八爷!” 马尔泰老将军:? 曦滢一直在观察张晓,准确的说,是在观察若曦。 鸠占鹊巢,鸠来了,鹊并没有去到现代,她去哪儿了? 曦滢凝神细看,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如果张晓真的全面占领了若曦的身体,那这具身体的气息应该是统一的。 可她从若曦的身体里,清晰地感受到了两股不同的灵魂波动——一股是张晓那霸道强势的外来灵魂,另一股则是若曦本人那微弱稚嫩的灵魂。若曦的灵魂被张晓的灵魂死死压制着,只能蜷缩在身体的一角。 即便如此,若曦那十三岁的稚嫩灵魂,依旧在拼尽全力,做着微不足道的抗争,试图夺回属于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可她的力量太过弱小,根本敌不过张晓这个外来者的霸道侵占。 曦滢决定帮她一把。 她伸手拍拍太子的胳膊,太子变脸一般的缓和了阴沉的表情,和颜悦色的问道:“曦滢,怎么了。” “阿玛,马尔泰格格的事情,交给女儿来处理,行不行?” 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没什么不行的,他点了点头,爽快地应允:“行,你想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阿玛都听你的。” 若兰殷切希冀的表情看向曦滢——三格格只是个几岁孩童,总不至于跟太子爷一般凶残吧?说不定只是几句训斥,这事就能过去了。 的确,曦滢不会动不动就打人板子,但这并不代表她的手段就温和,对于张晓这种鸠占鹊巢的外来者,她的处理方式,可比打板子要让张晓难受多了。 曦滢示意亲亲阿玛把自己放下来。太子依言,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地上,还不忘叮嘱道:“小心点,别摔着。” 张晓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莫名地感到一阵恐惧,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她总觉得,眼前这个看似娇小可爱的小姑娘,身上藏着某种让她心悸的力量。 “活了二十多年,还没搞明白人是社交动物?哪有那么多一人做事一人当?”曦滢不避人的话,像是恶魔低语,瞬间把张晓的遮羞布一把扯掉,“张晓。” 第27章 赶走那只鸠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张晓听到这两个字,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惊恐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就想朝着曦滢冲过去,质问她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现代名字。可她刚一动,就被太子身旁的随身太监死死地按住了双臂,只能徒劳地挣扎,无能狂怒地嘶吼:“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若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迷惑,她皱着眉头,满脸不解地看向曦滢:“格格,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妾身的妹妹今年只有十三岁,怎么会是活了二十多年?况且,张晓是谁?妾身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张晓啊,就是鸠占鹊巢的那只斑鸠啊。”曦滢语气平淡地解释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转头看向若兰,眼神清澈,“侧福晋就完全没意识到你‘失忆’的妹妹已经换了个人吗?” 若兰有些茫然,她离家多年,嫁进八爷府的时候,若曦才几岁,几年过去了,她真的很难说自己有多了解自己的妹妹,但她醒来之后,胡言乱语行为怪诞也是事实,还旁敲侧击的问从前的事情,从前只当她是失去记忆了害怕,现在想来,全是疑点:“既然张晓是鸠,我的妹妹又在哪里?难不成被她挤走成了孤魂野鬼?” 她急切的向前:“格格,自张晓取代妾身的妹妹,已经闹出无数乱子,在这般下去,不仅若曦的名声毁了,就怕她的身体也毁了,魂魄就算归来也无处栖身,求求您救救若曦,只要您能救回我的妹妹,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若兰态度的转变,让张晓十分受伤,她立刻也说:“又不是我想来这里的!是我意外来到这个身体里的!你若是真有本事,能把若曦找回来,那就把我送回去!我也不想待在这里!” 曦滢眼神一冷,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你这个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多大脸,冲我嚷嚷,我欠你的?” “阿玛,帮我折那个。”曦滢环视了一下老八的花园,看不远处有一株桃花树,冲太子指了指,“随便折一枝就好了。” 太子依言,一番端详之后,折下一枝形状好看的递给曦滢。 曦滢接过来,比划了一下,然后猝不及防的狠狠敲在张晓的脑门上。 张晓只觉得脑门一痛,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里,天旋地转,头痛欲裂。 一阵剧烈的眩晕过后,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轻飘飘地离开了身体,悬浮在半空中。 张晓低头一看,只见若曦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而自己则变成了一个透明的魂魄形态——也就是她从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阿飘”。 而从曦滢的视角看,被压制的若曦的灵魂慢慢解压缩,灵魂填充满了自己的身体。 这群天潢贵胄们,人生第一次,真的见了鬼,都知道这个侄女儿有神通,没想到她神通这般大,其中有那么几个沉不住气的,还有胆子小的,都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着张晓的魂魄,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这……这是鬼啊!” 张晓悬浮在半空中,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她幻想着,下一秒就会有一阵吸力从天上传来,把自己的灵魂吸回现代,回到她熟悉的世界。 可她等了许久,都没有任何动静。 张晓不由得有些慌了,对着曦滢插着腰喊道:“小丫头,你既然能把我从若曦的身体里弄出来,就该把我送回去啊!你赶紧把我送回去!” 反正她现在是魂魄状态,太子就算想杖责,也根本责不到她头上。所以张晓的语气分外有恃无恐,甚至带着几分命令的意味。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送你回去了?我欠你的?”曦滢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我只是看若曦的魂魄可怜,帮她夺回属于自己的身体罢了。我可没答应过要送你回去,你自求多福吧。” 小天道还想继续发展剧情,绝对不可能让张晓这么早就下线。 毕竟没了张晓,哪来的步步惊心。 人人都在步步为营,只有她咯噔文学步步惊心。 曦滢直接用神识传音,威胁小天道:想继续走剧情可以,但最好别让张晓的魂魄在自己眼前蹦跶得太欢,不然…… 正在暗中观察的小天道,收到曦滢的传音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曦滢星君上个世界把那个世界的小天道弄死的事情,早就传遍了小天道圈子,无道不知,无道不晓。 虽然她也不至于为了这么点小事就把自己也给收拾了,但要找自己的不痛快,还是易如反掌的。 还是先把祂的女主弄走吧,别被星君玩坏了。 于是,在场众人就看到,悬浮在半空中的张晓的魂魄,像是被什么力量撕扯一般,慢慢变得模糊,最后糊成了一团雪片状,然后便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再也没有了踪迹。 张晓的魂魄消失后,倒在地上的若曦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若兰见状,心中一喜,立刻扑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扶起若曦,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通红地问道:“你是若曦吗?你真的是我的妹妹若曦吗?” 若曦看着眼前熟悉的姐姐,再也忍不住,嗷的一声哭出来:“姐姐!是我!我是若曦!那个张晓的魂魄太凶了,我根本打不赢她,只能被她死死地压在身体里,什么也做不了!她还借着我的身体,在府里闹出了那么多乱子,毁了马尔泰家的名声,都是我没用,都是我的错呜呜呜……” 若兰见妹妹终于恢复,声音神态都是刚来八贝勒府那般模样,悬着的心彻底落下,抱着她一同红了眼眶,待情绪稍稍平复,便拉着若曦起身,对着曦滢郑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多谢三格格救命之恩!若不是格格出手,若曦恐怕再也回不来了,马尔泰家也迟早要被那外来的魂魄连累,此恩我们姐妹,还有马尔泰家都没齿难忘!” 第28章 张晓的新身份&告状 若曦连忙用袖口擦干脸上的泪痕,一双眼睛哭得通红,跟着姐姐再次叩首:“多谢格格救我!往后格格若有差遣,若曦万死不辞!” 曦滢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孩童的轻快与坦荡:“起来吧,我只是看不惯那个鸠占鹊巢的张晓罢了,出手相助不过是顺心意而为,你好好养着身子,别再让她钻了空子。” 这边姐妹俩刚起身,太子便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将曦滢护在身后,宽厚的脊背如同一堵坚实的屏障,将所有潜在的窥探与风险都挡在了前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里带着储君独有的威严与压迫感,让原本还残留着几分骚动的庭院瞬间安静下来:“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在场诸位所见所闻,都给孤烂在肚子里,谁敢多嘴一句,不管是在宫里嚼舌根,还是在外头散播流言——”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愈发凌厉,一字一句道:“孤不妨提醒你们一句,性觉大师的下场你们还记得吧?那般修为高深的大师都躲不过议论天机的劫数,都仔细掂量掂量自己的下场” 提及性觉大师的结局,众人皆是心头一凛,脸色齐齐变了变。 太子此刻提起,无疑是在赤裸裸地警告他们,今日之事关乎“神通”与天机,敢泄露半个字,便是与天为敌。 老八脸色最是难看,他身为东道主,府中闹出这等诡异之事,本就难辞其咎,如今被太子当众警告,更是敢怒不敢言,只能躬身应道:“臣弟明白,今日之事,纯属府中内宅闹剧,臣弟定会约束府中上下,绝不敢对外泄露分毫,还请太子殿下放心。” 其他阿哥们也纷纷颔首表态,连最是桀骜的十四,此刻也收敛了锋芒,不敢再多说一句。 太子见众人噤若寒蝉,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弯腰抱起曦滢,甚至还温柔的调整了姿势,让曦滢坐稳些,对身旁的随从吩咐道:“回宫。” 一行人簇拥着太子和曦滢浩浩荡荡地转身离去,留下满院心思各异的众人,以及还在低声啜泣、互相安抚的若兰姐妹。 八贝勒府的生辰宴,终究以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闹剧,草草收场。 而同样是在京城。 那是正黄旗包衣张家,家中的当家人张文焕在内务府任笔帖式一职,官职不高,家境也颇为普通。 他家有个从小就不太对劲的女儿,打出生起就痴痴呆呆、浑浑噩噩,大夫诊断是先天不足,和尚道士都说是天生缺了三魂六魄,难成正常人,总之一路养到现在,十三岁了,医学和玄学方法都使遍了,妞妞依旧还是个傻妞。 张文焕夫妻心疼女儿,便给她起名张晓,盼着她有朝一日能够突然开窍、通晓事理。 可这丫头痴傻了十几年也还是傻傻的,但谁也没料到,这丫头突然完完全全“开窍”了——正是从若曦身体里被驱逐出来的张晓魂魄,被小天道塞进了这具躯壳里。 小天道一番操作,终于松了口气,可算是安排好了,还好祂早有准备,在这个世界留下了几个这样的“活扣”——也就是这些天生魂魄有缺、能够容纳外来魂魄的躯壳,不然今日还真不知道该把张晓的魂魄往哪里塞。 祂有理由相信,自己要是敢再让张晓鸠占任何一个鹊巢,然后去康熙面前晃悠(那就等同于在曦滢跟前晃悠),被曦滢揪住,张晓的魂儿绝对还会被打出来的。 只有苦了祂家女主了。 毕竟曦滢星君——惹不起,是真的惹不起…… ------------------------------------- 太子带着曦滢回了毓庆宫,换了身衣服,曦滢便记挂着要把八叔家的“乐子”说给康熙听。 毕竟老爱家的小心眼子是一脉相承的,康麻子心眼儿比针眼大不了多少,太子也没好哪儿去。唯一的区别是,受童年被四大辅臣压制的影响,康麻子的不满是积分制累积的,他极能忍耐,所有怨怼都会悄悄攒着,直到某一天找准时机算总账,在此之前始终维持着风平浪静的表面;但太子不一样,他自小被立为储君,一向骄矜霸道,让他带着仇过夜他觉都睡不着。 今日在八贝勒府,那几个不省心的弟弟借着如意的事情,话里话外都在给他罗织罪名、暗中使绊子,这份憋屈太子可咽不下去。 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心里早已盘算着要借今日之事好好敲打一下老八,也让其他弟弟看看,挑衅储君的下场。 于是他跟曦滢一拍即合,父女俩往乾清宫蹭饭去了。 乾清宫的太监见是太子带三格格来了,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此时康熙已经处理完了一天的公务,正准备翻个美人的牌子来侍膳,听闻胤礽父女俩来了,还有些纳罕,他俩不是上外头吃席去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宣他们进来。” 曦滢一进门,就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跑到康熙面前,仰着小脸甜甜地喊了声:“请汗玛法安!” 太子则缓步走上前,躬身行礼:“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免礼。”康熙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拍了拍身旁龙椅的空位,示意曦滢过来坐,“今日不是去你八叔府赴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本是随口一问,没成想正好撞在了曦滢的心上。 曦滢于是小嘴巴巴的把今天的乐子跟康熙讲了,完了她又委屈巴巴地瘪了瘪嘴,拉着康熙的衣袖撒娇:“汗玛法,您都不知道,后来十叔的生日宴彻底乱了套,八叔估计也没心思再摆饭了,饿着肚子就回来了,只好来找汗玛法蹭饭啦!” “没让我们三格格吃上饭呐,那你八叔很坏了。”康熙本来就因为老八未来试图开历史倒车的种种行径,打从心底里看老八不顺眼。 不过这半年来,他差事上也算是谨小慎微没出差错,也没找到合适的由头发作,已经忍了很久了。 第29章 借题发挥的老康 今天正好让他逮到了机会:“胤禩身为贝勒,连府中内宅都治不好,纵容女眷滋事,传出去岂不是丢尽了皇家的脸面,连家都治不好,还谈何执掌差事、为国分忧?” 康熙问道:“内阁这会儿是谁当值?” 太子想了一下:“回汗阿玛,是马齐。” “传他来。” 这会儿马齐正在值房吃着他的份儿饭呢,他刚拿起筷子扒了两口,就见李德全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说康熙有旨意,让他即刻去乾清宫见驾。 他脑子里想了一下,最近风平浪静的,似乎没什么事这么急的,但皇帝既然叫了,他只好放下筷子赶紧去了,心里骂骂咧咧,老康这个发小咋这么不会心疼人呢,吃着饭呢! 马齐一进门,康熙的旨意就砸过来了。 “你即刻拟一道圣旨。”康熙的声音带着不高兴,清晰地传入马齐耳中,“八贝勒胤禩治家不严,纵容府中女眷滋事,扰乱纲纪,有损皇家颜面,着即暂停其所有差事,闭门思过。” 马齐心中暗惊。 他虽有向八爷党靠拢的苗头,却并未完全站队,始终保持着观望的态度。 近来这半年,他凭借着多年的官场经验和对康熙的了解,隐隐能感觉到康熙对胤禩颇为不满。 可他仔细观察后发现,康熙并非只对胤禩不顺眼,对其他几位阿哥也多有挑剔,态度暧昧不明。 所以马齐没敢急着跳船,而是打算再看看风向,等局势明朗些再做打算,反正他们富察家,他的长子富尔敦和弟弟李荣保是太子一党的,弟弟马武跟老四走的近,他马齐打算投资老八,怎么着他们富察家都不会落空。 结果这一观望,等到了这个旨意,他试探性的问:“敢问皇上,这八贝勒,闭门思过可有一个期限?” 康熙没好气:“期限什么期限,好好反思明白了再说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了再说放出来,”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想起胤禩平日里交上来的功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白长了一副聪明面孔结果是个笨肚肠,让他好好在家把他那笔狗爬字练练,再敢找人代笔交功课,朕定不饶他!” 马齐闻言,心头一凛,不再多言,连忙躬身应道:“嗻,奴才这就去拟旨。” 康熙此刻正在气头上,马齐这个滑不溜手的泥鳅清楚的很,自己再多嘴只会引火烧身,当下只能顺着圣意行事。 毕竟他们的联盟并非牢不可破,老八若真的不成了,他不会费劲捞他。 看来没有投资老八的必要了,马齐捋了捋胡须,在族里找个小辈子支持一下就是。 大哥马斯喀刚过世不久,大房马上穿孝百日要除服了,让他的次子,纳尔泰那个愣头青跟老八勾兑就是了。 风高浪急的,船小好掉头嘛。 圣旨拟好后,马齐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捧着圣旨回到正殿,呈给康熙过目。 康熙扫了一眼,见内容精准、措辞严厉,跟他刚才的口谕没什么出入,沉着脸点了点头,让人缮写三份,盖上了玉玺。 此时的八贝勒府,早已没了生辰宴的热闹景象。 胤禩正坐在书房内,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地听着管家回禀府中后续的处置情况。 太子带曦滢走了之后,其他阿哥们也没了宴饮的心思,没坐多久就告辞了,他严厉训斥了府中下人,勒令所有人谨言慎行,今日之事,不准对外再说一个字。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依旧惴惴不安,总觉得今日之事不会就这么轻易过去。 “爷,府中上下都已安顿妥当,侧福晋和若曦格格那边,也派了人好生安抚,明玉格格已经被福晋派人送回了娘家。”管家躬身说道。 胤禩疲惫地挥了挥手,让管家退下,独自坐在书房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反复回想今日宴会上的种种细节,尤其是太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他越发觉得不舒服。 圣旨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听到传话的胤禩心中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他连忙让管家去准备香案,又整理好衣袍,快步走出书房,同明慧一道直奔府门而去。 来传旨的是内阁学士穆丹,他不仅是礼部侍郎,还是詹事府詹事,跟太子是一头的,这会儿他面无表情地宣读着圣旨,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般,砸在胤禩的心上。 “钦此——”宣旨完毕,穆丹将圣旨递到胤禩面前。 胤禩颤抖着双手接过圣旨,暂停差事?闭门思过?这八个字如同晴天霹雳,让他头晕目眩。 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佛就要把他前面二十余年的努力都清零了。 “穆大人,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明慧见胤禩久久没有做声,开口问道。 对明慧来说,这道旨意并不是她接到过最糟糕的圣旨,在她幼年时,阿玛明尚因为诈赌而被判斩监候,后来在狱中被处死,三司法定罪之后,康熙亲自批复同意的,旨意传到郭络罗府,那时候怀着明玉(私设,其实明慧才是遗腹子)当场昏厥,没多久,额娘难产,差点跟着去了。 比起那个时候,如今的局面不算什么。 穆丹语气冷淡地说道:“八贝勒,圣旨已宣,奴才的差事也就完成了。至于是否有误会,贝勒爷还是自己好好反省,日后若有机会,再向皇上禀明吧。”说罢,便转身带着随从离开了。 胤禩捧着圣旨,僵跪在原地,久久未能起身。周围的下人也不敢上前搀扶,只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明慧印象中的胤禩,一向是意气风发的,如今难得看他如此颓丧,只觉得揪心。 见穆丹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她才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扶住胤禩的胳膊:“爷,您快起来……地上凉。” 胤禩被她扶着,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手中的圣旨,鲜红的玉玺印记像一团刺目的火焰,烧得他心口发疼。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怨怼与不甘,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哑着嗓子开口:“不过是府里两个丫头拌嘴打架,怎么就……怎么就闹到要暂停所有差事、闭门思过的地步?” 这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怪得了谁? 第30章 由奢入俭难 怪明玉?如今他没了差事,安王府是他最后的依仗,从前曦滢在心里笑他软饭吃不明白,现在他必须得彻底的放下身段了,难不成还能冲明玉这个岳乐的外孙女兴师问罪? 除非他疯了才会这么做。 怪若曦?她被孤魂野鬼夺舍了,难不成怪她连自己的身子都守不住?他不至于无理取闹成这样。 思来想去他只能怨恨上那个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 明慧听得心头一沉,连忙拉着胤禩往府内走,低声急道:“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回书房再说!” 如今是多事之秋,还是不要在这种人多眼杂的时候给家里雪上加霜了。 进了书房,明慧反手关上房门:“爷,这可怎么办?暂停差事可不是小事啊!您这些年好不容易在朝堂上积攒下声望,招揽了那么多朝臣,这一闭门思过,那些人指不定就会动摇,太子、老四他们更是会趁机落井下石,说不得——连不起眼的旁人都会忍不住过来分一杯羹。” 胤禩走到书桌前,将圣旨狠狠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疲惫地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中的憋屈与焦灼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利害? 这些年,他步步为营,一边讨好汗阿玛,一边拉拢朝臣,就是想在夺嫡之争中占据一席之地。 可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候,连着栽了这么大几个跟头。 “动摇?落井下石?”胤禩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自嘲,“现在就算他们当面踩我一脚,我也只能受着!旨意已下,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忽然想起康熙圣旨里那句“好好在家把那笔狗爬字练练,再敢找人代笔交功课,朕定不饶”,心头又是一沉。 连他功课找人代笔的事都知道? 汗阿玛对他府里的掌控力已经恐怖至斯?那他和幕僚以及老九私底下的筹谋,汗阿玛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突然紧紧抱住了明慧:“明慧,我只有你了。” 有些人,注定只能共苦,不能同甘。 久久未曾感受过的温存突至,明慧受宠若惊的安抚着胤禩:“爷,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你的。” ------------------------------------- 次日,张晓在张家的躯壳里清醒过来时,最先感受到的就是刺骨的不适。 这具身体瘦弱干瘪,皮肤粗糙,远不及马尔泰若曦那娇养得白皙细腻的身子。 再看周遭的环境,一间狭小逼仄的房子,墙壁斑驳,屋顶还漏着几缕微光,身下垫着的褥子又薄又硬,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不知道什么味儿,与八贝勒府里雕梁画栋、铺着厚厚锦缎褥子的华美房间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水……”她刚想开口喊人,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完全不是若曦那清脆灵动的嗓音。 不多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憔悴的妇人端着一个碗走了进来,见她醒着,眼神清澈、表情灵活的样子,脸上立刻露出狂喜的神色,扑到床边哽咽道:“妞妞,你……你是不是不傻了?老天爷保佑,真是老天爷保佑啊!” “她”难不成从前是个傻子? 张晓躲开妇人的触碰,心中满是抗拒。 她后来才从这对夫妇的交谈中得知,自己如今成了正黄旗包衣张家的女儿张晓,一个痴傻了十三年的丫头,和皇家唯一的联系,是她异母的姐姐,是五贝勒胤祺府里的侍妾格格。 包衣?那不是奴才吗! 这个认知让张晓如遭雷击,她从前在八贝勒府,哪怕只是个待选秀女,身边也有丫鬟伺候,吃穿用度皆是上等,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张晓没了贵族小姐的枷锁和富贵,终于——自由也是不可能自由的。 接下来的日子,更是成了张晓的煎熬。 每日天不亮,她就得被叫醒,从前“病”着的时候是做不了活儿,如今既然不傻了,张母就急着教她各种生存技能了,不是做针线活、就是干粗活。 不是因为急着要她创造什么价值,而是担心有朝一日她出嫁了,什么都不会,会被夫家嫌弃。 他们张家也不是什么能给女儿撑腰的人家。 粗糙的衣衫磨得张晓的皮肤生疼(其实也说不上太粗糙,至少是棉布的),冰冷的井水冻得她双手通红,而一日二餐,一家子能吃上三菜一汤已经不错了,就是荤腥难见,有点荤腥,都是给男丁的,不是因为重男轻女,而是因为男丁得出门搬砖,这是有限家庭资源的极限分配。 她开始第无数次的想念起八贝勒府的锦衣玉食。 夜里,张晓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中满是悔恨与怀念。 她从前总觉得皇家似海、皇宫是牢笼,可如今才明白,那所谓的“牢笼”里,藏着她如今只能在梦里想想的富贵荣华。 她开始疯狂怀念八贝勒府的锦衣玉食,怀念与阿哥们相处时的热闹,甚至怀念那些曾经让她厌烦的宫廷规矩——至少在那里,她不用为了一口吃的发愁,不用干这些粗重的活计。 “由奢入俭难”这五个字,张晓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她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想着往后要一辈子困在这狭小的院子里,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都不行的苦日子,就觉得一阵绝望。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认命!她曾经是马尔泰若曦,是能接触到皇子的人,她不能一辈子当一个底层人民! 就在张晓一筹莫展的时候,张文焕从内务府回来,进门就有些忧愁地对张母说道:“老婆子,咱们妞妞病好了,正好赶上今年的小选,佐领已经在登记了,这可怎么是好?” 小选?入宫?张晓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等张母开口,就抢着说道:“我去!我要参加小选!我要入宫!” 第621章 理想很丰满 张文焕夫妻都愣住了,没想到一向痴傻的女儿竟然这么积极的想往宫里奔。 张母有些犹豫:“妞妞,入宫当差可不是轻松事,都是伺候人的活,跟咱们家里不一样,怕是要受委屈的。” “我不怕!”张晓语气坚定,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见天子,庸知非福,何至作儿女之态乎?” 张焕文听着张晓的话,感觉不大对劲,有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一家子没什么文化,就是识字的程度,不知道张晓讲的是武则天进宫时候说的话,若是知道,就是把家底掏空,他们也得给她运作个落选。 没别的原因,害怕呀。 伺候人又怎么样?就算是入宫当牛马,也比在这家里被迫嫁一个包衣男,再生个小包衣的强! 她盘算挺好,宫里虽然规矩多,但至少吃穿不愁,若是能有幸再遇到那些皇子,凭着自己从前的“知根知底”,说不定重新过上从前的富贵生活。 物资都如此匮乏的情况下,她还是先别想什么自由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入宫后的日子:每日穿着干净的宫装,穿梭在宫廷长长的甬道,吃着精致的食物,得到某位皇子的青睐,怎么都比现在强。 至于那些所谓的宫廷争斗,张晓压根没放在心上,她觉得自己有穿越的记忆,有与皇子相处的经验,一定能在宫里站稳脚跟,吃香喝辣,重新掌控自己的命运。 面对这些土着,张晓向来有种优越感。 见女儿态度坚决,张文焕夫妻也不再犹豫,连忙开始为她准备小选的事宜。 张晓则每日对着铜镜,努力熟悉这具新的身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选上,一定要重新回到那繁华的宫廷之中! 张家虽家境普通,可既然决定让张晓参选,张文焕夫妻便拿出了十二分的心思。 张母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压箱底的银子,去布庄买了料子,给张晓赶制了一身符合参选规制的素色旗装。 张晓摸着那虽不华贵却也算平整的衣料,心中的期待就多一分,练起站姿、走姿来也越发卖力。 想想看,自己在八贝勒府学规矩的时候,态度还是爱咋咋地来着,形势逼人强啊。 但卖力归卖力,脸上多少还是带出来些不耐。 张母见状,叹了一口气:“这就不耐烦了?那等你进宫了,天天规行矩步你受得了?” 张晓反驳道:“娘怎么知道宫里天天规行矩步?都是人,还没个松快时候?” 古代的人摸鱼不会吗? “你娘也是从宫里出来的。”张母看着自己一门心思想进宫的女儿发愁,“宫女就是睡觉的姿势都有规矩。” 张晓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一直以为张母就是个普通的市井妇人,没想到竟还有过宫廷经历。 “娘,您……您还在在宫里待过?”张晓对她近来一向不以为然的张母高看了一眼。 “可不是嘛。”张母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些许追忆,又藏着几分后怕,“娘当年在储秀宫当差,见多了宫里的规矩和门道,你要入宫参选,娘别的帮不上你,教你些宫里的规矩还是可以的,免得你到时候犯了错,吃了大亏。” 张母并非张文焕的原配,而是续弦。 张文焕的原配妻子早逝,留下一双儿女。 后来张文焕家里没个女主人,他又要当差,又要拉扯两个孩子,实在辛苦,经媒人撮合,才续娶了从宫里出来的张母。 张母嫁过来之后,又生下了张晓,只是没成想,这个女儿竟然天生痴傻,这也成了张母多年来的一块心病,也没能再生下自己的儿子。 宫里出来的宫女,大多都被规矩打磨得极为谨小慎微,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很少会对外人提及宫禁内闱的长短琐事,张母这些年也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自己入宫的经历。 如今为了女儿能在入宫后少走弯路、少受委屈,才破例多说了两句。 接下来的日子,张母便给张晓进行起了专项培训。 张晓豪放不羁的举手投足都一一细致纠正。 “在宫里,说话不能大声,走路不能慌,见了主子要低头垂目,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更不能多嘴多舌,乱传闲话。”张母一边演示,一边反复叮嘱,“尤其是在主子面前,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主子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你就要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除此之外,张母还教了张晓一些伺候人的小技巧,比如如何端茶倒水才不会洒出来,如何说话不会挨打,甚至还教了她几句应对突发情况的话术。 “宫里不比家里,人心复杂,你性子直,又刚从痴傻的状态好过来,旁人说不定会觉得你好欺负,故意刁难你。”张母紧紧握着张晓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舍,“记住,凡事多忍耐,能忍则忍,别跟人硬碰硬,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周全才是最重要的。” 张晓听多了又有些不耐烦,屁股长了草似的,频频扭动身子。她对这些繁琐的规矩实在提不起兴趣,早就听腻了,心里更想听的是宫里的秘辛轶事。 偏生这一部分,无论张晓如何撒娇卖萌、软磨硬泡,张母都守口如瓶,半点都没透露。就算张晓故意用话引诱,张母也只是摇摇头,不肯多说一个字。 一来是张母在宫里待久了,那些规矩早已深入骨髓,不乱说话、不议论主子是非,已经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无论如何都改不了;二来是她已经出宫十多年了,宫里的人事变迁极大,当年的情况早就变了,她手里的那些所谓“情报”,早就成了过期作废的旧消息。 她不希望女儿因为自己嘴里的这些过时假消息,对宫里的某些主子产生刻板印象,到时候在不经意间冒犯了主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当年的主子,如今可能已经身居高位,也可能已经失势落魄,没人知道具体情况。 信息差是会害死人的,与其让女儿知道那些不准确的消息,还不如让她一无所知,入宫后谨慎些行事。 但是她不知道,自己的“好女儿”已经开始盘算着靠她肚子里那半壶水大杀四方了。 现实会把她按在地上摩擦的。 第32章 中秋 教了许久,张母看着张晓日渐规整的模样,心中的担忧却并未减少。 她自己都没在宫里混出头,甚至她的主子,也不算在宫里混太出头,能教的这些只是皮毛,宫里的风浪远比女儿能想象的要大。 思来想去,张母想到了张晓那位在五贝勒胤祺府里当侍妾格格的姐姐。若是有这位姐姐在宫里或王府里照拂一二,张晓的日子或许能好过些。 等到张文焕晚上回来,张母便拉着他进屋,小心翼翼地提起了这件事:“当家的,妞妞要入宫了,我心里总不踏实,你看,能不能托人跟大丫头说一声,让她走走五爷的路子,稍微照顾着点妞妞?若是妞妞遇到难处,能帮衬一把是一把。” 张文焕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想也没想就断然拒绝了:“不行!绝对不行!这事儿想都别想!” 张母被他这严厉的态度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身子,随即又鼓起勇气,带着几分嗔怪和不解说道:“为什么不行啊?她们姐妹俩血脉相连,互相帮衬一把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只是让大丫头稍微照拂一下,又不是让她做什么出格的事。” “你懂什么!”张文焕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烦躁,又有几分无奈,“大丫头在五贝勒府里只是个侍妾格格,本身就过得不容易,要看主母的脸色行事,自己过得好就不错了,哪有能力照拂别人?你想通过五爷求宜妃娘娘还是太后?再说了,宫规森严,王府里的规矩也多,若是让她因为妞妞的事惹上麻烦,到时候咱们不仅帮不了妞妞,反而会害了大丫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咱们张家本就是包衣出身,大丫头能进王府当侍妾,已经是祖上积德了。这种时候,咱们更要安分守己,别给她添麻烦,也别给咱们自己惹祸,当年大丫头进宫,家里也没帮衬什么,妞妞能不能在宫里站稳脚跟,全看她自己的造化,别瞎掺和。” “况且,她能不能选上都另说呢,你别在这瞎比划。” 张焕文虎着脸警告的样子,多少是能唬住张母的,况且张母作为没儿子的续弦,在张家也没太高地位,张焕文不点头,她根本没有出去说项的资本,只能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叹了口气,只能把这份心思压了下去,转头又出去叮嘱张晓:“妞妞,娘跟你说,入宫之后,凡事只能靠自己,千万别想着指望别人,也别太相信任何人,知道吗?” 张晓点了点头,心里却没太当回事。 在她看来,有没有姐姐照拂都无所谓。 她可是穿越者,是知晓历史走向先知者,还拥有与皇子们相处的“宝贵经验”,凭借这些优势,她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在宫里站稳脚跟,根本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甚至她已经想好投资谁了——她想拥有一点原始股,然后坐等一夜暴富!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入宫后的场景,只盼着小选的日子能快点到来。 ------------------------------------- 在大小选到来之前,中秋先来了。 康熙好奇若曦这个被张晓占据了肉身的冤种,叫她中秋家宴跟着老八进宫。 这阵子没了差事,在府里闭门思过的老八终于看到了点解禁的希望,一下子迫切了起来,再加上这些日子他没差事,也没什么事情做,撸起袖子想亲自教若曦规矩。 但若曦不同于能自然游走于众位阿哥中间的张晓,是个地地道道的清朝人,她就是进京三个月,都没见过老八这个姐夫,现在姐夫亲自教规矩——这怎么行? 不行,不可以! 男女授受不亲,姐夫与小姨子之间更要保持足够的距离,哪有姐夫亲自教导小姨子礼仪的道理? 她可不是张晓,名声她还是要的,虽然现在已经稀碎了。 见若曦不情愿,老八也只好偃旗息鼓,自嘲自己如今都不得汗阿玛的宠爱,难道还能教出个得汗阿玛喜欢的女眷吗? 除非拿自己当反面教材,即便是如此,也不能保证,汗阿玛不喜欢自己这样的,就喜欢自己反面那样的。 算了,随她去吧。 反正自己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实在没精力再去操心别人的事。 于是只能嘱咐若兰和明慧好好教教若曦,甩开手不掺和了。 明慧虽然一贯讨厌若兰两姐妹,觉得这些事情都是因为她们才闹出来的,但到了需要同舟共济的关头,她还是知道轻重的,也暂时放下仇怨,忍着心里的恶意,尽心尽力的教导若曦。 若曦的性子虽然跳脱,但是经过张晓这事儿之后,性子也服帖不少,发誓要把被张晓摔碎的名声都粘回来,所以学起来格外用心,不多时便将基础礼仪掌握得有模有样,只是心中的紧张始终未消。 那可是当今皇帝,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一句话就能决定人的生死荣辱,她一个小小的待选秀女,怎么可能不紧张? 中秋之夜,月色如银,清辉遍洒紫禁城。 乾清宫前的广场上,早已搭起了精致的彩棚,棚下按品级摆放着数十张案几,案上陈列着各色精致的月饼、鲜果与佳酿,桂花糕的甜香混着醇酒的醇香,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宫灯高悬,烛火摇曳,将青砖地面映照得暖意融融,太子妃临盆在即,今日没有出席宴会,没了太子妃的约束,太子不约束她,毓庆宫的侧福晋不敢约束,曦滢的行动很是自由。 这会儿摸鱼王老十磨蹭到曦滢跟前龇着大牙傻乐,曦滢看了他一眼:“还乐呢,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到头了,汗玛法今天搞不好就要给你赐婚了。” 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收起了自己没心没肺的大板牙:“你怎么知道的?这事连我自己都没听说过,你可别吓唬我!” “昨天我随额娘去宁寿宫请安,静格格也来了,是来给明玉格格请婚的,他们说来说去,觉得你比较合适。” “合适什么!我才不喜欢明玉那个疯丫头呢!”胤?急得直跺脚,语气里满是抗拒,谁能喜欢一个动不动就跟自己过不去、还明显看不起自己的人呢? 第33章 双标 “娶她回家,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你不喜欢?不喜欢简单啊。”曦滢故意逗他,“汗玛法指婚的时候,你直接拒绝不就行了?反正你也不怕汗玛法生气。” 老十被噎了一下,憋了许久,才涨红了脸,小声说了一句:“我……我不敢。”他虽然平日里没少闯祸,没少被康熙训斥,但真要让他中秋佳节、大庭广众公然违抗康熙的旨意,他还是没那个胆子的。 曦滢语塞,这个赛级阿哥还真是坦诚哈,一般来说,赛级的小动物性格都比较稳定,如今看老十也憨憨的,她有点怀疑,是不是近亲结婚,智商限制了脾气。 随即胤?期期艾艾的扯了扯曦滢的衣袖:“好侄女,替叔叔想想办法啊。”他想了想,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般,咬牙说道,“十叔我生辰的时候汗阿玛赏赐的火铳,你不是一直想要嘛,你替我说话,我把那对火铳给你,成不成?” 老十虽然念书不咋地,但在玩火器方面却很有天赋,火铳确实玩得极为溜顺。 康熙赏赐给他的那对手铳,他更是爱不释手,每天都要拿出来擦拭保养一番。 今天为了推掉这门婚事,竟然愿意把这对火铳拿出来当筹码,显然是下了血本了。 “成交。” 就在两人讨价还价的时候,胤禩携若兰、若曦与明慧准时入宫,刚走到广场入口,便见诸位阿哥已陆续携家眷抵达,按序落座。 周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毕竟他刚被暂停差事闭门思过,如今虽获准参加家宴,却也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 明慧察觉到周遭的目光,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若兰,眼神示意了她一眼,若兰会意,轻轻拍了拍身旁若曦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叮嘱:“别怕,见了皇上和娘娘们,跟着行礼就好,少说话,多听多看,切不可失了分寸。”若曦紧张得手心冒汗,用力点了点头,目光紧紧跟随着若兰,脚步都不敢迈得太大。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太监的唱喏声,康熙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亲自扶着太后缓缓走了出来。 众人见状,连忙起身跪拜,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天晚上,是中秋夜,团圆夜,古人常说家国天下,对朕而言,无家便不成国,更谈不上天下,于皇家,一家不宁,便是举国难安——”康熙顿了顿,目光朝众位阿哥看去,有些意味深长。 胤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觉得康熙这话就是在特意警告自己。 “所以,你们要牢牢记得朕的话,要时刻铭记君臣大义和兄弟情谊,来——”康熙举杯,“你们就和朕,喝一杯团圆酒吧。” 所有人都起身举杯共饮,放下酒杯,康熙说:“大家今日随意些——三丫头,到汗玛法这里来。” 如今太子大了,不好当汗阿玛的好挂件了,太子妃又有孕了,不知道是个阿哥还是格格,这种情况下叫弘皙来也不合适,于是曦滢成了毓庆宫在康熙跟前的新代表。 曦滢这会儿正坐在小孩儿那桌,按着年龄,她身边坐的是弘晖,这会儿他正努力的践行他阿玛让他跟曦滢堂妹打好关系的叮嘱。 曦滢觉得这孩子真是纯良的可以,完全不像四叔这个冷面莲藕精,于是接受了他的玩耍邀请之后,坐到康熙身边去了。 这会儿康熙的身边,一边是他的贵妃小佟佳氏,另一边是他的嫡母仁宪皇太后,曦滢这个座次,果然是非常的随意。 酒过三巡,康熙想起他召见的若曦了,于是让李德全宣若曦觐见。 若曦忙起身出席,上前边磕头,边脆声道:“皇上吉祥!” 康熙道:“起来回话。” 众目睽睽,若曦已经尽量落落大方了,但还是觉得非常紧张,康熙看着她笑问:“你见朕,很紧张?” 若曦应道:“是!” 康熙接着问:“为什么?” “臣女出身西北,初次在如此场合得见天颜,只觉得皇上威严无限,所以万分紧张。” 康熙又问道:“你觉得朕威严?”康熙见她没有立即回答,继续笑着问,“你怕朕?” 曦滢在心里蛐蛐,人家不觉得你威严,觉得你是个干巴瘦老头你就高兴了。 “是,”若曦谨慎的解释,“皇上乃九五之尊,执掌天下苍生命运,这份威仪是与生俱来的,臣女并非单纯畏惧,更多的是对皇上的敬重与仰慕。” 康熙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微微颔首:“倒是个会说话的姑娘。听闻你前阵子身子不适,如今瞧着倒是康健了许多。” “托皇上洪福,臣女已无大碍。”若曦连忙躬身回应,姿态愈发谦卑。 她能感觉到,周遭的目光又聚焦到了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让她越发不敢有半分懈怠。 马尔泰将军在西北也算得力,在召见若曦之前,他就想到了她的去处——前提是此女还过得去的情况下。 今日康熙见她,觉得尚可,于是说道:“你阿玛镇守西北多年,劳苦功高,你既是入京选秀的,朕念及他的功绩,今日便为你指一桩好婚事。” 康熙缓缓扫过席间众人,最终落在了角落里安静坐着的十五阿哥胤禑身上。 若曦心头巨震,她万万没想到,康熙竟然会在这种场合突然为自己指婚,一时间竟忘了言语愣在原地。 康熙并未在意她的失态,继续缓缓说道:“十五阿哥胤禑同你岁数相当,只比你小一点儿,性情温厚,行事稳重,这些年跟着太子学习,颇有长进。朕将你赐给胤禑,做他的侧福晋,你可愿意?” 曦滢在心里蛐蛐,作孽哟,十五叔好像是康熙三十一年生人,还没满十三呢,虽然还没成婚,就已经储备了一妻一妾了。 说起来,张晓出场的时候,她接触到的阿哥,除了老十这个o华非要他单身的阿哥之外,其他阿哥可都成婚了,就出现在他身边最小的十四叔,长子弘春已经会叫人了,弘明也已经揣十四婶肚子里了。 但是唯一单身的老十,她没看上。 想想她开篇怒斥渣男“你以为你叫黄棣就真的是古代皇帝啊,三妻四妾一拖二”,原来在古代她是真的接受的。 怎么说呢,祝她成功吧。 第34章 八八的岳父,马上也就是太子党的岳父 老八胤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的酒液晃出细小的涟漪,心底却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苦涩。 十五弟是庶妃王氏的儿子,王氏苏州民籍汉人,是苏州织造李煦进献给汗阿玛的,她的儿子们毫无上位的希望,十五弟挺小的时候就被康熙支使到太子身边去打工了,就连还没过门的嫡福晋,都指的是太子妃瓜尔佳氏的亲妹妹,这都是汗阿玛给他这个爱妃所出的儿子上的保险。 他妥妥的就是个太子党。 现在自己的岳父,马上也就是太子党的岳父了。 胤禩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听康熙给自己指婚,胤禑从后面出来,跪在了若曦旁边,一身青色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温吞的秀气。 康熙的目光缓缓落在仍有些发怔的若曦身上,语气平淡却暗藏压力:“你不愿意?” 这一声询问如同惊雷,让若曦瞬间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地回头,正好对上姐姐若兰满是焦急与担忧的目光,那眼神里的关切让她心头一定,瞬间稳住了心神。 若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回答道:“臣女只是受宠若惊,臣女谢主隆恩。” 康熙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身侧的胤禑,语气缓和了几分:“胤禑,你怎么说。” 胤禑微微侧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侧的若曦,只见她垂着眼帘,睫毛轻颤,侧脸线条柔和,透着几分温婉。 他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眸,语气恭顺:“儿臣谢汗阿玛恩典。” 康熙看着跪在下面的儿子和若曦,皆是恭顺有礼的模样,自得的捻了捻自己颌下的胡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显然对自己这桩指婚安排十分满意。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给安分的儿子添了助力,也妥善安置了马尔泰将军的女儿,顺道收拾了老八治家不严留下的烂摊子,更是平衡各方势力的一步好棋,一举多得。 离得不远的老十见状紧张坏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他生怕康熙指完若曦,顺嘴就把自己的婚事也给定了,尤其是想到之前曦滢说的明玉格格的事,更是坐立难安。他下意识地往九阿哥胤禟身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整个藏起来,同时频频向坐在康熙身边的曦滢递去求救的眼神,那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恳求,再三确认自己这个小侄女能兑现承诺,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 曦滢感受到老十那急切的目光,悄悄抬了抬眼皮,冲他眨了眨眼。 老十见状,悬着的一颗心才总算放回了肚子里,坐在椅子上,小幅度地舒了一口气,连带着端酒杯的手都不抖了。 曦滢这丫头,靠谱。 若曦坐回若兰身边,若兰担心的握住妹妹的手,才发现若曦的手一片湿冷,显然是出了汗又吹到了风。 若兰心疼地皱了皱眉,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道:“吓坏了吧?还好你这一关算是过了。只是十五阿哥他……” 说到这里,若兰顿住了,眼神里带着几分踟蹰,她不知道若曦对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究竟是何看法。 若曦轻轻摇了摇头,反握住姐姐的手,语气平静地说道:“挺好的。” 她刚才虽有些慌乱,但冷静下来一想,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大概是随了生母王氏的缘故,十五爷眉宇间带着几分汉人的俊秀,瞧着就性情温厚,脾气应当不错。 更何况她本就没有心上人(这话自然不必说出来,免得扎姐姐的心),自家阿玛虽是西北得力的将军,但官职也只是尚可,并非顶尖权贵。 以她如今被张晓搅得一塌糊涂的名声,能嫁给阿哥做个能上玉牒、有名有分的侧福晋,已是天大的恩典了,嫁就嫁呗。 若曦心里门儿清,就连姐姐若兰,也只是八阿哥的侧福晋,以自己的家世和名声,能得这样的归宿,已经足够让她满足了。 想来自己的顶头上司,太子妃的亲妹妹,应该不会是八福晋那样的跋扈人。 至少往后的日子安稳有靠,不用再担惊受怕,也不用再受旁人的指点议论。 康熙见若曦举止得体、应答恭顺,对她的印象又好了几分,赐婚的事也顺利敲定,殿内的氛围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太子起头,阿哥们开始引经据典的朝康熙敬酒,吉祥话此起彼伏,殿内一派热闹景象。 除了打头的太子,其他兄弟都按着年龄的顺序来,很快就轮到了十阿哥胤?。 九阿哥胤禟早已敬酒完毕,坐回了自己的座位,老十腹稿了半天,能想到的词儿都被哥哥们捷足先登了,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不能生早些,走上前,端着酒乐颠颠的说道:“汗阿玛,吉祥话都让哥哥们说完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恭祝皇阿玛身子安康。” 说完,他怕康熙再追问什么,一仰脖子就把杯中的酒喝了个精光,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康熙看着他这副憨直的模样有些头疼,忍不住打趣道:“还是这么个急性子,记不住文章词句,只有说俗话。” 康熙一向注重皇子教育,向来热衷于“鸡娃”,希望自己的儿子们个个文武双全、才华横溢,但对其中的几个儿子,他也是没招,特别是一五一十,这俩阿哥,简直就是他教育事业的滑铁卢。 坐在康熙身旁的贵妃小佟佳氏见状,连忙柔声宽慰道:“皇上说笑了,十阿哥这话虽是俗话,却句句实在,是阿哥真心实意的孝心。” 小佟佳氏是康熙的表妹,一向懂得察言观色,说话做事都极为妥帖。 康熙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十阿哥身上,沉吟着说道:“你今年也已经及冠了,不小了。” 老十一听到“及冠”这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来了来了!怕什么来什么,汗阿玛果然要提指婚的事了! 他瞬间绷紧了神经,手心都开始冒汗,眼神下意识地又瞟向了曦滢。 第35章 拒婚明玉&多嘴的老八 小佟佳氏进宫多年,知情识趣,立刻听出了康熙话里的深意,连忙顺着话茬陪笑着说道:“是啊皇上,十阿哥确实到了该成家立室的年纪了,也该给十阿哥立福晋,让他收收心,好好过日子了。” 她话音刚落,殿内原本热闹的氛围瞬间安静了几分,诸位阿哥都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目光隐晦地投向十阿哥,想看看康熙会如何安排这桩婚事。 唯独早就被曦滢剧透的老十,一脸逃避。 康熙说道:“确实是到了该立福晋的年纪了。” 甚至不是到了年龄了,是早就过了年纪了。 比起他十三四岁就指婚的兄弟们,他简直就是晚婚中的晚婚。 他在心里暗自回想,之前到底是因为什么事,一直没给老十指婚来着?想了半天也没想起个所以然来,索性也就不再纠结——不过现在指婚也不迟,正好趁这个中秋团圆的日子,了却一桩心事。 小佟佳氏见康熙认同了自己的说法,连忙趁热打铁,笑着说道:“前日静格格刚和我提起,小女儿明玉年龄差不多了,要我帮忙参详合适的人,我看和十阿哥倒是般配。” 老十听到这话,猛然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康熙,生怕他点头同意。 可偏偏事与愿违,康熙听完小佟佳氏的话,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是般配。” 明玉虽有不足,但配老十也不是不行。 说到底,老十不算他看中的阿哥,他没这个精益求精的精力。 康熙默想了会,看着十阿哥说:“既如此,便立郭络罗·明玉为老十的嫡福晋吧!择个良辰吉日,完婚便是。” 十阿哥一听这话,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也顾不上什么君臣父子的礼仪,赶忙高声说道:“汗阿玛,儿臣还小,还不想立福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康熙打断了,大庭广众的儿子不听话,他心里多少不大高兴:“胡闹!你都已经二十岁了,还小?” 康熙的语气带着几分严厉,显然对他的推脱很是不满。 十阿哥被康熙训得一哆嗦,却依旧不死心,急得抠头,嘴里结结巴巴地说道:“四哥、八哥……他们都是先立的侧福晋,要不,汗阿玛,也先给我立侧福晋吧!嫡福晋的事,再缓缓,再缓缓!” 他说着,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语气,只要不娶明玉,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康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板着脸呵斥道::“胡闹!明玉做你的嫡福晋,还委屈了你不成?” 十阿哥急得不知道怎么回话,他慌忙跪倒在地上,磕磕巴巴地想要解释,却怎么也组织不好语言:“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只是,只是……儿臣,只是想……” 他急得眼珠乱转,目光飞快地瞟向正在一旁勤勤恳恳吃月饼的曦滢,那眼神里满是疯狂的求救信号:大侄女儿,你快别吃了!快给你叔叔说句话呀!再慢些,你叔叔就要被推进火坑了! 就在这时,八阿哥胤禩突然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态度从容地缓声说道:“皇阿玛,儿臣看十弟只是感觉有些突然,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而已,等醒过神来,只怕高兴还来不及。” 十阿哥原本还在苦苦思索该如何辩解,听到胤禩这话,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猛然回头,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八阿哥,眼神里满是焦急、愤怒,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怨怼:八哥你这是在添什么乱!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根本不想娶明玉吗?你这哪里是帮我,分明是在背刺兄弟! 殿内的气氛因为胤禩的话变得更加微妙,诸位阿哥都沉默不语,目光在康熙、十阿哥和胤禩之间来回扫视,没人敢轻易开口。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低头专注于吃月饼的曦滢终于慢悠悠地吃完了手里的那块,还拿出随身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嘴角和手指:“汗玛法,十叔和明玉格格两人是见面就踩脚的冤家,您要是硬把他们凑在一起,指不定会闹成什么样呢!您还是换个人给他俩指婚吧,成怨偶可是要落埋怨的。” 康熙虎目圆瞪:“朕赐的婚,他敢?” 曦滢小声嘀咕:“不敢又不是不怨。” 把胤?吓一跳——大侄女儿,你要这么说的话,还不如叔叔自己说呢。 曦滢才不管老十心里怎么想,开始在心里大声蛐蛐。 【连八叔都拿捏不了安郡王府,现在又要把十叔指过去,是给安王府送温暖去吗?还是想让十叔跟八叔深度绑定,不仅要当兄弟,还要点连襟,分都分不开那种?】 唔,这确实不妥当。 康熙立刻改变了想法。 曦滢的蛐蛐老八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他表情有些僵住,十分怀疑自己是怎么得罪曦滢了,他何德何能在曦滢心里受到跟原本的下一任皇帝的老四一个待遇。 没事儿能少在心里拆点叔叔的台么?叔叔的日子已经够难过了。 就连老十,都回过味来,是啊自己娶明玉,对八哥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可自己的意愿和好恶呢?在八哥的心里,难道就这么无足轻重吗?他看向胤禩的目光,渐渐带上了几分怀疑和疏离。 老八接收到了老十的目光,第一反应是,坏了,这么一弄,十弟要跟自己生分了,心中懊悔不已,刚才为什么非要多嘴这一句呢。 康熙可没心思关注兄弟俩之间的这点小纠葛,他沉吟片刻,便顺着曦滢的话改口道:“你这丫头说得也有道理,婚姻大事,讲究的是两情相悦、和睦美满。既然两人性格不和,强行捆绑在一起,的确容易成怨偶,倒不如作罢。” 他在脑海里飞速搜寻着合适的人选,没过多久,还真让他寻出了一个合适的人来。 康熙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唔,朕想想看——恭亲王常宁与恪纯长公主之女吴氏所生之子文殊保,年岁与明玉相当,至今亦无婚配。就把明玉指给文殊保做福晋吧!郭络罗家、安王府和文殊保一族同为正蓝旗人,也算是亲上加亲,门当户对。” 第36章 明玉的姻缘 康熙一向很忌讳岳乐,这个忌讳从顺治盘算把皇位交给岳乐就开始了,后来岳乐在宗族上势力渐大,种种举动更是让康熙对他的不满与日俱增,越发讨厌这个功高震主的堂叔。 尤其是岳乐的子嗣众多,足足有几十个,安王府的势力盘根错节,牢牢盘踞在正蓝旗,势力不容小觑。 康熙曾先后派了恭亲王常宁和八阿哥胤禩去试图拿捏、分化正蓝旗的势力,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常宁铩羽而归,根本不是岳乐的对手;胤禩则干脆“打不过就加入”,反而与安王府走得越来越近,彻底成了安王府的“自己人”。 把康熙气的不轻,即便后来岳乐死了,他的怒火也没有平息,反而借着岳乐“结党营私”的由头,追降了他的爵位,把原本的安亲王降成了安郡王,就是想借机打压安王府的势力,让他们知道爱新觉罗家到底谁的手腕子硬,谁才是大宗。 胤禩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开始冷落明慧的,就像某些凤凰男面对势力衰退的岳家,觉得到了能够西风压倒东风的时候了。 如今康熙自然是万万不想看到安王府的势力蔓延到其他旗分的,所以干脆就把岳乐的外孙女明玉,继续嫁在正蓝旗得了。 这样一来,安王府的势力就被限制在正蓝旗内部,翻不起什么大浪。 可这个决定,对明玉来说,却是天壤之别。 结婚对象从康熙的赛级阿哥,降级到没有爵位的闲散宗室,这落差不是一般的大,就算文殊保是常宁的儿子,是恪纯长公主(建宁)和吴应熊的外孙子,说破大天,也只是个闲散宗室。 这降格的落差也太大了吧,这简直是从云端跌落到了泥沼。 小佟佳氏有些为难:“皇上,这……” 她怎么好给静格格交待? 弄不好就要得罪安王府了。 康熙斜睨了小佟佳氏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悦。 他对待这个表妹,比起早逝的孝懿仁皇后大佟佳氏,虽然说不上天壤之别,但到底是疏远了不少,也没那么纵容。 康熙语气冷淡地说道:“怎么,你觉得不妥?” 小佟佳氏被康熙这冰冷的眼神看得浑身一僵,连忙收敛了神色,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说道:“臣妾不敢。只是……明玉格格与她姐姐明慧格格,同为静格格和额驸明尚的女儿,可两人的婚事却是天壤之别,一个嫁皇子,一个嫁闲散宗室,怕是会惹人非议,也怕静格格心里难受……” “非议?有什么好非议的?”康熙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你怎么没想过,当年把明慧指婚给八阿哥的时候,明慧是安亲王家的外孙女,可岳乐前几年获罪,已经被朕追降为安郡王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安王府,早已不是当年的安王府了。真要怨,就怨岳乐晚节不保,自己毁了家族的前程。”话虽如此,康熙到底没有做得太绝,顿了顿又补充道,“去岁常宁走的时候,文殊保年纪还小,未曾封赏。既然如今指婚了,便让他跟他几个哥哥一样,赏个三等奉国将军的爵位吧,也不算委屈了明玉。” 谁谁能想到,远在府中、连进宫参加中秋宴会都没资格的文殊保,就因为这桩突如其来的指婚,不仅凭空得了个福晋,还能天降爵位呢? 若是没这一出,就凭他母亲是吴氏,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爵位。 文殊保:感谢上天的馈赠。 远方的明玉听见康熙这么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婚事定下了,心里不满意,老十她素日里就已经够看不上了,觉得他鲁莽憨直,配不上自己;可没想到,如今连老十她都够不上了,竟然要嫁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闲散宗室,这让她怎么能接受? 可她也只是个窝里横,在家人面前撒泼打滚还行,根本不敢当众反驳康熙的旨意,只好在姐姐的提醒之下,上前跪在康熙面前,不情不愿地谢了恩。只是那低垂的眼眸里,满是委屈。 别说,她还真的有些埋怨上晚节不保的外祖父岳乐了。 妥善安排了明玉的婚事,康熙才重新回过头来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老十,皱着眉头,语气缓和了几分:“至于你的婚事,选秀之后再议。” “再议”这两个字,对老十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他瞬间如蒙大赦,脸上的惊慌和焦虑一扫而空,连忙磕了个头,高声说道:“谢汗阿玛恩典!” 说完,他才如释重负地从地上站起身来,脚步轻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不少,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 凳子还没坐热,老十就吩咐自己的贴身太监:“回阿哥所去把汗阿玛赏的火铳拿来,等散了宴,爷亲自给三格格送去。” 虽然舍不得,曦滢可是帮自己解决了最严峻的大事,谢礼可不能赖账,说不得什么时候还得求这个小姑奶奶呢。 宴会散了,回毓庆宫的曦滢正给太子妃讲宴会上的乐子,瓜尔佳氏坐在一旁,一边给她剥着葡萄,一边无奈叮嘱:“往后少掺和这些朝堂婚事,仔细惹皇上不高兴。” 话音刚落,殿外内侍就来报,说老十来了。 瓜尔佳氏纳罕:“大晚上的,十弟来干什么。”他们跟老十的关系只能说平平,可不是大晚上能串门的交情。 曦滢眼睛一亮,拍着手起身:“定是十叔把火铳送来了!”说着就往外跑,太子妃连忙叮嘱了一句:“慢点儿,别摔着!” 廊下灯火通明,老十正站在阶前等候,见曦滢跑来,立刻露出憨厚的笑容,示意太监把木盒递上前:“侄女,谢礼!这可是汗阿玛亲赏的火铳,洋人进贡的,枪身都镶着宝石,保管是好物件!” 他眼睛还粘在盒子上,十分不舍。 曦滢刚要伸手去接,身后传来太子妃声音:“曦滢,你十叔这会儿子来,可是有什么事儿?”她扶着侍女的手走到近前,目光落在木盒上,顿了顿,问,“这是何物?” 曦滢:哦豁,被额娘看见了。 撒娇准备。 第37章 八哥茶艺了得 老十解释道:“二嫂,这是汗阿玛御赐的火铳,今日宴上侄女帮臣弟解了围,臣弟许诺送她谢礼,这才特意送来兑现承诺的。” “火铳?”太子妃脸色沉了些,伸手拦住曦滢,“既然是汗阿玛的赏赐,可不敢随便送啊,况且那物件威力大,稍不留意就会伤筋动骨,怎能让孩子拿着玩耍?十弟还是带回去吧。” 瓜尔佳氏已经算比较宠女儿的母亲了,但是给小孩子玩儿火铳,对于她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曦滢拉住太子妃的衣袖撒娇:“额娘,我就研究研究,而且十叔都送来了,拒收多不给十叔面子呀!” 她仰头望着太子妃,眨巴眨巴眼睛,太子妃果然有些招架不住,想答应,但又觉得自己还是得坚守底限。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曦滢那个女儿奴的阿玛先唱上白脸了。 “多大点儿事,”胤礽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他缓步走出,目光扫过木盒,又落在女儿(他透过八百米滤镜之后觉得曦滢)委屈的小脸上,瞬间软了语气,“不过是一对火铳,多大的事。” “殿下!”太子妃无语,就你会当有求必应的好阿玛呗。 “别担心,”太子打断她的话,走上前揉了揉曦滢的头顶,笑着承诺,“我亲自教她,绝不让她伤着自己。” 他素来宠溺这个女儿,只要不是触碰底线的要求,向来有求必应。 见太子都发了话,难得还开口承诺亲自教导,太子妃知道再反对也无用,只能无奈叹了口气,转而叮嘱曦滢:“既如此,你必须事事听你阿玛的话,不许私自摆弄,更不许带到内院来,知道吗?” “知道啦,谢谢额娘!”曦滢立刻喜笑颜开,抱着太子妃反复保证,又转头对老十形式主义的福了福身,“多谢十叔!” 老十见事情办妥,大晚上的也不久留:“侄女喜欢就好。时候不早了,臣弟就不打扰殿下和太子妃休息,先行告退。” 说罢又朝太子行了一礼,转身带着人快步离开了毓庆宫。 他走后,太子凑到曦滢身边,和她一起翻看木盒里的火铳,低声许诺:“明日阿玛就带你去演武场……” 父女俩说得热闹,太子妃在一旁看着,一脸无奈。 算了,在宠爱女儿这事儿上,他们两口子谁也别说谁。 ------------------------------------- 另一边,老十刚回到阿哥所,还没来得及洗漱歇息,就有下人来报,说刚才胤?宴会散了之后走得急,八贝勒找他许久。 想到一贯亲近的八哥竟然在这件事情上背刺自己,老十心里很是介怀:“八哥什么事?” 小太监说,是八贝勒胤禩说明日在府中备了家宴,想请他过府一叙。 “知道了。”虽说宴会上胤禩的话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但毕竟是多年的兄弟,对方主动递了台阶,他也不好直接拂了面子。 次日晚上,老十如约来到八贝勒府。 府里的下人早已得了吩咐,见他到来,立刻恭敬地引着他往客厅走去。 刚进院门就见胤禩亲自站在廊下等候,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十弟,你可算来了!哥哥特意让后厨备了你最爱的几道菜,还温好了陈年的佳酿,咱们兄弟俩今日好好喝几杯。” 老十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跟着胤禩走进客厅。厅内早已摆好了一桌精致的菜肴,老九胤禟和老十四胤禵也赫然在座,见老十进来,笑着起身招呼:“十弟来了?快坐!” 胤禵起身招呼:“十哥。” 几人落座后,胤禩亲自给老十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说道:“十弟,今日请你过来,主要是想跟你说说昨日中秋宴上的事。哥哥知道,昨日的话让你误会了。” 老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胤禩见状,语气越发诚恳:“你也知道,大庭广众之下,你越是推脱娶明玉的事,他老人家就越是不高兴。我若是顺着你的话帮你反驳,只会火上浇油,让汗阿玛的怒火更盛,到时候不仅婚事推不掉,你还要受罚,那才是真的害了你啊!”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哥哥当时也是迫不得已,只能先顺着汗阿玛的话,先把他的怒气安抚下去,想着事后再找机会帮你劝说,幸好曦滢机灵,咱们兄弟多年的情分,哥哥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跳进火坑?” 胤禩的口才本就极好,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像是在为老十着想,把自己当时的“无奈”和“苦心”说得明明白白。 老十虽然心思比兄弟们单纯些,但他又不是真的傻子,只问了一句:“那八哥,弟弟问你,你知道觉得,昨天弟弟一旦接旨,汗阿玛会给弟弟悔婚的机会吗?”胤?的目光难得的锐利,“不会,看在安王和静格格的面子上都不会,除非明玉或者我在成婚之前死了,否则此事再无转圜。”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胤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温和笑容有了片刻的僵硬,他显然没料到老十会如此直白地戳破这层关键。 一旁的胤禟连忙打圆场:“十弟,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八哥也是怕你当场拒婚,被汗阿玛责备罢了。” “真的吗?我还以为八哥是怕我们兄弟的关系不够亲呢——或者说,是怕自己跟钮祜禄家的关系不够亲近呢。”老十十分讨厌朝堂上这些弯弯绕绕,昨天花了一晚上想明白的事情,他不吐不快。 闻言,老八老九的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 因为他俩都知道,老八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 但是强大的心理素质还是让他绷住了,胤禩放下酒杯,脸上重新堆起温和却带着几分委屈的笑容:“十弟,你怎么能这么想哥哥?哥哥与你自幼一同长大,兄弟情谊也算是情比金坚了,怎么会因为这些外在的关系,就置你的终身幸福于不顾?”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越发恳切,一脸虽然弟弟误会哥哥了,哥哥委屈但不说的表情:“钮祜禄家的势力固然重要,但昨日我那般做,真的只是怕你当场触怒汗阿玛,你要是不信,哥哥可以对天发誓……” “八哥不必如此。”老十抬手打断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是要逼你发誓,只是弟弟我心里一向藏不住话,把我心里想的说出来罢了。” 他看得出来,胤禩说这些话时有多刻意,那些所谓的委屈和恳切,如果老十也有现代的灵魂,一定会想夸一句“八哥茶艺了得”。 第38章 不欢而散 一旁的胤禵见气氛越发僵硬,连忙起身打圆场:“十哥,昨日那种场合,换做是谁都得谨慎行事……” “十四弟说得对,”胤禟也跟着附和,端起酒杯给老十和胤禩都续上酒,“十弟,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开了,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可不能因为这点误会就生分了——来,这杯酒我敬你俩,既然明玉已经指婚给文殊保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不好?” 胤禟说着,率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期盼地看着老十和胤禩。 胤禩立刻跟着端起酒杯,看向老十:“十弟,哥哥知道你心里还有芥蒂,但哥哥的心意天地可鉴,这杯酒,哥哥先干为敬,希望你能再信哥哥一次。”说罢,也将杯中酒喝了个精光。 老十看着桌上的酒杯,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端了起来,缓缓饮尽。他芥蒂难消,但也明白再僵持下去只会让场面更难看。 见老十喝了酒,胤禩和胤禟都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儿算是翻篇了。 可接下来的宴席上,老十却始终沉默寡言,不管胤禩和胤禟怎么找话题,他都只是简单地应和几句,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热络。 他吃得很少,酒也只喝了两三杯,全程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宴席刚一结束,老十就起身告辞:“八哥,九哥,十四弟,时候不早了,宫门要关了,我先回宫。” 胤禩连忙起身挽留:“十弟,夜深了,不如就在府中歇下吧。” “不必了,”老十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明日要交的功课还没写完。”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对着三人微微颔首,转身就快步离开了八贝勒府。 看着老十的背影,胤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沉。 胤禟叹了口气,胤?是因为跟自己交好,才跟自己一起跟着八哥混的,如今他俩可能要掰,夹在中间的成了他这个无妄之灾,心里多少也有些埋怨八哥昨日的多此一举。 胤禩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他现在心里有气,说得再多也没用。等过段时间说不得他气就消了,我再找机会跟他好好谈谈。”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老十这次是真的寒了心,想要回到以前那样亲密无间的状态,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他们和四哥,是因为什么疏远的来着? 似乎也不是因为什么大事。 此刻他依旧觉得,让老十娶不喜欢的明玉,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正妻不喜欢就纳侧福晋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胤禵见状,只觉得这气氛不宜久留,于是也请辞道:“八哥九哥,弟弟也回宫了。” 从那之后,老十心灰意懒的减少了和胤禩、胤禟、胤禵的往来。 以往他三天两头就往八贝勒府跑,如今却连八贝勒府的门都很少踏足。 八九十三人原本稳固的关系,因为这桩婚事的分歧,彻底出现了难以弥补的裂痕,变得岌岌可危。 对此,多得是喜闻乐见之人。 这其中理所当然的有康熙和太子。 近来朝中诸事顺遂,边境无扰,漕运通畅,连平日里最棘手的地方税赋核查也进展顺利,没什么亟待处置的政务要议。 太子胤礽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刚在毓庆宫处理完几份日常奏折,便猛然想起前日对女儿的许诺,当即抬手召来内侍,语气带着几分轻快:“去告诉三格格,今日孤得空,这就带她去演武场,教她放枪。” 曦滢惦记这事儿好些天了,一听说太子要兑现承诺,立马丢开手里的书,换上一身轻便的湖蓝色骑射装,兴冲冲地跑到殿外候着。 太子随后便出来了,见女儿在外头蹦蹦跶跶的,眼底漾起柔和的笑意,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急什么?这就走。” 不多时,父女俩便带着几名侍卫,往演武场去了。 此时的演武场早已被侍卫提前清出了一片宽敞的安全区域,倒不是什么特权,主要是第一回摸火器的小格格要放枪,在场都是天潢贵胄的,要是被误伤了多吓人,惜命的小叔叔和堂兄弟们看热闹暂停,都识趣的躲远些。 太子拉着曦滢走到案前,案上的火铳擦拭得锃亮,枪身雕刻着精致的云纹,一看便知是内务府造办处手搓的精工制造。 他先拿起一支火铳,掂量了一下分量,这次递到她手里,手把手帮她调整握姿:“这火铳看着精巧,实则有分量,握的时候手腕要稳……” 太子向来对曦滢极为宠溺,教她东西时更是耐心得不像话。 从火铳的构造讲起,再到火药的装填剂量、铅弹的安放技巧,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明明白白,还亲自示范了两遍,每每都是正中靶心,动作娴熟流畅,看得出来是常年习练的缘故。 这些道理曦滢都懂,毕竟也已经在清朝打滚了好几辈子了,于是她表面上听得认认真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注意力却悄悄放在了认真教学的胤礽身上,还真不愧是麻子亲手教出来的麻宝,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也是,若没有这般过硬的本事,他也不能时时刻刻被康熙拿出去展示技能。 废太子的理由这么多,就连“生而克母”都说出来了,偏生没被骂过无能,倒是后来的电视剧,老黑人家是骄纵草包。 摸索了片刻,曦滢便开始上手。 太子含笑站在一旁,在一旁仔细盯着,见她小心翼翼地舀起火药、慢慢填入铳管,动作虽略显生疏却有条不紊,不由得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就是这样,慢些无妨,务必填实了才好。” 待曦滢将铅弹卡紧、理顺火绳,太子又帮她调整了瞄准姿势:“好了,放吧。” 就在她准备扣动扳机时,演武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的请安声:“奴才参见皇上!” 父女俩同时转头,只见康熙在一众皇子、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原来他得了空,想起近日也有几日没检查阿哥们的弓马骑射,于是过来查功课了。 第39章 我后嗣不是你后嗣? 康熙一眼就瞧见了演武场中央的父女俩,以及曦滢手里握着的火铳,当即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几分讶异和兴致,笑着开口问道:“哦?胤礽,你倒是会找乐子,怎么想起教曦滢摆弄这个了?” 曦滢连忙放下火铳,快步走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孙女儿给汗玛法请安,回汗玛法,是孙女儿自己想学的。” 太子也躬身行礼:“儿臣给汗阿玛请安,汗阿玛今日怎会过来?” 康熙走到案前,拿起另一支火铳掂量了掂量,目光扫过旁边的火药和铅弹,笑道:“许久没检查你们兄弟的课业了,朕来看看你们几个的弓马功夫,没想到先撞见你们父女俩。” 曦滢的眼睛亮晶晶的,这种宫里难见的清澈目光闪进了老头子的心里:“阿玛说要教我放枪,我刚学会装填,正要试试射击呢!” “哦?刚学就敢尝试射击?”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兴致,转头看向太子,打趣道,“你倒是放心,就不怕她伤着自己?” 语气虽然是打趣,但康熙也是真的担心曦滢的小身板会受伤。 “汗阿玛放心,儿臣一直在旁盯着,分寸都有数。”太子笑着回应,又补充道,“况且曦滢聪慧,一教就会,这会儿已有几分模样了。” 康熙闻言,越发来了兴致,对曦滢说道:“既如此,让汗玛法瞧瞧你的本事,来,再试一次,要是你阿玛没教明白的,汗玛法亲自教你。”说着,他示意太子退到一旁,自己走到曦滢身边,亲自帮她调整姿势,“身子再侧一点,手臂要直,别晃,瞄准了再扣扳机。”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火铳后坐力震得她胳膊微微发麻。 再看远处的木靶,铅弹虽未正中靶心,却也落在了靶圈之内。 这几岁小孩子的身板儿力气还是有限。 “中了!汗玛法,我中了!”曦滢兴奋地跳了起来,小脸上满是喜悦。 “好样的!不愧是朕的孙女!”康熙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满是宠溺,“你十六叔的火器也使得好,回头你阿玛若是没空,叫你十六叔的谙达带你一起教。” 十六叔胤禄啊,那不是弘皙的小伙伴嘛,弘皙逆案的时候还一起倒霉来着。 虽然是小叔叔,也就只比曦滢大两岁。 曦滢笑嘻嘻的,得寸进尺:“谢汗玛法,那叫孙女儿也跟十六叔一起学骑射行不行?” 康熙闻言,故意板起脸,装作严肃的样子吓唬她:“练习骑射可是件苦差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还要风吹日晒,力气小了还拉不动弓,你可别学个两三天就受不了苦,哭着来找汗玛法撒娇求饶。” 曦滢超大声:“绝对不会!” 康熙被她这认真的小模样逗笑了,摆了摆手说道:“好了好了,朕准了便是。既然这么有干劲,那就再放一枪试试,看看这次能不能射得更准些。” “好嘞。” 说着曦滢开始装填,顺便开始在心里大声说道。 【现在的火器好落后啊,还得一发一发的装填,又麻烦又耽误时间,效率低得可怜。我好像记得大清也有能作出连珠炮的能人来着,叫什么来着——】 康熙耳朵里听着曦滢心里的抱怨,立刻也想起一个被自己流放的人,眼神里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 【啊,对了,叫戴梓,被汗玛法流放宁古塔了。】 【罪名是什么来着?好像是跟以南怀仁为首的洋和尚不和,被陷害私通东洋来着,不过不和归不和,应该也不是南怀仁陷害的,毕竟他被陷害的时候南怀仁那个老头子已经蒙主召唤好几年了。】 康熙和众皇子耳朵一动,被陷害吗? 戴梓被流放是康熙三十年的事,康熙日理万机,具体细节早就忘得差不多了,而诸位皇子们,除了太子当时已经开始协助处理政务,对当年的事还有些模糊印象外,其余的阿哥那时候年纪都还小,还没开始上班,知道这件事都不错了。 曦滢胆大包天的继续蛐蛐。 【说起来,汗玛法当年到底是真的因为相信戴梓私通东洋才大怒流放他的,还是因为骨子里就防备汉人,忌惮戴梓这样有本事的汉人造出先进火器,担心威胁到满人的统治才故意找借口流放他的啊?】 康熙有种被叫破心思的不自在:都有,都有。 【也不知道汗玛法如果知道了,一百多年以后,他视作消遣的西方拿坚船利炮打开了大清的国门,一路势如破竹打进京城,到时候太后会带着皇帝狼狈逃窜,连咱们大清最华丽的万园之园圆明园都被他们洗劫一空,最后还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为了求和,朝廷还得跟那些列强签下无数多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咱们大清也会彻底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任人欺凌,会不会后悔这么抑制汉人。】 曦滢心里清楚,大清的衰落和灭亡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火器落后只是其中之一,并非全部原因。但不可否认的是,对火器研发的忽视和对汉人能人的抑制,确实让大清在军事力量上逐渐落后于西方,为后来的被动挨打埋下了隐患。 【科学技术不单是消遣,是第一生产力啊!落后就挨打,弱国无外交……】 曦滢用心声给在场的清朝人洗脑。 【哦,这会儿园子还不存在——好像是过几年才被汗玛法赏给四叔的来着。】 什么?洋人打进来,把皇家的园子都抢了! 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堂堂天朝上国,竟然会沦落到被外夷欺凌的地步。 什么叫半殖民半封建? 殖民和封建听不懂,还能听不懂一半一半吗? 难道是说大清的江山会被外人瓜分,祖宗的基业会保不住?皇子们的心里满是惶恐和疑惑,一个个都紧绷着神经,大气不敢出。 老四的后嗣拉垮至此?! 康熙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血红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一旁不敢吱声的胤禛,眼神里满是震怒和失望。 其实这就是纯属甩锅了,老四的后代 ,难道不就是他康麻子的后代? 陈弘历:难说,谁知道呢,你说是吧,洪玄烨? 第40章 国运 胤禛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心里清楚,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只会引火烧身。 侄女儿都说了,抑制汉人并非始于他,追根溯源,汗阿玛才是始作俑者之一,真要追责,汗阿玛也脱不了干系。 康熙此刻早已没了检查功课的心思,满脑子都是曦滢刚才的那些心声,心里又惊又怒,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恐慌。 但他毕竟是九五之尊,皇帝干了几十年,城府极深,很快就压下了心里的波澜,耐着性子又指导曦滢放了一枪,随后状似随意地套话道:“这火器确实有些不便,一发一填充,耗时太久,若是在战场上,怕是会吃亏。” 曦滢听出了康熙话里的试探,当即顺着话茬接了下去,语气自然地说道:“之前听十叔说从前库房里还有连珠炮,为什么不继续研究更先进的火器呢?” 老十:我妹说过啊! 不过转念一想,曦滢这是在帮着大清谋划,自己怎么也得配合。 罢了罢了,就当是叔叔说的吧,为了大侄女儿,两肋插刀都没关系,背这么个小锅算什么! 康熙这会儿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凑热闹的闲适。 他强压着心头的波澜,又随意跟曦滢说了两句叮嘱的话,无非是练习火器要当心、跟着谙达好好学骑射之类,随后便转头对身后的内侍吩咐道:“今日就到这儿吧,汗玛法跟你阿玛和叔伯还有国事要议,梁九功,你亲自送三格格回毓庆宫。” 曦滢知道他们今天的议题绝对是从她心声提取出来的,乖巧地应了声“是”,屈膝给康熙和太子行了礼,便跟着梁九功转身离开了演武场。 她刚走,康熙脸上的温和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肃,对着在场的阿哥们沉声道:“都随朕回乾清宫!” 此刻的康熙浑身散发着低气压,阿哥们哪敢耽搁,纷纷躬身应“嗻”,紧随康熙身后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没人敢多说一句话,只听得见一行人沉重的脚步声在宫道上回响。 太子走在最前面,紧随康熙身侧,眉头微蹙,显然还在琢磨曦滢那些惊世骇俗的心声,胤禔这个暴脾气的武夫也要爆炸了,胤禛依旧低眉顺眼,将存在感压到最低,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 九龙在此时达成了久违的一致,他们争权夺利不假,但说到底都是大清的阿哥,绝对是不可能坐视国家分崩离析的。 刚踏入乾清宫正殿,康熙便一甩龙袍下摆,重重坐在了龙椅上,目光如炬地扫过下方垂手侍立的阿哥们,沉声道:“都抬起头来!刚才在演武场,曦滢心里的话,你们都听得一清二楚,不必朕再重复一遍吧?” 阿哥们齐齐抬头,目光不敢与康熙对视,纷纷垂在下方。 毕竟是自己女儿讲出的事情,况且他还是太子,胤礽率先开口,:“汗阿玛,儿臣等都听得明明白白,曦滢心中所想……虽骇人听闻,但她素来心思纯粹,从前透出的心里话,也都应验了,所言应当并非虚妄。” “并非虚妄?”康熙冷笑一声,指尖重重敲击着龙椅的扶手,“一百多年后,洋人兵临城下,皇家园林被烧,丧权辱国的条约签个不停!这等局面,想想都让朕心惊!”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她提到戴梓,提到连珠炮,还说戴梓是被陷害流放……当年戴梓私通东洋一案,到底是不是冤案?” 提及戴梓,太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汗阿玛,当年此案是由刑部审理,儿臣虽略有印象,却记不清具体细节了,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想来他就是被冤枉,也不奇怪。” 胤禛此刻终于开口:“回汗阿玛,戴梓流放宁古塔已有十数年,若此案真有冤情,仅凭传闻难以定论。不如先将戴梓从宁古塔召回,让他当面自辩,再重新彻查当年卷宗,总能查明真相。” 其他阿哥们也纷纷附和。 康熙沉默片刻,指尖的敲击声渐渐停下,眼底已然有了决断。 他看向太子,沉声道:“传朕旨意,即刻派人前往宁古塔,将戴梓带回京城,沿途好生照料,待他到京后,直接带至乾清宫见朕,朕要亲自听他自辩!” “嗻!”太子记下了,等议事结束就派人去办。 康熙又看向阿哥们,语气依旧凝重:“在戴梓到京之前,你们都好好想想,曦滢所言的‘先进火器’‘科学技术’,还有那所谓的‘落后就要挨打’。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都要琢磨出些门道来!祖宗的基业,以这么狼狈的姿态断绝!” 康熙心里也清楚,江山社稷的兴衰更替本是世间常理,难以逆转。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大多也就两三百年的国运,便会因为各种缘由走向覆灭,但凡有点理智的君主,都不会做王朝能存续千年万年的春秋大梦(也只有像小日子那样将君主当作吉祥物的国度,才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深知王朝兴衰的内在逻辑:新的王朝建立之初,往往会休养生息,轻徭薄赋,带动人口快速增长;可人口增长到一定程度,就会与有限的土地资源产生尖锐的矛盾;随后,土地兼并现象会日益加剧,大量自耕农失去土地,破产沦为流民;而承平日久的官僚集团,也会逐渐变得固化腐败,行政效率不断衰退,导致中央政府对地方的控制力持续减弱;与此同时,纳税人口的减少,与皇室开支、官员俸禄、军队粮饷等各项开支的激增,会造成严重的财政入不敷出;为了弥补财政赤字,政府只能加征赋税,这又会进一步激化社会矛盾;到了王朝末期,再叠加天灾人祸或外部势力入侵,内外危机相互共振,流民起义频发,军队哗变不断,最终王朝的统治根基彻底崩塌,改朝换代也随之发生。 但是大清的未来竟然会落得那般任人宰割、尊严尽失的不堪境地。这不仅是对他毕生心血的否定,更是奇耻大辱,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儿臣遵旨!”阿哥们齐齐躬身行礼,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与紧迫感。 山雨欲来。 第41章 危机感&悄摸声的打工人张晓 马上就要入冬了,从宁古塔到京城,路途遥远,冰雪覆盖的官道更是难行,一来一回少说也要耗上四五个月。 但这漫长的等待期里,康熙与诸位皇子却没有半分懈怠,整个紫禁城的氛围都变得紧绷而忙碌,仿佛一场关乎国运的变革正在悄然酝酿。 但康熙还是时常会在跟儿子们开会的时候,捎带手召见曦滢来乾清宫呆着,时不时的弄些舶来品给曦滢玩儿,试图从曦滢的心声里套取一些零星消息。 曦滢心里有数,也时常放水透露一些,偶尔也拿炭笔画一些图纸,就已经足够他们如获至宝了。 听说现在造办处也日渐忙碌起来。 往日里只是专注于雕琢器物、打造御用珍品的造办处,如今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连夜里都有工匠在挑灯忙碌。 康熙特意下旨,将造办处的职权扩大了几分,允许他们自主寻访民间技艺精湛的工匠,还拨了专项的银两,专门用于科技发展。 现在已经有工匠在照着曦滢画的图纸手搓蒸汽机了,伟大的华夏匠人们没有什么是手搓不出来的。 毓庆宫插播了一条喜讯,太子妃于十月初十平安诞下了毓庆宫的四阿哥。 消息一出,毓庆宫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连宫里的空气都仿佛染上了几分暖意。 康熙大喜,克制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早早给他赐名为弘昶,取“昌盛顺遂、福运绵长”之意。 把大伯胤禔酸成了柠檬精。 康熙在乾清宫赐名那天,曦滢也在,看叔伯们酸不拉唧的表情,没忍住蛐蛐。 【内耗要不得啊!汗玛法的儿子们各个都有能耐,阿玛十项全能,大伯能征善战,三叔学识渊博,八叔善于笼络人心,十四叔也能带兵打仗……可偏偏除了“九子夺嫡”这点子轶闻,各自能拿得出手的功绩却数不出个一二三。也不知道是这些功绩被后来上位的四叔刻意删掉了,还是他们光顾着争权夺利,压根没心思干实事,白白浪费了一身本事……】 【外面还有那么广阔的天地啊,有那么多未被探索的土地和资源,出去开疆拓土、挣功名、积累财富多好,干嘛非得都盯着老父亲手里那把“仓库钥匙”,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呢?格局还是太小了!】 【看看人家欧罗巴的西班牙和英吉利,扩张小几百年了,殖民地都快遍布全球,“日不落帝国”轮流当,无论何时何地,总有一块领地处于白昼之中,人家靠着殖民掠夺积累了海量财富,都殖到我们这儿来了。】 【说起来,汗玛法对欧罗巴的情况也算是了解颇深,怎么就没意识到这些潜在的威胁,一点危机感也没有呢?要是早几年开始布局海外,咱们也不至于将来被动挨打,落得丧权辱国的下场。】 曦滢的话似乎是给阿哥们打开了新的世界。 大概是因为前朝有前车之鉴,本朝宗室都被圈在京城这巴掌大点儿的地方,他们这辈子都在围绕着京城的权力中心打转,从未想过,除了争夺朝堂上的权力,还能通过这种方式建功立业。 往外吗? 等会儿,英吉利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这么厉害吗? 康熙陷入了沉思,他一直觉得,欧罗巴就算再厉害,隔着海就算把地打下来,军队一走不是白打了,结果你说他们都搞殖民吗? 这下危机感真的升起来了。 ------------------------------------- 而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风云之外,无人关注的角落,张晓已经顺利通过内务府的小选,成功的悄无声息地踏入了这座承载着无数欲望与命运的紫禁城。 虽然内务府每年适龄小选的包衣少女不在少数,但真的一心想进宫的却不算多。 毕竟早二十来年,包衣女孩还有些机会在皇帝面前露脸,获得康熙的青睐,可如今皇帝岁数渐长,更偏爱江南进贡来的温婉汉女,包衣女孩在皇帝面前早已退了流行,很难再有出头之日,好在从这一点出发,对张晓来说正中下怀。 若是老老实实当宫女,年满二十五岁才能出宫,这十几年的青春都要耗在深宫之中,这辈子就这样了,只有那些家里穷得吃不上饭、走投无路的人家,才会愿意让女儿进宫搏一把。 毕竟进宫虽苦,至少能混个温饱,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攒下些银两补贴家用。 所以认真说来,入宫的竞争不算激烈,更别提,张晓作为天道薛定谔的亲闺女,还有小天道在暗中给她偷偷加buff,让她没有任何纰漏,一路绿灯地通过了所有选拔环节。 并且在曦滢没注意的角落,经历了两三个月严厉的岗前培训,张晓还是被李德全挑进了乾清宫做奉茶宫女。 但比起曾经依仗八贝勒府和马尔泰家在乾清宫如鱼得水,如今出身平凡的张晓无比的谨小慎微,住的也只是围房的大通铺,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连个单独的落脚地都不好找,更别提上一世那什么离谱小院子了。 不是曦滢蛐蛐,她作为若曦在宫里打工分的小院子,确实宽敞雅致,也就弘皙的地盘差不多大吧,可这一世,她毫无根基,自然只能屈居在简陋的大通铺里,忍受着拥挤与嘈杂。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张晓也是怀揣着野心的,盘算着要在奉茶宫女这个岗位上发光发热。 她仗着自己有现代人见多识广的储备,想琢磨些花活儿出来——比如改良茶品、设计新奇的茶点摆盘,以此吸引康熙的注意,一步步往上爬。 但现实很快就给了她一记重击。 一来她现在人微言轻,只是个最底层的奉茶宫女,平日里连乾清宫正殿都进不去,根本没有资格在康熙跟前身旁伺候,就算想出了什么出彩的点子,最终也只是便宜了上面的管事宫女和太监,轮不到她邀功。 二是她这会儿没钱没资源,更没有人脉,上一世她能轻易搞到琉璃盏、研制花果茶,全靠背后的势力支撑,如今孤身一人,想找些原料来研究也是没钱的,满心的本事根本无从施展,最重要的是,自从她去了茶房,便听说曦滢这个她的一生之敌,动不动就会被康熙召唤过去说话,深得圣宠。 第42章 马会再遇的对头 张晓有些怂了,生怕曦滢发现她又寄居在了别人的身体里,再把她打出去,这次能侥幸成个能进宫的小姑娘已是万幸,下次再被驱逐,都不一定能从人类的身体里醒过来。 惹不起,总还躲得起。 这个念头在张晓心里扎了根,成了她在深宫里唯一的生存准则。 所以自打她被分派到乾清宫当差,就暂时收起了上一世的张扬,一直小心翼翼的当惊弓之鸟。 平日里就算是被派活儿往外走,也尽量避开所有可能遇到曦滢的场合,生怕一个不小心露了馅。 总之,兜兜转转,她又过上了这般“步步惊心”的日子,只不过这一次,她再也没有了马尔泰·若曦的光环与依仗,只能真实的在深宫底层艰难求生。 日子一天天过去,寒风卷着雪花铺满了紫禁城的青砖黛瓦,冬日的脚步愈发浓重。 就连平日里高速运转的国家机器,似乎也受了这寒冬的影响,运行节奏慢了下来。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冬日里,太子胤礽前几日特意让人给各位阿哥、福晋、格格还有府里的少爷小姐们都送了帖子,邀请大家齐聚南苑,举办一场骑马竞技的雅集。 讲人话就是他有些闷了,攒了个局找点有益身心健康的乐子玩。 如今太子圣眷正浓,尚未失势,在朝堂和宗室里都有着不小的威望,大家自然都愿意给他这个面子。接到帖子的阿哥们、福晋格格们,纷纷爽快地应邀参加,没人愿意扫了太子的兴致。 不过八福晋明慧前些日子偶感风寒,身子不大舒服,便没能前来。 侧福晋若兰本来也没打算去,可听老八胤禩说,刚嫁给十五爷胤禑的若曦也会参加,心里顿时动了心思。 如今若曦进了十五爷的院子,而十五爷还没正式分府,还住在阿哥所,平日里要想见妹妹一面,要么是自己进宫,要么是若曦能出来,这两种情况都不容易。 难得有这样一个公开的场合能见到妹妹,虽然要跟自己厌恶的老八一起行动,若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除了若曦,明玉也来了,拉上了她的新婚丈夫文殊保,这小两口刚成婚不久,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如今的明玉掏心掏肺的拉着文殊保在太子面前刷存在感。 虽说文殊保的爵位不高,但论起辈分,他也是阿哥们的堂兄弟,而且他们这些同龄的宗室子弟,小时候都是一起在书房读书、一起习武长大的,彼此之间有着不少共同的回忆,隔阂倒也不算太深,相处起来还算融洽。 而太子本人并没有带女眷,而是带上了曦滢去看热闹。 曦滢倒也乐得自在,找了个视野好的地方坐下,面前的小几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蜜饯、糕点和热茶。 她一边悠闲地吃吃喝喝,一边兴致勃勃地看场中众人表演马上的花活儿,看得津津有味。 场中众人里,明玉的骑术堪称翘楚,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潇洒利落,连一旁的若曦都看得叹为观止,眼里满是惊艳。 至于明玉的夫君文殊保,这会儿正站在场边,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背上的明玉,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仰慕与骄傲,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不多时,明玉一套动作表演完毕,稳稳地驻了马。 文殊保立刻快步迎了上去,一脸殷勤地亲自牵着马缰绳,小心翼翼地把明玉从马背上扶了下来。 明玉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头一暖,脸上对文殊保露出了一个堪称贤惠温柔的笑容,随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骑装,快步走到太子跟前行礼问安。 太子胤礽见状,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摆了摆手说道:“都起吧!”随后不吝赞美地夸了明玉一句,“汗阿玛早就提过,郭络罗家的格格最有我们满族格格的风范,骑术精湛,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好样的!” 明玉自得的笑了,谦虚的骄傲道:“太子爷过奖了,那是皇上对姐姐的赞誉之词,我不敢冒受。” 太子又跟明玉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没什么话了,明玉便笑着告退,转身兴致勃勃地往若曦所在的方向走去。 虽然上次中秋宴上,若曦和明玉已经照过面了,但当时在宫里人多眼杂,两人压根没机会说上话,二人上次说话已经是老十寿宴的闹剧那时候了。 现在已经物是人非,一个是皇子阿哥的侧福晋,一个是皇帝侄子的福晋,这会儿二人见面,得行平礼。 都不是从前可以针锋相对,胡来的小姑娘了。 虽然占领若曦身体的张晓走了,两人恩怨未消,关系虽缓和了些,但对视起来,还是火花带闪电的。 大概就是从死对头变对头的程度吧。 明玉走到若曦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也穿着骑装,便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地开口:“侧福晋,你既然穿了骑装,为何不上场演示一下呢?” 若曦不会,本来想怼回去,可眼角余光瞥见自己的姐姐若兰和新婚的丈夫胤禑都在旁边看着,不想在这么高兴的日子里跟明玉当众斗嘴,扫了大家的兴致,又不是小孩子了,别丢了脸面,忍了忍没有吭声。 见若曦不说话,明玉愈发得意:“听说马尔泰将军的女儿都是在军营中长大的,骑术一定有过人的地方,为何不趁今日给大家露一手呢?” 胤礽倒是没想到若曦不会,笑着说:“十五弟妹,上场去给大家演示一番吧!” 若曦这下真的有些尴尬了,只好坦诚道:“妾身不会。” 明玉觉得若曦不可能不会,肯定是技不如人,不愿狗尾续貂罢了。 如今她自觉是收敛许多了——至少不会搞一些你推我搡的对抗路活动了,耍个嘴皮子无伤大雅吧?面对老对头嘛,多少有些忍不住。 毕竟这种场合,若有对头衬托自己的优秀,不知道有多爽快。 明玉觉得自己占上风,嘴上更是不饶人,继续打嘴炮激将:“看来传闻也不全可靠,都说马尔泰军营中个个能骑善射,有众多马术超群者,今日看来,都是无稽之谈……” 马尔泰·若曦,我就不信你忍得住。 第43章 向往自由的十三 若兰站在一旁,听明玉这般贬低马尔泰军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马尔泰军营对她而言意义非凡,那里不仅有她的阿玛和兄弟,还有她曾经倾心相待的青山,是她心底最珍视的地方之一,绝容不得旁人这般诋毁。她往前一步,挡在若曦身前,语气坚定地说道:“妾身不才,愿为各位表演助兴。” 说完,借了明玉的马在场上助跑起来,明玉反应过来,无语的问若曦:“不是,你真不会啊?” “我就是不愿学,怎么呢?” 若兰一套骑马动作行云流水,刚柔并济,比明玉刚才的表演还要精彩几分,瞬间就压下了明玉的风头,赢得了场边众人的阵阵喝彩。 明玉站在原地,看着若兰在马背上大放异彩,又看了看身旁若曦那扬眉吐气的模样,心里十分不忿,暗自咬牙:那是你姐姐会骑,又不是你会骑,有什么好得意的!若是我姐姐在这里,肯定也能有这般风采……算了,若姐姐在这里,也不会干八爷府里的福晋和侧福晋马上争艳这种丢份的事情。 看懂了死对头的蛐蛐,若曦又觉得不嘻嘻了。 胤禑和文殊保见各自的媳妇都是一脸意难平的样子,不约而同的站出来。 对视之下,只有要在自己媳妇面前让媳妇扬眉吐气的胜负欲。 曦滢看在眼里,对嘛,就这么的,打起来,打起来! 胤禑率先开口道:“堂兄,不如我俩来赛一场,如何?” “来一场便来一场。”说着,两人便各自翻身上马,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双腿一夹马腹,两匹马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快地飞驰而去,朝着远处的终点奔去。 气氛一下子被炒热了,老九都开始张罗要下注了。 一旁的十三表现得有些兴致缺缺,前两天是敏妃的忌辰,这两天他心情不大好,只是随意地靠在一棵大树上,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十四阿哥胤禵则是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看胤禑和文殊保这两个小屁孩儿赛马,实在没什么意思,便也凑到十三身边,陪着他一起安静地待着。 两人沉默地待了许久,胤祥忽然若有所思地转过头,看着身旁的胤禵问道:“十四弟,那你知道,什么是平等自由吗?” 胤禵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皱了皱眉,一脸困惑地说道:“什么东西呀?平等自由?闻所未闻,从来没听过这个说法。” 在十四的认知里,只知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什么自由平等的,不重要。 胤祥眼神亮了亮,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色:“那是说,每个人一生下来,没有尊卑贵贱,敌我族类之分,人人生而平等。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的过日子,即便是天子。也无权随意操纵他人的生命。” 老十四胤禵听完,当即连连摇头,反驳道:“这怎么可能呢?简直是天方夜谭!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人一生下来就有贵贱之分,你和我是阿哥,那就是阿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再说了,天子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他的话就是圣旨,怎么可能不听?若是连天子的话都不听,那就是大逆不道,成何体统!” 胤祥却不认同他的说法,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轻声说道:“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地方,就像另一个桃花源,没有纷争,没有压迫。人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彼此坦诚相待;男欢女爱,婚嫁自由,不用被家族和身份束缚,能和自己心爱的人相守一生。” 老十四胤禵实在听不下去了,只觉得十三哥这是在说胡话,纯属撒癔症。他觉得十三哥就是坐在高处,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是真的扒了自己皇子阿哥的身份,落到民间受苦,肯定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胤祥没太大野心,胤禵自己可是有野心的,一心想在朝堂上建功立业,自然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感兴趣。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哎呀十三个哥,什么平等自由,那是莫视三纲五常鸿儒教诲,离经叛道的事儿,我没有心思听这个。” 胤祥却没有放弃,看着胤禵认真地说道:“不是废话,有人跟我说过,这就是现代人的思想,是更先进、更美好的思想。” 十四阿哥胤禵听得一脸问号,更加困惑了,皱着眉追问道:“现代人?这又是个什么新奇的说法?到底是什么人跟你说这些的?” 曦滢就坐在不远处,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会儿见十四满脸困惑,她当即放下手里的蜜饯碟子,开口插话道:“现代人?十三叔,您不会是又听张晓那个孤魂野鬼忽悠了吧?那家伙现在躲哪儿去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调侃。 胤祥也没想过替张晓隐瞒,随口说道:“她进宫了,如今是乾清宫的奉茶宫女,你不知道?” 主要是张晓也没叫他不说。 “在乾清宫还没让我碰见过,怕是躲着我呢,”他俩啥时候在宫里勾搭上了,倒也是,只有老十三这个“侠王”和那天不在场的小阿哥好接近了,曦滢嗤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胤祥还是在嘲笑若曦,“还平等自由?还桃花源?还现代人思想?说得倒是挺好听。十三叔,您回头不如问问她,在她口中的现代,普通人是不是也得辛辛苦苦给有钱人和特权阶级打工,是不是也得守着东家的规矩,为了生计发愁?您就是贵族特权阶层吃的太饱了,没事干在这儿无病呻吟,别想这些空中楼阁似的东西了,接点地气吧!就算是在天上,众神仙还得受东王公和西王母的管辖呢,哪来的绝对自由?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就算是在现代,无形的束缚还少了吗? 说白了,人就是群体动物,人群和羊群、狼群没太大区别,狼群有头狼,人群也总会有一个领袖,就算是领袖,他就自由了吗?不可能的。 “若人人拥有绝对自由,你的自由必然会侵犯他人的自由(比如你有杀人的自由,就剥夺了他人活下去的自由),最终导致 “无自由” 的丛林状态。” 第44章 现代人的自由 “人这辈子,本就注定要受到自然规律、社会规则和资源匮乏的多重约束,十三叔你心心念念的那种毫无牵绊的自由,压根就是逻辑上自相矛盾、现实里绝无可能实现的空想。”话太多了,曦滢端起暖呼呼的杏仁奶喝了一口。 十三被她怼得一怔,脸上的向往之色淡了几分,抿了抿唇没吭声,沉默地垂下眼睫,神色间多了几分落寞。 十四则是眼睛一亮,悄悄往曦滢这边凑了凑,显然是觉得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大侄女儿,接着说,十四叔想听。” 要讲现代,讲自由,还能没话讲吗? “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这些 枷锁(法律、规则)是为了保障所有人的自由而设立的,因为自由不仅是权利,更是责任。个人在行使自由时,必须对自己的行为后果负责,同时尊重他人的自由与权利——这才是现代民主社会的核心自由观。” 曦滢小嘴儿巴巴的,继续说道:“至于当下,您从小锦衣玉食,有汗玛法疼着护着,有皇子阿哥的身份兜底,一辈子不用愁吃不用愁穿,不用为生计奔波,才能坐在这儿琢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真要是把您扔到民间,当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平民百姓,每天天不亮就得下地干活,到了晚上还得为一口吃的盘算,买东西要跟小商贩一分一厘地讨价还价,遇到苛捐杂税更是只能唉声叹气,您看看您还能不能想得起‘平等自由’这四个字?保管不出三天,您就老实了,满脑子只剩下怎么活下去了。” 曦滢持续输出:“就别想自我以上人人平等的美事了,您要是真这么向往自由平等,有能耐就去把汗玛法的摊子掀了,自己建一个您说的那种‘人人生而平等、婚嫁自由’的新社会啊,光在这里坐着发梦有什么用?不过是特权享受着,又嫌特权束缚了自己,净说些没用的废话,得了便宜还卖乖可不行。” 掀摊子?掀谁的摊子? 自然是掀皇上的摊子! 好侄女儿这话可不兴说啊,简直是大逆不道! 十三和十四听完,当场瞳孔地震,脸色都变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曦滢说这话胆子大得离谱,比胤祥刚才的话还没忌讳,就先别说什么平等自由的事情了。 十四阿哥胤禵反应最快,连忙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急切地低声斥责了一句:“曦滢!你疯了不成?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吗?赶紧住嘴!小心祸从口出,被人听了去,连你阿玛都护不住你!” “我什么都没说啊。”曦滢立刻收起了刚才的犀利模样,脸上露出了一副无辜兮兮的表情,眨了眨大眼睛,说道,“两位叔叔刚才不是在发梦吗?难道是我听错了?” 反正方圆几米内只有他们三个人,而且场中十分嘈杂,欢呼声、呐喊声此起彼伏,根本没有其他人能听到她刚才说的话,她自然有恃无恐。 十四见曦滢耍赖不认,气笑了,起身看胤禑和文殊保赛马去了,不是他闺女,眼不见心不烦。 而十三觉得他的一腔惆怅跟曦滢这个小姑娘说不清楚,于是自己找了个稍高的土坡,拣了一块略微平整的地方坐了下来,忧郁远眺,顺便暗自感叹知音难觅,没人能懂自己的心境。 曦滢摇头,既要又要可不行。 老十原本是跟老九站在一起,老八瞅准机会就来跟他套近乎,显然是不想放弃老十这个合伙人,老十觉得有些不胜其烦,看曦滢盯着远处的十三看,干脆过去好奇问道:“大侄女儿,看什么呢?” 曦滢朝十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在看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老十看向老十三的方向,难得站在老十三的立场说了一句:“也不能这么说,他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这样的,毕竟敏妃的忌辰就是前几天——我记得就是明玉成婚的那天吧,他还去赴宴了,心里不痛快也正常的。”老十自己也是少年丧母,在这件事情上,他是感同身受的。 难不成是她太片面,太高高在上了?曦滢反省自己,刚才是不是说得有些过分了。 但又隐隐觉得,十三的惆怅跟敏妃的忌辰也没太大关系。 天气毕竟还很冷,这种户外活动,兴头上的时候不觉得,大家尽兴之后就冷飕飕的,也不在南苑久留,各回各家了。 离关宫门的时间尚早,曦滢扯着太子的袖子,拧麻花儿似的撒娇道:“阿玛,时间还早,反正咱们都出宫了,带我出去逛逛嘛。” 太子被她缠得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还挂在半空,确实还有不少时间。他皱着眉琢磨起来,这个时辰出去,市井里能有什么好玩儿的?毕竟冬日里天黑得早,不少摊贩可能都已经收摊了。 三阿哥胤祉就站在一旁,见太子没有立刻答应,还以为二哥是顾虑市井繁杂,不想带侄女儿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于是上前一步,故意板起脸,想吓一吓曦滢:“侄女儿,你年纪还小,不知道外面的凶险。外头可有不少拍花子的,你知道拍花子是什么吗?就是专门拐卖小孩的拐子。他们会在手心涂上迷药,或者撒些特制的药粉,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轻轻拍一下人的脑袋或肩膀,小孩子立马就眼睛发花,昏昏沉沉的,乖乖地跟着他们走了。那起子坏蛋,就最喜欢你这样白白嫩嫩、看着就金贵的孩子了。” 胤祉说完,特意观察了一下曦滢的表情,却见她脸上半点害怕的神色都没有,依旧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他见状,又接着往下忽悠:“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这都是真事儿,咱们旗人刚进京城那会儿,大家伙儿都人生地不熟的,就有不少胆大包天的拐子,专门盯着咱们旗人富贵人家的女人和孩子下手。后来还是世祖爷和你汗玛法下了严令大力打击,这才把风气压了下去,没那么猖獗了。但坏人是永远打不尽的,你就真的不害怕吗?” 第45章 出去玩 曦滢闻言,半点都不慌,仰着小脸说道:“有阿玛在,阿玛会保护我的。再说了,这可是皇城根下,天子脚下,要是在这儿都能把太子的闺女儿弄丢了,那步军统领托合齐干脆别干了,直接回家种地得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傲娇,全然没把三皇叔口中的“拍花子”放在心上。 哦,差点儿忘了,旗人也不种地。 太子胤礽看着曦滢这副期待的模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盛了星光似的,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心里那点犹豫,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在他眼里,曦滢是自己心尖上的宝贝,只要她想要,只要不违背原则,自己总归是要满足她的。 不就是出去玩嘛,又不是要星星。 他大手一挥,干脆利落地吩咐身边的何玉柱:“何玉柱,去套一辆简朴些的马车来,别张扬。今日难得有闲,咱们就带小格格出去,好好逛逛这京城的市井,让她见见世面!” 何玉柱应声喏喏,连忙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地去安排了。 其实的确也没什么好逛的,天色不早,街边的小贩们大多已经收拾好摊位,扛着家伙事儿往家赶了,街道上渐渐冷清了下来。不过胤礽也没打算带曦滢去人多热闹的集市,而是特意吩咐车夫,往什刹海的方向驶去。 这会儿什刹海的冰面已经冻结实了,不少穿着厚实棉服的小孩儿和半大少年,正你追我赶地打出溜滑,不远处还有一小队身着华服的少年,正围着一个彩色的蹴鞠,在冰上灵活地穿梭跑动,玩得是冰上蹴鞠,动作娴熟,引得一旁围观的人不时发出阵阵喝彩。 寒风凛冽,却丝毫吹不散冰面上的热气腾腾,一派热火朝天的鲜活景象,与岸边萧瑟的冬日风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什刹海是正黄旗的地界,能在什刹海附近安家,出门就能见湖的 ,无非都是宗室贵胄,特权阶级,胤礽定睛一看,发现那些玩冰上蹴鞠的华服少年里,有不少都是自己眼熟的面孔,多半是宗室里的子弟。转念一想,他便明白了过来,估摸着这些少年是在为过些日子汗阿玛发起的西苑冰嬉活动做准备——每年冬日,康熙都会在西苑举办冰嬉大典,既是检阅八旗子弟的冰上技艺,也是一场盛大的皇家活动,不单是为了娱乐,准确的说,娱乐是次要的,历来备受重视,乾隆甚至把冰嬉大典定位成了国家大典。 胤礽见曦滢在一边跃跃欲试的,想起了三弟胤祉之前那番关于“拍花子”的警告,心里顿时警铃大作,连忙伸出手,紧紧攥住曦滢的手,语气严肃又带着几分温柔地说道:“这里人多,鱼龙混杂的,可不敢随便下去凑热闹,仔细被坏人盯上。你要是真想玩儿冰,也不用急在这一时,赶明儿你汗玛法在西苑搞冰嬉大典的时候,阿玛再带你去,到时候有侍卫护着,既能安心玩儿,还能看更热闹的场面,好不好?” “好叭。”其实曦滢也没太想去,就是有端联想到了安陵容,可惜这里没有在冰上搞花滑的美丽女子。 父女两个在湖边的马车里又静静看了一会儿冰面上的热闹,待天色彻底暗下来,冰上的人也渐渐散去,便吩咐车夫启程,准备打道回府了。 宫禁森严,就算是皇太子,也是要守门禁的。 没想到,在太子的严防死守之下,曦滢没遇上拍花子,倒是路过不知道哪条道的时候,看见了半掩门。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巷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下,那处院落的门虚掩着,浓妆艳抹的女子倚在门框上,身上穿得鼓鼓囊囊的。 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对着路过的行人媚眼乱飞,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几句轻佻的笑语,姿态放浪不羁。 太子胤礽透过马车的窗帘缝隙,也恰好瞥见了这一幕。 他虽不好这等风月之事,却也深知“半掩门”是什么地方,是何等腌臜污秽之地。 眼见女儿就坐在身边,怕是已经看见了这不堪的景象,他心里一紧,来不及多想,立刻伸出手,牢牢捂住了曦滢的眼睛,不让她再看分毫。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曦滢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睫毛蹭过父亲温热的手掌,带着几分困惑地轻声唤道:“阿玛?怎么了?” 胤礽紧盯着窗外,直到马车稳稳驶过那个半掩门的院落,确认曦滢再也看不见那不堪的景象了,这才缓缓把手放了下来。 他看着女儿的眼神,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跟她委婉解释“半掩门”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些女子的行径,只能硬着头皮,板起脸,用严肃的语气叮嘱道:“曦滢,你要记着,以后行走坐卧都要规规矩矩的,绝对不许像刚才那些人一样倚在门上,不成体统!只有那些不守妇道、举止轻浮的泼妇,才会做这种事。”他只能用这种简单直白的方式,引导女儿树立正确的言行观念。 “知道了阿玛。”曦滢心里跟明镜似的,自然清楚那些地方和那些女子的底细,却故意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乖巧地点了点头,“嬷嬷们早就教过我这些规矩了,说女子要端庄持重,言行有度。”她顺着父亲的话往下说,免得父亲再费心解释那些尴尬的事情。 胤礽见女儿乖巧听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正想再说些什么,马车刚往前行驶了没几步,曦滢的目光又被路边的景象吸引了。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龟奴,驾轻就熟地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坐着两个衣着光鲜、容貌秀丽的女子。 那两个女子长得极为漂亮,穿着打扮也十分精致,不同于旗人女子常穿的旗袍,她们穿的是款式繁复的汉家衣裙,裙摆下方隐隐露出一双尖尖的鞋头,显然是缠了小脚的。 马车驶过一处院落时,那独轮车停了下来,两个女子款款下车,袅袅婷婷地走进了院落里。 曦滢抬眼望去,只见那院落的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上面用隽秀的字体写着“知乐书寓”四个大字。 第46章 怡贤亲王的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她瞬间就明白了这地方的底细。 曦滢倒也没有看不起她们,只觉得她们可怜,毕竟都是被剥削压迫的可怜人,比起她们,曦滢看不起的是那群道貌岸然的瓢虫。 太子胤礽自然也看见了那块牌匾,只需要零秒钟,他就确定了这“知乐书寓”的底细——书寓是什么,讲得再文雅,也是一处高级妓馆! 刚路过了腌臜的半掩门,转眼又遇上了这等妓馆,胤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的火气噌噌往上冒。 他强压着怒火,暗自咬牙:这赶车的到底是干什么吃的!明知车里坐着小格格,是金枝玉叶,竟然敢走这种藏污纳垢的路线,简直是胆大包天! 为了赶宫禁抄了近道的车夫还不知道自己在太子心里已经要完蛋了。 胤礽正憋着一肚子火气,准备开口呵斥车夫改道,身边的曦滢指着“知乐书寓”院内的方向,问道:“阿玛,你快看!那院子里拴着的,是不是十三叔的那匹小红马?就是他生辰的时候,你特意挑选了送给他的那匹汗血宝马,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平日里都舍不得让旁人碰一下。” 曦滢这么一说,胤礽也立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然看见院内拴着一匹通体赤红,唯独额前一簇白毛的小红马,正是自己当初送给老十三的那匹,马还能说又长得像的,但伺候马的人是十三的贴身太监,总不是巧合了吧? 总不能说是十三的太监想不开,骑着主子的马上青楼找虐吧? 曦滢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一出,不过原本张晓还在,他俩离开太子办的马会,就两人一骑的上妓院找绿芜喝酒去了。 没想到张晓不在,十三还是来喝花酒了。 一个阿哥,刚还在感叹堂兄的大喜之日是额娘的忌日,同时也是额娘的大喜之日,虽然曦滢不知道十三口中所说的“在很多年前的同一天,额娘嫁给了汗阿玛”,并且怨恨“那个本应该记住这一切的人,却因为富有四海而根本不可能记得他是何时拿喜称挑开了一张似玉娇颜的红盖头的。”是个什么意思, 毕竟敏妃也是宫女出身,一朝得幸,所谓的“出嫁”,根本就不成立,更谈不上什么“红盖头”。 十三叔这般伤春悲秋,风花雪月全靠脑补? 不是说康熙不薄情的意思,毕竟博爱的人是这样的,把对所有人的爱都分得很薄。 想想康熙这辈子唯一可能挑开的红盖头,应该属于她祖母赫舍里氏的吧? 现在这个为额娘伤心的人,出现在了妓馆书寓,真是哄堂大孝。 曦滢很难理解。 这还不够自由? 十三叔你ooc了你知道吗?怡贤亲王的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相较于曦滢的不解,太子胤礽的反应就激烈多了。他看着院内那匹熟悉的小红马,气得倒仰,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血压都跟着往上飙升。 老十三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大清律例?刑律?犯奸》 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人减一等,若官员子孙(应袭荫)宿娼者,罪亦如之。 狎妓饮酒亦坐此律。 如今四爷党还没影儿,十三明面上可是跟他是一党的,这般明目张胆地出入妓馆,若是被汗玛法知道了,打的是他太子一党的脸面。 但是在曦滢面前,他忍:“你十三叔可能是来这里办事,不用管他,我们回去了,再晚宫门就要下钥了。” 除了康麻子,唯一能让麻宝忍住脾气的,也就是曦滢了。 父女俩一路无话,马车匆匆驶回东宫。 胤礽压下心头的火气,没在曦滢面前再多提十三的半句不是,只当是没看见那档子糟心事,免得污了女儿的耳朵,太子妃刚出月子不久,还要好好修养,他也没上瓜尔佳氏那儿去,径直去了侧福晋屋里,摔摔打打的责备身边的人不靠谱。 至于那个误闯风月之地的车夫,他转头就吩咐何玉柱另行处置,算是了结了这桩不快。 次日傍晚,夕阳的余晖斜斜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康熙处理完朝中政务,便带着几名随从,径直往箭亭走去——一般这个时辰,他常会去箭亭检查几位年长皇子的骑射功课,年轻的时候对阿哥们的教育抓的紧,他基本每天都要检查儿子们的文化课和体育课的进度,但如今岁数和儿子的数量都上来了,他也没那么多功夫天天抓孩子功课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会三五不时的去看看,免得久了不检查,他们就倦怠了。 刚走近箭亭,康熙就听见一阵清脆的弓弦拉动声,他抬眼望去,只见箭亭空地上,还没领差事的阿哥们正各自演练骑射,曦滢得了康熙的特许,这会儿也在箭亭拉弓。 那弓是胤礽特意为她定制的,金贵得很,不过再怎么金贵,在他们眼里也就只是一把弓。 “哟,我们的小格格也在拉弓?”康熙见状,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 正在演练的皇子们见皇上驾到,连忙停下动作,齐齐上前行礼问安。 曦滢听见康熙的声音,手上一松,弓弦“啪”地一声弹回,她转过身,小跑到康熙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汗玛法吉祥!” 康熙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指尖触到她额角的汗珠,顺手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温声问道:“累不累?你阿玛昨日带你出宫去逛,玩得好不好?有没有见着什么新鲜景致?” 曦滢道:“不累!汗玛法,昨日好玩着呢!阿玛带孙女儿去什刹海了,不少人在冰上打出溜滑,还有一队眼熟的宗室在玩冰上蹴鞠。” 曦滢说着,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一番。 康熙听得津津有味,又问道:“哦?冰上蹴鞠?想来是那些孩子在为西苑的冰嬉大典做准备吧?你看着他们踢得怎么样?” “挺好的,都滑的飞快。” 康熙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皇子,语气带着几分期许地说道:“冰嬉大典关乎八旗士气,你们平日里也要多下些功夫练习,不可懈怠。”几位阿哥连忙齐声应诺。 康熙又问:“还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儿?” 第47章 拒绝黄赌毒,从告发自家叔叔做起 曦滢作势偏头想了想,没什么有趣的事儿了,但她决定要当众告一状,于是她看了一眼胤祥,露出一个颇为天真烂漫的笑容。 不知为何,被她这眼神一扫,胤祥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其实昨天回宫的时候我们单方面的遇到十三叔了。” 康熙来了兴致,挑眉追问:“哦?何为单方面撞见?” 太子此刻还在一旁帮康熙打理琐事,压根没在这儿。 就算他在,怕是也拦不住决心告状的曦滢——这丫头一旦打定主意,向来有办法达成目的。 捂的住嘴,可捂不住心。 “我们回宫时,路过了一处叫‘知乐书寓’的院子,看到了十三叔的马,还有他的贴身太监,阿玛说十三叔定是在里头办事,不便打扰,便没让我们上前打招呼。” 曦滢语气纯真的过分,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 书寓是什么,我不知道啊,我还是个宝宝呢。 拒绝黄赌毒,从告发自家叔叔做起。 曦滢不仅告了十三一个,老九她也顺手扫了,于是在心里大声蛐蛐。 【听说九叔也去,九叔不仅去,为了个十三叔别苗头还带着门人的子弟去欺负人家姑娘……】 被曦滢点到的两个人立刻汗流浃背了,脑子里只有两个字不停回响——完啦完啦完啦! 先前还暗戳戳为胤祥要倒霉而幸灾乐祸的胤禟,万万没料到自己会躺着中枪,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满是不可置信地看向曦滢,仿佛在质问她为何要拉自己下水。 汗阿玛要脸,若曦滢是私下说的,说不定就抹过去了。 问题是,上书房念书的除了他们兄弟,还有宗室的堂兄弟,箭亭也同样如此,这里有外人——这话一出口,便再也捂不住了。 胤祥反倒还算镇定,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找个红颜知己小聚,行事光明磊落。 唯一的麻烦是,虽说他自认只是与对方喝酒谈天,可瓜田李下,这种场合本就说不清楚,难免落人口实。 曦滢看十三一脸理直气壮的样子有些无语,一个在公检法打工的皇N代,怎么能“自由不羁”成这个样子! 说起来,他于绿芜而言,不就是话题比较投契的恩客么? 甚至十三都没为这个“红颜知己”赎身,也不知道十三被圈禁的时候,绿芜心甘情愿进去陪着圈禁十年以报恩,没名没分的为他生孩子,报的是哪门子恩。 为了十三连命都丢了,真是莫名其妙的感人至深,总之就是很难理解。 还是那句话,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还是那句话,汗阿玛要脸! 果然,两个当事人觑了一眼康熙的表情,早就不复刚才笑意盈盈的模样,阴沉沉的。 如他们所想,康熙现在气的不轻:好好好,办事是吧? 曦滢是个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是“办事”,康熙还能不知道么? 曦滢只管告状,不想掺和后续的处理,当即心念一动,顺势打了个喷嚏:“啊啾——” 清脆的喷嚏声在箭亭空地上格外引人注目,康熙原本阴沉沉的脸色瞬间缓和了几分,看向曦滢的目光满是关切,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声问道:“怎么突然打喷嚏了?是不是方才拉弓出了汗,又吹了风受了凉?” 曦滢顺势揉了揉鼻子,一脸无辜的点头:“有一点点冷。” “这箭亭空旷,风又硬,仔细冻出伤寒来。”康熙当即转头对身后的李德全吩咐道,“李德全,你亲自送小格格回毓庆宫,让宫里的嬷嬷好生照料,再传朕的旨意,让太医院派个太医过去看看,开两副驱寒的方子备着,天寒地冻的,马虎不得。” “嗻!”李德全躬身应下,上前一步对着曦滢恭敬地说道,“小格格,奴才送您回宫。” 曦滢对着康熙规规矩矩行好一礼,甜声道:“谢汗玛法疼惜,汗玛法您也记得穿厚些,别冻着了,孙女儿这就告退了。” 说罢,便跟着李德全,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箭亭,全程没再回头看一眼身后已然大气不敢出的诸位叔叔。 直到曦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康熙脸上的最后一丝温情才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 他猛地转身,刀子一样的目光刮过胤祥、胤禟二人,又看向其他阿哥,既然已经揪出两个,他不信干这等荒唐事的只有他们两个!“不争气的东西,都跟朕来!” 话音落,康熙转身登舆,径直往乾清宫而去。 胤祥、胤禟二人脸色难看,如丧考妣,浑身发僵地紧随其后,其他阿哥虽未被点名,却也不敢有半分迟疑,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跟着,殿外的宗室子弟和侍卫们更是大气不敢出,刚才还热闹的箭亭瞬间鸦雀无声。 一行人刚进乾清宫暖阁,康熙便猛地坐下,抓起案上的镇纸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笔墨纸砚都纷纷移位了。 太子胤礽原本正在暖阁里帮康熙处理政事,见康熙怒气冲冲地带着一众阿哥回来,不由得暗自纳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让汗阿玛动了这么大的火气? “办事?你好二哥还真是在你侄女儿面前给你留脸了,”他冷笑一声,目光如淬了冰般锁着胤祥,“朕倒要问问你,‘知乐书寓’那种藏污纳垢之地,能让你办什么正经事?!” 胤礽瞬间破案——多半是曦滢这丫头把天给捅破了。 胤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腰板却依旧挺直,镇定辩解道:“儿臣只是与友人在此处小聚饮酒,并无半分逾矩之举。” “无逾矩之举?”康熙怒极反笑,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一本《大清律例》扔到他脑门上,“朕派你去刑部学习行走,就是让你知法犯法的?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官员子孙应袭荫者罪亦如之,狎妓饮酒亦坐此律——你身为皇子,天潢贵胄,出入妓馆已是触犯律法,还敢说无逾矩之举?!” 白纸黑字,胤祥无言以对。 第48章 发落 说着,康熙又将怒火转向胤禟,语气愈发严厉:“还有你!胤禟!曦滢都知晓你带着门人去那地方寻衅滋事,欺负姑娘!你勒索官员、走私贩私的烂摊子,朕帮你收拾了多少?在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祖宗律法,有没有皇家颜面?!” 胤禟浑身一颤,再也撑不住镇定的模样,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儿臣知罪……儿臣一时糊涂,求汗阿玛恕罪!” 康熙目光如炬,扫过殿内众阿哥,厉声喝问:“还有谁去过那种污秽之地?都给朕老实交代!今日主动承认,朕尚可从轻发落;若是被朕查出来,休怪朕无情!” 下首的阿哥们相互对视,一个个都缩着脖子装鹌鹑,愣是没一个人敢应声。 开玩笑,这年头坦白从宽未必,牢底坐穿倒是有可能,还是先苟住为妙。 康熙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装模作样的儿子,心里自有一杆秤。 老大不在场,但他出宫开府多年,又是他所有儿子里唯一一个郡王,不见得没干过这事儿。 太子倒是气定神闲,也是,他成天在宫里,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可能干这事儿。 老三胤祉胆子小,却一身文人做派,说不定会为了所谓的“雅事”,去风月场所吟诗作对,暂时不能排除嫌疑。 老四胤禛向来清心寡欲,肯定没这心思;老五是太后的好孙孙,和老七都是老实人,老八是不屑去,免得脏了自己的羽毛,他只会让江南的门人采买女子送他府里去,这些康熙都心知肚明。 老十之后的阿哥尚未分府,还住在宫里,按理说不该有机会去沾染这些。 康熙唯独想不明白:是谁把老十三引去书寓那种地方的? 大多数父母面对“学坏”的孩子,都有同一个想法——到底是谁把我这么好的孩子带坏的? 不知道?那就查! “梁九功!”康熙高声唤道,“立刻去传雅尔江阿、托合齐和汪晋徵觐见,再把直郡王从兵部叫回来!”梁九功不敢耽搁,领命后匆匆退了出去。 雅尔江阿是宗人府宗令,托合齐是步军统领,汪晋徵是顺天府尹——这三人一召,便知康熙这回是要动真格了。 老八隐晦的目光在康熙和跪在殿中的老九和十三身上流窜,酝酿许久,这才出列为老九求情,毕竟十三是被太子和曦滢看个正着,他自己也差不多承认了,没什么可说的,但老九只是“听说”,多少还有些转圜的余地。 “汗阿玛息怒。”胤禩走到胤禟身边跪下,语气恳切,“九弟素来交友广泛,或许只是一时交友不慎、御下不严,又或许其中另有误会。曦滢年纪尚幼,听闻之事未必详尽周全,不如等查清实情后再作处置,也好免得委屈了九弟。至于十三弟,他年纪尚轻,或许只是一时好奇……” 康熙瞥了他一眼,神色丝毫未缓:“误会?曦滢虽小,却从不说谎,更何况,就算是听闻,能传到她耳朵里,可见胤禟行事有多张扬,不提这事儿,单说从前胤禟犯的事,罚他不冤,此事绝无转圜余地。至于胤祥,都已成婚,福晋侧福晋格格侍妾难道还不够他红袖添香?你既然要跪,那就陪着跪在这里吧!” 胤禩碰了个硬钉子,再也不敢多言,只能默默跪在原地,心里暗自盘算:看来汗阿玛此次是铁了心要整治风气,老九和老十三这回怕是难脱干系了。 胤禟对胤禩一向讲义气,见胤禩为自己求情被牵连,当即急声道:“汗阿玛!这事儿跟八哥没关系,您不必牵连无辜!” “啪!”回应他的,是康熙随手砸过来的茶盏,茶盏正中他的脑门,茶叶混着茶水顺着他的脑门淌了一脸,狼狈不堪。 不多时,托合齐、汪晋徵便陆续赶到,直郡王胤禔也从兵部匆匆赶回。 一行人刚进门,见康熙脸色铁青,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又瞥见跪在地上的三人,顿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请安。 康熙却并未叫他们起身,只冷冷吩咐一句:“都跪着吧。” 这时候,雅尔江阿才匆匆赶来,来得颇为潦草,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康熙坐在上头都闻到了。 康熙见他这副模样,冷哼一声,厉声斥责:“堂堂宗人府宗令,太阳还没落山就开始酗酒,成何体统!” 雅尔江阿本来只是微醺,这会儿已经醒了,麻利请罪:“汗阿玛恕罪,是奴才遇到了美事,一时忘形,也实在不该,请汗阿玛责罚。” 雅尔江阿是世袭罔替的简亲王,在康熙这里的地位也算超然,打小跟阿哥们一起念书,不是康熙的儿子还能叫康熙汗阿玛的宗亲不多,雅尔江阿就是其中一个。 康熙哼了一声,没借题发挥,转而诈胤禔道:“老大,堂堂郡王,竟敢狎妓,该当何罪。” 面对康熙出其不意的指控,老大脑子一下就短路了,但转而怒气上涌——奶奶个腿儿的 ,谁在背后造爷的黄谣?他子嗣繁多是事实,就算被侄女私下蛐蛐“种马”,他心里虽有不快也认了,可狎妓这等下作之事,他绝没干过! 他当即高声叫屈:“汗阿玛明鉴!儿臣从未干过狎妓这等下作之事,定是有人恶意中伤!” 跪在殿中的胤禟和胤祥,听着胤禔的辩解,脸色愈发难看——同样是被指控,人家能理直气壮地喊冤,自己却只能认罪伏法。 康熙盯着胤禔的表情看了许久,见他神色坦荡、怒气真切,不似作伪,才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起来说话吧。” 也不是单纯相信老大的人品,主要是老大的演技支撑不了他完成这种表演。 胤禔这才松了口气,回过味来——合着汗阿玛这是在诈他呢!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人,心里暗自嘀咕:难道他们就是被汗阿玛这么诈出来的? 还没等他多想,康熙便给出了答案,转头对雅尔江阿问道:“雅尔江阿,你是宗人府宗令,胤禟和胤祥身为皇子,公然狎妓,你说,该怎么罚?” 第49章 打板子 雅尔江阿素来与胤禩走得近,见状便想和稀泥,斟酌着说道:“汗阿玛,他们二人年纪尚轻,又是初犯……不如从轻发落?” 康熙一贯沉静的目光这会儿眼刀嗖嗖乱飞:“雅尔江阿,你阿玛走了,朕让你接替他宗人府的差事,不是叫你没事喝酒,办事不经心的。” 雅尔江阿吓得一哆嗦,连忙收敛心思,斟酌道:“依照《大清会典》凡宗室觉罗犯奸、宿娼,照平人律,罪止笞杖,然不加其刑,折罚养赡银一年;有职者,罚俸二年,革去差使;屡犯者,圈禁三月至一年;若逼良为娼、聚众宿娼,发遣盛京或吉林乌喇,交该将军管束。” 他举了先头他阿玛雅布还是宗令时候处理的两起案子,证明自己没糊弄:“从前红带子的觉罗巴尔布宿娼被发遣至吉林乌喇,另外前些年有宗室在八大胡同被步军统领拿获,汗阿玛裁定‘罚银半年,圈禁一月,以观后效’,九阿哥和十三阿哥是不是也照此办理?” “哼!”康熙显然不满意这个处置,“朕就是对你们太仁慈,才让你们这般胆大包天、胡作非为!胤禟家资丰厚,罚俸半年对他而言不痛不痒;至于胤祥,自甘堕落,知法犯法,明知故犯,必须重罚!” 雅尔江阿见状,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那……那就杖责二十,不许折赎?” 折赎也是旗人以及宗室的传统艺能了,本身旗人就罪减一等,况且宗亲天龙人还能“议亲减等、折罚代刑”。 一般来说,即便是被判打板子、枷号示众,最终也能通过扣罚俸禄、缴纳罚金等方式减免刑罚;若是徒刑、流刑、军遣等重罪,也能折罚成不同类型和时长的圈禁。 至于死罪,宗室子弟更是没有死罪之说,即便犯下滔天大罪,也需先开除宗籍,剥夺宗亲身份后,才能依法判处死刑,这般宽松的律法,也难怪有些宗室子弟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哼,心慈手软,难堪大任!”康熙断然否决,这会儿他不想“依法依规”了,直接越过雅尔江阿这个宗令下令,“传朕旨意:胤禟、胤祥行事不端,藐视律法,着杖责四十,空屋圈禁一个月,以儆效尤——就在乾清门外头打。”只说行事不端没说嫖娼狎妓已经给他们两个留了脸了。 康熙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立在队列中的四阿哥胤禛往前迈了一步,躬身跪倒在地,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汗阿玛,十三弟虽有错,但念在他初犯,且平日差事勤勉;九弟亦是一时糊涂。乾清门外行刑,事关皇家颜面,未免过于张扬,还请汗阿玛从轻发落,给两位弟弟留一点颜面吧。” 胤禛素来沉稳寡言,极少为他人求情,今日破例为十三阿哥开口,倒让殿内众人稍稍惊讶,不过转念一想,曦滢不是早就剧透过了嘛,在这一众阿哥里,唯有老十三才是他真正承认的好弟弟。 可康熙面色丝毫未缓,冷声道:“老四你不必为他们求情,正是因为他们是皇子,才更要严加管教,乾清门外行刑,就是要让所有宗室子弟、朝中官员都看看,藐视祖宗律法的下场!朕连亲生儿子都不包庇,其他人更不必说,你的求情,朕不准。” 胤禛闻言,眉心微蹙,却也知晓康熙此刻怒火正盛,再求情只会适得其反,只能叩首应道:“儿臣遵旨。” 随后默默退回原位,目光掠过跪在地上的胤祥,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胤祥见胤禛为自己求情被拒,心里又暖又愧,反倒彻底放弃抵抗之心。 他抬眸看向康熙,腰板重新挺直,朗声道:“儿臣有错,甘愿受罚,绝无半句怨言!” 一旁的胤禟抹了把脸上的茶水,神色也恢复了几分平静,他倒也不是软骨头,既然求情无用,倒不如坦然受罚,苦苦哀求只会显得窝囊,遂也沉声应道:“儿臣谢主隆恩。” 康熙见二人不再狡辩,神色稍缓,却依旧威严十足:“带下去,现在就打。” 侍卫闻声上前,将胤祥、胤禟二人架出暖阁,押至乾清门外。 很快,沉闷的板子声便传了进来,夹杂着二人压抑的痛呼。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无一人再敢开口求情。 乾清门外的官员、宗室子弟见状,无不心惊胆战,纷纷低头屏息,不敢有半分异动。 在茶房准备茶点的张晓听到外头的动静,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偷偷溜出来,站在廊下偷看。 当看到被按在行刑凳上受罚的竟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知己”老十三时,她瞬间红了眼眶,躲在朱红的柱子后面,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这一幕,瞬间触发了她骨子里的伤春悲秋buff,又对这群天龙人怜惜上了。 “没有自由,真是太可怜了……这根本就是家暴!”张晓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在心里暗自控诉“不自由的古代”,对康熙这般严厉的责罚颇为不满。 她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打心底里无法接受这种“棍棒教育”式的责罚,只觉得这般对待亲人太过残忍。 全然不想,现代人当瓢虫被抓了也得蹲橘子。 四十板子下来,二人早已疼得脸色惨白,却硬是没再哼一声,被太监们抬下去,好在爹还是亲爹,准他们治好了在圈禁。 处置完二人,康熙转头看向雅尔江阿、托合齐和汪晋徵,语气十分严峻:“阿哥们虽然已经受罚,此事却并未了结,朕料想,京城之内,定然还有不少宗室子弟、朝中官员沾染狎妓、庇娼的陋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厉声下令:“你们三个带人彻底清查。” “朕把话放在这里,”康熙的声音诠释了什么叫君无戏言,“此次清查,无论涉及到谁,哪怕是宗室勋贵、朝中重臣,一律从严处置,绝不姑息。朕连自己的儿子都罚,更不会容忍其他人败坏官场风气,若你们胆敢睁只眼闭只眼的包庇糊弄,帽子别要了。” 第50章 扫黄&堂前教子,但保成除外 三个人苦着脸领命告退,脚步都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这可是个得罪人的差事,特别是汪晋徵,觉得自己心里苦啊,其他两个,雅尔江阿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宗亲之中根基深厚;托合齐是太子党核心人物,更是十二阿哥的亲舅舅,后台不说多硬,那确实也很硬。 唯有自己,一个科举出身的汉人官员,在这满朝权贵的夹缝中如履薄冰地求生,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此次清查稍有端水不成功, 左一个得罪宗室勋贵, 右一个触怒圣颜,当真是左右为难。 等这群人都散了,康熙单独把太子留下,暖阁就剩下他俩,这才说了他两句:“保成,昨日你带曦滢出宫,为何会路过‘知乐书寓’那种污秽之地?曦滢是神女,怎能让她撞见这等不堪景象,污了她的眼睛,你这个做阿玛的,也太不谨慎了。” 都说背后教妻,堂前教子。 康熙已经在堂前教了胤禟和胤祥了,实在舍不得当众说教他的亲亲保成。 胤礽闻言,连忙躬身请罪:“儿臣知错!昨日是车夫为赶宫门下钥,擅自抄了近道,才误闯了那条街巷。那车夫昨日就已被儿臣严惩,此事是儿臣思虑不周,未能尽到监护之责,带着曦滢在外头多待了一会儿才闹出来的,请汗阿玛责罚。” 康熙看着他,语气立刻缓和下来:“罢了,此次便饶过你,日后带曦滢出宫,务必谨慎择路,严加防范,切不可再出现这等疏漏,关乎国本,容不得半点马虎。” “儿臣谨记汗阿玛教诲。”胤礽恭敬应下了,心里有些发苦,曦滢这丫头放飞的心声,还真是福兮祸兮,福祸难料啊。 头疼。 康熙的清查旨意一经传出紫禁城,便如一道惊雷划破平静,瞬间在京城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扫黄”风暴。 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 天子近臣,看得懂皇帝的脸色,知道康熙这回认真的,全然不敢糊弄。 一时间,京城内外人心惶惶,那些平日里暗藏在街巷深处的风月场所,更是人人自危,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雅尔江阿率宗人府清查宗室子弟,托合齐统步军统领衙门官兵封锁了重点关注的街巷要道,汪晋徵则亲领顺天府衙役展开地毯式排查,三方协同,声势赫赫。 清查多日,最终的调查结果总算是没让康熙太丢脸——涉案的官员竟并不太多。 一来,《大清律例》对官员宿娼惩处严苛,且官场自有一套道德评判体系,此类行径一旦败露,不仅仕途尽毁斯文扫地,更会沦为同僚笑柄,没人愿拿半生前程冒险;二来,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员,大多自矜身份,打心底里视风月场所的女子为“不洁之人”,老十四的狗腿子话虽然糙,但理不糙,不管雅的俗的,说到底不也是倚门卖笑做皮肉生意的妓女么,与她们牵扯不清,只会玷污自己的身份。 若是真喜欢知情识趣的美女子,大可以派人去江南采买瘦马;位高权重者更是不必自己费心,有的是趋炎附势的门人,主动从江南搜罗各色美女进献府中。 既然有更稳妥、更体面的方式满足私欲,又何必非要在刑法的红线上冒险蹦跶,付出这般高昂的犯罪成本呢? 正是因为这般种种约束,鲜少有官员敢触碰这条律法红线。 最终仅查出零星几位品级较低的官员涉娼,均按律革职杖责,未掀起太大波澜。 与官员涉娼案例寥寥无几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顺天府在此次清查中,将整治的重点牢牢放在了“伙众开窑”与私娼(含半掩门)之上。 这些非法风月场所,才是此次“扫黄”风暴的核心打击目标。 此次清查中,顺天府雷霆出击,关停取缔了数十家非法娼馆,其中以“韩家潭某窑子案”最为震动京城。 韩家潭一带因地理位置相对偏僻,监管薄弱,早已成为私娼聚集的重灾区。 此案中,为首者王某长期以来,专门盯着那些家境贫寒、走投无路的人家,用花言巧语和微薄钱财诱骗家中的良家女子,若是诱骗不成,便会动用胁迫、恐吓等手段,逼迫女子入娼。 这些女子一旦落入他的手中,便会被剥夺人身自由,受尽折磨,最终沦为他牟取暴利的工具。 顺天府衙役循线追查,终将王某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案件很快上报至康熙面前,康熙阅后勃然大怒,当即下旨定罪:王某诱骗、胁迫良家女入娼,情节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大,着斩决示众,以平民愤;三名从犯协同作恶,助纣为虐,罪不可赦,发配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永世不得回京;而容留该窑子在自家房屋内经营的房主,明知对方从事非法勾当,却为了租金视而不见,甚至为其提供掩护,同样罪责难逃,杖八十,房屋没收充公,归入内务府管辖。 不必等秋决了,死刑立刻执行。 斩决文书下达隔日,菜市口刑场围满了围观百姓,王某伏法的场景震慑了整个京城娼界。 这个人的血,沾馒头民众都嫌脏。 那些暗中经营的私娼、半掩门见状,要么连夜卷款潜逃,要么主动关停,往日里藏污纳垢、喧嚣不堪的街巷,竟一时间变得清净了许多,连往来行人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毕竟这些非法风月场所大多藏在京城的街巷之中,隐藏在群众中间,不仅严重败坏了京城的社会风气,弄的民怨极大,这般恶行,确实不像话,也难怪康熙会下旨严厉整治。 最重要的是,不少旗人搅和进去了,不单是倾家荡产当瓢虫的——这部分人自然有各自的佐领处理。 最棘手的是,某些旗人私底下运营这种场所,那就真的是不想活了。 旗人算是预备役,本来就不事生产,更不许做生意,但敛财是人之常情,有白手套的,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但是搞这种丧良心的营生,这回可是大难临头了。 毕竟领家老鸨能跑,旗人可跑不了。 第51章 她是神,不是玛丽苏,更不是玛丽亚 与此同时,针对旗人与宗室的专项惩处规定也同步出台:旗人宿娼,不再享有“议亲减等、折罚代刑”的特权,一律鞭一百,且不准折赎,必须实刑处置;宗室成员若涉及半掩门相关行径,除本人按律治罪外,其所属旗的佐领因监管不力,一并议处。 这一规定的出台,再次彰显了康熙整治风气的坚定决心。 不久后便有有官员被抓了个典型:镶黄旗参领某,为牟取私利,竟纵容府中丫鬟以“伺候”为名私接客人,行半掩门之实。 此事被查出后,康熙震怒,下旨将该参领革职,鞭一百实刑,其家人被逐出京城,世代不得回京,府第也被没收充公。这一处置消息传开,宗室子弟与旗人无不心惊,再不敢有半分轻慢侥幸之心。 这场“扫黄”风暴持续月余,最终以非法娼馆被大面积清理、涉案人员尽数伏法告终。 京城风气为之一清,百姓拍手称快,官场与宗室内部也因这场雷霆整治,多了几分敬畏之心,奢靡颓唐之风显着收敛。 康熙甚至还抽空白龙鱼服的带着太子出去转了一圈。 没想到转的这一圈,有个倒霉蛋撞枪口上了。 原本康熙还对外头的太平气象十分满意的,回宫之前路过裕亲王府,想起了自己走了两年的老哥哥福全。 在门口缅怀了一秒,决定抬脚进去看看居丧的侄儿们在干什么。 没想到保泰这个闲出屁来的“好侄子”,这会儿在府里传戏! 旗人就算守孝,虽然穿孝白天之后不必倚庐,但到底是孝期,短短二十七个月都受不住,到底是在干什么! 裕亲王的儿子还能袭裕亲王的爵位,难不成是因为康熙喜欢保泰吗?怎么可能,那是看在他好爹的面子上。 现在此人竟然敢不孝先父,那这个亲王别干了。 康熙看着瑟瑟发抖跪在地上请罪的保泰,勃然大怒,当场削去了保泰的爵位,令他的同母弟弟保绶袭裕亲王爵位。 太子在身边,也没求情,抓个正着,没有求情的必要,况且又不是直接把裕王府端了,肉不还是在锅里么。 再说了,保泰还跟老八过从甚密的,倒霉也是活该,就是老八在这里,这个罪名,他也不敢求情的。 曦滢的告状,倒霉是从老四那边的老十三开始的,结局却是老八躺着中枪,接连损兵折将,老九还在府里趴着呢,保泰又被撸了,胤禩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形势严峻。 这宫里的气运和磁场就好像此起彼伏,四爷党和八爷党相继倒霉,与之相对的,是太子近来的身心舒畅。 之前康熙对太子累积的不满好像随着别的儿子野心的暴露,对比之下逐渐清零了,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的父慈子孝。 随着扫黄活动接近尾声,另一个问题也浮出水面。 那些青楼和私娼的老板跑路了,被他们扔在原地的烟花女子如何安置? 身体硬朗些,跑路好带的走的时候被带走了,被留下的无一不是裹着小脚过于柔弱的,甚至是染了病,容颜衰败,攫取不到剩余价值的。 如果没人管,恐怕不是沦为乞丐,就是直接死在这个春天。 这日下午,托合齐和汪晋徵递了牌子进宫来给扫黄这事儿做汇报总结的时候,曦滢恰好也在。 康熙对此次扫黄的成果还是比较满意的,等大家的话头都告一段落了,一旁一直没讲话的曦滢忽然问:“那那些被抛下的女子如何安置?” 这一年多以来,曦滢常常都会出现在乾清宫,甚至还能占据康熙宽大御案的一角,甚至有时候还会在康熙的邀请之下坐一坐他龙椅的边边,久而久之,来面圣的宗室和官员们都习惯康熙身边又这么个毓庆宫出品的挂件了。 但曦滢通常都不会怎么插话。 所以今天听曦滢问话,托合齐和汪晋徵都愣了一瞬,齐齐看向了康熙。 康熙虽然之前忽略了这些人,但是既然曦滢提起了,这些人也都是他的子民,应当过问:“格格问你们话呢,看朕做什么。” 托合齐这才说道:“回格格的话,这些人暂且被收容在栖流所,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后续该如何安置,顺天府暂且还没有章程。” 栖流所是清朝官办的收容所,顺治朝始建,每城 20 间,康熙朝延续并由五城御史管理,收流民、乞丐、无家可归者,提供临时食宿与基本安置,的确也不是长久收容她们的地方,毕竟说句不吉利的,若是京城来个地震要赈灾了,她们占着地方,灾民没地方住也不行,那是救急的,不是救穷的。 汪晋徵也说:“此番收容的女子有三百名之多,都是有病之身,顺天府收容也是一时的。” 汪晋徵看得出来小格格大概是起了恻隐之心,就算要养着,也没预算呐。 曦滢悲悯的眼睛看向康熙:“汗玛法,她们挺可怜的,孙女儿的小金库拿出来给她们治病吧,病治好了,有家的让她们家去,若是没家的,也教她们谋生计,行不行?” 康熙闻言,心想,果然是神女,对谁都有悲悯之心,只是到底还小呢,想的还是太浅了,于是笑着问她:“我们小格格的小金库有几个银子啊?够不够啊?” 曦滢还真的认真的盘了盘自己的小金库,虽然多是古玩字画之类的不动产,但是她的俸禄银子,过年过节太后、后宫娘娘还有父母姨娘们给红封都攒着没动,凑一凑也有个千八两银子了,于是说:“孙女儿的俸禄和娘娘们给的红封杂七杂八有一千多两,只要下头的人不贪污,怎么都够了。” 这话把老汪吓得不轻,连声说道:“不敢不敢。” 康熙又问:“若无家可归的,又不愿自食其力,又怎么办呢?”毕竟这些人里不单有可怜人,多少有几个自甘堕落的。 曦滢认真道:“那便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该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 她是神,不是玛丽苏,更不是玛丽亚。 “哈哈哈好,朕的小格格有这样的想法很好,不过银子就不必你出了,从这次罚没的财产里面划一千两银子,拿来给她们治病,汪晋徵,这事儿你替小格格好生去办,小格格可是说了,不贪污怎么都够了。” 汪晋徵连忙躬身领命:“臣遵旨!定当尽心办妥,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第52章 废除贱籍&摄像头女主的震惊 康熙让他们三个退下了。 转头看曦滢还皱着小眉头:“怎么了?有什么愁事尽管说出来,让你汗玛法和你阿玛听听,帮你拿个主意。” “就是觉得,平民百姓的日子已经够紧巴了,那些贱籍之人的日子……” 曦滢话没说完,改成了在心里蛐蛐。 【四叔胤禛当上皇帝以后,虽然后世不少人说他铁血严苛,甚至冠以“暴君”之名,但他废除贱籍这一桩事,绝对称得上是载入史册的仁政善举。】 【虽然出发点也不见得只是施行仁政。】 【核心还是为了瓦解地方乡绅和部分官员对贱民的私人控制,打击他们手中那些不受朝廷约束的法外特权;顺便还能消弭贱民群体长期积压的不满与反抗隐患,稳固统治根基;更重要的是,贱民脱籍后就能成为在编的良民,既能扩大纳税和服役的人口基数,又能释放大量劳动力投入生产,可谓一举多得。除了那些损失了特权的乡绅阶层,无论是朝廷还是贱民本身,大家都高兴。】 废除贱籍吗? 康熙和太子对视一眼,陷入了沉思。 暖阁内一时静谧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吹动着窗棂上的纱帘轻轻晃动。 父子二人私下反复论证许久,过了几日,太子突然在大朝会的时候上奏。 奏请豁除山西、陕西一带的乐户贱籍。 殿内众臣闻言,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这类乐户的祖上多是明初建文帝的旧臣,当年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夺取皇位后,为报复这些忠于建文帝的臣子,便将他们的后裔贬为贱籍,世代以乐舞、娼妓为业,不仅社会地位低下,更被剥夺了与良民通婚、参加科举的权利,这份屈辱一背就是数百年。 康熙览奏后,装模作样的思索片刻,随即感叹道:“此辈本属良民,只因明季株连,遂致沉沦”,随即下谕旨,“除山西、陕西教坊乐籍,改业为良民”,正式开启豁贱为良的改革。 动作丝滑得,谁还能看不出来是他们父子俩商量好的。 对康雍两朝的了解仅限于《雍正王朝》的张晓作为一个摄像头一般的旁观者,听说之后都呆住了——印象中,废除贱籍难道不是四爷登基之后 的政绩吗?怎么如今竟提前了这么多年,变成了康熙与太子的功劳? 她端着茶盘的手微微颤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个叫曦滢的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家伙就厉害至斯?她是天选之子吗? 小天道:不敢选不敢选,谁选谁还不一定呢。 一个更让她惶恐的念头涌上心头:那四爷胤禛,将来还能顺利当上皇帝吗?她一直以来抱定的“抱四爷大腿”的想法,难道从一开始就错了? 张晓越想越心惊,后背渐渐渗出冷汗。 她暗自盘算着,如今局势已然偏离了她所知的历史轨迹,毓庆宫势头正盛,或许……或许该朝毓庆宫靠拢一点了,这才是眼下保全自身的最优解。 但是朝毓庆宫靠拢这事儿,她还得做点心理建设。 至少第一步,她得先对曦滢这个她眼中的魔丸脱敏。 不然连靠近都不敢,更别说靠拢了。 于是在她躲避许久之后,终于在有一天曦滢到乾清宫伴驾的时候,大着胆子给曦滢奉上了茶点。 曦滢看了她一眼,不躲了?心里笑了一声,这小天道为了走剧情也是拼了。 张晓随即心脏狂跳,但见曦滢并没有什么动作,料想她不至于当着康熙的面对自己做什么,于是提着那口气镇定的退下了。 好像曦滢也没想得那么可怕,虽然她捏着自己的命门,但这毕竟是在宫里,想来她还是会有些顾虑的吧? 打那日之后,张晓就不怎么躲避曦滢了,只是每次奉茶的时候,都安静如鸡,不敢插话。 日子就在这些朝堂变动与宫中琐事的交织中悄然流逝,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就进入了康熙四十四年。京城的街头巷尾,早已没了此前“扫黄”风暴的紧张氛围,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喧嚣。 而胤禟和胤祥这两个此前因狎妓之事被空屋圈禁的倒霉蛋,愣是在冷清的空屋里过了一个终生难忘的年。 赶在康熙第五次南巡之前,终于被放出来了。 本次南巡,康熙儿子只带上了胤礽和胤祥,以示十三虽然当众挨打了,那也是皇帝的爱之深责之切,老十三还没失宠。 康熙虽然是知道了老四和十三天下第一好,但是也没想放弃让十三跟着太子办事,毕竟曦滢剧透下能当“常务副皇帝”的家伙,怎么的都该有两把刷子。 被放出来的老九和十三来御前谢了罪,康熙在嘴上又把二人教训了一番,让他们从此之后谨言慎行,这种法外狂徒的事情不许再干,下次就不会轻易过去了,如今沦为闲散宗室的保泰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胤禟和胤祥自然乖乖应是,表示不会再犯。 从乾清宫出来,胤禟揉了揉自己仍有些不知道是真痛还是幻痛的臀部,没忍住对着胤祥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他想来想去,若不是胤祥喝花酒时不小心被大侄女曦滢撞见,他也不会被牵连,平白受了这一顿板子和一个月的圈禁之苦。 胤祥虽然觉得九哥跟他一起挨罚活该,但也知道事情是因自己而起的,有些理亏,对着老九抱拳,诚恳道:“九哥,这回确实是弟弟不对,连累你受了这么大的罪,弟弟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胤禟闻言,又狠狠的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可差点儿打死你哥哥我了。” 他精得很,这人情债一定得让老十三欠下,将来也好有个由头让他帮忙办事,不然自己这罪可就白受了。 九爷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胤祥笑嘻嘻的承认:“都是弟弟不对,弟弟这会儿得去毓庆宫一趟,回头一定请九哥吃饭赔罪。” 胤禟翻了个白眼道:“少你这顿饭不成?”话虽这么说,却也没再纠缠,转身带着自己的随从,悻悻地回了自己的府邸。 第53章 小格格的生意 毓庆宫内,这会儿太子这个好爸爸正在检查儿子女儿的功课,见胤祥来了,熟稔的招呼他坐。 曦滢瞅了一眼,只见十三叔身形比往日清瘦了些,挨了一顿板子,又空屋圈禁一个月,也没人给讲话,再爽朗的人都得emo,虽不至于颓丧消沉,却也没了往日那股神采飞扬的侠气,看来是着实让他受了些苦楚。 胤祥对着毓庆宫这一家子,似乎没什么芥蒂,行礼落座后,目光落在曦滢身上,还能笑着打趣:“好侄女儿,你十三叔我可是因为你被汗阿玛打惨了,下回……” 曦滢理所当然的接话:“下回十三叔要是再做错事,曦滢还告诉汗玛法,不用谢。” 胤祥被噎得一窒,太子见状,笑着接过话头:“你这回,就是该打,早教训你一顿,免得你泥足深陷,你得谢谢你侄女儿。” 胤祥闻言,连忙点头附和:“二哥说的是。”他自己犯了罪,怨不得别人。 闲聊间,曦滢有些好奇绿芜这次的下落:“说起来,十三叔你的红颜知己如何了?是被领家带走了,还是被顺天府收容了?” “你还知道红颜知己?真真是人小鬼大,”胤祥失效,不过随即收敛了笑意,有些黯然不舍,“你十三叔我今天才被放出来,一路直奔宫里谢罪,还没来得及打听她的下落,也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 一想到绿芜可能遭遇的境遇,他心里就泛起一阵愧疚。 哦,其实如果他们俩因此缘尽,说不定对绿芜来说是福不是祸呢。 衷心祝愿绿芜女士能绕过这场莫名其妙的报恩和随之而来的劫难。 不过这话就没必要当着十三伤口撒盐了。 他是失去了个说话的,但绿芜可是保住了小命啊。 其实前几天,顺天府尹汪晋徵特意进宫汇报过收容妓女的救治与安置进度。据他所说,那些被收容的女子中,有小部分病情极为严重,没能熬过去,已经不治身亡,顺天府也按规矩妥善安排了她们的身后事;其余人的病情则基本得到了控制,身体正在慢慢恢复。 这剩下的二百来号人里,大概不到两成的人,家里愿意重新接纳她们,已经被家人接回了家;另外还有几个女子看破红尘,选择了去庙里栖身,青灯古佛相伴;剩下的大部分人,都因为无家可归或被家人嫌弃,只能留在栖流所,等待进一步的安置。 对于这部分人,这段时间曦滢也想好要如何安置了。 曦滢一早就求了康熙在京畿一带划一块靠近水源的地,卖给她筹备建厂,康熙也想看看自己这个乖孙女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于是大手一挥直接让内务府给她划拉了一片空地。 如今,厂房已经按照曦滢给出的需求和详细示意图,顺利建成了,只等工匠们把定制的设备安装调试好,那些女子就可以入驻了。 工匠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安装调试设备,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曦滢每天都会让太子打发侍卫去打探进度,随时掌握建厂的最新情况。 康熙也时刻关注曦滢建厂的动态,虽然曦滢设计的设备看着和市面上常见的纺织机具大不一样,但康熙凭着自己丰富的经验,连蒙带猜倒也能看出个大概用途,知道她是想搞纺织相关的产业。 可后来又听说,曦滢从太子那里借调了几个得力的管事,专门帮她四处寻摸羊毛货源,这就让康熙有些好奇了。 要知道,在时下的大清,羊毛的用途十分有限。 大部分羊毛都被关外的游牧民族用来制作擀毡,用来搭建帐篷、铺床等;剩下不到一成的羊毛,会被用来制作粗毛纺织品,但无论是产量还是质量,都远远比不上丝织品和棉织品,市场需求也十分有限。 只有内务府会专门挑选一些阿拉善和察哈尔等地进贡的优质羊毛,用来制作宫廷专用的栽绒毯,供皇室成员使用;再有就是一些从西方进口的高级毛呢织物,在制作成衣时,会搭配少量国产羊毛来填充镶边,除此之外,羊毛几乎没有什么更高价值的用途。 康熙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曦滢,你这丫头,到底在盘算什么大主意?连汗玛法都要瞒着?快细细说来听听。” “汗玛法您看,这是孙女儿的计划。”曦滢掏出自己的小本本翻了翻项目进度计划表,递给康熙,康熙翻了翻——小东西计划还整挺好,虽然是白话,但条理清晰,详略得当,重点分明的。 再一看。 嚯,这孩子想的还挺美。 计划表上,短期目标用醒目的大字写得清清楚楚,还特意加粗了:一、养活收容的无家可归女子,让她们有稳定的生计;二、今年冬天让京城的百姓都能买得起、用得上质优价廉的羊毛毯和毛呢;三、做大做强。 还真是要做毛呢。 康熙可不是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皇帝,他对民间的生产劳作十分了解,一眼就点出了其中的要害:“你这孩子,想法是好的,但你想过没有,纺线织布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儿,你收容的那些女子,大多身体虚弱,又没什么劳作经验,哪里做得了这种重活?” 曦滢早料到康熙会有此疑问,绷着她如今孩子气的小脸儿,带着搞事业的范儿,解说道:“汗玛法放心,孙女儿选的设备可不是寻常纺车。这些设备的图纸,是参照英吉利那边的纺织机制作的,还加了孙女儿自己的小改进——咱们厂子建在水源边,就是要借水力驱动机具,做成半机械化的生产线。到时候不用女工们费大力气手动纺线织布,机具转起来就能干活,她们只需要学着操作设备、打理羊毛就成,比起咱们大清目前的毛呢工艺,省力先进多了,效率和质量也能提升一大截。” 康熙闻言,立刻低头仔细查看曦滢小本子上画的设备示意图,一边看,一边回想自己此前去江宁织造局视察时见过的传统纺织设备,两相比较,差别果然很大。 第54章 有话讲的张晓 如今大清制造毛呢,还停留在十分原始的手工阶段:先用手工梳毛板梳理羊毛,根本无法将长毛和短毛彻底分开,只能用来粗纺;然后用人工操作的单锭纺车纺线,纺出来的纱线粗细不均,捻度也不稳定;织造环节更麻烦,需要两个人配合操作平纹织机,效率极低。 但曦滢画的图纸却完全不同:梳理羊毛用的是滚筒加针布的设计,甚至还能实现精梳,把短毛彻底除去,只留下优质的长毛;纺纱环节虽然还需要人工辅助手摇,但却是多锭设计,一次能纺三十二根纱,效率是传统单锭纺车的三十多倍;至于织机,虽然康熙一时没完全看懂其中的原理,但从示意图来看,结构比传统织机复杂精巧得多,想来效率也会大幅提升。 这样一来,好像他刚才提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至于其他问题,都是小问题了,比如半机械化之后,厂子可能并不需要这么多人,不过孙女儿本就是在做善事,随她去吧。 曦滢见康熙面露赞许,又翻了一页小本本,指着上面画的简易流程图补充说明道:“而且孙女儿还琢磨着,清洗羊毛的时候会产生不少含油脂的废水,这些废水可不能白白浪费了。孙女儿打算把这些废水收集起来,从中提炼出羊毛脂。这羊毛脂用处可大了,既能做成滋润皮肤的药膏,还能当制作蜡烛、肥皂的原料,又是一笔额外的进项呢!就连处理完剩下的废料,烧成灰之后还能当肥料肥土,用来浇灌庄稼。等孙女儿真的做大做强了,汗玛法牵头替孙女儿向蒙古收羊毛行不行?” 康熙闻言,眼神瞬间亮了几分,原本想着,这不过是小格格怜惜那些风尘女子与平民百姓,自掏腰包筹建的小生意,即便血本无归,权当是听个响、积份德也无妨。 没想到小姑娘目标远大。 他顺着曦滢的话往下深想,立刻就想起了此前西方使节进贡的高级毛呢——那种毛呢质地细密、手感柔软、保暖性极好,只是数量稀少,造价昂贵,只有皇室和极少数王公大臣才能享用。 若是曦滢这厂子真能成气候,用国产羊毛做出堪比西方进贡品质的毛呢,那可就不是小打小闹的营生了,还真是能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产业。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绪已然飘远:草原部落素来以畜牧为生,羊毛本就是寻常之物,若是朝廷牵头收购,给出合理的价钱,金银也好,物资也好,部落首领们定然愿意将羊毛卖给大清。 康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绪已然飘向了遥远的草原与海外。草原部落素来以畜牧为生,羊毛对他们来说,本就是产量极大、价值不高的寻常之物,除了做擀毡也做不了别的。 若是朝廷牵头收购,给出合理的价钱,无论是支付金银,还是兑换他们日常所需的茶叶、盐巴、布匹等物资,部落首领们定然愿意将羊毛卖给大清。 如此一来,不仅能让草原部落获得稳定的经济收入,改善他们的生活,更能在朝廷与草原部落之间建立起紧密的经济羁绊。 这种经济上的依存关系,远比单纯用武力威慑更管用,能潜移默化中强化朝廷对草原的控制,巩固边疆的稳定,可谓一举多得。 再往远了想,若是毛呢的产量能提上来,质量能稳定住,除了供应京城百姓和全国各州府,还能试着销往关外乃至海外各国。 西方诸国既然能进贡毛呢,说明他们也认可这类织物,咱们自己产的毛呢若是能出口,还能创汇。 康熙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看向曦滢的目光里满是赞许与期许,语气郑重地说道:“你这孩子,真是鬼精鬼精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好好干,汗玛法给你撑腰!你若真能把这厂子做大做强,实现你计划里的目标,汗玛法不仅帮你向蒙古收购羊毛,还会给你调拨人手、拨付银两支持你。”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胤禟,心里暗自盘算:老九不是就爱捣鼓生意么,还精通好几种洋文,到时候让他来协助曦滢打理海外贸易,给国家做点正经生意,总比他整天瞎折腾,从他老子兜里掏钱的强。 一想到那个不靠谱的胤禟,康熙有点生气,这个老九,就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曦滢见状,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脸上笑嘻了,连忙最甜的拍老康的马屁:“汗玛法真好!” 一旁侍立奉茶的张晓,将祖孙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手里的茶盏都差点端不稳。 水力驱动?半机械化生产线?提炼羊毛脂做药膏肥皂?还要向蒙古收羊毛、做海外贸易?这个曦滢格格绝对是个能改写历史的“变数”,她是想在大清搞工业吗! 张晓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遵循着自己所知的“历史”生活,战战兢兢地想抱准四爷的大腿求生存,可在曦滢这般大刀阔斧的操作面前,她的那些小心思、小算计,简直就像个笑话。 张晓深吸一口气,心里彻底下定了决心:不能再这么龟缩下去了!必须尽快跟曦滢彻底破冰,主动向毓庆宫靠拢!这已经不是选择,而是关乎她能否在宫中安稳立足的必要之举了。 曦滢陪康熙吃完晚膳准备回毓庆宫,做完心理建设的张晓把差事暂时托付给了玉檀,追着曦滢出了乾清宫。 “三格格,请留步!” 曦滢闻声停下脚步,转头望去:“你找我有事?” 张晓小跑着过来,飞快地扫了一眼曦滢身后浩浩荡荡的侍从队伍,压低声音说道:“格格,奴才有几句心腹之言,想单独跟您讲。” 曦滢打量着她一脸焦急却又带着几分局促的样子,答非所问:“宫中自有规矩,宫女不得单独在宫闱内随意行走,你的同伴呢?” 张晓的表情卡住了,露出一个试图蒙混过关的干笑:“格格……” 曦滢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冲你一言不合就要动武的德性,我单独跟你站一处,你揍我怎么办?” 第55章 投诚,但是拒绝 听曦滢一说张晓可能动武,曦滢身边的嬷嬷立刻默默的上前一步把曦滢护在身后,眼神警惕地盯着张晓。 张晓心中果然升起几分“巴掌拍不到曦滢脸上”的烦躁,却也不敢表露分毫,急声道:“格格说笑了!这是在皇宫大内,奴才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放肆啊!更何况,您神通广大,一下就能把人的魂魄打出窍,奴才哪里敢对您有半分不敬?” 曦滢依旧没同意张晓的私聊申请:“按说,你是汗玛法的人,我是毓庆宫的格格,我们不该过从甚密。” 张晓一脸祈求:“格格,拜托,就几句话。” 见曦滢态度坚决,张晓却也不肯轻易放弃,毕竟如果自己今天不说,下次就不见得说的出口了,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语速急切地说道:“格格,奴才知道您是有大本事、有大格局的人!奴才不想再困在茶房步步惊心的度日,更不想站错队伍误了性命,奴才愿意追随格格,我穿越之前是个会计,您要办厂子,奴才愿意为您效犬马之力!” 这番直白的投诚话语,说得又急又恳切,张晓甚至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眼神里满是期盼,生怕曦滢一口回绝。 她知道自己此前一直刻意躲避曦滢,如今突然主动投诚,难免显得突兀,但事到如今,她已没有退路,只能赌一把。 曦滢看了一眼一脸恳切的张晓,口口声声是现代人,这奴才叫得倒是一点心里负担都没有:“我所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我所拥有的,也远非你能企及。在我眼中,你不过是个趋利避害的投机者。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值得我收容?” “可是,流落风尘的烟花女子你都愿意收容,为什么不愿垂青我?”张晓十分急切。 “她们所求,不过是一安稳的容身之处,而你,想要的太多。”曦滢语气平淡,听到张晓耳朵里却格外尖锐。 张晓急忙辩白:“我所求的,也不过是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啊!” “是吗?”曦滢挑眉反问,“若真是如此,你为何要削尖脑袋挤进宫里来?张家的日子,难道还不够安稳吗?” “我……”张晓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应。 曦滢挥挥手,让侍从们退后了些。 嬷嬷会意的领着人退后了三丈地,但视线紧盯着小主子的方向,生怕张晓动武。 “张晓,我知道你,穿越的原因是跟出轨前男友吵架,迁怒来提醒你高压线的施工工人,甚至对他动手动脚,才导致了车祸和电击,成了若曦之后你又顶着人家的身份胡作非为。”曦滢的声音压的很低,但放在张晓耳朵里,就像是在炸雷,“在我看来,你虽然自诩都市白领,实际上也没什么素质可言,甚至也没什么收拾自己烂摊子的能力,精致利己的巨婴而已,于我而言你没有价值。” 张晓被曦滢说得有些难堪,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眼眶都控制不住地泛红。 她没想到,曦滢竟然连穿越前那些不堪的过往都一清二楚,仿佛自己在对方面前就是个透明人,毫无隐私可言。 “我没有!”张晓急切地辩解,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那些都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当时太生气了,一时糊涂才会那样做!而且我进宫也不是为了投机,我只是作为一个现代人,不能接受被家族随便陪给另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成婚而已!” 她的辩解苍白无力,连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曦滢所说的每一句,都是她无法否认的事实。 穿越前的冲动鲁莽,穿越后的左右逢源、摇摆不定,说到底,确实是精致的利己主义,凡事都是以自我为中心,她觉得没什么不对的,大部分现代人不都这样么。 曦滢看着她慌乱辩解的模样,眼神没有丝毫波动:“那你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如今你安安分分做好茶房的差事,也能安稳度日,在你及岁出宫之前都不必担心婚姻问题,你根本不必攀附谁,可你偏要削尖脑袋往权力中心凑,想左右逢源,想靠着押宝站队换取前程,这不是投机是什么?” 当个深宫老嬷就舒服了。 “我……”张晓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又羞又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曦滢继续说道:“那些风尘女子,她们是被迫沦落,身不由己没得选,所求不过是一个安稳的容身之处,一份能靠自己双手活下去的生计,而你,有选择的余地,却一心想着走捷径,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攀附他人身上。你这样的人,心思太杂,欲望太多,我毓庆宫容不下,也用不起。” “不,我可以改!”张晓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求,“格格,我真的可以改!我以后一定安安分分,绝不再有那些投机的心思,我只是想跟着您,为您做些实事!我是会计,您办厂子肯定用得上我,我能帮您管账、算成本,我真的有用!” 她死死抓住自己唯一的优势,迫切地想证明自己的价值,仿佛只要曦滢肯给她一次机会,她就能脱胎换骨一般。 可曦滢依旧不为所动,轻轻摇了摇头:“我的厂子,不缺管账的人。无论是我阿玛的门人,还是我额娘陪嫁,找个专业账房很容易,经验比你丰富,心思比你纯粹,远比你可靠。” 说到这里,曦滢的语气多了几分冷意:“张晓,你好自为之吧。守住自己的本分,做好自己的差事,别再打些不切实际的主意,这才是你在宫里活下去的唯一出路。若让我发现在背后搞些小动作,我依旧不会对你客气。” 说完,曦滢不再看张晓一眼,对着身后的嬷嬷和侍从微微颔首:“我们走。” 嬷嬷立刻领着人上前,簇拥着曦滢转身离去。 浩浩荡荡的队伍很快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只留下张晓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第56章 反复横跳 晚风吹过,寒意如细密的针,丝丝缕缕钻进张晓单薄的宫装衣缝,顺着肌肤蔓延开来,冻得她浑身发僵,连指尖都泛起了青白之色。 张晓僵在原地,双脚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挪不动半分。 她茫然地抬着眼,望着曦滢被一众衣着光鲜、神态恭敬的侍从簇拥着离去的方向。那抹亮眼的鹅黄色身影在幽深的宫道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拐角处,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从清晰到模糊,最终彻底消散在寂静的宫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原本就因紧张和羞愧而有些苍白的脸颊,此刻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纸一般的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往日的红润。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此刻,心口的憋闷与难堪早已盖过了身体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陷入了麻木的状态。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赌输了,赌上所有勇气的投诚,放下了所有现代人的骄傲,不仅被彻底拒绝,还被戳破了所有的伪装和不堪。 张晓觉得此刻的自己狼狈到了极点。 可她并不甘心,也不能甘心。 在这个陌生的皇宫里,不攀附权贵,仅凭自己一个小小的宫女,真的能安稳活下去吗? 即使真的安稳……人总是得陇望蜀的,张晓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执拗。 曦滢这条路既然走不通,那便换一条路!她想起了自己最初想抱的大腿——四爷胤禛。 张晓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执拗与不服。 或许,她不该轻易放弃最初的想法,她必须重新拾起这个念头,一步步向四爷靠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野草般疯狂生长。 张晓在心中飞速地盘算着可行的路径:如今她与十三阿哥胤祥还算得上是有几分交情的“好朋友”,十三阿哥性情爽朗,对人没有太多防备,或许可以借着这层关系,旁敲侧击地多了解一些关于四爷的喜好、作息、处事风格等情况,为后续的靠拢铺路搭桥,不至于盲目行动。 曦滢知晓历史,她也同样知晓,若是凭着自己所了解的历史去提醒四爷,提前做好提防与准备,未来的局势尚未可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而她,自然能凭借这份“先知”,成为四爷眼中不可或缺的人。 毕竟历史早已给出了答案,太子胤礽是注定的失败者,两度被废,结局凄惨;而最终笑到最后,登上九五之尊的,正是这位看似冷漠孤僻的四阿哥胤禛。 站在胜利者一边,才能让自己获得长久的安稳,这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曦滢是太子的女儿,是毓庆宫的格格,她天生就带着太子一党的标记,从出生起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但她张晓不一样,她有选择的权利,她可以主动站到最终的胜利者那边,为自己谋得一个光明的未来。 即便曦滢如今这般折腾工商业,试图凭借一己之力改变既定的历史格局,但张晓的心底深处,依旧隐隐抱着一丝期望:历史的惯性或许远比想象中强大,强大到无法被轻易撼动,最终还是会回到原本的轨道之上。 她宁愿相信这份惯性,也不敢赌历史被彻底改写后的未知。 张晓在心里一遍遍劝诫自己:若是历史真的被曦滢彻底改变,产生的蝴蝶效应是无法预估的,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说不定在那个被改写的未来里,她就彻底消失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就浑身发冷,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恐惧,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恐惧压过了迟疑,张晓愈发笃定要抱紧四爷这根“未来的大腿”。 可四爷素来是出了名的冰山性子,沉稳多疑,最厌弃的就是趋炎附势、投机取巧之辈。想要接近他,绝不能贸然行事,必须步步为营,谨慎筹划,否则一旦引起他的反感,只会得不偿失。 她在清冷的宫道上站了许久,凛冽的冷风像一把梳子,将她混乱的思绪一点点梳理得清明,慢慢在心里勾勒出一条稳妥的接近路径,自己身在茶房,这便是天然的优势——日后借着送茶的由头刷存在感,总能让四爷慢慢留意到自己。 至于四爷的喜好,或许可以从十三爷的嘴里套出答案。 但还不等张晓对十三有所行动,康熙开始了他的第五次南巡,太子看曦滢一天到晚在宫里待着也怪无聊的,特意把曦滢也带上了。 而张晓作为茶房的新人,资历尚浅,又没有什么背景靠山。 想当初她顶着若曦的贵族小姐身份时,何等特殊,可如今身份落差巨大,在茶房的位次甚至比背后有九阿哥偷偷使劲的玉檀还要靠后些,勉强只能和同样没有背景的芸香齐平。 加上李德全那个耳聪目明,隐隐看出曦滢虽然没有表示,但举手投足间的确是不大喜欢张晓,在只带两个奉茶宫女的情况下,张晓自然的被李德全要求留在京城宫中值守。 得知这个消息时,她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失落,反而涌起一阵窃喜——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上天都在帮他。 虽然十三阿哥也随驾南巡,不在京城,她暂时没办法从十三阿哥那里打探消息,但太子把曦滢那个魔丸也带走了,没人会再过多留意她这个不起眼的宫女。 而四爷留在京城,也得来往宫闱,这不正是她实施计划的最佳时机?没有了曦滢的注视,她尽可以放手施为。 可让张晓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的计划看似圆满,现实却给了她一记重击。 胤禛虽然偶尔需要进宫办事,但他的动线极为固定单一:要么是去永和宫向德妃娘娘请安,要么是径直往南书房递送公文、同殿阁大学士们议事,最多也不过是在出宫的时候,若是遇上上书房放学的时辰,会顺路去一趟上书房,捎带手把自己的儿子弘晖带回府中。 他的这些行程,愣是和她在宫中当差的路线半点都不重合,她精心筹划的“偶遇”,一次都没能实现,连四爷的面都难见到。 搞的她心里装着这事情,不上不下的。 第57章 爱的时候是分桃之谊,爱没了就是余桃之罪 而另一边,御驾早已弃岸登舟,御驾已经换了船,一路沿京杭大运河水路南下。 曦滢作为毓庆宫的小格格,这是第一次远行,太子十分担心曦滢会不会晕船,但太子妃因为弘昶刚过百天,孩子太小了爹妈都出远门也不放心,毕竟这宫里明枪暗箭的,弘昶可是嫡中嫡(bushi) 没有随行,太子又没有带地位太高的侧福晋,于是只好把曦滢当个挂件待在身边,小心的关注她的身体状况。 好在一路上都无事发生。 船行平稳,两岸风光旖旎,春日里的杨柳抽芽吐绿,垂丝拂水;岸边的村落炊烟袅袅,田埂上偶有农人荷锄而过,一派祥和的江南景致。 可这惬意的景致,却挡不住沿途官员们趋炎附势的热忱。 每到一处码头驿站,当地的总督、巡抚、知府等大小官员早已率领一众属吏提前等候在岸边。 他们身着簇新的官服,顶戴花翎擦拭得锃亮,躬身肃立,生怕错过了在康熙和太子跟前露头的机会。 为了博得主子的青眼相看,这些官员们可谓是挖空了心思:不仅提前备下了当地最精致的膳食点心、最稀缺的时令特产,更有不少人暗中备下了价值不菲的奇珍异宝,或是绫罗绸缎、或是金银玉器,只求能递到面前,博一个青眼相看。 康熙皇帝作为九五之尊,自然是官员们巴结的核心,可太子胤礽身为储君,未来的天子,也同样是众人追捧的焦点。 对这些官员而言,讨好太子,便是为自己的将来铺路,这份心思,半点不比讨好康熙少。 “太子殿下,此乃本地独有的太湖石,造型嶙峋奇特,兼具瘦、皱、透、漏之美,寓意江山稳固、福运绵长,臣不揣冒昧,愿献与殿下赏玩!” “殿下,这是臣收藏的上好宣纸与徽墨,听闻殿下素好书法,想必用得上!” 不仅有这些,这群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康熙和太子都钟爱的小格格也在,早早的备上精巧鲜亮的衣服和特色食物进献给曦滢。 官员们的奉承声此起彼伏,捧着礼物的手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期盼。 曦滢陪在太子身侧,将这一幕幕趋炎附势的场景看得真切,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嘲讽,忍不住在心里蛐蛐,以示提醒。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阿玛这会儿看着花团锦簇,风光无限、万事无忧?可惜花团锦簇之下,往往藏着万丈深渊。谁能想到四十七年汗玛法废太子的时候就公开控诉他专擅权威、结党营私、穷奢极欲、苛索外吏呢……】 【说阿玛“服用仪仗等物太过,至与朕相埒”。】 太子已经很喜欢曦滢是不是的蛐蛐了,但听到这个,和官员的寒暄中断了一瞬,一年多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自己未来的“罪名”。 他心里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服用仪仗的规格,难道不是汗阿玛一早定下的么?从小到大,汗阿玛对他极尽宠爱,何曾在这些事情上苛责过他? 丧偶单亲爹的爱意最澎湃的时候,太子的用度比康熙本人还好些,就连吃橘子,都是最甜的送给太子,次甜的才留给乾清宫。 这些宠爱,都是汗阿玛主动给予的,又不是他主动索要的!他不过是被动接受,久而久之习以为常罢了,怎么到了最后,就成了他的罪名? 当初是汗阿玛主动把最好的东西都塞到他手里,如今却要因为这些东西指责他奢侈无度么?这份落差,让太子心里又委屈又寒凉。 曦滢接着蛐蛐。 【爱的时候是分桃之谊,爱没了就是余桃之罪,眼下这群锦上添花的,到那时候有能雪中送炭吗?不落井下石都不错了。】 太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些官员的奉承变得索然无味,甚至带着几分令人作呕的虚伪。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兴致缺缺的摆了摆手:“诸位大人的心意,孤心领了。只是汗阿玛素来节俭,南巡一趟也是为了体恤民情。这些礼物,你们还是带回吧,若真心为百姓着想,不如将这份心思用在治理地方、安抚民生上,这才是对大清最好的回报。” 太子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调子起得极高,这群人还能说什么呢,确认过眼神,脸上都露出了讪讪的神色,再也说不出半句奉承的话,只能纷纷躬身告退,灰溜溜地带着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回去了。 接连几日,无论遇到多少前来献宝巴结的官员,太子都一概婉拒,态度坚决,寒暄套近乎可以,东西就不留下了。 太子这反常的转变,自然没能逃过康熙的眼睛。自南巡启程以来,康熙便一直暗中留意着太子的言行举止,这几日的情形,他看得一清二楚。 起初,他只当太子是一时兴起,总不能是突然转了性子吧。 可接连数日后,见太子始终如此,康熙心中便渐渐起了疑虑。 以往南巡,太子虽不至于来者不拒,但对官员们的“孝敬”,多少会收下一些无伤大雅的特产,或是与官员们宴饮作乐,从前他就是这么教太子的,要接地气,要维护好跟臣下的关系,甚至这些官员最开始的时候给太子送礼,都是康熙授意过的。 如今这般全然拒绝、刻意疏远,反倒显得格外反常。 晚间,船行至一处驿站停靠休整,康熙召来太子议事,沿途的吏治民生、河道治理奏对问答,太子的回答条理清晰、见解中肯,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等公事说完后,康熙状似无意地提起:“保成啊,朕听说近日沿途官员给你献礼,你都一概拒绝了?是不是下头的人办事怠慢,选的礼物不合你的心意?” 太子表情自然,理所当然的否认道:“汗阿玛,没有的事,儿臣只是想着,汗阿玛南巡的初衷是巡视河工,体察民情、考察吏治,儿臣身为大清的储君,理应以身作则,率先垂范,绝不能沾染丝毫奢靡之风。更不能让地方官员借着‘孝敬’的由头,滋扰百姓、铺张浪费。那些礼物看着光鲜,背后说不定藏着多少百姓的血汗,儿臣实在受之有愧。” 太子这番话说得恳切,句句都站在一个合格太子的立场上,挑不出半分错处。 第58章 被参了……几本? 太子抬起头,看向康熙的目光中带着久违的孺慕之情,语气真挚:“汗阿玛往日一贯躬行俭省,为天下臣民树立了榜样,儿臣若是贪图享受、穷奢极欲,那便是太不懂事了,也对不起汗阿玛的悉心教导。” 康熙闻言,第一反应是心情大好,万分的欣慰:“保成啊,你就是想的太多了,朕幼时,大清刚入关没多久,天下尚未完全安定,又因为避痘养在宫外,没那么多精细的东西,自然没那么多讲究,你不同,”康熙话锋一转,眼中满是对太子的疼爱,“你打小便是朕精心养大的,打小就没过过苦日子,稍次些的东西自然入不了你的眼。那些官员送来的礼物,只要不过分逾矩,收下也无妨,不必这般苛责自己。” 嗨,太子心里苦笑,什么叫过分,什么叫应当应分呢? 康熙说着说着,便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太子幼时的趣事,语气愈发温和。 可随即也觉得不大对,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 保成自小被立为太子,养在深宫,虽有学识,却也带着十分天之骄子的傲气,以往对官员的“孝敬”,虽不至于贪得无厌,却也从未这般避如蛇蝎——这话说得太周全,反倒不像是他一贯的性子。 而太子虽然表面上一脸感动,亲亲热热地陪着康熙回忆过去,时不时还应和两句,眼眶微微泛红,一副感念父爱的模样,可他的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反复默念着曦滢那句“爱的时候是分桃之谊,爱没了就是余桃之罪”。 余桃之罪!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般,在太子的脑海中不断盘旋,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不敢有半分沉迷于父爱的松懈。 爱新觉罗·胤礽,别因为汗阿玛喊你保成就犯迷糊! 眼前的温情脉脉,只是暂时的,绝不能掉以轻心!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压下心中的动容,维持着表面的恭敬。 康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变了脸色,问他:“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知道有人拿这事儿参了你几本?” 太子闻言,瞬间愣住了,脸上的感动神情也僵住了。 他平静的表情之下,心脏却在疯狂跳动,牙齿都快被自己咬碎了——好家伙,原来真的有人在汗阿玛面前参他?而且还不止一本,是“几本”! 他忍不住在心里疯狂猜测:难道是前几次出巡的时候,自己收下那些礼物的事情,就已经被人记在了心里,悄悄参了他?亏他之前还以为那些都是小事,根本没放在心上,若不是曦滢提前提醒,他恐怕还被蒙在鼓里,继续一步步走向深渊! 他越想越心惊,后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一时间竟忘了回应康熙的询问,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 见太子这般模样,康熙心中立刻有了定论——自己肯定猜对了! 他不由得生出几分心疼,放缓了语气,上前拍了拍太子的肩膀,温言宽慰道:“保成,你也不必太过在意。你是朕最寄予厚望的儿子,是大清的储君,这些臣子也是你的臣子,日后还要辅佐你治理天下,朕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苛责于你?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太子闻言,立刻回过神来,顺势将眼中的震惊与心惊转化为感动,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他语气哽咽:“谢汗阿玛体谅!儿臣……儿臣只是怕辜负了汗阿玛的期望。” 一时间,御舟的船舱内一派父子相得、情深意重的和谐景象,温馨又感人。 可只有太子自己知道,这和谐景象的背后,他的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表面上感动涕零,实则在心里把曦滢那句“爱的时候是分桃之谊,爱没了就是余桃之罪”当成了“南无阿弥陀佛”一般,翻来覆去地念了不下一百遍,以此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绝不能被眼前的温情迷惑。 他们是父子,更是君臣,如今他们就是在熬鹰,就看谁先熬死谁。 走出船舱,晚风吹拂而来,带着运河水汽的凉意,瞬间吹散了太子脸上强装的暖意,露出底下深藏的凝重。他抬头望向远处暗沉的夜空,繁星稀疏,江面上渔火点点,却照不进他此刻纷乱的心境。“余桃之罪”四个字仍在脑海中盘旋,而康熙那句“有人参了你几本”,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头,让他后颈发凉。 太子不敢想,如果没有曦滢,他此刻恐怕还沉浸在汗阿玛的温情里,对暗中的危机毫无察觉,依旧我行我素,一步步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想到这里,太子脚步不自觉地转向了曦滢的船舱方向。 走到曦滢的船舱外头,他却忽然顿住了脚步,抬手刚要叩门,又默默收回了手。 一个自嘲的苦笑从嘴角蔓延开来,眼底却藏着难掩的落寞:他可是堂堂大清储君,一国之未来,如今却要靠一个年幼的女儿指点迷津,甚至要跑到女儿这里寻求安慰,说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实在是太不中用了。 多新鲜,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生出这样的情绪。 这般想着,他心中的窘迫越发浓重,索性打消了敲门的念头,抬脚便准备转身离开,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这副颓败的模样。 恰在此时,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曦滢在船舱里待得闷了,正想着出来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结果一抬眼就看见站在门口、神色蔫巴得像被霜打了的太子,不由得愣了一下:“阿玛?怎么看着不高兴。” “没什么。”太子下意识地想掩饰,可女儿的目光太清澈了,清澈得能照得见他自己,那些强撑的伪装无处遁形。 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把今天和康熙在船舱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唏嘘:“从前总觉得,汗阿玛对我的疼爱是真的,如今也都变了味儿。往后,我竟也要开始对自己的亲阿玛斗智斗勇、虚与委蛇了……”话到最后,还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伤心与无力。 第59章 要不你俩有cp呢 太子对兄弟没太多情分,首先这么多在世的兄弟姐妹,没一个是跟他一个妈生的,其次他们还是威胁自己皇位的政敌。 但康熙不一样,虽然这两年他们父子二人的芥蒂渐渐变深,但他们到底是有父子情的。 正是因为有感情,所以他们俩的拉扯才矛盾又割裂。 曦滢安安静静地听完,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叹为观止,且无言以对。 好家伙,这爷俩,一个爹宝男,一个男宝爹,绝了。 要不你俩有cp呢。 曦滢心里的吐槽翻江倒海,面上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太子的手背,稍加安抚,让他顺其自然,毕竟很多事情都强求不得。 太子侧头看着女儿,月光洒在她稚嫩的小脸上,神情却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通透,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 要不是他日日盯着曦滢的功课,还以为女儿偷偷去修了老庄呢(当然事情也的确如此),心中的郁结消散了大半,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阿玛钻牛角尖了。” 父女俩并肩站在甲板上,晚风吹拂着衣摆,带着运河水面湿漉漉的凉意,远处江面上渔火点点,星光稀疏地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静谧又安详,还怪疗愈的。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就这般静静站了片刻,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静时光,直到夜色渐深,凉意渐浓,才各自转身回舱歇息。 走水路,船上晃晃悠悠的,康熙和太子怕曦滢坏了眼睛,连功课都不让她做了,日日在船上看江景,再怎么杨柳依依、细雨靡靡的温软景致也瞧腻了,只觉得闷得慌,连带着精神都蔫了几分。 康熙瞧着她无精打采的模样,心疼又觉得好笑,便想着给她找个解闷的去处,于是特意传旨,把她打发去跟随驾的和嫔瓜尔佳氏以及王氏两位妃嫔一处说话解闷。 这两位都是近几年在宫中颇得康熙宠爱的妃嫔,此次南巡,康熙只带了她们二人随行,反正南巡沿途,地方官员自然会精心挑选当地的美人进献,届时不乏新鲜面孔,不必提前多带后宫妃嫔,显得皇帝出巡是在出游。 和嫔也姓瓜尔佳氏,不过跟太子妃他们家没什么关系,她年轻,比十阿哥还要小个五天,主位的妃嫔里数她最年轻,曦滢跟老十都有话聊,想来跟和嫔也没什么代沟。 而王氏则是地道的江南女子,生得温婉秀气,说话轻声细语。康熙想着,让王氏跟曦滢讲讲江南的风土人情、市井趣闻,总能驱散些旅途的无聊,让这漫漫水路显得不那么难熬。 以上是康熙的设想,但对曦滢来说,却只觉得比独自待着更无聊了,她这两个妃祖母,对她多少有些拘谨,和嫔单纯是不熟,就算是说话,也只能说点嘘寒问暖的客套话。 而王氏,她儿子还在太子党里打滚呢,虽然皇上说小格格是个惹人疼爱的小姑娘,但她一言一行都怕出错牵连儿子,讲话就更注意了。 毕竟,曦滢现在可能是他们母子的老板的孙女儿,不出意外的话,未来会是儿子老板的女儿,不好得罪,更别说充长辈了。 御舟继续沿着运河南下,要在苏州停上一个月,期间康熙会带着随行的皇子和官员亲自巡视河工,查看河道疏浚情况,慰问沿岸百姓。 这巡视河工的差事,既要跋山涉水,又难免接触泥泞险滩,颇为辛苦危险,虽然曦滢常常是皇帝和太子的挂件,但是这么危险的事情,当然不会让她同行,万一小姑娘掉河里被冲走了怎么办。 这可不行。 胆大包天的曦滢,逛腻了驻跸的行宫,带着俩“祖母”上街玩儿去了。 和嫔还好,满洲姑奶奶们出嫁之前不少出门,在宫里关了这么些年,猛然出门,就跟放风一样心情大好。 王氏就不一样了,她进宫之前,那叫真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对街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苏式的点心吃了、汉人的衣裙首饰买了,茶馆去了,苏州评弹也听了。 稍微这么吃吃玩玩几次,曦滢居然还真的跟这二位“祖母”熟稔了不少。 恰逢三月十八是万寿节,随行的侍臣们早早便上奏,请康熙在苏州行宫内举行朝贺筵宴,召集随行官员和地方官员共同庆贺。 康熙却摆摆手拒绝了,理由是“南巡视河,为民办事,不宜铺张过奢”,只保留了内廷小范围的礼节,简简单单庆祝即可。 苏州的百姓们得知万寿节的消息,“自发”准备了许多当地的特色食品前来进献,以表对皇帝的爱戴。 康熙见状十分欣慰,却没有收下这些礼物,而是特意下谕:“百姓们的心意,朕已然知晓,便如同朕亲自收下了一般。”随后下令让百姓们将食品带回,不必为了庆贺万寿节而加重自家负担,这番体恤民情的举动,让随行官员和当地百姓无不感念圣恩。 不过康熙也不想让万寿节太过冷清,便传旨安排了戏班承应,演唱《太平乐》等寓意吉祥的剧目,增添喜庆氛围。恰逢当日午后下起了小雨,露天演戏多有不便,康熙便下令让戏班中的女伶进入行宫内清唱,没有了盛大的排场,反倒多了几分轻松惬意的氛围,内廷众人围坐一处听戏,其乐融融。 曦滢玩儿归玩儿,倒是没忘了给康熙准备礼物,毕竟康熙是个小心眼儿,又不是什么秘密,没得为了这点小事,让他把自己记小本子上。 按照宫中惯例,尚未成婚的公主、格格们给皇帝进献万寿节贺礼,大多是亲手制作的物件,最常见的便是绣工精巧的络子、袜子,手巧些的,最多也只是进阶到缝制一件素色的家常袍子。 毕竟鞋子、荷包、内衣之类的,还得留给妃母们发挥嘛。 曦滢也遵循了这个惯例,亲手给康熙打了一套配色雅致、编法精巧的络子,一共四个,分别是如意结、吉祥结、盘长结和双钱结,个个寓意美好。 第60章 江宁织造 万寿节当日,曦滢捧着自己亲手做的络子,恭恭敬敬地呈到康熙面前。康熙拿起络子细细端详,见绣工精巧、寓意吉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故意逗她:“我们曦滢丫头,就用这几个小络子,就想把汗玛法打发了?” 曦滢也不藏着掖着,一本正经的说道:“汗玛法可别嫌弃!孙女儿的小金库都拿去投资开办毛呢厂了,现在已经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能拿出亲手做的络子,已经是倾尽全力啦!” 这话把康熙逗得哈哈大笑,点了点曦滢的额头:“你这丫头,倒是会为自己找借口。罢了,汗玛法不嫌弃,这络子汗玛法收下了,日日都带着。” 一天过完,康熙赏赐了随行皇子、官员及地方耆老,包括绸缎、银两、果品等,恩及基层。 万寿节这一日就这般热热闹闹地过去了。傍晚时分,康熙下旨赏赐随行的皇子、文武官员以及苏州当地的耆老贤达,赏赐的物品十分丰厚,既有上等的绸缎、成色十足的银两,也有精致的果品、名贵的药材,上至皇子官员,下至基层耆老,皆有恩惠,尽显皇恩浩荡。 而在所有的赏赐中,曦滢得到的赏赐尤其厚重,除了大家都有的常规赏物,还特赐帑银千两,瞬间补上了曦滢的亏空。 离开苏州,御驾抵达江宁(今南京),按照南巡的安排,驻跸于江宁织造府。 江宁织造府乃皇家直属机构,不仅负责为宫廷采办、织造丝绸锦缎,更是康熙安插在江南的重要“眼线”,专门负责打探江南的民情舆论、联络地方官员,为朝廷稳定江南局势提供助力。 而时任江宁织造的曹寅,身份更是特殊,他既是康熙的奶兄弟、是心腹亲信,与皇帝关系密切,向来深得康熙的信任与器重,除了第一次南巡赶上曹寅的爹没了,后面几次南巡都驻跸织造府。 安顿妥当后,康熙这个高能量老头随即叫曹寅到御前陪他下棋。 太子不在,但曦滢在场。 她对这个康熙放在江南的眼睛无比好奇,进一步说,她是对曹雪芹无比好奇。 当神仙的时候,曦滢星君就素爱躺平摸鱼,人间的话本子她也是看的,可惜她是没赶上流行,等她看到,并发现这文烂尾的时候,曹雪芹都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投胎去了,这《红楼梦》是神仙都难续,可恶! 不过转念一想,这会儿距离曹雪芹出生还有好些年,就算她想催更,也实在是太早了些,总不能对着曹寅说“你赶紧让你儿子给你生个孙子,让他写《红楼梦》”吧?那非得被当成疯子不可。 虽然她也不确定曹雪芹是不是这个真正的作者。 曦滢这边正天马行空地走神,那边康熙与曹寅已经摆好了棋盘。康熙并未急着落子,而是开口询问起江南的近况。 曹寅有些拘谨的看了曦滢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虽然太子不在,但太子的闺女在这里,江南的诸多事宜牵扯甚广,其中不乏一些涉及到各位皇子的内情,能在这位小主子面前事无巨细地汇报吗? 她听见跟太子听见有什么区别? 康熙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曹寅的顾虑。 他放下手中的棋子,脸上露出几分随和的笑意,摆出一副与老兄弟拉家常的姿态,语气轻松地说道:“无妨,说就是,不必避讳她。”小事就算了,还有曦滢不知道的大事?根本防不住。 有了康熙这句明确的表态,曹寅这才定了定神,开始滔滔不绝地汇报起近来江南的各类动态。 地方的收成丰歉、百姓的生计状况,到官员的履职情况,以及江南文化人的动态,都一一说来,不过这些方面近来都没什么大事发生。 所以曹寅着重汇报的,还是盐务和漕运这两大关乎江南稳定的关键事宜——盐务涉及朝廷税收命脉,漕运则关系到京城及北方的粮食供应,皆是康熙最为关心的政务。 康熙听得十分认真,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遇到关键处,便会及时颔首追问几句,对江南的局势有了更详尽的掌握。 待曹寅完整汇报完毕,康熙才缓缓落下手中的第一颗棋子,话锋一转,目光看向身侧的曦滢,对曹寅说道:“你不知道吧,这丫头在京城捣鼓了一家厂子,想做毛呢。” 康熙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全然没有责备之意,反倒满是对晚辈的包容与赞许。 曹寅闻言,明显愣了一秒,眼中闪过浓浓的惊讶之色。 这事儿他此前确实一无所知,惊讶之余,心里也泛起了几分嘀咕:一来,曦滢是堂堂太子嫡女,身份尊贵,年纪又这么小,不好好待在宫里读书,反倒要涉足民间的工厂事务,实在超出常理;二来,他深知康熙一向反感皇子宗亲与民争利,九阿哥胤禟之所以不受圣心待见,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私下涉足经商,与民争利。 如今康熙主动提及曦滢办厂之事,态度还这般温和,倒是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康熙瞧出了曹寅的疑惑,捻着胡须补充道:“小丫头心善,办厂子是为了收容无家可归的女子,朕瞧着心底和计划都是好的,不过她毕竟只是纸上谈兵,朕今日跟你个差事,把她交给你了,你找个时间,带她去织造局瞧瞧,长些见识,学学成熟工坊的运作门道。” 曹寅心中一动,想的比康熙讲的还要远些——这是皇上在撮合他和毓庆宫? 不过眼下容不得曹寅多想,他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恳切:“嗻,小主子仁善,奴才一定倾囊相助,给格格讲明白。” 曦滢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的想法,康熙竟一直记在心里,还特意为她安排了这样的机会。她眼睛亮晶晶的对康熙发愿:“谢汗玛法成全!儿臣定当用心体察,不辜负汗玛法的期许。” 康熙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笑容,又叮嘱曹寅几句“无需铺张,实情相见”之类的,便让他退下筹备。 等曹寅走了,康熙这才对曦滢道:“江宁织造局的运作经验,对你开办毛呢厂大有裨益。好好看看,多记些管理门道,比闷头琢磨管用得多。” 曦滢连连点头。 第61章 太子被参 次日,曹寅便依旨带着曦滢前往江宁织造局,将织造局的整体运作框架、管理章程一一告知,让她对康熙朝成熟工厂的运营模式有了直观认知。 比起江苏织造,那个同为康熙奶兄弟,还是曹寅大舅哥,但是酷爱钻营和讨巧的李煦,曦滢觉得曹寅还是有点东西的。 待曦滢大致摸清门道,揣着一肚子曹寅的生意经,随御驾离开了江宁。 御驾按期北返的计划很快传回了京城,各项接驾事宜也随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四阿哥胤禛向来以勤勉着称,此次负责协助内务府筹备接驾相关的杂事,因此近来也愈发忙碌,偶尔需要往来乾清宫和畅春园确认。 这频繁往来乾清宫的机会,对一直苦寻时机接近四阿哥的张晓来说,无疑是盼了许久的曙光。 她终于有了一点能近距离接触这位“未来大腿”的机会,心中不由得泛起几分隐秘的期待。 只要他一来,立刻殷殷勤勤的端茶送水,反正如今乾清宫茶房奉茶的宫女只留守了她一个,其他的都只是打杂小太监,她去奉茶,这很合理吧。 可张晓的殷勤却注定是白费功夫,完全就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吴老四近两年满脑袋的包,特别是康熙也是弯酸,明明四八这两兄弟都知道各自未来结了死仇了,他还是让他们二人协同筹备接驾。 以至于他心思全然不在这些琐碎的伺候细节上,根本没注意到每回给他端茶递水的是同一个宫女,更别说记住张晓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了,在他眼里,这些宫女都只是各司其职的宫人罢了,毫无区别,不值得他侧目。 主要是他现在不敢轻举妄动,不然有乾清宫宫女凑上来套近乎,他高低得收买一番,让她当自己的钉子,但转念一想,他有王喜这一颗钉子也够了,多了就是累赘。 毕竟现在多得是人盯着他,露头就秒,让老四很难办。 几次殷勤伺候都石沉大海,张晓心里难免有些沮丧。 她暗自琢磨,觉得是自己还没摸准四阿哥的脉门,贸然上前反而难以引起警惕,以后就不好操作了。 再者,现代人很擅长“从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歇会儿”,反正强扭的瓜不甜,与其继续做无用功,不如暂时放缓脚步。 于是她果断决定先放一放接近四阿哥的计划,还是等南巡的十三阿哥回来再说。 毕竟看过《雍正王朝》的人都知道,十三阿哥胤祥是个出了名的快意恩仇、重情重义的性情中人,而且两人此前还算得上是有几分交情的“好朋友”。 凭着这层旧交情,十三阿哥想来应该会乐意当这个中间人,帮自己在四阿哥面前说几句好话,搭个线牵个桥,总比自己瞎琢磨、瞎忙活要强得多。 其实虽然找十三打听也算是捷径,但对于张晓来说,要找机会单独见他也不容易。 因为康熙闰四月二十八返京,直接就驻跸畅春园了,并且五月就要准备巡幸塞外。 总之就没个安稳时候。 南巡回来没几天,这日是张晓和芸香当班,张晓正在茶房选茶,她身旁的芸香则在一旁擦拭着茶具,两人各司其职,顺便摸鱼唠嗑,小太监王喜小跑进来,额头上还带着薄汗,随便打个千,赶着声道:“万岁爷下朝了。” 张晓闻言抬眸,见他一副慌手慌脚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下朝就下朝了呗,瞧你这猴急样,像是被什么追着似的。小心点,若是被你师傅瞧见,少不得又要训你毛躁。” 在御前当差这些时日,她早已摸清了这些小太监的性子,王喜是李德全的徒弟,未来可期,不过年纪尚小,做事总是风风火火的。 王喜扶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缓过劲来才急声道:“姐姐可别打趣我了,这回真不是我毛躁,是师傅派我过来的,说是让姐姐小心侍候,今日朝堂上,有人参了太子爷一本,让你们俩待会儿伺候的时候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谨慎些,千万别出半分差错。” 张晓听后,忙敛了笑意,她连忙正色对王喜道:“替我谢谢你师傅。” 王喜又急急忙忙打了个千,转身快步跑了出去,生怕耽误了差事。 没多久,便听到外面的接驾声音,知道康熙已经回来了。 张晓忙对芸香说道:“快,你去冲茶,我拿茶具来。” 芸香打心里对张晓偶尔冒出来的领导姿态不是很舒服,不过差事在前,也不是能纠结这个的时候,要是出了差错,她俩都得吃瓜落。 俩人急急忙碌起来。 张晓则在一旁仔细准备着茶具,目光在一排排精致的茶具中扫过。 她暗自思忖,今日皇上因太子的事心烦,定然不愿意看见太过鲜艳张扬的颜色,否则只会更添烦躁。 思索间,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套天蓝釉菊瓣纹茶具上,这套茶具釉色温润,色调清雅,纹路细腻,看着就让人心生平和。 她当即定了主意,就用这套茶具,连忙伸手将茶具取了出来,细细擦拭干净。 张晓心里默默想着,根据她前世学过的现代心理学知识,蓝色本就有安神镇静、舒缓情绪的作用。 虽然她也不确定这在古代是否管用,毕竟皇上的心思最难揣测,但多在这些小细节上用心总是没错的。 以往她也总爱在这些地方多下些功夫,有时候能讨得皇上的欢心,有时候虽没什么动静,却也从未出过差错,权当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好本分,毕竟多年喝鸡汤的经验告诉她,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不多时,茶具备好,茶水也冲好了,氤氲的热气带着碧螺春的清香袅袅升起。 张晓端着茶盘,和芸香一同往清溪书屋走去,刚走到门口,就瞧见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仔细一看,竟是四爷胤禛、胤禩、胤禟、胤?、胤祥还有胤禵都在,今日清溪书屋的人倒是挺多,想来也是因着朝堂上参太子的事,被皇上召来议事的。 张晓和芸香端着茶盘,刚走到纱帘外,就听到里面康熙沉缓的声音传了出来:“今日朝堂上,礼部的折子你们怎么看?” 第62章 天衣无缝泼茶局 张晓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心头暗忖:果然是为了太子的事。 这太子素来行事张扬,恶绩颇多,若不是仗着皇上的宠爱不可能一直安然无恙。 只是不知道这次又是犯了什么事,竟让有人敢在朝堂上直接递折子参奏? 她身在茶房,消息来源全靠去奉茶的时候听到那点儿,对朝堂上的具体事宜知之甚少,只能在心里暗暗猜测。 说起来,她对太子的这些负面印象,大多是来自前世看过的那些清宫电视剧,多少带着些刻板印象。 至于太子具体恶在哪儿,做过哪些出格的事,她却是一知半解。 毕竟她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宫女,能接触到的层面有限,这些皇子阿哥之间的纷争、朝堂上的暗流涌动,离她太过遥远,她也只敢在心里悄悄琢磨几句,不敢有半分外露。 守在纱帘旁的小太监见张晓和芸香来了,连忙上前轻轻打起了纱帘,刚把帘子掀开,就见张晓站在原地没动,不由得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张晓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了,连忙收回思绪,对着小太监微微颔首示意,提脚轻步走了进去,芸香紧随其后。 她端着茶盘,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依次把茶盘里的茶放在阿哥们的茶几。 就在这时,她听到四阿哥慢悠悠的声音响起:“据儿臣看,二哥平时待底下人一向甚为宽厚,许是有那不知检点的人,背着二哥私吞财物,却故意打着二哥的旗号行事,混淆视听也是有的。” 老四不动声色的挖太子的墙角,看似开脱,实则又是在扣帽子——言外之意,不就是说太子驭下无方,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管不好,至于私吞财务,也有给他锤上了。 康熙一面听着,不置可否。 都是千年的狐狸,康熙还是那只老狐狸,小狐狸的手段,都是老狐狸言传身教,还装什么聊斋。 学生在搞什么小动作,讲台上的老师一目了然。 张晓在心里猜想,看来是为了太子私自截留康熙贡品的事情。 这事儿她前世在电视剧里看到过,虽然当时康熙因为这事大为震怒,但最终还是念及父子情深,没有惩罚太子本人,只是把那些牵涉其中的下属都严惩了一番。 这么一想,她心里便有了底,看来这次康熙多半还是会感情战胜理智,不会真的对太子怎么样。 毕竟太子是康熙倾尽心血培养的储君,又是嫡子,感情深厚远超其他皇子。 就算太子犯了错,康熙也总会想着法儿地为他开脱、为他兜底。 张晓一边想着,一边走到了九阿哥胤禟的桌前,刚要把茶放下,四阿哥的话音恰好落了下去,殿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张晓的动作顿了顿,趁着这片刻的安静,悄悄抬眼扫了一圈殿内的众人。 四贝勒板着他的冰块脸,八贝勒依旧是那副温和浅笑的模样,让人看不出深浅;九阿哥、十四阿哥则是一脸漠然,仿佛事不关己;十三阿哥胤祥微微蹙着眉,神色有些凝重;而十阿哥胤?则是一脸不耐,似乎对这种勾心斗角的氛围很是厌烦。 老十现在虽然说不上是太子党,但看着曦滢的面子上,对太子也是有几分面子情的,参奏太子的韩菼他知道,曾经常常出入八哥的府邸,而老四的话,他虽然没完全咂摸出味儿来,但是直觉系的他听着 就觉得不舒服,像是在暗暗抹黑太子。 于是他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一个奴才给他天大的胆,怎么敢随意攀诬太子,我看……四哥这话说得倒是古怪,不过四哥一向和二哥关系甚好,今日怎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嗷”的一声惨叫,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双手下意识地去拍自己的衣袍。 原来张晓端着的茶,不知怎的竟泼到了他的身上,温热的茶水浸湿了一片衣料。 一旁伺候的小太监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一边帮着十阿哥擦拭身上的茶水,一边紧张地检查他是否被烫伤。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张晓立刻双膝跪地,连连磕头请罪,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心里却半点愧疚都没有,这茶本就是她故意泼的。 她主要就是想接泼了茶这事儿,卖老四个面子,想承他一个情,往后再想套近乎的时候,也好说话,毕竟刚才十阿哥当众顶撞四阿哥,让四阿哥下不来台,她这一泼茶,恰好打断了十阿哥的话,也算是帮四阿哥解了围。 反正以她当若曦的时候跟老十交往的经历来看,老十就算被泼了茶,想来也不会太过为难她一个小宫女。 况且,是老十现在在得罪四爷诶,不打断他,等老四登基,他就等着被清算吧。 他还得谢谢咱嘞,张晓跪匐在地,心里想。 可很快,张晓就发现自己想错了——十阿哥被打断了话,又被热茶泼了一身,正是火冒三丈的时候。 他本就性子急躁,哪里忍得住这口气?当即抬脚,对着跪在地上的张晓狠狠踹了过去,嘴里还骂道:“没用的东西!连杯茶都端不稳,要你何用!” 这一脚力道不小,张晓被踹得连连向后倒去,后腰重重撞在桌腿上,一阵钻心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前面被老十踢中了腰子,后面又嗑到了腰眼儿,张晓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以为是个软柿子,结果捏到了海胆? 早说你不是软柿子,我换个人捏啊。 殿内的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一时间关切之声此起彼伏。 康熙坐在上首,眉头微微蹙起,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问他伤得如何。 十阿哥捂着被泼湿的地方,依旧嚷嚷着:“疼!烫得很!这宫女怎么回事,笨手笨脚的!” 到底是自己儿子,还遭了难,康熙便也没苛责他御前发脾气,只叫人去传太医来。 李德全觑着主子的脸色,上前斥责:“毛手毛脚的,还不退下去!” 茶房归李德全管着,张晓是他亲自挑选的,现在她差事办砸了,他也觉得脸上挂不住。 毕竟乾清宫还有个时时刻刻跟自己别苗头的梁九功呢。 第63章 求仁得仁 张晓捂着后腰阵阵抽痛的地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从冰冷的金砖地上缓缓爬起来,脊背依旧躬得极低,声音因疼痛和隐忍带着几分微颤:“奴才……告退。” 张晓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再抬眼去看殿内诸位阿哥的神色,更不敢对上康熙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 说完,便再也不敢停留,歪七扭八地退出了清溪书屋。 刚走出殿门,后腰的疼痛感就愈发强烈,她忍不住靠在廊柱上缓了缓,心里暗自懊恼: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想借着泼茶帮四阿哥解个围,卖他一个人情,没想到反倒挨了十阿哥一记狠踹。 张晓咬着后槽牙,心里暗自记恨:若不是我那一下泼茶打断了你,你当众顶撞四阿哥,日后指不定在雍正这个小心眼子上吃多大亏,我这算是救你一命,你倒好,竟这般不识好歹!这十阿哥的暴脾气,今日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没等张晓缓过来,便听见里头传来康熙的斥责:“这个韩菼,一个礼部尚书,竟参劾太子在江南私受地方官礼物,真是好大的能耐!十三,你来说,这次南巡,你二哥究竟是如何作为的?” 语气里的不满与维护之意,显而易见。 胤禟一听,只觉得打心底里无语,说的是这次吗,人家参劾的明明是之前好些年一直如此,偏心老爹是会偷换概念,拉偏架的。 在场所有阿哥里这次唯一随驾的老十三当着康熙不敢乱说:“本次南巡,地方官员所进献给太子的礼物,二哥一件没收,一一退回,并未留一件私用。加之南巡行程紧凑,每日或随汗阿玛巡视河工,或处理随行政务,二哥从未单独召见地方门人,更无私受馈赠之事。” 康熙听完,发出一声冷哼:“从前,是索额图那个罪臣打着太子的名号胡作非为,如今罪人伏法,这次南巡,朕与保成吃住皆在一处,他的一举一动,朕尽收眼底!即便御史闻风奏事,也该有凭有据、适可而止,而非凭着自己的想象肆意攀诬太子——既然韩菼病糊涂了,开始在这里胡言乱语,那就革去他礼部尚书之职,永不叙用!” 其实尚书弹劾官员也不是不行,谁让韩菼这回踢到铁板了。 顺便还让康熙把太子之前的罪过都抹到死了的索额图身上,下回就不好再拿此事发难了,这回可真是得不偿失。 康熙的目光在自己的儿子们之间逡巡:“必要的时候,就该给你们些警惕,胆敢随意构陷储君,韩菼就是下场。” 紧接着,康熙便当庭下了任免令:“令户部尚书李振裕接任礼部尚书,刑部左侍郎、河南巡抚徐潮接任户部尚书职。” 韩菼是康熙十二年的状元,官运一直也还不错,可惜去年因为教习庶吉士不勤、纵酒误事,遭康熙公开批评,然后就病了,本来老头岁数大了,想因病乞休,不知道为什么康熙没准,于是在礼部尚书任上请了老长时间病假,擎等着卒于任上了,结果临了晚节不保也是倒霉。 谁让他站队站得这般草率呢,落得这般结局,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张晓心里满是疑惑,一时分不清其中关窍:太子到底是真的被诬陷了,还是康熙舍不得责备太子,于是解决不了问题,就把提出问题的人解决了? 她正想得入神,想再多听几句殿内的议论,摸清几分头绪,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张晓回头一看,是芸香,对方正对着她使眼色,示意她赶紧离开这里,别再逗留。 张晓回过神来,再在这里停留恐怕又生事端,便压下心头的疑惑,跟着芸香默默往茶房方向走,只远远听见八贝勒胤禩温和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具体说些什么,却已模糊不清。 张晓和芸香刚走到茶房附近,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一片窃窃私语——清溪书屋的事情,竟已经先一步传回了茶房。 宫中人多口杂,一点小事便能迅速传开,张晓对此也见怪不怪,只是后腰的疼痛让她没力气去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玉檀一向是没什么领导范儿的,问了两句,没说怎么惩罚,反正这事儿她做不了主,一旁的芸香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色,拉着张晓的手,语气里满是担忧:“你今儿到底是怎么了?方才在殿内多危险啊,可吓死我了!好在皇上没深究,不然你可就惨了。” 张晓强压下后腰的疼痛,脸上挤出几分自信的神色,对芸香说道:“放心吧,皇上素来是一代明君,对底下人一向宽容,不会太过苛责我的。”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风险获益比,挨了一顿踹,后续或许还有惩罚,但若是能让四阿哥记着这份情,那便不算亏。随即又补充道,“不过,就算是挨一顿板子,也是值得的。” 她的话音刚落,茶房门口便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总管太监李德全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显然是带着怒气的。 他刚进门就听见了张晓最后一句话,眉头皱得更紧,清了清嗓子说:“玉檀、芸香,你们先出去。” 玉檀和芸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还顺手轻轻带上了茶房的门,将两人的谈话隔绝在屋内。 李德全走到张晓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责备:“我看你一向是个谨慎人,今日怎么这么毛躁?” 张晓深知此刻辩解无用,回道:“请谙达责罚。” 李德全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态度端正,并无丝毫狡辩之意,怒气稍减,沉声道:“念在你往日当差勤勉,本次便小惩大戒。既然你自己觉得挨一顿板子值得,那就自己去慎刑司领五板子,再降一级留用,以示惩戒。”这惩罚既不算过重,也起到了警示作用,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张晓忙蹲下身子,说:“谢李谙达。” 李德全看着她隐忍的模样,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警告:“宫里容不下那么多好心,下次你若是再多管闲事,掉的,可就是脑袋喽。” 李德全走后,茶房内瞬间陷入死寂。 张晓强撑着的那股劲儿骤然消散,一丝丝的哀伤夹杂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从心底缓缓涔出,一寸寸地蔓延至全身,慢慢吞噬着她的力气。 第64章 晦气 张晓只觉得双腿发软,再也站不住,踉跄着后退两步,最终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双手紧紧抱头,将脸埋在膝盖间,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疼,眼泪在眼眶里反复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在这深宫里,眼泪最是无用,只会暴露自己的脆弱。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过是五板子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如果老四领情,那就是值得的,张晓深吸一口气,擦干眼角残留的湿意,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带着几分“英勇就义”的决绝,一步步朝着慎刑司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清溪书屋内的议事也已结束,几位阿哥陆续从殿内走了出来。 宫道上的阳光正好,却驱不散几人之间暗涌的张力。 老八胤禩因韩菼这一拥趸的倒台,心里颇为不畅,但他素来善于掩饰情绪,心理素质极佳,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主动上前几步,对着老四胤禛语气玩味地打嘴炮:“今日那奉茶宫女打翻茶水,倒也来得恰到好处。十弟说话不知分寸,当众顶撞四哥,本就该受点教训,被烫着也是活该,险些连累四哥落得难堪。” 胤禛却不吃他这一套,神色淡漠,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反而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回太子身上,仿佛刚才在殿内反话正说、暗指太子驭下无方的不是他一般:“兄弟们之间,本就该相互照应,何况那个人是太子,是储君,更该全了这体面。”仿佛自己还是那个铁杆的太子党。 胤禩脸上的笑意不变,依旧面不改色地接话:“四哥说得是。太子能有四哥这般顾全大局的兄弟照应,实在是有幸。” 话语里暗藏的机锋,不言而喻。 一旁的老九胤禟本就因韩菼之事心情不佳,毕竟八爷党能收买这么多官员,掏的都是他的银子,这下子韩菼这一份他算是白掏了,血本无归,此刻听着两人打哑谜,更是满脸不耐,臭着一张脸,语气讽刺地补了一句:“还有张晓那个‘福星’,倒是会找时机,一碗茶泼下去,倒帮了不少人的忙。” 老十胤?本就因被烫、挨训憋着一肚子火,闻言顿时炸了,半点不惯着他们,当即翻了个白眼,吐槽道:“二哥可真是太‘幸运’了,碰上这么些个‘能耐’兄弟,个个都在这儿替他‘着想’,我就没那么幸运了,被烫着也是活该。”话语里的嘲讽与不满,毫不掩饰。 说完,他怒火难平,作势对着身边的贴身太监踹了一脚,厉声呵斥:“叫你去传太医,你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地干什么?等着挨揍吗?”发泄完怒火,也不管其他几位兄弟的神色,捂着被烫的地方,怒气冲冲地径直走了,只留下几人在原地。 龇牙咧嘴的回阿哥所等太医来的老十在宫道远远看见梦游状态的张晓,不好奇她挨了什么罚,远远哼了一声:晦气。 随即绕道走了。 好在张晓还算是多少有点机灵,给慎刑司行刑的小太监爆了点金币,好在老十的确是有仇当场就报了的,没有追着她打,所以区区五板子,很快就过去了,她甚至还能扶着墙一瘸一拐的走着回去。 只是她终究是受了伤,行动不便,得好生养几日了,不然都赶不上巡幸塞外这么大的热闹。 离皇家巡幸塞外的日子越来越近,宫里各处都透着一股紧锣密鼓的忙碌劲儿。 御茶房更是人手吃紧,张晓因挨了板子养伤告假,少了一个劳动力,芸香和玉檀几乎脚不沾地,不仅要给皇帝奉茶,白日里还要抽空要备齐随行的茶叶、茶具,清点账目、晚上还得轮流值夜,因为张晓受伤了,茶房值夜的频率也显着提高,总之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难得。 同事们都在为巡幸事宜加班加点,张晓却只能一个人趴在宫女围房的大通铺上,对着空屋子长吁短叹。 后腰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一动就牵扯着皮肉发酸。 正愁绪万千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略有些迟疑的停在了她窗外的廊下。 紧接着,头顶的木窗被人用指节轻轻扣了三下,力道不重,却足够唤醒出神的张晓。 张晓支棱起身子,把窗户小小的打开了一个缝隙,她这会儿趴在床上,只穿了衬衣,头发也随意挽在脑后,这般模样实在不是见客的造型。 她借着窗外的天光往外瞧,只见窗外站着的正是十三阿哥胤祥,他一身月白色常服,双臂抱在胸前,随意倚在墙角的廊柱上,一贯潇洒的姿态里,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见窗户缝隙里露出张晓的半张脸,他才收起几分散漫,略有些担心的问:“伤势如何了?” 张晓撇了撇嘴,重新趴回床上,语气里满是沮丧与不甘:“还能怎么样,凑活养着罢了。横竖这身子骨就这样了,也不知道赶不赶的上巡幸塞外的队伍了,若赶不上,白白错失了见世面的机会。” 她刻意弱化了自己想接近四阿哥的心思,只把遗憾归于错失景致。 “接着。”胤祥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莹白的瓷瓶,手腕微微一扬,瓷瓶便顺着窗户缝隙精准地抛了过来,张晓连忙伸手接住,入手微凉,瓶身精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这是太医院顶好的金疮药,肯定比医士给你的普通金疮药强上十倍,留着敷伤口,好得快。” 捧着瓷瓶,张晓心头一暖,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连忙问道:“谢十三爷,对了,十爷的烫伤,严重吗?” “太医说肩膀红了一大片,你也是把他害惨了,巡幸塞外可是要搭弓射箭的,十哥的骑射本就平平,还受伤了,拉弓都费劲,到时候在汗阿玛和兄弟们面前,怕是要出不小的丑。”十三把事情讲得很严重,虽然今天他来探望她,顺便送了些药,但那日他也是看得出来,张晓就是故意的。 张晓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心思,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声音轻轻的:“我这顿板子,挨得不冤。” 第65章 曦滢这个大漏勺,这也说? 张晓刻意把姿态放得很低,只顺着胤祥的话往下说,反正她已经接受处罚,也差不多扯平了。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气氛有些微妙。 张晓心里暗暗着急,知道胤祥向来爽快,若是冷场久了,他定然会转身告辞。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单独相处机会,绝不能就这么错过。 她定了定神,连忙找了个话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地问道:“对了十三爷,您素来和四爷亲厚,交情最深,能不能给我透露透露四爷的喜好?比如他爱喝什么品类的茶,偏爱哪种点心,喜欢的颜色、纹样,或是有什么忌讳的东西……不管是大事小事,您跟我说点就行。” 说话时,张晓紧紧盯着窗户缝隙,生怕错过胤祥的任何反应。 胤祥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随意瞬间褪去,眼神里满是狐疑地看向窗户缝隙后的张晓,半晌都没说话。 那道目光一反常态的锐利,仿佛要穿透缝隙,看穿她心底的真实想法。 张晓被看得有些发慌,强装镇定地笑了笑,故作轻松地打趣:“怎么了十三爷?难道这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您不愿透露给我?” 胤祥收回探究的目光,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语气认真地问道:“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四哥?” 在他看来,这是最合理、也最善良的猜测。 毕竟他知晓张晓是来自异世的人,两人也算有过几分“朋友”情谊,他不愿把她想得和宫里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一样,满脑子都是算计和攀附。 张晓一听这话,像是被雷劈了一般,下意识地弹射起身,想要辩解,却忘了后腰还带着伤,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嗷”地一声闷哼,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又猛地想起自己只穿了贴身衬衣,慌忙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脸颊涨得通红,又急又窘地说道:“十三爷,您可别瞎说!我和四爷平日里连单独说过一句话都没有,怎么可能喜欢他!” 她在心里暗想:自己对四爷事实上心,那是因为她太清楚历史,他可是大清未来的皇帝! 但她不能说。 结果她自己坚信不能诉诸于口的天机,立刻被十三说穿了。 既然不是因为喜欢,那就只有一个理由了:“我知道你是有来历之人,你是不是知道四哥原本未来会当皇帝了?” “你们都知道了?”张晓瞳孔骤缩,大为震惊,质问的声音都要破音了,曦滢这个大漏勺,这也说? 简直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胤祥坦然点头,语气平静:“没错,上至汗阿玛,下至十四弟,都知道了。”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复杂,带着失望与疏离,顿了顿,缓缓开口问道,“所以那一碗热茶,是你的投名状?” 张晓这才反应过来,胤祥方才那句“原本”的深意——秘密已然泄露,四哥成了众矢之的,康熙心中定然也有了芥蒂,兄弟们也齐心协力的给他使绊子,未来的局势变得扑朔迷离,四爷能不能顺利登基,此刻已是未知数。 她心头乱作一团,又惊又慌,完全没了主意。 更让她焦虑的是,回味起胤祥刚才那五味杂陈的目光,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胤祥面前刻意营造的“快意恩仇、不慕权势”的人设,怕是彻底崩塌了。 他此刻定然觉得自己是个趋炎附势、投机取巧的小人。张晓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我只是……” 胤祥看着她窘迫又慌乱的模样,心中对她的失望已然落定,但他的风度使然,也念及两人此前那点微薄的“朋友情分”,不愿把话说得太绝,给张晓留了几分颜面。 他打断她的辩解,语气冷淡了许多:“不必说了,我都明白。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出去一趟,你安心养伤吧。” 说完,也不等张晓说什么,转身匆匆离开了围房。 张晓望着胤祥远去的背影,一股浓重的哀伤瞬间淹没了她。她费尽心机想攀附四阿哥,挨了板子,丢了颜面,结果不仅没能达成目的,还毁了在胤祥心中的形象,竹篮打水一场空,简直是努力努力白努力。 她越想越委屈,心底只剩一个念头——都怪曦滢! 若不是这个“穿越同行”肆无忌惮,口无遮拦,把未来的秘密到处散播,她也不会落得这般进退两难、像个跳梁小丑似的处境。 张晓心中那根紧绷已久的弦,终究还是断了。 她心中的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当晚便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最先发现的是睡在她隔壁的芸香,半梦半醒间先听到了张晓哼哼唧唧的声音,一看她突然病的半死不活的,吓得不清。 在御前当差的人,若是死在宫女围房,弄脏了地方,连累到众人,谁也担待不起。 茶房管事不敢耽搁,连忙上报给了园子的管事,管事又层层上报,最终传到了内务府。 内务府的人按着宫里的规矩,派人匆匆赶来,将她抬上小推车,送到了畅春园外海淀镇的“内务府养病所”。 这里是专门收容园内患病宫女、太监的地方,由园方派专人对接照料,却也只够维持基本生机。 张晓被抬进养病所时,意识稍稍清醒了几分。 她环顾四周,模糊的视线内,只见狭小的房间里的大通铺上还躺着几个病的不轻的宫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身体腐朽的疾病的味道,生存环境堪忧。 她心中一凛,瞬间清醒了大半——在这深宫里,弱者只会被淘汰。 她若是在这里倒下,只会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她,逼着自己必须迅速好起来,绝不能就此被宫里“优化”出去。 可惜她被挪出来的时候身无长物,就是想掏钱过得好点儿都不行,苦哈哈的养病日子拖拖拉拉的的养了半个月,总算是没发烧了。 终于回到了畅春园熟悉的宫女围房。 第66章 老四的正面接触 张晓踩着午后的碎光踏入御茶房宫女的围房,看着熟悉的大通铺和叠放整齐的棉被褥,总算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比起内务府养病所那让她无法忍受的生存的环境,御前宫女的集体宿舍虽说也是大通铺,却干净整洁了不止一点,被褥松软干燥,还能分到一方专属的储物角落,这般待遇已是天差地别,让她忍不住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这般暗自感慨着,目光不自觉扫过正在收拾行李的玉檀和芸香。 最忙的时候修病假,现在人回来了,玉檀和芸香倒也没太排斥她,反观张晓自己,因挨罚降级留用,如今在三人之间俨然成了食物链底端,说话做事都透着几分不自在,连抬手帮忙的动作都显得有些拘谨。 管事的玉檀心思细腻,一眼便看穿了张晓的局促,只当她是刚从养病所回来,还没适应宫里的节奏,便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身对着她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轻快地说道:“回来就好,身子彻底养利索了吧?快收拾你的行李,后天就要跟着圣驾启行去塞外了,塞外凉得早,东西也不好寻,该准备的都得备上,不然日子难熬。” 几分恰到好处的关照,让张晓心头稍稍一暖。 张晓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去翻找自己的行李,心里却还在琢磨着如何重新寻找接近四阿哥的机会,毕竟此前的计划接连受挫,她早已没了当初的底气。 可没等她思索出眉目,一个意外之喜便砸了过来——临出发的前一日,四阿哥胤禛竟然主动派人找她了!这突如其来的转机,让她心头的阴霾瞬间散去,暗自庆幸自己的“大计”总算迎来了曙光。 今日恰逢康熙带着太子胤礽和曦滢格格出畅春园散心,偌大的宫苑里少了圣驾的约束,值守的侍卫和宫人也都稍稍放松了些,张晓的行动自然也多了几分自由。 她按着传信小太监的指引,快步来到一处僻静的廊下,远远便看见四阿哥的身影立在那里,心头不由得泛起几分紧张与期待。 张晓放缓脚步,悄悄调整了呼吸,努力压下心头的躁动,走到四阿哥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 她垂着眼帘,却忍不住偷感很重的觑了一眼眼前穿着茄子色衣服的男人,他周身萦绕着几分清冷疏离的气息。张晓心头小鹿乱撞,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恭敬:“不知四爷找奴才来,有何吩咐?” 胤禛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目光沉沉地端详着张晓,那道视线锐利而平静,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透。 张晓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渐渐泛起红晕,下意识地低下头,双手绞着手中的绢帕,指尖都有些发紧。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抬头打破这种沉默之时,胤禛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太平猴魁,玉蔻糕,雨后天青蓝,白地素染花蝶图。喜欢狗,讨厌猫,讨厌辣椒,不喜欢饮酒。” 张晓闻言一愣,猛地抬头看向胤禛,眼中满是惊愕与茫然,完全没反应过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些。胤禛依旧目光沉静地望着她,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缓缓补充道:“不是你找十三弟打听我的爱好?现在我一一告诉你,省得你再绕弯子。”一句话点破缘由,张晓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十三阿哥竟把这事告诉了四阿哥,一时之间更是窘迫不已。 张晓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场抓包了小秘密一般,窘迫得手足无措,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感觉到胤禛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那道视线里没有嘲讽,却让她愈发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再次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胤禛见状,语气依旧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继续补充着自己的喜好与忌讳:“最喜欢的花是水泽木兰,最厌栀子香;最爱吃的水果是葡萄,最恼毒日头,唯有微雨天气最是舒心。”他说得分明细致,没有半点隐瞒,反倒让张晓越发摸不透他的心思。 张晓怔怔地听着,将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胤禛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与审视,直截了当地问道:“说吧,这么拐弯抹角地打听我的喜好,刻意讨好我,你到底想得到什么?”他素来不怎么招人待见,从不信平白无故的示好,张晓的种种举动,在他看来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张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抬起头迎上胤禛的目光,语气诚恳而坦然:“奴才是个贪生怕死之人,只想在这个深宫之中有个靠山。” 胤禛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你是汗阿玛跟前的御前宫女,身份本就比寻常宫人尊贵几分,我不过是个区区贝勒,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能做你的靠山?”他心里暗自苦笑,未来的结局早已因曦滢的缘故泄露,连他自己都不敢笃定能笑到最后,“就因为旁人说我是最后的赢家?你就没想过,万一我赢不了,你今日的选择,只会让你万劫不复?” 张晓抬眼看他,眼神里充满了自信,低声说道:“四爷,您是最终的胜利者,这是已经写进历史书里的既定事实。历史一旦发生,便如同刻在石碑上的文字,不是任何人能够轻易改变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说服力,这话不知是说给胤禛听,试图打消他的顾虑,还是说给自己听,坚定自己押注的决心。 胤禛看着她眼中的笃定,心头竟真的泛起几分动摇。 人都是有野望的,特别是明知道原本能得到,最后却失之交臂,最让人不甘心。 但他素来沉稳内敛,即便动了心思,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语气冷淡地说道:“既如此,你能给我什么,光是上次那一盏茶做投名状,可远远不够。” 第67章 一言为定 张晓闻言,心头不由得一紧,暗自咬牙:不愧是冰块脸,冷面皇帝,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张晓把自己脑子里“熟知”的野史在心里过了一遍:“或许四爷会想知道太子是如何倒台的?” 这个问题足以勾起胤禛的兴趣,也算是她能拿出的最有分量的筹码。 虽说曦滢偶尔会泄露些关于未来的心声,他们这些知晓秘密的人,也都隐约察觉到太子的结局不会太好,可曦滢似乎把太子倒台的直接原因藏得极深,任凭他们如何留意,都没能窥探到半分端倪,可能此事对于毓庆宫的孩子来说还是太可怕了。 如今张晓主动提及此事,无疑是给了他一个探寻真相的机会,让他心头瞬间燃起几分期待。 胤禛强压下心头的躁动,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此处虽是僻静廊下,宫里的鸟都会传闲话,太子如何倒台这般重大的机密,绝不能在此地提及。 他暗自思忖,看来张晓身上确实藏着他想要的答案,这笔交易,或许值得一做。 胤禛收敛心神,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此事事关重大,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必在此妄言。你先记着,等我有需要的时候,会再派人找你,到时候你再细说。” 他没有明确答应张晓的投诚,却也没有拒绝,算是给了她一个明确的信号。 张晓闻言,心中瞬间松了一口气,胤禛这般说法,便是默认了她的投诚,只是碍于时机未到,不愿明说。 她压下心头的狂喜,故意做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浮夸的松了一口气,语气轻快地说道:“奴才明白!那四爷,咱们可就一言为定了。” 她脸上的笑容真切灿烂,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此地不宜久留,再耽搁下去恐生变数。 于是对着胤禛再次躬身行礼,便转身迈着轻快的脚步往清溪书屋走去,背影里满是轻松与雀跃。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光,也照亮了她在清宫中的新希望。 ------------------------------------- 而此时的康熙祖孙三人,说是去园子外头散心,实则是溜达去了曦滢筹办的工厂。 厂子就在海淀镇,离园子不远 工厂坐落于城郊一处开阔地带,四周用木栅栏简单圈围,院内整齐排布着几间青砖厂房,远远便能听见水力传动机械运转的轻响。 此时厂房内的设备已全部调试妥当,十几名工匠正各司其职地进行试运行,整个厂区虽忙碌却井然有序。 曦滢早料到羊毛加工会产生大量浮毛,临出发前便特意叮嘱试工的工匠全都戴上了口罩。 她给康熙和太子准备的,是前一日特意让乳母用细棉布缝制的,又能有效阻隔浮尘。 “汗玛法,阿玛,羊毛厂最是容易毛毛满天飞,这些防护虽不起眼,却能保护工匠们少受些苦。” 该有的劳保还是得有的。 康熙饶有兴致的看着已经洗干净的羊毛通过梳理的滚筒之后已经成了毛条。 此刻当班的匠人,皆是曦滢从江宁织造局借来的熟手,不仅技艺娴熟,更懂规矩分寸。 见曦滢带着两位贵人前来视察,他们并未抬头张望,只是默默加快了手中的动作,神情专注地将提前染好的青色毛条,一一规整地架到纺纱机的进料口,动作十分利落。 随着车间外水车转动的运转声传来,水力通过传动装置源源不断地输送至纺纱机,机器的齿轮缓缓咬合转动,三十二轴纺纱部件同时运作,细密的粗纱便顺着机械轨迹快速纺出,缠在纱锭上渐渐形成饱满的纱团,效率远超人工纺纱数倍。 就差个蒸汽机了,图也给了,也不知道内务府的能人们什么时候能搓出来。 一旁等候的工人见状,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纺好的粗纱,快步送往隔壁的纺织车间。 康熙也带着人移步到纺织车间。 康熙不由得发出赞叹:“这梭子竟然真的可以一人操控,织出来的布面又宽又平整,速度还这般快,真是妙极!”语气里满是惊喜与认可。 纺织车间的工匠,是曦滢特意从内务府呢作借来的老手,待这些老手熟练掌握改良织机的用法后,到时候总结出一套Sop(标准操作规程),便会着手教导那些无家可归、日后将栖身于工厂的女子们上手,既授人以技,也给她们一条安身立命的活路。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织机运转的声响此起彼伏,节奏明快而规律,伴随着梭子穿梭的轻响,一块块毛呢布料在工匠手中快速成型,比传统织机的效率高出了数倍不止。 康熙走上前,伸手轻轻抚摸着刚织好的毛呢布料,触感与北方边地牧区少量产出的粗毛呢截然不同。虽说曦滢也将其称作粗织毛呢,但入手却格外细密扎实,厚度均匀,质感紧实,保暖性一眼便能看出不俗。他指尖摩挲着布面,在心里默默估算着这家工厂的产能,眼神中渐渐多了几分郑重。 以眼下试运营的效率来看,这座工厂的毛呢产量,绝对能轻松超过内务府呢作现有产量的十倍以上,若是全面投产,产能还能再往上攀升,规模十分可观。 康熙心中快速盘算起来,时下北方牧区产出的粗毛呢,质地粗糙,价格多在每匹一两到三两之间浮动。 而曦滢这工厂织出的粗毛呢,品质远超前者,即便定价与牧区粗毛呢持平,仅靠这十倍以上的产能,年收入也极为丰厚。 不过曦滢的小本子上也初步核算了成本,他知道曦滢是打算降价销售的。 这一刻,他终于真切意识到,曦滢从前提及的那些看似宏大、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设想,并非痴人说梦。 这丫头不仅有想法,更有实打实的行动力,竟真的将一座半机械化的毛呢工厂,从无到有地搭建了起来。 康熙转头看向身侧的太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打趣说:“看来这次巡幸塞外,朕真的要替你闺女儿,跟蒙古各部落谈买办羊毛的事宜了。” 太子笑意盈盈的说道:“汗阿玛受累了。” 第68章 毛茸茸俩老头儿&老十的婚事 曦滢又带二人去参观了一下小小的精纺区,相较于粗毛呢生产线的规模化运作,精纺区的纺纱机和织机更为精巧,运转时的声响也更为轻柔,此刻正有两名匠人在进行小规模试纺。 康熙走上前,拿起一块刚织好的精纺毛呢端详片刻,只见布面细腻光洁,色泽温润,质感竟与宫中贡品哆啰呢十分相似。 他不由得疑惑道:“这布料看着倒是跟哆啰呢很像,品质不俗,既然精纺利润更高,怎么不多安排些精纺织机?” 如今宫中所用的哆啰呢,纯依赖进口,价格高达几十两一匹,名贵些的甚至要一两百金,单论收益,精纺无疑远超粗纺。 曦滢笑道:“精纺就太贵了,况且人手有限,地方也有限,双线并行铺展不开,孙女儿留一条线孝敬长辈仅够了,开这个厂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敛财,倒不如做些粗糙的,大量推广,供百姓穿用。” 整太好了,全让王公贵族包圆了,搞得百姓不配穿,那不是白折腾吗。 等以后真的有出口需求了,那是以后的事,甚至是朝廷的事。 其实也不是没想过把织机推广开来,只是此事必须慎之又慎。 农业才是这个国家的根本,若是羊毛产业过度扩张,难免会有人见利忘义,弃粮种桑、改稻为桑,甚至重新开始搞圈地,搞出羊吃人的局面,她的罪过就大了。 一旦粮食产量锐减,极有可能引发饥荒,反而酿成大祸。 还不如就暂时这么独营或者国营着就挺好,起码安全。 康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丫头不仅有开拓的魄力,更有沉稳的心智,懂得权衡利弊、兼顾大局,而非一味追求眼前利益,这份通透与远见,远超寻常女子,甚至不少朝中大臣都不及,不愧是神女,是有格局。 康熙指尖仍残留着毛呢布料的紧实触感,心中对这座工厂的期许愈发浓厚,转头便对身旁的梁九功吩咐道:“梁九功,今天回去,取一匹粗纺毛呢、一匹精纺哆啰呢送到内务府,传朕的口谕,让他们连夜赶工,给朕和太子各缝制两套常服,到时候咱们爷儿俩穿着新料子去草原,也让蒙古各部瞧瞧咱们大清的好东西。” 他摩挲着下巴,目光望向远方草原的方向,想了想,又对曦滢说道:“让厂里的工匠加把劲,赶在启行前多织造一批粗纺毛呢,款式不用复杂,裁成规整的匹料即可,朕巡幸塞外的时候拿着赏赐蒙古王公。” 蒙古各部素来骁勇,常年养着大量战马,虽表面臣服,实则始终让他心存戒备,内藩还好,特别是外藩蒙古,有时候真的是让康熙睡觉都忍不住两只眼睛轮流站岗的程度。 到时候就用羊毛生意拿捏蒙古各部,都养羊去,别有事没事养这么多战马让他闹心。 好家伙,这还连吃带拿的呢。 不过她也没有半点不满,反而觉得这般各取所需再好不过。 她的毛呢工厂要想扩大产能,离不开稳定的羊毛供给,而蒙古各部的羊毛资源,唯有借康熙的帝王权威才能顺利统筹采购,甚至定下合理价格。 康熙借她的产业布局边疆,她借康熙的势力打通原料渠道,彼此互利共赢,倒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皆大欢喜。 一行人走出工厂,微凉的风拂去了车间内残留的毛絮气息,曦滢终于摘下脸上的口罩,毛絮沾在脸上,有点痒痒,她伸手挠了挠,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康熙和太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二人的衣襟、发间都沾了不少细碎的乳白色毛絮,阳光一照,没来得及剃干净的头皮上粘着毛絮絮,显得格外蓬松,活像两位满脸银霜的老头。 曦滢笑弯了眼睛:“汗玛法,阿玛,这下好了,都成老爷爷啦!” 梁九功和何玉柱赶紧上前给俩主子粘毛,跟着曦滢的嬷嬷也上前来给她清理毛毛。 场面一度搞笑。 康熙被粘得有些不耐烦,却也没动气,只故作嗔怪地瞪了曦滢一眼,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倒敢取笑朕和你阿玛。”太子站在一旁,任由何玉柱细细清理发间毛絮,看着笑弯了腰的女儿,眼底满是宠溺,连带着眉宇间的沉闷都散了几分。待众人收拾妥当,祖孙三人便乘车返回畅春园,只待启程吉日一到,便奔赴塞外。 三日后,巡幸塞外的队伍如期启行。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绵延数里,龙旗猎猎作响,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厚重的声响。 渔猎游牧的民族逐水草而居,似乎很习惯到处扎营,一路巡幸,颇有些颠沛流离的感觉,好在曦滢也习惯了。 最早跟康熙达成羊毛生意的,是和清朝关系最紧密的科尔沁部。 科尔沁部是大清的姻亲部落,素来与清廷亲近,照顾照顾祖母和嫡母的娘家,也说得过去。 科尔沁部也很乐意部族多些营生。 不仅达成了生意上的合作,康熙还把老大的嫡长女封为了郡主,指婚给了科尔沁台吉博尔济吉特?多尔济色棱,来年三月完婚。 老大的嫡长女,也是康熙的第一个孙女,她的议亲,基本上也标志着康熙的孙女们,也能陆续送出去了。 太子看向了站在自己身边的曦滢,瞬间就焦虑起来。 转念一想,汗阿玛不会把曦滢指出去的,别提什么祖孙情了,单说曦滢这来历,放出去他就不可能放心。 除此之外,今次围猎,阿巴垓右旗扎萨克多罗郡王乌尔彰噶喇普也带着女儿来了,他这次来,不仅是参加围猎来的,更是来联姻的。 老十这个大龄光棍儿居然跟阿巴垓部的格格看对了眼。 那姑娘明艳爽朗、活泼大方,不似闺阁女子那般拘谨,又不似明玉那般的泼辣,恰好戳中了十阿哥的喜好;而十阿哥的直爽热忱、不加掩饰,也让阿巴垓部的格格心生好感,两人一番相处下来,竟都觉得对方很不错。 康熙问老十:“你可想好了,真的要娶阿巴垓部的小格格?”一旦跟她结为夫妇,未来可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虽然在康熙心里,老十本来也没什么机会。 第69章 是……是郑春华 老十根本没听出来康熙的弦外之音,在他看来,自己喜欢这个姑娘,对方家世与自己也相当,容貌品性皆合心意,娶回家便是美事一桩,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当即挺直腰板,语气笃定地给出答案:“回汗阿玛,儿臣想好了,她是个好姑娘,儿臣就是要娶她!” 康熙见他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多言,顺势推舟许下了这门亲事。 他对着十阿哥叮嘱道:“既如此,那便好好待人家姑娘。” 随后便召来乌尔彰噶喇普,敲定了婚期与聘礼事宜,约定待巡幸结束众人返回京城后,乌尔彰噶喇普便亲自将女儿送嫁入京,完成这门联结清廷与阿巴垓部的联姻美事。 曦滢知道之后,特地来祝(笑)贺(话)老十:“十叔,可喜可贺呀,十四叔都已经有俩儿子了,你终于要娶上媳妇了。” 而另一边,苍茫的草原上,张晓终于借着围场规矩的疏散,悄悄溜出了后勤营地的范围,避开了所有可能留意到她行踪的目光,与早已等候在僻静处的四阿哥胤禛顺利接上头。 此处远离主营地,四周只有随风起伏的长草,风声卷着草叶沙沙作响,目之所及无半个人影,倒成了绝佳的密谈之地。 张晓一路疾行而来,额角沁着薄汗,气都没喘匀,眼神里满是紧张与急切,生怕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出现半点差池。 一眼望不到边的碧草如绿色浪潮,风一吹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翻涌着涌向天际。 天边有成群的飞鸟振翅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后便消失在云层深处,这般开阔的景致下,任何窥探的身影、偷听的动静都能一目了然,无需额外提防暗处的眼线。 张晓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彻底安全后,才稍稍放下心来,抬手拭了拭额角的汗,定了定神,等待着胤禛先开口。 吴老四也不废话,他的时间很宝贵,任何的寒暄都是多余的,他单刀直入的说道:“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张晓咬了咬嘴唇,心底更是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七上八下的,压根不敢坦白自己其实就是个历史小白,所知的一切不过是从电视剧里看来的,她艰难地在混乱的回忆里挑挑捡捡,筛选着那些看似关键的情节,斟酌许久才组织好语言,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应该也感觉得到,前些年皇上对太子多少有些积怨,索额图的死就是个明确的警告——” 说到这里,她偷偷抬眼瞄了一眼胤禛的神色,见他面色依旧沉静无波,只是眼底藏着几分探究,才稍稍壮了壮胆子,继续磕磕绊绊地说道:“其实我了解的也不算清楚,总之就是四十七年秋狝的时候,十八阿哥意外夭折,太子却半点不见悲戚之色,依旧我行我素、放纵行事,被皇上严厉斥责之后,又出了帐殿夜警的事,紧接着太子就被皇上废黜了。” 她说得磕磕绊绊,语气里满是不确定,连眼神都有些闪躲。 胤禛闻言,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双手背在身后,握着自己辫子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辫穗,指腹反复碾过细腻的丝线,心底却在快速盘算起来。 首先,有曦滢在,十八弟的命运就会出现变数,就像他的长子弘晖,当初也是借着曦滢内心的预警,避开了致命的灾祸,得以平安长大,既然胤衸的死是导火索,想来曦滢一定会把这个隐患解决,大概率十八是不会死的。 其次,张晓的话听完味同嚼蜡,毫无干货,完全满足不了他的需求。胤禛心中的失望渐渐蔓延开来,眼神也冷了几分,原本还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此刻只剩淡漠,他微微侧身,便打算转身离去,不再在这个无用之人身上浪费时间。 张晓将胤禛失望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心头瞬间慌了神——她好不容易才搭上四阿哥的线,若是就这么被弃之不用,那之前挨的板子、受的委屈就全都白费了。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上斟酌措辞,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脑海里仅存的、从电视剧里看来的情节全都倒了出来:“等等!我还有话说!太子私下里卖官鬻爵,还牵扯出好几桩冤案,八爷趁机设计诱审肖国兴,把那些罪状全都扣在了太子头上!后来热河围猎的时候,太子私通宫中嫔妃,被皇上当场撞破,十四阿哥胤禵受八爷指使,伪造了十三爷和太子的手谕,调动凌普的兵马包围了行宫,故意陷害太子谋反!大阿哥胤禔还落井下石,在皇上面前力主杀掉太子,最后太子才被废的……”她越说越快,语气里满是急切,只想用这些“猛料”留住胤禛。 张晓说着,又绞尽脑汁回忆起几个剧中与太子案息息相关的名字,磕磕巴巴地补充道:“还有……还有刘八女、任伯安这些人,他们都是太子的亲信,也牵扯在这些事里面,具体怎么回事我记不太清了,反正任伯安写了一套《百官行述》,各方都想得到,肯定和太子倒台有关系。” 她满心期盼着这些信息能引起胤禛的重视,却没注意到胤禛的神色愈发冷淡。 普天之下,拿《oo王朝》这种戏说当正史信奉的人不多,张晓偏偏就是其中一个。 她早已将剧里的某些情节当成了真实历史,此刻说得情真意切,却不知自己口中的“史实”,与当下的局势偏差甚远。 不过,张晓这番话里的信息量,倒是比之前那几句含糊其辞的表述多了不少,也牵扯出了几个兄弟与朝中势力,倒是让胤禛多了几分探究的兴致。 胤禛的脚步顿住,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与疑惑,追问道:“你说太子私通嫔妃……具体是谁?” 在他看来,太子纵然行事张扬,但到底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也未必敢做出这等忤逆伦常、玷污宫闱之事,此事若是属实,那真的便是太子倒台的致命一击。 张晓本来不想从自己的口中散播后宫女子的是非,毕竟同为女子,她多少有些顾虑,也知晓这种流言一旦传开,对女子的伤害有多大。 但转念一想,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有人敢做这等悖逆之事,就别怪人议论。 再者,她此刻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也管不了太多,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说道:“是……是郑春华!” 第70章 一个都没对上? 说出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几分,仿佛怕被人听见一般。 老四五味杂陈的看向张晓:“汗阿玛的后宫里,没有姓郑的女子,”哪怕是住在景仁宫的四十多个答应都算上,也没这么个人,“江南也没有你说的那几个官员。” “还有,凌普是太子乳母的丈夫,现任内务府总管一职,掌管的不过是宫中杂务、采买供给之事,手里根本没有半点兵权,更不可能调动兵马包围行宫,这等说法简直荒唐。”胤禛的语气愈发冷淡,每一句话都像一盆冷水,浇在张晓头上。 眼前人不知道是胡编乱造,还是根本就对历史不熟知,总之老四现在对她说出的话的可信度直线下跌,心底的失望也达到了顶点。 张晓闻言,一整个大震惊——所以,刘和平是乱写的? 张晓回过神来,依旧不愿接受这个现实,急切地上前一步,伸手拉住胤禛的袖口,语气带着几分哀求与最后的挣扎,追问道:“那你门下的包衣,杭州参将年羹尧,还有足智多谋的幕僚邬思道,亲信李卫、田镜文、隆科多……这些人总该有吧?他们都是你日后登基最得力的助手啊!” 她死死抓着胤禛的袖口,仿佛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眼神里满是期盼。 胤禛轻轻挣开她的手,眼底最后一丝探究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全然的淡漠。 好了,这下彻底确认了,张晓就是个对“历史”一知半解的无知之人,根本提供不了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年羹尧不是我门下的包衣,也不是什么杭州参将,他是康熙三十九年的进士,正经八百的书香门第,正身旗人,如今在翰林院任职,深受汗阿玛看重,我与他虽有交集,他不是我亲信,”扎心点讲,此人少年得志,他就不见得瞧的上自己,胤禛语气平淡地说,“我也不认识什么邬思道和李卫,你说的田镜文从未听闻,不过田文镜倒是有一个,现任易州知州,为官清廉但性子执拗,与我并无深交。” 竟然一个都没对上吗? 张晓没招了,愣在原地。 他顿了顿,看着面色惨白的张晓,语气冰冷地总结道:“看起来,你确实讲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于我而言,就是个无用之人。” 半真半假、虚实交织的情报最是要命,与其听她在这里胡诌八扯,误导自己的判断,还不如多听听曦滢那些不中听的吐槽,起码曦滢心中的内容,虽带着个人情绪,一点都不知道尊重他们这些叔叔,但基本能确定她想的都是真的。 说完,胤禛便再不多看张晓一眼,转身迈步离去,青色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茫茫草原之中,只留下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他的背影决绝而冷漠,彻底斩断了张晓投诚的念想。 张晓站在原地,任凭冰冷的草原之风卷过脸颊,吹乱了发丝,也吹碎了她所有的期盼。 夜风刺骨,却远不及胤禛那句“无用之人”带来的伤害深重。 她到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先知的优势,不过是一场泡影,而她费尽心机想要攀附四阿哥的计划,也彻底沦为了一场笑话。 她双腿发软,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一般,差点站立不稳,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拉住了她的胳膊,稳稳地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张晓心头一惊,下意识地回头望去,看清来人时,眼中满是惊愕与慌乱:“八爷?您怎么在这里。” 老八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和善的笑容,语气轻松地说道:“我一直在这里躲清净,想着避开营地里的喧嚣,没想到会有第二个人找到这里——可不是我非要偷听的啊,是你们一见面就切入正题,我想避都避不开。” 他语气坦然,丝毫没有被撞破偷听的尴尬。 老八的笑容温和如春风,眼底却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精明,他轻轻松开拉着张晓胳膊的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关切:“方才的话,我约莫听了七八分,四哥性子冷硬,向来只认有用之人,你这般掏心掏肺,倒是白费了力气。” 他缓步走到张晓身侧,与她一同望着胤禛离去的方向,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张晓的痛处。 张晓浑身紧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戒备与慌乱。 她刚被胤禛判了“无用”,又被八阿哥撞破这般狼狈的场面,此刻如同惊弓之鸟,生怕再被落井下石。 “八爷,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攥紧拳头,任由屈辱与绝望在心底翻涌。 老八仿佛看穿了她的窘迫与戒备,主动转过身,背对着风口,为她挡去了不少凛冽的寒风,语气温和了几分:“你不必紧张,我并无恶意。说起来,我与四哥不同,我这人素爱交朋友,一个人有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很正常的,我可以给你一个退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晓惨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共情,“我知道,你就是曾经附身若曦的那个‘人’,既然已经做过我八贝勒府的人,做生不如做熟,不妨为我做事,如何?” 张晓猛地抬头看向老八,眼中满是惊愕——连日来的委屈、碰壁与绝望瞬间涌上心头,她鼻尖一酸,眼眶竟有些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只是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极致的崩溃与无助中,有人递来一句体谅,便足以打破所有防备,让她对老八生出了些依赖。 她现在就是只没头苍蝇。 对于老八的提议,她也有了些习得性顺从。 老八见她当即没有反对,趁热打铁,语气愈发诚恳,话术层层递进:“四哥弃你如敝履,因为你与他没什么用,可在我看来,你这份敢闯敢拼、为了活命全力以赴的心思,便是难得的特质。你我皆是‘失败者’——他视我为眼中钉,处处提防;你被他判了无用,走投无路。可失败者抱团,未必不能走出一条活路。” 第71章 风投的张晓和捡漏的八 他微微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蛊惑却又无比真诚的意味,如同魔咒一般萦绕在张晓耳边:“我知道你并非空穴来风,你口中的那些人和事,或许与眼下局势有偏差,但未必没有蛛丝马迹可寻。你缺一个肯信你、给你机会、能护你周全的靠山,而我缺一个敢豁出去、愿为我打探消息、忠心耿耿的人。我不敢保证给你滔天富贵、锦衣玉食,但至少不会让你再像今日这般,被人随意弃之不顾,挨了板子、受了委屈也只能独自咽下,连个诉委屈的地方都没有,未免太过于委屈。” 老八一向能言善辩,一番演说让张晓毫无招架之力。 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胤禛的冷漠决绝还在眼前,草原的寒风刺骨,而老八的话如同冬日里的一丝暖意,精准地击中了她最柔软的地方。 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八爷救赎了她。 吊桥效应让她在极度的情绪波动中,对眼前这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八阿哥生出了依赖与信任,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对于如何洞察人心、玩弄人心,老八向来得心应手、驾轻就熟。张晓这点小心思、小脆弱,在他面前如同透明一般,根本无处遁形,只需几句共情的话语、一个适时的援手,便能轻易拿捏。 可惜了,这大概也能算是喜恶同因吧,还真是性格决定了命运。 她看着老八温和而坚定的眼神,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的发愿:“八爷……我答应您,我愿意为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力所能及?这可不行。 远远不够。 至少得赴汤蹈火,能粉身碎骨就最好了。 老八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欣慰:“好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锦缎绢帕,递到张晓面前,“擦擦眼泪吧,这般模样回去,难免引人非议,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人了,行事需沉稳谨慎些。” 张晓接过绢帕,快速拭去脸上的泪水,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对着老八恭敬地躬身行礼:“奴才遵命,谢八爷恩典。” 老八微微颔首,率先迈步朝着主营地方向走去,步伐从容不迫,仿佛刚才这场隐秘的拉拢从未发生。 张晓等他走一段路,这才收拾好了情绪,慢吞吞的往营地走,她垂着头,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更多的,是不知道今日的选择是否正确的忐忑。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渐渐融入茫茫碧草之中,朝着热闹的营地走去。 草原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却吹不散营地方向传来的喧嚣,烤肉的香气混杂着马奶酒的醇厚,顺着风飘过来,与方才僻静处的压抑形成了鲜明对比。 快到营地边缘时,老八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张晓,语气恢复了平日里温和得体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叮嘱:“回去吧,进了营地,便装作方才不曾见过我。你依旧是御前当差的宫女,不必做多余的事情,日后我会让人寻机会与你联络,若没有要紧的事情,不要寻我,当然你若需要我帮忙,可以私下找我,但不可在旁人面前露半分破绽。” 张晓连忙点头,将老八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攥着绢帕的手指又紧了紧:“奴才明白,定当谨守本分,绝不误事。” 经历过胤禛的绝情,她此刻格外珍惜老八给的这条退路,哪怕明知前路未卜,也只能小心翼翼地走下去。 她的立场可以很灵活,作为一个现代人,跳槽可太常见了,何况她还没入职四爷党无限责任公司,既然曦滢都能胡作非为的搞工业,凭什么她不能搞风投。 老四这条“潜力股”已经彻底暴雷,谁知道八爷这位看似处于劣势的“失败者”,会不会在后续的博弈中成功捡漏,逆风翻盘呢?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曦滢从一开始就明确拒绝了她的示好,根本不肯接纳她,只能退而求其次,但老四这边也落空了,不得不再退求再次,投靠老八。 老八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阿哥营地的方向走去,途经侍卫岗哨时,还笑着与值守的侍卫颔首示意,神色自然得仿佛只是寻常散心归来。 张晓则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努力挤出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才低着头,顺着另一侧的小径,慢慢走向宫女与太监的后勤营地。 刚走到营地入口,便遇上了四处寻她的芸香,芸香脸上满是焦急,见张晓回来,连忙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你可算回来了!方才管事四处找你,问你去了哪里,我还替你遮掩说去附近透气,你再晚些回来,可就要露馅了!” 语气里满是担忧,却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目光在张晓脸上扫过,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张晓心头一紧,连忙压下心底的慌乱,强装镇定地抽回手,轻轻揉了揉有些发凉的手腕,随口找了个借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疲惫:“方才觉得营地里闷得慌,便往远处走了走,没成想越走越远,不小心迷了路,耽误了些时辰。” 她不动声色的避开芸香的目光,不敢与她对视,生怕被对方看穿破绽。 芸香虽心有疑虑,觉得张晓的神色有些不对劲,却也没有多问。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多年,她最清楚祸从口出的道理,宫里的人谁都有自己的秘密,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越安稳。 要不说芸香是她们茶房三人组里,唯一一个能全须全尾活到出宫年龄、安稳离开皇宫的人呢? 芸香也是个宫女二代,她的娘也是放出去的宫女,打小教她不要多管闲事。 这份清醒与通透,可不是谁都有的。 第72章 着急得早了点儿 芸香急匆匆的拉着张晓往营地深处走:“快些吧,管事让咱们去帮忙,对了,今日草原部落送了不少新鲜肉食,晚膳有烤羊腿,去晚了可就只能捡些骨头了。” 按宫里的规矩,宫女们一般是不能吃这些腥膻厚重、还充满香料的食物的,怕身上沾染异味冲撞了主子。但芸香明天不当值,难得有机会解馋,自然不想错过这顿美味,好不容易可以稍微吃两口重口味,错过就太可惜了。 张晓顺着芸香的力道往前走,目光却不自觉地朝着阿哥营地的方向瞟去,恰好瞥见老八的身影走进了自己的营帐,心底五味杂陈。 她一边跟着芸香做事,一边暗自思考,自己到底能给老八什么,当他的内应?在老四篡改遗诏之后给他改成八爷? 不行不行,难度太大里她搞不了。 张晓想着这些没边儿的事情,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张晓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十阿哥正陪着阿巴垓部的格格,在营地的空地上并肩漫步、低声说笑。 两人神色亲昵,眼神里满是对彼此的好感,周围的侍卫、宫女也都识趣地保持着距离,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八卦笑意。 毕竟圣旨早已下达,十阿哥与蒙古格格的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不久后便要举行大婚,成为联结清廷与阿巴垓部的纽带。 张晓的目光匆匆掠过两人,便连忙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有些可惜了,从前老十似乎很喜欢自己的灵魂来着。 总不能是喜欢若曦外在吧。 ------------------------------------- 草原的风已渐渐染上刺骨寒意,天地间弥漫着萧瑟之气,草地开始黄了,赶在塞外第一场落雪降临之前,康熙的巡幸队伍如期启程回銮。 回去还能赶上弘昶小朋友的周岁宴。 这个时间是康熙特别交待定好的,他亲亲麻宝的唯一的嫡子必须重视再重视。 亲自出场是最基本的。 康熙心中早已悄悄盘算好:太子这些年被储位之争裹挟,压力巨大,行事偶有失当,若是最后真的顶不住权利斗争的压力,落得个疯癫失智的下场,只要弘昶日后聪慧懂事、争气上进,他也不是不可以打破常规,越过太子,直接传位给太孙。 不过令康熙欣慰的是,近两年来太子的状态比从前松弛了不少,眉宇间的戾气与焦虑渐渐散去,待人接物也多了几分从容,不复往日的急躁与偏执。 一度让康熙梦回太子刚出阁读书的那段时间。 大概是知道了自己的亲亲阿玛还能活十多年,不想卷了吧。 如今父子二人相处十分父慈子孝。 虽然只是单方面的。 队伍顺利抵达京城,毓庆宫的人早已在宫门外等候。 太子妃见到许久未见的曦滢,眼底瞬间泛起泪光,本来亲自抱着的弘昶也不抱了,随手塞进乳母的怀里,快步上前一把将曦滢搂住,又揉又捏,语气满是心疼:“额娘的小乖乖,可算回来了!出去一趟怎么黑了瘦了这么多……是不是你阿玛一到草原就只顾着围猎宴饮,没心思好好照顾你,让你受委屈了?” 说着,太子妃那双与曦滢神似的杏眼,不满地横了身旁的太子一眼,语气带着嗔怪:“我在家里把咱们儿子养得白白胖胖、粉雕玉琢的,你倒好,把我好好的闺女带出去,在家时还白白嫩嫩的,回来竟成了个小瘦猴儿。” 曦滢顺势腻歪在太子妃怀里,伸手搂着她的腰,撒娇道:“额娘,女儿这不是瘦了,是抽条长个子了!在草原上天天骑马射箭,沾了点儿风沙灰尘,看着才显得黑瘦。等一会儿去好好洗个澡,再换身干净衣服,还是您那个白白嫩嫩的闺女,还能要。” 太子妃半信半疑,伸手捧起曦滢的脸仔细打量,果然发现女儿脸上的暗淡只是蒙了层薄尘,肌肤底子依旧细腻,有亿点无语:“合着回来这小猴儿还是个泥猴。” 对于母女二人的对话,太子表示,他有以下六点要说:…… 他的太子妃,从前不这么跟他讲话的,太子清晰的感觉自己的家庭地位受到了严重威胁。 虽然他觉得从前自己在太子妃心里的优先顺位也不是太高就是了,但如今连表面的“重视”都快没了,还是忍不住有些委屈。 太子妃才不管太子心里的小情绪,拉着曦滢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女儿长高了不少,语气愈发温柔:“果然是长高了一大截,身上的衣服都显得短了些,明儿个别乱跑,额娘叫人来给你量体裁衣。” 曦滢连忙满口应下,挽着太子妃的胳膊晃了晃,太子也感叹:“咱们小格格,还真到了草原上就是见风长。” 太子妃闻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与期许:“也到了该换装扮的岁数了,等明年过了生辰,就该给你换旗鞋、梳旗头了,也算是正式褪去小孩子模样,慢慢长成大姑娘了。” 曦滢闻言,低头瞅了一眼自己脚上轻便的软鞋:“额娘,女儿还小呢。”平底鞋比旗鞋可舒服多了。 “是啊,我们曦滢还小呢,不急着换。”太子妃心疼地搂着曦滢,伸手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指尖划过发丝,忽而生出几分时光飞逝的感慨,“这日子过得可真快,眨眼间你就长这么大了,有时候恍惚觉得,我刚进毓庆宫、刚嫁给你阿玛的日子,还就发生在昨天呢。” 太子妃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太子问:“听说大哥家的大女儿配出去了?” 原来症结在这儿呢,这担心早了点吧?曦滢不要钱的撒娇:“额娘你放心,汗玛法最疼女儿了,阿玛也舍不得我离开,他们定然不会把女儿嫁到蒙古去的,也不会早早给我定下婚事,定会让我多陪额娘几年的。” 康熙的女儿和孙女们普遍晚嫁,大伯家的堂姐明年出嫁也十九了,她在太子妃身边留到二十岁应该还是很轻松的。 这事儿不着急。 第73章 商人九上门 打算成为曦滢员工,逗留在栖流所的人们,在曦滢不在京的这段日子,已由她提前安排的人手从栖流所接应,陆续进驻了京郊的毛呢厂。 这些愿意留下来的女子经了风尘,大多看透了人情冷暖,曾在漂泊无依中受尽磋磨,如今得了这处安稳落脚之地,皆是格外珍视,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惶惑与轻佻,尽量都表现得很安分。 曦滢临走之前早已提前吩咐管事备好干净的宿舍、衣物与吃食,先让众人安心安顿下来。 待众人情绪稳定后,便正式启动了职位分配与技能培训。 管事依据每人的所长、是否识文断字,再结合各自的意愿合理划分岗位,从纺织核心工序到后勤杂务,一一统筹排布。 经过数日系统的岗前培训,人人各归其位、适人适所,就连茶水、清扫、库房值守等后勤岗位,也都配置齐全、各司其责。 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众女子便已熟练掌握各自岗位的技能,加之草原采购的羊毛原料陆续到位,分拣、纺纱、织造等工序衔接得流畅有序,毛呢厂已然具备了全线投产运行的条件。 曦滢回京后,特意抽了半日空闲,去厂里查看,见厂区秩序井然,女子们各司其职,织出的毛呢质量已经比较稳定,已经可以开始全线运行了。 当即与管事敲定了吉日,选定三日后的卯时,毛呢厂正式全线投产运行。 消息传遍厂区,众女子皆是欣喜不已,连日来的辛劳仿佛都有了归宿,满心期盼着吉日到来,开启全新的生活。 值得一提的是,绿芜也在其中。 她虽堕入风尘,却依旧保留着识文断字的功底,便被分派做了厂里的文书,掌管账目登记、事宜传报等事宜。 如今的她,不必再强颜欢笑、与恩客虚与委蛇,也挣脱了罪人后代、名门小姐堕风尘的双重枷锁,凭一己学识谋生,整个人都褪去了往日的紧绷与郁结,眉眼间满是松弛与安然,显然对当下生活十分满足。 投产当日,厂里虽未举办铺张仪式,却也张挂起简单的彩绸,透着几分喜庆。 众人身着统一的工服,脸上漾着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是重获新生的释然,是自食其力的底气,纯粹而真切,足以感染在场的每一个人。 管事率先带领众人祭拜织神,祈愿开工顺遂、产销兴旺。祭拜礼毕,一声令下,数十台织机同时轰鸣作响,分拣、纺纱、织造、检验、入库等环节同步运转,流水线式的作业有条不紊,第一批量产的粗纺毛呢很快便初见雏形,在晨光中透着质朴而扎实的质感。 曦滢还没发表什么感想,亲手织出毛呢的织女们先哭了。 毛呢厂顺利投产的消息传回宫中,众人无不为曦滢高兴。 可看着眉飞色舞、满脸成就感的女儿,太子妃却轻轻拉过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温柔的担忧与恳切的劝诫:“我的乖宝儿,从前厂子里都是织造局借来的工匠,你去走动倒无妨;如今厂里皆是那些女子,你身份尊贵,若再有事无事便往厂里跑,传出去难免对你的名声不大好。那些碎嘴子最是爱添油加醋,万一编排些难听的话,往后可怎么收场?” 虽然流言可以弹压,但是人都是有好奇心的,越压就会越有,毕竟就算是作者菌,有时候都会好奇明星澄清公告里的“谣言”到底是什么。 大多数时候,全靠道德硬撑罢了。 对此《大义觉迷录》总编老四申请开麦说话,并惨遭拒绝。 太子也在一旁点头附和:“你额娘说得对。你有这份仁心收留她们,让她们有个生计,让百姓穿的暖和,是好事更是功德,可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份与名声。” 曦滢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理不该是这个理,但大环境如此,她也明白太子夫妇作为父母的顾虑并非无稽之谈,太子夫妇对自己已经是十分的放纵了,这点小小的要求,答应也无妨,毕竟建厂也并不是她的生活主线。 她也不给家长添堵,轻易的就答应下来,倒是让已经在心里做好准备要说服女儿一番的太子夫妇松了一口气。 不过一月之后,外城太子妃嫁妆名下的一家布庄,正式上架了产自曦滢毛呢厂的毛呢料。 这批毛呢不仅厚实软和、保暖性佳,更难得的是价格低廉——宽幅面料核算下来,竟比北边粗糙的羊毛毡还要便宜几分。 唯一的限制是,为防止货郎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布庄特意实行限购政策。 这般安排,正是为了避免货源被人一次性包圆,确保更多百姓能买到平价毛呢。 起初也有投机取巧之徒想浑水摸鱼、重复采购,奈何布庄新来的几位伙计眼力极佳,往来客人众多,却能精准认出前些日子买过的人,断了他们的念想。 至于强买强卖,更是无人敢试。毕竟这是太子妃的布庄,京中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此地惹事生非? 这般热销盛况,让观望许久的老九胤禟彻底坐不住了。 老九素来就爱做点儿生意、而且商业嗅觉十分敏锐,最擅从寻常商机中刨出真金白银,这些日子看着太子妃布庄的毛呢供不应求,百姓抢购、货量紧俏,知道货源就是曦滢捣鼓的毛呢厂,心底的算盘早已打得噼啪响。 江南气候潮湿,冬日湿冷刺骨,粗纺毛呢厚实保暖且价格低廉,恰好契合当地需求,若是能把这货贩运到江南,抢占空白市场,定能大赚一笔。 酝酿许久,老九便备了些曦滢在乾清宫玩耍时爱吃的精致点心,亲自登门拜访。 彼时曦滢正陪着弘昶在庭院里玩拨浪鼓,听闻九叔到访,便让乳母带开弟弟,引老九到偏厅落座。 老九也不绕弯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开门见山:“侄女,九叔今日来,是想跟你谈笔正经生意。你那毛呢厂的货,九叔想包下一部分货源,贩运到江南去售卖,你看这事可行?” 曦滢闻言,心中早有考量。 她创办毛呢厂,本就为了让天下百姓都能用得起平价保暖衣物。单靠母亲的布庄,最多只能辐射京城及周边地域,若想全国铺开、惠及更多人,终究要借助他人的销路与运力。 老九来找她,也算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第74章 康熙的饼&老八的警惕 但她也提防老九趁机哄抬物价、牟取暴利,坏了平价惠民的初衷,当即笑答道:“九叔有这份眼光,侄女自然乐意促成。只是此事关乎定价规矩,侄女年纪轻,怕拿捏不准分寸,也免得日后因利润分配生隙,不如咱们一同去乾清宫,请汗玛法做个见证,把规矩定死,毕竟亲父子还得明算帐呢,您看如何?若不然,我把这桩生意转给汗玛法也是无妨的。” 老九一愣,随即了然点头。 他一听就知道,这是曦滢怕他暗箱操作,找康熙做见证既是稳妥之举,也断了他抬价的心思。 虽觉约束颇多,但这般光明正大的合作能省去不少麻烦,也不必担心毓庆宫事后反悔,便爽快应道:“好主意!有汗阿玛坐镇,公私分明,再好不过。” 二人当即起身前往乾清宫,康熙听闻祖孙二人要谈生意,还特意请他做见证,颇感新鲜,让二人细说缘由。 见曦滢难得的跟老九联袂而来,刚好在御前奉茶的张晓耳朵都悄悄竖起来了,她头回干这种细作的伙计,紧张都写脸上了。 曦滢率先开口,将毛呢厂的生产成本、太子妃布庄的零售价一一说清:“汗玛法,九叔,侄女的要求是统一全国零售价格——当然,孙女也定会给九叔留出他能接受的利润空间,这部分足以覆盖他江南往返的运费、仓储开销。总之绝不能哄抬物价、牟取暴利,坏了我保障民生的初衷,更不能辜负了汗玛法替孙女寻来原料的幸苦。” 老九闻言,眉头瞬间蹙起,脸上露出惋惜之色。 他本想在江南大幅抬价,赚取高额差价,如今被曦滢堵死了这条路,难免觉得可惜,忍不住辩解:“侄女,江南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不说,还要打点沿途关卡、租赁铺面,你统一价格,是不是太过苛刻了些?” 康熙适时开口,目光落在老九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藏着提点:“胤禟,你素来会算小账,怎的倒算不清这笔大账了?曦滢给你的出厂价已是诚意十足,零售价的利润浮动虽不多,但江南人口稠密、需求巨大,薄利多销下来,总收入绝非小数目。再者,这是惠及百姓的好事,你若是敢坏了规矩哄抬物价,朕绕不了你。” 老九心中一凛,不敢忤逆老爹,于是灵活的转念一想,江南市场广阔,毛呢又是刚需好物,即便单利微薄,只要销量上去,稳赚不赔是定数。 当即咬牙点头应下:“儿臣明白!就按侄女说的来,绝不哄抬物价,踏踏实实把这门生意做好。” 见二人达成一致,康熙脸上露出笑意,话锋一转,故意给老九画下一张大饼:“你能做点安分生意、顾念百姓,朕很欣慰。若是这大清地界儿的生意你能做明白,日后朝廷的毛呢出口生意,便也交由你打理。东洋、西洋诸国对这类保暖布料需求不小,到了那边,定价、销路全凭你的本事,能挣多少利润,就看你自己的能耐了。”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让老九瞬间精神一振,眼中满是光亮。 他在诸位皇子中,向来不算最受康熙看重的,如今竟得到老爹这般托付,还要把出口生意交给他,这份认可与机遇,比任何朝堂权势都让他心动。 想想也是,这么多阿哥里,没有人比他更会做生意,没有人! 先前因不能牟取暴利的惋惜,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浑身是劲。 老九当即起身,对着康熙躬身行礼,语气激动又笃定:“儿臣谢汗阿玛,儿臣定当全力以赴,把江南的生意做得妥妥帖帖,绝不辜负汗阿玛的期望!” 此刻在他心中,朝堂政斗早已索然无味——争来斗去,终究不如实实在在挣到手的银子安稳,这么多钱撒朝堂上,也听不见个响,还得是沉甸甸的小钱钱,才是最香、最靠谱的。 两人又在康熙跟前细说了合作的具体事宜,比如供货周期、质量检验标准,以及货款结算的问题,在康熙的见证之下写下了一式四份的契约,老九便迫不及待地告退,忙着去筹划江南贩运的事宜,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康熙看着儿子兴冲冲离去的背影,对着曦滢笑道:“你这丫头,倒把你九叔拿捏得死死的。” 其实也不然,这些契约,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老九真要提价,多得是办法。 不过原本的老九就爱干点儿亏本赚吆喝的事情,先看看,若是他违约了,到时候把生意收回来也是她有理。 曦滢俏皮地吐了吐舌,依偎在康熙身侧:“都是汗玛法教的好。” 老九离宫后没多久,张晓便把乾清宫里的对话,前因后果一五一十报给了老八胤禩。 彼时老八正坐在书房内,就着一盏清茶翻看江南文人的往来书信,神情淡然。 听闻老九不仅和曦滢谈成了毛呢贩运生意,还得了康熙亲口许诺的出口差事,指尖捏着的信纸微微一顿,面上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侍读何焯见状,低声面露喜色:“贝勒爷,九爷此举倒是机敏,抢先攥住了毛呢这桩好生意,如今有万岁爷作保、契约在手,又得了出口的盼头,往后财力定然愈发雄厚。最重要的是,九爷生意所及之处,定能为咱们收获不少百姓与商户的人望。” 老八缓缓摇头,将信纸折好归置整齐,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暗自思忖:人望或许能得,但这份声望到底属于八爷党,还是属于老九他自己,如今还未可知。 (曦滢:就没可能让毓庆宫收割人望么。) 毕竟老九不是真的全然没有野心,眼下他只是既不受汗阿玛待见,又不得百官的心,没得选罢了。 若真的让老九做上了利国利民之事,这声望到底属于八爷党,还是属于他自己呢? 但是这种猜忌同党的话,老八没说出口,只就着手里的雨前龙井,茶里茶气的淡淡说了一句:“九弟到底是终于做了间利国利民的事。” 第75章 生意也是和老九做上了 而此事传到其他阿哥耳中,有人羡慕老九得了这般肥差,有人暗恼自己反应迟缓、错失良机,唯有四阿哥胤禛神色平平,只私下叮嘱手下留意老九下江南,除了贩毛呢 ,是不是还有旁的心思,比如借机拉拢江南文化人之类的。 江南士绅阶层根基深厚,若老九真能借机将这股力量收归麾下,对于任何对皇位有企图的人而言,都将是不小的威胁,届时可就有的头疼了。 但他转念一想,眼下朝堂局势错综复杂,太子与老八党争愈演愈烈,各方势力互相制衡。 即便老九真有拉拢江南势力的动作,最先坐不住、最头疼的也绝不会是他,倒不如静观其变,不必过分忧心劳神。 眼见已经是深秋了,商机就在眼前,稍纵即逝,漕运受天气影响极大,眼下北方的河面渐有结冰迹象,若再耽搁时日,漕运中断,这批货便只能等到明年开春再发,再耽搁真的得明年请早了。 但老十的婚期就在眼前,这么多年的好兄弟,哪怕因为老十跟八哥生分了的关系,他常常觉得夹在中间十分尴尬难做,但到底是二十多年的好兄弟了,若真是婚礼都不参加,那以后兄弟真没得做了,日后再无转圜余地,这是老九不愿看到的。 好在跟曦滢留了一个月的货期,否则,他都不敢想这段时间他干等着不挣钱,他会如何如坐针毡。 老十的婚礼办得隆重体面,除了内务府的惯例,康熙看在他是“和亲”的份上,添补了些,太子看他跟曦滢玩儿得来,也给他贴了些,老九又给他好兄弟掏了一部分,总之就是格外隆重,待婚礼结束、诸事尘埃落定后,便马不停蹄地收拾行囊,包袱款款奔赴江南。 老九走了,老十现在跟老八不怎么来往,一天乐乐呵呵的做自己的快乐咸鱼,在家跟福晋谈恋爱,老八的身边也就只剩下了十四这个大兄弟还跟在他身边。 老九这个撒手没,去了江南,连年都没回来过,烦得宜妃在康熙面前念叨了好几次,又是骂他出去了就心里没数,又心疼他在外奔波,接连几次在康熙面前念叨,言语间满是抱怨与牵挂,康熙虽嘴上安抚,心里也难免对这个沉迷经商的儿子多了几分无奈。 老八对此更是头疼不已,他本指望老九借着江南经商的机会,暗中为自己拉拢当地士绅与文人势力,为八爷党造势。 自老九走后,他写了不少密信,字字句句都叮嘱老九在兼顾生意的同时,切勿忘了八爷党的正事。 可老九早已沉迷经商无法自拔,满心满眼都是毛呢的销量与利润,哪里还顾得上老八的嘱托。 虽说他也去参加了几次文人雅集、拜访了几位士绅,但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比起对生意的热忱与投入,在拉拢人脉这件事上,简直像是在磨洋工,总之就是有点成效但不多。 但他的确是有经商天赋的,离京不过两三个月,便多次写信给曦滢,要求追加订单,每次加单的数量都比上一次多,足见其生意之火爆。 转眼开春,天气渐暖,毛呢的需求大幅下降,生意也随之淡了下来。 老九见好就收,盘点完江南的生意后,便拉着一整船精心采买的江南绫罗绸缎、特色物产,浩浩荡荡地回了京城。 这些绸缎物产,一部分是拿来售卖牟利的,另一部分则用来打点人情,给各位兄弟、宫中长辈都备了厚礼。 如今看在毓庆宫是毛呢生意“合作商”的面子上,给曦滢及太子夫妇的礼物,比给其他普通兄弟的厚重了三分,规格竟与给老八的不相上下。 想来托曦滢的福,他这趟应该没少挣。 毕竟即使是微利,就连曦滢都挣了不少。 天气日渐暖和,粗纺毛呢彻底进入淡季,老九却不肯闲着,很快便将目光锁定在了精纺哆啰呢上。 他立刻寻到曦滢,凭着一张巧嘴开始软磨硬泡、极力劝说:“侄女,如今粗纺毛呢的季节已过,市场需求大减,你若是还让厂里人手织粗呢,势必造成库存积压,得不偿失。不如分出人手来做精纺哆啰呢,这哆啰呢没那么厚,既阔气又体面,春秋两季穿正好,还能再多卖几个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把劳动力转移到精纺上,既能避免资源浪费,又能开拓高端市场,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老九心里打得算盘极好:粗纺毛呢是刚需,价格被严格限制,只能薄利多销;而精纺哆啰呢并非刚需,主打高端圈层,价格无硬性规定,拿给他售卖,便能凭自己的本事定价,赚取高额利润,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曦滢略一思忖,觉得老九说得颇有道理,便点头应允了。 为了扩大精纺生意的影响力,她不仅追加了几条精纺生产线,还进一步升级了服务,推出了来图定制业务——客户可自带纹样图纸定制专属哆啰呢,厂里也会组织有才华的女子设计各类纹样,供老九挑选售卖。 毕竟毛呢厂的女子们中,不乏从前出身书香门第、精通书画纹样之人,无论是雅致的文人风骨纹样,还是俗艳的吉祥富贵纹样,都能信手拈来。 毕竟粗品有粗品的做法,精品有精品的做法,什么高级定制,都是老祖宗玩儿剩下的。 搞定制就是得有来有回,正因为如此,老九的管事往曦滢厂里跑的频率大增,就连老九往曦滢那儿跑的频率都高了不少。 这一幕落在老八眼里,不由得让他开始怀疑人生,心中暗自嘀咕:难不成,连他八爷党核心骨干的老九,都被太子一系拉拢,要叛变革命、改换门庭了? 这还真没有——暂时没有,对老九来说,银子很香,然后没了。 话虽如此,但八和九的关系确实是生分不少,毕竟现在老九挺忙的,下了班就没影了,约饭都有些困难。 眼见着昔日臂膀与对手往来过密,老八心中的猜忌与不安日渐加深,也开始暗中筹划,想办法将老九重新拉回自己的阵营,免得这颗重要的棋子,真的偏向了太子一系。 可老八想端着他表面上的领导地位,不想太上赶着,于是事情就这么僵持下来。 时间匆匆而去,咻的一下到了康熙四十七年,作为众所周知的一废太子之年,麻子和麻宝二人,以及相关方都显得很紧张。 第76章 颜值换了钱,值! 命运的转折如悬顶之剑,悄然临近。 太子与康熙之间,正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俄狄浦斯困境,父子二人在权力的边界上相互试探、彼此牵制,旷日持久却又无人敢率先。 太子心中早已百转千回,常常在曦滢的心里被反复鞭尸,他自觉已然褪去往日浮躁,心智与手段皆已成熟,早已做好了准备。 可康熙对此却显得云淡风轻,并无过多波澜。 近来太子的表现,着实让他颇为满意——行事进退有度,不骄不躁,父子的对弈中,他也是主动收束身边党羽,不结私怨、不揽权威;监国理政时条理清晰、稳妥靠谱,无论是朝堂议事还是处理地方奏章,都做得有模有样,拿出去与人论及,也全然不丢皇家颜面。 去年甚至把他的奶公凌普都明升暗降的换了个清水衙门。 太子念旧,虽然脾气是暴躁了点,但物质待遇上绝对是顶格的,偶尔也会对下面人的不法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不代表能容忍有旧人在他命运的转折点拖他后腿,越来越是康熙理想的太子的样子了。 与此同时,张晓心中却萦绕着一种诡异的期待与忐忑。她扎根宫中这些时日,早已将自身命运与朝堂格局捆绑,太子是否还会重蹈历史覆辙被废,成了她心中最迫切想知道的答案,这对她来说很重要。 宫中其他皇子,亦各怀心思。 不论出于对储位的觊觎、还是单纯想看一场权力洗牌,或多或少都陷入了隐秘的期待,暗中观察着太子与康熙的一举一动,都等着看这个天会不会变。 除了老九。 开春之后,冰雪消融,道路通畅,老九便急匆匆收拾行囊,带着满车的毛呢货物与精挑细选的随从,一路向北,往海蚌公主,恪靖公主的地盘去了。 盘算着要借着这位姐姐的势力,开拓漠北与域外的新商路。 “海蚌”乃是满语音译,意为“参谋”“议事”,足见恪靖公主在喀尔喀部的权势与地位。她既是胤禟的亲姐姐,又是他姨妈的女儿,双重亲缘加持,两人关系本就格外亲近。 自她远嫁喀尔喀后,并未安于后宅,反而凭借过人的胆识与智慧积极参与政事,手握监国大权,她的公主府俨然一座独立王国,即便是归化城的将军、都统这般品级的官员,见了她也需行跪拜请安之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恪靖公主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她极具政治远见,牵头制定了《喀尔喀三旗大法规》。这是蒙古历史上首部成文法,详尽规范了部落的军政、民事、司法等诸多事宜,有效化解了部落间的纷争,对稳定喀尔喀部、巩固大清对漠北的统治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此外,她前些年特意上书康熙,请求赐予清水河县四万亩荒地,组织当地百姓开荒拓土、引水灌溉,悉心教导耕作之法。 短短数年,昔日荒芜之地便变得沃野千里、五谷丰登,使清水河县成了远近闻名的“塞上小江南”。 多年后编纂的《公主府志》,对她给出了极高评价:“外蒙古二百余年,潜心内附者,亦此公主。”这份赞誉,足以见得她在漠北的功绩与影响力——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总之,正因知晓四姐的能耐与势力,胤禟才特意将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加之他潜心钻研一两年,平平无奇的语言小天才自觉俄语已学得七七八八,足以应对基础商贸沟通,便特意带上了翻译,打算借着喀尔喀的便利,往毛子地界试一试水,开拓全新的海外商路。 对于老九这番敢闯敢试的举动,康熙十分欣慰与期待。 作为一个爱鸡娃的爹,他本就希望皇子们能各有专长,老九虽然人品有瑕疵,朝堂上没什么出息,却在经商上极具天赋,若能打通与毛子的商贸往来,亦是为国为民的一桩美事。 数月转瞬即逝,待胤禟从漠北归来,与康熙的御驾在木兰围场碰头时,在场众人皆是一惊,几乎无人敢认。 就这半年光景,老九虽凭借漠北与俄罗斯的贸易挣得盆满钵满,腰包鼓得发烫,可也付出了惨痛的“颜值代价”——昔日那个面如冠玉、风姿绰约的“桃花美人九”,竟硬生生变成了满面风霜的黑黑胖胖九,周身气质也从贵气公子添了几分游商的沧桑。 老九:懂什么,这是拿颜值换了钱,值! 好家伙,曦滢直呼好家伙,看来大列巴很合九叔胃口,除此之外曦滢想不出别的理由,总不会是压力胖吧,听随行的侍卫说九叔出了大清的地界,如鱼得水的。 就连康熙见到他,也一时语塞,满脸复杂地打量着这个儿子。 好好一个貌若潘安的皇子,竟被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从皇子中颜值第一的位置,一跌跌至倒数第一,不过才用了半年时间。 他沉默片刻,默默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恪靖公主,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姐姐,是怎么把你弟弟给催肥成这样的? 恪靖公主早已憋笑憋得辛苦,面对康熙的目光,从容回以一个无辜又俏皮的笑意,眼底却藏不住几分促狭——弟弟自己贪吃爱挣,可不关她的事。 老十绕着他九哥,横看竖看都觉得新奇,伸手戳了戳老九圆滚滚的啤酒肚:“哥,你真的是我九哥?你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这么快就多长宽了半个自己?该不会是被哪个部落换了个替身回来吧!” 谁能想到呢,康熙的儿子里,数一数二苗条的竟然有老十一个。 毕竟张晓“珠玉在前”,这么漂亮一九哥被换了也不奇怪。 老九被老十这么一调侃,当即炸了毛,特意当着十福晋,还有大庭广众,扯着嗓子就把老十的童年糗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长胖的是老九,社死的却是老十。 张晓恰好错过了这场热闹,她独自站在围场边缘,望着眼前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壮阔景象,眼神放空,不知在沉思些什么,周身透着一股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沉静。 老十三轻手轻脚地从身后走近,开口问道:“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第77章 反了天了,八大姓竟然出了蒙古王爷了 张晓回过神来,收回目光,望着远方的草原轻声感叹:“这儿真好,风景美呀。” 胤祥闻言,颇感不解地挑眉,环顾四周道:“这儿有什么好?不过是一片草原罢了,风沙大,蚊虫多的。” 张晓转过头,看着胤祥认真的模样,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的沧桑:“如果我告诉你将来这里会寸草不生,变成一片沙地,你会怎么想?” 胤祥脸上的疑惑更甚,下意识追问道:“好端端的一片草原,水草丰美,怎么会变成沙地?” 张晓一脸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懂王表情,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淡淡道:“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人类的无知与自私自利,过度放牧、乱砍滥伐,一点点耗尽这片土地的生机罢了。” 来找十三的曦滢怀疑张晓是在内涵自己,并且她不需要证据——毕竟毛呢厂的生产需用到羊毛,难免涉及养羊和放牧之事。 张晓这般笃定的语气,不就是在说她做了什么破坏草原的缺德事一般。 曦滢翻了个白眼儿:“首先,你坐在这里,目之所及的这片地方,未来是保护区,不可能寸草不生,其次,你自己也是人类,少在这儿装清高,收起你自我不认同的时尚单品吧,有本事你别喘气儿。” 张晓被曦滢这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憋屈得要死,还得老老实实起身给她行礼。 刚刚十三来了,她还能屁股千斤重的不挪窝,但曦滢不行,她真的会找麻烦。 她不过是感慨一番未来的景象,并未针对任何人,不明白曦滢为何总是处处针对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毕竟两人皆是异世而来,曦滢这般态度,实在让她费解,难道真应了那句“同行相轻”,或是“老乡见老乡,见面插一刀”? 曦滢只需要零秒就猜到了张晓在想什么,淡淡瞥了她一眼:你想多了。 胤祥听了也不是很理解,毕竟不能指望一个古代人有什么环保观:“我也觉得,你太过杞人忧天了,草原自有草原的生机,怎会轻易荒芜。” 张晓不敢在曦滢面前造次,只好用无声的气鼓鼓的目光看向十三。 胤祥被她瞪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转移话题,转头看向曦滢,语气轻快地问道:“大侄女儿,特意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曦滢立刻收起对张晓的不耐,语气雀跃地说道:“我的草原小伙伴在前面营地玩儿叼羊,特意让人来叫我,十三叔,你要不要一起去?” 如今的曦滢,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稚嫩的儿童,已然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少女。 她常年练习弓马骑射,连年随驾巡猎,马上功夫出类拔萃。 加之她长得漂亮,性子爽朗、待人真诚,年年随驾前来草原,与各个部落的年轻子弟都打成了一片,成了草原上人人熟知的“大清格格”,有什么新奇有趣的活动,大家都乐意第一时间叫上她。 胤祥本就喜欢这些,对叼羊这种充满野性与趣味的草原活动颇为感兴趣,当即爽快答应:“好啊!正愁没什么乐子呢。” 说着,便不再理会还在气鼓鼓的张晓,与曦滢各自翻身上马,策马扬鞭,一路疾驰而去,只给张晓留下了两道扬尘的背影。张晓气得在原地直跺脚,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去,半点法子也没有。 此时营地里已经开始玩儿了,唯独邀请曦滢的蒙古小伙伴阿喇布坦,在营地旁等候曦滢多时了。 见曦滢策马而来,他黑蛋一样的脸庞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欢喜与期待。 曦滢笑嘻嘻的道歉:“抱歉抱歉,我来迟了,等很久了吧?”说完,跟阿喇布坦介绍了一句,“这是我十三叔。” 阿喇布坦脸颊忽然黑红黑红的,结结巴巴的说:“没,没等多久,”说完,才礼节生疏的说,“十三阿哥安,我是土默特部的阿喇布坦。” 胤祥见状,故意放慢马速,用胳膊肘欠儿登地怼了怼曦滢,语气戏谑地调侃:“哟,那不是你草原上的小竹马吗?瞧这模样对你挺上心啊。” 曦滢白了他一眼,语气毫不客气地拿汉语回怼:“十三叔,麻烦你把青梅竹马的标准提高一点,七岁以下没认识的不准定义为竹马。”一年见一次,一次一个月,算哪门子的青梅竹马。 不过理论上,原本阿喇布坦是三格格的额附,长得,还是挺英俊的,若他愿意在京城定居,也不是不能考虑他。 阿喇布坦听不懂汉话,迷茫的眼神看着叔侄二人,曦滢笑着说:“十三叔一向不在意这些礼节的,你不用对他这么拘束。” 胤祥也不在意曦滢的冒犯,反正是他自己嘴欠在先,摸了摸鼻子,笑着打了个圆场:“好好好,是我说错了。走了走了,大家都在等你呢。”说着,便率先催动马匹,汇入前方的人群之中,很快便与草原少年们打成了一片。 曦滢笑着摇了摇头,也催马紧随其后,朝着阿喇布坦的方向走去。 而另一边,势如破竹的十三已经从一个生面孔手里抢走了“羊”。 曦滢看向阿喇布坦:“那人是谁?” 阿喇布坦顺着曦滢的目光看过去:“她呀,是苏完瓜尔佳王爷家的敏敏格格,今年是第一次来参加围猎。” 曦滢挑眉:“苏完瓜尔佳不是我额娘的姓吗?草原上哪里来的满姓的王爷,哪个部的,草场在哪儿呢。” 突然想起来,敏敏未来的夫婿,也是个姓“伊尔根觉罗”的蒙古小王子呢。 反了天了,八大姓之一竟然出了蒙古王爷了。 “啊,好像是哲里木盟(私设),哪个部的想不起来了。”反正离他们部的草场远的很,跟他们没啥关系,所以阿喇布坦也没仔细听。 “哦——”曦滢应了一声,管他呢,这个世界离谱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走了,再不去他们可要输了。” 曦滢说完,跟阿喇布坦催马冲入了阵中。 第78章 叼羊 草原的劲风卷着青草气息掠过耳畔,势如破竹的胤祥早已融入战局。 他本就弓马娴熟,自幼跟着康熙巡猎,马术在众阿哥中数一数二,再加上身形矫健利落,趁敏敏与其他少年周旋之际,俯身一蹿便精准抢走了她手中裹着羊皮袋。 几名草原少年一同围堵上来,试图来抢,胤祥却不慌不忙,手腕轻转借力,侧身避开左侧扑来的身影,同时抬脚轻踹右侧马匹的马腹,那马吃痛人立而起, 骑手一时失衡,反倒给胤祥让出了通路。 他催马疾驰,衣袂在风中风扬翻飞,带着几分不受拘束的野性。 反应过来的敏敏立刻拍马追了上去。 她的骑术出众,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好姑娘,可胤祥的身手却远超她的预料。 只见胤祥俯身贴紧马颈,借着马匹的冲势在错落的马头间灵巧穿梭,转瞬便将她甩开数丈远,偶尔还会回头虚晃一招,逗得敏敏愈发急切,却始终无法逼近半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就跟长在了马背上一样。 眼看就要冲到终点的篮子旁,胤祥手腕一扬,一个巧劲将手中的“羊”稳稳扔进篮中,动作干脆利落。 待马匹稳稳停下,他勒住缰绳转身,脸上挂着爽朗张扬的笑容,眼底满是获胜的意气风发。 少年们不服气,起哄着再来一局,赢了就想这么轻易的走可不行。 下一场,得分的是曦滢。 曦滢高高举起手,脸上露出一个意气风发的笑,阳光洒在她眉眼间,明亮得晃得身旁的阿喇布坦移不开眼睛。 他痴痴地望着曦滢,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崇拜。 曦滢抬眼望了望天空,日头已然西斜,便收起笑意说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先回营地收拾了。” 晚上还得参加康熙的篝火晚会呢,灰头土脸的可不行。 十三见状,也笑着对少年们拱手示意,转身退出了场地。 刚刚被他赢了一局的敏敏,心中满是不甘与好奇,立刻策马追了上来——方才只顾着追赶,她竟没看清这个赢了自己的中原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胤祥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勒住马匹转身,见是方才那个眼神倔强的草原姑娘,犹豫片刻,语气带着几分客气与歉意说道:“刚才——多有得罪。” 敏敏勒马停在他面前,目光认真地打量着他,随即真诚地开口夸赞:“你的马上功夫很厉害。”她向来坦荡,输了便承认,也从不吝啬对强者的认可。 “承让了。”十三微微颔首,语气谦逊,目光落在马上的姑娘身上。她眉眼明艳,带着草原儿女独有的鲜活与傲气,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好胜劲儿,格外动人。 敏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挑眉问道:“你看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与倔强。 “我在看,居然又有一个把马骑得这么好的姑娘。”他认识的小姑娘里,骑马第一好的自然是曦滢,不过敏敏也不差了。 敏敏一听,立刻扬起下巴,带着草原女孩刻在骨子里的骄傲说道:“怎么,你觉得赢了一个姑娘就胜之不武?今天后来那个满洲格格不也赢了几场,你怎么不说她?”在她看来,骑术的高低无关性别,只论实力。 这些小格格们可都不好惹,十三立马想解释一句:“没有,我只是在想……” 敏敏抬起下巴说:“我管你想什么呢,总之今天是我技不如人,跟男女无关,知道吗!” 她要的是堂堂正正的较量,而非他人因性别而产生的迁就与同情。 “知道。”这般鲜活倔强的性子,倒让他觉得十分有趣。 敏敏这才放缓神色,仔细端详了胤祥片刻。 他衣着华贵,气质不凡,难掩周身的矜贵气度,便开口问道:“看你这身打扮,大清国当官儿的?” “在下微不足道一小官儿。” “你可是第一个中原人,能赢本姑娘的。”曦滢是第二个。 十三依旧保持着谦逊的态度,拱手笑道:“侥幸,侥幸而已。”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哪有什么侥幸可言。”敏敏性子爽朗,向来不喜欢扭扭捏捏,当即说道,“我喜欢你这性子,交你这个朋友。” 小姑娘还有点理智,没告诉他真名:“我叫……萨仁,你叫什么?” 胤祥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也顺势因地制宜的也取了个假名字,笑道:“月亮姑娘——我叫星星。” 不远处的曦滢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暗自腹诽老十三又在无意识招惹小姑娘,便扬声喊道:“十三叔,走了。” 十三闻言,立刻对敏敏拱手示意:“萨仁姑娘,后会有期。”说罢,便策马扬鞭,朝着曦滢的方向追了上去。 敏敏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嘴角依旧噙着笑意,自言自语道:“星星?可是我不是月亮。” 阿喇布坦认识十三,心里想,没事儿,他也不是星星,不过是个爱取假名字的阿哥罢了。 他的心思,依旧大半落在曦滢的背影上,久久未曾回神。 阿喇布坦正望着曦滢远去的背影出神,忽然被人从身后重重给了一肘子,力道不算重,却也将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科尔沁的台吉、曦滢的堂姐夫多尔济色棱。多尔济色棱笑着打趣:“看什么呢,跟个呆头鹅似的,魂儿都快被人勾走了。”说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曦滢远去的背影,瞬间了然,语气轻快地怂恿道,“你喜欢她呀,去求呗。” 虽然他岳父跟太子单方面有仇,但他不在意这么多弯弯绕,何况阿喇布坦属东土默特左翼旗,驻牧的地方(今辽宁阜新一带),与科尔沁左翼旗相邻,往来便捷,同属漠南东部蒙古,政治与联姻联系紧密,多尔济策棱跟阿喇布坦比跟他岳父熟多了。 阿喇布坦被说中心事,脸颊瞬间染上红晕,连忙摇头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局促与敬畏:“格格在我心里跟仙女似的,可不敢随意唐突。”他们家虽然也世代跟爱新觉罗联姻,但娶的一般都是格格,让他去求太子唯一且看重的嫡女,多少还是有些冒昧了。 可不敢轻易尝试。 多尔济策棱想起自家那位娇弱的郡主,也不劝了,吆喝着要接着玩儿。 少年们立刻响应,场地很快又恢复了喧闹。 倒是敏敏把这话听进去了——喜欢,去求就是了。 第79章 养生 敏敏指尖轻轻戳了戳身旁还在望着曦滢背影出神的阿喇布坦,眼底满是好奇与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问:“阿喇布坦,跟星星一起的姑娘是谁啊。” 她此刻满心都是那个化名“星星”的中原人,连带着对他身边的同伴也多了几分探究。 阿喇布坦被她戳醒,收回黏在曦滢背影上的目光,脸上还残留着几分留恋,语气却带着对皇室的虔诚与敬重:“那是太子的三格格,你那个星星是她十三叔。” “啊?”那就有点意料之外了,“那不就是十三阿哥?”但敏敏也没多想,骑马玩儿去了,顺其自然吧。 曦滢回到自己的营帐,洗去身上的灰尘,又换了一件得体的衣袍,才慢悠悠地朝着康熙的主营帐殿走去。 “给汗玛法请安,阿玛安,各位叔叔安。”进了帐殿,康熙、太子还有叔叔们都在了,“方才阿喇布坦邀孙儿去玩叼羊,一时尽兴来迟了,还请汗玛法恕罪。” “过来,坐你阿玛身边。”康熙一向对曦滢宠爱有加,哪里会真的计较,当即摆了摆手,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招了招手让她上前,谁不知道麻子唯爱麻宝和他的崽,几个叔叔也都习惯了。 太子对弟弟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偏生曦滢一来就眉开眼笑,打趣道:“你这丫头,倒是会寻乐子。方才你汗玛法还念叨呢,说是十三弟这匹脱了缰的野马,把我们家三格格都给带野了,整日里就想着骑马玩闹。”语气里满是宠溺,半点责备之意也无。 胤祥闻言,立刻笑着摆手反驳:“瞧二哥说的,侄女是最有主意不过的姑娘,谁带得野她呀,汗阿玛和您可高看我了,我可不敢居功。”说着还朝曦滢挤了挤眼睛,曦滢没眼看,不动声色的移开了视线。 正说着呢,张晓带着她花里胡哨的茶具走来了。 不知不觉间,张晓入宫已近三年。 靠着这两年老八暗中的打点扶持,再加上她自己点灯熬油、费尽心机地钻营,总算是品级往上提了一级,重新站回了刚入宫时的位置,虽然前头还有个玉檀,好在玉檀的路数是和风细雨型的。 但张晓胜在脑子灵活,总能想出些对清朝人来说还算新奇的点子讨康熙欢心。 康熙心情好的时候,也愿意同她唠上两句,偶尔还会赏些物件,加上她攻略李德全的进度也算是颇有成效,以至于她近来在御前颇为得脸,李德全也乐意出面帮她烧制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张晓走到殿中,屈膝福身,笑着说:“想着皇上骑马也有些热了,奴婢准备了些冰镇的果汁,不知道皇上可愿尝尝奴婢的手艺?” 康熙闻言,来了几分兴致,笑着说道:“哦?倒是有心了,端上来看看。做得好有赏,若是不合心意,可是要罚的。”一旁的李德全见皇上兴致颇高,快步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接过张晓手中的碟碗按规矩试了毒,这才轻轻放在康熙面前的案几上。 碟子是精致的菊花浮雕样式,是半透明的琉璃盏,杯中盛着晶莹剔透的冰镇梨汁,上面还点缀着几片新鲜的菊花花瓣,视觉上便透着几分清爽,一看便是花了不少心思准备的。 康熙低头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倒是花了不少工夫,这般搭配,以前倒未曾见过。”说罢,又转头对李德全笑道,“这次把她带出来,倒是带对了,还能添些新鲜玩意儿。” 李德全忙点头说是。 张晓心中暗自得意,却并未表露在外,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依次将备好的饮品端给各位阿哥。 每一位阿哥的茶具样式都各不相同,太子的牡丹,大阿哥的蔷薇,四阿哥的木兰,康熙见此,愈发来了兴致,一面目光扫向十三阿哥面前的几案,一面笑着说道:“倒是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张晓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福了福身子,笑道:“只要万岁爷高兴,就是没有花样也要想出来的。” 说罢,她转身从立在身后太监手中的托盘上,捧过一套白雪红梅纹样的茶具,轻轻放在十三阿哥的案几上。 红梅映雪,雅致大气,与胤祥的气质颇为契合,显然是特意挑选过的。 最后,张晓才捧出一盏桃花纹样的茶具,木着脸放在了曦滢的茶几上。 康熙目光落在曦滢面前的桃花茶具上,好奇地问道:“为何你小主子的是桃花啊?” 张晓心中暗自腹诽,不过是随手拿的,哪里有什么深意。 但嘴上却立刻拽起了文,语气恭敬地答道:“回万岁爷,《诗经》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此句形容女子容貌姣好、风华正茂,奴才觉得用在三格格身上,恰如其分。” 曦滢闻言,立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傲娇,半真半假的婉拒了:“不好不好,孙女儿还小呢,怎么能这么快就在这草原上之子于归?” 一听这话,康熙没什么反应,太子先黑了脸,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手里的茶盏重重的搁在了案几上:“是这个理,你还小呢,正是在长辈跟前承欢膝下的年岁,嫁什么嫁。” 康熙也说:“唔,的确,桃花盏你选的不好,不应景。” 他素来疼爱曦滢,自然也不愿过早提及她的婚事。 张晓被曦滢当众拆台,又遭皇上和太子指责,心中暗自咬牙切齿,只觉得碰上曦滢准没好事儿,可面上却不敢有半分不满,只能捏着鼻子认错:“是奴才失言,这就给三格格换一盏。” “换热的来,给汗玛法也换热的来。”曦滢说着,伸手便将康熙面前那盏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的冰镇梨汁拿了过来,又对打头的玉檀吩咐道。 曦滢转头看向康熙,语气认真地解释道:“汗玛法,您方才刚跑完马,在太阳下晒了许久,身上出了不少汗。这时候猛然喝冰饮,会导致心血管收缩,对心腹和脑子都极为不利,容易引发不适。您向来注重养生,可不能因一时口腹之欲坏了身体,还是饮热饮最稳妥。”康熙素来是养生达人,从不轻易吃冰,今日竟会对张晓端来的冰饮动了心思,除了天道暗中发力,曦滢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第80章 篝火晚会 李德全和一旁伺候的茶房太监脸色骤变,连忙“噗通”一声跪地请罪:“奴才罪该万死!”毕竟可能损害皇上龙体的罪过,可比张晓说错话严重百倍,稍有不慎便会掉脑袋。 康熙回过神来,可不是,他一向也是不吃冰的,怎么突然奉茶女官给什么他就喝什么,可能是在草原上,规矩少了心血来潮吧,他不动声色的清了清嗓子:“曦滢说的对,去换了热的来。” 李德全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亲自领着茶房的人快步退出去换茶。他余光瞥见侍奉在康熙另一侧的对家梁九功,对方眼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不由得脸颊发烫,只觉得自己今日颜面尽失。 李德全临走前,狠狠瞪了张晓一眼,眼底有些埋怨——若不是张晓多事撺掇自己帮她搞这些花活儿,也不会生出这般事端。 眼下在草原上,不宜大动干戈,他便压下心中怒火,沉声道:“你今日的过错,暂且记下,回了京城再与你清算!” 张晓闻言,这会儿也不讲什么现代思想了,只一味的弯腰道歉,嘴角眼看都要掉地上了。 她这副蔫头巴脑的模样,一直持续到了晚上的篝火宴会,席间她始终站在角落,不敢轻易上前伺候,只默默观察着周遭动静,生怕再出半点差错,好在今天晚上是喝酒为主,没她这个奉茶宫女太多事。 今晚的篝火宴会格外热闹,草原的夜色中燃起熊熊篝火,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丝竹声、笑声、歌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相当火热。 第一次被自己阿爸带来显摆的敏敏穿着一身红色蒙古袍子,袍身缀满了晶莹剔透的宝石,在火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眉眼愈发明艳动人。 这会儿她正端着酒碗,对着康熙躬身祝酒,言语真挚热情,康熙十分给面子地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随后敏敏又端着酒碗,半跪在太子桌前唱起了蒙古祝酒歌,歌声婉转悠扬又透着几分豪迈,曦滢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只觉得这歌声里满是草原独有的生命力。 太子看着眼前这个只比曦滢大个一两岁的姑娘,这般奔放热烈地献歌祝酒,半带着点尴尬,凝神细听着。 一曲唱罢,太子笑着接过敏敏递来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周围爆出一阵笑声和叫好声,气氛愈发热烈。 坐在上位,面带微笑看着的康熙转头对坐在侧下方的苏完瓜尔佳王爷说笑,随后目光落在曦滢身上,笑着说:“朕这孙女的母亲也是苏完瓜尔佳氏,祝酒歌她虽然不会唱,也让她敬你一杯吧。” 曦滢闻言,立刻起身应诺,亲手拿起御案上的酒壶倒满了酒碗,走到王爷跟前。 王爷立即端碗站起,向康熙行了个蒙古礼,然后一仰脖子,喝干了碗中的酒。 下面的敏敏格格已经挨个敬过去,这会儿正进行到跟老十三对唱祝酒歌的环节了,老十三已经干了一杯,等十三唱完,敏敏伸手接过碗,也是一抬脖子,一饮而尽,十三阿哥大笑着拍了几下掌。 随着十三阿哥洒脱的笑声和响亮的掌声,满场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将宴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连一旁缩在角落、依旧蔫头巴脑的张晓,都忍不住抬眼望去,看着敏敏那份不受拘束的热烈模样,暗自叹道:“果然是大草原的女儿。” 祝酒过后,敏敏随即在御前献上一支蒙古舞。 她随着丝竹声翩翩起舞,身姿轻盈灵动,裙摆旋转间如绽放的红梅,宝石在火光下闪烁,耀眼夺目,转着转着就转到十三跟前去跟他互动了。 十三也不露怯,通敏敏热情互动,敏敏见状,以为是郎有情妹有意,愈发的来劲了。 张晓看着站在视线中心、肆意挥洒魅力的敏敏,想起自己上辈子不输维族人的新疆舞,有些emo,干脆溜号出去望月兴叹了。 康熙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嘱咐曦滢说:“三格格,你与敏敏格格年龄相仿,跟她玩儿去吧,明儿个出去行猎也多个伴儿。” 倒也不是曦滢没有小伙伴,主要还是康熙照顾第一次来行围的敏敏,虽然敏敏热情活泼,也不需要这个照顾,主要还是个态度。 “好嘞。”曦滢心领神会的奉旨交朋友去了。 刚走到场地中央,一曲终了的敏敏便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毫无遮掩的热情笑意,伸手便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太热情了,曦滢有些不大习惯。 敏敏的掌心带着常年骑马留下的薄茧,温度却格外炙热,她晃了晃曦滢的胳膊,眼底亮晶晶的,满是对新朋友的欢喜:“三格格,我早就想跟你说话了,下午跟你一起叼羊,你的马术真好。”她性子直爽,喜欢便是喜欢,从不藏着掖着,连带对曦滢的好感都直白地挂在脸上。 “那是,我在京城练得也很刻苦的。”两人年龄相仿,几句话便熟络起来,并肩站在篝火旁,有说有笑,俨然一副交情匪浅的好友模样。 聊了没几句,敏敏便按捺不住心中的心思,眼神不自觉飘向不远处正与几位阿哥说笑的胤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凑到曦滢耳边,压低声音心直口快地问道:“曦滢,那个……你十三叔,他平时都喜欢些什么呀?我看他方才唱歌喝酒都那般洒脱,性子定然极好相处吧?” 她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好奇与好感,耳尖微微泛红,却半点不掩饰自己对胤祥的兴趣,反倒觉得既然喜欢,便要主动打听清楚。 曦滢看着她这副直球的样子,猜她是不出意外的好感上十三了:“坦诚讲,他的确很好相处,性子是我所有叔叔里面数一数二好的,重情重义,待人也坦荡,意思是他对每个人都是报以热情和赤诚的,如果你觉得他对你特别好,其实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敏敏的眼睛亮晶晶的放在十三身上:“我的确也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 有点喜欢。 第81章 敏敏的好感&别苗头 敏敏的思想是有点前卫在里头的,要喜欢一个本来就好的人,而不是喜欢只对她好的人。 “就是岁数稍微大了点,”曦滢说道,“我可提醒你一句,他已经成家了,有妻有妾,儿女双全,外头还有红颜知己呢。” 小妞,知难而退吧,他那种“哥们儿”式的喜欢,跟你男女之情的喜欢可不一样。 毕竟敏敏岁数小,她阿爸对她也算是有求必应,长这么大没受过什么挫折,若是一头栽进去,最后伤心的只会是她自己。 可令曦滢意外的是,敏敏听完这些话,脸上不仅没有半分失落与退缩,反倒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眼底的热情丝毫未减,语气坚定地说道:“这有什么要紧的?在我们草原,有本事的勇士本就可以有多位妻子,何况有能力的人,有许多女人也是正常之事。” 她从小在草原长大,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婚姻观念,在她看来,喜欢一个人,便要勇敢去争取,至于家世、妻妾、子嗣,都不是阻碍。 敏敏顿了顿,又看向胤祥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执着:“我喜欢的是他那份洒脱爽朗的性子,是他骑马时的飒爽模样,我不在乎他有没有妻子孩子。只要我能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我也心甘情愿。” 曦滢不理解:“当妾也行?离开熟悉的家园也心甘情愿?” 但敏敏倒是理所当然:“听说你们满人的侧福晋,也算福晋,我们草原上的格格,也是要跟你们大清联姻的,就是不跟大清的阿哥联姻,也是要嫁去别的部族联姻的,为什么不能找个自己喜欢的?曦滢格格,你不是也得嫁到草原来吗?” 那可不一定,况且,侧福晋也是福晋的规矩,也是老黄历了,得追溯到满人一夫多妻那会儿,现在受汉化影响,满人可已经是一夫一妻多妾制了。 曦滢提了一句,但敏敏依旧没放心上,可能是年岁还小,家里也没教她想这么现实的事情。 对此,曦滢也只是表示尊重祝福:“你加油。” ------------------------------------- 次日行围,天刚蒙蒙亮,草原上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康熙便已在临时搭建的校场之上,又开始对着随行的蒙古王公们展示起自己的“教育成果”了。 年年来行围的蒙古王公都知道老康教儿子有一手,已经习惯康熙的显摆了。 只可惜孩子大了,各有各的脾性与本事,场面难免有些参差不齐。 有的箭术稀松平常,以康熙的眼光来看就是没眼看——这主要指的是老四;大多数人倒是有能拿出手的能耐,却又忍不住在人前争强好胜、暗自较劲,反倒让场面多了几分微妙的张力。 老四连射三箭,可惜是个描边大师,一箭都没中,靶纸中心的红心边儿都没挨着,曦滢在一边看着,在心里蛐蛐。 【四叔果然还是熟悉的四力半啊,没这天赋,真是越努力越心酸……】 老四听在耳朵里,手指猛地一颤,第四箭射出,偏离红心的距离比之前更远,好险没脱靶。 康熙嘴角抽了抽:“老四,你的箭法还得勤加练习,莫要懈怠。” 老四垂首而立,以他的闷骚程度,心理活动估计都已经爆屏了,但嘴上也只能四平八稳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再无多余的话可辩解——技不如人,再多言语也只是徒劳。 “太子,你去试试。”丢脸丢得差不多了,康熙决定换他从不失手的亲亲麻宝出来展示,挽回局面。 太子上前接过侍卫递来的硬弓,随即摆开架势,引弓、瞄准、射箭一气呵成,羽箭稳稳当当射中靶心,力道十足,连靶纸都被穿透了些许。康熙立刻面露喜色,当众夸赞:“好!太子的箭法愈发精湛,比往日又有进益。” 一旁的老大胤禔最见不得康熙这般偏爱太子,骨子里的好胜心瞬间被点燃,习惯性地要跟太子别苗头。 他快步上前,伸手对着太子说道:“来,我也来试一把。” 太子不想跟老大这个憨憨计较,面不改色,但无语的把弓递给了他,老大憨归憨,但箭术确实有几分功底,搭上箭矢射出,同样精准命中红心。现场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老大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自觉压过了太子一头,满心期待着康熙的夸赞。 可康熙却仿佛没看见一般,不仅一句话没说,甚至连眼神都没往他这边瞟一下,转身回了御座。 老大后知后觉,知道自己习惯性的争锋惹了康熙不痛快,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表情变得有些讪讪的。他急忙转移话题,转头看向一旁的老十三,笑着说道:“射中红心对十三弟来说,向来是易如反掌的事,不如十三弟也来露一手,让大家见识一下,什么才叫好箭法。” 老十三胤祥脸上带笑,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瞥了老大一眼,心中暗自腹诽。他虽与四哥胤禛私交最为要好,但论及亲近程度,太子无疑是第二人,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站出来落二哥的面子。 于是他揉了揉眼睛,找了个借口推脱:“实在对不住大哥,方才风沙迷了眼睛,视线不清,怕是要扫了大家的兴致,你们尽兴就好,我便不掺和了。” 曦滢笑嘻嘻的出来给毓庆宫找场子:“汗玛法,既然十三叔迷了眼睛,那让孙女儿也试试吧。孙女儿的箭法可是阿玛亲自指点的,您瞧瞧孙女儿能不能学到阿玛的一二分本事。” 康熙脸上立刻漾起笑意,摆了摆手道:“哦?我们三格格也按捺不住了?那你便试试看,让汗玛法瞧瞧你的长进。” 曦滢得了应允,立刻得寸进尺,仰着小脸问道:“光试试多没趣儿啊,汗玛法,不如咱们来点彩头?若孙女儿能拔得头筹,您可有什么赏物给孙儿?” “你大伯都正中红心了,你还能如何拔头筹?”康熙笑道,“依你依你,今日朕便拿出个彩头,拔得头筹者,朕将此次蒙古进贡的御马赏他,去吧。” 第82章 取巧 曦滢冲着大伯扬了扬下巴,接过了他手里的弓,她单手握住弓身,轻轻试了试弓弦的张力,手指发力,将弓弦拉得“????”作响。 康熙见状笑她:“小丫头,拉的开吗?拉不开朕准你换软些的。” 曦滢摆开架势,意气风发的笑道:“汗玛法您可别看轻了孙儿,曲曲十力——” 曲曲?四力半闻言自闭了。 (曦滢:四叔你不必伤心,你幺孙女也可以。) 话音刚落,曦滢便松开弓弦,羽箭离弦朝着靶心飞去,直把大伯正中红心的那一支羽箭射落在地,而她的羽箭则稳稳地留在了红心之上。 这一手精准又漂亮的操作,瞬间惊住了全场,蒙古王公们纷纷交口称赞,老大当了曦滢的垫脚石,表情当场凝固了。 这会儿红心之上,只剩下她和太子的两支箭了。 曦滢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老大,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侄女儿投机取巧,大伯不会在意吧?” 心声就更加猖狂了。 【诶嘿,看阿玛还能怎么被大伯撺掇(剧情)私骑御马,御马成了我的马了,阿玛随便骑。】 太子无语凝噎,忍不住扶额——自己原本这么疯批狂妄的吗?难以置信。 老大能说什么呢,只好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硬邦邦的回答:“不在意,大伯不在意。” 康熙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连声道好;太子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女儿这般出色,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神色,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好!好!好!”康熙连说三个好字,语气里满是赞许,“我们三格格,不愧是太子亲自教导的孩子,好好好,今日的彩头是你的了。” 曦滢得了便宜还卖乖:“谢汗玛法恩典,大伯,承让了,叫侄女儿说,步射有什么好比的,一会儿围猎才是真本事呢,毕竟上了战场,敌人也不会站着让人射击,您说是吧?” 老大皮笑肉不笑:“你说的也没错。” 能怎么办呢,他可是皇长子,总不能跟不懂事儿的小辈计较吧——不懂事才怪,她可太懂了! 说不计较,其实围猎的时候,老大那是卯足了劲一心只想保住自己老大哥的地位,可惜长江后浪推前浪,太子没下场,猎物最多的是老十三。 不过,如此“轻松”的氛围,到十八生病戛然而止。 这天晚上,康熙又在搞篝火晚会,曦滢觉得无聊,跟敏敏出去看星星了,没在御前,随行的太医来报,十八阿哥胤衸病了,突发高热、双腮肿胀,可能是痄腮。 所有人,竟然都有了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康熙十分忧心自己这个面临死劫的小儿子。 其他阿哥们虽大多不怎么在意这个年龄足以当自己儿子的小弟弟的死活,毕竟平日里交集不多,情谊淡薄,但一想到十八阿哥的病甚至可能危及性命,而他的死,极有可能成为正式点燃夺嫡之争的导火索,便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十八阿哥的营帐方向,眼底藏着各异的心思与算计。 就连一直默默观察局势的张晓,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投向营帐外,心中暗自思索:十八阿哥这场病,是历史上的关键节点,她倒要看看曦滢到底能把历史引向哪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这场夺嫡之争,又会因此发生怎样的变数? 这次胤衸一起病,康熙就很重视,随驾的所有太医都被他赶去照应了,但这个时候就是在跟阎王爷抢人,医生就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一帮太医忙忙叨叨的治,但收效甚微,病是傍晚病的,不过一两个时辰过去,十八就病得抽抽了,整个人意识模糊,危在旦夕了。 康熙看着小儿子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愈发焦灼,实在不敢把全部赌注都放在太医身上。 毕竟他这一生,已有多位皇子公主夭折,太医们多次束手无策,在他看来,这些太医在面对生死劫时,实在有些“废柴”,根本无法给予他足够的安全感。 于是他派了人,去找曦滢回来。 草原上地广人稀,夜色浓重,四处漆黑一片,侍卫们不敢骑马疾驰寻找,生怕格格躺在地上没看见,马跑过去把她踏死。 侍卫们举着火把分散开来大声喊,不明真相的蒙古王公还以为太子家的小格格被狼叼走了。 好在曦滢走得并不是特别远,只是在营地外头一个背风的小山坡躺着,身边也跟着护卫,很快就被人找到了,她有些纳罕:“怎么了这么大动静?” 带队的侍卫富尔敦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禀报:“回格格话,是十八阿哥突发急病,病情危急,皇上心中焦急,特意吩咐奴才们前来寻找格格,速回帐殿见驾。” 虽然富尔敦也不知道,十八阿哥病了,找小格格回去能干什么使,总不能立刻就要拔营回京了吧。 富尔敦是马齐的儿子,铁杆的太子党,曦滢自然认识,平日里曦滢要出宫办事,太子都会特意派他前去护卫,一来二去,两人也颇为熟稔,富尔敦对曦滢向来恭敬有加。 哦,十八病了呀,曦滢瞬间猜到了康熙找自己的意图,吩咐富尔敦道:“我自己去帐殿就成,劳你跑一趟,找我的嬷嬷,把我带来的盆栽,还有我带来的药箱带到帐殿来。” 富尔敦不理解,十八阿哥病了,格格那盆栽是干嘛?慰问吗?但他不敢多问,只能恭敬地应下,转身去办事。 曦滢自己径自去了帐殿。 腮腺炎传染,康熙虽然爱儿子,自然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到十八跟前过了病气去,他在帐殿内转着圈的正曦滢回来。 陪着的阿哥们看着康熙这样,也不敢随便发炎。 只能各自垂首而立,帐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家就这么如坐针毡的等了不知道多久,这才听到曦滢匆匆跑进来的脚步声,打破了帐殿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见到救星一般看过去,只见跑出了一脑门汗的曦滢。 康熙心中的焦灼瞬间散去几分,有曦滢在,十八死不了。 第83章 情何以堪 康熙语带关切的说道:“怎么来得这么急?快把汗擦擦干净,草原夜晚寒凉,莫要着凉了。” 说罢,康熙便示意当值的宫女快速拧了一块温热的帕子过来,亲自递到曦滢手中,让她擦拭额头的汗水,语气里的宠溺,让在场的几位阿哥都暗自羡慕。 “汗玛法,孙女听富尔敦说十八叔病了,现在如何了?” 康熙闻言,方才因曦滢到来而稍缓的神色又沉了下去,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愁绪与无力:“不大好,危在旦夕。” 曦滢上前一步,温声安慰道:“汗玛法,您别太忧心了。十八叔年纪虽小,却福大命大,定能熬过这一关,不会有事的。孙女带来了能治他病症的东西,保管药到病除。” 也不能算是安慰,他这病还没到神仙难救的地步,远在天边的人难以抵抗命运的洪流,要救眼前之人,对下凡的星君来说,也就是吹口气的事儿。 曦滢有端的想起了自己没救过来的远方的人,他给了自己许多工作上的感悟,让她写命簿的时候,多了两分慈悲。 就在这时,帐外的太监王喜轻步走入,躬身行礼禀报:“皇上,侍卫富尔敦求见,说已将三格格吩咐带来的东西悉数备好,特来呈送。” 富尔敦把曦滢吩咐的东西都取来了,此刻正捧着东西守在帐外。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快传。” 富尔敦应声而入,双手稳稳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一边放着一盆带刺的绿植,一边放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药箱,步伐沉稳地走到帐殿中央,躬身将托盘呈到康熙面前,恭敬地说道:“回皇上,格格吩咐的东西都已带来,请皇上查验。” 仙人掌这玩意儿原产美洲,进入国内也没几十年,南方沿海的沙地常见,在场的人基本没见过这个带刺的玩意儿。 “汗玛法,这叫仙人掌,去皮去刺之后加冰片捣碎敷上,仙人掌性寒,有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作用,管用。”曦滢说着,打开她的药箱子,“还有如意金黄散——还有西药,”曦滢终于翻出来一个小瓶,伪装者那个世界随手收纳的抗生素,搁清朝就是神药,“十八叔定能药到病除的。” 康熙闻言,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不少,连连点头道:“汗玛法就知道你出门一向准备周全。”太医不见得不能治,但是在围场,就算再准备周全,也免不了缺医少药,康熙如获至宝,立刻叫人把东西送十八阿哥的营帐去了。 老四看着曦滢面前跟个宝箱似的药箱,他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的亲妹妹温宪公主随驾热河时,因途中中暑,加之缺医少药,不幸猝死,若她那时候在路上有这么齐全的药,可能现在还活着吧,想到这里,老四眼底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与怅然。 太监捧着东西匆匆离去,帐殿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康熙心中的巨石落了大半,看着窗外已然深沉的夜色,开口放人:“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情。” 众人纷纷躬身应诺,依次退出帐殿,几乎所有人,退出帐殿中, 老四走在最后,回头望了眼曦滢那只不起眼的药箱,眼底满是复杂,最后脚步沉重地消失在夜色中。 胤祥走出帐殿后,便看见敏敏格格正站在不远处的月光下等候,身上的蒙古袍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姑娘见他出来,立刻快步迎上前,眼底满是真切的关切,先是询问十八阿哥的病情,言语间满是担忧,说着说着,目光便不自觉落在胤祥身上,语气也软了几分,细细叮嘱他莫要因担心弟弟而熬坏了身子,那份直白的在意,毫不掩饰。 这边,太医们按着曦滢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处理了仙人掌,仔细敷在十八阿哥肿胀的双腮上,又按时喂下那瓶“神药”。 说来也奇,不过半夜功夫,十八阿哥的高热便渐渐退去,抽搐症状也停了,原本肿胀得发亮的脸颊慢慢消肿,意识也清醒了许多,能轻声唤出“汗阿玛”。 康熙得知消息,连夜起身去探望,虽然没进营帐里面,见小儿子气息平稳,悬了大半宿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塞外风硬,且医疗条件终究不及京城,不利于十八阿哥后续调养。 康熙深思熟虑后决定,等十八阿哥的病情再稳定一两日,便提前结束此次行围,率领众人御驾回京,让十八阿哥在宫中安心养病,也能让太医们更好地跟进调理。 敏敏闻言有些急了——她还没得到十三的另眼相看呢,今年能相会的日子就提前结束了,看见十三的时候,她显得格外不舍。 十三虽然欣赏她,但绝对没对这个小女孩儿生出什么爱意,偏偏他自诩坦荡,依旧和她来往,也不回绝人家的追求。 曦滢一时不知道该骂他中央空调,还是渣男。 张晓每日伺候在侧,看着十八阿哥日渐康健,心中翻涌不已,如今十八阿哥平安无事,那那场震动朝野的废太子风波,大概率是不会发生了。 想到这里,她觉得这是大事儿,连忙暗中给京中的老八递了消息,告知草原上的变故,让其早做准备。 能准备什么呢?御驾回京,老八第一时间就去找了久别重逢的亲亲九弟唠嗑,大事要紧,老八看着形象断崖式下跌的老九,竟然也没发表任何评价。 但老九的心思显然没放在老八的大事上,听完老八的一通宣讲,反过来安抚老八:“八哥,你得这么想,太子上位,总比老四上位的好吧,弟弟我觉得现在就很好,未来——只要我不必当赛思黑,哥哥你别当阿其那,也就没什么不合时宜的期望了。” 东跑西颠的当个富贵商人,也没有什么政治风险,没什么不好的,夺嫡之路本就凶险万分,从前还能说富贵险中求,如今太子有曦滢这个仙女给他保驾护航,其他人哪里来的希望,他是个商人,这一场豪赌风险获益比太低,不值得他押注。 老八对目前胸无大志的老九万分无语,且绝望。 最最重要的盟友,现在躺平了,这让他情何以堪? 第84章 端水 御驾回京后,张晓的心就始终悬在半空,日夜不得安宁。李德全在草原上那句“回京城再发落你”,如同一把锋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时刻刻悬在她头顶,让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整日在惶恐中煎熬等待着处罚的降临。 李德全是康熙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太监之一,手握宫中人事调度的实权,若真要追究起来,自己这点微末身份,根本经不起半点折腾。 可奇怪的是,回京多日,李德全却仿佛彻底把她忘了一般,既没有宣布处罚,也没有派人找过她问话。 张晓不敢有丝毫松懈,更不敢傻傻地主动凑上去询问自己该领什么惩罚,生怕勾起李德全的怒火,反倒落得更重的下场,只能这般提心吊胆、有今天没明天地凑合着过,平日里行事愈发谨慎,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德全倒是没真的忘了这件事儿,只是老八胤禩得知张晓闯祸后,在心里盘算了一遍,为了保证张晓还能在御前——毕竟老九不跟他干了,老九放在康熙身边的钉子的信息就不见得能传进他的耳朵了,张晓便成了他留在御前为数不多的棋子,绝不能轻易失去。 于是大方的给李德全爆了金币,李德全收了好处,在心里劝自己,康熙近来心情一般,回京之后不大敢大动干戈,思来想去,把张晓撸成了茶房的最底层,又罚了工资,暂且把这件事情抹过去了。 胤衸的腮腺炎也慢慢好转,往日肿胀发亮的双腮渐渐消肿,高热也彻底退去,精神头一日好过一日,估计再过不久,他就又要被他汗阿玛丢回上书房念书了。 胤衸的生母王氏,得知儿子能平安脱险,全赖三格格曦滢出手相救,心中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她出身低微,仅是康熙后宫中一名受宠但出身低微的庶妃,没有强大的家族势力支撑,在深宫之中无依无靠,除了康熙随时回转移的宠爱,她膝下的几个儿子便是她全部的指望与依靠。 这份救命之恩,她日夜记挂在心头,一心想要亲自登门道谢,可却被宫廷规矩束缚,处处受限。 毕竟她作为皇帝的妃妾,不得皇帝旨意绝不能随意踏出内宫半步,更别提亲自前往毓庆宫拜谢;若想请曦滢进后宫相见,她身份低微,住在偏殿,请格格进来,不仅要惊动主位,还会给曦滢添不少麻烦,实在不妥。 太子没妈,曦滢自然一向也不往内宫去,王氏思来想去,唯一能碰面的时候,就是曦滢定期上宁寿宫给太后请安了。 这日曦滢从宁寿宫请过安出来。刚过御花园的垂花门,便见王氏牵着胤衸的手立在廊下,王氏一身素雅旗袍,打扮得有些素净,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局促;胤衸穿着宝蓝色小锦袍,脸蛋圆润泛红,看来是好全乎了。 “曦滢!”胤衸仰着亮晶晶的眼睛,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亲昵,对比自己年长几岁的曦滢说,“我好啦!太医说都是你的功劳,谢谢你救了我!” 说着胤衸对曦滢打了个千儿,曦滢还没怎么,给一旁的人吓一跳。 胤衸终究是皇子,是曦滢的长辈,给晚辈行礼,若是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坏了纲常。 曦滢倒反天罡的撸了一把胤衸的脑袋:“十八叔快别这样,你是我的长辈,回头叫旁人看见,不合适。” 王氏此时也快步走上前,一把拎起行为失当的小儿子:“三格格,多谢你救了衸儿的性命,这份大恩大德,我这个做额娘的无以为报。”这些日子,她因儿子病危日夜担忧,承受的恐惧与煎熬在此刻尽数流露,她望着曦滢,低声郑重许诺,“从今往后,若是格格有任何需要,我膝下这三个儿子,便心甘情愿供格格差遣,绝无半句怨言。” 曦滢笑笑:“妃祖母言重了。我也只是恰好带了对症的药物,又恰逢十八叔福大命大,才得以平安痊愈。何况汗玛法早已为这事赏赐过我,您不必如此挂怀,更不必说这般许诺。” 投诚什么的,还是等当事人自己说了算再说吧。 ------------------------------------- 皇子们不作妖,也映照了朝堂的平和。 因十八阿哥平安无恙,康熙与太子之间未有嫌隙滋生,废太子风波彻底消弭,几位阿哥虽各有心思,暗中盘算着自己的前程,却也深知此时并非作乱的时机,不敢轻举妄动,夺嫡之争的暗流暂时归于沉寂,朝堂局势一片安稳。 康熙对眼下的局势表示无比满意,看着膝下子嗣安康、朝堂安稳,便开始盘算着给皇子们晋封爵位之事。细算下来,上一次大规模给儿子们分封爵位,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如今不少小阿哥已然成年,具备了受封的资格,也该给他们分点“汤喝”,让他们各自有份体面。 身为皇帝与身为父亲,这份双重身份本就充满矛盾。作为皇帝,康熙必然要牢牢掌控大权,严防任何皇子势力过大,威胁到皇权与储位的稳定;可作为父亲,他又心疼自己的儿子们,虽然不至于像前朝一般养猪,但也希望他们手上能多少掌握些权势,未来即便不能继承大统,也不至于在兄弟或侄子手里讨那一口饭吃 权衡再三后,康熙下旨,将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十阿哥的爵位晋升为郡王,给予他们相应的俸禄与仪仗;老九胤禟、十二阿哥、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则均被封为贝子,虽爵位低些,却也算是正式拥有了自己的爵位与势力,算是给了他们第一桶金。 老十这个平平无奇的富贵闲阿哥,起跳就是郡王,可见他母族的重量级。 不愧是赛级阿哥呢(也可能是赛级串串)。 除了爵位之外,老九凭借自己的语言优势和经商才能,被打发去了理藩院打工,十三依旧跟太子组cp,十四被打发去了兵部跟老大一起上班。 不得不说,在“端水”这件事上,康熙拿捏得恰到好处。 第85章 老康is watching you 康熙给了各位阿哥相应的权势与差事,让他们各有所属、各安其位,又制衡了各方势力,确保没有任何一方能独自壮大,始终将局势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此次爵位晋升中,有两位成年皇子的爵位未动,显得格外突兀——分别是老大胤禔与老八胤禩。 老大依旧是直郡王,老八也依旧是贝勒,两人在一众兄弟中,爵位处境略显尴尬。 老大胤禔心中一以贯之的不忿与憋屈,他思来想去,认定必然是因为自己在塞外行围时,忍不住与太子别苗头、争高下,惹得康熙不快,才故意不给他晋升爵位。 可他心里也委屈,自己身为皇长子,看着太子备受偏爱,实在按捺不住想要证明自己的心思,根本控制不住想要与太子较量的冲动。 老八胤禩的心态则更为复杂,他虽依旧是贝勒爵位,未得晋升,可康熙却将内务府总管的重要职位交给了他,掌管宫廷大小事务与皇家产业,权力不小,也不算全然落空。 但老八心中依旧疑虑重重,忍不住反复反思,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无意间得罪了康熙,毕竟如今太子储位稳固,连心狠手黑的老四都成了郡王,按说自己不该受到这般“区别对待”。 康熙:没啥,就是防患于未然。 他单纯以政敌而不是儿子的角度看这群阿哥。 毕竟太子虽然有时候还是有些暴躁,以至于他屡失人心,老四虽然最后成了胜利者,但无论在上位之前还是上位之后,都习惯走孤家寡人的路线,不轻易拉拢势力,只要没舞到他脸上,康熙也是眼不见心不烦,甚至还是可以把他当作太子的备胎。 唯独老八胤禩,天生善于笼络人心,待人温和有礼,朝中不少官员都暗自依附于他,即便如今没有明确结党,其潜在势力也不容小觑,在康熙看来,他的危险程度,百倍于前二者。 如今即使给了老八差事,康熙也不会放松警惕,暗中派了不少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严防他借机拉拢势力、培植党羽。 老康is watching you。 ------------------------------------- 解决了皇子爵位与差事的安排,卸下了储位动荡与子嗣安危的双重顾虑,又恰逢准噶尔暂时议和,边疆无战事,康熙终于能腾出全部精力,着手推行酝酿多年的田税与丁税改革,这也是他心中盘算了很久的治国大计。 大清立国以来,一直沿用前朝旧制征收赋税,田税按土地亩数征收,丁税则按人口数量缴纳。 这种税制看似合理,实则弊端丛生,不仅让无地、少地的底层百姓背负着沉重的赋税压力,即便流离失所也难逃丁税追缴,还滋生了大量隐匿人口、土地兼并的乱象——世家勋贵与地方豪强占有大量土地,却通过各种手段隐匿人口与田亩,逃避赋税,将负担转嫁给底层百姓。不少农户不堪重负,纷纷弃田逃亡,既加剧了社会矛盾,也导致国家国库收入受损,长此以往,必将动摇大清的统治根基。 康熙早已洞察旧税制的弊端,只是此前碍于形势,一直未能全力推行改革,如今没了内忧外患,便是改革的最佳时机。 作为一个封建帝王,必须得可持续的竭泽而渔。 但想归想,康熙还是多少有些犹豫的。 毕竟他还没有做好得罪特权阶级的心里准备,他还想当个“仁君”,评价皇帝,话语权可都在这群握着笔杆子的人手里。 所以康熙与后来的雍正帝在改革税制的策略上,有着天差地别的风格。 雍正大概是怕时不我待,改革向来雷厉风行、大刀阔斧,不计较一时得失,力求快速解决问题,其实也不见得解决了,但主打就是快;而康熙则更习惯“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循序渐进地推进改革,先稳人心,再逐步破除旧制,避免引发过大的社会动荡。 为了为后续改革铺垫,康熙率先出手,下旨豁免浙江等省份康熙四十三年以前所欠的地丁银二百万余两、粮食十万余石,以此缓解地方百姓的赋税压力,赢得民心。 随后,他又正式定下“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的国策,规定此后新生人口不再额外增加丁税,仅按现有丁数征收,这一举措不仅减轻了百姓的长远负担,更为后续“摊丁入亩”改革奠定了核心法理基础,迈出了税制改革的关键一步。 铺垫工作就绪后,不久,康熙便在乾清宫召集朝中重臣,召开御前会议,正式提出“摊丁入亩”的初步构想——将原本单独征收的丁税,全部并入田税之中,不再按人头计税,而是统一按照土地亩数征收赋税,土地越多,缴纳的赋税越多,反之则越少。 这一构想一经提出,便在朝堂之上引发了轩然大波,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能站在朝堂之上的官员,大多是旧税制的既得利益者,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勋贵、手握大量土地的官员,更是极力反对。 按亩计税意味着他们要缴纳的赋税将大幅增加,直接触及了自身的核心利益,自然不愿轻易妥协,纷纷上书驳斥,列举各种理由阻挠改革推行。 面对朝堂上的巨大争议,康熙心意已决,丝毫没有动摇。 他早已预料到改革会遭遇阻力,心中早有应对之策,当即下令成立专门的税制改革督办小组,就由如今在户部做事的老四胤禛牵头负责,十三阿哥胤祥协助配合,联合户部一众官员,先在直隶、山东两地试点丈量土地,推行“摊丁入亩”政策,积累实操经验后,再逐步向全国推广。 当然,这些种种,康熙都没打算让太子沾手。 对待太子:吾儿只管安享岁月静好,这些招人非议的骂名,由朕替你一力承担。 对待其他可能成为继任皇帝的儿子:这事儿干完要担恶名,坏名声的事儿还是让儿子来干吧。 老四:这么多年的真心,终究是错付啦!爸爸请爱我一次。 第86章 联名上书 康熙心中还有一层考量,曦滢曾在私下里提过,摊丁入亩是老四未来的重要政绩,如今提前让他牵头推行,也正好让自己看看这个儿子到底有多大能耐。 只是这差事,若在胤禛登基后推行,便是彪炳史册的业绩;而眼下交由他来做,无异于寒冬腊月递到手中一块烧红的炭火,烫手又难弃。 比起老八,老四心里还是有家国情怀的,这件事情他想做,但这么一搞,可是提前把大清的士绅贵族都得罪干净了。 内心一番拉扯之下,他还是收拾收拾,带着十三出差去了。 曦滢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正陪着太子整理试点呈上来的田亩册籍,太子也就是随口一说,多少带着点儿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担忧。 太子指尖划过册籍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微蹙:“老四这差事,倒是块烫手山芋,士绅贵族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他随手把手里的册子一扔开,“估计这个册子的水分大的很,连李煦那老小子都坐不住写信来求情了。” 曦滢说:“阿玛不必太过忧心,四叔素来性子刚直,还较真儿,就适合干这个呢。”说着,给太子递过去一块点心。 【毕竟原本的四叔登基后可是大范围的推行这事儿,他不怕得罪人,和十三叔也算的上刚柔并济了。】 太子闻言苦笑,可不是嘛,人家可当上皇帝了,自己替他担心个什么劲儿。 正说着,何玉柱进来,说放学的胤衸跟着弘皙回来了。 自上次他们母子跟曦滢道谢后,胤衸便成了毓庆宫的常客,放了学隔三差五都有跟着大侄子弘皙来毓庆宫玩耍,王氏感念恩情,也从不阻拦,偶尔还会送来些亲手制作的配饰、点心,这小叔叔也是与曦滢渐渐熟络起来。 太子依旧是跟这些小弟弟没什么兄弟情分的,只是碍于孩子在这里,才端着太子和哥哥的派头,好在胤衸也不是来找他的。 不过今天的胤衸情绪也不是很高,弘皙见他这样,随口问道:“十八叔,怎么不高兴?” “江南那边给额娘送了信,是托额娘向皇上求情的。”胤衸满脸忧愁,“额娘本就是他们举荐入宫的,如今话里话外,都觉得是该用得上额娘的时候了。” 这分明是挟恩图报。 王氏的父亲仍在江南官员手下任职,可即便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在康熙面前提及求情之事。 这般进退两难的处境,让王氏连日来愁肠百结。 太子本对孩子们的闲谈毫无兴趣,可一听胤衸提及江南,这才多听了一耳朵。 当年举荐王氏入宫的,不是旁人,正是李煦那老滑头。 这老家伙倒是会左右逢源,一件事竟两头求情,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好好好,太子气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满是冷意。 康熙的后宫,汉化程度没乾隆那会儿彻底,跟外界交流也没那么限制,更别说三织造都是包衣世家,诚心了要往宫里送信,怎么都送的进去的。 其实太子不知道,不仅是他和王氏,跟个没头苍蝇似的李煦,还求到老八门下了。 不知道这家伙除了亏空,私下兼并了多少土地。 本来太子接到李煦的信,只想当没收到的,既然这个样子的话,少不得传话让老四好好查查李煦。 倒也不因为别的,第一他这个太子不会拆康熙的台,第二李煦两头求的行为,让太子脸上挂不住,心里过不去。 太子当即召来何玉柱,吩咐道:“去给老四递个话,让他重点查查李煦在江南的田亩账册,尤其是隐匿瞒报的部分,不必手下留情。” 曦滢坐在一旁,看着太子神色冷厉的模样,轻声补充道:“阿玛,不如让人也多留意些江南织造的动向。李煦在江南人称李佛,背后定然牵扯不少官员,说不定还会借着联名的由头作乱。” 太子赞许点头:“你说得对,一并让胤祥留意着。” 曦滢的预告很快便成了现实。 最近京中便暗流涌动,各地官员也私下串联勾结,大概觉得单独递折子的杀伤力还是太低了,毕竟许多人都没这个给康熙写折子的资格,要联名上书恳请康熙罢免“摊丁入亩”提案。 这些官员中,十之七八都是老八胤禩的拥趸,不少勋贵看老八好拿捏,跟他站在一边,为他做事,现在是需要老八回报的时候了。 老八听闻这些人要联名反抗,当即脸色沉了下来。 幕僚垂首道:“贝勒爷,不少大人已在府外等候,说想请您牵头,联名折子也已草拟完毕,只等您落款署名。” 这是让他牵头吗?这是赶鸭子上架,推着他出去冲锋。 老八的眼底尽是烦躁:“糊涂!这是自寻死路!” 康熙推行改革心意已决,此时联名反抗,无疑是公然与皇权作对,更何况康熙本就对他心存忌惮,这一举动只会坐实“结党营私”的罪名。 他既然都已经知道了自己原本因为笼络大臣屡结人心的事情犯了康熙的忌讳,这两年已经尽可能的低调,不敢再继续我行我素的收买人心。 可曦滢这心声泄露得太晚,他终究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些官员多年来依附于他,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他若是明确拒绝,不仅会失了人心,往后在朝堂之上再无立足之地,甚至这些人狗急跳墙,还会将他拖下水,反咬一口。 这事儿在宫外闹得沸沸扬扬,自然传到了毓庆宫:“八叔这是骑虎难下了,如今怕是只能硬着头皮站在他们一边。” 太子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平淡疏离:“这是他咎由自取,天下从无白得的馈赠,既然早年接受了这些人的依附与拥戴,如今便要承受这份反噬。” 果不其然,过了没多久,一份厚厚的联名折子便被递到了康熙跟前,上百名官员联名签字,细数“摊丁入亩”的“弊端”,恳请康熙收回成命,罢免胤禛与胤祥的试点差事。 康熙拿起内阁写的节略,越看脸色越沉,指尖攥得折子边角发皱,待看到最后密密麻麻的署名,以及隐约能看出的以老八为核心的串联痕迹时,终于按捺不住怒火,猛地将折子摔在地上,厉声怒斥:“好一个联名上书!好一群结党营私的奸佞之徒!” 殿内的李德全与一众太监吓得瑟瑟发抖,无人敢出声。 康熙踱着步,怒火中烧:“传令下去,明日叫大起。” 第87章 不跟他站一处,那就回家吃自己去吧 【其实这个时候老佟和老李已经不在内阁了,但是既然步步里面反复出现李光地,那就顺便把他同龄的老佟也拉出来道个霉嘿嘿】 时近初春,京城残雪未消,寒意仍浓,内阁公署内却比外头热闹几分,烛火通明映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皆与康熙欲推行的“摊丁入亩”新政相关。 因新政牵动朝野各方利益,近来内阁上下皆是忙得脚不沾地,官员们穿梭其间,或核对田亩旧档,或草拟复奏折子,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难得。 忽闻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值守的小吏掀帘通传,李光地缓步走了进来,资历浅些的马齐连忙搁下笔起身相迎。 张玉书跟李光地岁数相仿,关系近些,见他来便笑道:“榕村相公,外头雪刚化些,天还寒着,你不在府中静养,怎么反倒进宫来了?” 前阵子李光地染了风寒,缠绵病榻多日,内阁众人也有阵子没见着他了,此刻见他前来,难免有些诧异。 李光地微微颔首回礼,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下意识地觑了看房角那座鎏金大自鸣钟,钟摆滴答作响,衬得屋内愈发静谧。他缓声道:“我是奉旨递牌子进来的,皇上说在这里召见我。你们还不知道?” 其他三人闻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随后齐齐摇了摇头。 佟国维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思忖,今日朝堂之上风波骤起,皇上此刻召见李光地,莫非与新政之事有关? 马齐心中也满是揣测,猜道:“今儿个京城官员联名上了折子反对摊丁入亩,皇上这时候要决断大事么?” 便听见门外净鞭的声响,几人赶紧起身迎驾。 不多时,便见康熙身着明黄色常服,背着手缓步走来,身后簇拥着数十名太监与侍卫,皆敛声屏气,一行人从月华门方向缓缓而入。 康熙面色沉郁,眉宇间萦绕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怒气,显然是被那联名折子搅了心绪。 他瞥见李光地也随佟、马二人一同跪在门外接驾,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似有话要问,却又转瞬闭住了口,并未多言,径直迈步走进了内阁公署。 待众人随他入内后,康熙沉默半晌,才摆了摆手,语气冷淡地吩咐道:“你们进来吧,跪到这边,不用请安了。” 几人连忙叩头谢恩,起身按康熙指定的位置跪下,佟国维素来善于察言观色,见康熙神色不悦,便想打个圆场,缓和一下屋内凝重的气氛,遂开口笑道:“外头残雪未尽,寒风刺骨,正是天寒地冻之时。有什么事主子只需传一声,奴才们即刻便进宫觐见,何必劳烦圣驾亲自跑这一趟,冻着龙体可就不好了。” “朕想,你们这几天,怕是比朕还要劳累。”康熙抬眼扫了主要搞事的三人一眼,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今日天放晴了,朕也借着这个由头,出来走动走动,透透气。” 这话看似寻常,却让跪在下方的三人心中愈发忐忑,皆知皇上此刻定是心绪不宁,所谓“透气”,不过是托词罢了。 马齐心中更是疑窦丛生,他悄悄抬眼瞟了身旁的李光地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暗自思忖:皇上说“走动走动”,为何偏偏要特意传召李光地前来?今日之事摆明了与联名反新政有关,李光地刚病愈归朝,并未参与其中,皇上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康熙懒得与他们虚与委蛇,目光落在案上,随手抓起那份厚厚的联名奏折,毫不留情地像是扔垃圾一般掷在地上,奏折落地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四人,语气冰冷地质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都给朕说说吧。” 按朝中资历与地位排序,这份联名折子上,除了暗中被裹挟的八阿哥胤禩,便属佟国维最为靠前,算得上是牵头之人。 此刻见康熙面色铁青,怒气冲冲,佟国维心中明镜似的,知晓皇上这是动了真怒,哪里还敢多言,只低着头,一言不发,静观其变。 佟国维沉默不语,张玉书和李光地没签名,算是置身事外,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马齐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躬身捡起地上的奏折,随后又跪下,硬着头皮回答道内阁的节略,都是据实以奏。 “据实?”康熙听到这两个字,猛地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怒气,瞬间将书房内的空气压得愈发凝滞,跪在下方的三人皆觉得胸口发闷,透不过气来。 他厉声质问道:“事君惟诚,朕不信你们这些位极人臣的重臣,连这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什么七百多名官员联名上书,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暗中串联,煽动人心,他们能这般同心一致,齐齐反对新政?这里头,八阿哥胤禩,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 话语间满是对结党营私的痛恨,目光如利剑般扫过三人,似要将此事一查到底。 “佟国维,你来说!”康熙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佟国维身上,语气中带着十二万分的失望。 如今此事闹到这般地步,他心中清楚的很——老八这些年并非没有想过与这些人切割,只是早年笼络人心太深,早已深陷其中,为时已晚,根本脱不开身。 真正可恨的,是这群为了自身利益,肆意裹挟皇子、对抗皇权的官员。 佟国维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他身为康熙的亲舅舅,深知康熙的脾性,他一辈子渴望亲情,因此把自己母家抬到半朝的地位,即便心中再怒,也绝不会真的对自己痛下杀手,最多不过是斥责几句,罢官夺职,断不会伤了性命。 这般想着,他便愈发沉得住气,任由康熙怒火滔天,始终不肯开口辩解半句。 佟国维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无疑是火上浇油,把康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大骂了一顿,从结党营私骂到居心叵测,言辞激烈,却终究碍于亲属情面,没有再多做惩处,最后只挥了挥手,冷声道:“你给朕滚回去,闭门思过,好好反省!”算是将他打发了。 不听指挥,不跟他站一处,那就回家吃自己去吧。 第88章 这跟投案自首有什么分别? 处置完佟国维,康熙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的马齐,眼神中的怒气丝毫未减,语气冰冷地呵斥道:“尔素来行事谬乱,一味追随胤禩左右,这般趋炎附势,莫非是为了他日胤禩得势后,能让你专权擅政,谋取私利不成?” 马齐闻言,心中又气又急,猛地抬起头,高声辩解道:“奴才冤枉!奴才向来无党无私,忠心耿耿侍奉皇上,此次联名上书,皆是朝中百官的共同意愿,并非奴才一人主使,都觉得皇上的决定太过草率,并无依附八阿哥、谋取专权之意,还请皇上明察!”他语气激动,满脸的委屈与不甘,不愿被冠上“结党”的罪名。 康熙本就怒火中烧,见马齐还敢当众辩解,更是气上心头,当即翻起了旧账,对着他厉声斥责富察一族:“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你祖父哈什屯,原是蓝旗贝勒德格类属下之人,却暗中陷害本旗贝勒,靠着投机取巧才得以投入上三旗,这般不忠不义之举,便是你富察家的家风!你且说说,你富察一族中,有一人是亲身经历戎马征战,为国捐躯、战死沙场的吗?”话语如刀,杀人诛心,老康这话算是彻底戳中了富察家的痛处。 马齐被康熙骂得哑口无言,词穷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气,心中满是愤懑却无从辩驳。 他本来脾气就不大好,受此奇耻大辱,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站起身,当着康熙的面狠狠拂袖而去,以此宣泄心中的不甘与愤懑。 去他爹的君臣礼节! 康熙炸了,指着马齐离开的方向嚷嚷道: “人臣作威福如此,罪不可赦。” 盛怒之下,康熙猛地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李光地:“李光地,你知道朕召你什么事么?” 李光地早就待不住了,方才康熙发作佟国维时,他便缩在一旁,知晓此事与自己无直接关联,故而不敢贸然插话,只默默垂首静观。可谁料局势突变,马齐竟当众拂袖抗旨,把康熙气得暴跳如雷,如今圣驾目光骤然落到自己身上,他只觉头顶像是悬了个随时会引爆的炸药包,连忙起身伏身跪倒在地,姿态恭谨到了极点:“臣不知圣意,恭请万岁训诲!” “起来吧,你有岁数的人了。”康熙看李光地姿态放得这么低,气稍微下来些,仿佛不胜慨叹,“你在朝中沉浮数十载,也算得是元老重臣。朕素来知晓你的品性,只要无心为恶,便不轻易加罪于你。可你这次,终究是负了朕的苦心。”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那日乾清宫召见你,朕推心置腹说了许多话,朕心中对新政的期许、对朝局的考量,都一一与你分说明白。你既知朕的心意,为何眼睁睁看着马齐、佟国维等人胡作非为,却始终一言不发,袖手旁观?” 话语里满是失望,质问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李光地躬身垂首,静静听着康熙的诘问,殿内只剩康熙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既无辩解的急切,也无认罪的卑微:“回万岁的话,臣与马齐等人,于公心而论,皆是以‘天下为公’为念,觉得新政虽好,却操之过急,恐扰了朝野臣民,上下都不得安稳,是以想凭良知上奏,陈明利弊。于私心而言,如今朝局纷乱如麻,各方势力纠缠不清,臣为求自保、少惹是非,虽未向外人透露万岁旨意,却也未曾挺身而出阻拦同僚,此乃臣之罪也,臣不敢奢求万岁宽恕,只求皇上鉴谅臣的苦衷,任凭皇上处置。” 一旁立着的张玉书默默听着,心中暗自思忖。 他素来知晓李光地的城府,此刻见他应对得体,不亢不卑,寥寥数语便将自身责任摘得干净,又不至于冒犯圣颜,愈发明白外头为何有人称他为“琉璃蛋儿”。 四十载宦海浮沉,多少名臣宿将折戟沉沙,唯有他始终稳居高位、岿然不动,这份察言观色、圆滑处世的本事,果然有过人之处。 可张玉书也清楚,眼下这种局势,任何模棱两可的态度都是罪过。皇上盛怒之下,要的不是居中调和的圆滑,而是旗帜鲜明的站队,李光地这般不偏不倚的说法,即便言辞得体,也未必能全然打消皇上的疑虑,终究是没能摸准圣意的核心。 处置完了这三人,康熙看了一眼装鹌鹑的张玉书,没再多说什么,背着手出去了。 回到乾清宫,王喜这个大嘴巴就把今天的事儿往茶房传,虽然他的本意是让宫女们伺候的时候都小心点儿,别出了差错连累他们这些再御前讨生活的太监。 张晓一听,知道坏了,只觉得背心冰凉,眼前一黑,浑身无力地软倒在椅子上,脑袋只余一片空白——太子都没被废,怎么偏生八爷好像没逃过既定的命运。 这几年的接触下来,张晓的一颗芳心又一次被温文尔雅的胤禩俘获,大约是想彻底的收复张晓这颗御前的钉子,胤禩使了一点美男计,那枚原本打算送给若兰的凤凰血玉镯子还是被老八套在了张晓的手上,张晓也一直爱护有加。 要不说他是大清魅魔呢。 张晓的第一反应是给胤禩报信,但她不知道处于什么心理,信写好了,却最终没有送出去。 归根究底,可能还是害怕吧。 佟国维和马齐因为联名折子的事情倒大霉的事情,迅速的传到了毓庆宫,结合康熙明天叫大起的事情,太子和太子妃提醒家里的孩子——主要是弘皙和曦滢,让他们这两天御前行走的时候小心些,念书把皮绷紧点,老头子脾气不咋地,骂人就上头,很容易殃及池鱼。 曦滢和弘皙对视一眼,表示这两天一定夹着尾巴做人。 曦滢翻看联名折子的抄本,打头的胤禩,后面一连串佟国维、马齐、阿灵阿、鄂伦岱、揆叙、王鸿绪…… 好家伙,八爷党开会了?这跟投案自首有什么分别? 老八这回是真的翻车了,不过这些人的确也不好惹,这个时候敢不同舟共济,他们必然是会把他推下神坛的,到时候他还想当大清魅魔?梦里差不多。 第89章 火上浇油 今天的夜,比寻常更显漫长。 康熙屏退了所有宫人,独留一室烛火摇曳,案上的联名折子与朝臣名录摊开着,越看心头火气越盛。 马齐拂袖而去的模样在脑海中反复浮现,那抹嚣张的背影,仿佛是对皇权的公然挑衅;再想起佟国维的油盐不进、胤禩的暗中串联,以及李光地的圆滑避世,一股怒意在胸腔里翻涌盘旋,彻夜难平。 他本想借着一夜冷静理清头绪,却越琢磨越气——自己执掌朝政数十载,竟容得臣子如此放肆,结党营私、抗旨不尊,若不狠狠惩戒,往后皇权何在、朝纲何存? 天刚蒙蒙亮,乾清宫的钟声便急促响起,传召百官入朝举行大朝会。昨天闹那一出的消息传开,文武百官皆很紧张,知晓今日必有雷霆之怒,虽说法不责众,但皇帝不是不能杀鸡儆猴,但问题是,自己到底是鸡还是猴? 一个个敛声屏气,按品级列队而入,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太子站在康熙斜前方,跟康熙同一个方向,目光悄悄扫过八爷党一众官员,见他们神色凝重、互不言语,而胤禩强作镇定,眼底藏着难掩的焦灼,便知今日这场风波,注定要掀起惊涛骇浪。 康熙身着朝服,端坐于龙椅之上,脸色阴沉如铁,目光扫过殿下文武,周身的威压让殿内落针可闻。 他并未多余寒暄,目光径直锁定在列的马齐,声音冰冷刺骨,穿透殿内的寂静:“马齐!昨尔拂袖而去,视朕如无物,目无君上,是何体统!” 马齐冷静了一夜,可能也没有冷静下来,甚至觉得昨天没发挥好,今天继续:“回皇上,臣昨日所言所行,皆为江山社稷、天下苍生,绝非私念。若皇上以结党论罪,臣甘愿领罚,但若论私结党羽、谋取私利的罪名,臣死不认!” “好一个死不认!”康熙怒极反笑,语气中满是嘲讽与震怒,“你目无君上在先,结党妄议在后,竟还敢在此强词夺理!” 说罢,便下令让王公大臣共同议处马齐之罪。 一众王大臣面面相觑,深知康熙此刻怒火未消,不敢有半分偏袒,一番商议后,由领班大臣出列回奏:“回皇上,马齐抗旨不尊、目无君父,按律当斩;其弟马武、李荣保身为亲属,未能劝阻兄长,理应坐罪,革职查办。” 马武&李荣保:谢邀,没惹任何人。 “斩”字一出,满朝震动,百官皆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垂首不语,无人敢出头求情。 康熙这是要借马齐的题发挥,只是这般雷霆手段,未免太过狠绝,满臣在观望,而汉臣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于是一时之间竟然无人为他说话。 马齐身形微微一震,却依旧挺直脊背,闭目待罚,神色坦然,就这么大点儿事,皇上还能随便把他杀了不成。 他们家可是清朝无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杀他一个容易,安抚与他同一个层级的满洲贵族,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就在此时,胤禩上前一步,屈膝跪倒在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眼下,即便胤禩明知此举会引火烧身,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挺身而出:“皇上息怒,众臣所奏,也是出于善意,发自肺腑,请皇阿玛切莫怪罪。” 康熙没打算轻轻放下:“他们是忧国忧民,那你呢?” 胤禩知道今天这一身泥自己是甩不掉了,咬牙道:“所有罪过,皆因儿臣失之操切,恳请皇上从轻发落马齐一家!” 可这番举动,却恰好撞上了康熙的怒火枪口。 康熙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怒斥:“难怪别人叫你八贤王,这个时候,你出来保全大家,还真贤得是时候,照你的话说,朕一定是双目蒙蔽,心智迷失,是个冒天下之大不韪,想一出是一出的昏君?” 十四闻言,站出来替老八站台:“汗阿玛明鉴,八哥并无此意。” 康熙见状,怒火更盛,再次抓起案上的奏折,狠狠扔到地上,奏折散开,纸片纷飞,落在胤禩脚边。 “若无此意,这满朝官员联名的折子,就是废纸一张?你们到乾清宫来,是饮酒作乐,为朕贺寿来了?你们想反了,”他的语气似乎没变,嘴角还带着笑,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一个老皇帝的威压,随即他变了脸,一拍桌子,“你们想反了?”此话一语双关,既说大臣会错了他的意,又质问儿子想造老子反不成? 此言一出,没什么可说的,所有人都跪了。 康熙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一片的众人,语气冰冷,带着彻骨的寒意:“朕一向最痛恨的,就是你们私下结交大臣、拉帮结派,唯恐朝堂之上出现党派之争,祸乱朝纲。如今你胤禩公然联络大臣、联名抗旨,是想逼宫吗?” 康熙显然是真的上了头,指着胤禩的鼻子,字字诛心:“八阿哥胤禩柔奸成性,妄蓄大志,党羽相结,煽乱朝纲,罪大恶极。今其事皆败露,削其爵位,即锁系,交议政处审理。” 如今老八身边只剩下十四这一个铁杆了,闻言当即出来,毫不犹豫的跪奏:“八阿哥无此心,臣等愿保之!” 此语被康熙视为老十四公开对抗皇权、串联结党,彻底激怒了他:“事实如此,你还要为他狡辩?” 爱新觉罗·难说这会儿也是血气上涌,表现得十分不畏强权,跪在地上高声嚷嚷着要给八哥说公道话,言辞激烈,一顿连珠炮似的赌咒发誓,给康熙气够呛。 老八心里暗自叫苦:好弟弟,求得好,下辈子别求了。 这就是在火上浇油啊。 胖胖九如今虽然不干夺嫡的事情,平时只想着搞钱,但兄弟之情还是要顾的,只是他动作慢了一步,就听十四一顿操作,心里想着,这小子话讲得这么绝,日子不过啦? 当下也不敢出来火上浇油,因为康熙这会儿已经抽刀要砍十四了。 好在一旁的太子与其他阿哥见状,连忙上前拦阻,纷纷跪地求情,恳请康熙息怒,莫要把自己气坏了。 第90章 毓庆宫乐子人 康熙怒火稍歇,看着固执跪在地上、一脸不服气的胤禵,胸腔里仍憋着几分余怒,他冷哼一声,猛地收回佩刀,刀鞘撞击地面发出清脆声响。随即沉声道:“来人!将胤禵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以示惩戒!” 胤禵硬是不求饶,反倒梗着脖子看向康熙,那股倔强劲儿,反倒让康熙又消了几分火气。 不管旁人处于什么理由结党,看来十四对老八至少是真心实意的。 曦滢从上书房下课,按着往日的路线往箭亭练习骑射,路过乾清门时,恰好赶上这场父子对峙的闹剧。 她放缓脚步,倚在宫墙旁远远观望,目光扫过人群,顺便还看见了在乾清宫外头扒门偷看的张晓。 只见张晓眉头紧蹙,眼眶通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肉眼可见的焦灼,心疼得几乎要落下泪来,那模样,恨不得替自家主子受这份罪,心疼得快要碎成八片。 曦滢暗自咋舌:这张晓还真是胆大,竟敢在乾清门外私窥,这可是大罪。 再看一旁值守的侍卫,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竟无人上前阻拦。 她摇了摇头,没再多看,转身便往箭亭走去——这一出闹剧跟她没关系,气运和磁场都是此消彼长的,如今形式,皆有利于毓庆宫,她不需要做什么,暂且当个乐子人,静观其变就是了。 箭亭的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卷着靶场的草屑掠过耳畔,曦滢握着弓的手却稳如磐石,拉满、松弦,箭矢精准命中靶心,溅起细碎的木屑。 对于曦滢,谙达也没什么可教的了,索性背着手往弘皙和弘晖两人的方向去,这二位阿哥,都比格格大些,怎么就比不过呢。 身旁伺候的宫女沁芳连忙快步上前,递上干净的绢帕,脸上满是崇拜,压低声音赞道:“格格箭法越发精湛了,方才那一箭又快又准,连谙达都忍不住点头呢!” 沁芳是去年从太子妃娘家挑选进来的宫女,岁数只比曦滢大两岁,性子单纯忠厚,虽然相处不久,但满心满眼都只有曦滢这个小主子,属于干什么都要闭眼夸的程度。 曦滢摇了摇头,接过绢帕擦拭指尖,目光却不自觉飘向乾清宫的方向:“今天的心思不在这里,练也是白练,回去吧。” 刚走到毓庆宫宫门口,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宫门外徘徊,正是马齐的儿子富尔敦。 他穿着一身侍卫服,脚步匆匆,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外头打转,估摸着是得了信立刻就过来了,却始终没敢迈进去半步。 毕竟太子还在乾清宫参加大朝会,毓庆宫此刻无男主人在场,富尔敦作为外男,贸然闯入终究不合规矩,若是被人撞见,反倒会落人口实,给本就陷入困境的富察家再添麻烦。 见曦滢来了,就跟见着大救星似的迎上来,挺大个壮汉,哭唧唧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格格,小主子,求您发发慈悲,想个主意救救奴才的阿玛吧!” 他暴脾气的老爹发脾气,全家遭殃,虽然撤职还没撤到他头上,但如今富察家全家遭殃,他倒霉是迟早的事儿,若不能抓紧时间求救,说不定没这个机会了。 曦滢知道他急,但急也没用:“行了,人多眼杂的,起来说话就是。” 富尔敦愣了愣,抹了把脸站起身,此刻早已没了平日的世家公子气度,只剩满心焦灼:“格格,奴才……奴才实在是没辙了……” 曦滢淡淡瞥了他一眼:“叫我说,就是马齐性子倔,但凡今天当着文武百官他为自己的态度道个歉,说不定汗玛法就着台阶就算了。” 反对新政是立场问题,康熙或许尚且能容;可当众拂袖而去,就是对皇上的大不敬,是态度问题。 富尔敦苦哈哈皱着他老实巴交的一张脸:“可不是嘛,老头子倔啊,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别说道歉了,就算是私下里认个软都难。格格,您说现在这可咋整啊?” 他急得直跺脚,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现在咋整?别整了,反正最终倒霉的不是你爹:“放心吧,汗玛法用得上马齐,他最多在家赋闲一阵子,死不了,至于他那俩倒霉弟弟,回头汗玛法气消了,我替他们打个边敲,别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撞,仔细回头撞蜘蛛网上脱不了身。” 曦滢顿了顿,补充道:“暂且该干嘛干嘛去。” 富尔敦闻言,心中的巨石总算落了地,连忙躬身道谢,脸上的焦灼散去大半,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欸”,转身便匆匆离去,乖乖回自己的岗位站岗去了,也不敢再四处乱撞了。 沁芳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连忙凑到曦滢身边,压低声音,满脸担忧地说道:“格格,您真要帮富尔敦吗?马齐大人这事牵连甚广,万一被卷进去,连累到您可怎么办?” 在她眼里,自家小主子的安危,比什么富察家的死活都重要得多。 曦滢迈步往宫内走:“放心吧,我有分寸,富察家倒台对咱们也没好处。”马齐这个人素来会站队,反而是留着他,他会迅速暗中滑跪的。 好吧,小主子说什么都对,沁芳不是很明白,但是如是想着。 帝王心术莫过于权衡,康熙既不会真杀马齐,也不会让富察家彻底覆灭,她不过是顺势推一把,卖个人情罢了。 进了毓庆宫,只见太子妃正站在庭院中,身边跟着三岁的弘昶,小家伙黏糊糊地扭着身子,一会儿跑到石桌旁,一会儿又绕着太子妃转圈,见到曦滢,颠颠的跑过来:“姐姐!” 太子妃脸上带着几分担忧,见曦滢回来,连忙招手让她过来:“我就想着你今天能回来得早些,方才外头有人来报,说乾清门那边闹得厉害,没吓到你吧?你阿玛还在朝堂上,这阵子怕是有的忙了。” 曦滢笑着走上前,弯腰一把将弘昶抱了起来,故意往上抛了抛,小孩吓得紧紧抱住她的脖子,随即又咯咯乱笑起来,太子妃看得心惊胆战,连忙伸手拍了拍曦滢的胳膊,嗔怪道:“你这丫头,轻点!要是把他掉下来摔哭了,你可得哄!” 那不玩儿了。 第91章 猫猫翻肚皮 曦滢一秒乖巧,把弘昶放地上,弘昶立刻跑远了,曦滢这才跟太子妃进了殿内,这才说:“可不是嘛,八叔被夺爵锁拿,十四叔因为求情也被打了二十棍子,马齐被议罪,马武和李荣保都被牵连,这不,刚才富尔敦还搁外头求我呢。” 太子妃闻言,脸上的担忧更甚,连忙问道:“那你怎么跟他说的?没乱许诺什么吧?这事儿牵连太大,毓庆宫可也得谨慎些。” 曦滢在太子妃面前也没个正形,枕着太子妃的胳膊:“就那些车轱辘话,反正我瞧着汗玛法也不会真的处理富察家,咱旗人才几个人,这是汉人的江山,旗人随随便便杀了,汗玛法拿什么治天下?” 太子妃闻言,表示十分心累,没忍住又轻轻拍了下曦滢的额头,嗔怪道:“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心思倒挺多,说话还这么直白,快给我收敛点,这话若是被外人听见,仔细你汗玛法也揍你二十板子。” 母女俩正说着,太子便带着随从回来了,脸色虽仍凝重,却比早间去时缓和了些。 太子妃连忙上前,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递给太子。 太子喝了一口茶,缓了缓心神,得知富尔敦来过,又听了曦滢的应对,太子摸着曦滢的脑袋夸道:“我儿想得周到,方才在朝上,汗阿玛就已松了口,马齐暂不斩立决,押往刑部大牢与胤禩一并会审,马武、李荣保也只是暂行革职,并未株连家眷。” 曦滢说的,太子——或者说满人们都十分认可,满人才几个,没太多给康熙霍霍的空间,权衡利弊之下,自然会留有余地。 而另一边的八贝勒府,虽遭逢大变,却也并未陷入混乱。 关键时刻,八福晋明慧终究是拿出了安王外孙女的气度与魄力,一面下令府中下人各司其职,不许在府里乱窜,严禁散播闲话,一面派人清点府中财物与文书,若是那种可能会成为罪证的,都得烧干净,做好应对查抄的准备,稳稳的稳住了府中局面,没有让事态进一步恶化。 唯独吃斋念佛的若兰,依旧是那副岿然不动的样子。 ------------------------------------- 或许是儿子们太过糟心,曦滢被康熙叫去乾清宫了。 康熙这会儿其实在办公,见曦滢来了,也没说别的,就叫她磨朱砂。 曦滢安静的磨了一会儿,康熙突然问:“觉不觉得汗玛法今天这一出,闹得太兴师动众了。” 曦滢摇头:“田税积弊已久,怎么闹都不算兴师动众的。” “哦?你连这都知道?” 曦滢认真的回答:“前些日子,连十八叔都为他额娘发愁呢,说是李煦到处求情,都递信到她跟前了,弄的她左右为难的。” 李煦往王氏那里递信的事情,康熙知道,他等了许久,没等到王氏的求情,他心里还是十分满意的。 其实李煦往太子那里递信,康熙也是知道的,并且太子的反应让康熙十分欣慰:“你阿玛,有些事情虽然整不明白,大事倒是拎的清。” 曦滢的话里没有技巧,全是感情:“阿玛是汗玛法亲自培养的,自然和汗玛法同心同德,李煦这样偷奸耍滑的家伙,落得什么下场都活该。” 康熙哈哈大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虽然说的都是孩子话,偏生又有几分道理。” 李煦仗着是他的心腹,占着织造的位置,却私底下结党营私,为胤禩办事,连采买江南女子这种事情都能替胤禩干,他也是念着旧情,忍耐他许多了。 曦滢重新拿起朱砂杵,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与调侃:“就是四叔和十三叔,这会儿还在江南忙活田税的事呢。江南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不知他们何时才会回来咯。” 康熙的目光并没有从奏折上移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地问道:“怎么听着这般幸灾乐祸?倒是巴不得你四叔和十三叔多在江南待些日子?” 曦滢笑着说:“也不算吧,四叔正喜欢干这个呢。” “瞧你鬼机灵这样,”康熙放下朱笔,抬眼细细打量着她,曦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案上的奏折的标题和抬头,是三司法来得,估摸着跟富察家有关,心中微微一动,这不赶巧了。 康熙见状,笑着问道:“可有别的事儿要跟汗玛法说的?别藏着掖着。” 曦滢故作纠结地皱了皱眉头,带着几分黄毛丫头的娇憨:“汗玛法您问了,孙女可就说了?但您得保证不生气,您虽然春秋正盛,龙体康健,可怒伤肝,还是得多保重龙体才是。” 康熙被她逗得忍俊不禁,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地说道:“说罢,朕不气。不管你说什么,朕都饶了你这一次。” “就是富察家获罪那事儿,马齐大人的儿子富尔敦来找毓庆宫说项了。”曦滢语气轻快地说道,又补充了一句以证清白,“富尔敦本来就是汗玛法拨给毓庆宫的侍卫,他找阿玛可不能算是结党,更何况他压根没见到阿玛,就只碰到了我,我已经给他打发走了。” 康熙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语气平静地问道:“那你心里,是想给他家说情吗?若是想,便跟汗玛法直说,也不是不能酌情考虑。” “马齐事儿没做对,合该吃点儿苦头,虽然他兄弟显得有些无辜。”曦滢说是这么说,脸上适时露出了一点纠结,“但孙女以为,汗玛法一向仁善,不至于把他们杀了,所以好像也不必替他们求情了。” 康熙闻言,忍不住失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也就是你,敢这么胆大包天,把揣摩圣意的事情这般直白地说出来。换了旁人,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曦滢一个猫科动物翻肚皮:“反正有瞒不过明察秋毫的汗玛法,何必白费力气。” 康熙端坐在龙椅上,目光久久落在曦滢身上,那眼神里大约既有对这个晚辈通透懂事的宠溺与赞许,又藏着身为帝王的疲惫与身为父亲的无奈,末了叹了一句:“要是你那些叔叔伯伯们,都能有你这样想法,少些勾心斗角的手段,朕也能省不少心了。” 话语落地,满殿静谧,唯有窗外的风声掠过檐角,衬得这份感慨愈发沉重。 那咋可能。 第92章 白得一人情&跟屁虫十四 曦滢心里暗自腹诽,脸上却依旧维持着乖巧模样,半点没有表露。 皇室之中,权力的诱惑足以让人忘却亲情,几位叔叔伯伯各有盘算,争储的暗流从未停歇,想要他们同心同德,无异于痴人说梦。 康熙似是看穿了她眼底的小心思,却并未点破,反倒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那朕就送你这个人情。” 说着,抬手拿起朱笔,在三法司呈上来的奏折上批注,笔尖落处,敲定了富察家的处置结果。 最终的处置便是将富察家被押的人尽数释放,没来得及进去的,就不必进去了,不过革职的都没复官,惩罚暂且就算是到此为止,对于曦滢来说,还真是白得的人情,毕竟曦滢说没说,康熙对他家的处罚都没变化。 但富察家果然承了曦滢的情,恰逢过年,富尔敦便借着过年送孝敬,偷偷摸摸地往毓庆宫送了礼,皆是些稀罕的皮毛、精巧的玩物,足见心意,大概是被撤了职的李荣保从察哈尔弄来的。 太子与富尔敦素来相熟,接过礼盒把玩着里面还算稀罕的玉把件,随口说道:“这份谢礼,你该送去谢你三格格,孤可没敢替你家在皇上面前说半句话,担不起这份情。” 富尔敦闻言,笑嘻嘻的点头应是,三格格肯定是要谢的,那不是得先得了太子的同意么:“奴才晓得,三格格的这份恩情,富察家记在心里,这一份,是专门送给格格的。” 记在心里就对了,以后曦滢嫁出去了,自己顾不到的地方,说不定真能用得上——不知道怎么就想到曦滢婚事的太子心里又不嘻嘻了。 而康熙心中的怒火,也随着胤禛与胤祥在江南差事的稳步推进,渐渐缓和了下来。 朝堂之上,一切仿佛又回归了往日的平静,朝堂之上,表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仿佛此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清算从未发生过一般。 时光飞逝,春寒渐消,转眼间便到了四月。 在京城不过待了大半年光景,御驾按惯例又要启程前往热河行宫,开启一年一度的塞外行围之事。 康熙此次塞外行围,只带了太子爷胤礽和八阿哥胤禩两个阿哥,其中若说对太子是一以贯之的爱宠,有意让他随行历练,熟悉塞外的势力与八旗军务;那对于老八来说,就是毫不遮掩的防备了。 一方面,自胤禩被锁拿会审之事过后,朝中与他私下交好的大臣便从未停歇活动。他们或是联名递上奏折,为胤禩开脱结党之罪,称其只是“礼贤下士、善待同僚”;或是单独进言,极力称赞胤禩平日德行宽厚、体恤下属,恳请康熙从轻发落,恢复其爵位与差事。更值得留意的是,李光地等一众手握实权的朝中重臣,竟也纷纷公开站在了胤禩一方,形成了一股足以影响朝堂决策的顽固势力,这让康熙不得不警惕。 而胤禩的影响力,远不止于朝堂之上。 他不仅与同宗贵胄往来密切,极力笼络各方势力,频频设宴款待、馈赠厚礼,极力笼络各方势力;在江南文人圈层中,他亦有着极好的口碑与声望。 他的侍读何焯乃是当世着名的学者、藏书家与书法家,曾师从钱谦益、方苞等文坛名士,学识渊博、品行端正,在江南文人中声望极高。 何焯时常受胤禩所托,在江南各地搜购珍本典籍,对当地寒门士子更是礼遇有加、厚待备至,不仅出资资助他们求学,还为有才之士举荐差事。久而久之,江南读书人皆对胤禩赞誉有加,纷纷称其“实为贤王”,其声望也随之日渐高涨,隐隐有超越太子之势。 破罐子破摔的胤禩现在只能任由不受自己控制的“党羽”施为,声望日隆的模样,让康熙这位素来“凡事皆在朕裁夺”、掌控欲极强的君主极为不满,更难以容忍。 他绝不敢放心将胤禩留在京城,生怕自己离京之后,胤禩趁机勾结党羽、串联内外、图谋不轨,遂特意命其伴驾随行,将他牢牢置于自己的眼皮底下严加看管,断绝其暗中操作的可能。 与此同时,他又下旨命与胤禩交好,或者曾经交好的皇子留守京城,且严禁他们与胤禩通过书信、密使等任何方式互通消息,层层设防、步步为营,杜绝一切意外发生。 即便身在热河,康熙也未曾放松对朝堂的掌控。 京中大小事务,皆由驿站快马每日加急呈报,无论事无巨细,皆需康熙亲自审阅定夺,确保皇权始终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此前胤禛在江南督办田税积弊之事,行事利落、成效显着,十分得康熙满意。此次康熙离京,便特意下旨命胤禛留京,代自己处理朝政、发布政令,将京中核心事务托付于他,足见对其能力的认可与信任。 偏生自上次十四阿哥为胤禩求情挨了板子之后,心中非但没有怨怼,反倒对胤禩愈发敬重,二人索性结成了契兄弟,情谊愈发深厚。 如今听闻胤禩要随驾前往热河,十四阿哥便整日在康熙跟前软磨硬泡,要死要活地非要跟着一同前往,态度极为坚决。 康熙被他缠得连日来心神不宁、不胜其烦,怒极反笑,直接说破了他的心思:“看你要死要活的非要去,是想跟着朕吗?怕不是想跟着你八哥吧?” 话语里满是失望与斥责,“怎么,你很有义气吗?你那是水泊梁山的义气!” 被康熙戳破心思后,十四阿哥虽仍不甘心,却也不敢再肆意纠缠,最终还是没能得偿所愿,只能悻悻地留在京城,眼睁睁看着胤禩随御驾远去。 敏敏格格今年也再次跟着她阿爸一同来到了热河。 御驾刚一抵达,敏敏便迫不及待地打听消息,得知十三阿哥胤祥此次并未随行,不由得满脸遗憾,唉声叹气的。 不过当她听说曦滢也来了,失落的心情顿时消散大半,连忙让人通报,兴冲冲地往曦滢的住处赶去,满心都是相见的欢喜。 第93章 格格是要在京城修公主府的 “曦滢!曦滢!”敏敏掀帘而入,身上还穿着骑射的轻便骑装,一进门就一把抱住曦滢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雀跃,“可算见到你了,我还以为你也要留在京城不跟来呢!” 曦滢放下手里的闲书,笑着拍说:“阿玛要随行,我自然也跟着来热闹热闹。倒是你,刚到就急匆匆地过来,不歇歇?” 敏敏撇了撇嘴,脸上又露出几分失落,往桌边一坐,端起侍女递来的奶茶喝了一口,叹气道:“劳顿倒也没有,我们蒙古人常常都是要转场的,都习惯了,就是可惜十三阿哥没来。我特意带了草原上的好马奶酒,本想给他尝尝,结果白准备了。” 她说着,眼神里满是惋惜,全然掩饰不住对胤祥的在意。 还没下头呢,曦滢了然,简单解释了两句:“今年事情太多了,汗玛法信任十三叔,让他在京城坐镇呢——对了,去年你阿爸进贡的宝马,今年我骑来了,赶明儿我们一起出去跑马啊。” 她知晓敏敏素来爱马,一提及此事,对方果然来了兴致。 果然,敏敏立刻眼睛一亮:“他们俩可是马群里最好的,从前阿爸都不让我动的,来了草原,可要让他们好好跑一跑。” 语气里满是骄傲,全然忘了方才的失落。 二人正说着话,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侍卫低声回话的声音。 曦滢抬眼望去,就见太子身边的何玉柱匆匆走来,躬身禀报道:“格格,太子殿下请您去帐殿,说是皇上召了几位蒙古王公小叙,让您也去。” 曦滢点头应下,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敏敏见状,也跟着站起身:“我也陪你一起去。” 说着,便跟着曦滢一同往外走。 行至帐殿,曦滢远远就看见康熙端坐于上,太子陪坐在一侧,而八阿哥胤禩则立于阶下。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远远看他说了什么,但是康熙听到了当没听到,蒙古来的王公也不是憨憨,见状也就没有搭话,老八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康熙要搞冷暴力,那是驾轻就熟,老八作为被动承受的人,连反抗都不行。 一旁奉茶的张晓眼里露出了两分悲悯,在内心怜惜这两个父不父子不子的天龙人。 苏完瓜尔佳王爷于康熙相谈甚欢,见女儿过来,微微颔首示意,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是让她安分待着。 敏敏乖巧地站在曦滢身边,压低声音道:“八阿哥怎么站在那儿?看着怪可怜的。” 曦滢轻轻摇头,示意她别多言:“八叔得了汗玛法讨厌,紫禁城里的人是这样的,咱们看着就好。”顺便有意无意的揭露着紫禁城和草原不同的世界观,说不定敏敏这个无知少女什么时候就想通了不一门心思想嫁给老十三了呢。 敏敏果然不明白,但还是依言点点头,毕竟她的确全然不明白宫里的生存知识,听从小在宫里长大的朋友的话才是正确的。 康熙此举既是做给蒙古王公看,提示他们别站错了队,更是敲打胤禩——即便声望再高,在皇权面前,也只能俯首称臣,半点不能逾矩。 议事的内容无非是商议后续草原活动的章程,以及蒙古各部与清廷的贡赋事宜。 康熙谈吐从容,几句话便敲定了各项事宜,蒙古王公们纷纷躬身应和,没太多异议。 胤禩自始至终站在阶下,一言不发,如同隐形人一般,全程与康熙无一句交流。 看里面的话头告一段落,曦滢才和敏敏并肩进了帐殿。 见二人来了,康熙也是笑呵呵的。 “敏敏格格今年也跟着来了,看着倒是比去年长高了些。” 苏完瓜尔佳王爷也开始对曦滢进行了一番商业互夸:“三格格也出落成大姑娘了,就是不知道这么漂亮的花儿会落到草原的哪一个部落啊。”他心里想着,未来皇帝的嫡女,若是能嫁给自己的儿子,也是极好的。 康熙捻着胡子,自得的摇头:“三格格从小在朕的膝下长大,朕这么多孙女,唯独钟爱此女,若要许婚,朕定然也会给她在京城修建公主府。” 这样啊,苏完瓜尔佳王爷想了想,那要继承自己王位的长子是没戏了,次子……算了算了,顺其自然吧。 倒是旁边土默特贝勒动了心思,自己的儿子阿喇布坦喜欢曦滢喜欢的跟什么似的,让他跟着回京城,那还不是屁颠儿屁颠儿就去了。 康熙接着说:“倒是朕瞧着,敏敏格格甚好,王爷也愿做朕的儿女亲家啊?” 苏王瓜尔佳王爷素来疼爱敏敏,要让他把敏敏嫁到京城那个地方去:“我的这个女儿,从小自由惯了,怕是受不了京城的规矩。” 婉拒了哈。 敏敏虽然的确是自由惯了,但是在康熙面前,她还是知道轻重的,听阿爸这么说,也并没有插嘴。 “无妨无妨,赶明儿行围,让朕瞧瞧咱们草原上的小雏鹰,是不是又长本事了。”康熙闻言,不再多说什么,转而说起行围的事情,便把话题岔开了。 反正康熙不愿意把曦滢嫁去草原,苏完瓜尔佳王爷也不愿意把敏敏嫁来京城,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强扭的瓜不甜,这么强行结亲就是在结仇。 一旁的太子见状,也松了一口气,鬼知道刚才苏完瓜尔佳王爷提及曦滢的婚事,他已经在心里打腹稿当众跟康熙对着干了。 汗阿玛自己没这个想法最好。 要准备晚上的篝火晚会,康熙唠了一会儿就叫散了,走出帐殿,老八实在是没心思跟太子多说什么,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太子看老八这样,居然都有点怜爱了,叹了一句:“他倒是有些唾面自干那意思了,”随即叮嘱了一句,“往后离你八叔远着些,他那人——阴的很,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抬头咬你一口。” “哦。”曦滢突然想起一件事儿,“对了,阿玛,跟你讲个有意思的事儿。” “什么事儿?” “十四叔,他偷偷跟来了,一路上扮作蒙古小贩遮遮掩掩的,还打量神不知鬼不觉呢,好笑的很。” 第94章 殷勤的阿喇布坦&不该出现的人 太子闻言,一想便知,康熙这是借着塞外行围的由头,趁胤禩不在京城,不动声色地将他麾下的党羽尽数调去闲职,断其臂膀,十四向来和老八亲厚,如今见八爷党的官员纷纷折戟沉沙,估计是坐不住了,才敢冒这么大的风险,乔装打扮偷偷来塞外,找他的好八哥想辄。 其实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办法,无非就是让老八在康熙跟前吹风,不过康熙已经决定了,又对老八如此防备,吹风能有用才怪了。 倒是四阿哥胤禛与十三阿哥胤祥,偏偏一点风声都没传来,不论是给康熙,还是给他。 太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眼底有些阴鸷:他们是真的毫无察觉,还是故意包庇胤禵,亦或是另有所图,想坐看自己与胤禩一系斗得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在这波谲云诡谲的皇室争斗中,太子一向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兄弟们的。 既然如此,那他动起手来,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可就别怪他误伤了。 太子嘴边露出一个阴湿的狞笑,反派干坏事的时候都爱这么笑。 曦滢露出个半月眼:“阿玛,别这么笑,别人一看就知道你要干坏事,太明显了。” 太子闻言立马收了反派笑,清了清嗓子,又抬手理了理衣袖,变回了往日贵不可言的模样:“行了,赶紧回营帐梳洗去吧,晚上别迟了。” 欸,对味儿了。 不愧是在史上最高危职业排名名列前茅的太子的位置上干了三十几年,变脸比翻书还快。 曦滢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嬷嬷已经带着沁芳准备好了赴宴的衣服。她换上一身绣着浅粉海棠的旗装,梳了个轻巧的知了头。刚收拾妥当,敏敏便又挎着个绣囊兴冲冲地闯了进来。 “曦滢,快些走!篝火都快燃起来了,阿喇布坦让人烤了整只羊,喷香的!”敏敏一把拉住她的手,眼底映着帐外隐约传来的火光,雀跃不已,虽然篝火烤羊对敏敏来说司空见惯,但曦滢这个朋友可不是常常能见到的。 曦滢任由她拽着往外走:“慢些走,脚下留神,别摔着了。” 敏敏吐了吐舌头,笑着抱怨:“曦滢,你比我还小两岁呢,怎么反倒像个操心的姐姐一样,比我阿爸还啰嗦。”话虽如此,脚步却还是下意识放缓了几分。 帐外早已是一片热闹景象。 营地外的空地上,几堆巨大的篝火冲天而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将众人的身影拉得颀长。 八旗子弟与蒙古武士围坐在篝火旁,有的弹奏着马头琴,有的哼唱着草原牧歌,还有人掰着手腕较量力气,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康熙端坐于主位的地毯上,身旁摆着矮几,上面陈列着酒水点心,表情格外闲适随和。 太子神色温和地与身旁的蒙古王公闲谈,眼底却藏着几分警惕,目光时不时扫过人群,似在搜寻十四阿哥的踪迹。 胤禩则独自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中端着一碗未动的马奶酒,目光沉沉地落在篝火上,哪怕已经尽力遮掩,也难掩周身的失意与不甘,依旧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张晓安静地站在康熙身后,目光越过人群,平平地落在胤禩所在的角落,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却不敢过多停留,只能飞快收回目光,垂眸敛目,维持着御前宫女的端庄本分。 敏敏拉着曦滢挤到烤全羊旁,土默特贝勒的儿子阿喇布坦正亲自上手转动烤架,炭火将他俊朗的脸庞映得通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手上翻转烤架的动作却娴熟利落,看得出来时常做这类活计。 见二人过来,他立刻停下动作,用干净的布擦了擦手,亲手割下一块最鲜嫩的羊腿肉,递到曦滢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殷勤:“三格格尝尝,这是我特意挑选的羯羊,慢火烤了许久,保证外焦里嫩,定合你的口味。” 曦滢笑着道谢,接过银盘,用小银叉叉起一小块送入口中。 肉质果然鲜嫩多汁,满口脂香混杂着炭火的焦香,不由得点头称赞:“你这手艺,可以啊。” 被曦滢当面夸奖,阿喇布坦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挠了挠头,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小声问道:“格格,明日草原上有叼羊大赛,你要不要去看热闹?” 曦滢倒也没端着,爽快应道:“行,到时候你派人来叫我就是,只要没别的事,我便随你去看看。” 敏敏站在一旁,看着阿喇布坦那副羞涩拘谨的模样,满心失望地翻了个白眼——支支吾吾半天,就只敢约着看叼羊大赛,也太没胆子了。 浑然不觉自家阿爸与太子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苏完瓜尔佳王爷是觉得自家没戏,干脆乐见其成;太子则是暗自皱眉,看着阿喇布坦对曦滢这般刻意讨好,心底的防备更甚。 阿喇布坦闻言,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太阳花,愈发殷勤地又给曦滢切了满满一盘烤羊腿肉,还细心地搭配了蘸料,递到她面前。 曦滢吃饱了,委婉拒绝了阿喇布坦的续盘服务,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人群外的沙丘旁,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蒙古袍,头戴宽大的毡帽,脸上还贴着浓密的假胡子,刻意遮掩着容貌,可那挺拔的身形、走路的姿态,却与十四阿哥胤禵极为相似。只见他缩在沙丘的阴影里,探头探脑地往胤禩所在的角落张望,神色警惕又急切,显然是偷偷跟来的胤禵无疑。 曦滢在心里暗自好笑,这十四叔倒是心急,八哥才刚被看管没几日,他就迫不及待地冒着重罪私闯塞外,来得可真够快的。 不过曦滢并没有声张,还没到时候。 次日的叼羊大赛热闹非凡,草原上尘土飞扬,骏马奔腾。 阿喇布坦果然如约派人来请曦滢,她换上轻便的骑射劲装,与敏敏一同策马赶往赛场。 赛场上,蒙古子弟与八旗武士各展身手,欢呼声此起彼伏。 曦滢虽未下场参与,却也看得尽兴,偶尔为场上精彩的角逐鼓掌叫好,阿喇布坦因此频频侧目,在赛场之上更来劲了。 第95章 我要告发八叔私通,秽乱内宫,罪不容诛 待叼羊大赛落幕,阿喇布坦龇着他的大白牙,手里高高的拎起战利品驱马到曦滢的面前,曦滢笑着夸了他一句:“你真厉害,要去跑马么?” “去!”阿喇布坦毫不犹豫地应声,眼底满是欢喜,能与曦滢一同跑马,可比赢得比赛更让他开心。 春风拂过耳畔,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身下的骏马蹄声轻快,踏过绿油油的草地,溅起细碎的草叶。沿途的风光心旷神怡,远处的沙丘与近处的草原相映成趣,尽显塞外的辽阔壮美。 敏敏索性信马由缰的任由马儿自由发挥,笑着对曦滢喊道:“曦滢,你看这边的草最嫩,咱们往那边跑!” 曦滢笑着应好,三个人带着护卫,循着茂密的草丛策马而去,不知不觉便远离了营地。 转过一片矮矮的沙棘丛,前方忽然出现一片避风的凹地,草木葱郁,本是歇脚的好地方,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瞬间僵在原地,下意识勒住了马缰。 凹地的软草上,胤禩与张晓正重叠在一起,衣衫微乱,发丝纠缠,显然正处在亲昵的温存之中。 张晓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神迷离,平日里的拘谨全然褪去,只剩几分依赖与缱绻;胤禩伸手扣住了张晓的后脑勺,指尖轻拂过她的发丝,眼底是难得的热切,与这几日失意的模样判若两人。 还真是职场失意,情场得意哈。 二人皆是沉浸在彼此的气息里,不知天地为何物,竟丝毫没有察觉不远处的动静。 最先回过神的曦滢,她眼底瞬间褪去所有轻松,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玩味,手中马鞭猛地一扬,清脆的声响划破草原的静谧,也瞬间击碎了凹地中的温存。 “八叔,忙着呢?” 曦滢的声音清亮,但仔细听,其实戏谑的语气里藏着几分冷峻,没有半分遮掩,径直将眼前的暧昧戳破。 凹地中的二人惊得浑身一震,如同被惊雷劈中,瞬间从温存中清醒过来。胤禩猛地抬头,脸上的热切与温柔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慌乱与难堪,他下意识将张晓护在身后,伸手慌乱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襟,脸颊涨得通红,尴尬恐慌,但无处遁形:“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从未想过会被人当场撞破,还是被太子的女儿撞见,此刻只觉手脚冰凉,知晓此事定然瞒不住了,后续的麻烦恐怕会接踵而至。 “瞧八叔说的,”曦滢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在草原上,自然是来跑马散心,难不成还像八叔一样,来这儿谈情说爱?”话落,她不再多看二人一眼,猛地调转马头,策马便往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敏敏与阿喇布坦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见状也只能稀里糊涂地跟着曦滢一同跑走,护卫们紧随其后,只留下满场的尴尬与慌乱。 “曦滢!你要做什么?”胤禩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想阻拦,可两条腿的人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马,只能眼睁睁看着曦滢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看着曦滢策马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绝望——他知晓曦滢的性子,通透且守矩,既然她当场叫破,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而她要做的事,也只有一件。 那就是告状。 曦滢策马奔出一段距离,便放缓了速度,安抚着身旁仍有些惊魂未定的敏敏与阿喇布坦,笑着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儿,不过是撞见点私事罢了。等汗玛法处理完此事,咱们再出来跑马,我说话算话。” 安抚好二人后,她便调整好表情,收敛了眼底的戏谑,一脸凝重地闷头往康熙所在的帐殿而去。 康熙正坐在案前批阅刚从京城加急送来的奏折,见她一身骑装,蔫了吧唧的请安,竟然难得一见她拘谨的模样,不由得放下朱笔,问道:“怎么了曦滢,一脸不高兴?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起来说。” 曦滢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神躲闪,脸颊泛红,语气带着几分羞涩与为难:“孙女难以启齿,说不出口。” 【我要告发八叔私通,秽乱内宫,罪不容诛——啊,串剧了啊,八叔跟汗玛法身边侍奉的宫女卿卿我我,是真的情不自禁还是想探听情报啊……】 康熙听到曦滢的心声,顿时黑了脸,这种事,让一个小姑娘直接说出来,确实为难,于是道:“今天是哪些人跟着小格格去跑马的?传一个进来回话。” 李德全闻言,掀帘子出去,带进来了个代表,正是富尔敦,康熙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富尔敦,你来说,格格今日去跑马,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如实禀报,不得隐瞒。” “回皇上,”富尔敦躬身行礼,眼神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的曦滢,脸上露出几分难色,支支吾吾地说道,“小格格同阿喇布坦柿子、敏敏格格一同去跑马,途中遇到了八爷,还有御前的张晓姑娘,二人在……在草地上、那个……行苟且之事。” 曦滢还在一旁,有些话实在难以说出口,富尔敦也只能含糊带过,若是换个地方——比如营房茶馆什么的,他必会大讲特讲八百回合,反正多得是人看见了,要保密也是不能的了。 康熙完全没往男女之情上面想,满脑子都是老八在自己身边安钉子的愤怒,手中的镇纸猛地拍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奏折都跳起来移了位置。 “好好好!”康熙连说三个“好”字,语气里满是滔天怒火,眼神冰冷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李德全,厉声呵斥,“李德全,你就是这么当总管的,赶明儿乾清宫都烂死了你都不知道!” 康熙的声音冰冷,听在李德全耳朵里,跟阎王索命也没什么区别,李德全当场就跪下请罪。 康熙又看向帐外,怒声喝道:“还有胤禩,好大的胆子!从前结党营私的账,朕尚且没有与他清算,轻轻放过,他竟还敢在朕眼皮底下做出这等败坏门风、不守礼法之事!他们两个人现在在哪儿?立刻去把人带来!” 第96章 无路可退 地下情被发现的两个人终于知道怕了,张晓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她紧紧拉着胤禩的衣袖,惶然道:“八爷——我们逃吧,逃到天涯海角去。” 胤禩内心满是绝望,他轻轻摇头,语气里满是疲惫与认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我二人能逃到哪儿去?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终究是躲不过的。回去吧,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怎能放弃自己的皇子身份,做一个颠沛流离的流民?只要没死,皇室血脉便是他最大的资本,若是贸然逃走,才是真的一无所有,永无翻身之日。 他接近张晓,是为了权势和天下,并不是因为什么情情爱爱,此刻自然不可能跟她私奔,落下满地不堪的名声。 他抬手拂开张晓紧握的手,整理了一下依旧凌乱的衣襟,挺直了背脊,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也不愿失了皇子最后的体面。 张晓见状,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草地上,却也只能咬着唇,强忍着哭声,亦步亦趋地跟在胤禩身后,牵着马,一步步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看到他俩滚草地的,不仅有曦滢的人,还有蒙古人,他们可不讲什么宫里规矩,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悄无声息但是又绘声绘色地在营地中传开,不多时,太子、几位蒙古王公便都得了信,皆暗自揣度着康熙的心思,不再轻易露面,只派心腹远远打探动静,作壁上观。 一路之上,过往的路人看到二人,皆纷纷侧目,眼神里藏着好奇与害怕,却无人敢多言半句,只匆匆低下头,避让到一旁。 一路之上,过往的侍卫、宫女、太监看到二人,皆纷纷侧目,眼神里藏着好奇、鄙夷与畏惧,却无人敢多言半句,只匆匆低下头,避让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引火烧身。 二人刚走进营地,便被奉命前来寻他们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侍卫面色严肃,躬身说道:“八爷,张姑娘,皇上此刻正在帐殿中等候二位,命奴才们前来请二位过去。”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只能步履沉重地跟着侍卫,俨然一对苦命鸳鸯,一步步走向那座弥漫着怒火的帐殿。 帐内气氛凝重得都要滴水了,康熙端坐于上,脸色铁青,已经当过一轮桌面清理大师了,手中的朱笔早已掷在案上,案上的奏折散落一地,足见其怒火之盛。 李德全依旧跪在地上,头埋得几乎贴地,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再触怒康熙,丢了性命。 康熙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曦滢,尽量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缓和了几分,说道:“曦滢,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回去吧,汗玛法跟你八叔说几句话。” 曦滢连忙维持着自己乖巧小棉袄的人设,上前一步,语气关切地说道:“汗玛法,怒气伤肝,您别太气了,仔细伤了龙体。万事都有解决的办法,莫要动怒。” 康熙被她这番贴心的话哄得心头微缓,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又暗藏宠溺:“行了,小唠叨,出去玩儿去吧。这里的事,汗玛法自有处置。” 曦滢躬身应下,转身走出帐殿,脸上的关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平静模样,径直朝着太子的营帐走去。 见曦滢回来,第一反应便是皱着眉,恨不得拉着她去洗眼睛,嘴上抱怨道:“你这孩子,怎么偏偏撞见这种腌臜事,仔细污了你的眼。” 曦滢却摆了摆手,让他先别搞这些有的没的,赶紧安排正事。 太子闻言,瞬间反应过来,一拍额头,连忙唤道:“富尔敦——”富尔敦快步走进营帐,躬身待命。 太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算计,吩咐道:“你悄悄带一队人,去把老八的营帐围住,连苍蝇都不许放出去,若是有不怕死的想出来,抓着他去见汗阿玛,但若是汗阿玛的人发现可疑的人了,你们就赶紧撤回来。” 富尔敦领命走了,太子又没忍住,嘴角露出一个狞笑,十四弟,谁让你这么死心塌地的对老八呢,今天让你不死也得脱层皮。 胤禩与张晓一进帐,便齐齐跪地,叩首请安,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儿臣……参见汗阿玛。” 胤禩往日里温润的嗓音此刻满是狼狈。 张晓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失禁,沾到了帐殿的地毯上,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康熙盯着二人,沉默了许久,帐内只剩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这份死寂比滔天的怒骂更令人窒息,胤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知晓康熙此刻的沉默,便是极致的愤怒。 终于,康熙开口了,声音冰冷刺骨,如同塞外的寒风,刮得人皮肤生疼:“胤禩,你可知罪?” “儿臣……知罪。”胤禩没有辩解,坦然认罪,语气里满是悔意,“儿臣身为皇子,一时情难自抑,不守礼法,私通宫女,败坏皇室颜面,辜负汗阿玛的信任与栽培,罪该万死。” 此事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再无任何辩驳的余地。与其强词夺理、百般狡辩,惹得康熙更加愤怒,不如坦然受罚,或许还能留一丝余地。 其实他心中并非全然坦然,只是将自己的算计与野心,全都偷偷藏进了所谓的“情情爱爱”里,妄图以此蒙混过关,减轻责罚。 “知罪?”康熙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失望,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盯着胤禩,“你若真知罪,便不会在朕眼皮底下做出这等苟且之事!朕念在父子情分,即便你从前结党营私、觊觎储位,也未曾苛待于你,只是稍加惩戒,可你呢?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看来还是从前罚得太轻,让你觉得朕不过是闹着玩。你真的是情难自禁吗?恐怕是借着张晓御前奉茶的身份,暗中探听朕的情报,图谋不轨吧!” 康熙早已看穿了他的算计,根本不信他所谓“情难自抑”的说辞。 都是千年的狐狸,演哪门子聊斋呢。 第97章 双杀 康熙不想再多说废话,语气冰冷地下令:“传朕旨意,八贝勒胤禩,行事不端,图谋不轨,即日起削去贝勒爵位,圈禁看管,明日一早便押解回京。既然你说自己是情难自抑,朕这个做阿玛的,也不是不能成全你,但不是现在。” “儿臣……领旨。” 胤禩叩首谢恩,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削爵禁足,他所有的野心与希望,都在这一刻彻底覆灭。 抬起头时,眼底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润与光彩,只剩一片死寂,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躯体。 胤禩心头涌起一股一切成空的荒谬感——他费尽心机,算计了半生,最终却落得这般下场,何其可笑。 另一个荒谬的念头也悄然升起:十四弟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偷偷来塞外,本是想与他商议对策,如今他成了阶下囚,十四弟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曦滢:别着急,不白来,都不白来。说不定明天,你俩就能一道被押解回京,也算是有个伴儿了。) 康熙的目光落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张晓身上,往日的宽仁仿佛只是她的幻想,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她,直接处置:“御茶房宫女张氏,杖责二十,贬去辛者库,给太监洗衣服去吧,什么时候把乾清宫的事情忘干净了,什么时候给胤禩当侍妾去吧。”说完,康熙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李德全,接着说,“总管太监李德全失察,降三级留用。” 李德全连忙叩首谢恩:“奴才谢皇上恩典,奴才日后定当严加看管宫人,绝不再出半点差错!” 额头磕得通红,眼里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降三级留用已是轻罚,若不是皇上念及他侍奉多年的旧情,换个人,他今日都怕是性命难保。 两名侍卫上前,架起失魂落魄的胤禩,便往外走去。胤禩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任由侍卫拖拽,毫无反抗之力。 他路过张晓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却未回头看一眼,眼底只剩算计落空的麻木,事到如今,没有任何表演的意义了。 张晓望着他的背影,泪水汹涌而出,却不敢哭出声,她知道,康熙那句“日后当侍妾”的话,更像是一句嘲讽,能否等到那一日,全凭皇上心意,而她如今,只能先熬过辛者库的苦日子。 侍卫将张晓带到帐殿外头等候发落,不多时,便有内务府的人前来。为首的嬷嬷面色严肃,眼神里满是鄙夷,对着张晓冷声道:“张姑娘,走吧,跟咱家去辛者库的临时营地,准备领罚。”张晓被两名宫女架着,跟在内务府的人身后,往辛者库营地走去。沿途的宫女、太监们纷纷避之不及,眼神里的鄙夷、好奇与幸灾乐祸如针般扎人,张晓死死低着头,将所有的屈辱与绝望都咽进肚子里,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那片暗无天日的苦海。 帐殿内,康熙看着散落一地的奏折,胸口的怒火依旧没有平息,眼神沉沉地望着帐外,眼底满是失望与疲惫。 他的这些儿子,还是太能耐了。 “李德全,”康熙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没有给老八转圜的机会,“派人严加看管胤禩,明日一早便启程押回京,圈禁于府中,非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嗻!”李德全连忙应声,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去安排。 而此时躲在老八营帐里的十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到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兵戈碰撞的声音,心中顿时警觉,但又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他是私闯塞外,若是被发现,便是重罪。 于是他赶紧躲到营帐内的屏风后面,大气都不敢出,暗自祈祷不要被人发现。 过了没多久,御前侍卫带着老八回了营帐:“八阿哥,今日可就要得罪了,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您抓紧收拾吧,圣上有旨,您明日一早就得动身。”说完,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这么杵在这里。 老十四听这意思有些不妙,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跟被猫爪子挠一样,但随即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被困在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一时间有些汗流浃背了,只能在内心祈祷上天眷顾,外人不要走到屏风后面来。 可胤禩的营帐本就不大,屏风后面的空间更是狭小,想藏住一个成年人本就不易。 更何况,胤禵为了不被发现,刻意蜷缩着身体,姿势极为难受,根本无法长时间保持。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因身体僵硬,不小心碰掉了屏风后的一个瓷瓶,“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营帐内格外刺耳。 侍卫们瞬间警觉,纷纷拔出腰间的佩刀,厉声喝问:“谁?谁在里面?” 胤禩本就失魂落魄地站着,听到这声脆响,浑身一震,猛地抬眼望向屏风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屏风后面,他心知肚明,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下好了,他自身难保,还牵连了十四弟。 为首的侍卫见他不吱声,挥手示意两名手下上前探查。 二人握紧佩刀,一步步逼近屏风,猛地将屏风推倒。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小贩衣裳的男子藏在后面,满脸络腮胡子,身上还沾着尘土,正是乔装打扮的胤禵。 他此刻倒是看不清楚表情,但是眼神躲闪,显然被抓了个正着,连掩饰的余地都没有。 “你是谁?竟敢私藏在八阿哥营帐中!”侍卫厉声喝问,伸手便要去揪胤禵的衣领,其他人的刀都已经出鞘了。 胤禵下意识躲闪,却被侍卫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他索性也不装了,站直了刚刚有些佝偻的身子,咬牙道:“住手!是我!” 侍卫们看清来人模样,皆是一惊,连忙松开手,却依旧持刀围在一旁。 十四阿哥胤禵私闯塞外行宫,还藏在被圈禁的八阿哥营帐中,这可是滔天大罪,他们不敢擅自处置,只能沉声说道:“十四阿哥,得罪了,还请您随奴才们去见皇上。” 胤禵挣扎了几下,见挣脱不开,又看了眼一旁面无表情的胤禩,心头又气又急,却也深知此事无法善了,只能深深的看了胤禩一眼,任由侍卫簇拥着往外走。 第98章 吴老四也别跑 胤禩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满是复杂,有愧疚,有绝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事到如今,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 不多时,侍卫便将胤禵押到了康熙的帐殿。 此时康熙已让人收拾好案上的奏折,正端着茶盏平复怒火,就见梁九功命很苦的进来通禀:“皇上,押解八阿哥的侍卫,在八阿哥的营帐发现了十四阿哥。” 康熙闻言,喝茶的动作顿了一顿,只觉得荒谬:“你说谁?” “回皇上,是十四爷——” “去,把他叫进来,许久没见了,让朕瞅瞅朕的好儿子。” 过了一会儿,十四从外头进来,他年纪轻,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脸上倒也没有太多惧色。 康熙抬眼望去,只见胤禵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贩衣裳,领口袖口还沾着尘土草屑,满脸络腮胡子杂乱地覆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容貌,只露出一双犟种的眼睛,那副灰头土脸、不伦不类、与皇子身份天差地别的模样,让他积压在心头的怒火与失望,竟先化作一声低笑溢出喉咙。 “十四,你上哪儿搞来这身行头啊?”这笑声没有半分暖意,康熙放下茶盏,目光在胤禵身上来回扫过,语气戏谑却暗藏雷霆,“你倒是给朕长脸!放着堂堂十四阿哥的身份不做,跑到塞外扮成这等蒙古小贩,还敢私闯行宫藏在胤禩帐中,是觉得朕治不了你的罪,还是觉得这皇家规矩,能容你肆意践踏?” 胤禵被康熙笑得浑身发紧,却依旧梗着脖子挺直脊背,一把扯掉脸上黏腻的假胡子,露出原本俊朗却沾着胶痕的面容,跪地叩首,也不说别的:“儿臣参见汗阿玛。” 话音刚落,帐帘便被匆匆掀开,太子快步走进来,表情十分关切:“儿臣参见汗阿玛,刚才儿臣去巡视围场,回来听说了八弟和十四弟的事情。”特意过来火上浇油。 说罢,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胤禵,脸上露出痛心疾首又担忧君父的神色,对着康熙躬身求情:“汗阿玛,十四弟年幼无知,一时糊涂才敢私离京城,想来也是念及兄弟情分,并非蓄意作乱。求汗阿玛看在他平日还算恭顺,从轻发落,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这一番话,算是全了对兄弟的“情谊”,看似求情,实则坐实了胤禵“私离京城”的罪名,还能在康熙面前博一个重情重义的美名。 这事儿通常都是他的好兄弟们干的,今天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 但别说,太子是很少给兄弟们说情的,康熙瞥了太子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难得太子还念着几分兄弟情分,没有落井下石,倒还存着几分储君的气度。 这份欣慰,终究抵不过帝王对皇权被挑衅的怒火,他缓缓摇头,语气沉冷:“保成,你的心意朕知晓。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胤禵此举,并非‘年幼无知’便可轻饶——二十多也不小了,胆敢私离京城、私闯行营,躲在阿哥的行营,桩桩件件皆是大罪,若今日从轻发落,来日其他阿哥便会纷纷效仿,这朝堂纲纪,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太子知道康熙绝对会这么想,反正他来求情也是装模作样,于是躬身道:“儿臣明白汗阿玛的苦心,是儿臣考虑不周了。” 说罢,便退到一旁,垂眸侍立,一副谨守本分的模样。 老十四隐晦的看了太子一眼,恨不得哼出声来——要你假惺惺。 康熙的目光重新落回胤禵身上,语气彻底冷了下来:“胤禵,说说吧,你私离京城,是谁在京中替你遮掩行踪?是谁帮你安排车马。” 这会儿十四倒是显得有些坦诚,大概也有不想连累兄弟的意思:“回汗阿玛,儿臣就是头脑一热,京城儿子托词去城郊行猎,蒙混出来了。” 康熙哼了一声,没说话,手里盘着佛珠,心里盘算着,老九这会儿已经到南方了,老十一向稀里糊涂的当甩手掌柜,他俩大概是真的不知道。 唯独老四和老十三,他临出京之前亲自叮嘱老四要盯紧了他们,如今却一点消息也没传来,他不信老四不知道。 康熙手中的佛珠越盘越快,眸底的冷意愈发浓重:“你当朕是傻子?托词行猎便能私离京城十数日,沿途关卡无人阻拦,府中上下无人上报,若无人暗中包庇,你能顺利摸到塞外?” 他久居上位,早已看透人心,十四这拙劣的隐瞒,只会让他愈发恼怒。 胤禵心头一紧,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依旧咬牙硬撑:“汗阿玛,确实是儿臣一己之力谋划的,与旁人无关。” 康熙冷笑:“与旁人无关?旁的不说,胤禛身为兄长,朕命他看管诸位弟弟,如今你私离京城,他却隐瞒不报,这便是他的‘无关’?你们可真是一母同胞的好兄弟啊。” 十四没话说,毕竟他和四哥一向不睦,可不知道四哥是个什么想法,就算他真的包庇自己了,也不是自己让他这么干的。 康熙下令道:“传朕口谕,四阿哥胤禛,玩忽职守、纵容包庇兄弟,革去雍亲王爵位,降为贝勒,罚去五年俸禄,责令留京闭门思过一年,不得干预任何朝政!” 老四的亲王爵位,还是他办好了度田之事的奖励,谁成想,爵位还没捂热,就被亲弟弟连累,一朝回到解放前。 刚划到老四门下的年羹尧,短暂的属于了吴老四一下,看来马上要失去了。 但毕竟他包庇十四的初衷也不全然因为是一个妈生的兄弟,若老八真的对官员调派的事情使劲,他多少能捡点漏,如今翻车,也不算无妄之灾。 十四对此也是心知肚明,所以并没有产生太多的愧疚感,毕竟四哥的包庇本就藏着私心,此番遭罚,也算各有因果,依旧梗着脊背不肯服软——他虽知难逃责罚,却也不愿在太子面前露怯。 “传朕口谕,”康熙不再看他,对着帐外下令,“十四阿哥胤禵,犯上作乱、私通罪臣,即日起削去贝子爵位,严加看管!你不是舍不得你八哥么?明日一早,与胤禩一同押解回京,自己在府里反省,非朕旨意,不得擅自踏出府门半步!” 对于这个“重情重义”的十四,康熙自诩已经手下留情了。 第99章 传统艺能 十四也算是愿赌服输,当场领旨谢恩,太子在一旁,脸上虽然满是担忧,心里却舒服极了——孤都不敢干的事情,你们都干了,被罚活该。 在孤面前,你们都是弟弟。 八十四:谁把你当哥哥了? 今天接连处置了三个儿子,康熙也觉得疲惫,挥了挥手:“都出去吧。” 出了帐殿,太子还在茶里茶气的叹道:“嗨,十四弟,你看这事儿闹的,怪你太冲动了……” 十四哪能看不出太子的阴阳怪气,直接怼回去:“太子不必这般虚情假意,臣弟既然犯了错,那就甘愿受罚。” 太子变了脸:“你既然愿赌服输,那就回去好好反省,别给汗阿玛添堵。” 说罢,太子甩袖便走,袍角扫过地面的草屑,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本就没指望十四领情,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故意膈应人,这会儿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十四望着太子的背影,气得咬牙切齿,指节攥得发白,却被等候在旁的侍卫上前半步轻声提醒:“十四爷,皇上有令,请您回偏帐待着,奴才们需奉命严加看管,不许您与八爷私下接触。” 侍卫语气恭敬,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显然是得了康熙的死命令,半分不敢松懈。 十四冷哼一声,也知此刻反抗无用,只能压下心头怒火,昂首挺胸地跟着侍卫往偏帐走去。 路过胤禩被圈禁的营帐,只见帐门紧闭,两名精锐侍卫守在门外,见十四过来,只是微微躬身行礼,依旧稳稳拦在帐前,连半步都不肯退让。 “八哥。”十四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唤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帐内沉默了许久,才传来胤禩低沉沙哑的声音:“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明日回京,各自安守本分,莫再徒增祸端。” 暂且,蛰伏一段时间吧。 十四喉头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侍卫轻声催促,只能狠狠瞪了一眼帐门,转身走进了隔壁的偏帐。 帐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矮几,是侍卫处腾出来的一个地方。 他坐在木床上,指尖摩挲着掌心残留的假胡子胶痕,脑海里翻涌着诸多念头:四哥被牵连降爵,以四哥那阴暗深沉的性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太子坐收渔利,储位愈发稳固;而他与八哥,却成了这场纷争里最惨的牺牲品,往后只能困于府邸,形同软禁。 但没关系,曦滢不是漏了消息吗,汗阿玛在位六十余年。 日子,还唱的很,他们都还有机会。 另一边,太子回到自己的营帐,脸上的虚伪关切尽数褪去,曦滢正在他营帐里翻看送到他这里来的折子打发时间。 太子眉飞色舞的详细讲了帐殿的情形和死对头们的下场,曦滢挑眉道:“十四叔舍不得离开八叔,这回也算是同生共死,求仁得仁了,不愧是结了契的兄弟呢,感天动地的真爱呀。” 【结婚,结婚,结婚!】 太子听着,怎么感觉怪怪的,等听到了曦滢的心声,太子秒懂:“小姑娘家家的上哪儿听到的这些有的没的,别浑说。” “哦~”曦滢乖巧应道,若不是她的心声超大声,太子就信了眼前女儿的乖巧。 【切,这不就是你们兄弟几个的传统艺能吗,阿玛年轻的时候不是就对南风感兴趣,汗阿玛知道了愤怒的抽自己的脸吗,真的假的啊。】 太子:假的!假的!!假的!!! 太子不嘻嘻了,尴尬的转移话题,对富尔敦吩咐道:“明日押解胤禩与胤禵回京的事,你亲自督办。选两个最可靠的侍卫统领带队,沿途严加看管,不许他们兄弟二人说一句话,更不许任何宗室亲眷、朝臣或是他们的旧部暗中探视。另外,快马传信回京城,让咱们的人盯紧四贝勒府,胤禛闭门思过期间,若有任何异动,哪怕是私下见人、传递消息,都要一一报来,绝不能放过半点蛛丝马迹。” 富尔敦躬身领命:“要不要暗中安排人手,在路上给他们添点‘麻烦’?永绝后患,也省得日后再生枝节,威胁到殿下的储位。” 他深知太子的处境,恨不得将所有潜在威胁都彻底清除。 太子摆了摆手,眼神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谨慎:“不可鲁莽,汗阿玛刚处置完他们,必然派了暗卫沿途跟着监视,此刻动手只会引火烧身,反倒落得个构陷兄弟、心狠手辣的罪名,得不偿失。” 他此刻的心思跟十四一样,汗阿玛的寿数还有十多年呢,不能急,他不急。 康熙的主帐内,如今的宗人府宗令正躬身禀报:“汗阿玛,奴才已安排妥当,明日一早便押解八爷与十四爷回京,沿途各关卡也已传令严加盘查,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囚车,另外,给四贝勒的旨意也已派心腹快马送去,预计三日后便能抵达京城,确保传达到位。” “知道了,就这么办吧。”康熙靠在龙椅上,闭着眼小憩,眉宇间满是疲惫,今日接连处置三位皇子,虽震慑了朝堂,却也耗尽了他的心力,“再加派两队暗卫随行,务必确保二人安全回京,不许任何人动歪心思——包括太子身边的人。” 不得不说,知子莫若父,扯下了亲情面纱之后,反过来常常也是能成立的,太子此时对康熙的心思也说得上是了如指掌了。 “嗻!”雅尔江阿应声退下,康熙挥了挥手,梁九功会意的带着帐殿内的侍从悉数退下,帐内只剩康熙一人。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的毡毯,眼底满是帝王的孤凉与权衡。 处置胤禛、胤禩、胤禵,既是惩戒,也是警示,意在敲打所有皇子收敛野心,恪守本分。 可他心中清楚,皇子间的纷争便不会停歇,回京之后,朝堂之上的风浪,只会愈发汹涌难平。 自己和保成,又能压制他们多久呢。 夜色渐深,塞外的寒风卷着沙尘拍打在营帐上,发出呜呜的声响,营地内一片死寂,唯有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来回穿梭,透着几分压抑的肃穆。被圈禁的胤禩与十四各怀心事,一夜无眠。 第100章 婚事 次日天未亮,营地便已忙碌起来。 侍卫们将胤禩与十四从帐内带出,二人皆是一身素色常服,手腕被轻便的锁链缚住,明确象征着阶下囚的身份。 比起张晓,他们俩已经算舒服了,起码乌篷车还有个盖儿,她被打了二十杖不说,回去的车还是风吹日晒的露天囚车,素日里穿的比小答应不相上下精致的制服也脱了下来,头发也散着,就这么风餐露宿的回京城去。 说句不好听的,若非她是虐文女主,能不能活到京城都难说。 太子亲自前来“送行”,脸上挂着虚伪的关切:“八弟,十四弟,一路保重。待你们真心反省过错,汗阿玛或许会从轻发落,莫要再行糊涂事,辜负汗阿玛的苦心,今日就要正式开始行围,哥哥我呀,就不远送了。” 胤禩面无表情,垂着眼懒得理会他的虚情假意;十四则狠狠瞪了他一眼,啐了一句“假惺惺”,便转头看向别处,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侍卫们不再耽搁,将二人请上特制的乌篷小车,一声令下,押解队伍便缓缓启程,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车轮滚滚,载着两位落难皇子,也载着一场即将席卷朝堂的权谋风暴,渐渐消失在塞外的晨光之中。 稍晚的行围,因为昨天的事情,所有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及消失的八阿哥,并且悄悄观望康熙的状态。 此时康熙一身戎装,依旧是一箭射中了一只公鹿,宣告行围的开始。 似乎昨天根本无事发生。 敏敏站在曦滢身边,心有余悸的小声蛐蛐紫禁城争权夺利的斗争还是太凶残了,曦滢面不改色:“你们草原上的斗争难道不是?想想噶尔丹跟他哥哥侄儿的斗争,他们这会儿至少还有命在,不错啦。” 她也就是被她阿爸保护得太好了。 敏敏一想,又觉得好像也是,于是闭嘴不说了。 行围场上马蹄声渐起,偏生阿喇布坦,目光自始至终黏在曦滢身上,献殷勤的举动直白热切,半点不掩饰心意。 这会儿见曦滢站在坡上观战,立刻策马奔去林间,亲手摘了一束开得最盛的沙棘花,小心翼翼拢在袖中,生怕被风沙吹损。 策马至曦滢面前,他翻身下马,仰头递上小花花,草原少年的爽朗中藏着几分局促:“格格,这草原上的沙棘花最是耐旱,开得也烈,配格格再合适不过,特意摘来给您。” 曦滢笑了,接过花来夸了一句:“好看。” 这一幕恰好落入不远处太子眼中,他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阿喇布坦是土默特部柿子,他们一族也是世代与爱新觉罗家联姻,但联姻对象大多只是格格,与曦滢作配,门第低了些,毕竟如果自己未来真的能登基,曦滢就是板上钉钉的固伦公主,嫁个扎萨克贝勒,低就了,怎么的都得配亲王。 但愿意常驻京城的亲王,恐怕不好找。 伤脑筋。 康熙站在高坡主位,手中握着望远镜,将下方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放下望远镜,目光在阿喇布坦与曦滢身上稍作停留,随即转向身旁陪同的土默特贝勒,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意:“贝勒教子有方,阿喇布坦世子性子直率热忱,倒是个难得的草原儿郎。” 土默特贝勒心头一热,立刻会意康熙的言外之意,毕竟若是没这个想法,康熙绝对视而不见,此时不顺着杆子上,更待何时? 连忙躬身回话:“皇上,阿喇布坦自小在草原长大,性子粗直,见曦滢格格聪慧端庄,便心生倾慕,行事莽撞了些,还请皇上恕罪。” 此刻康熙主动提及,正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莽撞倒算不上,”康熙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场上奋勇捕猎的众人,笑得很慈祥,说道,“草原儿女情真意切,这份心意可贵。只是,曦滢是保成的嫡女,朕唯一的嫡亲孙女,自小在朕的膝下长大,朕不舍她远嫁,未来是要让她在京城建公主府的。” 自己儿子有机会能娶到未来的公主吗? 土默特贝勒心中大喜,连忙顺势说道:“若能得皇上与太子殿下应允,让阿喇布坦侍奉曦滢格格左右,是他的福气,也是土默特部的荣幸,我部必当誓死效忠大清,守护边境安宁。” 康熙没再明说,重新将目光投向行围场,心中已有盘算:“还不知道咱家格格的意思呢,再议吧。” 土默特贝勒何等通透,立刻躬身应下:“皇上所言极是,全凭皇上、太子殿下与格格定夺。” 此事急不得,康熙既松了口,便是莫大的机会,只需让阿喇布坦足够真诚,总能打动人心——那小子不是一门心思只有三格格么,该他努力了,总不能全靠阿爸使劲吧。。 不远处的阿喇布坦虽没听清君臣二人的全话,却见自家阿爸神色舒展,康熙也无不悦,心头便有了底。 大概双方家长都乐见其成了。 太子:我不成! 他凑到曦滢身旁,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格格,方才皇上与我阿爸说话,是不是谈及了咱们?” 草原少年的爱意很直白,曦滢也很直白:“在说你我的婚事呢。” 阿喇布坦闻言,小麦色的脸上瞬间爆红:“那格格觉得,我行吗?” 曦滢倒也没说不行,随口道:“活到那时候再说吧,我七姑,前些年死的时候也就我现在这个岁数。” 这话把阿喇布坦吓了一跳:“可不敢乱说,你是要长命百岁的,格格不愿嫁我也没关系,别咒自己。” 阿喇布坦说这话的时候,像个沮丧小狗,耳朵都垂下来那种。 曦滢乌溜溜的眼睛看向阿喇布坦赤诚的眼睛,知道他的话是真心的,展颜笑了,问他:“我的额附,以后也是要住京城的,你也愿意?” 小狗闻言,耳朵重新竖起来了,点头如捣蒜:“愿意,非常愿意。” 这一刻,阿喇布坦觉得,天边的月光,独独照在了他的身上。 他阿爸,现任卓里克图多罗达尔汉贝勒玛尼看着上赶着倒贴的阿喇布坦,没眼看,别过脸轻咳一声——儿子你能不能表现得值钱一点! 第101章 京城的反应 可转念一想,阿喇布坦的赤诚本就是难得的特质,或许正是这份纯粹,能打动皇上与格格,便也不再苛责,只默默盼着他能稳住分寸,就,也别太丢份儿了吧。 曦滢被他这般模样逗笑,指尖转着手中的沙棘花,语气轻快,故意吓唬他:“你倒爽快,就不怕在京城住不惯?草原上策马奔腾多自在,京城的规矩可比草原严多了,连走路都要束手束脚。” 阿喇布坦眼神格外坚定,胸膛一挺:“不怕!规矩我可以学,只要能陪着格格,在哪儿都一样。草原虽好,没有格格,也少了滋味。” 这话直白又恳切,没有半分虚饰,听得一旁的敏敏都忍不住笑了,悄悄碰了碰曦滢的胳膊,用眼神示意“阿喇布坦倒是真心”。 很好,恋爱脑是男孩子最好的嫁妆。 不远处的太子将二人的对话尽收耳底,眉头渐渐舒展了些。 他虽觉得阿喇布坦的门第稍微低了些,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份真心在盲婚哑嫁的皇室联姻中,实属难得。 更何况阿喇布坦愿意常驻京城,不必让曦滢远嫁,也免去了他对女儿的牵挂。 只是太子心中仍有考量,暗中盘算着:若阿喇布坦言行一致,真能习得京城礼仪,且土默特部能拿出足够的诚意效忠,往后封他一个高配爵位,倒也能配得上未来的固伦公主。 康熙站在高坡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淡笑意。 他转头对身旁的梁九功低声道:“这孩子倒是通透,知道真心最是难得。” 梁九功躬身附和:“皇上所言极是,阿喇布坦世子一片赤诚,对格格也是真心相待。”最近李德全倒霉,梁九功在康熙跟前的出勤率大幅提高,原本是一半一半的轮值,现在八二分了。 康熙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场中:“曦滢这孩子,自小在宫中见惯了虚与委蛇,就吃这套,阿喇布坦性子直率,无甚心机,且土默特部世代效忠,若真能成了这门亲事,既安稳了边境,也能让曦滢有个好归宿。” 他心中已然将阿喇布坦视作首要额附人选,余下的,便是看阿喇布坦能否熬过京城规矩的打磨。 行围的号角再度吹响,众人纷纷策马奔出。 阿喇布坦见状,立刻对曦滢道:“格格你瞧好吧,我打了猎物,皮毛来给你做围脖!” 说罢,翻身上马,握紧弓箭,却没立刻冲出去,反倒转头深深看了曦滢一眼,才策马疾驰而去。 曦滢还没作出表示,太子心里已经蛐蛐上了——你这黄毛小子,堂堂太子的嫡亲女儿,缺你这匹围脖? 康熙远远望见这一幕,对太子招了招手。 太子连忙策马上前:“儿臣在。” 康熙指着下面的阿喇布坦与曦滢,缓缓道:“阿喇布坦这孩子,心性纯良,对曦滢也是真心。门第之事,本就是人定的,若他能在京城站稳脚跟,习得本事,往后凭军功封个郡王,也配得上曦滢。” 太子心中一凛,立刻明白康熙的意思,躬身应道:“儿臣明白汗阿玛的心意。儿臣会多观察阿喇布坦的品行与能力,若都过得去,定会尊重曦滢的想法。”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如此便好,巡幸结束后,让阿喇布坦随朕回京,留在京中研习礼仪朝政,也让他早些适应京城的日子。” 这话,便是正式将阿喇布坦纳入额附备选,敲定了带他回京的安排。 不远处的土默特贝勒听闻这话,心中大喜,连忙翻身下马跪地谢恩:“谢皇上恩典!阿喇布坦定不负皇上栽培!” ------------------------------------- 三个阿哥被削爵的旨意,先本人一步抵达了京城。 得知消息的老四素日的冷脸也染上了几分阴鸷。 一旁的老十三胤祥倒是表现得十分急躁,他猛地站起身,腰间的玉佩碰撞出声,语气里满是急切:“四哥,这太荒唐了!分明是十四弟鲁莽行事,与你何干?我这就上折子替你辩驳,实在不行,就说当初是我知情不报,把罪责揽到我身上便是!” 老四见状,心中掠过一丝暖意,拉住了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考量:“十三弟不必了。眼下汗阿玛正是要借此事敲打众皇子,你此时上折辩驳,非但救不了我,反倒把自己陷进去,得不偿失,最后反而成了咱们兄弟结党营私。眼下行事,不做事就不会做错事,一动不如一静,区区一年闭门思过,我等得起。” 十三被他拉住,脸上满是不忿,眉头拧成一团:“四哥,这算什么?天降横祸吗?” 老四看着十三气冲冲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并未多言。 关于他此前的盘算,并没有十三细说过——十三一向耿直,对太子也算的上忠心耿耿,自己挖太子墙角的事情,便没告诉他,免得他两头为难。 眼下的局面,说到底,不过是他因势利导的计划失败后,愿赌服输的结果罢了。 不服也没办法了,他包庇了十四,这是事实,汗阿玛因此罚他,那是名正言顺。 他松开拉着十三的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寂:“回去吧,从今日起,四哥我就要闭门思过了。朝中之事,还有十四弟那边的动静,就劳你多费心照看,切记,行事谨慎,不可冒进。” 但是如他这般乖顺“认命”的人不多。 后宫之中,消息也循着宫人的脚步悄然传开,虽无人敢明目张胆议论,却处处透着暗流涌动。 各宫妃嫔表面平静,私下里早已在暗自盘算着这场风波带来的影响。 永和宫内,德妃得知自己唯二的两个儿子都落了难,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旁的先不论,如今后宫之中,不少妃嫔都在暗中看她的笑话——往日里靠着两个儿子站稳脚跟,如今儿子们接连失势,她在宫中的处境也愈发微妙。 十四还未抵京,即便抵京,也只能被圈禁在府中;至于老四,自圣旨抵达京城的那一日起,便已遵旨闭门思过。 德妃又急又气,只能把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老十三叫进宫来问话。 第102章 求情 待听十三细说清前因后果后,她再也按捺不住怒火,语气蛮横地责备道:“你们两个也是糊涂!明知十四不懂分寸,私自离京是大罪,怎么不派人把他捉回来?如今倒好,一个闭门思过,一个要被圈禁,你们是想急死我吗?” 十三对自己养母的性子了如指掌,知晓她此刻不过是发泄心中的焦虑与委屈,对于她的责备也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默默垂首听着。 待德妃说尽兴了,气也消了大半,才放缓语气叮嘱十三,务必多照应着十四些,若是有机会,也替老四在康熙面前美言几句。 十三不敢违逆养母,满口应下,又安慰了她几句,才悄悄退出永和宫。 等十三走后,德妃独自坐在殿中,细想这场风波的前因后果,越想越觉得憋气。 发现两个儿子倒霉,究其原因竟然都跟老八有关,她也出不来后宫,瞬间就迁怒到了良妃身上。 好闺闺是没办法当了。 说起来,德妃和良妃,还有十二阿哥的母亲万哈琉氏,是同一天进宫的关系。 德妃和良妃虽然一直都保持比较亲密的关系,但二人却是实打实的对照组。 其实五妃都是内务府包衣出身,身份半斤八两,后面拉开差距,纯是因为康熙的抬举,区别就在于,得没得到康熙的喜欢罢了。 德妃作为“朋友”之间地位高些的那一个,面对良妃一直都是有优越感的,但如今她的两个倚仗都被她儿子一杆子连累了,心里立刻跟良妃翻脸了。 于是良妃听说自己儿子二度削爵圈禁,重病不起的时候,一贯都会去探视的德妃只当不知道,更别提额外的关照了。 最后是得了消息的八福晋,递了牌子进宫亲自照料着。 还好八阿哥家被关禁闭的只有老八一个。 但其实八福晋跟良妃也不是特别合得来,毕竟明慧这么个明艳爽利之人,对良妃和若兰这种吃斋念佛的,都不大感冒。 况且,这回胤禩获罪,罪名还是在塞外私通御前宫女,这简直就是把她的脸扔地上踩,就算再恋爱脑的人,都受不了这个。 良妃看在眼里,除了一味的拉着手替胤禩道歉,顺便念叨两句,若非她这个做母亲的地位低微,胤禩不会这般用尽手段,机关算尽,是她连累了儿子。 明慧没好气:“额娘,这回不是您连累了他,是他连累了您。” 良妃被撅回来,嗫嚅着又为胤禩开脱了两句,明慧没接茬,也只能讪讪的不说话了。 ------------------------------------- 宫墙之外,巡幸塞外的御驾已踏着尘土缓缓归銮。队伍浩浩荡荡,旌旗蔽日,马蹄声规律地叩击着官道,惹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跪拜。 阿喇布坦骑着自己的高头大马,虽略显拘谨,却难掩眼底的雀跃,像只粘人的小兽般,全程跟在曦滢的马车旁,殷勤且热切。 一会儿让人递上从草原带来的酥酪点心,一会儿又策马至车边,絮絮叨叨说着沿途景致,屁颠屁颠那样,连随行的宫人太监都看在眼里,暗自好笑。 曦滢坐在马车内,听着车外阿喇布坦的声音,无奈又好笑,让他赶紧回马车去,别老在她跟前晃悠。 她可没有让人看热闹的爱好,阿喇布坦被曦滢婉拒了,便反应过来自己最近可能过于热切了,不过坐马车是不可能坐马车的,于是策马回到了自己该在的位置。 太子偶尔也会下车骑马,回头瞥见这一幕,眉头轻蹙却也未曾多言——既是康熙有意将阿喇布坦作为曦滢的额附备选,便让他先折腾着,回京后有的是机会打磨他。 车队一路疾驰,几日后便顺利抵京,朱墙金瓦的紫禁城映入眼帘,阿喇布坦眼中满是好奇,康熙把他安顿在了阿哥所,也算是自己和太子的眼皮子底下,一方面方便考察,曦滢偶尔跟他来往也方便,另一方面,他毕竟是个蒙古来的世子,不可能放他在京城随意晃悠,万一他图谋不轨呢。 御驾刚歇,后宫的暗流便即刻涌动起来。 德妃第一时间,换了一袭素衣,就赶往乾清宫求见康熙。 乾清宫内,康熙正对着奏折批阅,案上朱笔悬而未落,听闻德妃求见,淡淡抬了抬手:“让她进来吧。” 这是求情的来了,他倒要看看,素日的解语花德妃,今天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德妃进了乾清宫,二话不说便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在地面,语气带着哽咽与急切:“臣妾叩见皇上,求皇上开恩,饶过十四阿哥这一回!” 绝口不提同样遭罚闭门思过的胤禛——在她看来,胤禛年长,罚得也不重,沉稳隐忍,他跟着先皇后长大,该有自己的势力,能扛得住风波,可十四年纪尚小,还是个宝宝呢,性子也直,如今爵位没了,若真落个遥遥无期的圈禁,这辈子便彻底毁了。 这般权衡之下,老四早已被她抛到了脑后,满心都是为十四求情。 康熙放下朱笔,目光落在德妃身上,她年纪不轻了,但今日的装束,倒是让他回想起了德妃年轻时候的风姿,也愿意给她解释一句:“十四私离京城、私闯行营,目无君父,朕罚他闭门反思,未曾痛下杀手,已是念及父子情分。” “皇上,”德妃连连叩首,额头很快泛起红痕,却浑然不觉,只顾着苦苦哀求,“十四阿哥性子急,可他并非有意忤逆皇上,只是一时心急担忧八阿哥,才失了分寸,可他对皇上更是忠心耿耿。求皇上看在他年纪尚轻的份上,从轻发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他的罪过,都是因为臣妾这个做额娘的,念及早早没了的胤祚溺爱了他,没把他教好,请您责罚臣妾,放过十四吧。” 她字字恳切,句句都往康熙的软处说,连早夭的儿子的人情都被拿了出来,全程未提胤禛一字,仿佛这个儿子从未遭罚一般。 康熙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案上的佛珠,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还是很中意十四的,当初下旨终身圈禁,本就带着惩戒与敲打众皇子的用意。 如今德妃这般苦苦哀求,又提及从前没了的孩子,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心软——十四虽鲁莽,却也骁勇善战,留着他,日后边境若有战事,或许还有用武之地。 就在这时,太监又匆匆来报,称良妃求见。 第103章 赏人 康熙眼底的柔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意,却还是沉声道:“让她进来。” 良妃本就因胤禩二度被削爵圈禁之事忧心成疾,连日来水米不进,此刻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被两名宫女搀扶着才能站稳。 她虚弱地屈膝跪地,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执拗的恳求:“臣妾……叩见皇上,求皇上……开恩,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求皇上罚臣妾,宽恕八阿哥一次。” 相较于德妃,良妃不得宠又自卑,她的求情显得格外卑微,话未多说便已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却仍执着地叩首:“八阿哥糊涂,犯了大错,臣妾愿代他受罚,只求皇上能给他一个忏悔改过的机会。” 康熙看着良妃这副模样,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倒语气愈发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代他受罚?你替得了吗?胤禩野心勃勃,暗中结党营私,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私通御前宫女、窥伺朕躬,朕没杀了他都是轻的,从他开始结党,朕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了他多少次机会,他便置若罔闻,他今日落得这般下场,全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良妃身子一颤,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却仍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辩解:“皇上,八阿哥他……他只是一时糊涂,并非有意挑战皇上。他自小因臣妾出身低微而自卑,总想争口气,才急于证明自己,求皇上念及父子情分,再给他一次机会。” “父子情分?”康熙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失望与决绝,“他做出这等丑事,怎么没想过父子情分?至于你,” 康熙的目光骤然落在良妃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教子无方,纵容儿子为非作歹,本就该受罚。既然你选择站在儿子一头,那便是要跟朕割席了,朕便将你赐给辛者库管领穆森,即刻收拾行装,三日后启程,往后再不许踏入紫禁城半步!” 穆森作为正黄旗下包衣,和良妃同一旗籍,又同龄,甚至她阿玛曾经的官职也和穆森一样,康熙这一手,及其杀人诛心,若良妃不成他康熙的妃子,应该也就是这个归宿,辛者库之女,只配嫁给辛者库之人。 清廷素来讲子凭母贵,康熙这是直接把胤禩之母都抹杀了。 此时,康熙是在打击政敌的母亲,而全然不再把良妃当作自己的妃妾。 良妃如遭雷击,浑身瞬间瘫软在地,不敢置信地望着康熙,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皇上……臣妾……” 她从未想过,康熙竟会如此狠心,不仅严惩胤禩,还要将她赐给旁人、驱逐出宫。 康熙的后宫出宫的女子不在少数,但是她们至少都没有长成的孩子,况且她们都是发还本家,自行婚嫁,她没想到自己临了了,还会落得这般下场,像一个物件,被赏给他的奴才。 一旁的德妃见状,心头一凛,多少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她不敢揣测自己在康熙心里的感情有多深,更不敢试探,连忙收敛了神色,垂首屏息,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她暗自庆幸自己只替十四求情,未曾牵涉胤禩,更庆幸十四虽然傻兮兮的犯了错,但好歹没触到康熙的逆鳞。 康熙瞥了瘫软在地的良妃一眼,语气毫无波澜:“来人,扶觉禅氏下去,传朕旨意,令其三日后出宫。” 随后,他看向仍跪地的德妃,缓缓开口:“胤禵之事,朕念他初犯,从轻发落,就同他四哥一样,闭门思过一年,这一年,最好让他学会什么叫安分守己,看他还敢再擅自妄为、掺和朝堂纷争。” 德妃大喜过望,连忙连连叩首谢恩,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谢皇上恩典!谢皇上恩典!臣妾代十四阿哥谢皇上隆恩!” 她全然不顾一旁绝望落泪的良妃,满心都是十四得以宽宥的喜悦,起身时甚至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恭敬告退后便急匆匆离去,只想尽快将这个好消息传到十四阿哥府。 良妃被宫女搀扶着,泪水无声滑落,望着康熙冷漠的背影,心中满是绝望与悔恨。 她知道,康熙这是彻底厌弃了胤禩,也抛弃了她。 往后她将再也回不到这座囚禁了她一生、也承载了她所有期盼与绝望的紫禁城。 宫女搀扶着失魂落魄的良妃回宫,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雅尔江阿的放水之下,悄悄传入了闭门思过的胤禩的耳朵。 彼时胤禩正枯坐书房,望着窗外的高墙发呆,连日来的与世隔绝与失意早已磨掉了他往日的温润气度,眼底只剩化不开的郁色。 当心腹管家压低声音将“皇上赐良妃给辛者库管领穆森,三日后出宫”的消息禀报给他时,胤禩如遭重击,猛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他声音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伸手攥住管家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勒窒息,“汗阿玛怎能如此?怎能如此对额娘!” 他自幼因良妃出身低微而自卑,半生都在拼命证明自己,想为额娘争一份体面,可如今,康熙竟要将他的额娘赐给管领当侧室,这不仅是羞辱良妃,更是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彻底抹杀他母子二人在皇室的立足之地。 管家被攥得喘不过气,却仍艰难开口:“爷……是真的,宫里传来的消息,良妃娘娘已经在收拾行装了,三日后便要被送出宫去。” 话音刚落,胤禩只觉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喉头一甜,一口猩红的鲜血直直喷溅在洁白的锦缎桌布上,触目惊心。 “爷!”管家惊呼一声,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胤禩。胤禩瘫坐在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眼中满是悲愤与绝望,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浸湿了衣襟,活像从地狱爬出来的阴湿男鬼。 他恨康熙的绝情,恨自己的无能,更恨自己连累了额娘——若不是他一时行事不谨,额娘怎会落得这般下场,但是他最恨的,是告发他的曦滢。 若不是她,他们母子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第104章 抗争&养蜂夹道 稍作喘息,胤禩猛地推开管家,挣扎着起身,抓起案上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的手。 鲜血汩汩涌出,他借着微弱的天光,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血书,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字字都是对良妃的愧疚与对康熙的恳求,只求康熙收回成命,留良妃在宫中安度余生。 子凭母贵,但哪怕良妃再卑微,也是他的母亲。 写罢,他将血书小心翼翼折好,塞进锦盒,唤来匆匆赶来的明慧。 此刻的明慧虽仍对胤禩私通宫女之事心存芥蒂,却见他这般模样,心头也掠过一丝不忍。 胤禩将锦盒递到她手中,声音虚弱却带着执拗:“明慧,求你……替我将这血书呈给汗阿玛,求他放过额娘,一切罪责,我一人承担,哪怕终身圈禁,我也认了。” 明慧望着盒中的血书,又看了看胤禩苍白悲愤的脸,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接过锦盒:“我去试试,但汗阿玛心意已决,未必会应允。” 她虽对胤禩有怨,但她的怨,都是源于她的爱,只要老八还需要她,她愿意为胤禩赴汤蹈火。 明慧立刻递牌子入宫,将血书呈给了康熙。 康熙展开血书,看着纸上刺眼的血迹与恳切的言辞,脸色愈发阴沉,随手将血书掷在案上,语气冰冷:“胤禩自己犯下大错,不思悔改,反倒拿他额娘说事,真是冥顽不灵!朕的旨意已下,绝无更改的道理!” 明慧跪地恳请:“皇上,额娘重病在身,若真被送送出宫去,恐怕难以支撑。求皇上念及往日情分,收回成命,给额娘一条活路。” 到底是谁不念旧情的,但凡良妃站在自己的立场,作势骂老八一顿,康熙觉得自己都不会这般生气。 明慧本来就不得康熙的喜欢,无论她如何哀求,康熙都不为所动,挥手让她退下。 等明慧走了,康熙把雅尔江阿叫过来臭骂了一顿——闭门思过的人怎么知道宫里消息的,他这个宗人府宗令干什么吃得!要是再发生一次,他这个宗令不必当了。 雅尔江阿本来也是八爷党的一员,但康熙都已经严正警告了,他也不敢不当回事,赌咒发誓的应下了。 消息传回八阿哥府,胤禩彻底心死。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宣布绝食,以死明志,只求康熙放过良妃。 短短两日,胤禩便形容枯槁,气息奄奄,宗人府的人也担心皇帝的儿子就这么死了,到时候皇帝伤心过度又来找后账,倒霉的还是他们,于是抓紧禀告了康熙。 老八很会搞舆论战,消息很快传遍朝野,朝臣们议论纷纷,有人同情胤禩母子的遭遇,有人则认为胤禩是在故意要挟皇上。 消息传到乾清宫,康熙虽震怒,却也不得不权衡利弊——胤禩虽罪有应得,可若是真的绝食而死,他难免会落下“杀子”的恶名,被天下人诟病,他还挺喜欢曦滢心声里透露的仁皇帝这个谥号的。 此时三天已过,良妃早已被送出宫,安置在穆森的偏院,穆森因为这个康熙赏他的娘娘十分头痛,这简直就是落灰堆儿里的豆腐,吹不得打不得的,不是得罪皇帝,就是得罪八爷,只好请她在偏院好吃好喝的供着,面都不敢去见,毕竟人都病成这样了,还能同床共枕洞房花烛不成? 康熙在殿中踱步良久,指尖摩挲着佛珠,眉宇间满是烦躁,梁九功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等康熙示下。 片刻后,康熙停下脚步,吩咐道:“去,把曦滢叫来。” 梁九功连忙躬身应下,快步去传召,祈祷善解人意的小格格能让康熙开心些,免得他们这些奴才遭殃。 入了乾清宫,曦滢规规矩矩跪地行礼:“孙女儿给汗玛法请安。” 康熙示意她起身,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你也听闻你八叔与良妃的事了?” 曦滢垂首应道:“孙女儿去宁寿宫给老祖宗请安的时候,从妃祖母们口中略有耳闻。” 康熙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宫墙:“胤禩以死相逼,朝野议论不休,你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他并非真要听一个晚辈的决断,不过是心烦之下,想寻个不惹他生气的人说说话,曦滢虽然常常讲的都是孩子话,但总能说到他心坎上。 曦滢抬眼,目光澄澈:“孙女儿不敢妄议朝政,只是觉得,良妃娘娘实在可怜。” 她顿了顿说道:“良妃娘娘在宫中谨小慎微半生,唯一的指望便是八叔。如今八叔获罪圈禁,她本就忧心成疾,汗玛法又将她驱逐出宫,于她而言,已是绝境。” 康熙眉头微蹙:“她教子无方,纵容胤禩野心膨胀,这是她应得的惩罚。” 曦滢说道:“但说到底,八叔也不是良妃亲自养大的,怪到她头上有些冤枉。孙女儿想着,汗玛法惩罚良妃娘娘,终究是为了敲打八叔,如今八叔愿意以死明志,足见他对良妃娘娘的孝心,也算是一记响亮的警钟了。” 康熙何尝不知道良妃无辜,她不过就是他们父子拉扯之下的牺牲品罢了,他看着曦滢,叹了一句:“你就是太善良了,就没想过,你八叔是在跟朕对抗,是拿命来赌朕要不要这个名声。” 他也算是一代雄主了,哪能受此胁迫?打击对手,就是不能留情。 但康熙看向曦滢清澈的眼睛:“算了,你还小,不懂就不懂吧。” 曦滢心里哼了一声,怎么不懂,她可太懂了,但嘴上还是说:“曦滢不明白,但曦滢知道,汗玛法心里一定有主意了。” 康熙最终长叹一声,对着梁九功道:“传朕旨意,派人将良妃接回宫中,安置在原宫殿静养,将胤禩挪去养蜂夹道圈禁,任何人不许探视,告诉他,这次是看在三格格的面子上,把良妃接回来,若敢再犯,朕便立刻将良妃送出宫,绝不不会再放过。” 梁九功躬身应下,即刻派人把良妃接回来了。 当良妃被接回宫中时,已是黄昏,她得知是胤禩以绝食相逼,才换得康熙回心转意,泪水再次滑落,心中满是愧疚与心疼——她这一生,终究是连累了儿子。 第105章 丈母娘见女婿&清查乾清宫 消息传回八阿哥府,明慧连忙冲进书房,胤禩虚弱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随即听见康熙说自己得谢谢三格格,一口气上不来,气得晕了过去。 阿喇布坦一来紫禁城先吃了这个瓜,只觉得紫禁城的斗争,跟草原部落的争权夺利也差不多嘛,最多就是更激烈了些,也没什么太让人意外的。 眼下他有一件更棘手的事情。 毓庆宫给他下了帖子,曦滢说是她额娘太子妃想见见他 阿喇布坦紧张死了,开玩笑,那可是他未来丈母娘!她要是不满意自己,万一曦滢听妈妈的话怎么办。 对待可能成为自己女儿额附的小子,太子妃表现得还是很和善的,起码不像太子那般,见到阿喇布坦就觉得他是叼走自家小羊的大灰狼。 她端坐在毓庆宫正厅的主位上,一身端庄得体的旗装,眉眼间带着太子嫡妃的温婉气度,目光温和地落在躬身行礼的阿喇布坦身上:“世子不必多礼,起身吧。” 阿喇布坦连忙躬身谢恩,缓缓起身时,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手心也攥得发紧。 他偷偷抬眼瞥了太子妃一眼,见对方神色温和,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腰背挺直,不敢有半分懈怠——他自幼在草原长大,规矩虽然稀松,却也知晓太子妃的身份尊贵,这第一次见面,关乎着他能否获得未来丈母娘的认可,关乎着他与曦滢的缘分,半点马虎不得。 曦滢坐在太子妃身侧,看着阿喇布坦紧张得耳朵发红的模样,忍不住在心底偷笑,还怪可爱的。 太子妃瞥了一眼偷笑的女儿,转而和颜悦色的同阿喇布坦介绍:“这是曦滢的二哥弘皙、三哥弘晋和四弟弘昶。” 阿喇布坦顶着曦滢兄弟们的目光:“哥哥弟弟好。” 弘晋心里咬牙,谁要当你哥哥啊,谁比谁大还不知道呢,没那么容易,但脸上还是很和善的,一来先问功课:“阿喇布坦可安顿好了?上书房的功课跟得上吗?” 弘晋开团秒跟:“三妹饱读诗书,还是得好好学习啊,不然跟我三妹都没话说。” 阿喇布坦汗流浃背了:“京城挺好的,都安顿好了,上书房——”他苦着一张脸,不想露怯,但肯定也不能夸海口,万一两个哥哥继续问功课,他就丢脸了,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汉话不好,功课且得学呢。” 本来在一边乖巧晃腿腿的弘昶似乎终于回过味来,跳下椅子,跑到阿喇布坦跟前,和曦滢十分相似的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向他:“就是你想跟我抢姐姐?” 阿喇布坦闻言,脸上肉眼可见的瞬间爆红。 太子妃不得不出来整理场面:“好了,弘昶过来,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 弘昶的性子跟太子很像,都是犟种,这会儿他直直的盯着阿喇布坦:“不早了,不能等姐姐被狼叼走了再追,阿玛教过的,做事要想周全,要未雨绸缪。” 曦滢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弘昶,你姐姐可不是羊,不是想叼就叼得走的。” 阿喇布坦赶紧附和。 弘昶怀疑的看着阿喇布坦,有些没懂,但既然姐姐都这么说了,他哒哒哒的跑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了。 但弘皙和弘晋就没那么好打发了,好在太子妃很温和,在得到了自己需要的那些答案之后,便出来收拾了残局,然后总结到,光说的好听可不行,还得说到做到。 同手同脚的被弘皙亲自送出毓庆宫的宫门,阿喇布坦终于松了一口气,今天只是简单的“见见”,大舅哥们和小舅子就表现出了一点紧迫感,阿喇布坦思维发散,也不知道若真到赐婚那一天,他们会如何。 不过想想也正常,若他也有妹妹,自己一定也会这般珍而重之的对待。 ------------------------------------- 毓庆宫这边是翁婿相得,但乾清宫最近可就不那么太平了,出了张晓那档子事,让康熙心里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不夸张的说,他这些日子,睡觉都得两只眼睛轮流站岗。 康熙发起了一次轰轰烈烈的清查,李德全的死对头梁九功亲自带干儿子查的。 搞得李德全一系里面的隐藏细作瑟瑟发抖。 首当其冲就是张晓留在宿舍的东西。 张晓有存信的习惯,看完了就原封不动的收回去,她也没什么反侦查意识,主要是觉得没落款的情诗似乎也没什么销毁价值,也就这么大剌剌的搁在了自己的柜子里,来搜查的风纪委员一开柜子就找到了呢。 装着信件的盒子,很快就被送到了康熙面前。胤禩虽然没落款,可他那笔没有筋骨、略显绵软的“狗爬字”,康熙怎么可能不认识?其实,那些抄写的情诗倒没什么大碍,顶多就是证明二人私通罢了,唯独有一封张晓没送出去的信,内容是康熙不高兴了,让他暂停结党活动的,直接就实锤了。 康熙捏着那封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冷地问道:“张氏如今在辛者库,过得如何了?” 张晓坐着囚车,一路风吹日晒,沿路还有不明真相的正义群众丢烂菜叶子,她被打烂的屁股直接感染了,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打击之下,直接就是一个高烧不退,都不知道会不会重新被烧成一个傻子。 梁九功如实回答了。 康熙听完,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沉声道:“既然如此,就把她立刻送去养蜂夹道,让他们二人关在一起。他们不是惺惺相惜、情意深重吗?朕就成全他们,让他们好好待在一起,想说多少话,就说多少话,再也没人能打扰他们。” 就算张晓真的能泄露御前情报又如何?就算胤禩能听到再多的消息又如何?被关在养蜂夹道,与世隔绝,就算听到了消息,也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种“看得见、摸得着,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才是对胤禩最狠的惩罚。 不过对于张晓来说,说不定是奖励呢,能在养蜂夹道过看不见尽头的二人世界。 想来她甘之如饴的吧。 第106章 十三的请求 明慧在宫里照料病重垂危的良妃,听说康熙把张晓和老八扔在一处了,心里跟吞了苍蝇似的。 自己这个老公公,还真是孜孜不倦的给她找恶心,虽然康熙的初衷也不是恶心她。 但是别说,自从跟Npd的老八离得远了,没了患得患失的根源,虽然日常还是要惦念一下,比起老八在跟前但又冷落她的时候,明慧的心情还真是舒展多了,连带的对若兰都不怎么针对了。 可能主要还是没这功夫。 虽然她偶尔给太后请安的时候遇上曦滢,依旧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但是无所谓。 他们双方很快都能眼不见心不烦了。 因为康熙在紫禁城呆不住,又要换地方,去畅春园修养身心了。 除了呆不住,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胤祥的同母妹妹,因为怀了双胞胎而回京城待产的温恪公主,眼看就要临盆了。 曦滢曾经在心声里透露过,温恪公主康熙四十八年六月二十一难产而亡,不论是康熙,还是十三,以及温恪本人都如临大敌。 他们三个思来想去,去年八月九月两个月公主直接就托病没召见额附仓津,可她终究是联姻而来的公主,肩负着维系满蒙情谊的重任,一直不行房也不是长久之计,终究不是办法。 直到年下,温恪公主觉得自己的坎应该是过了,这才召见了仓津,小别胜新婚,没想到两个月后就传出了孕信。 康熙还是很喜欢温恪的,当年她出嫁的时候,甚至是他亲自送嫁的,这份殊荣,在众多公主中实属罕见。 得知消息之后,出巡塞外回来特地把她也带回京城了。 胤祥还是觉得不保险,毕竟曦滢不是透露了吗,自己妹妹“死”的时候就是在京城,于是今天特意找来了太子府,希望能求太子开恩,让曦滢在温恪临盆的时候,能陪在一旁。 曦滢已经让许多人度过死劫了,无论是弘晖还是胤衸,要是真到了如此危急的时刻,胤祥觉得如果曦滢在场,没准儿妹妹能活呢。 太子听完胤祥的恳求,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反而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与顾虑:“曦滢还是个半大孩子,没经过事儿,产房乃是凶险之地,阴气重、晦气浓,让她去八妹的产房算什么事儿?” 更何况,太子本身就没太多手足之情,再加上之前胤祥包庇私自出京的十四,这无疑是放纵甚至帮助老八挖自己的墙角,两人之间的关系本就变得有些微妙,如今都是公事公办了。 太子说着,又点了十三之前的二五仔行为,这种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行径,就别在这里废话了。 再说了,曦滢是他的掌上明珠,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女儿。这些年,曦滢救了这个、帮了那个,太子心里一直暗暗担心,谁知道她这般一次次出手相助,到底是积了德呢,还是拿了自己的福分去帮别人呢?他又不是什么圣人,为人父母,什么时候都得先保证自己女儿的安危与福分,岂能轻易让曦滢去涉险? 十三闻言,脸色瞬间一白,垂下了头,过了片刻,十三再抬头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往日里的爽朗傲气全然褪去,只剩低声恳求:“二哥,臣弟知道错了!先前包庇十四,是臣弟糊涂,是臣弟对不起二哥的信任,臣弟认罚,任二哥处置!” “可臣弟的额娘走的早,就留下温恪和敦恪,如今温恪身陷险境,臣弟实在别无他法,”胤祥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二哥,求您开恩,让曦滢格格去帮她一把,哪怕只是在产房外守着,不用做别的,臣弟也感激不尽,这辈子都记着二哥的恩情!” 他信誓旦旦的,说着抬手,赌咒发誓道:“臣弟在此立誓,只要曦滢肯去帮温恪一把,无论最后成败如何,臣弟往后余生,必定对二哥肝脑涂地、忠心耿耿,唯二哥马首是瞻!往后二哥若有任何差遣,臣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绝无半句怨言,更不会再做任何对不起二哥、对不起太子府的事!若违此誓,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这番誓言说得铿锵有力,满是决绝,眼底的急切与愧疚不似作伪——他深知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寒了太子的心,也知道一旦立誓,就没有回头路了。 满人不轻易发誓,上一个知名的发毒誓选手,说“若有谁觊觎皇位、结党乱政,天地共诛,宗族灭绝”,但最终食言了的多尔衮,他真的应谶了。 可温恪的性命近在咫尺,他别无选择,只能放下所有身段,以死立誓,换取太子的松口。 看着实诚的胤祥,太子只觉得碍眼,他轻轻嗤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许:“行了,别在这里立这些没用的誓言,我哪敢当你的马首是瞻?汗阿玛还等着你来孝忠呢,总说你机灵,偏生有时候又这般不聪明。”太子顿了顿,“其实你不开这个口,说不得汗阿玛日后也会亲自叫曦滢去的,毕竟他也疼温恪。” “但是既然你求到我这个哥哥这里来了,我这个做阿玛的,也不能太不近人情。曦滢已是半大姑娘了,有自己的心思和主见,她愿不愿意去,孤做不了主,也不会逼她半分。”太子看着胤祥,语气严厉的警告,“你要找,便自己去问她,若是她心甘情愿答应,我不阻拦;若是她不愿意,你也不许纠缠。” 太子这就是松口了,十三心里松了口气,曦滢大侄女对没做过恶的人向来慈悲——想到这里,十三觉得自己托侄女的福挨板子的地方隐隐作痛,她一定不会拒绝的。 胤祥连忙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感激,躬身谢道:“臣弟明白!谢二哥开恩!臣弟这就备厚礼去请,绝不强迫!” 说罢,他又对着太子深深一揖,便急匆匆转身离去,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他生怕去晚了,又生出什么变数,只想尽快找到曦滢,恳求她出手相助,保住自己唯一的亲妹妹。 太子望着胤祥匆匆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第107章 毓庆宫换路线了 胤祥刚从太子一家住的院子出来,先碰见了散学的阿喇布坦,这人最近学汉学都学魔怔了,十三走到跟前了都没发现。 说起来,阿喇布坦之所以这般拼命,全都是因为弘晋的一句玩笑话。先前弘晋故意逗他,说他若是不好好读书,胸无点墨,日后跟饱读诗书的曦滢格格相处,连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更别说配得上曦滢、成为她的额附了。就是这句玩笑话,深深刺激到了阿喇布坦,从那以后,他便发奋图强,日日苦读汉学。 至于那些晦涩难懂的四书五经,阿喇布坦暂且还顾不上深究,毕竟他不考功名,格格本身也不大喜欢这些过于枯燥的典籍,所以这会儿他走在路上,都还在小声念叨着《诗经》里的句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一边念叨,一边还皱着眉头琢磨意思,直到快要跟行色匆匆的十三撞上,才猛地回过神来。 阿喇布坦连忙停下脚步,打了个千:“十三阿哥吉祥,您这么行色匆匆的,奔哪儿去呢?” 胤祥此刻满心都是找曦滢求情的事,根本没心思跟阿喇布坦闲聊,便顺口答道:“有点事找曦滢去。” 一听“曦滢”两个字,阿喇布坦的恋爱脑雷达瞬间被激活,眼睛都亮了几分,连忙凑上前一步:“方便吗?我能去不?” 十三:婉拒了哈。 阿喇布坦也不是那种不会看眼色的愣头青,见胤祥神色委婉,便知道自己不便跟着去,连忙收起脸上的期待,笑着说道:“哦哦,那就算了吧,不打扰阿哥办事了。”说着,他又对着胤祥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儿,转身便摇着头、晃着脑,继续念叨着“参差荇菜,左右流之”,慢悠悠地走远了。 胤祥站在原地,远远看着阿喇布坦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点了点头,心里生出几分满意——这小子虽然性子跳脱了些,却是个识大体、懂分寸的,并且满心满眼都是曦滢,虽说他也没什么立场评价,但看着阿喇布坦这般真心对待曦滢,心里也莫名觉得欣慰。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一阵狂风刮过,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一场骤雨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胤祥来不及多想,连忙抬手捂住头顶,迅速往西花园自己的院子奔去——他得先找个地方避雨,总不能淋着雨去找曦滢。 刚踏入西花园的拱门,他便顿住了脚步,因为他远远便看见温恪和曦滢坐在湖边的凉亭里说话,两人神色温和,看起来聊得还算投机。 凉亭的石桌上,还摆着一套西洋画材,画板上已经画了几笔残荷的轮廓,想来是曦滢趁着天气凉爽,特意来西花园画残荷的,却没想到遇上了温恪。 至于温恪,胤祥心中了然,分明是温恪也急了,特意来西花园“偶遇”曦滢。 毕竟他再清楚不过,温恪素来害羞内向,往日里虽与曦滢是姑侄,却也只是逢年过节客套几句,如今这般主动凑前,全是为了腹中的孩子,为了自己的性命。 此时的温恪,身着一身宽松素色旗装,正看着曦滢的画。 胤祥想得没错,她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大好年华,怀了双胞胎本是喜事,可得知自己恐难熬过临盆这一关,连日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思来想去,决定特意来西花园等曦滢,想着临时拉拉近乎。 温恪这般刻意凑前,欲言又止的模样,曦滢一眼便看穿了。 于是,曦滢放下手中的画笔,抬眼看向温恪,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直白:“八姑,您今日来找我,看着欲言又止的,可是有什么事,想找侄女帮忙?” 求人得有求人的态度,上赶着可不是买卖。 她可不吃有人露出难言之隐的表情,就等着人主动帮忙那一套。 温恪素来害羞,性子又软,被曦滢这么直白地一问,脸上顿时染上了些许红晕,连耳根都红透了,她自己也觉得这事儿难开口,酝酿许久,刚下定决心开口,却被十三打断了:“温恪、曦滢,你们怎么在这里?” 曦滢起身行礼:“十三叔吉祥。” 十三快步走进凉亭,先是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雨水,抖了抖衣袖上的水珠,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雨真是说来就来,一点预兆都没有,害得我差点淋成落汤鸡。”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石桌上的画板上,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夸赞道,“哟,这是在画画呢?还是西洋画,别说,画得真好,这残荷画得栩栩如生,颇有几分韵味。” 曦滢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浅浅的笑意,对着胤祥小小的抱怨了一句:“可不是嘛,我刚来没多久,刚画了几笔,这雨就突然落下来了,路都被淋湿了,走不了了,只能在这里避雨。” 胤祥听着,心里顿时乐开了花,暗自嘀咕道:走不了好啊,走不了才好呢,这样一来,温恪就能有更多的时间,跟曦滢好好培养培养感情,也好趁机开口恳求曦滢,说不定,曦滢看着这份姑侄情谊的份上,就更容易答应了。 不过有时候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胤祥和温恪兄妹俩跟曦滢东拉西扯了一阵,正事还没说出口,温恪突然脸色一变。 胤祥敏锐的察觉出自己妹妹的变化:“温恪,怎么了?” 他也是好几个孩子的爹了,多少还是有点警觉的。 温恪也觉得不妙:“哥,我肚子有点痛,先送我回去吧。” 胤祥看着温恪脚下的布底软鞋和地上已经积起半指深的雨水,打横把她抱起来。 曦滢把自己搁在一边的,临出门太子妃非得让她带上的斗篷披在温恪身上:“虽然有些短,姑且先用着,快回去吧,我就不添乱了。” 温恪公主急了,猛的拉着曦滢的手腕不松开:“怎么能叫添乱呢,汗阿玛素来说你是有福气的孩子,八姑求你帮帮忙行吗?八姑和翁牛特部记你的情。” 行叭,翁牛特部人情get,她可不是圣母,她是要当债主,今日结个善缘,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上呢。 “那你们先回去,再传轿子来接我吧。”她不想淋雨。 毓庆宫换路线了,不结党,但拥有许多人情债。 第108章 水逆十三&良妃去世 见曦滢点头,兄妹二人都松了口气,胤祥再三叮嘱:“那我俩先去,你在这里等等别走啊。” 脚程快些的小太监已经先一步回去禀告,胤祥也带着温恪公主匆匆忙忙的走了。 等曦滢不紧不慢的到了温恪公主现在住的院子,就看见坐在外头的十三和在门外拉磨的一座穿着蒙古袍子的铁塔。 走近了才看清,那人面容憨厚,眉宇间满是焦急,正是温恪公主的额附,翁牛特部的郡王仓津。 曦滢停下脚步,心里暗自蛐蛐起来:这就是八姑的额附仓津?好家伙,这身形跟铁塔似的,温恪公主身形瘦小,看着连一米五都不到,这么悬殊的身高差,再加上是初产双胞胎,debuff叠满,不难产才怪! 听说德川家的幕府,会有医生专门给御台所做生育适配度评估,不适合生育的别生,曦滢觉得这是小日子为数不多的人干事。 虽然有时候不适合会成为限制公家出身的御台所生育的借口,但是想想还是命要紧。 温恪顺利的生出了第一个孩子,但第二个孩子难产了,连太医都出来唱衰,家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十三急了,一面要求御医救她,一边求曦滢:“曦滢,你有什么办法,多少做点什么。” “十三叔,你不会真的指望我会接生吧?” 十三央求道:“好侄女儿,你既然能救胤衸,替温恪也想想办法嘛。” 曦滢想想:“那你派个腿脚快的小太监去我住处,找奶妈把我的百宝箱拿来吧。” 十三赶紧找了个小太监跑着去,过了不过一刻钟,那小太监就小心翼翼的抱着她的小箱子连滚带爬的狂奔回来了。 曦滢打开箱子,在十三眼巴巴的注视之下扒拉出了一个安产的平安符递给他:“这是我额娘生弘昶的时候我准备的,你拿去叫人放八姑枕头底下吧。” 就这样吗? 曦滢一看十三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要算了。” 十三忙接过来,拿给了温恪的婢女:“照格格说的办。” 过了一会儿,情况缓和下来,天色已晚,曦滢道:“没事了,我回去了。” 当然了这会儿也没人注意到她。 曦滢刚走出没几步,产房内便传来一声清脆又微弱的婴儿啼哭,紧接着,侍女喜极而泣的声音传了出来:“生了!生了!是个小公主!公主和两个格格都平安无事!” 胤祥和仓津同时跳了起来,连声,待侍女掀开帘子,抱出两个襁褓,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地,仓津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个劲地对着产房方向躬身道谢,胤祥也红了眼眶,连连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 胤祥正想回头感谢曦滢,这才发现人已经不知何时不见了。 等伺候的侍女给公主换了衣服,准备换铺盖,枕头一拿开,刚才放平安符的地方只剩下了一撮细碎的黑灰,惊得脸色一变:“公主!不好了,那平安符……化成灰烬了!” 众人闻言皆惊。 已经回家的曦滢表示,她可是受人供奉的神只,深藏身与名可不是她的作风。 过了片刻,温恪公主反应过来:“这事儿别外传,仓津——去给格格备厚礼。” 既然温恪公主已经平安生产了,小心眼的好爸爸康熙也不担心会刺激到生死一线的女儿了,把十三叫过去找后账,狠狠的就他包庇十四出京一事狠狠的训斥了一顿,并罚了他一年俸禄。 带着额附回京给姐姐道贺的敦恪正好碰见这一出,回去不知道怎么的就病了。 不过好在敦恪一生病就得到了重视,虽然来势汹汹病去如抽丝,但好在命还在。 十三现在是一脑袋包,跑到曦滢那儿去唉声叹气,曦滢不接他的碴,反而蛐蛐他:“十三叔,你今年是不是犯太岁啊。” 想想这家伙怪惨的,自己被骂惨了,在康熙跟前的地位直线下降,俩妹妹前后脚的遭灾。 十三被曦滢蛐蛐也不生气,反而顺着杆子爬:“好侄女给叔叔转转运吧。” 太子看不下去了:“转不了,干活儿去,别烦你侄女。” 曦滢在心里大声蛐蛐【知足吧,要不是我,八叔现在的下场就是你原本的下场,你俩妹妹也没了。】 胤祥闻言,摸摸鼻子,悻悻的跟着太子搬砖去了。 紫禁城的日子,也在朝局的暗流涌动与寻常烟火中,一晃过去了好几年。 这几年里,太子在曦滢有意无意的提醒之下,避开了“结党会饮案”,曦滢抽条了,已经变成了个亭亭玉立的姑娘,愈发端庄聪慧,阿喇布坦也依旧苦读汉学,对曦滢的心意也从未改变,曦滢的亲友团看在眼里,心中早已默许了二人的情谊,弘昶也上书房去念书去了,整个毓庆宫都有一种稳稳的幸福。 胤祥也信守誓言,始终对太子忠心耿耿,成了太子身边最得力的助力;唯有养蜂夹道的胤禩,依旧被圈禁着,不见天日,至于他温润的假象和对张晓的那点情意,早已在贫贱的日子里迅速的消磨殆尽,只剩下一身落拓和一地的鸡毛。 而良妃自被接回宫中后,就一直在生病。 她一生谨小慎微,出身卑微又不幸得到康熙的一时青睐,终究逃不过后宫的寒凉与儿子的牵连。 胤禩被圈禁的这几年,她日日以泪洗面,忧心忡忡,既心疼儿子的遭遇,又悔恨自己没能好好教导他,再加上常年缠绵病榻,精气神一点点被耗尽。 这年深秋,良妃的病情突然加重,太医们轮番诊治,却始终无力回天,终于在一个夜晚,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人世。 消息传到乾清宫,康熙沉默了许久,望着窗外飘落的秋叶,神色复杂难辨——他与良妃之间,情分只能说浅薄,虽然生了个让他添堵的儿子,但终究是他的妃嫔,一辈子也没其他过错。 沉吟良久,康熙终是对着梁九功沉声道:“传朕旨意,解除胤禩的圈禁,让他出来为良妃治丧。告诉她,治丧期间,不得与任何朝臣往来,不得妄议朝政,若有半点逾矩,朕便立刻将他重新永远圈禁,千万不要心存侥幸。” 第109章 悲痛欲绝的老八 梁九功不敢有半分耽搁,躬身应下后,立刻亲自带着几名侍卫,匆匆赶往养蜂夹道——那地方偏僻荒凉,常年不见天日,除了值守的侍卫,平日里连只飞鸟都少见,这些年,胤禩与张晓便一同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与外界彻底隔绝,昔日的情意,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贫贱与绝望中,磨成了针锋相对的怨怼。 还未走近那扇斑驳的木门,便听见院子里传来女子尖利又带着委屈的斥责声,夹杂着零星的沉默,正是张晓在单方面对着胤禩吵架。 梁九功脚步一顿,示意侍卫们在外等候,自己则轻步上前,隔着木门,便能将院子里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院子角落里,胤禩衣衫陈旧、辫子松散着,背对着门口坐着,一动不动,浑身散发着一股死寂的气息,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是一具枯骨。 而他身旁不远处,张晓穿着同样破旧的布裙,头发挽得潦草,脸上带着几分憔悴与怨毒,正指着胤禩的后背,喋喋不休的抱怨着如今的现状。 胤禩依旧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她的斥责,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周身的死寂,与张晓的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冷暴力,是胤禩擅长的部分。 张晓受不了他的冷暴力,怒火更甚,上前一步,伸手推了他一把:“你说话啊!”张晓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既有愤怒,也有不甘,“哪怕你告诉我,当年是我真心错付呢?” “胤禩,我恨你!我真是恨死你了!”张晓越说越激动,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半是委屈,一半是绝望,她絮絮叨叨地骂着,从昔日的期许,说到如今的落魄,从胤禩的野心,说到他的无能,全程都是她单方面的控诉,胤禩自始至终,都未曾回应一句,仿佛她骂的,是别人。 梁九功在门外站了片刻,待张晓的斥责声稍稍缓和,才抬手,示意侍卫推开木门。 “吱呀”一声,布满灰尘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味与破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侍卫们纷纷皱起眉头,也打断了张晓的斥责。 张晓猛地转头,看见门口的梁九功与侍卫,脸上的怨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慌乱与怯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梁九功定了定神,抬眼望向蜷缩在草席上的胤禩,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打破了院子里的死寂:“八爷,良妃娘娘病逝,皇上口谕,传你即刻去吉安所为娘娘穿孝。” 他伺候康熙多年,深知皇上对这位八阿哥的复杂心绪,老八是他儿子,如今关了这么些年,羽翼都跑光了,他也不是不能赏他个自由,至于一旁的张晓,皇上从未提及,自然也不配得到任何关注。 那身影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来。 当看清他的模样时,连见惯了风浪的梁九功,都忍不住心头一震。眼前的人,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引得朝臣纷纷依附的八阿哥? 他形容枯槁,面色苍白如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身上穿着的旧袍子,沾满了灰尘与污渍,边角磨损严重,甚至还有几处破洞,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夹杂着几根刺眼的白发,整个人看起来,比养蜂夹道的值守老侍卫还要苍老憔悴。 人在落魄的时候,首先放弃的,就是自己的体面。 胤禩的目光越过梁九功,没有看一旁瑟瑟发抖的张晓,也没有在意她方才的斥责,只是死死盯着梁九功,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刺耳的声响,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额娘……病逝了?” 他的眼神涣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没听懂梁九功的话,又仿佛是不愿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 张晓闻言,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心里划过一点隐秘的喜悦——这是不是代表他们能出去了,事到如今她也没有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悲天悯人的爱好了,她只看到了曙光。 “良妃娘娘已于昨夜病逝,皇上仁慈,特许你解禁治丧。”梁九功再次重复了一遍,顿了顿,又厉声叮嘱道,“记住皇上的话,治丧期间,不得与任何朝臣往来,不得妄议朝政,若有半点逾矩,即刻重新圈禁,再想出去,可就没机会了。” “额娘……”胤禩喃喃自语着,彻底忽略了张晓的目光与梁九功的叮嘱,眼神渐渐有了一丝光亮,可那光亮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悔恨与悲凉。他猛地撑起身子,踉跄着想要站起来,可常年被囚禁,缺乏活动,双腿早已僵硬无力,刚一站起,便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侍卫们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猛地挥手推开,沙哑着嗓子嘶吼:“别碰我!” 这些年,他无数次幻想过出去,幻想过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可他从未想过,再次走出这扇门,竟是因为自己的额娘病逝,竟是来为她送最后一程。 他想起自己当年的野心勃勃,想起自己不顾额娘的劝阻,执意结党营私,想起额娘为了他,在宫中谨小慎微、忍辱负重,想起自己被圈禁后,额娘日日为他忧心落泪,而他,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能对她说过…… “额娘……儿子不孝……”胤禩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响起,沙哑而悲凉,泪水终于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滑落,滴在布满灰尘的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一边哭,一边朝着良妃宫殿的方向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遍又一遍,额头很快便渗出血迹,与灰尘混杂在一起,狼狈不堪,可他却浑然不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减轻心中的悔恨与痛苦。 梁九功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提醒:“八爷,时辰不早了,随咱家走吧,莫要误了良妃娘娘的时辰。” 第110章 热闹是他们的,胤禩什么都没有 胤禩这才挣扎着站起身,踉跄了几步,勉强站稳,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佝偻着脊背,一步步跟着梁九功走出养蜂夹道。 阳光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浑身不自在——这几年,他早已习惯了养蜂夹道的阴暗潮湿,这般明媚的阳光,竟让他觉得无比刺眼,仿佛要将他这几年的狼狈与不堪,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张晓跟着追了出来,但在梁九功的目光之下:“梁谙达,我呢,皇上可有说如何安置我?” 胤禩都放出来了,他的侍妾自然不会待在这里了,讲现实点,她的身份也不配养这么些个侍卫守着她,于是梁九功看向胤禩:“八爷,您的侍妾,打算如何安置?” 胤禩如同游魂一般,往吉安所的方向,脚步没停,只说:“随便吧。” 最后还是梁九功吩咐养蜂夹道的侍卫:“送她去八爷府上让他们安顿吧。” 良妃的丧仪照着前头去世的太子的小姨,平妃赫舍里氏的规格办的,办得规矩却不隆重,没有盛大的排场,只有寥寥几位宗亲与宫人值守,康熙只派梁九功代为祭奠。 因为是在宫外,曦滢也不在必须要到场的人的清单里,并没有出席,倒是太子去了一趟,回来感叹老八被这些年的牢狱之灾折磨得,现在跟个老头似的。 语气中颇有些幸灾乐祸,曦滢不咸不淡的来了句:“万一人家这几年卧薪尝胆了呢。” 太子嗤笑一声:“就他呀,从前的旧部都被老十四薅了个干净,还有什么可忌惮的,别说,这个老十四也是鸡贼……” 曦滢不负责任的磕八十四:“万一十四叔只是不希望自己亲亲八哥半生努力成空,这才忍痛接收八叔的政治遗产的呢?” 太子没好气的拿手指头戳曦滢的脑门:“你又在想什么有的没的?” “什么都没想啊,”曦滢装无辜,“如今四叔可是天天给八叔送饭呢,从前就听说四叔和八叔如胶似漆的,后来掰了,现在又好了,可见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您呐,也别太幸灾乐祸了。” 这两年随着康熙的岁数上来了,他对儿子们的警惕心也上来了,如今老大被他打发去老家整顿旗务,老三专心编书,老四装闲云野鹤,老五老七老十依旧在权力斗争里面神引,各自乐乐呵呵的当富贵闲人,老九打了艘大船漂洋过海去了,老十二专心 研究民俗学问题,而看似没权没势的十四一边在康熙跟前刷好感,一边猥琐发育。 唯独太子带着老十三天天在康熙眼皮子底下,简直是危险性极高,当心翻车。 太子笑道:“你呀,别一天操你阿玛的心了。”话虽如此,太子心里还是警惕起来。 曦滢没再多说,只是心里嘀咕【但愿真能听进去,这深宫朝堂,一步错步步错,谁也说不准下一个栽跟头的是谁】。 ------------------------------------- 俗话说,亲人或余悲,他人亦以歌——此处点名葬礼翻车惯犯胤祉。 良妃的去世,对旁人来说,就是无足轻重的插曲。 日子如同紫禁城的流水,虽然暗藏汹涌但十分平淡,转眼便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胤禩守着冷清的八爷府足不出户,表现得十分悲痛,不过这份悲痛里,藏着的却是对康熙的怨念与对权力的执念。 离开胤禩的这几年,明慧的恋爱脑好像死了一些,以至于胤禩回来之后,她觉得此人难伺候,不想事事都百依百顺了,但老八手段了得,以至于明慧时常都在迁就和不迁就之间反复横跳。 而张晓早已没了往日的抱怨,彻底沦为府中不起眼的摆设,但比起养蜂夹道的苦日子,如今虽然也是蜗居一隅,衣食住行有保障,也算满足了。 胤禩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悄悄联络昔日旧部,哪怕大多人避之不及,哪怕仅有寥寥数人愿意暗中相助,他也不肯放弃。 转年春末,康熙出塞行围,留十三、十四阿哥在京城协理朝事,太子、三、四、八、十五、十六、十七、十八阿哥伴驾。 这是老八被放出来之后的第一个夏天,许多人都没想到康熙会带着他出塞。 但熟悉老康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对老八防备得彻底,非得把他放身边当挂件,只有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才不会翻出花来。 今年敏敏没来,不过她让她丈夫佐鹰给曦滢带信了,说她已经怀孕了,字里行间还在打趣不知何时能吃到曦滢和阿喇布坦的喜酒。 曦滢想起太子放话要把自己留到二十岁再说出嫁的事情,阿喇布坦也没不乐意,反而觉得只要定了出嫁的岁数,日子就是有盼头的。 算来,也没两年了。 曦滢胆大包天的想,也不知道在自己出嫁之前能不能当上固伦公主。 不是咒康熙驾崩的意思,还有另一个可能嘛,比如太上皇什么的,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呢? 曦滢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拿出一副长命锁送给佐鹰当贺礼,佐鹰虽然偶尔听敏敏说起阿喇布坦和曦滢,但到底不熟,彬彬有礼的收下了。 阿喇布坦也不见外,热情的拉着曦滢和佐鹰跑马去了。 三人在草原上纵马驰骋了半日,直到日头西斜,才尽兴而归。 行围的日子过得清闲又自在,可这份清闲,却唯独不属于胤禩。 热闹是他们的,胤禩什么都没有。 他虽伴驾随行,但如今已经全然不敢在康熙面前表现出什么存在感了,平日里要么默默跟在队伍末尾,要么便独自待在营帐中,极少与人往来。 毕竟,他如今虽被解禁,却依旧是康熙眼中的“重点看管对象”,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里,容不得半分差错。 日子一天天过去,行围已近尾声,而良妃的周年忌辰,也渐渐近了。胤禩这些日子,脸上的愁绪愈发浓重,自己如今身份尴尬,想要好好祭奠亡母,必须亲自向康熙请旨,若是擅自行动,只会再惹祸上身。 好在康熙准他所请,八阿哥带人自行离开。 他走后不久,康熙就吩咐拔营回京。 第111章 没救了,扬了吧 此次行围,康熙兴致极高,加之围场总管今次不动声色地将围猎圈子缩得比往年小了些,悄悄降低了老康的行围难度,是以他弓弦起落间便有猎物入账,连日来斩获颇丰——野兔、山鸡之类的小兽不计其数,甚至还猎得一头健壮没鳄梨的雄鹿,一时间引得随行阿哥与大臣们争相凑趣,轮番上前拍起了彩虹屁。 “皇上雄姿不减当年,箭术如神,精准利落,非我等晚辈所能企及!” “臣等紧随皇上身后,竟连猎物的影子都难追上半分!皇上圣明神武,实乃我大清之福,万民之幸啊!” 一句句恭维的话语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人嘛,向来缺什么就偏爱听什么,岁数大了的康熙,也逃不过这份本能,最是喜欢听人夸他精神矍铄、不显老态。 这般句句说到心坎里的恭维,恰好驱散了他连日行围的疲惫,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连眉眼间都染上了几分舒展的暖意。 龙心大悦之下,待到十一月二十六日,一行人行至行宫休整时,康熙特意下旨,在行宫设宴,邀随行君臣同乐,共庆此次行围之喜。 行宫之内张灯结彩,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味、琼浆玉液,丝竹之声悠扬婉转,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众人围坐案前,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或谈及行围时的趣事,或颂扬康熙的功绩,气氛热烈非凡。 就在君臣其乐融融之际,王喜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躬身到康熙面前,压低声音奏道:“皇上,八阿哥派人来给您请安,还带来了献礼。” 康熙闻言,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摆了摆手,语气和善地笑道:“哦?胤禩倒还记着这份孝心,有心了,宣他们进来。” 来的是个老太监和一个年轻的侍卫,二人手中各提着一个蒙着黑布的大鸟笼,笼身精致,一看便知里面盛放的并非寻常禽鸟。 他们一进殿门,便“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向康熙叩首:“奴才叩见皇上,皇上圣安!八阿哥来不及赶来行宫陪驾,特命奴才们前来向皇上请安,还说他已在汤泉处,恭候皇上一同回京,此外,八阿哥特意寻得两只上等海东青,命奴才们进献给皇上,愿皇上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一旁的曦滢本正听着大臣们的恭维,困意一阵阵袭来,眼皮都快要黏在一起。 毕竟这般君臣同乐的场面,她见得多了,早已没了新鲜感。 可当听到“海东青”三个字时,她可就不困了,瞬间精神一振,眼睛微微发亮,全是对吃瓜的期待。 来了来了,它终于来了! 老八这步臭棋,终究还是落子了,这两个被小心翼翼提着进来的鸟笼,分明是能彻底压垮胤禩的毙鹰啊! 这人咋想的呢,大老远的送活物,众所周知,活的就是容易死啊,不过他派来的人进殿之前,也不确认一下死活,实在让人难评——除非,这两个随从本就是别人家安插的细作,故意来坑他的。 康熙听了老太监的话,脸上的笑意更甚,语气愈发和善:“海东青难得,胤禩的确有心了。把黑布掀开来,让朕瞧瞧这海东青究竟有多神骏。” 跪在地上的老太监和年轻随从连忙磕头应是,随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解开鸟笼上系着的绳结,准备掀开笼上的黑布,将里面的海东青呈现在众人面前。 三阿哥胤祉素日里说话有些磕巴,可一旦遇上能引经据典、彰显自己才学的场合,口条倒是格外利索。 他见状,连忙起身,朗声道:“八弟这礼送得极为用心,汗阿玛不久前刚亲笔写下《海东青》一诗,诗中赞道‘羽虫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数海东青。性秉金灵含火德,异材上映瑶光星……’” 说着,他颇有些自得地扫了一眼身旁的阿哥。 曦滢在一旁听着,别说,老康跟他孙子的诗才,说爷俩不是亲生的都难——当然,中间夹着的老四,文风也差不多。 可就在三阿哥胤祉朗朗的诵诗之声正酣,刚念到一半之时,他的声音却猛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惶恐,嘴巴微微张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满堂的欢声笑语,也随着三阿哥的停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殿内刹那间如死一般寂静,连众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在场的阿哥、大臣们,脸色一个个变得煞白,身子微微发僵,没人敢大声喘气,更没人敢偷偷去看康熙的脸色,一个个垂着头,眼神躲闪,生怕自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牵连。 除了曦滢——倒不是因为她胆子大,虽然她胆子的确大 ,主要是她的位置很有地理优势,她在太子边儿上,康熙看不见她,但她看得见康熙。 在所有人的惊恐与忐忑之中,现场的氧气都快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一声巨响猛地在殿内炸开!康熙盛怒之下,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身前的几案狠狠掀翻在地。 随着“哐当——哗啦——”一声巨响,几案上的杯盘、碗筷、琼浆玉液瞬间散落一地,碎裂声、酒水泼洒声交织在一起,狠狠打破了殿内的死寂,也吓得众人浑身一哆嗦。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好像猛然回过神来一般,呼啦啦一片齐刷刷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往常康熙也会有发怒之时,或是因为大臣办事不力,或是因为阿哥忤逆旨意,可从未这般气急败坏、怒不可遏过。 一般来说,哪怕康熙再生气,也总会有阿哥或是心腹大臣挺身而出,小心翼翼地奏劝皇上息怒,旁敲侧击地宽解康熙的怒火,悄悄为犯错之人求个情,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如今满地所跪之人,却无一人敢出声相劝,胤禩被关了这么多年,拥趸都跑光了,以至于在场的阿哥们跟他的交情也没到那个份上,至于那些大臣们,向来是因利而聚、无利而散,眼下的胤禩,早已没有了可利用的价值,谁也不会傻到拿自己的性命去捞一个失势的阿哥。 没救了,扬了吧。 第112章 恩断义绝 康熙素来表现得豁达大度,平日里对臣子、对阿哥也颇为仁厚,可将死之鹰背后所隐含的诅咒之意,太过恶毒,太过大逆不道,即便胆子再大、再巧舌如簧的大臣,也吓得噤若寒蝉,连半句辩解、宽解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就连身为储君的太子胤礽,此刻也不敢出头,不敢劝康熙别气坏了龙体。他不仅自己不敢贸然开口,还悄悄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身旁曦滢的衣袖,叫她别随意出头。 开玩笑,曦滢也不是傻子,只需要看热闹的事情,她没必要上赶着往康熙的枪口上冲。 这种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安安静静待着,让表演型人格的康熙把怒火发泄尽兴,等他气消了,自然就不会伤及无辜了。 康熙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显然是怒到了极致。他死死盯着跪于地上、浑身簌簌发抖的八阿哥随从,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无尽的恨意与决绝:“回去告诉胤禩,自此往后,朕与他,父子之恩,彻底断绝!” 这回父子俩真的是此恨绵绵无绝期了。 那两个随从早已被康熙的盛怒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得如同筛糠,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康熙见状,怒火更盛,厉声怒喝:“滚!给朕滚出去!”两个随从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磕头,随后连滚带爬地跑出殿外。 康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目光缓缓扫过一圈跪于地上的阿哥与大臣,但凡有一个人的反应有异,他今天就可以交代在这里了。 好在这种时候没人拿自己的小命掉链子,随后康熙对着身旁的李德全厉声吩咐:“李德全,备笔墨!三阿哥代拟谕旨,晓谕诸皇子及朝野上下。” 李德全连忙躬身应下,快步去准备笔墨纸砚。康熙坐在龙椅上,怒火难平,缓缓开口,先是沉声讲了一遍今日八阿哥进献死鹰之事,随后语气愈发冰冷的往胤禩的软肋蒙戳刀子,来呀,互相伤害呀:“……胤禩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 这家伙打小就不是个好东西,出身卑贱,心性歹毒,今日做出这般大逆不道之事,也在意料之中。 曦滢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乖乖地躲在太子身后,心里忍不住寻思,哦豁,辛者库贱妇虽迟但到,良妃也够可怜的,当年被康熙临幸,生下了胤禩,如今却被这般羞辱,嫌人家贱你别吃啊!不临幸她,胤禩就不会出生,也就不会有这么多堵心的事情了。更何况,老八小时候,可不是很讨喜欢的嘛,第一次给阿哥封爵,年龄最小的就是他了。 太子胤礽显然也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眼神微微恍惚。 那时候胤禩尚且年幼,聪明乖巧,口齿伶俐,讨人喜欢,康熙确实十分偏爱他,常常把他带在身边,时不时就夸赞几句,就连其他兄弟们,也都愿意跟他亲近。 可如今,在康熙口中,胤禩却成了一个心高阴险、大逆不道的逆子,前后反差之大,让他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摇头,满心唏嘘。 忽然想起前些年南巡路上曦滢的警告“爱的时候是分桃之谊,没爱了就是余桃之罪”,忍不住在心里摇头,汗阿玛还真是时时刻刻都能在不经意间给自己敲警钟呢。 康熙的怒火丝毫未减,接下来,便开始翻起了旧账,语气里的恨意与失望愈发浓烈:“朕从前发布政令,胤禩便暗中纠结党羽,联名抵抗,公然违背朕的旨意,朕对此甚为无奈,数载之内,心中极其郁闷!可胤禩却不知悔改,仍望遂其初念,与那些乱臣贼子结成党羽,窥伺朕躬,密行险奸,他定是觉得朕年已老迈,岁月无多,待到朕驾崩之后,他曾党羽无数,朝中必有人相助,谁敢与他争执?自觉可保无虞,愈发肆无忌惮。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彻底断绝!朕恐后日,必有行同狗彘之阿哥,仰赖其恩,为之兴兵构难,逼朕逊位、废黜储君,而立胤禩为帝者!若果如此,朕唯有含笑而殁已耳!” 话音落下,殿内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没人敢抬头,没人敢辩解,唯有康熙的怒喝之声,在殿内回荡,久久未散,至于执笔的三阿哥,也不敢润色了,老爹有什么记什么吧。 康熙一阵输出,心中的郁气总算是散了些,于是叫了散。 噤若寒蝉的众人不敢多话,纷纷退去,曦滢自然也随大流准备告退,结果就听见康熙吩咐:“曦滢留下。” 太子紧张的看了自家闺女一眼,位置在远处的阿喇布坦也是一脸担忧的看着曦滢,曦滢只好拿眼神一个一个的安抚过去,二人才一前一后的走了。 殿内很快便只剩康熙、曦滢与李德全三人,李德全识趣地躬身退到殿角,假装自己是空气,偌大的宫殿里,只剩康熙沉重的呼吸声,依旧透着未散的余怒。 曦滢走上前半步,带着惯常的亲近:“汗玛法,您消消气,什么事儿都不值得您大动肝火伤了身体。” 康熙抬眼瞥她,脸色依旧沉郁,语气冷淡:“怎么,你还要为胤禩求情?” 曦滢摆了摆手,理所当然的说道:“八叔自己犯傻,礼物和送礼的奴才都没挑对,孙女可不求情。” 她没落井下石完全也是因为不想火上浇油,烧到自己罢了。 康熙听懂了曦滢的意思,左不过就是说胤禩应该也不至于失智到这种地步,如此挑衅大权在握的皇帝,再说了,现在这种情况下,把自己气死了,他能得什么好?前头不还有个太子么。 但他还是在人后表现出了一个看见儿子们兄弟阋墙的老父亲的颓然:“你是觉得,他是被人陷害了,即便是这样,朕的儿子里,总有一个人想咒朕,看来朕不是一个好阿玛。” “也不一定是人为吧,所谓鹰击长空,海东青本就难得,且它孤傲凶猛、野性极强、领地意识浓烈,极易应激,或许是来得仓促,受了惊才这样的也未可知呢?” 第113章 诶嘿,乾小四的词儿真好用啊 曦滢语气自然的拍了一通彩虹屁:“再说了,汗玛法您是统御大清的君王,平三藩、收台湾、带着叔叔们亲征,平定蒙古叛乱,汗玛法才是大清的第一巴图鲁!” 诶嘿,乾小四的词儿真好用啊,谁先说是谁的。 曦滢接着忽悠:“您瞧,今儿个行围,您一箭便射得雄鹿,准头比四叔他们还好,这般硬朗的身子骨,哪能被一对半死不活的鹰扰了心绪?若是因此气病了,孙女儿可要笑话您的。” 康熙闻言,紧绷的眉头舒展了些,笑斥道:“你这丫头,就你嘴巧,专捡朕爱听的话说,第一巴图鲁?朕一生封了多少人为巴图鲁,还是头一回听人说朕是巴图鲁,而且是第一巴图鲁!” 果然,在步步惊心的世界,很容易就能触发蓝本世界的台词。 曦滢指天发誓:“孙女儿说的可不是虚言,是真心话,真的。” 康熙终于有了些笑模样,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贫嘴的丫头,朕知道了,不气便是,下去吧,别在这儿烦朕。” 虽说是“烦朕”,语气里却满是宠溺,连眼底都染上了几分暖意,先前的盛怒与颓然,早已消散大半。 曦滢语气乖巧:“好嘞,那孙女儿就告退啦,您也早些歇息,别气了。” 康熙不耐烦的挥手:“行了,走吧。” 曦滢脚步轻快的离开了,康熙看着这个孙女的背影,一转眼这姑娘都从八岁长到二八年华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留她几年,就是不知道她不着调的阿玛,嫁妆给她攒得如何。 太子:怎么就不靠谱了! 这般想着,康熙吩咐道:“李德全,朕记得前几日吉林将军年贡的东珠到了,回京之后,你去挑一斛好的,赏给三格格,作妆奁之用,等她出嫁,朝服上用得上。” 李德全躬身应下,忍不住感叹,主子爷这么生气的情况下还能从他手里抠到赏赐,还得是三格格啊。 曦滢:这才哪到哪。 曦滢还不知道今天这几句话居然能得赏赐,脚步轻快的走出来,便看见太子和阿喇布坦,跟俩热锅上的蚂蚁,在外头转圈圈,见她出来,赶忙迎上来。 太子率先走上前,伸手便拉住曦滢的手腕,语气里的焦灼毫不掩饰,眼神上下打量着她,生怕她受了半分委屈:“曦滢,怎么样?汗阿玛没为难你吧?他方才怒火未消,有没有对你说重话?” 一旁的阿喇布坦也紧随其后,神色担忧,却碍于太子在侧,不敢太过逾矩,只能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落在曦滢身上,声音低沉而关切:“格格,您没事吧?” 曦滢满不在乎的回答:“没事儿,全须全尾,捅娄子的又不是我,能有什么事儿,回去吧。” 父女俩,外加阿喇布坦回到太子下榻的小院,太子这才问曦滢和康熙说什么了。 曦滢三言两语的复述了一遍,太子和阿喇布坦神色怪异。 太子比较直接:“你真觉得是你八叔运气不好,这东西运来就不行了?” 曦滢回答:“海东青气性那么大,谁知道呢,真是可惜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汗玛法的想法又不会因为我着三言两语就改变,他现在就是讨厌八叔,就算八叔被放出来了,也得把他打压得毫无翻身之力,他才能满意。” 太子都忍不住为他的对手唏嘘了。 一旁的,阿喇布坦不明觉厉,虽然他不是傻白甜,在京城这几年也见过不少了,但是见一次还是忍不住感叹一次,格格的生存环境可真不容易,以后可得再努力些才能跟得上格格的脚步。 次日,康熙仿佛彻底忘了前一日的怒火,依旧按时起身理事,神色平静,言行举止与往常别无二致,就像个没事人一样。 随驾的阿哥、大臣们,无不在心里暗自感念前一日给康熙顺毛的曦滢——若不是曦滢胆大包天哄得皇上消气,现在都不知道谁会倒霉。 饶是这样,因为康熙心情突变,回京路上原本该有的欢快愉悦,早已荡然无存,整个随行队伍都笼罩在一股冷肃压抑的氛围之中。 行至半途,五阿哥胤祺与十四阿哥胤禵早已带着一众侍从在此等候接驾,两人都是谨言慎行,小心翼翼。 康熙的龙辇停下后,五阿哥胤祺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慎重地回报道:“八弟病倒在汤泉,派人去探望,都回绝了。其他侍从被遣散,只留了几个日常服侍的,如今正在回京路上,想来用不了几日便能抵达京城。” 五阿哥是个厚道人,说罢便微微低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与恻隐。 康熙端坐在龙辇上,神色平静,听着五阿哥的禀报,没有丝毫波澜,沉默片刻后,抬眼扫向身旁的十四阿哥胤禵,语气不带半分温度地问道:“你派人去看过他了吗?他的病情,当真那般严重?” 十四阿哥回道:“儿臣也派人去探望,八哥避而不见。” 康熙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残存的怒火:“心怀不坦荡之人,行踪也鬼鬼祟祟,避而不见,摆明了就是做贼心虚。朕不放心他,胤祯,你亲自去带他回来。” 十四阿哥躬身应是,没有片刻犹豫,就连一向敦厚的老五都没忍住看了十四一眼,这还是当年那个为了胤禩,不顾一切偷偷出关、结果被削爵关禁闭、对胤禩掏心掏肺的十四弟吗? 康熙吩咐起驾回宫,侍卫环绕着立即离去。 曦滢掀开车帘的一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匆匆离去的十四阿哥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暗自腹诽:难不成这契兄弟的感情,就这么淡了?还是说,十四终究是认清了现实,不想做康熙圣旨里说的“行同狗彘之阿哥”,只想明哲保身、保全自己,毕竟,在这皇权倾轧之下,唯有活着、唯有站在皇上这边,才能有一线机会。 自回京之日起,胤禩便一直卧病在床,闭门不出,偌大的八爷府,只剩下一片冷清与萧条,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消沉的气息。 跟他一墙之隔的四爷府,也顺势沉寂下来,老头子最近不好惹,还是离远点的好。 第114章 八福晋的战场 往日里,若是哪位皇子染病卧床,康熙即便再忙碌,也定会时常派人前去探望,看重些的,还会亲自看看脉案药方,尽显身为父亲的慈爱。 可如今,对于卧病在床的胤禩,康熙却始终不闻不问,仿佛京城从未有过这位八阿哥一般,两人之间真的如他所说,父子之恩,彻底断绝,将他彻底弃之不顾,连最后一丝情面都未曾留下。 面对这般冷漠的对待,胤禩也未曾做任何辩驳,未曾写过一封奏折为自己辩解,也未曾托人向康熙求情。 要知道,当年为了结党之事,他还能向康熙表白心迹,诉说自己的忠心,试图挽回父子情谊。 可此次,面对这般足以置他于死地的大逆不道之罪,他却只是悄无声息地病倒了,沉默着承受了所有的指责与冷漠,没有半句辩解,也没有半分挣扎。 因为他心里清楚,他和康熙之间,早已不是父子,而是仇人。 毙鹰之事,究竟是不是他做的,在康熙眼里,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康熙早已认定是他做的,认定他心怀不轨、意图咒杀自己、窥伺皇位。 一旦康熙下定了决心,无论他如何辩解、如何求情,都无济于事,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与其徒劳挣扎、自取其辱,不如沉默以对,彻底接受这宿命般的结局。 时光匆匆,转眼便至新春。除夕宫宴之上,胤禩依旧称病未入,唯有八福晋郭络罗·明慧,身着一身华贵盛装,替养病在家的胤禩,入宫向康熙及诸位娘娘请安问礼。 她举止端庄得体,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从容化解了宫宴上的诸多尴尬;可那双眼底藏着的冷意,却如刀锋般锐利,逼得那些暗藏幸灾乐祸、悲悯同情的各色目光,纷纷收敛,不敢造次。 即便夫家落得这般境地,她依旧凭着自幼培养出的高贵雍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众人,不肯流露半分卑微与怯懦。 哪怕康熙特意赐给胤禩一幅“责躬省过”的条幅,明着斥责胤禩需反省过错,她也依旧面不改色、从容接旨,神色间未有半分慌乱与怨怼,甚至还能同上前安慰的老九和十四谈笑风生。 宫宴散后,明慧走出乾清宫,刚行至廊下,便看见了让他们家落得如此下场的罪魁祸首曦滢,她眼底寒光一闪,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不甘,快步上前叫住了她。 八福晋依旧是腰板挺直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寒意褪去了几分,多了几分隐忍的锐利,声音不高:“三格格留步。” 曦滢转过身去,给八福晋蹲了个安:“八婶有事?” 她语气克制,没有歇斯底里的失态,却难掩语气里的不甘与愤懑:“八爷近来时常说,他今日落得这般境地,全拜三格格所赐。这话我实在不解,更不明白,三格格为何要这般步步紧逼,一直针对八爷?侄女今日,能否给八婶解解惑?” 面对明慧的质问,曦滢面不改色,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坦然,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八婶这话可就说错了,什么叫针对?若是把八叔这些年做过的事情重复一遍,就算是针对的话,那我便算是针对他吧。” “八叔落得如此下场,不能怪我说了什么,得怪他自己做了什么,”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八福晋,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多了几分锋芒,语气也添了几分郑重,“更何况,八叔也没少做针对毓庆宫的事吧?这些年,他明里暗里挖毓庆宫的墙角,在汗玛法面前上眼药,挑拨我阿玛与汗玛法的关系,自卫反击罢了,这也能算针对?” 八福晋被曦滢这番话怼得微微一怔,随即很快回过神来,眼底闪过一丝讥讽,语气带着几分反问,步步紧逼:“三格格倒是会说漂亮话,照你的说辞,八爷也不过是将太子爷曾经做过的事情摊在汗阿玛面前罢了,这些年,太子殿下做过的那些不法之事,难道三格格都忘了不成?” 她刻意加重了“不法之事”四个字,试图戳中曦滢的软肋,也想为胤禩讨回几分“公道”。 面对八福晋的反问,曦滢神色未变,依旧坦然自若:“可那些事情,汗玛法早已查明,也早已下旨赦免,既往不咎。” 曦滢的语气格外无辜:“而如今的毓庆宫,干干净净,我阿玛一心辅佐汗玛法,谨言慎行,从未有过半分不轨之心,反观八叔,野心勃勃,窥伺皇位,甚至做出进献死鹰这般大逆不道之事,两者相较,谁清谁浊,你难道不清楚吗?” “八爷那是被陷害的!”八福晋强调。 曦滢闻言,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轻飘飘地抛出一句:“哦,重要吗?” 不重要。 精准扎心,明慧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 老十远远看着明慧和曦滢的对峙,连忙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大侄女儿!”喊完,便快步小跑上前,摆明了是来解围的,“可算找着你了,我找你许久了!” 跑到近前,他才像是刚发现八福晋明慧一般,连忙规规矩矩打了个千儿:“哟,八嫂也在这儿啊,倒是巧了。” 明慧看着这位几年前便主动脱离八爷党、却始终未曾对他们落井下石的十弟,眼底的锐利稍稍褪去几分,勉强挤出一个浅笑,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十弟。” 曦滢把目光放在胤?身上:“十叔有事儿?” “嗨,好事!”胤?脸上堆起笑意,语气兴冲冲的,“戴梓那边昨天刚做好了一批新的火器,威力比先前的更足,我今儿个打算去演武场试试手感,你要不要一起去?对了,阿喇布坦那小子也去,咱们人多热闹!” 这些年,康熙把跟进火器研发的工作给了老十,老十好这个,办这差事也算是适人适所,如鱼得水。 果然没有不对的人,只有不合适的位置。 再看老十,脸上明摆着一副八卦兮兮的模样,眼神在曦滢和远处隐约可见的阿喇布坦身影间来回瞟,那神情,仿佛只要曦滢一答应,他就能吃上关于曦滢和阿喇布坦的恋爱瓜一般,藏都藏不住。 第115章 明慧的觉醒 曦滢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地反问:“他去不去,跟我去不去,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我去试火器,还得看他的脸色?” 胤?一脸理所当然,语气直白得有些欠揍:“那不然呢?你不喜欢他啊?喜欢人家,不得多黏黏,培养培养感情?”他当年和福晋就是这样的。 曦滢理所当然的说道:“喜欢就要黏在一起?十叔,你这想法也太肤浅了。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各有各的事要做,若是因为喜欢,就丢了自己,无条件追着别人跑,你不觉得可笑吗?” 老十觉得曦滢话里有话,但大概也不是说的自己,也不深究:“你这话说得弯弯绕绕的,我听不懂。行了行了,不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就问你,去不去?” “去去去,走吧走吧。”大广场上风呼呼的,再不走陪明慧冻成冰棍吗? 一旁的明慧,似乎是将曦滢那句“因为喜欢就无条件追着跑,不可笑吗”听进了心里,怔怔地站在原地,连曦滢和胤?对着她行礼告辞,都未曾察觉。 她就那样出神地站着,反复咀嚼着那句话——可笑吗?她这般拼尽全力、不顾一切护着胤禩,护着这个早已破败的八爷府,在旁人眼里,是不是也这般可笑? 从前的明慧格格,是什么样的? 好像连她自己都忘了。 还能找回来吗? 风卷着宫墙下的残雪掠过廊角,明慧缓缓回过神,眼底的茫然与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抬手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腰板依旧挺直,却没了往日那份强撑的锐利,多了几分释然。 是啊,为何不能找回来? 从前她是郭络罗府的嫡格格,明艳骄傲、进退有度,不该只困在对胤禩的执念里,活得那般卑微又疲惫。 她转身缓步离去,没有回八爷府,反倒绕去了什刹海边的梅林——那是她未出阁时,常与姐妹一同赏梅的地方,多年未曾踏足,竟还保持着旧时模样。 寒梅缀雪,暗香浮动,明慧站在一株老梅下,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上的积雪,心里慢慢的下了一个决定。 往后,她要为自己而活,找回曾经的自己,不再被执念所困,不再为任何人委屈自己。 等明慧缓缓回到八爷府邸时,闭门养病的胤禩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福晋,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从前的明慧,无论他遇到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陪在他身边,替他分忧、为他不平,眼神里的关切与急切,从不掩饰。 尤其是当康熙下旨,停了他所有的俸银和俸米的消息传来时,他的感觉尤其明显。 若是放在从前,明慧一定会第一时间冲进他的房间,满脸愤怒地斥责康熙的欺人太甚,然后紧紧握着他的手,温柔地安慰他,说她不惜得这些俸银俸米,就算八爷府彻底没钱了,还有郭络罗家和安王府撑着,绝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 可这一次,明慧得知消息后,却异常平静,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安慰,只轻轻回答了一声“知道了”,便转身离开了他的房间,去打理自己的事,全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胤禩望着明慧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疑惑与茫然,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看不透眼前的这个福晋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甘愿为他付出一切的明慧,仿佛在一夜之间,就不见了。 ------------------------------------- 另一边,曦滢跟着老十来到演武场时,阿喇布坦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身着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手中正把玩着一把新制的短枪,见曦滢走来,眼底瞬间染上暖意,快步上前,十分殷切:“格格来了,天寒地冻,怎么不多穿些?” 说着,便解下自己身上的暖披风,打算披在曦滢肩上。 “不要,穿个斗篷不方便。”曦滢拒绝得很直接,阿喇布坦的狗子耳朵都要垂下来了,曦滢补充了一句,“我也不冷。” 老十在一旁看得直撇嘴,故意阴阳怪气地嚷嚷:“啧,我说你们俩,能不能顾及一下我这个叔叔还在呢?阿喇布坦,怎么不给我也披一件?” 阿喇布坦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十爷身强体健,用不着;格格矜贵些,该保暖。” 就算格格彪悍得能弯弓射大雕,她也是自己心中最矜贵的姑娘,阿喇布坦确信。 老十无言以对,只能挠着头去一旁找戴梓看火器,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挤眉弄眼,给两人使了个暧昧的眼色。 曦滢全然不害羞,反而挑眉看回去:“十叔,还不干正事吗?戴大人可等着呢。” 老十收起了笑,支使阿喇布坦道:“阿喇布坦,你去试试。” 阿喇布坦正愁不能挣表现,听老十这么说,给了老十一个感谢的目光,依言上前一通表现。 老十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一脸正经地凑到曦滢身边,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目光落在阿喇布坦身上,一边看,一边语气真诚地赞许道:“说真的,这小子是真不错,身手好,性子也沉稳,待人也实在,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家伙靠谱多了,听说功课也不错,允文允武的,配你,倒是委屈不了你。” 曦滢的目光一直落在阿喇布坦身上,没有移开半分,听到老十的话,她淡淡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笃定:“那是自然,但凡他有半点不令我满意,这婚事,我是万万不可能答应的,我阿玛那边,也绝不会松口。” 老十闻言,顺口吃瓜:“听说他阿玛开春要进京,汗阿玛这是要赐婚了?你阿玛咋说?” 因为老十跟曦滢走的近,他因此跟太子也亲近了些,太子从前觉得阿喇布坦未来的爵位低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 “差不多了吧,这么些年了,成不成都该有个结论了。”阿喇布坦跟着康熙进京城,差不多也从半大小子迈入青年了,曦滢的目光放在阿喇布坦身上没移开,“至于门第,这些年准噶尔和拉萨不太平,有的是他能建功立业的机会。” 第116章 指婚了 老十目瞪口呆:“听说在藏地,连气都比旁的地方薄些,人行寸步即喘,他愿意吗?你舍得?” “瞧你说的,我又不是真的只需要一个胸无大志的赘婿。” 未来的超勇亲王策楞,这会儿也还只是个挂着贝子虚衔的和硕额附呢,一步步凭着自己的战功,才挣得后来的荣光。 阿喇布坦出身不差,身手又好,性子也沉稳,只要他肯努力,将来的成就,绝不会比策楞差,她有这个信心。 三人又在演武场耽搁了许久,直到日头渐高,才各自散去。 而他们口中的土默特贝勒玛尼,也如期在开春时节,带着贵重的贡品和随行侍从,一路风尘仆仆地抵达了京城。 玛尼身为阿喇布坦的父亲,此次进京,主要就是为了阿喇布坦与曦滢的婚事,特意前来与康熙商议。 捂了这么久,康熙一直没给玛尼的准话,这次在大朝会上终于尘埃落定了。 康熙先是赏赐了阿喇布坦一个扎萨克贝子的爵位,随即正式给他和曦滢赐婚。 等到两年之后,曦滢的公主府落成,他们就正式完婚。 最令人咋舌的是,康熙直接把曦滢的待遇拉满了,谕令她公主府和婚礼的规格,俱按照固伦公主的级别办理。 康熙放出话来:“三格格作为太子嫡女,迟早都是要当固伦公主的,不能因为她出嫁早就让她受委屈,未来等她出嫁,一应待遇也都按照固伦公主的标准供应。”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康熙岁数大了,一直以来都很忌讳有人讲接班之类的,这听在他耳朵里,不就是在诅咒他归天吗,今天他居然这般自然的提了迟早的事儿,似乎是久违的强调了太子这个储君迟早是要接班的。 就连太子听来,都觉得心头一热。 土默特贝勒玛尼站在一旁,早已是喜出望外,自己这个贝勒的世子,作为皇家的额附却得到了许多扎萨克亲王和郡王的世子都没得到的待遇,阿喇布坦命好啊。 但玛尼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张扬,只能强压着心中的激动,躬身行礼:“臣谢皇上隆恩!皇上的厚爱,臣与土默特部上下,永世难忘!臣定当嘱咐犬子,往后必当百般呵护三格格,勤练本领,忠心辅佐皇上,守护大清边疆,绝不辜负皇上的期许!” 阿喇布坦也紧随其后,跪地叩首,额头贴地,语气坚定无比:“臣阿喇布坦,谢皇上隆恩!臣定当铭记皇上教诲,不负皇恩,不负格格,此生必当护格格周全,建功立业,不辱使命!” 康熙闻言又勉励了几句,随即吩咐礼部、理藩院和内务府都得动起来了。 等大朝会散了,太子单独留下,感激涕零的对着康熙嘤嘤。 康熙也是许多年没在年长的儿子们这里体会过父子亲情了,今天也是伤感得够呛,拉着太子回忆了许久的往昔。 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飞快地传遍了整个京城,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无人不惊叹于康熙对曦滢的极致偏爱。 要知道,固伦公主乃是皇后嫡出,规格尊崇,康熙的孙女多得他都不见得认得全,从未有一人能得此殊荣,别说孙女了,就是算上公主们,这份偏爱,也是无人能及。 后宫的娘娘们没什么心思,康熙的女儿都嫁完了,自己的孙女自己都不见得见过面,羡慕嫉妒也没意义。 阿哥们酸归酸,但太子他们一家子在康熙跟前地位超然这件事,他们都已经习惯了。 而阿喇布坦,也顾不上自家阿爸,兴冲冲的跑去毓庆宫找曦滢了。 玛尼:能怎么样呢,儿大不由爹,笑一笑算了。 不过今天的阿喇布坦,却收到了曦滢的兄弟们的“刁难”。 他刚跑到毓庆宫门口,就被曦滢的两哥一弟拦在了影壁后,个个面色严肃,摆出一副“上门女婿过难关”的架势。 弘皙作为毓庆宫现在活着的长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视:“阿喇布坦贝子,恭喜你得皇上赐爵赐婚,只是我妹妹金枝玉叶,又是汗玛法心尖上的人,说说你打算怎么待她?” 阿喇布坦连忙收敛了兴冲冲的神色,语气十分郑重:“阿哥放心,我定当以性命护格格周全,此生绝不负她,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往后无论荣华富贵,还是风雨坎坷,我都与格格并肩同行。” 弘皙清了清嗓子:“还没成婚呢,别急着叫阿哥。” 弘晋故意板起脸,语气带着几分刁难:“光说可不算数!我们妹妹自小被阿玛和汗玛法宠着,脾气是好,你要如何保证一辈子都不惹她生气?” 阿喇布坦一贯实诚,这哪里能保证得了,两个人相处哪有一辈子牙齿不咬嘴的呢,一时语塞,最小的弘昶立刻不干了,小眼神嗖嗖的,插着腰嚷嚷:“我就说要未雨绸缪,现在指婚了来不及了!” 场面一度混乱,最后还是太子妃出马,控制住了局面。 正式赐婚之后阿喇布坦第一次登毓庆宫的门,他表现得格外拘谨,好像梦回了第一次登门的情景。 一旁看好戏的曦滢没忍住,笑出了声。 太子妃对她唯一的未来女婿倒是慈祥:“阿喇布坦,晚上皇上特意赐宴招待土默特部的贵客,你也早些回去准备吧,你们俩来日方长。” 阿喇布坦闻言,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拘谨:“谢太子妃娘娘提点,臣记下了,这就回去准备。” 说罢,他又偷偷抬眼看向曦滢,眼底藏着几分不舍,今天一句话都没跟她说上,却也不敢多留,毕竟皇上赐宴乃是大事,的确不容轻忽。 曦滢被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逗得眉眼弯弯,忍笑着开口:“去吧去吧,晚上我也去。” 她语气轻快,悄悄朝他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阿喇布坦重重点头,又对着太子妃和曦滢行了一礼,才转身快步离去,走到影壁处时,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恰好撞上曦滢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脚步更快地走出了毓庆宫。 他一走,弘昶就凑到曦滢身边,撇着嘴嘟囔:“姐,你看他笨嘴拙舌的,以后要是欺负你可怎么办?” 弘晋也跟着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放心:“就是,方才问他能不能保证不惹你生气,他都答不上来。” 曦滢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们俩就别鸡蛋里挑骨头了,他性子实诚,不会说那些花言巧语,但说过的话,必定会做到。再者,两个人相处,哪有不闹别扭的,真要是一辈子不红脸,反倒生分了。” 弘皙走过来,拍了拍两个弟弟的肩膀,语气缓和:“好了,别为难他了,我们也不过是替妹妹把把关,既然妹妹信他,我们便信他一次。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往后他若是真敢委屈妹妹,我们兄弟三人,绝不会轻饶他。” 曦滢咧嘴一笑,到底受委屈的概率比较大,真难猜呢。 第117章 德妃的破防与表演 赐宴过后,备婚事宜便紧锣密鼓地推进起来,内务府原本按着固伦公主规制选址,但内城寸土寸金,好地方基本都是有主的,选了许久也没选出合适的,于是被康熙一道谕令叫停。 几日后,康熙再度下旨,将此前收回内务府、早已空置的和硕温宪公主的府邸(私设),正式拨给曦滢作公主府,另谕令内务府即刻动工扩建,务必在婚期前落成,扩建规格依旧遵循固伦公主礼制,若现有府邸面积不足,便将周围闲置的官房一并拆除,总之得让曦滢的公主府气派周全,不能委屈了这位他心尖上的孙女。 消息传到后宫,温宪公主的生母德妃,正坐在永和宫的暖阁中捻珠,闻言指尖猛地一顿,佛珠险些滑落。 身旁的侍女连忙上前扶住,低声道:“娘娘……” 德妃缓缓闭上眼,眼底掠过几分复杂的情绪,先是想起早逝的温宪,那份藏在心底多年的怅然与思念翻涌而上,温宪是她疼爱的女儿,却英年早逝,回过神来又有些破防与愤怒,那个地方她女儿也没住两年,现在连最后的痕迹都要被抹去了。 就在这时,门外便传来脚步声,老四胤禛与十四阿哥胤禵一同走进来,兄弟二人的表情都不大好。 这兄弟二人素来不睦,平日里在宫中碰面都难得说上一句话,要不是因为这事儿,凑不到一块儿,就这也是到永和宫门口了才碰上的。 老四看了一眼德妃难看的脸色:“额娘,儿臣们听说了皇上的谕令。” 德妃抬眼看向二人,表情难看:“你们都听说了?看来这消息,传得倒是挺快。” 胤禵性子急躁,忍不住开口:“额娘,温宪姐姐的府邸,皇上怎么能说拨就拨?还要拆了重建……” 胤禛闻言,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扯了扯胤禵的衣袖,眼神示意他不可妄言,生怕他的话传到康熙耳朵里,惹来祸端。随后,他又转向德妃,躬身劝道:“额娘,儿臣知道您心疼温宪,儿臣心里也不好受。可汗阿玛此举,固然有偏爱曦滢之意,但未必不是念着温宪——那府邸空置多年,日渐破败,不如让曦滢住着,反倒能添些人气,也算是让温宪妹妹的府邸,不至于彻底荒废。” 德妃听了胤禛这番话,心中的火气愈发不顺,只觉得这个大儿子说话向来不中听,从来不会顺着她的心意劝人,当即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添人气?拆都拆光了,原先的模样一点都不剩,还谈什么添人气?那是温宪的府邸,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住的地方!” 胤禛心里发苦,那是汗阿玛最看重的孙女,可不是什么小猫小狗,况且十多年了,那府邸空置多年,无人打理,早已破败不堪,即便不拆,也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可这些话,他实在不好当着德妃的面说出口,只能耐着性子劝道:“额娘,您消消气,儿臣知道您心疼妹妹,可此事已然定局,莫要再气坏了身子。” 说着,胤禛杀鸡摸脖子的冲胤禵使眼色,后者虽仍有不甘,却也知晓四哥说得有理,只能陪着胤禛一同劝说德妃,好在这个小儿子情商极高,很能讨母亲开心,过了许久,德妃终于勉强给了个笑脸。 事已至此,愤怒和抱怨都无济于事,与其纠结于这无法改变的过往,不如借着这桩事,给活着的人谋些实际的好处——而这个活着的人,主要便是她疼爱的小儿子胤禵。 打定了这个主意,隔天德妃去宁寿宫请安的时候,看着太后长吁短叹的。 太后也是七十多的人了,本来也不管事,这两年身体也就那样,精神也不济,本来曦滢的公主府是温宪公主府推到重建的事情她倒是听了一耳朵,但她一个蒙古人,本来对安土重迁也没什么执念,人也豁达,听过也就算了。 可如今,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温宪公主的生母,在自己跟前这般愁眉不展,素来没什么心眼的老太太,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之心,连忙拉着德妃的手,轻声安慰,连连表示理解她的心情,劝她莫要太过伤心。 于是,当天晚上,康熙如往常一般去宁寿宫给太后请安时,太后便随口在康熙跟前感叹了几句。 当晚康熙就久违的去了德妃的永和宫。 康熙一踏入永和宫,便见德妃眼底带着未散的水汽,声音轻柔得带着几分哽咽:“臣妾恭迎皇上。” 康熙抬手示意她起身:“免礼吧,夜里风凉,不必多礼。” 德妃今日找太后唏嘘,无非是因为温宪,此番前来,也是念着几分旧情,不愿让她太过委屈。 “谢皇上体恤。”德妃起身,亲手为他奉茶。 康熙接过茶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她:“怎么大晚上的还在抹眼泪?” 沉默片刻,德妃才缓缓开口,字字都带着怅然与心酸:“皇上,只是夜里想起温宪,臣妾便心如刀绞,她走得太早,才活了短短十几年,没享过多少福……” 说着,她眼底便落下泪来,抬手轻轻拭去,带着几分恳切:“皇上,臣妾福薄,这一辈子,为皇上生下了六个儿女,可到头来,身边就只剩下胤禛和胤禵两个孩儿了。胤禛性子沉稳可靠,素来懂事,从来都不叫臣妾担心;可胤禵年轻时不懂事,一时糊涂惹了皇上动气,被削去了贝子爵位,臣妾日夜忧心,却也无能为力,真不知道,等臣妾老了,他能有个什么光景。” 宫里向来忌讳说“死”字,老了就是死了,她也不求什么,言语间全是身为母亲的心酸与担忧,佐以去世的几个孩子,既不会惹康熙不悦,又能精准戳中康熙心底那几分念旧的柔软。 康熙端着茶盏,眼底神色晦暗不明,让人看不出他心中的想法。 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德妃细微的啜泣声,气氛一时之间有些沉闷。 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朝堂纷争,阅人无数,什么样的算计与心思,他没见过? 德妃的心思,他怎会看不明白? 从她在太后面前如此作态,到此刻在自己面前软语啜泣、诉说心酸,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分明是借着温宪的名头,借着自己的念旧之情,为那个被削去爵位的小儿子胤禵,求个恩典。 第118章 竭泽而渔来的恩典 沉默良久,康熙才缓缓抬眼,看向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德妃,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却比先前稍稍缓和了几分:“你心里的心思,朕都懂。温宪早逝,朕也念着她,可她到底是出嫁女,府邸空置多年,也该有个新的用处,你也别太伤心了,伤了身子,得不偿失。至于胤禵,他这两年倒也的确学乖了不少,行事也慢慢有了章法,不再像从前那般顽劣急躁了。” 德妃闻言,眼中瞬间燃起光亮,连忙止住哭声,抬头看向康熙,眼神里满是期盼,却只低声说道:“皇上圣明,胤禵若是能得皇上宽恕,定当感恩戴德,日日勤勉,绝不敢再惹皇上不悦。” “罢了。”康熙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朕看在胤禵确有悔改之意的份上,便恢复他的贝子爵位,往后若是再敢胡作非为,朕绝不轻饶,连你这个额娘,也一同追责。” 德妃大喜过望,连忙屈膝跪地,重重叩首:“臣妾谢皇上隆恩!臣妾定当好好管教胤禵,绝不让他再犯过错,不负皇上的厚爱!” 康熙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却渐渐冷淡下来,没了半分往日的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明显的疏离:“起来吧,夜深了,朕也累了,留在这里也无趣,你也早些歇着吧,朕回宫了。” 如今四妃的岁数都大了,康熙定期去她们那里坐坐,也就是说说话睡素觉,也不讲什么男欢女爱了,更多的,只是一份多年的情分与体面。 可向来他只要去了哪位妃嫔的宫中,即便再晚,也会留宿一晚,从未有过“去了不过夜就走”的情况。 康熙此举,用意再明显不过——他虽然答应了恢复胤禵的爵位,却也看穿了德妃的算计,心中已然生出不悦,这便是在明确表示他的不满,不打算给她脸面了。 德妃何等通透,瞬间便察觉到了康熙语气中的冷淡与疏离,心中微微一沉,隐隐生出几分不安,却还是连忙上前一步,想要出声挽留:“皇上,夜深露重,不如就在永和宫留宿一晚,臣妾让人再去准备些……” 但康熙却并没有因此留下,留下德妃一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欢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复杂与不安。 康熙不仅没留下,回到乾清宫还立刻召见了自己的新宠高氏。 毫不掩饰的狠狠下了德妃的面子,算是给她的警告。 次日大家去佟贵妃的宫里说话,老姐妹们话里话外的挤兑,让德妃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个昏招。 可是过了几天胤禵重新被赐了贝子爵位,看着眼前意气风发、满心欢喜的小儿子,德妃心中所有的懊悔与不安,全都烟消云散——她这般表演,哪怕耗尽了旧情,被康熙疏远,只要能为胤禵谋得好处,那就值了。 胤禵恢复爵位后第一时间进宫谢恩,又特意去永和宫拜见德妃,语气里满是欣喜,赌咒发誓的对德妃保证自己一定争气,绝对不叫额娘失望。 总之十四的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德妃觉得这样竭泽而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老四胤禛,对于德妃这般偏心,早已习惯了。 从小到大,不管是求恩典,还是谋好处,德妃的眼里,从来都只有胤禵这一个小儿子,从来没有想过,她还有一个大儿子。 胤禛心中虽有几分寒凉,却也早已看淡,毕竟,这般偏心,他早已见识了二十几年,再多的委屈,也只能默默咽在肚子里,不愿与德妃争辩。 十四:再次声明,都不是在额娘跟前长大的孩子,你为什么不招额娘喜欢,真的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吗? 消息传到毓庆宫的时候,一家子正你一言我一语的对曦滢的公主府发表评论,这个消息听过就过了,不是很重要。 彼时弘皙说花园小了,弘晋说影壁不够雅致,弘昶则嚷嚷着怎么不多修点屋子。 看着弟弟妹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弘皙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趁机跟太子提要求:“阿玛,我以后能在妹妹的公主府隔壁开府吗?” 太子看着自己的好大儿,心情复杂,弘皙作为长子,现在是自愿退了一射之地吗? 弘皙如今已然二十岁,前两年,便按着康熙的旨意,娶了喀喇沁扎萨克杜棱郡王噶尔臧,与太子的妹妹和硕端静公主的女儿乌郎罕济尔默氏为妻。如今,弘皙的福晋已然身怀六甲,腹中怀着他的孩子,也就是说,太子再过不久,就要当爷爷了。 一想到这里,太子心中更是五味杂陈,甚至生出几分淡淡的忧伤,时光过得太快,转眼之间,自己的孩子们都已经长大成人,成家立业,而他自己,竟然已经在太子之位上,干了足足四十年了。 美中不足的是端静公主在弘皙娶了福晋之后没多久,便不幸离世了;随后,噶尔臧又因为在端静公主的丧事期间,不守规矩,霸占别人的妻子,被康熙革退了王爵与和硕额驸的职位,下令即行处斩,虽然后来康熙念着旧情,宽恕了他的死罪,却也没放出来。 此事,对弘皙的福晋来说,无疑是一个污点,她的出身,也因此变得有些尴尬。 弘晋也跟着起哄:“阿玛,我也要。” 要是单独跟太子提要求他或许不敢,但二哥都已经先开口了,他跟一个应该没问题吧。 弘昶倒是没说要,但是小眼神无比哀怨。 太子妃在一旁整理曦滢的嫁妆单子没接话,太子被儿子们烦得够呛,挥了挥手作势赶了赶这群熊孩子:“这事儿啊,你阿玛做不了主,求你汗玛法去。” 敢去就去吧。 别说,弘皙还真去了,弘皙作为康熙活到现在的长孙,即便后来弘昶出生,他的地位稍稍有所下降,但在所有皇孙当中,他的地位依旧十分尊贵,排第二,绝对没有问题。 再者他素来沉稳懂事,深得康熙的喜爱,康熙亲口盖章的“贤”,也有几分底气,敢于去向康熙提出这个请求。 康熙听了哥俩的请求,居然真的开始思考:孙子们的确也到了可以开府的年纪了。 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自己考虑考虑,把俩孙子打发走了。 第119章 建府的建府,结婚的结婚 但过了些日子,康熙还真开始陆续册封大孙子们了。 弘皙和弘晋都被康熙封了贝勒,还真如了他们的心愿,把曦滢家左边和对门的宅子赏赐给了二人。 德妃知道了,心里又开始破烦,太子的儿子轻轻松松就得了贝勒的爵位,自己的儿子人情用尽才恢复了贝子爵位,太不公平了。 除此之外,各王府的世子也都确立下来,基本不是嫡长子就是各家的长子。 弘皙和弘晋跟着太子去乾清宫谢恩出来,弘晋忍不住拉着弘皙的衣袖,语气里满是雀跃:“二哥!汗玛法不仅准了我们建府,还封了我们贝勒爵位,太好了!以后我们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能在毓庆宫闯祸的阿哥了!” 他俩自出生起,便一直在毓庆宫住着,一晃便快二十年。 (太子:你俩的老爹我,已经在宫里,在你们汗玛法的眼皮子底下活了快四十年了!) 如今终于能开府立户,拥有属于自己的府邸,哥俩已经开始设想外头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弘晋的生母看着要搬出去的儿子欣慰又辛酸:“你还知道你自己爱闯祸呢,自己是个闯祸精可别带上你二哥。” 弘昶在一旁,看着两个哥哥喜笑颜开的模样,小脸上满是羡慕,忍不住嘟囔:“二哥、三哥,你们都成贝勒爷,要出去开衙建府,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们一样啊?” 弘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心想怕是没这一天了,这小子未来大概率是要当皇上的。 不过这话可不敢说出口,于是伸手揉了揉他的秃瓢。 满京城的热闹里,又添了一桩新鲜事——周游列国做生意、许久未曾在京城露面的老九胤禟,带着浩浩荡荡的随从,满载着奇珍异宝,风风光光地回了京城。 大张旗鼓那样,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一回到京城,老九就带着大批精挑细选的贡品觐见康熙去了。 毕竟康熙放他出去,也不单是为了做生意的,他可还挂着理藩院的衔,也是要搞外交的。 是以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述职。 被扔去了东北的胤禔恰好前阵子也被召回来了,胤禟去汇报工作的时候,胤禔正好也在,听着胤禟叭叭 ,这个武夫开始摩拳擦掌了,恨不得立刻就带上他在东北整明白的旗兵出去单挑。 第一个先挑不听话且思念旧朝,常常在长白山脉给大清添堵的李朝,还有偷偷拥有银矿的小日子也可以去搞一番。 康熙并没有第一时间否定,而是说此事得从长计议,毕竟西北也不太平,不能让老大把精锐都带出去开疆拓土。 老大想想,觉得去西北也不是不行,美滋滋的回兵部干活了,如今十四在兵部后来居上,他可不能掉以轻心听之任之。 看着各有事做,也不一心想着夺嫡的这几个儿子,老康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 两年的时间转瞬即逝,曦滢的公主府扩建已然落成,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比原先的温宪公主府更为恢弘气派,府内侍从、仪仗、陈设一应俱全,皆按固伦公主规制配备;嫁妆也早已筹备妥当,金银珠宝、绸缎布匹、田庄铺面、古董字画,堆积如山,连康熙都亲自查验过,连连称赞,说绝不能让曦滢受半分委屈。 康熙甚至拿出了曾经赫舍里氏的旧物赐给了曦滢,毕竟这个白月光只留下了保成一个儿子,而保成只得了曦滢一个女儿,随着曦滢长大,他似乎也从她身上看见了赫舍里的影子,并且是他心里反复美化过的白月光的影子。 抛开曦滢的神通不谈,康熙也希望自己和赫舍里氏唯一的孙女能过得好。 土默特部的来客早早就到了,玛尼更是带上了厚礼,去年他害了一场病,要不是毓庆宫的回礼里面有洋人的药,他差点就见长生天了。 婚期当日,天刚蒙蒙亮,毓庆宫便已是一片忙碌,侍女们忙着给曦滢梳妆打扮,璀璨的朝服和朝冠,衬得曦滢眉眼愈发光彩夺目。 太子妃坐在一旁,一边给她整理凤冠,一边抹着眼泪,语气哽咽:“我的滢儿,这就要出嫁了。” 曦滢握住太子妃的手:“额娘,公主府离紫禁城才几步路,抬脚就到了,您要是不嫌烦,女儿天天回来陪您用膳成不成。” 太子妃破了功:“刚说你长大了,又说些孩子话。” 一旁的弘昶见姐姐真的就这么出嫁了,开始嗷嗷哭:“姐,你咋不等等我长大了再背你出嫁……” 阿喇布坦:亲小舅子,我谢谢你嗷。 要不是太子抓着他,他分分钟要抱着曦滢大腿让她带上自己走了。 太子就直接多了,叮嘱曦滢道:“阿玛只叮嘱你一点,你是东宫的女儿,出去了别受委屈,但凡阿喇布坦让你不顺心了,去隔壁找你二哥三哥,若他们整不明白,进宫来告状,阿玛给你出头,记住没。” 此时,宫外传来阵阵喜庆的鼓乐声和鞭炮声,阿喇布坦身着土默特部的华贵服饰,头戴礼冠,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已然到了毓庆宫门外。 他身姿矫健,面容俊朗,眼底满是期待与欢喜,一身喜庆的装扮,更衬得他意气风发——今日,他终于要娶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了。 被上至康熙,下至弘昶的娘家人连番叮(警)嘱(告)之后,阿喇布坦终于把曦滢接回了公主府。 等到婚宴散尽,宾客渐去,喧嚣了一日的公主府终于归于静谧。 夜色如墨,皎洁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铺满大红绸缎的寝殿内,映得龙凤喜烛的火苗愈发柔和,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喜庆的暖意。 侍女们悉心为二人褪去繁复的礼服。 二人相对而立,阿喇布坦也褪去了土默特部的盛装,身着一身素色锦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眉眼间的欢喜与珍视,却比白日里更甚。 他屏退了所有侍从,殿内只剩二人,一时竟有几分局促,指尖微微收紧,缓缓走到曦滢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又怕唐突了她,迟疑了片刻,才轻轻握住她的手。 曦滢的指尖微凉,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着,瞬间便暖了几分,她抬眸看他,撞进他满是深情的眼眸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指尖轻轻在他手心勾了勾:“今日忙了一日,累了吧?” 第120章 谁家不要的婆母到我跟前当婆婆来了 “不……不累。”阿喇布坦的小黑脸瞬间爆红,说话都磕巴起来。 曦滢轻笑一声,还是阿喇布坦这样的小狼狗害起羞来比较好玩,反差感拉满了:“你害羞啊?” 阿喇布坦色厉内荏的挺直腰板:“才没有!” “哦?”曦滢挑衅一笑。 像是证明一般,阿喇布坦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情愫,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怀中的人儿身姿纤细,气息清甜,萦绕在他鼻尖,让他心神荡漾。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语气虔诚:“格格,给我一个证明的机会。” “好。” 龙凤喜烛的火苗轻轻摇曳,映得满室情迷意乱,窗外月光皎洁,花香暗涌,衣衫落了一地。 事实证明,阿喇布坦这家伙虽然动作生涩了些,但是体力了得,筋肉壮汉有独属于他的,蓬勃的性张力。 居然也让曦滢有了一种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体验。 不过这种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生活也不能天天过,因为康熙给了阿喇布坦正蓝旗蒙古副都统的职位,婚假三天,回门礼之后,他就得上班去了。 回门这日,阿喇布坦早早就起了身确认了要带进宫里去的九样礼,这才回来陪着曦滢梳妆打扮。 他笨手笨脚地想帮曦滢插发簪,左支右绌的样子惹得曦滢笑个不停,最后还是曦滢拿着他的手教他,才勉强将一支红珊瑚流苏的簪子插好,看着镜中眉眼灵动的曦滢,阿喇布坦的小黑脸又红了,挠了挠头,语气憨憨的,无比真诚:“我的格格,怎么看都好看。” 曦滢抿嘴笑笑:“那是自然,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等曦滢梳妆打扮结束,带着人 浩浩荡荡的进宫去了。 二人坐着马车,缓缓前往毓庆宫,刚到宫门口,就见弘昶踮着脚尖,扒着宫门往里张望,远远看到他们的马车,立刻嗷嗷叫着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慢悠悠走着的弘皙和弘晋。 “姐!你们可算来了!”弘昶一头扑到曦滢面前,拉住她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欢喜,“你不在,毓庆宫好冷清啊。” 说着迎着他们回毓庆宫去。 弘皙&弘晋:哥哥们出去的时候你这小子可没这么说。 还要去康熙跟前谢恩,两口子也没被太子夫妇耳提面命太久。 今天是第一次以一个相对华丽的造型出现在康熙面前,康熙抬眼看她和阿喇布坦跟着太子夫妇进来,表情凝滞了一瞬。 好像时间回溯了几十年,看见了曦滢故去多年的白月光,许久之后,他感叹道:“方才曦滢进来,朕恍惚以为是皇后回来了,从前没发现曦滢跟她玛嬷长得还挺像,若是皇后还在,见此情景不知道有多高兴。” 太子闻言也有些泪目了,毕竟他对自己亲妈的印象也只有画像而已。 今日内廷是要设宴的,康熙的诸位皇子基本都在,胤禔看着自己曾经的一生之敌这会儿眼泪汪汪的样子,暂时放下了一以贯之的嫉妒——算了,他没额娘,自己有,今天暂且让让他吧。 ------------------------------------- 内廷宴席散后,曦滢与阿喇布坦谢过康熙与太子夫妇,便乘着马车回了公主府。 彼时暮色初垂,府内侍从早已候在门口迎候,灯笼次第亮起,映得雕梁画栋愈发雅致。 毕竟曦滢虽然碍于辈分,她目前没有被正式册封,但她的规格用度都是按照固伦公主的品级安排的,出嫁之前熟悉的侍从数量远远不够,从缺的侍从、嬷嬷多是内务府新派来的,虽然曦滢的嬷嬷第一时间把住了公主府的运营,但曦滢本人目前的确是尚未来得及一一熟悉新人,只是在成婚的次日,聚集起来打了个照面。 曦滢本打算日后慢慢熟悉府中人事,可她还没来得及着手,就有不长眼的新人,主动撞上来挑衅了。 当晚,宴席散去,曦滢和阿喇布坦打算相偕回寝殿更衣,卸下这一身丁零当啷、沉重繁琐的华服,好好歇息一番。 可刚走到寝殿门口,阿喇布坦便被一个突然跳出来的嬷嬷拦住了去路。 那人一双吊梢眼,很不得曦滢的眼缘,义正言辞的说:“格格,您已经连着三日召见了额附,连连传召额附,不合规矩。” 阿喇布坦学过规矩,知道公主府有这么一号人,可真当自己被这般当众刁难,阿喇布坦当即就沉下了脸,想要上前理论,可不等他开口,手腕便被曦滢轻轻握住了。 感受到手中的微凉触感,阿喇布坦到了嘴边的话,瞬间便哑了火,只转头看向曦滢,眼底满是顺从——格格要亲自处置,他便乖乖听话,不添乱。 曦滢不耐烦的抬眼了过去:“你是哪位。” 曦滢不是不认识眼前之人,而是问在问她——你算老几? 那人微微屈膝,语气不算太恭敬,反倒带着几分说教:“公主,老奴是内务府派来的教养嬷嬷,奉命来指点公主府的规矩,您日日召见额附不妥,传出去,格格怕是要落个轻浮的名声。” 内务府派她来,名义上的职能是帮着曦滢维护主子的尊严和规矩,帮着搭理公主府,实则是试图拿捏她——毕竟曦滢刚出嫁,年纪尚轻,又素来受宠,肥的很,内务府难免想派自己人在府中,多少沾点油水。 曦滢在上首落座,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没有动怒,只是语气平淡地问道:“你倒是有心,可内务府派你来,是让你辅佐我,不是让你来指手画脚、挑剔刁难的吧?” 一旁的阿喇布坦,看着曦滢冷着一张脸、眼底泛起几分痴汉般的迷恋——他家格格,不管是娇俏的模样,还是高贵冷艳的模样,他都喜欢得要死,怎么看都看不够。 王嬷嬷见曦滢语气平淡,竟误以为她是怕了自己,或是不懂其中的厉害,非但没有收敛自己的倨傲,反倒愈发张扬,扬着下巴说道:“格格此言差矣,老奴是奉了内务府的命令,职责所在,自然要尽心尽责。公主年纪轻,不懂规矩,老奴多提点几句,也是为了公主好,免得将来被人笑话,连带着皇上和太子殿下也跟着没面子。” “噗嗤,谁家不要的婆母到我跟前当婆婆来了?”曦滢嗤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今日我不听你的,明日在京城我就成了荡妇了?” 第121章 说一不二 王嬷嬷也不知道曦滢的话怎么转到这里的,有些怂了,先前的倨傲劲儿消散了大半,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着辩解:“奴才可没这意思,格格误会老奴了……”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是内务府正式册封派来的教养嬷嬷,编制隶属于内务府,并非公主府私奴,就算曦滢是固伦公主,想必也无权随意处置自己,底气又悄悄足了几分,只是面上依旧不敢太过张扬,垂着眼睑,暗自盘算着如何再摆摆教养嬷嬷的架子。 定了定神,王嬷嬷又强装镇定地开口,语气比先前软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公主休要动怒,老奴所说皆是实情,绝无半分冒犯之意。内务府派老奴来,便是要辅佐格格守好规矩、免得格格落人口实啊……” “闭嘴!”曦滢厉声打断她,看向一旁的长史纳尔泰,“此人以下犯上、刁难主君,立刻让人把她绑了,送回内务府,转告马武,就说我不满意这个教养嬷嬷,让他们立刻换一个知进退的来,若是再敢派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来糊弄本格格,休怪我上折子向皇上告状。” 马武是纳尔泰的三叔,从他被分配来曦滢这里,马武就对他耳提面命,曦滢和她阿玛都不好惹,他最好听说,所以纳尔泰听曦滢下令,不敢怠慢,立刻应道:“奴才遵旨!” 随即转身,召来两名健壮的侍从,上前就要绑王嬷嬷,反正王嬷嬷不是他们的人,换个省心的对大家都好。 王嬷嬷见曦滢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留,竟是真的要把自己绑回内务府,先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没了方才的倨傲与底气,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扯着嗓子哭喊求饶:“格格饶命!老奴知错了!求格格再给老奴一次机会,老奴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对格格指手画脚了!” 侍从们哪里会理会她的求饶,架着哭天抢地、挣扎不休的王嬷嬷,快步往外走去。一路上,王嬷嬷的哭喊求饶声此起彼伏,含糊不清地喊着“格格饶命”,直到被拖出公主府大门,那凄厉的声音才渐渐远去,消散在夜色之中,彻底恢复了府中的宁静。 阿喇布坦凑到曦滢身边,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语气不减对曦滢的夸夸:“格格,你真厉害,对待这种人,就该这般!” “不然呢?难道还要我受一个嬷嬷的气?这个公主府里,没有任何人能给我摆架子,”曦滢斜睨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你也不行。” 阿喇布坦理所当然的回答道:“那是自然。” 侍从们押着王嬷嬷赶到内务府时,马武见这阵仗,又听侍从复述了曦滢的话,气得差点把手中的茶盏摔了。 没想到这老货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居然真的敢去刁难曦滢。 马武对着王嬷嬷骂了几句“废物”,又无可奈何——曦滢是康熙心尖上的宝贝,东宫嫡女, 别说绑了一个嬷嬷扔回来,就是真的参他一本,康熙也只会向着格格,绝不会护着内务府。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一边吩咐人把王嬷嬷杖责二十,发去干苦力,一边连夜召集手下,挑选新的教养嬷嬷。 这次马武吸取了教训,再三叮嘱手下:“务必挑个温顺的,还真想拿捏三格格啊,咋想的?” 曦滢她阿玛太子就不是个好惹的,还真指望自己能借教导之名拿捏格格呢? 手下们不敢怠慢,翻遍了内务府在册的嬷嬷,最后选中了苏嬷嬷这个能干的鹌鹑。 次日一早,马武就亲自把苏嬷嬷送到了公主府,对着曦滢躬身赔罪,语气恭敬得不得了:“格格恕罪,都是奴才一时疏忽,让下头人派了个不懂规矩的东西冒犯了格格,奴才已经把她处置了。这是奴才特意给公主挑选的苏嬷嬷,手脚麻利、知进退,绝不敢再冒犯公主,还请格格验收。” 曦滢给了马武一个还算软和的笑意:“既然是一时疏忽,那就下不为例。” 闹了这么一出,公主府里不管编制在哪里的,都不敢轻易忤逆曦滢了。 曦滢说一不二的日子过得也是美滋滋。 ------------------------------------- 岁月流转,光阴似箭,弹指之间,便到了康熙五十七年。 这几年,中原地区国泰民安,无事发生,可西北边境,却始终暗流涌动——准噶尔部首领策妄阿拉布坦,与西藏喇嘛之间的争端愈演愈烈,矛盾不断升级,最终彻底激化,酿出了一场惊天大变。 回溯至康熙五十六年,策妄阿拉布坦便已杀气腾腾,暗中派遣准噶尔部大将军大策零敦多布,率领数千精锐骑兵,大举攻略青海,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击溃了当地守军。 随后,大军乘胜追击,攻入藏地,最终杀死了藏地首领拉藏汗,顺利占领了拉萨城,将当地的大喇嘛囚禁起来,大肆劫掠藏地百姓、焚毁寺庙,搅得藏地鸡犬不宁、民不聊生。 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已然到了大清非管不可、不能再姑息的地步。 藏地大乱的凶信,快马加鞭传入北京,送到了康熙手中。 康熙看完奏折,勃然大怒,当即下旨,命色楞和额伦特二人,率领清军前往拉萨,围剿准噶尔大军,平定藏地之乱,解救藏地百姓。 恰逢康熙六十五大寿,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宫中的寿宴过得格外清冷,丝毫没有喜庆之气。 当晚,宫中设宴唱戏,神前抽签时,恰好抽到了《失空斩》这出戏——这出戏讲的是诸葛亮失街亭、挥泪斩马谡的故事,寓意不祥,更添了几分压抑的气氛。 康熙本就因西北战事心烦意乱,见抽到这样一出戏,心中更是没了兴头,脸上的神色愈发阴沉。 勉强看完开场戏后,便再也坐不住了,阴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席而去。 第122章 驱准保藏 康熙这一走,殿内瞬间陷入死寂,陪座的上书房大臣、几位老亲王,还有在场的诸位阿哥,个个面面相觑、神色尴尬,坐在座位上如坐针毡。 直到前线传来额伦特战死、色楞被俘,清军五千人全军覆没的败绩,气氛立刻低到了谷底。 生日别过了,回乾清宫开会。 会议的主题是商讨如何应对藏地局势、挽回清军的败局。 议事之初,大臣们大多面露难色,纷纷开口劝阻康熙:“皇上,藏地偏远闭塞、路况复杂,我大清向来未曾实际控制过拉萨,此次兵败,已然损失惨重,不如就此罢手,不再出兵,免得再徒增伤亡、耗费国力啊。”一时间,殿内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大多大臣都主张息事宁人、不再出兵。 就在此时,在场几乎是敬陪末座的阿喇布坦,率先忍不住开口了。 他本是蒙古人,自幼生长在草原,对边境局势最为敏感,也最清楚准噶尔部的狼子野心:“准噶尔部反复无常、野心勃勃,此次竟敢公然入侵藏地、屠戮百姓、扰乱边境安宁,若是今日我大清姑息养奸、就此罢手,放任准噶尔把藏地吞了,二者连成一片,准噶尔部的势力必将愈发壮大,日后必定会再次侵犯我大清边境,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万不可因一时之败,便放弃藏地,养虎为患啊!” 康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暗暗点头——阿喇布坦所言,恰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心中早已下定决心,为了维护大清边地的统一,为了震慑边境各部族,此次战事,必须要打,而且要狠狠的打,不仅要击溃准噶尔大军,还要彻底收复拉萨,平定藏地之乱,让边境各部族都看清大清的实力,不敢再轻易挑衅。 康熙盘算着,藏地偏远、路况复杂、战事凶险,已经输了一场了,再输可就不礼貌了,到时候边地属民都觉得中央不过如此,谁还跟他混啊:“阿喇布坦所说,正是如此。” 康熙的态度一明确,在场的诸位阿哥,心思瞬间活络起来——对这些野心不减的阿哥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一个建功立业、积累威望的难得契机。 前线兵败,大清已然骑虎难下,朝廷必然得管。 不出兵是不行的。 谁能当选将军,挂帅出征? 康熙年事已高,身体大不如前,自然不可能亲自挂帅出征;太子身为储君,是大清的未来,康熙也绝不会让太子以身犯险,前往凶险的西北战场。 因此,挑选一位合适的皇子,代替康熙前往西北挂帅,便成了此次议事的下一个核心议题,也是在场诸位阿哥最为关心的事情。 抚远大将军一职,手握重兵、坐镇西北,是建功立业的难得机会,若是能平定藏地之乱,便是奇功一件,未来的前程不可限量,京城的富贵闲人,和带兵的王爷,那可就天壤之别了。 一时间,就连素来沉稳内敛、装作富贵闲人的四阿哥胤禛,心中都有些蠢蠢欲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他也想抓住这个机会,建功立业,改变自己在康熙心中的印象。 可心动归心动,胤禛也还算有自知之明。 他回想自己此生唯一一次上战场的经历,彼时,就连八阿哥胤禩,都因为些许军功,得到了康熙的写诗夸奖,而他自己,却全程毫无可圈可点的表现,只能说如去,他多少知道自己的斤两。 胤禛手指紧紧揪着自己的辫子尾巴,内心挣扎不已,几乎快要把辫子尾巴揪秃了,最终还是强行按捺住了争取抚远大将军一职的欲望。 罢了罢了,还是安安稳稳装他的富贵闲人吧,战场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身败名裂、丢了性命,命要紧,没必要为了一个职位,赌上自己的一切。 老大倒是想去,但是他试过一回了,在额伦特之前,他先带兵出去的,结果大概是年龄上来了,身体掉了链子,还没出青海,先被高反打倒了,差点没命回来。 几位阿哥各有各的顾虑,各有各的难处,殿内一时之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剩下众人隐晦的试探与盘算。 康熙坐在龙椅上,将各位阿哥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早已自有盘算——此次出征,藏地偏远、战事凶险,且清军已然惨败一次,士气低落,非心腹之人,绝不可托付重任。 因此,必须挑选一位自己信任、又有一定能力的皇子,代替他前往西北,担任抚远大将军王,统筹全局、节制各路大军,鼓舞士气,务必挽回败局、收复拉萨。 他在诸位阿哥中反复盘算、权衡利弊,最终,将目光落在了十三阿哥胤祥与十四阿哥胤禵身上——这两位阿哥,都有一定的才能,也都还算得他的信任,且都有领兵作战的经验,是抚远大将军一职的合适人选。 可康熙转念一想,十三阿哥胤祥,素来与太子关系亲近,是太子的心腹之人,若是让他担任抚远大将军王,手握重兵、坐镇西北,日后必定会成为太子的助力,壮大东宫的势力,这并非他所愿——他虽然对如今的太子十分满意,但依旧忌惮东宫势力过大,担心太子等不了了提前夺权。 一番深思熟虑、反复权衡之下,康熙还是更倾向于用十四阿哥胤禵——胤禵能力出众、野心勃勃,且他从前虽然与老八亲近,但是老八已经倒了,让他挂帅出征还是要比让十三去恰当些。 阿喇布坦站在一旁,看着各位阿哥眼里的盘算,自己心里也在盘算。 他自己虽是土默特部的贝子、大清的固伦额驸,深得康熙赏识,又在正蓝旗担任副都统,但终究是外藩之人,想要在大清站稳脚跟,要给曦滢争脸,要为土默特部谋取更多的福祉,必须建功立业、积累军功与威望。 更为重要的是,他看出了各位阿哥对毓庆宫的贼心不死——若是未来哪位阿哥担任大将军王,手握重兵、平定藏地后,恃功自傲,甚至型兵构难,对于东宫和曦滢来讲都是及其危险的事情。 与其坐以待毙、被动防御,不如主动请命、出征藏地,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既是为了自己,为了土默特部,更是为了曦滢,为了东宫。 第123章 任命 这般想着,阿喇布坦在众人各显神通开始争抚远大将军这个位置之前,先一步出列请命:“皇上,臣愿为前锋,为大清效犬马之力。” 康熙见阿喇布坦请命,其实还是有些纠结的,毕竟他虽然和曦滢成婚有些日子了,但两口子还没孩子,阿喇布坦也没上过战场,战场上刀枪无眼的,万一死战场上,曦滢不就得孤独终老了? 思忖良久,康熙终究还是按下了心中的触动,语气平淡地摆了摆手,说道:“此事事关重大,牵扯甚广,再议吧。” 但阿喇布坦一动,搅乱了表面平静的浑水,阿哥们坐不住了,纷纷开始请命。 对此康熙表示,意见都收到了,至于结论,也不是一拍脑门就能定的,改日再合计,先行叫了散,转身把阿喇布坦和太子叫进了暖阁,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阿哥与大臣们,各自怀揣着心思,缓缓散去,而关于抚远大将军王一职的角逐,也才刚刚开始。 阿喇布坦和太子跟着进去,康熙指了指让翁婿俩坐了,然后问阿喇布坦:“你请命上战场,曦滢知道么?” 阿喇布坦连忙起身回话,康熙给了他个手势,让他坐着讲就是了:“回汗玛法,格格知道这件事,她没有任何异议,还叮嘱臣,一定要好好为国效力,不负汗玛法的信任。” 康熙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又追问道:“你年纪轻轻,正是与曦滢相守相伴的时候,就不怕自己上了战场,有什么三长两短?若是你真有不测,曦滢年纪尚轻,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阿喇布坦闻言,没有丝毫迟疑的回答:“若臣福薄,不幸战死沙场,任凭格格改嫁他人,臣绝不会有半句怨言,土默特部也绝无二话,绝不会为难格格分毫。” 格格豁达,无论有没有他,她都会好好过的。 他出身蒙古,对守贞什么的没有执念,首要的是曦滢要过得好,这话说得也算是情真意切,但阿喇布坦还是追加了一句:“有格格惦念,臣定然会平安凯旋的。” 闻言,康熙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退下:“行了,朕知道你的心意了,你们先回去吧。” 阿喇布坦与太子躬身行礼,随后转身退出了暖阁,一同走出了乾清宫。 走出宫门,太子便侧头看了阿喇布坦一眼,说道:“太子妃听闻曦滢近日胃口不佳,特意给她准备了些时令吃食,你跟我回毓庆宫取一趟,顺便带给曦滢。” 阿喇布坦便知太子多半是有话要说,颠颠的跟着去了。 一路上,二人并肩而行,宫中的侍卫与太监见了,纷纷躬身行礼,二人一路无话,直到走到一处僻静的宫道上,太子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阿喇布坦身上,问:“上战场的事情,你和曦滢是怎么想的?莫不是一时冲动,才主动请命的?” 太子也顾虑康熙担心的问题,若阿喇布坦只是脑子一热,他少不得在汗阿玛跟前周旋一二,想来汗阿玛也不至于非要派阿喇布坦出去。 阿喇布坦倒是坦诚:“回阿玛,儿臣并非一时冲动。各位阿哥都对抚远大将军一职虎视眈眈,都想争军权,若是让旁人肆无忌惮地捏着西北的军权,日后说不定会威胁到东宫的安危,也会连累格格。儿臣虽然不能争夺大将军之位,但若能去了前线,起码能在军中牵制他们一二,再说,臣娶格格的时候就下定决心了,不能一辈子做个贝勒,要给格格争光。” 太子拍了拍阿喇布坦的肩膀,这女婿对曦滢死心塌地,连带对着毓庆宫也是掏心掏肺的,许诺道:“这事儿我回头琢磨琢磨,不至于真的让你当个前锋小兵。” 阿喇布坦应下了。 又过了些日子,康熙经过反复斟酌、权衡,终于定下了抚远大将军的人选。 他再次召集文武百官与诸位阿哥,正式下旨,册封十四阿哥胤禵为抚远大将军王,统率大军进驻青海,讨伐准噶尔部首领策妄阿拉布坦,并特许他以天子亲征的规格出征,“用正黄旗之纛,照依王纛式样”,总之,他就是代天子出征,规格拉满了。 又令十三贝子胤祥为钦差,赴四川筹措军需粮草。 再任命副都统阿喇布坦为出关点兵,再前往将军噶尔弼帐下效力,协助噶尔弼统筹军务,一同奔赴藏地,围剿准噶尔大军。 得了委任的阿喇布坦兴冲冲的回去给曦滢报信。 阿喇布坦径直冲进书房,一眼便看到了正坐在窗边看书的曦滢。曦滢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他满脸欣喜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放下手中的书卷,轻声问道:“看你这喜气洋洋的模样,汗玛法给你派差事了?” 阿喇布坦快步走到她身边,在她身旁坐下,一把握住她的手,语气轻快而兴奋:“格格,你太厉害了,一猜就中!皇上封十四叔为大将军王,统率大军出征,十三叔去办军需,又令我出关点兵,回来之后再去噶尔弼将军帐下效力。” 曦滢看阿喇布坦一脸雀跃,伸手挼了一把他的苹果肌,回忆了一下,对阿喇布坦讲:“噶尔弼帐下有个叫岳钟琪的永宁协副将,是个能人,你这蒙古公子哥,也没上过战场,别看人家是个汉人就耀武扬威的,摆你副都统的架子,学着点,多听人家的意见,准没错。” 老岳很能打的,跟着他直接打进拉萨吃肉。 阿喇布坦素来对曦滢言听计从,曦滢说什么,他便听什么,闻言连忙像小狗般连连点头,脸上满是乖巧,信誓旦旦地说道:“放心吧格格,我这回一定挣军功回来。” “你什么时候出关点兵?”曦滢拿着阿喇布坦的朝珠,在她漂亮的手指上缠来缠去,“我好派人给你准备行李。” “五日后出京,”正事说完,阿喇布坦露出一个不大正经的笑容,“格格,我都要上战场了,你别玩儿朝珠了,玩儿我吧嘿嘿嘿……” 第124章 出征塞外 五日后,阿喇布坦一早就要带人离京了,曦滢骑着马亲自送阿喇布坦到了城外,太子与曦滢的兄弟也一同前来,这么多年了,毓庆宫也是真心把阿喇布坦当作家庭的一员的。 阿喇布坦身着银甲戎装,身姿挺拔如青松,腰间悬着锋利佩刀,手中紧握马鞭,眉眼间满是武将的坚毅,唯有目光落在曦滢身上时,才褪去锋芒,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这么一倒饬,看着倒是像这么回事,有点少年将军的样子了,”挺俊的,可惜了,估摸着上一趟高原,回来就糙了,曦滢伸手,将亲手绣的平安符塞进他的衣襟,“保重自身,切勿轻敌,我等你回来。” “我都记在心里了。”阿喇布坦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将满心牵挂都藏在眼底,随后转身对着太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坚定,“儿臣拜别阿玛,此去定当尽心竭力、效犬马之劳,绝不辜负阿玛的嘱托与期望。” 太子望着他,神色温和却也带着几分凝重,抬手轻拍他的肩膀,再次叮嘱:“去吧,前路凶险,诸事务必小心谨慎。” 阿喇布坦翻身上马,对着众人深深拱手,随后大喝一声:“出发!”便带着几名心腹侍从,扬鞭疾驰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烟尘之中,曦滢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准备回去。 弘昶眼疾手快的拉着姐姐:“姐,不如回毓庆宫小住几天吧,或者让弟弟我去公主府陪你呀?” 太子也说:“回毓庆宫住几日吧,阿喇布坦走了,你一个人在公主府待着怪冷清的。” 公主府剩下的几百号人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自家公主府人丁兴旺,哪里就冷清了? 曦滢被弟弟的心意打动,又想着确实好些日子没见太子妃了,便笑着应了下来:“也好,那便回毓庆宫住几日。” 阿喇布坦一路快马加鞭,不敢有丝毫耽搁,不出半个月便顺利抵达关外。 他这个土默特世子虽然长居北京,但实际上每年康熙巡幸塞外,阿喇布坦都会回土默特,就跟过暑假似的,所以他同族人倒也不生分,自家世子要去建功立业了,部族自然会配合他的工作。 所以点兵的工作很顺利,十一月底,阿喇布坦完成了点兵工作,点选的数万兵马分批往西北集结,已经悉数出发。 最后剩下的,便是阿喇布坦要亲自带到川军帐下、随他一同入藏的精锐铁骑。 敲定好启程日期后,阿喇布坦趁着夜色,在营帐中点起灯火,提笔给曦滢写信。信中细细诉说着关外的风土人情、点兵的点点滴滴,字里行间满是对曦滢的思念,句句叮嘱她在京城好好照料自己,莫要为他牵挂忧心。 信写好后,他又仔细折好,小心翼翼塞进信封,密封妥当后,交给心腹亲信,再三叮嘱务必快马加鞭送往京城,盼着能早日收到曦滢的回信,得知她的近况。 或许这便是心有灵犀,次日,康熙的回折从京城送达关外,信匣之中,还夹带了一封曦滢亲手写的信。 阿喇布坦见状,脸上瞬间漾起甜蜜的笑意,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信不长,字迹利落,一如曦滢一贯的风格,却藏着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喜讯——曦滢怀孕了。 他怔怔地握着信纸,反复读了几遍,心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他们俩,终于有孩子了? 与此同时,京城之中,康熙也对此十分高兴,他一直十分看重土默特部与大清的联姻,盼着两族能永结同好、世代和睦,如今曦滢怀孕,意味着两族联姻终于有了结晶。 大将军王出发在即,康熙觉得这是好兆头。 康熙本来是个唯物主义,在曦滢的影响下,他也唯物不起来了。 他当即下旨,赏赐曦滢无数珍贵的补品、绸缎和珠宝,吩咐太医院每日派太医前往公主府,为曦滢诊脉调养,叮嘱太子夫妇务必好生照料。 相较于康熙的纯粹欢喜,太子夫妇的心情却格外复杂。家里添丁进口,本是天大的喜事,可他们心中,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忧虑——阿喇布坦此刻远在关外,不久后便要奔赴凶险的藏地战场,若是他真的在战场上有个三长两短,战死沙场,曦滢年纪轻轻便要带着孩子守寡,这孩子一出生便没了父亲,往后的日子该有多难? 可他们也清楚,此刻说这些丧气话,只会惹曦滢挂心,于事无补,索性便将满心忧虑压在心底,只字不提,一门心思陪着曦滢,照料她的起居饮食。 转眼到了出征的日子,康熙正为抚远大将军王胤禵举行隆重的西征欢送仪式,规格之高,盛况空前。 出征的贝子、公等以下俱戎服,齐集太和殿前。其不出征之王、贝勒、贝子、公并二品以上大臣等俱蟒服,齐集午门外。 吉时一到,大将军王胤禵跪受康熙赐予的敕印,恭恭敬敬行完谢恩大礼后,双手捧着敕印,缓缓走出午门,翻身上马,随后带着大军,从天安门出发,向着德胜门方向前行。 诸王、贝勒、贝子、公等并二品以上大臣俱送至列兵处。 大将军胤祯望阕叩首行礼,然后整队开赴前线。 那声势,那气派,当真是好不威风,一时间,京城百姓纷纷驻足观望,无不赞叹不已。 更值得一提的是,康熙还特意降旨给青海蒙古王公,明确说道:“大将军王是我皇子,确系良将,带领大军,深知有带兵才能,故令掌生杀重任。尔等或军务,或巨细事项,均应谨遵大将军王指示,如能诚意奋勉,既与我当面训示无异。尔等惟应和睦,身心如一,奋勉力行。” 这道谕旨,字字千钧,不仅赋予了胤禵至高无上的军权,更彰显了康熙对他的极度信任,其风头之盛,俨然盖过了宫中所有阿哥,就连身为储君的太子,也被其压过一头。 第125章 搭档 然而,面对胤禵这般盛气凌人的风头,太子却并未表现出丝毫着急与不满。 毕竟十三也往前线去了,他的作用,等同于曾经的年羹尧对老四的作用,一旦到了关键关头,若是胤禵心怀不轨、行事不老实,只需从粮草上稍加牵制,便能轻易卡住他的脖子,让他寸步难行。 转年春天,西北战事依旧胶着,康熙放心不下边境局势与西征大军,便再次亲率随行人员前往塞外。 一来是安抚边境各部族,稳固后方;二来一旦需要得让他们出力,这不是简简单单下个圣旨就行的。 八旗兵出京了,御驾也出京了,往日里喧嚣繁华、人声鼎沸的京城,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烟火气,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彼时,藏地高原正值寒冬,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山路崎岖难行,粮草转运更是艰难。 阿喇布坦率领麾下精锐,历经数月的艰难跋涉,终于顺利抵达噶尔弼的军营,在指定期限内,如期赴任效力。 起初,噶尔弼见阿喇布坦出身贵族,又是康熙宠爱的固伦额驸,只当他是个上前线“镀金”的关系户,表面上恭敬相待、好生捧着,心底却并未真正将他放在眼里,也不曾想过要委以重任。 镀金嘛,时不时的漏点可有可无的功劳就够了,少爷别来添乱。 可相处日久,噶尔弼渐渐发现,这个年轻的蒙古贝子,虽未曾上过战场、缺乏实战经验,却极具悟性,兵法理论功底十分扎实,待人处事也毫无贵族的倨傲之气,性子耿直热忱,还通晓满蒙汉藏几种语言,无论是与蒙古将士、汉族官兵,还是与藏地向导,都能很快打成一片,颇得人心。 阿喇布坦深知自己实战经验不足,便放下身段、虚心好学,营中的将士无论官职高低,几乎都被他请教过军务琐事,而他最常找的,便是永宁协副将岳钟琪,整日跟着岳钟琪晃悠,凡事都愿意听他的见解,半点没有副都统的架子。 岳钟琪见状,心中也颇为动容。他本以为这位贵族出身的上司,大概率会自视甚高、刚愎自用,却没想到他这般平易近人,不仅愿意放下身段请教,更能听得进不同的劝谏,待人真诚无城府。 一来二去,岳钟琪也心甘情愿与他交好,平日里悉心指点他实战技巧、藏地情势,二人渐渐褪去同僚的隔阂,形成了亦师亦友、相辅相成的亲密关系。 阿喇布坦对岳钟琪的态度,也从最初“听曦滢的话同岳钟琪交好”,慢慢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敬佩——岳钟琪的军事才能、胆识谋略,确实名不虚传,值得他倾心相交、虚心求教。 虽然他至今也不知道自己媳妇是如何得知岳钟琪有大才的。 康熙五十八年初,阿喇布坦奉命督军,率军从打箭炉(今四川康定)出发,正式开启入藏征程,一步步向藏地腹地推进。 五月,岳钟琪率六百绿营兵作为阿喇布坦的先遣部队,向理塘、巴塘进发。 谁也未曾想到,岳钟琪仅凭这六百人马,再加上督军的阿喇布坦从旁协助、调度,二人竟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堪称“slay全场”。 在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率军深入藏区两千余里,成功拓地约十四万平方公里。 康熙在得知清军成功收复察木多的捷报后,心中大喜,当即下令陆续增派兵力前往察木多驻扎,稳固已收复的失地,同时为后续攻克拉萨、平定藏地之乱做好兵力储备。 转年四月,按照定西将军噶尔弼的部署,阿喇布坦与岳钟琪率领的部队,作为南路大军的先行部队,从察木多出发,一路向西,伺机进军拉萨,直捣准噶尔部在藏地的核心据点。 行军途中,岳钟琪凭借对藏地山川地势的熟悉,率领部队孤军深入、灵活作战,先是突袭饶巴,击溃当地准噶尔守军,随后乘胜追击,一举攻下拉萨的门户喇哩。攻占喇哩后,二人并未贸然进军,而是下令在此安营扎寨,一边休整军队、囤积粮草,一边等候大军主力汇合,伺机而动。 此时,清军士气正盛,又占据了地利优势,正是乘胜攻克拉萨、一举平定藏地之乱的绝佳时机。可就在二人摩拳擦掌、筹备进军之时,却收到了抚远大将军王胤禵从青海传来的军令——令南路大军就地驻扎,切勿轻举妄动,等候他率领主力大军汇合后,再一同进军拉萨。 阿喇布坦也不知道老十四是太过保守,还是出于别的目的,才下达了这个命令的。 岳钟琪见此军令,心中甚为焦急。战机稍纵即逝,如今拉萨城内准噶尔守军兵力空虚,正是突袭的最好时机;更重要的是,大军长途跋涉,粮草储备有限,久拖不决只会消耗兵力、耗尽粮草,到时再想攻克拉萨,必将付出惨重代价。思虑再三,岳钟琪决定立刻去找阿喇布坦商议,劝说他一同请命,请求噶尔弼将军下令,即刻进军拉萨。 此时的阿喇布坦,早已被岳钟琪一路以来的神勇操作彻底折服,心中对岳钟琪的谋略与胆识深信不疑,几乎到了他说什么便信什么、他提议什么便同意什么的地步。 得知岳钟琪的想法后,阿喇布坦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拍板:“岳兄放心,此事我听你的,若是要违抗胤禵的军令,无妨,天塌下来,有我阿喇布坦替你顶着,绝不会让你独自承担罪责!” 二人心意相通、一拍即合,当即一同前往主营,面见定西将军噶尔弼,力陈即刻进军拉萨的利弊,恳请噶尔弼下令进军。 噶尔弼本就对胤禵不顾他们死活的命令颇有微词,再听二人细细分析当前局势,深知战机难得、不可错失。 沉吟片刻后,噶尔弼当即下定决心,违抗胤禵的军令,下令南路三军即刻拔营、火速进兵拉萨,依旧任命岳钟琪为先锋,阿喇布坦从旁协助,统筹调度部队。 第126章 建功 两搭档率部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强渡过河,攻下敌堡,歼灭准噶尔军,直逼拉萨山城。 藏王达克咱闻清军来救,喜不自胜,亲自率地方政教官员出布达拉宫,在拉萨郊外迎接清军入城。 在拉萨兵民的指引与协助下,南路军迅速派兵扼守拉萨城各个要冲,控制住全城局势,随后在城内展开全面搜捕,一举活捉了准噶尔部首领策零敦多卜留在拉萨的内应喇嘛四百余名,成功降服了协助准噶尔军作乱的藏兵七千余众,彻底清除了藏地城内的叛乱势力。 至此,拉萨叛乱彻底平定,准噶尔部首领策妄阿喇布坦妄图侵占藏地、分裂大清的阴谋,彻底破产,清朝也迈出了实控制藏地的重要一步。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一路疾驰,从藏地火速送去了塞外——没错,老康头又去草原联络感情了。 这次曦滢带着她的小崽也随驾去了塞外,主要是孩子出生一年了,理应带去见见土默特部的爷爷奶奶。 玛尼和他的福晋见到嫡孙,欢喜得合不拢嘴,抱着小崽子左看右看、小东西话还说不利索,叽里咕噜的没人听的懂他在讲什么,但是架不住玛尼和福晋爱不释手,连声道着:“瞧着既像阿喇布坦,又像格格,长大了一定是个有福气的漂亮孩子。” 康熙之前给这个刚满岁的小崽子赐名索南巴珠尔,意思是有福气的珍宝,曦滢当时松了一口气,这个名字虽然也不短,起码比福寿钢铁大宝贝好多了。 敏敏他们两口子也来了,不同于曦滢和阿喇布坦这俩晚婚晚育的,他们已经三胎了,去年刚得了个小闺女,只比曦滢的儿子小一点儿,虽然没带来,但听说也十分漂亮,毕竟敏敏是个颜控,孩子她阿爸长得也好,孩子怎么都不可能丑。 看着曦滢漂亮的小崽子,敏敏闹着要和曦滢结亲。 康熙对此倒是乐见其成。 就在康熙带着家眷与蒙古王公们围坐闲谈、联络情谊之际,直郡王胤禔带着传捷报的驿卒,满脸喜色、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眉宇间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汗阿玛大喜!西征南路军大获全胜,已率军直入拉萨,彻底平定藏地叛乱矣!”胤禔高声禀报道,双手高高举起捷报,语气里满是振奋——阿喇布坦虽然是对家的,但平了拉萨的乱,他这个主管兵部的阿哥高兴。 康熙闻言,手中逗孩子的拨浪鼓猛地一顿,随即亲自上前一把接过捷报,迫不及待地拆开细看,原本温和的眉眼瞬间染上高兴,当即拍案大笑:“好!好!好!岳钟琪果然是旷世将才,阿喇布坦这孩子,也没白费朕的期许!” 噶尔弼的折子里还为他们违抗军令一事请罪了,康熙看得不以为意,仗打得漂亮,这点小插曲本就不必深究,当即顺理成章地将这口锅揽了过来,朗声道::“噶尔弼等,遵朕指授,率领官兵,历从古用兵未到之绝境,各加奋勉,克取藏地……在事将军一下兵丁以上,俱着从优议叙。” 玛尼怀里抱着孙子,听着儿子在藏地立功的好消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康熙看向曦滢:“三格格,过来研墨,朕要好好嘉奖他们。” 他许久也没叫曦滢亲自给他研墨了,今天的喜讯以来,康熙就像时光倒流十多年,回到了曦滢在乾清宫随意玩耍的时候那样。 康熙提笔挥毫,一道道封赏谕旨一气呵成,最后噶尔弼升任定西将军兼镶红旗满洲都统,岳钟琪加功十级,升任四川提督,赐孔雀花翎,阿喇布坦赐扎萨克郡王爵位。 谕旨拟毕,康熙抬手递给身旁的梁九功,吩咐道:“即刻发给内阁处理,然后快马加鞭,将谕旨送往藏地,告知阿喇布坦三人,朕等着他们班师回朝,论功行赏,好好喝一杯庆功酒!” “嗻!”梁九功躬身接旨,快步退了出去。 敏敏凑上前来,拉着曦滢的手,笑得眉眼弯弯:“曦滢,恭喜你呀!阿喇布坦成郡王了,咱们索南巴珠尔以后就是小郡王了,真好!”说着,她低头戳了戳小索南巴珠尔的脸蛋,“你阿爸可真厉害!” 曦滢被她逗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康熙看着眼前热闹和睦的模样,嘴角也一直扬着笑意,他垂眼看着自己干枯褶皱的手,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藏地平定,边疆安稳,朕也能松口气了。阿喇布坦这孩子,耿直热忱、虚心上进,难得难得,我们三格格有福气。” 玛尼连忙说道:“都是皇上教导得好!若不是皇上信任,让阿喇布坦上前线历练,他也成不了气候。” 康熙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的草原,语气轻轻悠悠:“是啊,历练方能成才。朕在位近六十年,南征北战,也算是励精图治,就是为了大清的国泰民安,为了边疆的安稳。如今藏地平定,青海、蒙古各部和睦,朕也能稍稍放心了。” 言语间,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显然是下定了某些埋藏已久的决心,只是此刻碍于众人在场,并未直言道出,只是悄悄按下未提。 这次巡幸塞外,本就意在联络蒙古各部情谊,如今恰逢藏地平定的捷报传来,更是添了几分喜气,行程也格外顺利圆满,各族王公皆大欢喜,气氛融洽不已。 几日后,御驾启程回京,路途漫漫,闲来无事之时,康熙便时常叫曦滢到他的御用马车里说话解闷。御用马车虽说宽敞,却也挡不住案几上的物件,曦滢一进门,便轻易瞥见了御案上摆放着的一座精致烫样。 见曦滢来了,康熙乐呵呵地摆了摆手,示意她走上前:“过来,看看样式雷新送来的烫样。” 曦滢瞅了一眼:“样式雷的东西瞧着倒是别致,汗玛法这是要修在哪儿啊?” 康熙捻着胡子:“小汤山不远处的郑家庄,朕打算在那里修行宫和军营,等赶明儿朕不当这个皇上了,夏天便去承德避暑,冬天就去这座行宫休养,好好享享清福。” 曦滢闻言一怔。 嗯?不当皇帝了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第127章 毓庆宫熬出头啦 康熙见曦滢似乎有些疑惑的样子,笑道:“朕已经决定了,明年禅位给你阿玛。” 康熙的权力欲,虽然说不上爆棚,但也是十分澎湃的,他居然能松手颐养天年?麻宝以这种皆大欢喜的方式继承皇位,还挺奇幻的感觉。 “汗玛法春秋正盛,怎么突然作出这个决定。” “朕岁数也大了,想做的事情,也都实现了,老人精力不济,不能让他们等着朕死了在接着把事情做下去。”康熙回想起曦滢说他执政一个甲子,那就是他离死不远了,这两年他的身体的确也出过这样那样的状况,与其困在皇位上殚精竭虑的等死,不如退下来,说不定能多活两年。 “阿玛知道吗?” “等回去,他就知道了。” 回到京城,曦滢还没来得及跟监国的太子透露这个消息,康熙先发了上谕,正式宣布了明年万寿节之后禅位于太子这个决定,并且命令礼部开始准备禅让仪式的章程。 礼部的人得到命令,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从前立太子、太子成婚,等等等等仪式,大清都是头一份,根本找不到先例,当年都是从无到有的,每每都被康熙这个甲方打回重写,一折腾就是好多年,现在礼部有种噩梦又来了的感觉。 至于阿哥们,因为曦滢还没来得及透露,在康熙面前的第一反应都十分真实,大部分人的反应都是酸归酸,但楼上的靴子总算是落地了,就连老大都是这样的想法,只是他是那个特别酸的。 而太子,已经开始哭着劝康熙收回成命了。 但康熙既然下旨,那决心也是非常坚定的,任凭太子如何苦劝,他都不为所动,反倒日日催促礼部加快筹备禅位仪式,又忙着敲定郑家庄行宫的收尾事宜,一副急着退休享清福的模样。 太子妃抱着话都说不明白的索南巴珠尔小声对曦滢说:“咱们毓庆宫也算是要熬出头了。” 而这件事情,曦滢居功至伟,她还像是小时候一样摸着曦滢的脑袋:“这些年你在御前替你阿玛斡旋,阿喇布坦替太子在前头争功,也是辛苦了。” “瞧额娘说的,咱都是一家的。”曦滢顺势躺在太子妃身上,把自己的小崽子拱开,索南巴珠尔哼哼唧唧的往曦滢身上爬,太子妃又要撑着曦滢,又要顾着小崽子别掉下去,场面一度混乱。 从外头进来的胤礽和弘昶,第一眼先看见这个场面,太子几步上前,把要掉不掉的外孙子捞起来安慰了一番,但也没蛐蛐曦滢此时的行为,毕竟外孙和女儿谁最亲,他还是分得清的。 但索南巴珠尔半个身子往热闹去,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弘昶看不下去了,接过小崽子:“巴珠尔,走喽,四舅带你出去玩儿去。” 小孩子跟小狗儿似的,大多数话都听不明白,但是听的懂出去玩,乐颠颠的就跟弘昶出去玩儿雪去了。 礼部众人只得硬着头皮加班加点,查典籍、拟章程,改了一稿又一稿,毕竟这件事儿吧,一个办不好,得罪的可是前后两个皇帝,日日过得提心吊胆,连带着朝堂上下,都萦绕着一股既紧张又期盼的气息,连年都有些过不好了。 冬去春来,寒雪消融,转眼便到了康熙六十年的春天,正是万物复苏、暖意融融之时。 随着西北局势日渐平稳,西征的将士们也陆续班师回朝,一为述职,二也是为了聆听圣训,制定下一步的计划,恰好就等赶上康熙的禅让大典。 早就得到消息的十四一路都十分emo,不过转念一想,虽然当不上皇帝,他跟太子又没仇,太子总不能跟自己亲哥似的一言不合就把他关起来守陵,说不定自己以后还能出去打仗。 怎么都比老四那家伙登基的强,于是也释然了。 至于十三,虽然有些为四哥遗憾,但太子用得上四哥,他和四哥一起当太子的左膀右臂,也不失为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毕竟曦滢也透露过,四哥打仗实在是不行,还不如踏踏实实的替二哥搞改革。 这日,曦滢正带着索南巴珠尔在公主府的庭院里玩耍,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伴随着侍从欣喜的禀报:“格格,郡王到城外了!” 曦滢知道阿喇布坦今日抵京,康熙带着京城的着王贝勒和大臣郊迎三十里,走一走君臣相得的戏份。 仪式走完了,他们就能各回各家洗去身上的风尘了。 她早早就派人去城外探听消息了,这会儿听说已经快到了,她放下手里的拨浪鼓:“巴珠尔,走,你阿爸回来了!” 两岁的小崽子哪里听的懂这个,索南巴珠尔似懂非懂,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跟着她快步往府门口走,小短腿迈得飞快,最后被曦滢拎起来往外跑。 刚到门口,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打头的是一身银甲戎装的阿喇布坦,他身骑白马,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沙场奔波的风尘。 她的白马王子,变成白马王爷回来了。 “阿喇布坦!” 阿喇布坦闻声,当即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快步奔了过来。 他先是细细打量着曦滢,见她气色依旧,才放下心来:“这些年你辛苦了,一切可都好?” 曦滢看着风尘仆仆的阿喇布坦回答:“一切都挺好的。” 阿喇布坦的目光落在她身侧的索南巴珠尔身上,眼底瞬间盛满温柔,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这就是……巴珠尔?” 索南巴珠尔警觉地往曦滢身后躲了躲,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又亲切的男人,小手紧紧抓着曦滢的衣角,哼哼唧唧不肯上前。 阿喇布坦也不着急,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狼牙佩饰——那是他在西北草原特意挑选的,打磨得光滑圆润,递到索南巴珠尔面前,语气温柔:“巴珠尔,我是阿爸,给你带了礼物。” 曦滢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 阿喇布坦站起身,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指尖,那是沙场留下的痕迹:“格格,我回来了,让你久等了。” 第128章 麻宝终于当皇帝啦 阿喇布坦与胤禵等西征将士的回京,像一股鲜活的暖流,瞬间唤醒了沉寂许久的京城。 街头巷尾张灯结彩,处处都能听到百姓们围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谈论着西征大军平定藏地、击溃准噶尔的赫赫战功,言语间满是自豪与敬仰;各大酒馆茶肆更是座无虚席,凯旋的将士们身着轻便常服,与久别重逢的亲友围坐一桌,推杯换盏、叙旧谈心,欢声笑语溢出门窗,传遍街巷。 康熙念及将士们远赴边疆、浴血奋战多年,特意下旨,特许凯旋将士休整一月,赏赐的酒肉、布匹、银两源源不断赏赐出去,就连近郊的贫民,也能每日在指定地点分到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整个京城都萦绕着喜庆祥和的气息,这份热闹喧嚣,足足持续了近一个月才渐渐平息。 期间,礼部众人也终于敲定了禅位大典的最终章程,反复演练了数十遍,生怕出半点差错——毕竟这是大清开国以来第一次禅位大典,既是给康熙的“退休仪式”,也是新君登基的重头戏,容不得丝毫马虎。 康熙时不时还会亲自查验演练情况,一会儿嫌礼仪太过繁琐,一会儿又觉得不够隆重,急得礼部尚书日日愁眉苦脸,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修改调整,只求能合了这位老皇帝的心意。 转眼便到了五月,春和景明,惠风和畅,正是举行大典的好日子。 禅位大典当日,太和殿广场之上,文武百官、蒙古王公、藩属使臣齐聚,旌旗招展、礼乐齐鸣,场面盛大而庄严。 康熙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之上,神色平静而从容,没有半分不舍,反倒透着几分急着卸任的轻松;太子胤礽站在阶下,神色恭敬,眼底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期许与忐忑。 理论上讲,登基大典一般都是新皇帝的好日子,但因为这一天大多都是因为老爹驾崩才会发生,就算是笑都不可能正大光明的笑出来。 但是今天不一样,老皇帝还很硬朗,胤礽笑笑也无妨。 吉时一到,礼乐声骤停,礼部尚书宣读禅位诏书,清晰的声音响彻整个太和殿广场。 诏书读完,康熙缓缓起身,亲手将象征皇权的玉玺郑重交到胤礽手中:“朕将大清江山托付于你,望你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善待宗亲、体恤百姓,守住大清的基业,不负朕望,不负天下。” 随即又小声说:“如此,朕也算是对你额娘有个交代了。” 说这话的时候,康熙的眼里似乎噙着泪花。 胤礽双手接过玉玺,也是眼含热泪的样子,躬身跪地,高声叩拜:“儿臣遵旨!儿臣定当谨记嘱托。” 百官纷纷跪地行礼,高声呼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震耳欲聋,久久回荡在太和殿上空。 禅位大典圆满结束,康熙正式退休,安享晚年,不再过问朝堂琐事,每日只在畅春园养花种草、逗弄重孙,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离退休老头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五百年。 胤礽登基后,下旨次年改元“元昌”,寓意“元启新章,昌隆盛世”,随后便颁下晋封谕旨,安抚宗亲、嘉奖功臣。 太子妃成了皇后,弘昶也水涨船高的从隐形太孙成了明牌的新太子。 曦滢作为新皇唯一的嫡女,加上她多年来在御前斡旋,为太子分忧解难,以及额附阿喇布坦在藏地的赫赫战功,被正式册封为“固伦永泰公主”,特赐双俸,又赏赐庄子若干、良田千亩,还有无数珍宝绸缎,殊荣无双。 消息传到公主府,曦滢正陪着阿喇布坦逗索南巴珠尔玩耍,听闻旨意,倒也说不上太高兴,毕竟迟早的事儿。 阿喇布坦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髻,语气温柔:“我的格格,如今成了固伦永泰公主,往后可更风光了。” 曦滢笑着点头,戳了戳他肩头,玩笑道:“咱们一起风光。” 除了曦滢,康熙的其他儿子也都得到了重新晋封:直郡王胤禔晋封亲王,依旧掌管部分旗务。 老三也成了诚亲王,继续勤勤恳恳的编书,他一向和胤礽关系不错,这回也不担心皇帝突然翻脸弄他了。 老四虽然忠诚不绝对,但不是会篡位的人加之他的确好用,还是成了雍亲王,摊丁入亩的事情已经干了,眼前清查亏空、火耗归公、改土归流这些疯狂得罪人的活儿还等着他呢,未来他将成为一只陀螺疯狂在基层打转并得罪读书人,但好在他甘之如饴。 十三阿哥胤祥因向来忠心耿耿、办事得力,晋封和硕怡亲王,执掌吏部和宗人府,成为新帝的左膀右臂。 十四阿哥胤禵因西征有功,晋封和硕恂郡王,依旧担任抚远大将军,待休整完毕,便与阿喇布坦一同返回西北,战事未平有的是他效力的机会。 老九也得了郡王的爵位,继续为理藩院搬砖,老十这个满洲吉祥物也成了敦亲王,继续当他的富贵闲人;其余小阿哥也皆有晋封,或得爵位,或得差事,各得其所。 唯独老八,因为康熙说跟他绝交了,让新皇帝有些头疼,想来想去,把他的独子弘旺封为了贝勒,也算是全了兄弟的表面情分。 一时间,朝堂之上一片祥和,宗亲贵族皆大欢喜,百姓也因新帝登基、新政将行而满怀期许。 除了没当上皇帝的老四,多所有人来说,一切都是最好的结局。 毕竟雍正对他的兄弟还是过于暴力了。 就连已经销声匿迹,在八爷府荒野求生的张晓也是这么认为的,至少她不会成为阿其那的侍妾了。 此次皇权交接,平稳得超乎预期,没用多久,朝堂局势便尘埃落定,一切都步入正轨。 而回京述职的抚远大将军王胤禵,还有刚享受了几日团聚之乐的阿喇布坦,又要收拾行囊,重返西北边疆了。 胤礽特意召见阿喇布坦,询问他是否愿意再往前线效力,他要是不愿意,留在京城陪他闺女也行,阿喇布坦依旧是那句赤诚之言:“只要朝廷需要,只要汗玛法与汗阿玛吩咐,儿臣随时都能动身,奔赴边疆,为大清守门户。” 胤礽闻言,心中十分感动,连连夸赞女婿忠心耿耿,随后便笑着吩咐道:“好!有你这句话,朕便放心了。”然后让阿喇布坦收拾收拾准备动身了。 毕竟策王阿喇布坦连连吃败仗,在汗国内的威望大减,准噶尔的形势瞬息万变,清廷还随时等着偷家呢。 第129章 若兰要离婚 公主府迎来了一位稀客,是曦滢的十五婶兼小姨,带着许久没见的侧福晋若曦来了。 这辈子的若曦本曦过得十分顺遂,十五两口子都是和善人,她本人也知进退,儿女双全,日子过得十分红火,偶尔在宫宴碰到,同曦滢也算点头之交。 但应当也不是有事没事登门拜访的关系。 没寒暄两句,若曦进入正题,她希望给自己的姐姐若兰求一纸休书,想先在曦滢这里讨个主意。 本来老八失势了,看在若兰娘家的面子上也不敢太恶心她,忍忍就算了,现在弘旺得了爵位,他本来就看不惯老八的妾室,若兰立刻就难以独善其身了,若曦见了,自然是要帮姐姐脱离苦海。 马尔泰将军去年在西北战场也是出了力的,知道自己长女过得不好,他也愿意拿自己的军功给女儿换自由。 曦滢闻言笑了,还是亲妹妹为姐姐想得周到,不像某晓只把若兰当个工具人和雌竞对象:“你姐姐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背个被休弃妇的名头?和离多好。” 若曦有些苦恼:“宗室并无此先例,且和离得是‘不相和谐,两愿相离’,八爷他不会同意的。” 若曦觉得老八这个便宜姐夫是有点子阴暗变态的心理在身上的,为了自己的颜面,他也不会轻易放若兰走。 “怎么不直接去求汗阿玛和皇额娘?”曦滢有些纳闷,找她讨什么主意,这事儿去求皇上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又不是不能进宫的身份。 若曦脸上露出难色:“十五爷劝我,此事若是贸然惊动皇上皇后,恐落人口实,说我们马尔泰家仗着军功逼迫宗室,反倒连累姐姐。我想着你是固伦公主,定能帮我们想个周全法子,事成之后马尔泰家必有重谢。” 曦滢了然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片刻便有了主意:“这事儿不难,宗室虽没先例,但规矩是人定的,八叔没爵位,按制不可能有几个侧福晋,你姐姐在侧福晋的位置待着,他生母就抬不上桌,你姐姐让出来位置,他生母才能被抬侧福晋,写进玉牒,弘旺为难你姐姐,多半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如今你姐姐主动让位,弘旺这个八爷府如今实际上的话事人巴不得呢。” “你们直接跟弘旺提,他一准促成这件事,八叔的意见反而没那么重要。” 如今弘旺才是整个八爷府爵位最高的人,又是老八的独子,可以说是全村的希望,他说话能好使。 若曦若有所思,得了主意千恩万谢的走了。 出了公主府,若曦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八爷府,一路上心里反复琢磨着曦滢的话,越想越觉得在理——弘旺向来看重自己生母的名分,也急于整顿府中秩序,彰显自己的话语权,若兰主动让位,恰好顺了他的心意。 刚进八爷府,若曦同若兰商议了一番,这才相偕去找了弘旺。 此时弘旺正坐在书房写谢恩折子,顺便分神想着阿玛还在的情况下,如何提升自己的话语权,见若曦前来,虽有几分不耐,却也碍于她的身份,还是请二人进来了:“兰姨娘和十五婶母今日怎么来了?” 若兰久违的拿出了将门之女的果决:“我想跟你阿玛和离。” 这话一出,弘旺手中的笔“啪嗒”一声落在纸上,墨汁晕开一大片,将谢恩折上的字迹染得模糊。 他抬眼看向若兰,眼中满是诧异,随即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只是碍于身份,强装镇定地皱起眉:“兰姨娘说笑了?和离乃是大事,且宗室从未有过这般先例,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阿玛?” 若兰神色平静,没有半分退缩,目光坦荡地迎上弘旺的视线:“我并非说笑。我入府这些年,与你阿玛情分浅薄,终日郁结,身子日渐孱弱,与其困在府中互相煎熬,不如好聚好散。我知道你素来看重你生母的名分,我走了,你额娘才能抬上来,我们双赢。” 她顿了顿,补充道:“和离之后,我会回去西北,再不踏足京城,绝不会留在这里碍你的眼。” 弘旺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心中快速盘算起来——若兰的提议,简直是正中他下怀。 侧福晋说的没错,他们双赢。 至于宗室先例和阿玛的意见,在他看来,都不及自己的利益重要。 正在沉吟之际,明慧从外头进来,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对弘旺说道:“既然侧福晋一心求去,弘旺,答应就是了。” 这些年来,许是明慧不再满心放在老八身上,她看若兰也客观了许多,待着允禩身边,若兰的痛苦不是装的,也不是拿乔的欲擒故纵,同为女子,她敬佩若兰求去的勇气。 若兰心中一松,眼底闪过一丝感激:“多谢福晋成全。” 弘旺虽不是明慧所处,但是也是打小被明慧带大的,感情非同一般,既然嫡母都发话了,他也不再拿乔,点头应下。 明慧直接一些,直接笔给若兰:“写吧,写完了我和弘旺去找八爷行印画押。” 大约是这封和离书已经在若兰心里腹稿了千百次,她提笔一挥而就,一式三份,签字画押。 弘旺收拾好桌上的残局,快步赶往老八的院落,一路上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他总算能了却一桩心头大事,让生母扬眉吐气了。 此时老八正坐在廊下晒太阳,神色颓然,看着院中有限的景致,满心都是失意。 自从失势后,他便终日郁郁寡欢,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见弘旺前来,老八抬了抬眼,语气淡漠:“你怎么来了?谢恩折子写完了?” 弘旺走上前,躬身行礼,随即直言道:“阿玛,儿子今日来,是为了兰姨娘的事。她方才同十五婶母一起来找我,说想与您和离。” 老八猛地坐直身子,眼中满是震怒,厉声呵斥:“放肆!她一个妇道人家,竟敢提出和离?简直是不知廉耻,丢尽我八爷府的脸面!” 这些年,他虽然早已经移情别恋,却也一直将她当作自己的所有物,如今若兰主动提出和离,在他看来,就是对他的羞辱。 “阿玛,您息怒。”弘旺连忙劝道,“兰姨娘的父亲马尔泰将军,如今在西北深得新帝看重,手握军功,如今他放出话来,愿用军功换兰姨娘自由。若是咱们执意不放人,惹恼了马尔泰将军,对咱们府中百害而无一利。如今咱们府中全靠儿子撑着,若是再得罪权贵,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不如顺水推舟,同意和离,卖马尔泰家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没说吧,你希望侧福晋离开,这样张格格就能成侧福晋了。”老八看着弘旺,神色复杂,“弘旺,权术谋略,都是阿玛手把手教你的,阿玛不希望你用在后宅上。” 时至今日,他好像理解自己一直搞小动作的时候汗阿玛的心情了。 还真是回旋镖呢。 第130章 本世界完 弘旺对老八伤感又失望的语气动容了一秒,不能更多了,然后用肖似老八的语气问老八:“阿玛,您能圆了儿子的夙愿的,对吗?” 一旁伺候的张晓,恰好端着茶水过来,听到二人的对话,脚步顿了顿,悄悄站在廊柱后,默不作声地听着。 她心中满是诧异,没想到若兰竟有这般勇气,敢主动提出和离,那点子现代人的残魂开始燃烧,又开始在心里“爱女”了。 老八沉默了许久,缓缓闭上眼,摆了摆手,语气无力:“罢了罢了,依你就是了。” 闻言,弘旺掏出若兰写好的和离书让老八签。 老八颓然的签字画押,顺便写了抬张格格为侧福晋的申请:“剩下的事情,你去宗人府办就是了。” 弘旺得偿所愿,颠儿颠儿的往宗人府去了。 宗人府宗令虽然素日同老八交好,但是这么大个事儿,他可不敢乱做主,他还道是弘旺为了自己额娘搞出来的事情,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就知道给你叔叔找事,然后还是命很苦的进宫请示去了。 胤礽听完雅尔江阿的汇报,倒也不觉得怎么样,反正从前康熙送了不知道多少庶母出宫,放她们自行婚嫁,何尝不是一种“和离”,不多马尔泰·若兰这一桩,于是随手写了个准了。 雅尔江阿得了朱批,回去麻利的给这对怨侣办了离婚手续。 若兰如获至宝,当天就收拾东西跑路,离开了八爷府这个对她来说就是牢笼的地方。 西北来的鸟儿,终于能带着对青山的缅怀,回到西北去了。 ------------------------------------- 而此时的西北,从去年开始,策王阿喇布坦就在清廷的几路大军之下节节败退,因此在汗廷的威望也大不如前。 他的可敦瑟特尔扎布眼看着策妄阿喇布坦的长子噶尔丹策零掌权,觉得不能坐视下去了,一碗有毒的黑奶子马乳酒送他上西天,她的亲儿子试图夺权失败,连带瑟特尔扎布和几个妹妹都一起被噶尔丹策零杀了,准噶尔汗国陷入了短暂的内乱。 清廷立刻抓住机会,胤礽立刻下旨让抚远大将军王胤禵带人偷家,在西北的一群猛将的轮番爆锤之下,跟清朝作对了几十年的准噶尔汗国被一锅端了。 胤礽龙颜大悦,当即召集群臣,论功行赏,恨不得把所有嘉奖都堆在这群立下大功的将士身上。 毕竟准噶尔作乱数十年,搅得西北不得安宁,如今彻底剿灭,不仅稳固了大清边疆,更彰显了元昌新政的底气,乃是千古功绩。 于是胤禵成了和硕恂亲王,这次作为副将出征的岳钟琪成了川陕总督,喀尔喀的策零成了超勇亲王,连带早逝的纯悫公主也被追封为了固伦公主,而阿喇布坦也因为平定西北之功,被封为了成勇亲王,兼任卓索图盟盟长。 随大军凯旋的阿喇布坦回京之后就上书胤礽,打算激流勇退。 胤礽看了阿喇布坦的折子,特意把他叫去乾清宫询问:“你年纪尚轻,未来大有可为,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是从小被鸡娃的胤礽无法理解的。 阿喇布坦咧嘴一笑,表现得十分坦然:“汗阿玛,儿臣与公主成婚多年,实际相守的日子却并不多长,如今西北已平,不需要儿臣了,儿臣希望能常伴公主身侧。”他已经成了扎萨克亲王,再立功也不过添个双倍工资,不值当,但还是补充道,“但只要汗阿玛需要,儿臣绝不推诿。” 胤礽闻言,很难反驳,最后只说:“罢了,依了你了,不过盟长之位就不必辞了,朕再给你个恩典,往后你和曦滢,愿意住哪儿就住哪儿,只要曦滢愿意,无论是京城的公主府,还是还是土默特的属地,你们来去自由。” 阿喇布坦得了准话,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谢过胤礽便急匆匆往公主府赶,恨不得立刻飞到曦滢身边。 此时的公主府里,曦滢正带着索南巴珠尔在庭院里放风筝,小家伙攥着风筝线,跑得乱七八糟的,曦滢站在一旁,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阳光洒在她身上,好像整个人都有光环。 “公主!”阿喇布坦大步走进庭院,声音里满是雀跃,索南巴珠尔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看到阿喇布坦的身影,立刻松开风筝线,扑了过去:“阿爸!你可算回来了!” 阿喇布坦一手把儿子拎起来,顺势走到曦滢身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眼底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让你和孩子久等了,往后,我再也不离开了。” 自打阿喇布坦辞了兵权,只保留卓索图盟盟长的虚职,二人便彻底过上了有权有钱又自在的神仙日子。 胤礽给的恩典半点不含糊,曦滢这个固伦公主,拿的却是亲王双俸,退休工资直逼身为太子的弘昶,再加成勇亲王的俸禄与赏赐,和产业,可以说富的流油。 有钱有权有势,还不用上班,就连开蒙的索南巴珠尔都被胤礽接进了紫禁城念书,半点不必他们两口子操心,日子别提多惬意了。 偶尔,阿喇布坦也会带着曦滢和索南巴珠尔前往土默特属地,驰骋在辽阔的草原上,阿喇布坦牵着曦滢的手,领着索南巴珠尔骑马、放羊。 未来这个部族的领头人,这点技能还是不能丢的。 他们也曾偶遇过远在西北的若兰。 彼时若兰正坐在草原的山坡上,望着远方发呆,眼底虽有淡淡的怅然,却无半分往日的阴郁。 看到曦滢与阿喇布坦,她起身颔首示意,神色从容而平静,言语间满是对当下生活的满足,如今她每日看草原日出日落,缅怀早逝的青山,虽有遗憾,却也自在,身子也渐渐康健起来,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困在八爷府中、郁郁寡欢的侧福晋了。 退休老干部康熙在郑家庄行宫安享天伦,看着大清国泰民安、边疆稳固,子孙满堂、和睦相处,满心欣慰,每日养花种草、读书品茶,含饴弄孙,日子过得清闲自在,褪去了帝王的重担,寿数直逼八十。 胤礽勤政爱民,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减免赋税,百姓安居乐业,朝堂清明有序,大清迎来了真正的元昌盛世。 曾经的夺嫡纷争、沙场厮杀,都化作了过往云烟。 阿喇布坦与曦滢依旧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儿女绕膝,彼此相伴,有权有势却不恋权,有钱有闲却不张扬。 众阿哥各得其所,和睦相处;天下太平,众生皆安。 岁月静好,山河无恙,所有的美好都如期而至,本世界,终得圆满。 第1章 修罗场? 【写在前面,算是个排雷:红楼是架空的作者菌知道,近年来索隐派很火,作者菌也知道,并且觉得很多阿婆主讲得似乎都很有道理,但作者菌笔力有限,根据原着构建一个完整的架空王朝,或者写那些明亡清兴的暗喻对作者菌来说都还挺难的,写出来bug肯定很多,为了作者菌不多的头毛着想,决定还是开简单模式,套用康熙朝的背景,以三织造和噶礼他们家为四大家族的原型来写这个单元,大家轻喷,笔芯】 在凡间寿终正寝的曦滢星君,循着天界的召唤缓缓归位,周身萦绕的凡间的气息被天界清辉一洗而净,又恢复了往日星君的清贵灵动。 比起三生三世那个纠葛十数万年、各种情根深种难解难分的小世界,上一世的凡尘历练,简直短得像眨眼就过的一场清梦。 她熟稔地抬手,指尖泛起淡淡的莹白仙光,将从凡间抽离的一缕情丝轻轻捻起,那些承载着凡尘感情的纤细情丝,在她掌心渐渐凝聚、搓磨成圆润温润的珠子,串在了手腕间珠子逐渐变多的手串上,叮当作响,映着她眼底的淡然笑意,随后便背着手,悠哉悠哉地往自己的帝席宫方向踱去,步履轻快,满是归巢的松弛。 远远便望见帝席宫前的白玉石案旁,春和仙官正端坐其上,一身素白仙袍衬得他身姿清隽,指尖捻着泛黄的命簿,眉眼低垂,神情认真地替她整理着卷宗。 曦滢星君灵光一闪,玩性大发,身形化作一簇细碎的星光,悄无声息地闪现到他背后,伸出双臂亲昵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春和,我回来啦!” 春和仙官闻言,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缓缓转身,眉宇间的认真褪去,漾开一个足以让天界冰雪消融的温柔笑意,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爱意,抬手轻轻覆在她搂住自己脖子的手上,语气温柔绵长:“昨日观星台夜观天象,见你的本体忽明忽闪、灵光渐盛,便知你这趟凡尘历练快要归来了。如何,上个凡间世界,玩得开心吗?” 曦滢星君歪了歪脑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坏笑,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上个世界用了些神通,比起三生三世那个小世界,这种没有神仙的世界简直是轻松加愉快。” 大师傅的声音远远从外头传来:“我看你也挺愉快的。” 曦滢星君闻言,立刻松开搂住春和仙官脖子的手,脸上的笑意更甚,眉开眼笑地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可看清来人模样时,眼底的笑意顿了顿,多了几分诧异——只见大司命身旁,立着一个一身深紫衣袍的身影,头发雪白如霜,衬得那张脸的表情愈发黢黑,周身还萦绕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不是东华是谁。 这神仙也忒不经念叨了。 她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缓步走上前:“这不是东华么?你不在你的小世界当好你的小天道,怎么到上界来了?” 东华的语气也是硬邦邦的,周身的寒气都要溢出来了,全无在下界时候的缱绻,看见意中人跟别的神仙搂搂抱抱,就算是天道也很难不破防:“自然是有公务才能上来,”他敌意的目光看向刚才被曦滢星君搂着脖子的春和仙官,颇有些威压在身上“他就是你口中的那个被你点化上界的仙官?修为这般浅,你到底看上他哪里了?” 曦滢星君在一旁猛翻白眼:“他多大你多大?” 东华委屈:所以你嫌我老? 曦滢星君:理直气壮! 春和仙官此时表现得旗鼓相当,心平气和的回视过去,并回答道:“正是,小仙俗名傅恒,前世蒙曦滢星君不弃,感念小仙一片赤诚,亲手点化小仙飞升上界,得以在星君身边侍奉,为星君分忧解难。” 傅恒口中的“不弃”二字,咬字格外清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宣示意味,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曦滢星君过往的那些情缘,无论是胖橘、文子端、渣龙、明楼,还是阿喇布坦,甚至包括眼前这位东华,都不过是被曦滢星君舍弃在过往的情缘,唯有他,才是被星君留在身边、不离不弃的那个。 而且,其他几个缘分虽短,可都有夫妻情分,东华最惨,努力的年份以万年计,临了只得了一个吻。 果不其然,东华那颗万年不化的石头心,被春和这句话狠狠扎中,周身的寒气又重了几分,脸色也愈发难看。 但没有亲自怼回去,而是故作示弱,带着几分绿茶兮兮的委屈,转头看向曦滢星君,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明晃晃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那眼神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看他。 傅恒一贯正直澄澈的目光,也转头看向曦滢星君,眼底没有委屈,只有几分笃定的期许,用眼神无声地询问她:曦滢,你是站我这头的,对吧? 好家伙,这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场吗?一边是委屈巴巴、故作示弱的小世界天道,一边是从容淡定、暗中宣示地位的贴身仙官,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锋,几乎要擦出火花。 曦滢星君看着眼前这一幕,满脸无奈,心里暗自腹诽,她不理解,也不想理解,当即果断拒绝回应两人的眼神,飞快地转头看向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司命,语气带着几分吐槽:“大师傅,你没事把他带来我帝席宫干啥?这不是给我添乱吗?” 大司命这个坏心眼当然不能说是想看曦滢星君的热闹,于是说道:“我从外头来,就见他在天界徘徊,我这是为了你着想,不然你前头有个忘川边上等你的痴情望妻石,后脚再来个苦苦寻觅的小世界天道,到时候大家都来吃你的瓜你就老实了。” 曦滢星君瞟了东华这个可能让自己社死的家伙一眼:“所以你找我干嘛?” 东华可怜巴巴的说道:“我第一次来上界,没有落脚的地方,求曦滢星君暂借个容身之地。” 曦滢星君再次白眼翻到天上去,心里暗自腹诽:你一个活了数万年的老石头,本质就是天地孕育的灵物,到哪儿不能待着? 随便找个山头,不也比来她这儿添乱强?可吐槽归吐槽,来都来了,来者是客,于是便松了口,给他安排了帝席宫偏殿的一处居所。 然后叮嘱道:“我去歇着了,你俩不许拆家哦,不然……” 说完,她也不管东华和春和仙官两人的反应,身形一晃,化作一缕星光,瞬间闪回了自己的内殿神殿,只留下两个神色各异的神仙,在白玉案前对峙。 至于工作什么的,天黑再说吧。 殿外,春和仙官与东华依旧对峙着,空气中的张力丝毫未减,而殿内的曦滢星君,早已褪去一身疲惫,准备安然入睡。 第2章 也是一个到处都是牛鬼蛇神的地方 曦滢星君歇着去了,傅恒和东华二人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放轻了动作,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对峙。 东华故意释放出几分威压,试图冲情敌展示肌肉;傅恒虽修为不及,却依旧面色从容,丝毫不退,毕竟不论出于何等理由,东华也不可能把自己怎样,他是曦滢星君亲手点化、留在身边的仙官,自然不能丢了曦滢的脸面,更不能在情敌面前露怯。 两人全程没有半句争执,甚至连眼神交汇都极少,可那无声的较量,隔着厚厚的雕花殿门,都能清晰传到曦滢耳中。 “砰”的一声,曦滢星君猛地坐起身,一头青丝散乱在肩头,“你俩,消停点儿!” 二人停止了对峙,若无其事的干各自的事情了。 本以为经此一闹,二人能安分几日,可随后的几天,这场无声的雄竞却愈演愈烈。 傅恒一如既往地守在曦滢星君身边,寸步不离地协助她处理天界公务,整理命簿、核对卷宗,事事周到细致,看在东华眼里,那就是挑衅;东华深知自己插不进二人的工作,又不甘心就此退让,便只能在曦滢星君歇息的间隙暗戳戳发力——要么递上亲手凝制的仙露,要么送上天界罕见的奇花,想方设法刷存在感,引着傅恒与自己较劲。 傅恒一向不是任人拿捏的孬种,东华主动引战,他自然不会退缩。 你送仙露,我便亲手烹煮曦滢爱喝的云雾茶;你送仙葩,我便连夜打理殿外花圃,移栽上曦滢称赞过的佛铃花,两人你来我往,整个帝席宫都弥漫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张力。 不过他们二人都是有分寸的,所有竞争都在曦滢接受的范围进行,毕竟他俩对曦滢的性格心知肚明,她素来不喜聒噪,更讨厌别人越过她的界限,所以所有的竞争都小心翼翼地守在曦滢能接受的范围之内,毕竟他俩所求的,从来都是留在曦滢身边,若是因为一时冲动惹恼了她,被毫不留情地扔出帝席宫,那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可即便如此,曦滢星君还是有些消受不起这二位的“齐人之福”。 主要是太忙了。 近来命簿源源不断地送来司命殿,皆各式各样的命理纠缠,都需要她一一批阅修正,忙得脚不沾地,手中的玉笔都快写出火星子了,满心满眼都是公务,哪里有闲工夫陪他们玩这种幼稚的雄竞游戏。 傅恒是曦滢座下最得力的仙官,自然是曦滢干多久,他便陪着干多久,哪怕仙力消耗过大,眼底泛起红血丝,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默默辅助,随时待命;东华插不进去,又不肯就此离开,只好斜倚在曦滢的白玉案面前,当个安安静静的“摆件”,目光却始终黏在曦滢身上,不肯移开半分,那模样,竟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 以至于曦滢星君都忍不住问他:“东华你作为一方世界的小天道,天天在上界待着算什么事儿?想跟上界的东王公玩消消乐啊?” 东华闻言,缓缓直起身,神色依旧淡定从容,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本君已经见过上界的东王公了,也早已分了一缕神识在下界,驻守自己的小世界,即便本体在上界,也绝不会出任何问题,不劳星君费心。” 他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在暗自嘀咕——若不是为了守着你,谁愿意留在这上界看傅恒那家伙碍眼。 但这话东华不敢说,因为他猜得到曦滢的回答—— 曦滢&傅恒:谁让你守着了。 “别掉以轻心,你那方世界,牛鬼蛇神多着呢,回去吧。”曦滢星君把最后一片待修的命簿放回它该待的地方,然后冲傅恒点点头,“我走了,接下来辛苦你了。” 傅恒习惯的点点头:“你去吧,帝席宫不必担心。” 曦滢星君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仙袍,便径直往外走去,脚步十分轻快。 东华看着他俩这般默契的互动,只觉得自己像是错过了好几集剧情,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与急躁,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拦住曦滢,问:“你往哪儿去?” 曦滢星君理所当然的回答道:“自然是下界了。” “这次又是什么世界?”东华皱眉,不会是在躲自己吧? 曦滢:咋可能,要走也是她把他俩扔出去,自己这个主人躲出去倒反天罡吗? 曦滢星君抬手挥了挥衣袖,一股轻柔的仙力拂过,扰乱了殿外的一地云彩,语气里带着几分洒脱:“也是一个到处都是牛鬼蛇神的地方。” 说罢,曦滢星君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化作一缕莹白的星光,转眼便没了踪影。 等曦滢星君走远了,傅恒看向东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看你还是快回去吧,你难道不知道星君一向讨厌不请自来的?” 东华不想跟傅恒说话,看了他一眼,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上界。 他在这里的理由是曦滢星君在这里,曦滢星君走了,他留在这里也没意义。 傅恒看着那道流光的残影,自得的回了司命殿——他好像是找到了一点争宠的乐趣。 ------------------------------------- 两淮巡盐监察御史官邸 曦滢是贾敏去世那天才到这个世界的,这辈子的身份是林黛玉同父同母的亲姐林曦滢。 因为这个世界早已被警幻仙姑与那疯癫的一僧一道搅得乱象丛生,太虚幻境靠着吸食小世界的运道滋养自身,致使凡间世道暗流涌动、动荡不安,府宅之中更是戾气渐生,不管好的烂的都落得个千红一枯,万艳同悲,这不是神仙该干的事,大师傅叫曦滢下来整理一番。 顺带的,这个世界执念深重的贾敏,她死后魂魄没入轮回,而是看到了自己唯一女儿黛玉的结局,只求曦滢能护着黛玉,别让她再成了被荣国府吃干抹净的血包。 曦滢答应了她的请求。 第3章 来自荣国府的邀请 扬州城的一月,本就湿寒浸骨,偏生这几日又缠缠绵绵落着冷雨,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檐角,将寒意拧成了股,顺着窗缝、门隙往人骨头缝里钻,浑身都透着股驱不散的凉。 曦滢紧了紧身上素色暗纹的氅衣,以抵挡南方的魔法攻击,压低了声音问:“黛玉昨日睡得安稳些了吗?” 王嬷嬷是林黛玉的奶娘,专管照料林黛玉的起居,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眉眼间染着几分愁绪,低声回禀:“回大小姐的话,姑娘昨日哭到后半夜,眼眶肿得像核桃似的,直到天快亮才乏极睡去,睡得也不安稳,时不时还会呓语几声,瞧着实在可怜。” 昨日,原是贾敏的百日祭礼。 按旗人规矩,过了百日便不必再身着重孝,一场绵延三月的丧事,也算就此告一段落。 可越是这般,越叫至亲之人难掩伤感——从此,便是真的要学着接受,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更何况是心思敏感多思的林黛玉,母亲的离去本就叫她肝肠寸断,如今百日已过,这份悲痛反倒愈发沉淀,缠得她难以脱身。 曦滢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疼惜,点了点头,语气放得更轻了些:“既如此,便莫要去吵她,让她多睡会儿,再炖些温热的冰糖燕窝粥送过去,等她醒了,喝着润润。” 贾敏没了,虽然林如海也有姨娘,但姨娘没有权力主持中馈,这些事情暂时落在了曦滢头上。 王嬷嬷连忙躬身应下:“奴才晓得,这就去吩咐小厨房备着。” 正说着,门外传来小厮轻捷的脚步声,只在廊下低声禀报了几句便匆匆退去,随即曦滢身边的大丫头姚黄轻步走进来,屈膝禀道:“大小姐,老爷差人来请,让您此刻过去书房一趟,似有要事商议。” 曦滢略一颔首:“知道了,这便过去。” 话音落,姚黄与另一个丫头魏紫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风帽,又仔细拢了拢氅衣的衣襟,护着她往外走去。 她来的这个红楼梦,不是单纯的红楼世界,而是次元壁破到了清朝的小世界。 林家是汉化得比较透彻的旗人。 老姓西林觉罗,镶蓝旗人,正经旗人,五代列侯。 只因祖上几代都在江南做官,从林如海的祖父林雅布那一辈起,祖孙几人名字的首字便都带了“林”字,又因满人称名不举姓,府中人往来皆称“林大人”,久而久之,姓氏便潜移默化地简化成了“林”,反倒少有人提及原本的西林觉罗氏。 其实这在旗人里面也是屡见不鲜。 比如他家出了五服的族亲鄂善家,祖孙三个也是鄂善、鄂尔泰、鄂容安,一水儿的鄂大人。 以及傅恒他们家一水儿行“傅”的,原本他儿子们都叫傅o安的,还是乾隆看不下去了,生怕自己小舅子一家的后代忘了自己姓什么,才硬把傅改为了福,他们家才没这么接着干。 不过林家倒不必有这般担忧——毕竟林家已是好几代单传,前几年林如海唯一的儿子不幸夭折后,林家便彻底没了男丁,眼看着就要绝后了。 好消息:林家不会有数典忘祖之人。 坏消息:林家要没人了。 曦滢一行人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沉闷的咳嗽声,曦滢示意身边的小厮进去通传,片刻后,书房内的咳嗽声渐渐停歇,才有小厮轻步出来,躬身请她进去。 曦滢看向身型清瘦的林如海:“父亲今日可好些了?吃药了吗?” 贾敏离世后,林如海悲痛过度,也曾大病一场,卧病在床许久,便是最近这几日,才勉强支撑着起身,重新处理府中与官场的琐事。 林如海抬手摆了摆,又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几分虚弱,却依旧温和:“为父好多了,不必挂心。你这几日主持府中内务,又要照料你妹妹,也别太劳累了,仔细伤了自己的身子。” 说着,他指了指面前摊着的一封信纸,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叫你过来,是有件颇为为难的事,想与你商议一番。” 曦滢目光轻轻扫过那封带着京城印记的信纸,心中已然了然:“是京城舅家来信?” 贾敏刚走的时候,贾母就立刻派了贾琏前来吊唁,当时带来的信里就说她放心不下外孙女,叫贾琏把姐妹俩带到京城贾家教养。 彼时曦滢初来乍到,什么都没准备好,于是以她们姐妹要穿孝百日,在荣国府不方便为由婉拒了。 果不其然,如今刚脱了孝,贾家的信就又来了。 如今姐妹二人刚脱了孝,贾家的书信便如期而至,算着路程,这封信怕是在百日祭礼前几日,便已从京城寄出了。 林如海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神情愈发郁郁:“正是你外祖母寄来的信。” 他斟酌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为父这些日子仔细想了想,你外祖母说得也并无道理。古人云‘丧母长女不娶,无教诫也’,你们的母亲不在了,为父如今暂无续弦之意,你们姐妹二人,终究需得有长辈悉心教导,由你外祖母教养,既合乎情理,日后也无人能指摘你们的教养出处。” 林如海没有说出口的是,他身为两淮巡盐御史,在任上待得越久,便越看清两淮盐运的乱象——早已是积重难返、烂到了根里,他这个巡盐御史,看似是皇帝亲信,位高权重,实则举步维艰,处处受制于人。 受制于人都是轻的,就怕有人铤而走险,祸及他的家人。 自己的命可以拿来报君恩,但女儿的不行。 思来想去,还是将女儿们送到京城荣国府,暂且避一避风头,反倒更为安全。 下定了这个决心之后,林如海接着劝道:“眼看过些年你就要选秀了,你妹妹身体不好,还能求个免选,你是要去走个过场的,你外祖母曾经是皇上的乳母,多少能教你些。” 曦滢倒也并不需要林如海列举这么多理由,毕竟要整理这个小世界,荣国府是不可能不去的。 那里可是旋涡中心。 第4章 商量 不过出于父女情,曦滢还是说道:“只是女儿心中,终究有些不放心父亲。您身子尚未痊愈,府中又无得力之人照料,我们姐妹二人若是去了京城,谁来照看您?” 听着女儿这番贴心的话语,林如海心中一阵熨帖,脸上露出几分暖意,嘴上却故作嗔怪:“为父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又有什么好操心的?放心去吧,府中有姨娘照料,还有一众下人打理,绝不会出什么事,不必你这个小姑娘瞎操心。” 说着,林如海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愧疚与无奈:“可惜我们林家子嗣艰难,若是为父有兄弟,你们有叔伯可以依靠,今日也不至于要将你们送到京城,寄人篱下了。” 曦滢顺着他的话,缓缓垂下眼眸,神色间适时添了几分怯意,轻声说道:“父亲话可不能这么说。林家虽无叔伯兄弟可以依靠,可只要父亲好好保重身子,便是我们姐妹二人最大的依靠。若是父亲有个三长两短,外家终究是隔了一层,到那时,我们姐妹二人又该如何自处?难不成,要任由舅舅们拿捏,看着他们把林家的家产一点点吃干抹净吗?” 她抬眼看向林如海,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听说荣国府的亏空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家资填进去了,若还不够——父亲纵使不是为了自己,为了我与玉儿,也得珍重啊。” 林如海听得有些心惊,如今的江南形势混乱,他怎么就忽略了,贾家也曾经也在江宁织造任上盘踞多年,不可能不亏空的。 但是事已至此,林如海也只能在心里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多活几年,只要他在,没人能欺负他的女儿。 这般想着,林如海安慰曦滢道:“那是以后的事情了,你放心,为父一定好生将息,绝对不会让你们二人受欺负。” “既如此,父亲给外祖母写信吧,这些日子,女儿也好收拾一番。”曦滢说道,“我们在扬州的丫头婆子都是用惯的,一并带上吧。”只要她们带的人够多,贾母的碧纱橱就不可能装的下。 还泪? 还哪门子泪,绛珠仙草仙草生在河畔,还需得神瑛侍者浇灌? 强行施恩是吧。 林如海微微颦眉:“不如尽量轻车简从吧,毕竟不是自己家里,太过铺张不免让人觉得轻狂。” 曦滢轻轻摇头,语气条理清晰:“从那日琏二哥和赖嬷嬷来吊唁母亲,我就能感觉到,荣国府似乎有先敬罗衣后敬人的风气,若是轻车简从,怕不是要被府里的下人当作打秋风的穷亲戚。” 见林如海的眉头慢慢拧起,曦滢又接着说道:“况且母亲常说,她出嫁之前在荣国府,也是一脚出八脚迈的小姐,与之相比,我和妹妹的用度,也算不上铺张,若人带少了,还得劳烦外祖母做主补充,那不是添麻烦吗。” 林如海被曦滢说服了:“我儿说得有道理,便照你想的做吧。至于你外祖母那里,去了之后只与你外祖母作伴便是,其他人若是品性不佳,便只全个亲戚情面,莫要委屈了自己,再如何,有为父替你们撑腰呢。” 曦滢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快了几分:“好嘞,有父亲在,什么牛鬼蛇神都不用怕了。” 被女儿这般依赖着,林如海脸上的愁绪散去不少,露出了一抹久违的温和笑意。 曦滢辞别林如海,便径直回了黛玉的院落。此时雨势渐歇,院中的寒梅沾着水珠,愈发显得清瘦,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窗台上,添了几分凄清。 刚进院门,便见王嬷嬷端着一碗温热的燕窝粥从廊下走来,见了曦滢,连忙躬身行礼:“大小姐回来了,姑娘刚醒,正靠在软榻上出神呢。” 曦滢轻轻点头,放轻脚步走进内室,果然见黛玉半倚在铺着素色锦缎软垫的软榻上,身上裹着一件月白色绣折枝梅的薄衾,一头乌黑的发丝松松挽着,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肿,长长的睫毛垂着,像沾了露气的蝶翼,一动不动,只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衾角,神色茫然又落寞。 “玉儿。”曦滢放轻声音,缓缓走到软榻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只觉一片冰凉,不由得皱了皱眉,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捂着,“刚醒怎么不多盖些?仔细又受了寒。” 黛玉这才缓缓回神,抬眼看向曦滢,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却又染上了几分淡淡的愁绪,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姐姐回来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曦滢脸上,似是察觉到什么,轻声问道,“姐姐方才去见父亲了?可是有什么事?” 曦滢轻声将与林如海商议的事说了出来:“玉儿,方才父亲与我商议,外祖母又来信了,催着我们姐妹二人去京城荣国府,由她老人家亲自教养。父亲思索再三,终究是应下了,过些日子,我们便收拾收拾动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黛玉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水汽,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她怔怔地看着曦滢,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不舍:“去京城?我们……我们要离开这里吗?”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内室的陈设——墙上挂着母亲生前为她绣的荷包,桌上摆着她与母亲一同描过的字帖,窗边的书桌还是母亲亲手为她挑选的,连空气中,似乎都还残留着母亲身上淡淡的兰花香。 这里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有母亲的痕迹,有全家人的美好记忆,有她所有的念想,如今却要离开,去往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可是……这里是我们的家啊。”黛玉的声音愈发哽咽,眼底的水汽再也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衾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们走了,父亲怎么办?母亲的灵位还在这里,我们走了,谁来陪着母亲?” 第5章 贾雨村就别举荐了吧 林黛玉越说越激动,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语气里满是无助与彷徨:“京城那么远,荣国府的人,我只听过,从未见过。外祖母虽说是母亲的母亲,可终究是隔了一层,舅舅舅母们,还有那些表兄弟姐妹……” 说到底,林黛玉再是聪慧,现在也才六岁而已,母亲离世后,她便只剩父亲与姐姐相依为命,这里是她唯一的避风港。 如今要寄人篱下,去往一个陌生的府邸,面对一群陌生的亲人,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自处,更怕自己稍有不慎,便会走错了路。 “我不想去……姐姐,我不想去京城。”黛玉紧紧攥着曦滢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满是恳求,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完整,“我们留在扬州好不好?陪着父亲,我不想离开这里,不想去那个陌生的地方……” 曦滢轻轻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着,声音里满是温柔与笃定:“父亲有父亲的顾虑,别怕,姐姐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又安慰道,“等我们安顿下来,可以时常给父亲写信,况且说不定什么时候,父亲就被皇上调回京城了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黛玉也知道进京的事情,应该就是定下来,于是也不再坚持。 安抚好黛玉,曦滢便即刻着手安排收拾行李的事宜。 她召来姚黄、魏紫及素日就在她们姐妹院子里伺候的几个得力的婆子,告知了她们要进京城的决定,如果有不乐意去的,也不会勉强,不过这些人也算衷心,没有拒绝的。 于是曦滢开始吩咐:“玉儿身子弱,惯用的药都仔细打包,贴身的衣物多备几套,素色衣料也要备好,毕竟如今还在孝中,不能强求人家花团锦簇的荣国府替我们姐妹准备素服,自己准备的好。” 她一边吩咐,一边亲自翻看黛玉的梳妆盒,将贾敏生前置办给黛玉的几件小巧首饰仔细收好,又叮嘱道:“这些物件都是姑娘的念想,好生收着,万不可弄丢了。” 姚黄等人连忙躬身应下,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院落里顿时多了几分规整的忙碌气息,却又碍于黛玉尚未缓过劲来,人人都放轻了动作,不敢喧哗。 曦滢站在一旁,看着往来忙碌的下人,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林家的仆从,比起荣国府的仆人,还真是好使多了。 因为要多带这么多人,林如海给曦滢和黛玉准备的银钱——不只是给荣国府的,还有给曦滢和黛玉傍身的银子,都翻了倍, 与此同时,林如海也亲笔给贾母写了回信,言辞恳切地应下送姐妹二人进京之事,又拜托贾母好生照料两个女儿,又对此表示了感谢,便差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荣国府。 信很快通过水路传回荣国府,贾母收到林如海的回信,当即积极的叫人来商议。 “我这两个外孙女,没了母亲本就可怜,女婿身子又不好,如今肯送她们来京城,定要好好疼惜,绝不能让她们受半分委屈。”贾母握着信纸抹眼泪,语气里有些急切,“琏儿前些日子刚从扬州回来,熟门熟路的,便再让他跑一趟,务必平平安安把他的两个表妹接回来。” 贾政闻言,当即点头附和:“母亲所言极是,琏儿办事稳妥,让他去再好不过。” 言语间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把贾琏这个长房长子当跑腿儿的使唤有哪里不对。 王夫人虽同贾敏有龃龉,心中不愿府里多添两个碍眼的累赘,却也不敢违逆贾母的意思,只得笑着应下:“全听老太太安排,我这就去吩咐人准备。” 算了,多养两个林家人,府里多个进项。 没过几天,贾琏收拾妥当,再次往扬州城而去。 这日曦滢去书房找林如海,恰好看见林如海在写举荐信,曦滢问道:“父亲这是要举荐贾先生入官?” 果不其然,林如海缓缓点头:“正是。贾雨村才学出众,先前教你姐妹二人读书,也还算尽心。如今你二人要进京,我想着,他本就有意求官,我若写一封举荐信,将他举荐给你舅舅贾政,让他在谋一份差事,也算全了往日的情分。” 话音刚落,曦滢便连忙开口劝阻:“父亲,万万不可。” 林如海一愣,看向曦滢:“哦?为何不可?他才学不差,有我举荐,定能谋得一份妥当差事,也不至于在扬州困顿度日。” 也不知道是贾雨村藏的太深,还是林如海看人不行,这会儿他对贾雨村十分照顾。 “父亲,贾雨村才学尚可,可人品却实在欠缺。”曦滢看着林如海,随口举例说明了一番,然后说,“若是贸然举荐他入官,他日他若得势,难免会行事乖张、贪慕虚荣,一旦触犯法律、栽了跟头,父亲作为举荐人,定然会被牵连其中。”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父亲如今身为两淮巡盐御史,本就身处风口浪尖,两淮盐运乱象丛生,暗中觊觎您职位、想找您错处的人不在少数。若是因举荐贾雨村这般品行欠佳之人而被牵连,岂不是得不偿失?” 至于贾雨村,这么会钻营,就算没有林如海,要当官想来很容易。 林如海闻言,脸上的思忖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 他沉默片刻,细细思索曦滢的话,只觉得句句在理——他先前只念及贾雨村的才学尚可,却忽略了他的人品心性,举荐他还是太过草率了。 若是真如曦滢所说,贾雨村他日翻车出事,自己作为举荐人,必然会被连累,到那时,不仅自己身陷麻烦,还会连累两个女儿,实在是思虑不周。 “你说得对,是为父思虑不周了。”林如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庆幸,“若非你提醒,为父险些酿成大错。既然贾雨村人品欠佳,确实不可贸然举荐,此事便就此作罢吧。” 不过贾雨村后来试图搭顺风船的事情,林如海倒是应下了。 此时,贾琏一行人也已抵达扬州城外的码头,差人快马加鞭赶往林府通报。 贾琏来了,动身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第6章 贾琏 古代车马舟楫皆慢,一路顺江而下,贾琏带着荣国府的一行人下船踏上扬州地界时,已然是三月暮春。 自古便有“烟花三月下扬州”的佳话,此时的扬州城,柳丝抽芽、繁花缀巷,烟雨朦胧,与贾琏几个月前吊唁贾敏时,冬日的湿寒凄迷的模样截然不同,因此生出了亿点花花肠子来。 要知道,他在荣国府里,日日被王熙凤管得严严实实,半点不敢放肆,如今离了家里的“母老虎”,一路之上,但凡船靠岸补给歇息,他都要借着巡查人手、采买物件的由头,偷偷溜去当地的花街柳巷消遣一番,体会片刻自在。 如今终于到了扬州这等风月繁华之地,若是能趁着接人这几日,好好领略一番当地的风情,于他而言,还真是一桩美事。 可惜他暂时只能在心里想想,不是说他道德水平多高要替贾敏守孝,而是他是个学渣,面对林如海这个超级大学霸,虽然知道他这回应该不会考教自己功课了,但还是心里无法控制的犯怵。 况且林姑父是他开罪不起的人,毕竟荣国府的亲戚,有实职的,也没几个了,还是忍忍吧。 贾琏正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暗自盘算,林家的大管家林文忠,早已带着几个精干的小厮、婆子在码头等候多时。见贾琏一行人下船,林文忠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幸苦琏二爷一路舟车劳顿,家中已经备好了酒菜,特地为二爷接风洗尘。” 贾琏虽说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子弟,可在人情世故上却极为通透,最是会来事儿。 闻言,他立刻收起心底的那点小九九,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连忙上前虚扶了林文忠一把,客气道:“有劳林管家亲自前来迎接,都是一家人的亲戚,姑父这般费心,反倒让侄儿过意不去了。” 林文忠又客气了几句,连连说道“二爷客气了”,随后便侧身引路,邀贾琏上了早已备好的青绸轿子,又仔细吩咐身后的家奴,小心翼翼地将贾琏带来的行李、物件一一装车,十分利索。 林家住的是官邸,通俗来说就是朝廷分派的家属院,不是想如何装就如何装的,况且林家书香世家,就算是钟鸣鼎食,软装也不会弄成荣国府那般雕梁画栋、花团锦簇、处处透着张扬富贵的模样。 走的都是清贵的路线,案头摆着古籍字画,廊下挂着素色纱灯,庭院里栽着松竹梅兰,没有多余的堆砌,却自有一番风骨。 接风宴办得简洁却精致,没有荣国府那般铺张喧哗,桌上的菜式皆是扬州本地特色,清淡爽口,配着陈年的绍兴黄酒,倒也解了贾琏一路的舟车劳顿。 林如海端坐主位,他有心借着宴饮套话,此时表情倒是十分和蔼。 贾琏同林如海推杯换盏,一边捡着好听的话说:“姑父,此次前来,老太太特意吩咐我,务必好好照应两位妹妹,一路之上定当谨慎,绝不让妹妹们受半分委屈。老太太还说,等妹妹们到了京城,她亲自照料,定把妹妹们疼得跟亲孙女一般。” 林如海闻言,微微颔首,趁着贾琏还没醉,嘱托了一句:“有劳老太太挂心,也有劳你费心了。滢儿性子沉稳,倒是不必太过操心,只是玉儿身子弱,心思又敏感,一路之上还请你多照看。” “姑父放心,侄儿省得。”贾琏连忙应下,又试探着问道,“不知妹妹们的行李收拾得如何了?侄儿也好安排人手,早日启程,也好让老太太放心。” 林如海轻轻叹了口气:“滢儿已经安排妥当,只是玉儿终究舍不得这里,连日来闷闷不乐,今日晨起还对着她母亲的灵位坐了许久。我已劝过几次,终究是孩子心性,一时难以释怀……” 贾琏安慰了两句,问:“启程的日子可定下了?” 林如海思索片刻,说道:“那就定在三日后吧,贤侄千里迢迢的过来,还是休息几日再启程的好。” 林如海频频举杯,有意无意地劝贾琏饮酒,言语间时而谈及江南的风土人情,时而提及官场的琐碎事宜,渐渐引着贾琏打开了话匣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琏渐渐喝得晕乎乎的,脸颊泛红,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平日里本就不多的谨慎与防备心,早已被酒精冲淡,嘴巴也没了把门的,林如海想知道的荣国府现状,都被贾琏吐露出来了。 而贾琏带来的不识货的下人们见林府相较荣国府,清雅得近乎清淡,没有遍地的金银玉器,连接风宴都这般“冷清”,眼里便藏不住地流露出几分轻视,私下里低声议论,言语间满是不屑,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荣国府下人的优越感。 林如海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若是这点眉眼官司都看不出来,那才叫白混了。 心道上次这些人来扬州,是为了吊唁敏儿,自己彼时太过伤心,心神不宁,倒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如今一看,滢儿先前说的果然没错,荣国府的下人,已然这般浮躁势利。 想到这里,林如海的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忧,好在他此次为两个女儿准备的排场极为充足,丫头婆子、行李物件样样齐全,银两银票也备得丰厚,不然,真不知道两个女儿到了荣国府,会收到何等的议论。 好在贾琏还是识货的,当晚回去歇息的时候,听跟来的小厮的蛐蛐,叱责了一句:“不识货的东西,你们光看着府里清淡,却不知这家随便的一个摆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比我们荣国府都是不差的。” 那些小厮被贾琏骂得狗血淋头,吓得连忙噤声,再也不敢私下议论、轻视林府。次日一早,这些下人再见到林府的陈设与下人时,果然收起了眼里的轻视,神色也变得恭敬了许多。 这一切都被林如海看在了眼里,心里下定决心,等完成了皇上的差事和嘱托,还是使使劲回京城去吧,把女儿们寄养在外家也不是长远之计。 可别给他好好的俩女儿教成了暴发户。 第7章 林如海的饼 贾琏说是要收起花花肠子,可骨子里的纨绔本性终究难移。 到扬州的第二天,他便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找了个采买的由头,瞒着林如海,带着两个心腹小厮,偷偷溜出了林府。 一出林府,贾琏便没了往日的拘谨,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径直带着小厮往扬州最繁华的花街柳巷钻去,一路寻欢作乐,直到日暮西山,偷偷溜回林府。 回来的时候,林如海见他换了的衣服和挡不住的脂粉味,眼底带着几分醉意,心中顿时心知肚明,知道他定是偷偷出去寻欢作乐了。 但他却没点破,行程已经定下了,巡盐的官司已经白热化,不送她们走不行了,只能一味的叮嘱曦滢和黛玉路上离此人远一点。 又召来林文忠,让他安排自己的儿子选些人手回京城把空置多年的老宅收拾出来,再叫他带了书信厚礼拜访自己的族兄鄂尔泰。 至少不能让曦滢和黛玉在京城一点退路都没有。 林文忠应下,他跟着林如海多年,一看便知老爷的用意。 林如海说出他的考量:“滢儿和玉儿寄养在外家,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荣国府如今人心浮躁,我实在放心不下。那老宅是咱们林家在京城的根基,收拾妥当,至少不能让曦滢和黛玉在京城一点退路都没有,万一在荣国府受了委屈,也能有个去处安身。” “奴才明白,这就去安排。”林文忠不敢耽搁,连忙躬身告退,去安排人手启程回京。 林如海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皎洁的月色,心中满是愁绪,一边盼着女儿们一路平安,一边暗下决心,若能解决了皇上的难题,下次大计(吏部对外任官员的定期考核)的时候,走动走动,争取调回京城去。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林府便忙碌了起来,小厮们小心翼翼地搬运行李,一箱箱、一件件,皆是曦滢精心安排,尤其是黛玉常用的药箱、暖炉,更是被丫头们单独收好,贴身看管。 姚黄、魏紫等几个得力的丫头,忙着为曦滢整理衣饰,王嬷嬷细心地为黛玉裹上厚实的披风,又为她拢了拢帽檐,生怕她受了风寒。 贾琏也早早起了身,褪去了昨日的荒唐醉态,换上了一身体面的锦袍,只是眼底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 他站在府门口,指挥着荣国府的下人清点人手、安置行李,嘴上虽喊着“仔细些”“莫要怠慢了妹妹们”,心底却早已盘算着一路上如何再寻些乐子。 反正这回,两个表妹的先生贾雨村也跟着一同回京,有他在,定然会乐意为自己分忧解难,替自己照看两位表妹。 这般一想,贾琏便更是心安理得。。 即便没有林如海的亲自举荐,长袖善舞的贾雨村,还是凭着几分圆滑世故,悄悄与贾琏搭上了线。 虽说只是谋了个无关紧要的虚衔,可贾琏身上好歹挂着个同知的五品官身,背后还有荣国府撑腰,贾雨村也乐得与他走动亲近,借着贾琏的关系,做些向上社交,盼着日后能有机会攀附权贵、青云直上。 林如海早已站在府门口等候,身着一袭藏青色锦袍,身姿清瘦,眉宇间满是牵挂与不舍,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显然是一夜未眠。 见姐妹二人走来,他快步上前,目光看向曦滢,贾敏走了,自己这个素日惫懒(其实是神魂还没觉醒的Npc状态)的女儿也迅速的长大,拥有了极强的主观能动性,他虽然也心疼,但却也相信曦滢会把日子过得很好,又落在黛玉苍白的脸上,心疼不已,却还是强忍着心底的酸涩,轻声说道:“滢儿,玉儿,该启程了。” “好……”黛玉哽咽着点头,动作却紧紧抱住林如海的胳膊,不愿松开,眼底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满是对父亲的不舍与对前路的不安。 曦滢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二人依依不舍的模样,轻声劝道:“父亲,您放心,女儿定会好好照看好玉儿,也会时常给您写信的。您也要好好保重身子,莫要太过操劳勉强,女儿和玉儿在京城等您回来。” 林如海点了点头,又转向贾琏,语气凝重地再次嘱托:“贤侄,我这两个女儿就托付给你了。” 贾琏连忙躬身应下,脸上堆起恭敬的笑意:“姑父放心,侄儿定当尽心竭力。” 看在贾琏是贾敏的内侄子的份上,林如海到底没忍住,打算点他两句:“琏儿及冠了吧?” 贾琏不知道林如海作何一问,闻言忽然心跳加速,难不成,自己这个简在帝心的姑父,要给自己走后门了?于是立刻说:“去年已经及冠了。” 林如海颔首,又道:“该领差事了吧?劳动你为吾儿跑这一趟。” 贾琏一听,心中顿时大喜,知道这事有门,苦着脸说道:“不怕姑父笑话,侄儿打小文不成武不就,如今府里,老爷虽还是个一等将军,可算起来,阖家上下除了二老爷,竟然也没个有实差的官员。是以,侄儿也只是在成婚的时候,捐了个五品虚衔,听着好听,实则不过是混日子罢了,终究没什么出息。” 林如海拍拍他的肩膀,开始给他画饼:“今日启程仓促,诸多事宜来不及细谈。你若是有心踏实做事、求取上进,我虽久不在京城任职,但在京城之中,还是有不少故友同僚。等过些日子,我处理完手头的巡盐官司,不那么忙碌了,帮你谋个实差,也不是不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旗下人家,相较于汉人,有没有功名,倒也没那么打紧,只要肯踏实肯干,不愁没有出头之日。” 忙不忙的,就取决于贾琏能不能照顾好他的女儿了,贾琏自然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胸脯拍得????响,连声说绝对不会辜负林如海的期望。 林如海捻着胡须,言尽于此,他不是光靠口头发愿就能打发的,想从他这里讨好处,那得拿出实际行动才行。 第8章 京圈佛子他曾孙子 林如海又叮嘱了曦滢几句,告知她京城老宅的事情,让她若是有难处,便派人去老宅寻人手,随后才忍痛松开黛玉的手,示意她们上车。 贾琏一声令下,车夫挥动马鞭,马车缓缓启动,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码头走去。 黛玉扒着车帘,看着林府的大门渐渐远去,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靠在曦滢怀里,低声啜泣着,将满心的不舍与不安,都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密闭的车厢里,没人看到曦滢的表情,她自然而然的有些走神——林妹妹爱哭名不虚传,但是这么小个小朋友,如果不让她外耗,必然会内耗,两害相较,还是哭出来的好。 马车一路前行,朝着码头的方向驶去,扬州城的烟雨与繁华渐渐远去,而她们的京城之路,才刚刚开始。 下车登船,贾雨村早早的就等在那里,去京城的船是林如海包下的一艘客船,乘客就是他们一行人,不过听林如海提起过中途可能会上人,不过倒也不必在意,船很大,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姚黄与魏紫扶着曦滢,王嬷嬷抱着黛玉登上客船,小厮们则忙着将行李搬至预先安排好的舱房。 梨花木软榻,铺着厚厚的云锦软垫,坐上去绵软惬意;桌上摆放着莹润的白瓷茶盏,还有新鲜的时令果品,果香袅袅,沁人心脾。 这般规格与景致,不管放在哪个时代,都绝对是头等舱中的头等舱。 黛玉经了一路的折腾,又念着父亲,神色依旧恹恹的,靠在软榻上,握着贾敏生前绣的素帕,眼神怔怔地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岸景,眼底的愁绪未散半分。 曦滢知晓她心绪难平,也不催她说话,坐在另一张软榻上,一边陪着黛玉,一边随手翻看着舱房里备好的古籍,偶尔抬眼,便见黛玉悄悄抹泪,便轻声说些行舟的趣事,分散她的注意力。 一路上,贾琏因为林如海给他画的饼太香了,一直吊在自己鼻子前面,竟然也没心思想寻花问柳的事情了,每日派人去曦滢和黛玉那里鞍前马后,嘘寒问暖,说句不恭敬的,他对待他家老爷,都没那么殷勤的。 姐妹俩有些不厌其烦,让他不必这样,他这才还了二人个清净。 贾雨村见贾琏不忙了,则开始对他步步逢迎,言语间句句附和,时不时借着话头提及自己的才学抱负,隐晦地恳求贾琏到了京城后能为他引荐一二,姿态谦卑却难掩野心。 午后的江面风平浪静,波光粼粼,暖融融的阳光洒在甲板上,驱散了江风带来的几分寒凉,暖意融融。 曦滢见黛玉连日闷在舱房里,神色愈发消沉,眉眼间的愁绪也愈发浓重,便劝道:“玉儿,屋里闷得慌,咱们去甲板上走走,吹吹江风,也好透透气。” 黛玉本就懒怠动弹,可望着曦滢眼底真切的关切,终究不忍拒绝,轻轻点了点头,任由曦滢牵着她的手,披着披风走出了舱房。 甲板上很清静,只有几个洒扫的小厮往来走动,见她们来了也都避开了。 姐妹二人扶着船舷,望着宽阔的江面,江风轻轻拂动她们的衣袍,带着淡淡的水汽,黛玉的发丝被风吹起,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神色稍稍舒缓了些:“姐姐,你看那江水,浩浩荡荡的,要流去很远的地方吧?” 曦滢笑着点头:“是啊,百川东到海,万流归一处,咱们此刻,便是逆流而上,朝着京城的方向前行。等咱们到了京城,便能见到永定河,它虽不及这长江宽阔浩荡,却也自有一番雄浑气象。日后,姐姐陪你多走动、多看看,见得多了,眼界和心胸,自然也就开阔了。”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曦滢,自己的姐姐也是个除了跟着母亲交际应酬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女子,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这般伫立了约莫半刻,王嬷嬷就带着雪雁来收黛玉了,毕竟黛玉年纪小身体也脆皮,吹坏了就不好了。 黛玉吹了这半刻钟江风,鼻尖已微微泛红,闻言便乖乖点头,只是轻轻拉了拉曦滢的衣袖,低声道:“姐姐也早些回舱,莫要吹太久风。”说罢,便任由王嬷嬷和雪雁扶着,缓缓回了舱房。 黛玉走后,曦滢依旧独自站在甲板上,扶着船舷,望着宽阔的江面出神。 客船忽然缓缓放缓了速度,船头传来船家的吆喝声,伴随着魏紫的通报:“姑娘,前方到了润州码头,有客人要中途登船,您可要回避?” 曦滢微微颔首,没有要回避的意思,只是轻轻往甲板一侧退了退,目光淡然地望向岸边,好奇地看了一眼即将登船的客人。 润州乃是江南重镇,码头之上人声鼎沸,往来商旅络绎不绝,而码头一隅,却有一队人马格外惹眼——打头的是七八名身着青衫的仆从,个个身姿挺拔,都是佩了刀的、只见他们神色恭敬的簇拥着一位半大少年,少年身着一袭月白色暗纹锦袍,腰束墨玉带,眉眼清秀却并不不女气,皮肤是常年养尊处优的白皙,带着几分清冷沉稳,眼底藏着与年岁不符的淡然和平和。 曦滢瞧见他的第一眼,就冒出来一个貌似有些贴切的词——“京圈佛子”。 其实是京圈佛子他曾孙子。 他正是两年前因为要度死劫而被胤禛留在姑苏寒山寺带发修行的嫡长子弘晖,如今劫数已过,老四派人把他低调接回京城。 仆从们先有序登船,小心翼翼地搬运行李,皆是精致的紫檀木箱,随后才躬身引着弘晖登船。 弘晖不慌不忙的登船,目光缓缓扫过甲板,目光在贾琏与贾雨村身上淡淡一瞥,便收回了视线,反正不过只是寻常过客,唯有在瞥见曦滢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 贾琏与贾雨村也闻讯凑了过来,站在甲板的另一侧,压低声音,低声议论着这少年的来历,神色间满是探究与好奇,眼底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 第9章 姐姐就是她的底气 贾琏摸着自己光溜的下巴,思忖道:“看这排场,定是京中或是江南的世家子弟,瞧着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家。” 贾雨村则目光灼灼,眼底藏着攀附之意,轻声附和:“二爷所言极是,这般举止多半是名门之后。”说着,便想上前搭话,却被弘晖身边的仆从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仆从语气礼貌,态度却十分强硬:“我家公子一路劳顿,想先歇息,还请二位海涵。” 贾琏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乃是荣国府的琏二爷,平日里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奉承讨好,如今却被一个仆从当众挡了回去,颜面尽失,心里难免有些不痛快。但他也知趣,对方来历不明、排场极大,护卫又这般警惕,若是贸然得罪,怕是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故而只能悻悻地停住了脚步,拉着还想上前的贾雨村,低声劝道:“罢了罢了,既然公子要歇息,咱们便莫要叨扰了,免得自讨没趣。” 贾雨村虽有不甘,满心都想攀附这位神秘少年,却也知晓贾琏所言有理,只能讪讪退下,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弘晖的背影,眼底的攀附之意与不甘,丝毫未减,暗自盘算着日后如何再寻机会,与这位神秘少年搭上关系。 弘晖淡淡瞥了身边的护卫一眼,没有说话,既没有斥责他太过无礼,也没有赞许他的谨慎,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转身,朝着另一侧的上等舱房走去,路过曦滢身边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身,对着曦滢温和点头示意:“林姑娘,在下姓洪,单名一个辉字,途经此处,承蒙令尊应允搭船进京,多有叨扰,还请见谅。” 弘晖当然不认识曦滢,但是这个船上,能做此打扮的,只有林如海大人的两个女儿罢了。 听了他的自我介绍,曦滢耳朵一动,洪辉?弘晖? 是巧合吗?这个“洪”怕不是洪承畴——啊不是,洪玄烨的“洪”吧。 看年龄倒是对的上,唯一的问题是,他居然还活着。 不过曦滢并未多言,毕竟他是谁,归根结底跟自己没太大关系,只是也颔首客气道:“叨扰谈不上,洪少爷客气了。” 但既然对方没自曝身份,曦滢懒得追根究底,也乐得平辈相处。 林姑娘的声音还怪好听的,弘晖虽然在庙里修出了一点佛系的外在,内心还是十分活跃的,只是素日不表现出来——他又不是真的出家人,清心寡欲的过了两年,也阻止不了他年少慕艾的天性,只是从小学大的规矩限制了他,没巴巴的对曦滢输出个不停。 只是清了清嗓子,寒暄了两句,便借口还需安顿,匆匆回到了自己的船舱。 林家的仆从,和“洪”家的仆从似乎有一些默契,从那日以后,两家的小主子竟没再遇上。 船上的时间有些无聊,但姐妹两个在一起,虽然船舱晃悠,没办法看书,有别的消遣,倒也过得。 转眼就要弃舟登岸了,江面的风渐渐收了些,岸边的人声鼎沸顺着风飘来,隐约能看见往来穿梭的车马与人影,预示着这段江上行程的落幕。 事到临头,林黛玉有些紧张起来,从前母亲在世时,常跟她提及外祖母家的气派与规矩,说荣国府乃是国公府邸,与寻常世家截然不同,府中人多眼杂,一言一行都要格外谨慎。 近日在船上所见的,不过是荣国府派来随行的几个三等仆妇,可她们的吃穿用度,已然比林家府中寻常丫鬟还要体面几分。 黛玉越想心越慌,暗自告诫自己,此番到了外祖母家,定要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万万不可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生怕言行有失,被人耻笑,丢了林家的脸面。 曦滢知道她的想法,伸手轻轻握住黛玉冰凉的小手,指尖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语气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缓缓开口:“玉儿,不必害怕。” 黛玉被说中心事,乌溜溜的眸子看着曦滢:“姐姐,你怎么知道。” 曦滢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黛玉的发顶,动作温柔宠溺:“我是你姐姐,你心里想什么,我怎会不知?自小便是我陪着你,你的欢喜与不安,我都看在眼里。” “姐姐,母亲说外祖母家规矩大,我怕给林家丢脸,遭人取笑。”黛玉说着,指尖攥得更紧了,眼底满是不安,仿佛已然预见了自己出错时的窘迫模样。 曦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玉儿,你要知道,人无完人,便是荣国府的姑娘小姐,也未必能做到事事周全、句句妥帖,何况你只是个刚失去母亲、远来投奔外祖母的孩子,便是有几分失当,旁人也该体谅,若因为说错话走错路就被人耻笑,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 只要锅摔得够快,就黏不到她身上。 黛玉怔怔地望着曦滢,眼底的忐忑稍稍褪去了些许,小声道:“可……可我是林家的女儿,父亲是当朝御史,我不能给父亲、给母亲丢脸。” “傻玉儿,”曦滢无奈又心疼地叹了口气,轻轻拭去她眼底的水汽,“外祖母是母亲的亲娘,是咱们的亲外祖母,她盼着咱们来,盼的是见着母亲的骨肉,是疼惜咱们,不是来挑咱们错处、看咱们笑话的。那些仆妇丫鬟,便是有几分势利,也不敢真的轻慢——咱们有父亲撑腰,有林家做后盾,还有姐姐在你身边,便是真的有人敢嚼舌根、敢耻笑你,姐姐也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林黛玉闻言,目光怔怔的看向曦滢,曦滢伸手捏了捏黛玉的脸蛋,往两边拉了拉,撑开了黛玉的嘴角,接着说道:“姐姐再教你一件事:只要底气够硬,你就拥有了规矩的解释权。” 拒绝内耗,从我做起。 黛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底的不安消散了大半。 她虽年幼,没什么底气,但姐姐有啊,姐姐就是她的底气。 不多时,客船缓缓靠岸,船家放下踏板,贾琏身边的小厮快步走上前来,躬身通报:“二位姑娘,船已靠岸,二爷让小的来请二位姑娘登岸,府里派来接二位姑娘的车马,在岸边等候多时了。” 第10章 抵达 等行李装好,姐妹俩这才走出船舱,刚踏上甲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温和有礼的唤声:“林姑娘留步。” 转过身,见弘晖身着月白色锦袍,在几名仆从的簇拥下,正站在不远处;“洪少爷还有事?” 他快步走上前,在二人三步开外停下脚步:“林姑娘,林二姑娘,今日便要分路而行,同路数日,承蒙照顾,多有叨扰,在此与二位告别。” 曦滢微微颔首回礼,语气温淡从容:“洪公子客气了,同路即是缘分,谈不上叨扰,公子一路保重。” 黛玉也学着曦滢的模样,轻轻屈膝行礼,低声道:“洪公子保重。” 说完,二人被荣国府的仆从引着走下船舷,往来接他们的人走去。 弘晖站在甲板上,静静地看着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她们坐上荣国府的轿子远去,他才收回视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怅然,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见面的缘分。 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转身朝着船舱方向走去,吩咐仆从们收拾好行李,准备登岸。 待仆从们收拾妥当,弘晖才在他们的簇拥下,走下船舷。 一道温婉却不失端庄的身影便快步走了过来,正是亲自前来接他的四福晋。 往日里清冷沉稳、不苟言笑的弘晖,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一个半大少年该有的模样,眼底满是欢喜与亲昵,大声喊了一声:“额娘!”随即迈开脚步,小跑着扑到四福晋身边,语气里的欣喜,藏都藏不住。 四福晋连忙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握住弘晖的手,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疼惜,眼眶微微泛红,指尖细细摩挲着他的衣袖,仿佛要将这两年错过的时光,都在这摩挲间弥补回来。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晖儿,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这两年在寺中修行,苦不苦?有没有受委屈?寺里的饮食起居还习惯吗?”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弘晖周身,仔细打量着他的气色、身形,生怕他在外遭了半分亏待,半点疏漏都不肯放过。 弘晖轻轻回握住四福晋的手,语气十分亲昵:“额娘您放心吧,儿子在寺中一切安好,只是让母亲日日牵挂,儿子心中不安。” 四福晋轻轻点头,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方才曦滢姐妹离去的方向,轻声问道:“晖儿,方才与你说话的那两位姑娘,是谁家的格格?” 儿子大了,就算是四福晋,也忍不住关注出现在弘晖身边的任何同龄异性,特别是自己这个儿子还离开了自己整整两年。 弘晖顺着四福晋的目光望了一眼,见荣国府的车马早已载着二人远去,才收回视线,低声回道:“母亲,她们是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大人的两位千金,此次儿子回京,安全起见,阿玛给儿子安排的船正是他家包下的客船,便同路了数日。” “林如海?”四福晋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林如海家的事情,四爷倒是跟她提起过两句,听说是他的女儿,语气中多了几分唏嘘,“原来是林大人的女儿,难怪气度这般不凡。林大人探花出身,学识渊博,为人正直、清正廉明,你阿玛素来欣赏他,常在家中提及他的风骨。只是听闻林大人的夫人,也就是贾大人的女儿,去年不幸去了,这两位姑娘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孤苦无依,还要远赴京城投奔外家,这般境遇,倒是可怜得很。” 四福晋想得多了些,若是要聘林家的格格做自己的儿媳妇——算了,林如海的位置敏感,想来对他的两个女儿皇上自有安排,这不是她能做主的。 “嗯,”弘晖轻轻应了一声,“林大姑娘秀外慧中,落落大方;林二姑娘身子弱,心思敏感些,却也十分聪慧知礼。同路数日,她们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也未曾打探过儿子的身份,十分知礼,倒是贾家的人嘛……” 弘晖说到这里,微微顿住,皱了皱眉头,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显然对贾琏等人的印象并不好,终究还是没再多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四福晋何等通透,一看弘晖的神色,便知晓他对贾家的人印象不佳,连忙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温声劝道:“罢了,咱们家同那贾家本就没什么交集,往后想来也不会再打交道,不必为不相干的人劳心费神,不说这个了。”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欢喜,“你阿玛今天本来也想来接你,满心都盼着见你,可惜临出门时,宫里忽然传来旨意召见,想来是有公务商议。若是没什么大事,估摸着咱们回府时,你阿玛也该回来了,一家人也能好好团聚一番。” 弘晖闻言,眼底瞬间泛起光亮,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跟着母亲登车回府去了。 另一边的曦滢和黛玉,坐着荣国府的轿子,一路颠簸前行,行了半日功夫,终于抵达了京城崇文门外,排队交了税,进城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透过轿脸的缝隙,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威风凛凛的大石狮子,狮子通体雪白,雕刻精美,栩栩如生,旁边是三间兽头大门,门楣高耸,气势恢宏,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的仆从,个个身姿挺拔、神色恭敬,正门紧闭不开,只东西两角门有人有序出入,一派豪门贵族的气派。 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 这便是进了宁荣街的地界了。 曦滢了然,原来这就是传说中宁国府唯一干净的石狮子了啊。 的确擦得倍亮儿倍儿亮的。 轿子继续往西行,走了不远,便看到另一座气派恢宏的府邸,照样也是三间大门,门楣高耸,气势与宁国府不相上下,正是敕造荣国府,只是一行人并未从正门进入,而是由西角门缓缓驶入。 从角门走,进了角门就是内府,是自家人的待遇,不至于让府里的小姐在街上下轿,让吃瓜路人看见轿里的人是圆是扁。 第11章 拜见 轿子抬着走了一箭之远,将转弯时便歇了轿,往里面就是内院了,又要换抬轿的下人,方能进去,哪怕是底层工作者,阶级也是区分得明明白白的。 不多时,轿子便在一处精致雅致的垂花门前稳稳落下。换的抬轿的小厮也肃然退出去了——他们也不配瞧见姑娘们的样子,众婆子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打起轿帘,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曦滢与黛玉,缓缓扶二人下了轿。 姐妹俩下了轿子,黛玉坐了这么久的船,又坐了这么久的轿子,走路都打飘,稍稍定了定神,便被婆子们恭敬地迎进了垂花门。 只见门内两侧皆是蜿蜒曲折的超手游廊,廊柱雕饰精巧,廊下悬挂着雅致的青纱灯笼;正中是一间宽敞通透的穿堂,穿堂正中,端端正正放着一个高大的紫檀木架子,架子上嵌着一面硕大的大理石屏风,尽显豪门气派。 二人跟着婆子们转过屏风,便见眼前是三间小巧精致的厅房,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厅房之后,便是气派宽敞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巍然矗立,皆是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房梁上绘着精美的花鸟纹样,色彩鲜亮、栩栩如生;两侧是穿山游廊相连的厢房,廊下挂着各色鸟笼,笼中鹦鹉、画眉等雀鸟叽叽喳喳地鸣叫着,为这座华丽到沉闷的超级豪宅添了几分生机与热闹。 台阶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二人终于来了,都笑迎上来,热切的欢迎道:“刚才老太太还念诵呢!可巧就来了。” 说着,便有三四名丫头争着上前,小心翼翼地打起厅房的软帘,侧身垂首,恭敬地请二位姑娘进屋,神色殷勤,不敢有半分怠慢。 刚走到厅房门口,便听得屋内传来一声欣喜的通传,语气里满是期待:“林姑娘来了!林姑娘可算到了!” 二人走进屋内,屋内陈设奢华雅致,处处透着豪门贵气。 就连曦滢都忍不住感叹,不愧是盘踞内务府多年的包衣世家大族,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下来,从皇帝的兜里掏出了多少钱肥自己。 就是着一朝暴发之后吧,素质没跟上,尽是穷讲究,该有的规矩却不讲。 正中的铺着锦垫的软榻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衣着华贵的老太太,那边是贾母了,一番心肝肉的揉搓之后,贾母抱着二人大哭起来。 哭声中满是对女儿贾敏的深切思念,也藏着对两个外孙女孤苦无依的疼惜。 她对女儿和外孙女是有感情的,只是再有感情,也有亲疏远近,至少儿子孙子是要排前头的。 屋内随行的婆子、丫头们见状,连忙上前柔声劝说,劝了好一阵子,贾母才渐渐止住哭声,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水,依旧紧紧拉着曦滢与黛玉的手不肯松开,随后便带着二人一一辨认屋内众人,细细介绍彼此的身份。待二人将现场众人认明,一一见礼完毕,贾母又连忙吩咐身边的婆子:“请姑娘们。今日远客来了,可以不必上学去。” 众婆子连忙齐声应“是”,其中两人快步转身,匆匆往后院而去。 过了一会儿,一群人簇拥着三个姑娘过来。 正是荣国府的贾迎春、贾探春与贾惜春。 曦滢在心里忍不住感叹,不愧是金陵十二钗,册子里有坏人,但绝对没有丑人。 贾母拉着曦滢与黛玉的手,又细细嘘寒问暖了许久,又张罗着要给黛玉配人参养荣丸。 一旁当陪客的王夫人,已经恨的牙痒痒了,贾敏这个小姑子出嫁之前就是这样头一份的待遇,如今她的两个女儿也这么矜贵,她心里已经妒忌死了。 至于邢夫人,她嫁进来的时候贾敏早就嫁人了,甚至都已经去江南了,这两姑嫂都没见过,她对贾敏也好,对她女儿也好,都无感,只要花的不是她的钱,反正贾母的小金库花不到她头上。 正说话间,忽听得后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语声,笑声清亮,穿透力极强,紧接着,便传来一道清脆利落的女声,高声说道:“我来迟了,没得迎接远客” 正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王熙凤来了。 王熙凤又是一通奉承,把贾母哄的挺高兴,王熙凤又问人:“林姑娘的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屋子,叫他们歇歇儿去。” 曦滢在心里嘀咕,孩子死了知道奶了,客人来了屋子还没扫,可真行。 不过贾母倒是真的对她俩挺上心,立刻道:“你忙不过来,我便没叫你忙这事儿,本想叫她们姐妹在我这里跟我住,但她们姐儿俩的奴才东西都多,我前些日子便叫人把从前你姑母住的院子扫出来了,” 王熙凤的脸上僵了瞬间,王夫人脸上也僵硬起来,走了个金贵的小姑子,没成想她姑娘也这般娇贵,这谁受得了,打定主意要让她们知道这府里谁做主,她们都得仰仗着谁吃饭, 好在说话时已摆了果茶上来,王熙凤亲自布让。 就听王夫人问道:“月钱放完了没有?” 好稀奇哦,贾家居然有把给员工发工资看得这么重要的时候,王夫人的情商可真够可以的。 说这个不过是恶心恶心曦滢和黛玉罢了,顺道把在这里巧言令色谄媚贾母的王熙凤也顺便恶心了。 王熙凤面不改色,依旧笑着回答道:“放完了,刚才带了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半日也没见昨儿太太说的那个。想必太太记错了。”顺便解释了一句,自己来迟的原因。 王夫人漫不经心道:“有没有,什么要紧,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裁衣裳啊。等晚上想着再叫人去拿罢。” 随手?王夫人寻思自己打发小猫小狗呢。 王熙凤见贾母脸色不大好,赶紧说道:“我倒先料着了。知道妹妹这两日必到,我已经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 也算是给了王夫人些面子。 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 贾母看了王夫人一眼,到底不想在这个时候骂她,只是用眼神警告一二,但曦滢可不会这般逆来顺受。 第12章 怼怼 这时候曦滢开口了:“劳烦二舅母和表嫂费心,我与妹妹尚在居丧,虽已脱了重孝,客居尊府,却也该素衣素服、以尽哀思,怕是暂且无福消受舅母这般鲜亮的缎子了。” 贾母闻言,转头看向王夫人,脸色微微沉了下来:“滢儿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你们姐妹在我这儿,怎算得客居?你二舅母向来糊涂,又常年身子不适,府里上上下下琐事缠身,难免有疏漏之处,你莫要往心里去。” 王夫人脸上顿时挂不住,只得硬着头皮出来挽尊,勉强挤出几分懊悔的尬笑,对着曦滢姐妹摆了摆手,语气故作恳切:“老太太说得是,是我糊涂了,竟忘了你们姐妹还在为敏妹守哀,倒是我考虑不周,该打该打。” 她说着,又缓缓抬手,拢了拢袖口的素色绣纹,故意摆出一副温婉贤淑的模样,补充道:“我也是瞧着你们姐妹一路辛苦,远来投奔,想着给你们添些体面衣裳,倒是一时疏忽,委屈你们姐妹了。” 贾母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地怼了一句:“真是笨嘴拙舌不会讲话,当你两个外甥女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啊,就你体面。” 既然贾母开骂了,就着这一件事情穷追猛打,那就是曦滢不懂事了,于是曦滢换了个方向。 曦滢给了姚黄一个眼神,姚黄会意的取来了一个信封,曦滢取了过来,呈给了贾母,恭敬的对贾母道:“外祖母,这里是三千两银子。父亲说我和玉儿自小娇气,日常用度颇大,单说我们身边,每人便有四个一等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八个粗使丫鬟,另有乳母、女先生、还有四个粗使婆子、两个厨娘。人多事杂,往后免不了要给舅母们和表嫂添麻烦,这银子便当是我们姐妹的一点心意。” 说着,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态度鲜明:“父亲吩咐过了,他们的月例,走我们林家的账,不必府上操心了。” 曦滢说罢,淡淡瞥了王夫人一眼,少在她面前张牙舞爪的,用不上你们贾家的月钱。 王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嘴角的笑意僵得发疼,心底暗自暗骂:这曦滢,果然和她那个小姑子贾敏一脉相承,一样的弯酸,半点不肯吃亏。 邢夫人在一旁瞧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挡住了自己掩藏不了的幸灾乐祸——王夫人素来好面子,今日被一个小辈堵得下不来台,倒真是大快人心,颇有几分“你也有今天”的爽感。 贾母面上也是微微一僵,随即又放缓神色,笑着推辞:“到外祖母这儿来,还拿什么银钱?这不是明摆着打我和你舅舅的脸吗!快收回去,否则外祖母可要真的生气了。” 王夫人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三千两银子,这得是王熙凤当多少陪嫁金项圈才能来的银两。 曦滢便撒娇道:“外祖母,这是来时父亲特意叮嘱过的,若是我收回去,父亲定然要生气的。您就当是后辈孝敬您的,暂且收下,也让我和玉儿能安心在府中住下,好不好?” 在曦滢的软磨硬泡之下,贾母终究还是松了口,笑着喊来鸳鸯,让她收下银票,又伸出手指轻点着曦滢的鼻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你呀,真是跟你娘一个性子,都是个倔丫头。” 见贾母收下了银子,王夫人紧绷的脸颊才不着痕迹地松弛了些许,就连王熙凤的眼神,也变得越发热切起来,连忙巧舌如簧地奉承着,夸赞林如海能干顾家,又赞曦滢和黛玉孝顺懂事、知书达理。 哪个老太太不爱听人夸赞自家后辈孝顺?贾母听着王熙凤的奉承,脸上的神色也重新变得笑意融融,方才的几分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既然说到了随行的仆从,按规矩,这些人也该让贾母过目。正堂虽宽敞,可林家带来的人实在不少,仆从们进来磕头问安,也只得一批一批地来,井然有序,半点不乱。 贾母担心姐妹二人初来乍到,对府中人事不熟,便指了自己身边的二等丫鬟鹦哥,让她跟着曦滢和黛玉,贴身服侍二人,也好帮她们带来的人尽快熟悉府里的规矩。 贾敏从前居住的院子,就挨着贾母如今住的荣庆堂,一旁便是王熙凤和贾琏的小院,位置十分便利。 贾母又再三叮嘱王熙凤,务必好生照应两位外孙女,不许她们受半分委屈,这一番安置,才算是告一段落。 随后,贾母便让人带着曦滢和黛玉,去拜见两位舅舅。 结果贾赦自称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贾政又跑去庙里斋戒,也未曾露面,总之都没见上。 王夫人目光在曦滢和黛玉身上转了一圈,心底暗自盘算:这姐妹二人,一个比宝玉大三岁,一个比宝玉小一岁,都在可与宝玉婚配的范围之内。 可她无论如何,都不愿让贾敏的女儿做自己的儿媳妇。 再仔细打量,曦滢气质端庄、气度不凡,瞧着便是要参加选秀的模样,这般一来,重点关注的对象,自然就落在了黛玉身上,这丫头体弱多病的,说不定要免选,若是老太太打心眼儿里想照顾她,给她配了宝玉,她说什么都不会答应的,必须严防死守。 她走上前,轻轻拉住黛玉的手,语气温吞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叮嘱:“只是有句话,我得嘱咐你们姐妹:府里的三个姑娘,性子都极好,往后你们一处念书认字、学做针线,或是偶尔玩笑打闹,她们也都会让着你们。我就只一件不放心: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往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等晚上你们便能见到他。往后你们总不用理会他,府里这些姐姐妹妹,个个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素闻母亲生前说过,自己有个内侄,乃是衔玉而生,性子顽劣异常,不喜读书,最喜好在内帏之中厮混,又深得外祖母溺爱,府中上下,竟无人敢管。 如今听王夫人这般说,便知她说的是这位表兄,当即陪着温顺的笑意,轻声回道:“舅母所说的,可是那位衔玉而生的表兄?在家时,母亲常跟我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唤作宝玉,性子虽憨顽了些,却说待姊妹们向来极好。况且我和姐姐来了,自然是和府里的姊妹们一处起居,弟兄们原是另院别房安置,岂有轻易沾惹之理?” 言下之意显而易见——男女有别,她自会恪守分寸,那位所谓的“混世魔王”,熊孩子别来沾边。 曦滢对黛玉的应对十分满意,不愧是林怼怼,打小嘴巴就好使。 第13章 讲究 王夫人脸上扯出几分笑意,又接着劝诱:“你不知道其中的原故:他和旁人不同,自幼便因老太太疼爱,跟着姊妹们一处娇养惯了。若是姊妹们不理他,他倒还能安静些;可若是哪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了一句话,他心上一喜,便要生出许多是非来。所以我才嘱咐你,别理会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又疯疯傻傻、有天没日,你只休要信他便是。” 曦滢在心底暗自嗤笑:合着自家儿子顽劣不懂规矩,反倒成了姊妹们的不是,横竖都是别人的过错罢了,怕不是个老白莲吧。 曦滢笑着接话:“那舅母可得多上点心才是,古人云,养不教父之过,玉不琢不成器。再金贵的宝玉,若是一味娇纵溺爱,不加以教导约束,任其在内闱厮混,被脂粉移了性情,落得个顽劣成性、不学无术,这辈子怕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终究只是一块无人赏识的顽石罢了。” 王夫人这一次,难得灵光了一回,瞬间便听出了曦滢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丫头片子,分明就是在诅咒她的宝贝儿子,一辈子都只是块扶不上墙的顽石,一辈子没出息! 开玩笑,宝玉如今是她唯一的儿子,衔玉而生,定是有大造化的,岂能容林曦滢这个黄毛丫头诋毁诅咒! 王夫人握着黛玉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得浑身发颤——她本是好意(实则恶意)警告这两个妖妖俏俏的小丫头,离她的宝贝凤凰蛋远一点,没成想林曦滢竟这般大胆,敢当众出言诅咒宝玉! 黛玉被王夫人攥得生疼,曦滢也不惯着,直接把黛玉的手从王夫人手里拔出来了,顺便刺了一句:“二舅母,您轻点儿,玉儿年纪小骨头软,她的手可是要读书写字的。” 好好好,现在是在笑她不通文墨是吧! 但碍于贾母的态度,和自己的人设,王夫人又不敢当场发作,只能死死憋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反驳,却被曦滢的眼神堵了回去——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几分坦荡和洞悉,仿佛方才说的只是一句寻常道理,绝非刻意讥讽。 没等她想出反驳的话来,一个丫鬟来说:“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黛玉瞧着前头脸色难看、步履僵硬的王夫人,不由得心头一紧,凑到曦滢身侧,小声嘀咕道:“姐姐,你方才那样说二舅母,不要紧吗?若是真的得罪了她,往后咱们在府中,怕是会多有不便。” 曦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傻玉儿,人和人相处便是如此,你退一步,旁人便会蹬鼻子上脸、步步紧逼。今日咱们若是忍气吞声,来日她只会越发得寸进尺,把咱们当面团一般搓圆捏扁。不过她有一句话说得没错,那个宝玉,你往后务必离他远些,你的名声,比什么都宝贵。” 黛玉闻言,点点头。 荣国府吃饭的规矩也是很大的,媳妇、孙媳妇们都得站着伺候贾母这个老封君,不过也正常,国公已经死了,荣国府的门楣就靠贾母这个老太太撑着,等她没了,贾府就得改门楣叫一等将军府了,可不得好好侍奉,盼着她长命百岁啊。 不过话是这么讲,王夫人这个已经当祖母的人,还得站着立规矩,自己的儿子和甚至庶女都在桌上吃饭,也不知道她心里作何感想,总不能习惯了吧。 王夫人象征性地伺候了贾母片刻,为她布了两筷子菜,贾母才缓缓抬了抬手,指了指一旁的空位,语气平淡地吩咐道:“罢了,你也坐下吧,不必一直站着。” 桌上的菜为了迎合贾母的口味,口味都比较重,曦滢倒是无所谓,但是林黛玉是纯江南人,十分不习惯,神色间难免露出几分局促。 贾母问她是不是和口味的时候,黛玉第一时间便想笑着应和,说自己吃得惯,但想起曦滢的话,委婉的说道:“回外祖母,京城的菜色和淮扬菜相比,的确是相去甚远。” 贾母一听,当即明白了黛玉的意思,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倒满脸疼惜,转头看向一旁的王熙凤,语气带着几分吩咐:“凤丫头,听见了吗?往后厨房备膳,多添几样清淡的淮扬菜式,照着玉儿的口味来,莫要委屈了我的外孙女。” 王熙凤连忙起身应道:“是,老太太,这就让人去吩咐厨房,往后必定照着玉儿妹妹的口味备菜。” 饭毕,丫鬟们纷纷捧着小巧的茶盘走上前来,每人面前都摆上了一盏茶。林家教女素来以惜福养身为重,讲究每顿饭后,必隔片刻再吃茶,以免损伤脾胃。 黛玉见了这里许多规矩,不似家中,觉得意见都提得够多了,不好一直落人面子,也打算随和些,接了茶。 又有人捧过漱盂来,黛玉意识到这杯茶是用来漱口的,便也漱了口,又洗了手。 丫鬟们才又重新捧上茶来,这一回,才是真正供众人饮用的茶。 曦滢打开茶碗看了一眼,上好的绿茶,于是把林黛玉拦住了,笑着说道:“外祖母,有句话我斗胆说一句。这绿茶性寒,咱们刚吃过饭,脾胃正是运化食物、耗费气力的时候,此刻立刻饮用绿茶,寒气极易侵入脾胃,久而久之,难免损伤身子,于康健实在不利。” 黛玉闻言,立刻把茶盏放了回去。 曦滢说着,目光转向贾母,语气满是真切的担忧,躬身补充道:“外祖母年事已高,脾胃本就娇弱,更该好生养护,这般性寒的绿茶,饭后饮用实在不妥,若是因此伤了脾胃,晚辈们心里实在不安。” 这话一出,屋内顿时安静了几分。王熙凤率先反应过来,连忙笑着附和:“大妹妹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竟忘了这一层。” 王夫人坐在一旁,心底依旧记恨着曦滢方才的顶撞,暗自腹诽这丫头故意在贾母面前表现自己,可偏生曦滢这话句句在理,又处处透着对贾母的孝心与敬重,她若是敢反驳一句,反倒显得自己不孝不义、不懂规矩,只能死死憋着心底的怨气,闷声不语,脸色依旧难看。 心里嘀咕,就你讲究。 第14章 要不要姐姐帮你一把? 贾母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倒满眼赞许地拉过曦滢的手,语气亲昵又欣慰:“好孩子,还是你细心周到,竟想得这般周全,倒是我着老太太,喝惯了这绿茶,竟是慢慢忽略了这些门道。” 说罢,贾母转头吩咐鸳鸯:“鸳鸯,快去库房,把我那罐陈年的祁门红茶取来泡上,红茶性平温润,饭后喝正好,既能解腻,又不伤脾胃,也让孩子们尝尝。” “是,老太太。”鸳鸯连忙应声,快步退了下去。 贾母喝了两口红茶,眉眼都舒展开来,随即摆了摆手,把媳妇们都打发走了,该吃饭吃饭去吧。 然后拉着曦滢和黛玉嘘寒问暖,叮嘱她们若是还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曦滢这会儿装腼腆,羞赧一笑。 贾母拉着孙女外孙女们说了几句话,左不过问问,既然带了女先生,都读了什么书之类的。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报道:“宝玉来了。” 话音刚落没多久,便见一个身着华服、气度贵雅的公子哥掀帘而入,衣料上绣着繁复的纹样,色泽鲜亮喜庆,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俊朗,浑身透着被娇宠惯了的鲜活气。 黛玉抬眸一见,心头便是一惊,暗自思忖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为何如此眼熟!” 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笑着摆了摆手,温声吩咐道:“先去见过你母亲再来。” 等过了一会儿再回来,已经换了冠带,贾母见他进来,故作嗔怪地笑道:“外客没见就脱了衣裳了,还不去见你姐姐妹妹呢。” 宝玉早已瞥见屋内站着的两位袅袅婷婷的少女,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见礼。 待归座后,他细细打量二人,只见年长些的那位表姐,螓首蛾眉、肤如凝脂,眉眼间自带一股清冷疏离,恰如皎若朝霞、灼若芙蓉。 再看年幼些的表妹,眉眼纤细、身姿娇弱,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愁绪,宛若娇花照水、弱柳扶风,惹人怜爱。 贾母闻言,忍俊不禁地嗔道:“又在这里胡说八道,你何曾见过你林表妹?” 宝玉却一脸认真,笑着辩解道:“虽不曾真的见过,却看着格外面善,心里头倒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一般,亲近得很。” 黛玉正暗自疑惑,心头萦绕着一丝莫名的情愫——为何她瞧着宝玉,也有这般心有灵犀的熟悉感? 不等她细想,曦滢便笑着开口:“都说外甥肖舅,姑侄也有相似之处,大约就是因为如此吧——外祖母,玉儿,你们瞧瞧宝玉弟弟眉眼间是不是和母亲有几分相似。” 黛玉像贾政,就问你贾宝玉怕不怕,反正人和人之间,只要找,总能找到相似之处的,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 宝玉闻言,身子登时下意识地一哆嗦——他最是怕贾政,一听这话,心底瞬间一紧,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连忙皱着眉反驳道:“姐姐说得不对,比如我看见你,就半点不觉得面善。” 曦滢闻言,笑意不变,从容回道:“我素来肖似父亲,想来和舅舅的眉眼气度,的确不大相像,也难怪你不觉得面善。” 贾母闻言,便眯着眼睛,细细端详了宝玉许久,随后缓缓点了点头,笑着下了结论:“这么一说,仔细瞧瞧,宝玉这眉眼,还真和你姑妈有几分相似,尤其是这眉眼间的那股灵气,简直如出一辙。” 黛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觉得宝玉眼熟,竟是因为他眉眼间肖似母亲,这般一想,心底的那份莫名亲切感,便有了缘由。 贾母见状,满心欢喜地笑道:“既然如此,你们往后便是最亲近的姊妹兄弟,更要和睦相处、互相照拂才是。” 曦滢和黛玉笑着应下了。 好在 王夫人这会儿不在,不然听到这么多人讲自己的宝贝蛋像自己的死对头小姑子,不得气得一整夜心肝脾肺疼才怪。 宝玉也不知为何,心底竟生出一股小动物般的直觉,下意识地不敢招惹曦滢,只敢绕着曦滢,一个劲儿地追着黛玉问长问短,语气热切,说着说着,便要主动给黛玉取小字。 曦滢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宝兄弟,女儿的小字素来该在及笄礼由父母或者德高望重之人赐下,我瞧着你自己都没有小字,怎的还操心弃我妹妹的小字来了?” 宝玉被怼得一时语塞,脸上泛起几分尴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黛玉闻言,松了一口气,默默往曦滢身边靠了靠,跟姐姐贴贴。 探春在一旁瞧着宝玉的窘迫模样,连忙笑着打趣了一句,为他解了围。 宝玉趁机掩饰住尴尬,连忙转移话题:“可有玉没有?” 屋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愣,满脸不解,不明白宝玉为何突然问起这话。 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所以才问我的,就让他自得一会儿吧,别一再落他面子,于是便答道:“我没有玉,你那玉也是件稀罕物,怎么能人人皆有?” 可宝玉听了这话,却瞬间炸了毛,当场便开始撒泼发疯,一把摘下颈间的通灵宝玉,狠狠便要往地上摔去,一边摔一边骂道:“什么罕物,人的高下不识,还说灵不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 屋内众人见状,脸色皆是大变,丫鬟婆子们吓得连忙上前,想要去拦着他、抢救通灵宝玉。 可这一次,宝玉的动作刚做出来,便被曦滢一把拦住了——她反手捏住宝玉的手腕,力道不大,刚好让宝玉动弹不得,随后从容地从他手中拿过通灵宝玉,放在掌心细细端详了片刻,抬眸看向一脸疯癫的宝玉,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宝兄弟,你这石头看着倒怪硬的,就凭你这般摔,定然是摔不碎的,要不要姐姐帮你一把,叫人拿个锤子来,直接锤烂它?你没了这包袱,大家都一身轻松。” 贾宝玉屡屡摔玉,第一次尚且算是发疯,但头回没摔碎,并达成了目的,后头就完全是恃宠而骄了,反正总归有人哄他的。 曦滢看着他,认真的问:“需要吗?” 通灵宝玉:瑟瑟发抖,曦滢星君她真的砸的烂的。 第15章 只要舍得,没什么降不住的 贾宝玉被曦滢猝不及防的打断施法,整个人都愣住了,看着曦滢一脸认真的模样,他心底莫名发慌,直觉告诉他,只要自己敢说一句“需要”,曦滢定然会说到做到,真的叫人拿锤子来锤烂他的通灵宝玉。 僵持了片刻,宝玉终究是怂了,讪讪地伸出手,低声道:“我、我自己拿吧。”说着,便小心翼翼地从曦滢手中拿回通灵宝玉,任由丫鬟们给他重新系回颈间,再也没了方才的疯癫模样。 屋内众人见状,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贾母看着这一幕,又气又笑,指着曦滢,无奈又欣慰地说道:“真是一物降一物,我这府里,这么多人都降不住宝玉这个混世魔王,没想到倒是被你这丫头给降住了。” 曦滢笑而不语——只要舍得,没什么降不住的。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罢了。 又陪着贾母说了半盏茶的功夫,眼见天色渐晚,黛玉脸上已露出几分倦意,曦滢便起身向贾母告退,轻声说道:“外祖母,今日一路奔波,我与妹妹都有些乏了,想来外祖母也该歇息了,我们便先回院子,明日再来跟您请安。” 贾母见状,连忙点头应允,又叮嘱鸳鸯:“你亲自带鹦哥送两位姑娘回住处,仔细着些,别让她们绊了脚,再吩咐院里的婆子丫鬟,好生伺候着,姑娘们有任何吩咐,都要立刻应着。” “是,老太太。”鸳鸯躬身应下,陪着曦滢和黛玉一同往外走。 一路踏着廊下的灯火,不多时便到了住处。 院内翠竹葱郁,晚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透着几分清雅幽静,与黛玉的性子颇有几分契合。 林家的婆子丫鬟们给贾母磕过头之后就过来收拾了,这会儿已经把姐妹二人管用的必需品都收拾出来了。 正堂原本是贾敏起居的地方,以后用来待客,姐妹俩分别在东西两边的暖阁起居。 鸳鸯亲自引着二人进屋,仔细查看了屋内的陈设,又叮嘱了鹦哥几句,确认一切妥当,才躬身告退,回贾母身边复命。 待鸳鸯走后,姚黄等人连忙上前伺候,为二人卸了钗环、换了轻便的素色常服。 黛玉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有些后怕,轻声叹道:“姐姐,这府里的宝哥哥,发起疯来还怪吓人的。” 曦滢坐在她身边,拿起一旁的披风为她披上,温声道:“不必怕,宝玉这样的,最是欺软怕硬,你但凡言语给他一点可乘之机,他就得寸进尺。” 黛玉点点头,靠在曦滢肩头,眼底的倦意更甚:“我都听姐姐的。” 曦滢看了一眼鹦哥,她倒算是好的,至少对着黛玉一腔赤诚,依旧让她跟着黛玉伺候。 黛玉跟前有雪雁、云雀、霜莺和碧鸿,便给鹦哥改名叫了紫鹃。 二人又说了几句贴心话,便吩咐丫鬟们备水梳洗,早早歇下,养足精神,应付往后府中的诸多事宜。 另一边,鸳鸯回到荣庆堂,见贾母正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便轻手轻脚走上前,低声复命:“老太太,已经把两位姑娘送回住处了,院里都安置妥当了,鹦哥也都吩咐好了。” 贾母缓缓睁开眼,点点头,提起自己的外孙女们,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滢儿这丫头,性子敢作敢当,有捷才,瞧着倒和她母亲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玉儿虽然身体若些,但聪慧亦同她母亲如出一辙。” 鸳鸯年纪小,贾敏没出嫁之前她还只是个小丫头 ,没到贾母跟前伺候,对贾敏没什么印象,闻言捡了贾母爱听的话,把老太太哄的合不拢嘴。 贾母笑着笑着,眼底泛起几分追忆,轻轻叹了口气:“是啊,都一样,都是个倔丫头,却也都是个贴心的好孩子。只可惜,敏儿去得早,如今看着她们,倒像是看到了敏儿当年的影子,也算是圆了我一份念想。”说罢,便吩咐鸳鸯伺候着,也早早歇下了。 王夫人气冲冲地回了自己的院子,一进门便摔了桌上的茶盏,脸色难看至极。贾政刚从庙里斋戒回来,见她这般模样,眉头不由得皱起,沉声道:“好好的,发什么脾气?成何体统!” 王夫人见贾政回来,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语气怨毒的阴阳了两句,若不是她要维持自己的人设,更毒的话都讲的出口。 贾政对于王夫人的性子一清二楚,又素来不喜贾敏,如今听她酸言酸语反话正说,眉头皱得更紧:“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倒觉得大姑娘讲的对,宝玉被你们惯着,迟早成顽石。” 他本来就对母亲和夫人对惯孩子,但自己拧不过的行为憋屈,难得有个小姑娘,跟自己观点相同,他立刻对林家的家教心生好感。 王夫人见状,愈发委屈:“老爷!” “够了!”贾政厉声打断她,“我还不清楚你?定是你先刻意刁难她们,滢儿才会出言反驳你。滢儿方才说的话,我虽没听见,但想来也绝非故意诅咒宝玉,不过是劝你好生教导宝玉,莫要一味娇纵罢了。宝玉如今顽劣成性、不学无术,你身为母亲,不思如何教导他,反倒怪起两个外甥女,真是不可理喻!” 贾政顿了顿,又沉声道:“敏儿已逝,我心中伤痛,如今她的两个女儿来投奔咱们,我岂能让她们受委屈?往后你少在背后嚼舌根,也少刁难她们姐妹,若是再让我听见你诋毁她们,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罢,便甩袖而去,留下王夫人一个人在屋内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再发作——她素来怕贾政,深知贾政说得出做得到。 另一边,邢夫人回了院子,见贾赦正坐在那里喝酒,便笑着走上前,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老爷,今日可有件大快人心的事,你要不要听听?” 贾赦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什么事?这般高兴。” 邢夫人叨叨着把林家姐妹叫王夫人吃瘪的事情当个笑话说。 贾赦闻言,只是浑不在意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无所谓:“多大点事,值得你这般高兴。” 邢夫人闻言,觉得扫兴,索性不再理贾赦,自得其乐去了。 第16章 送礼 王熙凤这边,便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吃饭,等着传饭这点时间,坐在炕上,眉头微蹙,神色间满是思索,连平儿递过来的茶都没顾上接。 贾琏从前头回来,平儿立刻上前来给他脱外衣,见王熙凤这般模样,走上前笑着问道:“怎么了?刚从老太太那里回来,就皱着眉头,谁惹你不快了?” 王熙凤抬眸看了他一眼:“没人惹我,我就是在想林家那两个姑娘。尤其是那个林曦滢,可真是个厉害角色。” 贾琏闻言,不由得低笑一声,顺势在她身边的软榻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不然呢?你当林家这些年在江南真是白混的,说落没就落没了?人家林姑父可是简在帝心,深得皇上器重,实打实的大员,林家这两位妹妹,那可是正经八百、根正苗红的官家小姐。” 贾琏说着,对王熙凤讲了临出发林如海给他画的饼。 王熙凤越听眼睛越亮,等贾琏话音刚落,她当即坐直了身子,眼底的睡意与慵懒一扫而空,满是急切地追问道:“林姑父真的这么讲?” 说到底,光她在府里作威作福,不过是表面好看,实际上经常是赔本赚吆喝,贾琏一直吊儿郎当的当个跑腿儿的也不是个事儿,若是贾琏能有个官身,就跟政老爷一样,也不至于让二房一家子住荣禧堂。 “自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贾琏笑着点头。 王熙凤闻言,当即喜上眉梢,已经开始盘算着以后一定尽量给林家姐妹兴方便,非得给贾琏谋个前程不行。 于是王熙凤吩咐平儿:“你亲自去林妹妹的院子里瞧瞧,看看是不是都收拾妥当了,若是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让她们尽管开口,别叫人家觉得咱们怠慢了。” 平儿应声出去,过了两刻钟,回来道:“表小姐的下人得力,这会儿已经井然有序,很是那样了。” 正事讲得差不多,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小别胜新婚,王熙凤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柔媚,抬眸看向贾琏,语气带着几分似嗔非嗔的质问:“下江南一趟,路途遥远,咱们琏二爷身边没个约束,想必也是寻花问柳、逍遥快活,不亦乐乎吧?” 贾琏看着王熙凤那双含情眼,又瞥见她放在桌案上的白腻纤手,指尖纤细、肌肤莹润,心底顿时泛起几分痒意,连忙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连忙辩解道:“瞧二奶奶说得哪里话!我这趟去江南,是奉了老太太和老爷的命,专程去接林家妹妹的,一路上兢兢业业,半点闲心都没有,哪儿敢寻花问柳啊?在我心里,可比不上二奶奶半分呢。” ------------------------------------- 林家姐妹初来荣国府的这一晚,府里各房各院的人,皆是各怀心思、彻夜难平。但不管众人心底是喜是怨、是算计还是漠然,曦滢和黛玉终究是在这深宅大院里安稳住了下来,而她们的到来,也注定要打破荣国府往日的平静。 次日,林家的仆人们把行李都归置得差不多了,曦滢叫人收拾了礼物,给各房送去。 林如海的礼另算,这是以曦滢和黛玉送的小礼物。 献给贾母的,是一尊莹白通透的白玉菩萨,玉质细腻、雕工精湛,眉眼慈悲、栩栩如生。这尊菩萨,还是黛玉临行前,特意去扬州八大名刹之首的天宁寺,请得道高僧开了光的,盼着能护贾母福寿安康、平安顺遂,也算是她一片孝心。 贾母听说了菩萨的来历,笑得合不拢嘴,拉着黛玉又是一番心肝肉,心疼她身子不好还大老远去请。 给邢夫人准备的,是一套极为精致的舶来宝石头面,宝石色泽艳丽、切割规整,在晨光下泛着璀璨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邢夫人在荣国府的地位向来尴尬,虽是大太太,却是续弦,没有孩子,没有实权,也没什么地位,贾母以下,府里上上下下,大多只围着王夫人和王熙凤转,平日里也少有人真心敬重她、记挂她。 如今见林家姐妹初来乍到,便这般珍而重之地给自己准备了如此体面的礼物,邢夫人心里顿时十分受用,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尤其是当她瞥见姐妹二人给王夫人准备的,竟是一套装订整齐的佛经时,她更高兴了。 在她看来,佛经这玩意儿,不当吃不当穿的,半点用处都没有。 曦滢将邢夫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却故作未见,笑着说:“本想二舅母和大舅母的礼准备一样的,可前些日子听府里的仆妇说,二舅母素爱吃斋念佛、心善慈悲,想来是对这些珠翠首饰不感兴趣,这套佛经,还是玉儿亲自去天宁寺求得道高僧亲自抄写的,不知二舅母可喜欢。” 喜欢才怪了,吃斋念佛只是王夫人的保护色,她骨子里最爱的,还是那些能彰显身份、撑场面的俗物。 但王夫人不能说,倒是邢夫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外甥女有所不知,你二舅母虽说日日念佛、满口慈悲,可她呀,压根就不识字,这高僧亲手抄写的佛经,怕是只能当摆设供着了。” 曦滢闻言,当即作势愣了一秒,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歉意,连忙说道:“怪我,该好生打听清楚的,送错了礼,该打该打,二舅母不要见怪。” 她这般姿态放得极低,反倒显得王夫人若是再计较,便是小家子气了。 不等王夫人说话,贾母先开口了,语气十分偏爱:“你这孩子,有心了便好,礼物算不上送错。你二舅母虽不识字,无妨,叫身边的丫鬟念给她听便是,日日听一听,也能清净心神、积德行善。” 王夫人见状,纵使心底的火气快要憋不住,也只能强压下去,脸上挤出一副僵硬的笑意,对着贾母和曦滢勉强说道:“老太太说得极是,你们姐妹这礼真是送到我心坎上了。” 那是送她心坎上吗?纯是戳她心窝上了。 第17章 薛家来了 给长辈们的礼物一一送完,礼数也算周全了,接下来,便是给府里的同辈们送礼物。相较于长辈们的讲究繁多,同辈之间便简单的多,见者有份,一视同仁就够了。 无论是王熙凤李纨,还是三春,都一视同仁的送了白玉的平安扣。 这平安扣,还是曦滢下界之前上三生河畔摸来的原材料磨的。 贾宝玉的通灵宝玉是这个世界的女娲补天多出来的那一块石头。 但曦滢星君她们那儿的女娲就不一样了,她补天石的边角料格外多,补完天,多出来的都扔三生河畔了,喜欢的神仙都能拿着玩儿,打个水漂啥的好使。 曦滢下界之前特地找了一块好看的,磨了一批平安扣,本质上和o晨批发的爱心石头没区别。 “这样一来,姐姐妹妹们,就都有玉了。”曦滢看了一眼一旁的贾宝玉。 通灵宝玉忽然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一下子失去了在这个世界的独特性,光芒都收敛了起来——它好想逃离这个可怕的世界。 贾宝玉问:“林姐姐和林妹妹都有?” 贾宝玉一张嘴,厅里的大多数人都已经战斗状态了,曦滢笑道:“都有都有,见者有份。” 贾宝玉倒还真觉得开心,并觉得这样也不错,拍手称善。 见他没发疯,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王熙凤笑呵呵的奉承着,一张巧嘴愣是把所有人都哄高兴了。 曦滢看了一眼长袖善舞的王熙凤,说真的,她真的很想送王熙凤一套刑法,奈何这姐姐她也不识字。 胆大包天的人,送了也是白送。 虽然贾雨村这次没了林如海的举荐,好在他在路上勾搭上了贾琏,贾琏回了京城,回事的时候顺带就同贾政说起了贾雨村。 贾政素来爱附庸风雅,最是偏爱有才学的读书人,一听贾雨村乃是林如海这位探花郎亲自选定的西席——若非认可其才学,林如海怎会放心让他教导自家女儿们读书识字?当即就动了见一见的心思,满心都是“见猎心喜”。 一番攀谈下来,长袖善舞的贾雨村立刻得了贾政的关心,在他的背书之下,贾雨村补授金陵应天府知府,次月他就颠颠的赴任去了。 准确说来,也不是贾政替贾雨村背书,而是贾家和王家替贾雨村背了书,毕竟说到底贾政自己还是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他自己要是真有这么大脸,就算再怎么平庸,也不可能这么多年原地打转。 而贾、王两大家族肯这般倾力相助,绝非出于什么情面,核心不过是“有利可图”——他们这般费心扶持贾雨村,本就是冲着他的“用处”来的。 并且,很快就用上了。 王夫人的哥哥嫂嫂遣了两个媳妇儿来说话。 本来应该是家丑不可外扬的隐秘之事,奈何荣国府的奴才都是大漏勺,嘴碎得很,半点藏不住话,所谓“坏事传千里”,没半日功夫,府里上上下下便都知晓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事情的起因,是居住在金陵城的薛家姨母之子——也就是王夫人的亲外甥薛蟠,仗着薛家的财势与王家的靠山,在金陵城内横行霸道,竟失手打死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 如今王子腾得了信,他彼时正处于升迁的关键时期,绝不能被这桩人命官司拖累,于是连忙遣人来告知情况,意在将薛蟠唤到京城避祸。 如何让罪犯进京,这就得看贾雨村的发挥了。 贾雨村得了王家的吩咐,直接听门子的建议,给薛蟠销了户,从此薛蟠就是个黑户了。 这般处置,于各方而言,竟是称得上“皆大欢喜”——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薛家的其他几房乐见其成,毕竟盘子就这么大,薛蟠“死”了,他们那一枝就绝户了,吃绝户那不是爽歪歪,不然,凭薛蟠打死人命这点事,也不至于拖拖拉拉闹了一年,最后落得这般荒唐的收场。 贾雨村自然也没白忙活,经此一事,收获了贾家、王家和薛家的人情和把柄。 至于升迁在即的王子腾,也解决了薛蟠这个巨大的麻烦,他再惹事,也不是自己外甥干的了,毕竟薛蟠已经“死”了。 稀里糊涂的薛姨妈和薛大傻子只要案子解决了,就阿弥陀佛,他们全然没有察觉,在他们以为的“绝境逢生”背后,早已藏着好几只虎视眈眈的“鲨鱼”,个个都张开了“吃绝户”的血盆大口,等着瓜分薛家的家产,将他们彻底吞噬。 总之,葫芦案就这般草草了结,薛蟠也得以暗中脱身,那么,薛家进京之事,自然也就不远了。 果然没多久,薛家就打着送宝钗待选以及望亲和整理生意的旗号进京城了。 王夫人这边,早已得知薛蟠的官司全靠贾雨村在中间周旋维持,才得以平安脱身,悬着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加之她的哥哥王子腾刚升了边缺,远赴外地任职,她正愁娘家在京城没什么亲近的亲戚来往,平日里难免有些寂寞冷清,得知薛家要来,心中更是欢喜。 过了几日,薛家人果然来投奔了。 王夫人一听,喜出望外,当即起身,连忙带着一众丫鬟婆子赶往大厅,亲自将薛姨妈一行人接了进来。 荣国府的消息一向自由,这时候曦滢带着黛玉做完了功课,正在院子里接待读完书的三春。 黛玉同迎春下着棋,曦滢本来在画画,见有客人来本来都放笔了,但惜春见了十分感兴趣,于是又添了几笔。 探春左看看右看看,倒也十分自得其乐。 听说薛家人来的消息,毕竟是她们二房的姻亲,探春问道:“听说薛姨妈家也有个姐姐,也是个才女,林姐姐要去看看吗?” 黛玉落下手里的棋子,不置可否的看向曦滢:“姐姐去就去。” 她一向不喜欢这种交际,但是如果姐姐觉得有必要,那去就是。 曦滢直接就拒绝了:“咱们也是客呢,哪有不请自去的道理,在者说我们姐妹在守孝,就不凑热闹了。” 薛家是贾家姻亲的姻亲,跟她们姓林的可没关系。 探春闻言,觉得也是,也不好真的让贾母来寻人,逗留了一会儿,三春便一起离开了。 第18章 初见宝钗 许久未见的姐妹俩一朝相见,悲喜交集,有说不完的贴心话、叙不完的离别情,自不必细说。 一番叙旧之后,这才带着薛姨妈一家,拿着土产去拜见贾母,贾母这才叫家里人来见了。 薛蟠也按着礼数,一一拜见过贾政、贾琏等贾府长辈与同辈,虽性子顽劣,却也暂时收敛了几分,不敢太过放肆。 宴席过后,贾政便使人进来对王夫人传话:“姨太太年纪也大了,薛蟠又年轻不懂事,不知庶务人情,若是在外边另寻住处住着,恐又要惹出什么是非来。咱们府东南角上的梨香院,那一所房子有十来间,一直空着没人住,不如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搬去那里住,也好就近照拂。” 这番安排,并非贾政一时兴起,而是王子腾离京前,早早便给贾政打好的招呼。 说白了,就是要将薛蟠拘在荣国府的眼皮子底下,严加看管,免得他再在外边惹是生非。 这梨香院本是当年荣国公暮年静养的地方,说难听些,那便是老公爷当年拿来养老、甚至是寿终正寝的“等死之地”,偏僻又冷清,将薛家安置在那里,既履行了“庇护”的承诺,也暗合了将他们隔离在荣国府核心社交圈之外的心思,可谓是一举两得。 王夫人本就有心留住薛姨妈一行人,如今听贾政这般说,自然是欣然应允。没多久,贾母也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府里住下吧,一家人住在一起,也热闹些,彼此也能亲密些,省得在外边拘束。” 薛姨妈这边,也正想着能与王夫人同居一处,也好借着贾府的势力,好好拘紧些顽劣的薛蟠,免得他再在外边闯祸,听闻这话,当即忙不迭地应允下来,连声道谢。 薛家便这般在荣国府落脚了。 前一日接风洗尘的宴会并没有参加,曦滢和黛玉她们姐妹俩是次日去荣庆堂的时候才碰到了一早上贾母跟前奉承的薛家母女。 别说,这母女俩可太勤勉了。 这才来的第二天,就能一大清早跑到贾母跟前来叙寒温。 这也就是初来乍到,等过些日子熟悉了,薛宝钗日行三万步不是梦。 见曦滢和黛玉来了,贾母笑呵呵的招手让她们二人过来:“滢儿,玉儿,快过来,”等二人过去,也不等她们行礼,贾母就拉着她二人对薛家母女介绍:“这是我的两个外孙女,曦滢和黛玉,她们二人素来守礼,昨天便没有列席。” 说完,贾母又看向曦滢和黛玉:“这是你二舅母的妹妹和侄女宝钗,这回来,是陪宝钗进京待选的,你们相互见过吧。” 曦滢垂眼看这此时坐在薛姨妈身边的宝钗,只见她果然是银盘脸、水杏眼,的确是个美人,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纂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并不奢华,不像是巨富家的千金,怪不得许多人都猜他们家不行了,倒是目光里隐约的打量,似乎是印证了她的商贾基因。 此时的宝钗的确也在打量林家的两姐妹,只见她们虽然是一色的月白裙子外罩玉色比甲,腰间系着白丝绦,头上只有零星的碧玉簪和银簪子,但用料都是江宁织造府贡宫廷的贡缎,名贵极了,她也只是在当初父亲还在的时候见过那么几次,如今没了父亲,哥哥不争气,这贡缎,他家是难得一见了。 不愧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宝钗想,但转念又想,抛开出身不谈,她自己也不差的,想想自己的青云志,她拿出了最周全的礼数,含笑见礼:“早听说林家的两个妹妹品貌非凡,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伸手不打笑脸人,曦滢也笑盈盈的商业互夸了两句。 王夫人对自己亲戚的礼数周全十分满意,笑着说道:“宝钗比曦滢和黛玉略大上几岁,素来心思细、礼数周,如今同在一个府里住着,正该多指点指点二位妹妹,也好让她们多学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这话看似是让宝钗指点林家姐妹,实则是暗中抬高宝钗的身份,彰显王家与薛家的体面。 薛宝钗听着姨妈的夸赞,心底顿时喜不自胜,俨然一副已然得了荣国府同龄姐妹中领导地位的模样,脸上的笑意越发温婉,顺水推舟便应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却难掩眼底的得意。 曦滢可不吃王夫人与薛宝钗这一套,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听说宝姐姐此番进京,是为了参加选秀?今年似乎并非大选之年,姐姐这么早就进京,莫非是为了提前学些宫廷规矩?只是这般太早了些。” 贾母方才听着王夫人的话,心里便已然有些不大高兴——王夫人这般刻意抬高宝钗,分明是没把她的外孙女放在眼里,或者说,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如今见曦滢开口发问,当即顺势拉过曦滢,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一边轻轻拍着她的手,一边不动声色地拆台:“你宝姐姐同你们姐妹不一样,有消息说今年宫里要给十公主选陪侍,她是要选这个的,小选每年都有,宝丫头如今的规矩仅够了。” 言下之意,学的不是一个规矩,况且没学过规矩的旗下人家,参加小选入选的也不少。 更别说,以薛蟠的案底,薛宝钗都过不了政审。 选秀不过是他们来投奔的由头罢了。 “原来是这样啊,是我唐突了。”曦滢不走心的说道,但实际上,到底是谁唐突,大家心知肚明。 薛姨妈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连忙打圆场:“我们宝钗哪敢盼着大选的福气,能有幸给十公主当个陪侍,学点规矩、长点见识,就心满意足了。” 宝钗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太过急躁,失了分寸,连忙顺着薛姨妈的话说道:“正是母亲说的这般,我此番进京,不过是想试试运气,若真能选上,定当尽心伺候十公主;若是选不上,也全当来京城见识一番,陪陪姨妈。” 第19章 两年 宝钗的语气看似谦逊平和,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甘——她满心盼着能借着参选之事,攀附皇家,重振薛家声威,可如今被贾母一番话点破,又被曦滢当众发问,反倒显得她太过急功近利,连体面都快保不住了。 曦滢看着母女二人这般模样,心底暗自觉得好笑。 她实在不明白,一个公主陪侍,说到底也只是个高级些的宫女罢了,有什么值得这般费心争抢的? 更何况,十公主将来是要被送去蒙古联姻的,若是当了她的陪侍,将来也得跟着远赴蒙古,从此远离故土、骨肉分离,这般结局,又有什么好期盼的?去了蒙古,路途遥远,人心难测,想要再回来,更是难如登天。 王夫人见状,连忙开口帮腔,试图缓解眼前的尴尬,脸上堆着笑意说道:“宝丫头素来懂事乖巧,又有上进心,难得有这般志向;林大丫头也体贴周到、聪慧通透,你们姐妹几个,合该是有这般一段缘分的,往后同在一个府里住着,定要一直这般和睦相处、互相照应才好。” 贾母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抬手轻轻摩挲着曦滢的发顶,语气淡得像一汪温水:“上进心是好的,只是宫里的规矩大、人心杂,宝钗是个好孩子,可别太钻牛角尖,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便是。” 曦滢不大喜欢老辈子跟撸狗头一样摸自己脑袋,于是把黛玉也揽过来,让贾母撸黛玉,黛玉并不讨厌这个。 黛玉本来在曦滢身侧,自始至终都很安静,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事不关己,偶尔抬眸,也只是匆匆扫过众人,便又垂眸不语。 她本就不屑于关注这些选秀陪侍的琐事,更懒得掺和薛姨妈母女与王夫人的弯弯绕绕,满心满眼只想着安安静静待在姐姐身边,看姐姐从容应对,只觉得姐姐好厉害,得好好学。 这般暗自崇拜、满心依赖的样子,倒显出几分姐控的娇憨,半点没了往日的模样。 曦滢靠在贾母身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看似乖巧听话,实则将众人的神色与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宝钗连忙压下心底的不甘,脸上重新堆起温婉得体的笑意应下了,又说:“往后再向林妹妹请教。” 曦滢略带几分娇憨的颔首:“宝姐姐客气了。” 一顿饭吃罢,贾母面露倦意,便吩咐人备茶歇晌。 薛姨妈和宝钗跟着王夫人去荣禧堂叙话——想来是要私底下说曦滢和黛玉的坏话。 三春则又同曦滢二人去她们的院子玩儿了,迎春叹了一句宝钗的端庄大方,惜春在一旁若有所思,探春看出了些东西,但她是二房的,说到底是嫡母的亲戚,她也不好多说。 倒是黛玉,待三春说话的间隙,悄悄伸手拉了拉曦滢的衣袖,眉眼间带着几分迟疑与困惑,小声说道:“姐姐,我总觉得,宝姐姐她……”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素来是当面怼人,不大喜欢背后讲人坏话。 曦滢点头:“你心里有数就是了。” 时光匆匆,寒来暑往,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两年光阴。 这两年间,荣国府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热闹喧嚣的模样,可这繁华表象之下,各房之间的算计与周旋,从未停歇过半分,反倒随着时日推移,愈发暗流涌动。 薛家依旧在梨香院住着,宝钗的待选终究是落了空——正如曦滢所料,薛蟠的案底终究是露了端倪,政审一关便未通过,但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哪怕小选的时间已经过了,但问就是在待选中。 对于宝钗的落选,王夫人反倒暗自窃喜,乐见其成。 毕竟她的女儿元春早已入宫,如今贾、王、薛三家,唯有元春一人在宫中打拼,各家要扶持,也只能全力扶持元春。 可若是宝钗也顺利入宫,凭着薛家的财力,和她的年轻,保不齐各家会转移重心,那些捧了好几年都没能让元春出头的势力,说不定会转而扶持宝钗,到那时,元春可就真的没有出头之日了。 如今宝钗落选,于王夫人而言,反倒是件好事——既没了竞争对手,也更方便她借着“照拂”薛姨妈母女的由头,慢慢薅薛家的羊毛。 此后薛家母女便断了选秀的心思,开始盘算起了金玉良缘,一心在府中周旋,越发温婉圆滑,凭着周到的礼数,倒也博得了府中不少人的称赞。 这边薛家忙着盘算金玉良缘,另一边,贾琏的境遇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如海画了饼,只要贾琏兑现了他的承诺,这个饼就会成真的,早在一年前,便派人将贾琏唤到自己跟前,让他跟在身边跑腿学事,贾琏包袱款款屁颠屁颠的就去了。 就这么跟着林如海跑了一年,府中渐渐有了闲话,就连王夫人,也常常在王熙凤面前阴阳怪气,抱怨贾琏放着自家的差事不办,偏要巴巴地跟着林如海,没名没分地跑腿,半点不体恤家里人。 这话就算王熙凤和王夫人都是王家女,她也听不下去了。 都是跑腿,至少林姑父那里还画了饼了,给家里跑腿,基本没什么好处,毕竟财政紧张,预算有限,也暂时还没开展修建大观园这种大型基建工程,只有往里贴钱的,没有往自己兜里搂好处的。 凭啥。 王夫人素来心胸狭隘,见不得别人好,更何况大房与二房本就势同水火,彼此较劲,她生怕贾琏跟着林如海真的出息了,将来会威胁到宝玉的地位。更让她不满的是,自从林家姐妹进府后,王熙凤便一直格外照顾二人,处处维护,在她眼里,王熙凤早已成了“叛徒”,满心都是大房与林家,半点不把二房放在眼里。 其实这一年下来,王熙凤心里也有些嘀咕,担心贾琏这一年的跑腿白费功夫,可她素来要强,输人不输阵,面对王夫人的阴阳怪气,当即怼了回去:“琏二爷素来性子浮躁,不长进,上哪儿跑腿不是跑?跟着林姑爷,至少能学些官场的规矩,懂些混官场的门道,总比在家里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强,谁叫大老爷没个差事,二老爷也不愿教呢。” 第20章 伤害性没有,侮辱性极强 王夫人闻言,脸都绿了,那是贾政不教吗?他自己就不会,不然也不能够出道是荫封的从五品工部员外郎,十好几年了也没挪窝,连自己的差事都做不明白,又怎么可能教导贾琏? 抛开这些不谈,贾政凭什么教大房的儿子。 贾琏再有出息,也与二房无关,反倒会成为宝玉的绊脚石。 好在贾琏这一年的苦工并没有白打,眼见贾琏办事已经有模有样了,林如海转年就把他的虚衔运作成了候补,又是一番运作之下,最后候补上了街道厅官。 这个官掌京城街道沟渠修缮、管理。 工部的编制,正五品。 巧了不是,恰好成了他二叔的上司,虽然不是顶头上司,但是一个部里的上司,对于二房来说,那也是伤害性没有,侮辱性极强。 贾琏得了实授的官职,满心欢喜,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收拾行装,急匆匆回了京城赴任,恨不得立刻走马上任,彰显自己的能耐。 大老爷贾赦,平日里素来醉生梦死,不问世事,此番听闻贾琏得了实职,竟难得清醒了一回,兴致勃勃地张罗着要打开库房,备一份厚礼,派人送去感谢林如海。 林如海早已料到贾赦会有此举,提前便让贾琏带了信回来,只说自己此举,不过是不忍看大舅哥一家日渐没落,长房长子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 毕竟都是亡妻的哥哥侄子,他不落忍。 大舅哥若是真有心感激,不必送什么厚礼,往后好好对待他的两个女儿,护她们在荣国府不受委屈,便是对他最好的感谢了。 王熙凤闻言,喜出望外——贾琏的跪舔没有白费,对着黛玉和曦滢更加热切了。 贾政听说过之后,脸部神经不受控制的抽了又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 可他素来自诩正人君子,拉不下脸,自然干不出嫉妒侄子这种没品的事情,至少外表不能嫉妒,反倒装模作样高风亮节地召来贾琏,假意担心他这个“运作”来的官职,根基不稳,日后若是办事不周到,惹出什么娄子,反倒会丢了贾家的颜面。 贾琏喜事临门,贾政煞风景的叨叨左耳朵都没进,直接绕过了,成了一阵耳旁风,不知道消散到何处去了。 他这般惺惺作态,全然忘了自己这个工部员外郎的职位,也是靠着父亲的荫封得来的,与贾琏的官职相比,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五十步笑五十步罢了。 至于王夫人,得知消息后,早已气得出离愤怒,浑身发抖。 贾琏他何德何能!林如海此举无疑是在打二房的脸,也让她越发担心宝玉未来的地位。 甚至于贾母私下都有些嘀咕,林如海这办事,未免也太“偏心”了些,竟这般倾力扶持贾琏。 她甚至悄悄盘算着,这件事会对宝玉未来的前程造成多大的影响,若不是宝玉年纪尚小,还不足以胜任官职,她恨不得让贾琏把这个正五品的官职,让给宝玉来做才好。 但她心里其实也清楚,要是王夫人不找曦滢和黛玉的茬,事情到不了这一步。 贾母的这番嘀咕,不知怎的,竟传到了贾赦的耳朵里。 贾赦本就不满贾母平日里偏心二房,如今听闻这话,更是气得火冒三丈,当即跑到荣庆堂,当着贾母与众人的面,大吵大闹起来:“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林妹夫费心帮琏儿一把,不过就是心疼我这个长房住马厩边儿上,长房长子连个差事都混不上,帮一把怎么了,母亲要是看不惯,要不要我一品将军的爵位都给了二弟呀,妹夫尚且不落忍,您可是儿子的亲娘!” 他越说越激动,嗓门也越来越大:“再说了,二弟若是真有能耐,这么多年下来,怎么也没能升个工部尚书?怎么还在从五品的位置上打转?他要是真有一点儿本事,琏儿也不可能品级比他还高,踩他一头!” 贾母一听贾赦这个浑不吝的当众嚷嚷,顿时气得头疼欲裂,指着贾赦,厉声骂道:“孽障!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曾有过这般心思?琏儿也是我的孙子,我自然也盼着他有出息,能谋个好前程!” 骂归骂,贾母也知道贾赦的性子,若是真逼急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即吩咐鸳鸯,去库房取些银子,给贾琏定做几套体面的官服,算是给贾琏道贺,也算是安抚贾赦的情绪。 贾政站在一旁,被贾赦骂得面红耳赤,脸上半点颜面都没有,可碍于伦理辈分,他是弟弟,贾赦是哥哥,他即便再生气,也拿贾赦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赌咒发誓地说自己从未有过嫉妒贾琏的心思,也真心为贾琏高兴。 最后,为了平息这场风波,也为了保住自己最后的体面,贾政甚至掏出了自己积攒多年的私房钱,备了一份贺礼,亲自送到贾琏手中。这场因贾琏升官引发的闹剧,才算彻底平息下来。 而曦滢终于还是把《刑法》送给了这法外狂徒的两口子,特意叮嘱他俩好好研读,顺便的提醒他俩爱惜羽毛,否则登高必跌重。 贾琏两口子得了林家的便宜,对于曦滢的提醒,无有不应的,至于走心没有就不好说了。 转眼便到了林家姐妹守孝期满的日子。 这两年,曦滢与黛玉恪守孝道,居所内始终素净无华,姐妹二人终日身着素衣,不施粉黛,闭门读书,极少参与府中的宴饮纷争,连头上的饰物,也唯有简单的素银簪与碧玉簪,半点奢华点缀都无。 如今孝期已满,压在姐妹二人肩头的礼数重担终于卸下,院子里,也难得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虽然都说想要俏,一身孝,选择穿清淡的,跟只能穿清淡的,区别可不要太大。 林家的管事早早的就派了针线上的人来给自家的两个小姐量体裁衣,就等着这天的到来。 王熙凤也是殷勤的替姐妹俩准备了了华丽的首饰和鲜亮的缎子裁好了衣服,就等着到了日子给她们送去,有些还是开她自己的嫁妆找出来的,但想到他们大房得到的,她给的高兴。 第21章 一探太虚 出了孝期,姐妹俩的社交活动开始频繁起来。 彼时年关将至,寒意渐浓,庭院里的几株红梅却开得正盛,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林黛玉紧了紧身上王熙凤特意给她做的红狐狸披风,指尖轻轻拂过一朵盛放的梅花,眉眼间满是欢喜,兴致颇高地转头对曦滢说道:“姐姐,你看这梅花开得多好,咱们请三春姐姐们过来,一同赏花、煮茶、作诗,岂不是美事?” 这些年跟着曦滢,林黛玉的性子开朗多了,曦滢自然乐见她发展自己的交际圈,哪怕目前这个圈子仅限于荣国府,但也无妨,只要她在,慢慢的就能扩充开了。 黛玉正打算叫紫鹃去请,忽见鸳鸯走了进来。 曦滢正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清茶,见鸳鸯进来,当即放下茶盏,起身温和问道:“鸳鸯姐姐大驾光临,可是外祖母有什么吩咐?” 鸳鸯笑着福了一福,语气热络地回话:“回林大姑娘的话,是东府那边的梅花开得正好,贾珍大爷特意备了宴席,请咱们荣国府的人过去赏梅热闹。老太太记挂着二位姑娘,特意遣我来问问,若有兴致,就一同去热闹热闹。” 东园赏梅? 贾宝玉要去神游太虚幻境了? 太虚幻境乃天界边缘秘境,外人入梦难及,先前警幻仙姑偶尔会趁着黛玉熟睡,引她的魂魄去玩,但是她全然不敢惹上曦滢,毕竟曦滢是下凡的星君,气场却绝非警幻仙姑所能抗衡。 这回引宝玉神游,明面上说是为了点化宝玉的情劫,让他悟得人生虚妄,可曦滢却隐约察觉不对劲——若真要提点宝玉,断不会让他这般轻易就陷入迷津,难以自拔。 这般反常的举动,很难说她不是故意为之,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心中虽有盘算,曦滢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嘴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对着鸳鸯说道:“劳鸳鸯姐姐特意跑这一趟,费心了。我与妹妹正愁园中的梅花赏不够,既然东府有这般盛景,自然是要去的。我们这就收拾妥当,即刻随你一同过去。” 鸳鸯闻言,连忙笑着应下,站在一旁等候。黛玉待鸳鸯转身去廊下等候时,悄悄拉了拉曦滢的衣袖,眼底满是疑惑,小声问道:“姐姐,你素来不喜欢东府那边的氛围,平日里连东府的人都极少接触,今日怎么这般痛快就答应要去了?” 曦滢低头看了看黛玉一脸好奇的模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和却并未正面回答:“自然是有要紧事要去看看才去的,不过你不必担心,也不用多想,只管跟着外祖母吃茶赏梅、安心热闹就好,其余的事情,有我在呢。” 黛玉素来信任曦滢,见姐姐这般说,便不再多问,乖乖点了点头,转身回屋去换了一件略厚实些的披风,随后便跟着曦滢,一同随鸳鸯前往东府宁国府。 贾母带着荣国府的家眷,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游玩,先茶后酒。 宴席过半,宝玉本就年纪尚小,不胜酒力,又被贾珍、贾蓉等人劝了几杯温热的黄酒,渐渐便有些困倦,欲睡中觉。 贾母见宝玉倦怠模样,心疼不已,连忙命人好生哄着,让他去歇一会,等醒了再过来吃酒赏梅。一旁的贾蓉之妻秦可卿见状,连忙上前笑着,说府里收拾了屋子,愿意带着宝玉去歇午觉,贾母欣然应允,反复叮嘱秦可卿好生照看,莫要让宝玉着凉。 曦滢坐在不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趁着众人不注意,指尖悄然凝起一缕极淡的仙力,轻轻一拂,便将这口仙气不动声色地附在了宝玉腰间的通灵宝玉之上 贾宝玉不愿意呆在挂着学问文章的匾额的客房,一通挑选,在秦可卿的屋子里歇下了。 刚躺上榻,盖上温热的锦被,宝玉便沉沉睡去,魂魄也随之脱离躯体,轻飘飘地跟着身旁的“秦可卿”,走出了院落,来到了一处朱栏白石、绿树清溪、人迹希逢、飞尘不到的清幽之地——这里,便是太虚幻境的边界了。 而另一边,曦滢依旧若无其事地坐在贾母身边,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偶尔陪着贾母说几句话,嘴角悄然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浅笑:找到了。 目的达到了,曦滢对警幻仙姑姐妹如何启蒙宝玉没兴趣,见跟着贾母交际的黛玉也有些百无聊赖,于是对着贾母轻声告假,说自己不胜酒力,有些微醉,想要先回去歇息。 黛玉一听,顿时眼睛一亮,连忙也起身对着贾母说道:“外祖母,我不放心姐姐一个人回去,我也跟着姐姐一同回去,也好照拂姐姐。” 贾母见黛玉总跟着曦滢亦步亦趋,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总跟你姐姐分不开,等你姐姐出嫁了看你怎么办,也跟着去?” 黛玉没想过这件事情,但是要跟着去,也不是不行。 至于贾宝玉,在梦里被可卿教过之后,从梦中醒来,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梦中的场景,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情愫,对男女之事也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回到荣国府后,他趁着无人之时,便悄悄找到了一直贴身伺候自己的袭人,半推半就之下,与袭人初试云雨,共赴巫山。 打那以后,袭人便自觉自己同旁的丫头不同了些,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贾宝玉的姨娘,他屋里的事情都有她把持着,让同事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私下里难免多有嘀咕,以晴雯为甚,她一向是看不惯袭人这般的作态的,自己也是老太太放宝玉身边的,凭什么听袭人的差遣。 不过此事,就跟曦滢和黛玉没什么关系了。 马上要过年了,既然已经可以走动了,京城的亲戚也该走起来,也不能总蜗居荣国府,在京城毫无存在感。 最先抛来橄榄枝的,是林如海的堂兄,如今的国子监祭酒鄂拜。 他并不大出名,但要说起他儿子,几十年之后他就大名鼎鼎了——正是鄂尔泰。 不过鄂尔泰这会儿才刚考上举人,坐冷板凳的时间还长着呢。 今年林家姐妹出了孝,临近过年,鄂拜便下了帖子宴请这两个进京城两年都只有礼物往来而没机会登门的堂侄女们。 第22章 做客 曦滢和黛玉去禀告贾母她们要出府的时候,李纨也在,心里还颇有些唏嘘。 清朝的官员都是满人汉人各一,她父亲跟鄂拜,就是国子监的一满一汉两个祭酒。 想想她若不是嫁给了英年早逝的贾珠,这会儿应该也在各处交际,而不是枯守贞洁,在这个府里当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木头。 贾母对自己这两个外孙女的初次外出做客很是重视,生怕她们两个姑娘出去受了怠慢,知道之后连忙叫鸳鸯从她的私房里面找出些适合小姑娘的首饰来,又叫王熙凤去替她俩准备年礼。 看着鸳鸯一箱箱往外掏东西——赤金镶珍珠的耳坠、羊脂玉的手镯、点翠的钗子,件件都是精致体面的好物,王夫人看了眼睛都恨不得滴血,心里暗自腹诽:这些好东西,本该是她宝玉的,凭什么都给这两个外府来的丫头!可碍于贾母的面子,她半句怨言都不敢说,只能强装笑意,陪着说了几句场面话,眼底的嫉妒却藏都藏不住。 曦滢本想婉拒,她素来不贪恋这些珠翠首饰,更何况林家五代列侯,要什么没有,可转头瞥见王夫人那急赤白脸、恨不得上前抢回来的模样,当即改了主意,笑着屈膝谢过贾母和王熙凤 曦滢本想婉拒,但看王夫人那样,笑嘻嘻的谢过了贾母和王熙凤。 下首的王熙凤看在眼里,心道,还真是个刁钻的姑娘,嘴上却连忙笑着打圆场:“老太太疼二位妹妹,是二位妹妹的福气,快收下吧,咱们府里的姑娘出去做客,自然要体面些,可不能让外人看轻了去。” 贾母也说:“正是这个理儿,世人素来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可不能叫人瞧低了去。” 虽说现在荣国府要指着林如海才能拿到个实缺,但是荣国府走出去的姑娘可不能被瞧不起。 曦滢看着眼前这一盒首饰无语凝噎,人家鄂拜一家子都是读书人,就算把自己倒腾成个圣诞树呢。 是敬还是笑,可就难说了。 回了院子,曦滢教了黛玉不少她们西林觉罗家的姻亲关系,着重讲了过几日要去做客的鄂拜一家。 听说鄂拜的儿子鄂尔泰今年刚中了举人,另一个儿子鄂尔奇也是个读书人,黛玉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这样的人家,就算是置办酒席,总不能像宁荣二府这种风格了吧。 事实证明,虽然不是贾家这种风格,但鄂拜府里的气氛,显然也不得林黛玉的喜欢。 荣国府那是松散如一盘散沙,但鄂拜的府里,就跟把国子监搬到家里来了一样严肃刻板。 好在她们同鄂拜父子只是单纯见见,接待她们主要还是堂嫂,鄂尔泰新娶进门的继室,大学士迈柱之女喜塔喇氏。 鄂尔泰的原配瓜尔佳氏早些年不幸早逝了,喜塔喇氏是今年进门的新媳妇。 喜塔喇氏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身着一身枣红色绣缠枝莲纹的旗装,发髻梳得规整精致,只簪了一支赤金步摇,眉眼温婉,举止端庄,把二人带进内院,这才笑着说道:“二位妹妹可算来了,一路辛苦,快请坐,还有一会儿才到吃饭的时辰,我已经备好了热茶和点心,先垫垫肚子。” 她的声音轻柔舒缓,相较于鄂府前厅的严肃刻板,后院的待客处倒添了几分暖意,陈设雅致简洁,案几上摆着一盆盛开的水仙,暗香浮动,墙上挂着一幅淡雅的墨竹图,处处透着书香气息,倒让黛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喜塔喇氏见黛玉这般,亲手把茶水递到她手上,笑着说:“被我公爹吓着了吧,别介意,他严肃惯了,对谁都这样,教得你鄂尔泰大哥也是这样。” 喜塔喇氏也是个知书达理落落大方的姑娘,也怪不得鄂尔泰这辈子跟她感情极深,一辈子都没纳妾。 曦滢笑笑,当然不能贴脸说你们家太严肃了把小孩吓着了,解释道:“倒不是因为这个,只是这两年我们姐妹也少在外头走动,一时有些拘谨,堂嫂见笑了。” 喜塔喇氏亲热地拉着黛玉的手,指尖温柔,语气温热:“妹妹们太客气了,都是自家人,不必拘谨,我早就听闻二位妹妹品貌双全、才情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黛玉妹妹看着这般乖巧,让我也是心声喜欢。” 丫鬟端来温热的雨前龙井,茶香醇厚,还有几碟精致的江南点心——件件做得小巧玲珑,一看便是精心备制的。喜塔喇氏笑着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黛玉面前:“妹妹尝尝这个,这是我特意让厨房做的,仿照江南的法子,想来妹妹会喜欢。” 黛玉心中一暖,连忙双手接过,小声道谢,咬了一小口,桂花的清香在口中散开,软糯香甜,果然是家乡的滋味,眼底也泛起一丝感动,抬头对着喜塔喇氏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好吃,多谢堂嫂,和我在家乡吃的一模一样。” 喜塔喇氏也是个文化人,和黛玉十分有共同语言,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能聊几句。 见黛玉渐渐放开了些,喜塔喇氏也笑了起来,曦滢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看着黛玉落落大方的交际,心里颇为欣慰,居然有了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动。 今日宾主尽欢。 时辰渐晚,曦滢便带着黛玉起身告辞,喜塔喇氏依依不舍地送到府门口,反复叮嘱二人往后常来,又让丫鬟搬来早已备好的回礼——几罐上好的墨锭、两刀名贵的宣纸,还有一盒子她亲手做的点心,皆是投姐妹二人所好。 喜塔喇氏亲自把姐妹二人送到门外,看着她们上车,周到的叮嘱车夫慢行,务必护好二位妹妹平安回府。 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巷尽头,喜塔喇氏才转身回府,脸上依旧带着笑意,眉眼间满是欢喜。 刚回到后院,便见鄂尔泰紧随其后走了进来,褪去了在外的严肃,眼底多了几分独给喜塔喇氏的温柔,笑着问道:“送走二位妹妹了?今日陪着她们,没累着吧?” 第23章 潭柘寺再遇弘晖 喜塔喇氏摇摇头,拉着鄂尔泰的手,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赞许:“哪里会累,今日可算是见到两位有意思的妹妹了。林大姑娘举止从容,分寸得当,虽话不多,却句句得体,一看便是见过大世面、心性沉稳之人;林二姑娘虽看着清高,却是个真性情,又不失才情,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她说着,语气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更何况二位妹妹都是知书达理之人,与她们说话,半点不费劲,不像有些人,要么骄纵跋扈,要么虚伪客套,今日同她们相处,只觉得舒心自在。” 鄂尔泰看着妻子眉眼弯弯的模样,眼底也泛起暖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又宠溺:“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她们。二位妹妹得了海叔悉心教导,品性才情自然不差。先前父亲还念叨,说二位妹妹在荣国府,虽有贾母疼惜,却终究是外府之人,难免拘谨,往后少不得要多照拂些。” 鄂尔泰也是个立志要走科举入仕的,心里对林如海这个探花郎堂叔,滤镜可以说拉满了。 喜塔喇氏闻言,眼睛一亮,连忙说道:“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怕二位妹妹嫌我们府里严肃刻板,不愿常来。” 鄂尔泰轻笑一声,语气笃定:“无妨,听海叔说她们姐妹二人,素来喜静,咱们府里虽严肃,却胜在清净,又有你陪着说话、品茗作诗,她们定然不会嫌烦。” 喜塔喇氏闻言,当即喜上眉梢,连连点头:“那等过完了年,再请她们来。” 鄂尔泰看着妻子欢喜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轻轻点头应下。 屋内的水仙暗香浮动,暖炉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暖意融融,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倒让这严肃刻板的鄂府后院,多了几分寻常夫妻的温情与烟火气。 姐妹二人回到荣国府时,天已擦黑,贾母正坐在暖阁里等着,见二人平安归来,才彻底放下心来,拉着她们问了许久鄂府的琐事,听闻宾主尽欢,更是喜笑颜开,又叮嘱她们早些歇息,莫要太过劳累。 回了住处,黛玉卸去一身钗环,换上轻便的素色夹袄,坐在灯下,指尖摩挲着喜塔喇氏送的点心盒子,神色却渐渐沉静下来,眼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愁绪。 曦滢看在眼里,知道她定是又想起了贾敏,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又想母亲了?” 黛玉抬头,眼底泛起一丝水汽,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姐姐,再过几日便过年了,我想去潭柘寺给母亲点一盏长明灯,求佛祖庇佑母亲,也庇佑父亲平安顺遂。” 潭柘寺是京城名刹,香火鼎盛,黛玉早便听闻,寺中长明灯最为灵验,心中一直惦记着要去为贾敏祈福。 曦滢心中一软,伸手拭去她眼底的水汽,笑着应允:“好,我陪你去。你想去,咱们便去。” 她这个星君跟佛菩萨就不是一个系统的,可她不愿拂了黛玉的心意,她想去便陪她去就是了,算是了却她这份孝心。 黛玉闻言,眼底瞬间泛起光亮,连忙抱住曦滢:“多谢姐姐,还是姐姐最疼我。” 第二日一早,姐妹二人便禀明贾母,说想去潭柘寺上香祈福,贾母素来疼惜她们,又知晓黛玉是为贾敏祈福,当即应允,借着要过年这个由头再度旷课的贾宝玉这会儿也在贾母跟前,听说她们想去,当即也哼哼唧唧的想跟着。 贾母吓唬他:“别成天的往外头跑,仔细叫你爹知道了锤你。” 马车一路疾驰,不多时便到了潭柘寺山门外。 潭柘寺依山而建,古木参天,香火缭绕,远远便能闻到淡淡的檀香,山间晨雾未散,青砖黛瓦隐在薄雾之中,多了几分清幽肃穆之气。 下了马车还要往山上走一截,好在林黛玉在曦滢潜移默化的调养之下,虽说不能倒把垂杨柳,身体也是渐渐结实了些,至少爬个山不在话下。 曦滢陪着她走到大雄宝殿外,停下脚步,笑着对黛玉说道:“玉儿,你进去祈福点长明灯吧,我在这殿外等你,莫要着急,慢慢来。” 黛玉点点头,又叮嘱道:“姐姐,外面风大,你若是觉得冷,便去旁边的亭子里歇息,我很快就好。”说罢,便走进了大雄宝殿。 曦滢站在殿外的廊下,望着山间的景致,晨风吹起她的衣袂,带着淡淡的檀香与草木的清香。 她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比甲,心思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忽然听见一个带着几分不确定,但又有几分高兴的声音:“尊驾可是林姑娘?” 曦滢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廊下不远处站着一位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温润,眉眼间自带一股沉稳贵气,手中轻握一串沉香佛珠,周身气场平和,与这清幽肃穆的潭柘寺景致相得益彰。 有些眼熟,曦滢思索着,她在京城认识这么个少年吗? 见曦滢满眼疑惑,弘晖便知晓,她大抵是不记得两年前的缘分了,却也不恼,他可以孜孜不倦的对曦滢自我介绍的,直到她记得为止:“在下弘晖,两年前曾有幸与姑娘同路上京,想来林姑娘,怕是已经不记得在下了。” 啊,是他呀,曦滢恍然:“原来是洪公子,你长这么大了呀,两年前你还有点孩子样呢,现在都抽条了,一时没认出来。” 弘晖闻言哭笑不得:“你这话说得怎么跟我姐姐一样,我记得你比我小吧,你才是,长高了许多。”出落成一个大美人了。 曦滢心里蛐蛐,论真实存在的岁数,自己都不知道是他的多少万倍,这就不必说出来吓他了,回头被人当成深井冰。 弘晖笑着问道:“姑娘今日也是来潭柘寺拜佛祈福的?” 曦滢摇头:“是我二妹,来佛前为亡母点长明灯,我素来是不信这些的,”说着,曦滢看了一眼弘晖,“洪公子也是来拜佛的。” 弘晖立刻也说:“我是跟着阿玛来的,我素日也不信这些。” 正说着呢,不远处传来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弘晖。” 第24章 四贝勒府的帖子 弘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对着曦滢轻声说道:“我阿玛来了,怕是得走了。” 曦滢立刻说:“你快去吧,那就有缘再见了。” 弘晖点点头,快步走到四贝勒跟前,眼中的遗憾还未散去:“阿玛。” 四贝勒目光淡淡扫过廊下,又看向弘晖,语气平和地问道:“方才在与谁闲谈?不给你阿玛引荐一下?” 弘晖眼前一亮,连忙抬头看向四贝勒,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阿玛,可以么?” 四贝勒颔首,弘晖心中一喜,连忙转过身,想要去唤曦滢过来,可转头望去,廊下早已没了曦滢的身影——她竟趁着这片刻功夫,翩然走远了,只余下一缕淡淡的衣香,萦绕在空气中。 只好蔫巴的告诉四贝勒:“那是林如海家的大姑娘,之前上京的时候同路过的。” 四贝勒看着自己唯一的宝贝嫡长子低落的样子,问道:“你中意她?” 弘晖对四贝勒一向诚实,点了点头,但随即低落下来:“儿子中意也没有,这事儿儿子说了也不算,可能阿玛也说了不算,” 他在江南呆了两年,对江南的形式甚至比四贝勒对江南的理解还深些,如今夺嫡之争慢慢浮出水面,汗玛法愿不愿意把心腹的女儿指婚给自己,那就难说了。 四贝勒虽然对女人都薄情寡义的,但对孩子没得说,闻言拍拍儿子的肩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自己先泄气了可不成。” 弘晖欣喜的看向四贝勒:“阿玛你不反对?” 四贝勒没回答他,只是在心里盘算一二,如果跟林如海成了亲家,他能对自己增加多大助力。 这日午后,贾母正坐在暖阁里同三春、曦滢、黛玉和宝钗几个小姑娘闲话,王夫人也在,王熙凤忽然快步走了进来,表情有些喜色:“老太太,四贝勒家的管事娘子来了,是来下帖子的,老太太可要见见?” 贾母安适的神色变得认真了些,荣国府虽然煊赫一时,但是后继无力,如今结交的虽然也还都是权贵,但也都是老亲,虽然偶尔碰上皇子阿哥也能讲两句客气话,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跟四贝勒胤禛,也是一向没什么来往的:“四贝勒府给谁下的帖子?” “是下给林家的两个妹妹的。” 此言一出,满座沉默了片刻,贾母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快些请进来吧,别让人等久了。” 宰相门前七品官,更别说皇子阿哥了。 那个管事娘子进来便利索的行了礼,贾母便使了人去上了点心和茶水,那人谢了坐便说明了来意,说过些日子就是府上二格格的生辰,下了帖子请林家姐妹俩和去赴宴。 那管家娘子笑盈盈的:“我们福晋说了,只是个小宴,都是亲戚不必重视太过,随意些来就是了。” 曦滢盘了一下,她们和四福晋还真是出了五服的亲戚,已经故去的林如海的母亲,居然是跟四福晋的母亲一个祖宗的宗室女(私设),四福晋的母亲是努尔哈赤长子褚英的曾孙女,林奶奶是褚英她三儿子尼堪的女儿。 想想看,四福晋为了合理邀请她俩参加宴会找到的这点关系也是蛮拼的。 况且,他们家儿子的生辰也没有宴客的,这回竟然为格格宴了客,还真是一点都不刻意呢。 曦滢看向她们目前的监护人贾母,贾母客气的接下了帖子,谢过了四福晋的邀请,又寒暄了几句,那个娘子便离开了。 接了这个帖子,贾家的诸人反倒是比黛玉本人还要在意,那个娘子一走,贾母便喊了针线上的人,说要新给曦滢和黛玉裁身新衣服,又让管事的去外面的珠宝铺子喊人家送了时兴的头花首饰之类的过来,力求把她们打扮得珠光宝气的,恨不得姐妹俩立马就抱上四贝勒府的大腿,好让贾府也沾点光,曦滢和黛玉费了好大劲,说了好大一通四福晋喜欢朴素的女孩芸芸,才让打消了贾母过度的热情。 荣庆堂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具体来说,弥漫起了一股酸味。 酸味的来源,主要来自王夫人、薛姨妈和宝钗。 王熙凤机敏的察觉到了,但是她恍若未觉,笑着说:“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了。” 薛宝钗带着惊讶的笑意,当然了,惊讶是真的,笑比较勉强:“倒不知林妹妹竟然同四贝勒家有亲,藏得也太深了吧。” 曦滢的一双冷清的媚眼瞧了宝钗一眼,笑道:“瞧宝姐姐这话说得,我总不能出门就把族谱顶脑门儿上吧?” 宝钗的表情有些凝固了。 王夫人的表情不十分好看,眼神有些深沉:“你还小,不知道也是正常,你林妹妹的祖母可是宗室女。” 林奶奶的阿玛虽然是个亲王,可惜战死得很早,兄弟又犯了错被降爵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不是林家的爵位到林如海这里就降完了,林如海这块肥肉还轮不上贾敏。 贾敏出嫁的时候,王夫人就暗地里扎她小人,诅咒她被她出身高贵的婆婆狠狠搓磨,结果谁成想,林奶奶没两年就走了,贾敏根本没受苦。 现在眼看着林家姐妹因为身份在贾家傲视群芳,王夫人简直要气死了,酸言酸语的说:“怎么没把荣国府的其他姑娘也一并叫去,外甥女去的时候不妨把你姐姐妹妹们都捎去……” 宝钗闻言,心里升起了一点希望,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向上社交么?虽然说现在在造金玉良缘的势,但贾宝玉说到底就是个不袭爵的二房次子,礼法上来讲,贾政的家业都得由贾兰继承,贾宝玉就是个小宗的小宗(虽然荣国府也不怎么讲规矩礼法),若能骑驴找马,何乐而不为呢。 黛玉面嫩,碍于长辈的情面十分为难。 曦滢从来不惯着,轻言细语的在王夫人逐渐紧绷的神经上疯狂蹦迪:“舅母,四贝勒府素来是不爱结交外臣的,我们要是敢当擅自带人的恶客,说不得是要被人当众打出去的。” 王熙凤闻言,面不改色的看了一眼她姑妈,还真想的出来。 讲难听点,宝钗这个包衣出身的皇家供应商的女儿,在外八旗的宴会去干什么?招商融资,还是贩货拉生意?人家搭理她才怪了。 第25章 做客四贝勒府 贾母看着因为嫉妒而面目全非的王夫人,训斥了一句:“你素日跟个木头似的,不大在外头说话,现在不知道怎么交际了?哪有客带客的道理?” 王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忙强装从容地挽尊,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恭敬:“老太太说的是,想来是我久不参与这些应酬,一时竟失了分寸,想左了。” 一旁的宝钗见此事彻底落空,心头难免泛起一阵酸涩。她素来心高气傲,平日里总不愿正视自己与林家姐妹的身份差距,可今日四贝勒府的帖子,却清清楚楚地照出了彼此间的鸿沟,那是她再如何努力,也难以逾越的壁垒。 薛姨妈看女儿眼底的失落,心疼又不甘,却也不敢当着贾母的面再多说半句——四贝勒府的体面摆在那里,连贾母都要恭敬几分,她们母女不过是寄居荣国府的外亲,又有什么资格置喙?只得悄悄拉了拉宝钗的衣袖,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莫要再表露情绪,免得落人口实。 迎春性子怯懦,全程低头捻着衣角,不敢作声;探春虽有几分心气,知晓四贝勒府的宴会轮不到自己,却也难免生出几分艳羡;惜春年纪尚小,不懂其中的人情世故与身份悬殊,加之她素来心性冷僻、专注自身,眼前这场因嫉妒而起的闹剧,她虽不明就里,却只觉得荒诞可笑。 贾母见状,暗自叹了口气,知道今日这一场,终究扰乱了府里的平静,却也懒得再圆场——王氏的心思,她看得通透,只是不愿点破罢了。 她抬手拍了拍曦滢和黛玉的手背,温声道:“你们姐妹俩回去好好预备着,四贝勒府虽说是家宴,却也不能失了礼数,回头让鸳鸯挑两套体面些的衣料,再备些合宜的贺礼,莫要让人笑话了去。” 曦滢谢过了外祖母的好意,心中早已明镜似的,这场看似寻常的格格生辰宴,多半与那日潭柘寺偶遇的弘晖和四贝勒脱不了干系。 回到住处,紫鹃早已备好了热茶,黛玉端着茶盏,微凉的指尖终于暖了些,轻声对曦滢道:“姐姐,我心里总有些不安,四贝勒府那样的门第的规矩,不会比荣国府更繁琐吧,若是言行有失,岂不是丢了父亲和母亲的脸面?” 曦滢喝了一口热茶,老神在在:“放心吧,真正的皇家反而没荣国府这么多穷讲究。” 见姐姐这般笃定,黛玉放下心来:“姐姐怎么知道。” 曦滢眉眼微弯,淡淡一笑:“不然,我怎配做玉儿的姐姐呢?”她在心底暗自腹诽,开玩笑,她这般翻来覆去在清宫里兜兜转转好几辈子,这点规矩还能不清楚?不过这个黛玉就不必知道了。 另一边,四贝勒府内,弘晖放学回来,听说四福晋真的请了林家姐妹参加二妹的生辰宴,欣喜得坐立难安,忍不住去了福晋的院落,假装无意地打听:“额娘,您真的请了林家姐妹来府里呀?” 四福晋正在梳妆台前打理鬓发,见儿子这般模样,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故意逗他:“论起亲戚辈分,若从你额娘我这边算,她们二人与我倒是一辈,你可要乖乖喊一声姨母?” 弘晖在四福晋身边拧糖:“额娘就别取笑我了,若是从阿玛那边算起,她们与我便是一辈的,该是我喊妹妹才是。” 八旗内部的关系就是这么拧巴。 四福晋看着儿子略显窘迫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岁月匆匆的感慨——儿子终究是长大了,也有了心动的姑娘,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她抬手,轻轻点了点弘晖的脑门,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认真:“额娘得先看看啊,能得你青眼的格格到底是什么样的。” 等到了要赴宴的那日,王熙凤一早便来替曦滢和黛玉张罗了。 曦滢身着一袭月白绫绸小袄,领口与袖端皆镶着一圈极细软的白狐毛,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外罩一件藕荷色洋缎掐金对襟褙子,淡紫如烟,不事张扬,却自见雅致,很有书香世家的气质,就像是仕女图里的美人走进了现实。 黛玉则另有一番风姿,脚上蹬着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身上裹着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鹤氅,腰间束着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着一顶火红的雪帽,往日里的清冷纤弱中,多了几分明艳夺目,模样动人。 到了四贝勒府,出于对皇子住处的好奇,黛玉一路跟着走,眼睛匆匆的扫过,大抵京城的高门大户的布局总是差不多,对于什么样人住什么样屋子就都有约定俗成的一套规矩,布局、规格连门钉用几个都是有规矩所循的。 所以四贝勒府上的构造大体上跟荣国府布局也有点像,只是规格更高,规模更大,也少了荣国府那种土财主暴发户的气质,处处都体现出一种低调的奢华,姐妹二人被丫鬟领着,穿过一道道朱门,走过抱厦厅,终于抵达了正院主屋。 门口值守的小丫头见二人前来,连忙利落地上前请安,随后快步进去禀告。不多时,便有丫鬟出来打起帘子,恭敬地请二人进屋。 进了屋,便只见四福晋端坐在上,端得是雍容大气,一袭深红色的旗袍,头上梳着两把头,二人上前福身请安,便听得四福晋温柔道:“起吧,不必多礼,过来给我看看。” 二人谢了恩,起身缓缓的走到四福晋面前,任由她打量。 四福晋真的在认真审视曦滢这个自己儿子中意的小姑娘,这孩子就这么俏生生的站在她面前,虽说她也是旗人,大约是长在了江南水乡这样的地方,气质长相却也和常见到的满洲贵女有所不同——太秀气了,又漂亮得出类拔萃的,怪道弘晖喜欢呢。 这父子俩的审美还真是一脉相承。 唯一的问题是,这样好的姑娘真的轮的上弘晖么?不是说弘晖不好,而是现实来讲,弘晖的确不是在皇上面前很有存在感的皇孙,不算皇孙,皇上还有好几个还没成婚的阿哥呢。 第26章 掉马咯,虽然其实早就掉了 随后,四福晋的目光又移到黛玉身上。黛玉终究是年纪稍小,又一向在姐姐的庇护之下,性子更为内敛,虽说举止落落大方,神态间却仍带着几分少女的羞赧,身形比曦滢还要纤细三分,在四福晋看来,已是纤弱得有些过分。 好在弘晖喜欢的是姐姐,黛玉这般纤弱的身子,倒也不必她来操心。 片刻之后四福晋才喊二人挨着坐了,开始问话,不外乎也是今年几岁啦,学规矩了没,看了什么书之类的,姐妹二人一一回答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小丫头的通传:“大阿哥回来了。” 四福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抬眼望去,便见弘晖身着宝蓝色锦袍,快步走了进来,只是刚进门,瞥见屋内的曦滢和黛玉,脚步猛地顿住,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连语气都收敛了几分:“儿臣给额娘请安。”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温和起来,四福晋招手把弘晖叫过来:“外头冷么?你怎么这会儿就下课了?” “师傅今天病了,放了假,我功课写完了便先过来了。” 弘晖说着,目光瞟向曦滢,只见她沉静的眸子里,难得的透出了疑惑,片刻之后变得了然,随即曦滢的目光收了回去。 弘晖一时有些心虚。 四福晋恍若未见,介绍道:“这是林如海家的两个格格,你二妹今日生辰,你阿玛吩咐,请了几个亲戚格格来玩,去见见客吧。” 弘晖到姐妹二人面前,拱了拱手:“林姑娘。” 曦滢和黛玉也起身回礼:“大阿哥安。” 见双方都十分拘谨,四福晋笑道:“好了,别在我这里拘束了,弘晖,你带格格们去到花厅去吧。”说着,四福晋又叮嘱道,“听你阿玛说,林姑娘刚出孝,在京城也没什么小姐妹,你让二格格照应这些,别冷落了。” 弘晖应了一声,带二人出去了,当然不是他一个人带着他们,身后还跟着三人的丫鬟婆子小厮。 走一走,弘晖依旧觉得心虚,觑了一眼曦滢,试探着问道:“之前没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你不生气吧?” 曦滢并不在意,他俩本来就没什么关系,没什么立场非要人家坦诚相待:“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大阿哥为何觉得我会生气?” “就……”弘晖有些词穷,思来想去,硬着头皮解释,“你也知道,江南是汉人的地界,反清的人不少,我在外头用那个身份习惯了,至于后来匆匆一见,也没机会……” 曦滢正色道:“阿哥,我们只是三面之缘,几句话的缘分,您的身份,我真的没那么在意。” 弘晖闻言,沮丧得像一只淋雨小狗,讪笑一声:“这样啊……”随即小声嘟囔道,“其实叫公子也挺好的。” 曦滢耳聪目明,自然听见了,但她装没听见:“什么?” 弘晖顿时红温了;“没,没什么。” “哦。” 说话间便到了花厅,弘晖给自己生日的二妹送了贺礼,又托付叮嘱了一番,现场都是女眷,他不好在场,便迅速退场了。 二格格虽然是侧福晋李氏所出的格格,但到底是四贝勒如今唯一长大的女儿,自幼养在福晋膝下,和弘晖的关系不错,既然哥哥都托付了,她自然对二人十分照顾,把在场的几位格格都介绍了一番。 花厅内暖意融融,因为四爷党一贯小而精,他家女眷的社交圈也是如此,前来赴宴的格格不算多,但皆是八旗权贵或朝廷重臣之女,与林家姐妹算是同阶中人,没什么门第悬殊的隔阂。 二格格先拉着一位身着湖蓝锦袄的姑娘走上前,笑着介绍:“这是我表姑家的苏格格,她阿玛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最是精通诗书,林大人探花出身,你们定能谈得来。” 随后,二格格又陆续将其他几位格格引荐给姐妹二人——前礼部尚书伊尔根觉罗家的云仪,她爷爷顾八代是四贝勒的老师,不过已经故去了,性子爽朗明快,说话直来直去的,听闻黛玉善诗,当即便约着日后一同切磋,黛玉含笑应下了。 四福晋的亲侄女宝音格格,竟是个十足的颜控,见曦滢容貌清丽、气质出尘,说着说着便忍不住凑上前,想与曦滢亲近。 待黛玉与云仪说完话转头看来时,宝音已然快占了她在姐姐身边的位置,黛玉连忙不动声色地往曦滢身边挪了挪,想找回自己的位置,却不料被颜控的宝音一并拉住,宝音直接左右各挽住一人,笑得眉眼弯弯,好不惬意。 还有几位宗室远亲的格格,虽身份尊贵,却无半分骄纵之气,相处起来格外舒心。 宴席之上,众格格围坐一堂,或闲谈诗书,或说笑打趣,气氛十分融洽。 黛玉见众人皆是温和友善,又有曦滢在旁从容应对,渐渐也放松下来,谈及诗书时,眼底藏不住的光亮,随口吟出几句短句,引得众人格外赞叹;曦滢则进退有度,谈及江南风物时,却句句鲜活引人入胜,说起棋艺字画时,也颇有见地,既有江南女子的清雅,又有几分利落洒脱,惹得几位格格频频侧目,纷纷主动与她攀谈。 宴席过半,苏格格拉着黛玉的手,眼底满是赞赏,轻声提议:“林二姑娘这般有才情,再过几日,我家要在府中设一场小型诗会,不请外人,只请几位相熟的格格一同赏诗论画,不知二位姑娘肯不肯赏光?” 黛玉眼底泛起欣喜,转头看向曦滢,见姐姐点头应允,便大方谢道:“多谢苏格格相邀,到时候贵府派人来下帖子,我们姐妹定当准时前往。” 其他几个小格格也纷纷开始开始憧憬下一场社交活动。 曦滢和黛玉下次一定的含笑应下邀约,算是结下了交情。 这场生辰宴,于她们而言,不仅是应付一场应酬,更像是打开了京城贵女圈的大门,结识了不少志同道合、身份相当的朋友。 第27章 痴汉弘晖 毕竟客人都是一群小姑娘,宴会到半下午便散了,临走,四福晋还道:“二位姑娘初到京城,往后若是得空,便常来府里走动,府里也只有二格格一个格格,你们多走动不寂寞。” 这种下次一定的邀请,曦滢和黛玉不走心的应下,四福晋特意派了府里的典仪(礼官,管府内所有礼仪性接待,七品到四品都有),让他们务必安全体面的把人送回荣国府。 临登车,曦滢依稀听见送她们的礼官名字叫凌柱,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这不是还没出生的弘历他外公嘛,她们姐妹还挺有排面的哈。 黛玉并未察觉姐姐的异样,只拢了拢身上的鹤氅,轻声问道:“姐姐,你方才笑什么?” 曦滢笑意未减:“没什么,只是觉得四贝勒府的礼数周全,劳烦典仪官护送我们回去。” 凌柱在车外听闻二人对话,客气道:“二位格格说笑了,这是奴才的本分。” 马车渐渐远去,车内暖炉正旺,狐裘软垫裹着周身暖意,黛玉靠在软垫上,还在絮絮念叨着今日结识的格格和她们的作品,言语间满是欣赏,曦滢静静听着,觉得话唠版的黛玉也挺不错。 弘晖自花厅退场回到书房,今天的功课就做不下去了,手里捧着书卷,目光却半点没落在字上,满脑子都是方才与曦滢相处的模样,一会儿懊恼自己方才言辞笨拙,一会儿又期盼着能再与她见上一面。 等花厅的热闹散了,也不知出于何种想法,弘晖起身往花厅方向走去。 刚走近花厅外的抄手游廊,便见二妹的两个丫头正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厅内的物件,托盘上整齐叠放着几页花笺,皆是方才格格们宴上兴起,随手写下的生辰贺诗,字迹各异、风骨不同。 一旁的大丫头看着收拾的小丫头吩咐:“快点收拾妥当,把这些诗稿送到二格格院里去,格格可吩咐了,她要好生收着,都是各位格格的心意。” 弘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几页诗稿上。 他本就对曦滢满心在意,听闻是格格们的诗稿,心头一动,想着或许其中有曦滢所写,便走上前,超绝不经意的问丫头道:“这是什么?拿来我瞧瞧。” 丫头们见是大阿哥,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躬身行礼:“奴才给大阿哥请安。”说着,便将托盘递到弘晖面前,恭敬道,“回大阿哥的话,这些都是方才各位格格留下的生辰贺诗,奴才正准备送到二格格院里去。” 弘晖微微颔首,伸手拿起托盘上的诗稿,一页页细细翻看。 大多诗稿皆是寻常的生辰贺词,辞藻华丽却略显俗套,或是歌颂二格格温婉可人,或是祝愿生辰喜乐,并无太多新意。 他看得有些漫不经心,直至翻到最后几页,目光骤然顿住,眼底泛起几分惊艳。 那页桃花笺上,字迹清隽飘逸,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娟秀柔媚,反倒带着几分江南烟雨的清雅,又藏着一丝不卑不亢的利落,落款处简简单单写着“林曦滢”三字。 诗中并未堆砌华丽辞藻,只以浅淡笔墨,写了生辰的清雅景致,又暗祝二格格平安顺遂、心性澄澈,字句恳切,意境悠远,与方才那些流于表面的贺诗截然不同,恰如曦滢本人一般,清冷雅致,却越品越有韵味。 “原来她叫曦滢啊。”格格们的名字一向是被保护得极好的,非闺蜜不能得知,哪怕已经见过三次,弘晖也并不知道林家姐妹的名字。 其实落款姓林的诗稿有两张,但另一张落款为林黛玉的,虽然也是文采卓然,但笔力稍弱,向来是年纪小些的林二姑娘的作品。 弘晖看得入了神,指尖轻轻摩挲着素笺上的字迹,仿佛能透过这一笔一画,瞧见曦滢伏案题诗时的模样——神色从容,指尖握着毛笔,落笔间皆是风骨。 他心头一阵发烫,一个念头陡然冒了出来,这般好的诗,这般特别的字迹,他想悄悄留着,日后便能时时拿出来瞧瞧,也算作是一份念想。 他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将那页写有曦滢名字的诗稿,悄悄折好,塞进了自己锦袍的内袋里,指尖按压着内袋,确认诗稿不会掉落,才将剩下的诗稿放回托盘,对着丫头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好了,你们快些送到二格格院里去吧,莫要耽误了时辰。” 想了想,叮嘱道:“不许告诉二格格我拿走了。” 小丫头一脸为难:“大阿哥,这……不合规矩吧,二格格问起如何是好……” 弘晖肖似胤禛的眼睛看向那个小丫头,那小丫头不由自主的噤了声,弘晖到底还不是个仗势欺人的,只说:“二格格问起你就说被我不小心毁坏了,若她没问,你就不必说。” 小丫头应下,端着托盘走了。 弘晖依旧站在廊下,待丫头们走远,才缓缓抬手,按住内袋里的诗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满是珍视。 他站了许久,直至寒风拂过,才回过神来,又怕被人瞧见端倪,便压下心头的欢喜,转身往自己的书房走去。 一路上,他脚步轻快,嘴角的笑意始终未减,写的功课都忍不住模仿了一番曦滢的 字体。 次日进宫念书,上书房的先生检查他的功课,还奇怪:“弘晖阿哥怎么换字体了。”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康熙喜欢董其昌的字,皇子皇孙们大多都练习董派,胤禛和弘晖也不例外,但是今天交的功课却又欧又赵的,先生狐疑的看向弘晖:“阿哥你让旁人给你写功课了?” 先生的怀疑倒也不是空穴来风,毕竟四爷府隔壁就有个常年找代笔交功课的,万一近墨者黑,学坏了呢。 他的哈哈珠子闻言,默默的翻起自己的袖口露出手心准备替弘晖挨打,虽然从前没被打过,但是程序他都懂。 弘晖本来耳朵染上了些血色,但听先生居然如此质疑,立刻连连否认:“这都是我自己写的,只是一时兴起,换了字体罢了。” 弘晖一向是比较乖的学生,先生也没揪着代笔不放,转而让他练字不能一天一个花样,当心练出个四不像。 哈哈珠子闻言,默默放下了自己的衣袖,好险好险,逃过一劫。 第28章 一遇刘姥姥 林曦滢和黛玉从四贝勒府回来时,天刚擦过未时,冬日的京城天黑得早,暮色已悄悄漫过荣国府的朱红院墙,廊下的羊角宫灯刚被小丫头们点亮,昏黄的光映着青砖地,添了几分暖意。 鸳鸯早已奉了贾母的吩咐,带着两个小丫头在府门内侧的抄手游廊下等候,见二人的马车缓缓停下,忙快步上前,脸上堆着恭敬又亲和的笑意:“姑娘们可算回来了,老太太从后半晌就开始念叨了,特特叫我在这里等着二位。” 姐妹二人刚下车,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听闻贾母惦记,也不好耽搁,只好先去荣庆堂给贾母请安,回头再回住处换衣裳歇脚。 一行人沿着抄手游廊往荣庆堂走去,刚转过沁芳亭的拐角,便撞见了迎面而来的周瑞家的。 周瑞家身后紧紧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奶奶,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袖口都磨得发毛,脚下是一双沾满泥点的粗布棉鞋;老奶奶身边牵着个瘦小的男孩,约莫五六岁的光景,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袍,冻得小脸通红,双手紧紧揣在袖筒里,怯生生地低着头,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四周气派的景致。 周瑞家的见了个礼,对身后的二人说道:“这是荣国府的表小姐,姑奶奶的两个女儿,两个林姑娘。” 老太太闻言,忙手忙脚乱的拉着自己外孙子见礼。 曦滢十分和气:“二位看着面生,似乎没在府里见过。” 周瑞家的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讪讪的笑意,轻声解释了二人的来历,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刘姥姥和她外孙子板儿了,刘姥姥女婿家姓王,从前也做官,与王家相识,还连了宗,算起来是王家的亲戚。 “原来如此。”曦滢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同刘姥姥闲聊两句。 刘姥姥连忙笑着应答,虽说穿着寒酸、言行带着几分粗鄙,但说话倒是实在又有趣,而且极有劳动人民的智慧,情商非常高,说起乡下的趣事时活灵活现的,惹得身边的小丫头们都悄悄抿着嘴笑。 只是当话题聊到今年的收成时,刘姥姥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满是愁苦,语气也沉重了许多。 “姑娘您是不知道,我们庄稼人过日子,全得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刘姥姥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与自嘲,“今年可真是糟心,开春就少雨,入秋又闹了场早霜,地里的庄稼几乎颗粒无收,家里的米缸早就见了底,实在揭不开锅了。这冬天又格外的冷,我们一家子实在没了活路,这才厚着脸皮来荣国府,做一回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曦滢见她面带愁苦,话里话外都是自嘲,心里生出了些恻隐,想想这个刘姥姥倒也是这个世界有名有姓的人里面难得有情有义的人,曦滢的手也松些,转头对今天跟着自己的欧碧吩咐道:“一会儿回去包二十两银子给刘姥姥。” 黛玉这个喊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姑娘,养在深闺之中,从未听过这般底层人民的苦难,此刻听刘姥姥说得真切,眼底早已泛起一层水汽,满脸的同情,连忙开口说道:“刘姥姥既然是来找二太太的,巧了,二太太这会儿想必也在老太太跟前伺候呢。你便跟着我们一起去荣庆堂吧,老太太素来慈悲心肠,二太太也不是刻薄之人,她们知晓你的难处,定然会帮你度过难关的。” 刘姥姥本就忐忑不安,生怕二太太避而不见,此刻听闻黛玉这话,顿时喜出望外,打蛇随棍上,颠颠跟着她们走了,周瑞家的有些傻眼,她本是想先带着刘姥姥去见见王熙凤得了,要不要禀告太太,王熙凤自有主意,可万万没想到,林家二位姑娘竟直接要带刘姥姥去荣庆堂见贾母,她可不敢带着这样的穷亲戚,去老太太跟前碍眼,冲撞贾母的兴致。 “林姑娘……林姑娘,您等一等!”周瑞家快步上前想拦住她们,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为难,“这……这恐怕不妥,老太太这会儿正等着二位姑娘回话呢,刘姥姥她……” 周瑞家的伸出尔康手试图阻止,曦滢和黛玉只当没同刘姥姥说话太投入没听到,远去了。 只留下周瑞家的站在原地,一脸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连忙跟了上去。 此时的荣庆堂内,暖意融融,银丝炭在炭盆里燃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茶水的香气。 贾母正坐在暖榻上,手里捧着一个暖炉,时不时抬头望向门口,满心都是对曦滢和黛玉的惦记,就盼着二人回来,好细细问问她们今日在四贝勒府的宴会情形。 这会儿几人领着两个面生的一老一小进来,贾母脸上的笑意刚浮现,便被那两个面生的身影吸引住了,眼底泛起几分疑惑。黛玉连忙走上前,拉着贾母的手,眼泪汪汪地将刘姥姥的来历、家里的难处,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心疼。 贾母人老了,对这种微末小事倒也慈悲,唏嘘了几句,只道亲戚既然一时困难,互相帮助也是该的,叫她不必担心,叫人取了一百两碎银子,又拿了些旧衣裳棉被给二人。 见跟刘姥姥没关系的老太太和林家姐妹都有所表示,在场的三个姓王的“正经亲戚”也不好抠搜,一家二十两,也给刘姥姥包了六十两银子。 贾母心里最惦记的还是曦滢和黛玉今日赴宴的情况,也没再多留刘姥姥说话,免得耽误了正事,便吩咐周瑞家的:“你先带着他们二人去偏院的小厨房,让厨子做些热乎可口的饭菜,给祖孙俩垫垫肚子,吃饱了、暖和了,再送他们回去。” 刘姥姥忐忑而来,满载而归,高兴的手都有些哆嗦,心里感念,连连对众人千恩万谢之后才跟着周瑞家的走了。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着今天得了多少收成,心里欢喜得恨不得给林家姐妹立生祠。 第29章 宫花 等刘姥姥祖孙俩走后,贾母便连忙拉过曦滢和黛玉,让她们坐在自己身边的暖榻上,细细询问今日在四贝勒府的宴会情况,曦滢不欲多说,只拣了好讲的囫囵讲了,宴会很热闹,四福晋待她们十分宽厚,格格们也都温和友善,彼此相处得十分融洽。 王家老姐妹心里简直是被醋汁子浸透了,把自己酸的够呛,又开始可惜,就是他们荣国府/薛家没落了,不然阿哥府里的座上宾该是元春/宝钗才是。 别说,两姐妹在这方面的想法倒是十分同步。 贾母听说只是一场闺中的小宴会,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便也不再多问,只拉着二人的手,细细叮嘱道:“你们刚到京城,往后与这些京城格格们的交际,可得上点心。与人相处,讲究的是有来有往,她们若请你们赴宴、参加诗会,你们也得好好回礼,若是有机会,也可设宴请她们过府来玩,好好维系这份交情才好。” 曦滢闻言,心底顿时心知肚明——贾母这是打着让她们姐妹俩拓宽交际的幌子,实则是想借她们林家的名义,在荣国府设宴,邀请那些京城权贵家的格格们前来,也好借着林如海的名头和她们姐妹俩的交情,拓宽荣国府的交际圈,接触更多的权贵,至少是权贵的家眷。 这事若是应下,日后定然会惹来不少麻烦,还会让她们姐妹俩沦为荣国府攀附权贵的工具。 这般想着,曦滢便故意装作没听懂贾母的言外之意,笑着打了个哈哈,含糊地应道:“外祖母放心,我和妹妹晓得了,日后与人相处,定会谨守礼数,好好维系交情的。” 说着,又故意转移话题,说起了今日在四贝勒府见到的景致,哄得贾母眉开眼笑,渐渐偏题。 贾母见曦滢和黛玉面有倦色,便放她们回去歇着了,又觉得跟前的儿媳妇们和薛姨妈碍眼,托词乏了,让她们也走了。 话说周瑞家的送了刘姥姥去后,便上来回王夫人话,打听之下,周瑞家的便去了梨香院找王夫人回话。 刚走到梨香院的院门前,便瞧见王夫人的丫鬟金钏儿和那一个才留头的小女孩儿站在台阶儿上玩呢。 金钏见周瑞家的过来,知道她是来回话的,也不见外,往里努嘴儿。 周瑞家的在外头就听到了王家老姐妹说话的声音,于是轻手轻脚的打帘子进去了,只听见二人说林家姐妹的小话,说得正欢。 主子们坏话说得上头,周瑞家的不敢惊动,想着先去同宝钗说几句话,等王夫人和薛姨妈说完悄悄话,再出来回话。 宝钗犯了病,有几天没往老太太面前去了。 周瑞家的因此关心宝钗吃了什么药,宝钗便洋洋洒洒的显摆了一通她的冷香丸。 “谁在里头?”周瑞家的还要说话,忽听王夫人问道。 周瑞家的便没再说什么,进去把送走了刘姥姥的事情说了。 没别的事情了,周瑞家的正准备走,薛姨妈吩咐了她干跑腿儿的事,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自然是王家的奴才,薛姨妈也是王家的姑奶奶,吩咐她倒也不算太出格,她也不好不答应。 薛姨妈这才叫香菱拿来一个匣子,里面放着宫里头作的新鲜花样儿堆纱花十二枝,让周瑞家的给府里的三春、凤姐儿还有林家的两个姑娘送去。 香菱就是刚才门外那个刚留头不久的丫头,满人姑娘们有这种习俗,小姑娘也要剃脑门,等长到一定年岁,差不多换完乳牙,七八岁的样子就会慢慢开始留全发,等到了十二岁左右,最后一次剃发,清理发际线,此后不再剃。 但这也不是强制的,比如林家这种汉化彻底的,还有荣国府的姑娘们都没剃头,也不知道香菱这个薛家的丫头怎么剃了头,而且留得这么晚。 香菱基本和曦滢同龄,就算是留头,也不该是刚留,大概是薛姨妈残存的良心,不忍心小丫头年纪这么小就被薛蟠糟蹋吧。 周瑞家的得了差事,也不讲什么礼数,一路走一路散,最后才捧着剩下的四支宫花往林家姐妹的住处去了。 途中,她恰巧撞见自家女儿急匆匆寻来,原来是为了女婿冷子兴的官司,求她设法周旋,周瑞家的也觉得不是啥大事,让女儿回去等信就是了。 这会儿曦滢和黛玉已经换了舒服的衣服窝在炕上下棋,见周瑞家的来送宫花,一个巨大的匣子里,四支宫花孤零零 躺在里头。 黛玉手中的棋子一顿,抬眼看向周瑞家的,发出灵魂拷问:“还是单送我姐妹二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 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四枝是两位姑娘的。” 黛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们。” 周瑞家的听了这话,脖颈一缩,一声儿也不敢言语,只垂着脑袋,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服气——在她看来,林家姐妹不过是寄居在荣国府的外孙女,能得一支宫花已是沾了薛家的光,反倒还挑三拣四。 曦滢只伸手从锦匣中拿起一支宫花,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两下,目光淡淡扫过那精致却略显俗艳的花瓣,随后便随手一丢,宫花“嗒”地一声落回锦匣,像是在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她未看周瑞家的一眼,也不同她分辨半句,只转头对身边的大丫鬟魏紫吩咐道:“魏紫,你往梨香院跑一趟,替我和你二姑娘,好好谢谢薛姨妈的‘好意’——难为她多了四支宫花,还能惦记着我们姐妹。顺带再替我们问问宝姐姐的身子,瞧瞧她近来吃什么药调理,让她好生养病,等她身子好些了,我和玉儿便去梨香院瞧她。” 曦滢的语气极平淡,却字字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和嘲讽。 周瑞家的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站着,半句反驳也说不出来——她本就是揣度着主子们的心思行事,此刻被曦滢这般不软不硬地堵着,竟无半分辩解的余地。 第30章 怼就完了 不等她开口,便又听曦滢缓缓说道:“我们姐妹素来不爱这些花里胡哨的假玩意儿,戴在身上反倒累赘,这四支宫花,你便拿回去给你女儿戴吧,也不必谢我们,要谢,便谢你姨太太便是。这小玩意儿虽值不了几个钱,给你当个跑腿的辛苦费,倒也勉强够了。” 周瑞家的听得出曦滢的画外音,还不如没听出来——你也就值这点儿了。 曦滢说完,重新捻起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只能苦着一张脸,依旧捧着那四支宫花,转身往梨香院回去复命。 魏紫刚才去梨香院道谢的语气,阴阳怪气就是拉满的,等周瑞家的匆匆赶回梨香院,将曦滢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薛姨妈时,薛姨妈的脸色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一口气硬生生被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气得浑身微微发颤。 她心底本就看不惯林家那两个丫头的模样——姐妹二人整日里一副清冷孤傲的姿态,说话做事总带着几分阴阳怪气,也不愿提携她家宝钗,这才想锉锉她俩的傲气,结果反被林大姑娘牙尖嘴利、毫不留情的扇了个大嘴巴子。 她费心费力、屁颠屁颠准备的宫制好礼,在林曦滢嘴里,竟成了“花里胡哨的假东西”,甚至只配当个跑腿的辛苦费,这是人话吗! 这跟贴脸说她眼皮子浅没见过好东西有什么区别! 这般折辱,简直是不把她薛家放在眼里——这话倒是说对了,薛家还真没什么值得曦滢放眼里的。 要真叫周瑞家的女儿戴出去,那些个送出去的还能戴吗?开开心心戴出去发现跟下人撞款,岂不是把三春和凤姐都得罪了。 “死丫头!心眼子比莲藕的窟窿还多!”薛姨妈在心底咬牙切齿地暗骂,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她倒是小看了这个林大姑娘,竟是个这般心思缜密、牙尖嘴利的角色。 忍了又忍,薛姨妈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对着周瑞家的厉声呵斥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这破花拿出去扔了!看着就碍眼!” 一旁的王夫人,脸色也难看至极,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愠怒。她与薛姨妈是亲姐妹,曦滢这般折辱薛姨妈,分明也是不把她放在眼里——打狗还得看主人,更何况是打她王家姑奶奶的脸!这笔账,她暗自记在了心底。 全梨香院,最能屈能伸的,反倒是薛宝钗,她缓缓抬手,轻轻按住气得发抖的薛姨妈,脸上依旧带着温和得体的笑意,转头对周瑞家的说道:“周姐姐便把这宫花放下吧,赶明儿我戴去找林妹妹玩儿。” 这点羞辱算什么,只要能从林家姐妹这里得到什么,她可以唾面自干。 如今王夫人看着差事办砸了的周瑞家的觉得心烦,挥手让她下去了。 周瑞家的惦记着自己女婿的官司,这会儿马不停蹄的往王熙凤那里去了。 这点微末官司,只需要王熙凤拿了帖子,派人去疏通疏通,也就结了。 毕竟王熙凤是荣国府的管家奶奶,手眼通天,又素来好揽事、有手段,再者她是王夫人的内侄女,自己又是王夫人的陪房,论情论理,王熙凤都该帮她这个忙。 打定主意,周瑞家的也不耽搁,一路快步往王熙凤的住处而去,路上还特意理了理衣襟,拍了拍脸上的愁容,尽量让自己显得卑微些,王熙凤吃这一套。 到了院门前,见平儿正站在廊下吩咐小厮做事,连忙上前几步,脸上堆着谦卑的笑意,姿态做得倒是十足的:“平儿,忙着呢,烦请姑娘通禀一声二奶奶,就说我有急事求见。” 平儿放下手头的活计应道:“周嫂子稍等,我这就去通禀二奶奶。”说罢,便转身掀帘进了屋,不多时便出来传话,“二奶奶请你进去呢。” 周瑞家的连忙躬身道谢,轻手轻脚地跟着平儿进了屋。 屋内暖炉正旺,王熙凤正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伺候着卸去钗环,一身绫罗绸缎,眉眼间带着几分管家奶奶的威严与精明。 见周瑞家的进来,王熙凤抬眼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的:“你怎么来了?梨香院的差事办完了?不在二太太跟前伺候,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周瑞家的连忙上前,脸上满是愁苦与急切,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求二奶奶救命!求二奶奶发发慈悲,救救奴才的女婿冷子兴吧!” 王熙凤皱了皱眉,示意身边的丫鬟都退下,才缓缓开口:“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说仔细些,冷子兴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周瑞家的连忙起身,垂着脑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细细说道:“回二奶奶的话,奴才的女婿冷子兴,得罪了人,被对方 放了一把邪火,告到衙门,罪名是来历不明,如今官府要将他递解还乡。奴才母女俩急得团团转,实在没了法子,才斗胆来求二奶奶。二奶奶您手眼通天,在衙门里也有熟人,求您高抬贵手,捎句话给衙门里的大人,疏通疏通,救救冷子兴,奴才这辈子都记着二奶奶的大恩大德,做牛做马都报答您!” 王熙凤闻言,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探究,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试探:“那这个冷子兴,到底是不是来历不明?” 周瑞家的身子一僵,连忙低下头,眼神闪烁,嗫嚅着辩解了两句:“二奶奶明鉴,我那女婿就是个寻常行商的,天南地北跑买卖,难免有些行踪不定……可他绝对是正经生意人,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那罪名,都是对方恶意栽赃的!” 王熙凤这就明白了,罪名应该也不是空穴来风。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得色——她一贯享受被需要、被仰赖的感觉,周瑞家的没你不行的言论,搔到了她的痒痒肉,让她有些飘飘然。 若是遗忘,这点小事,帮也就帮了。 只是,真的要帮她吗? 第31章 平不了的事儿 王熙凤思索起来,冷子兴的名头,她倒是听过,是个走南闯北的古董商,平日里也偶尔来荣国府走动,只是她与这人并无深交,也谈不上什么交情。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帮她平事,也算给王夫人几分面子,本不是什么难事,这个罪名也不是什么大罪,平这件事也容易。 可转念一想,王熙凤又顿住了——方才平儿已然悄悄跟她说过,周瑞家的今日送宫花,怠慢了林家姐妹,还被林曦滢当众折辱,把事情办得一塌糊涂。 王熙凤何等精明,心里跟明镜似的,林姑父得力,对贾琏那是有再造之恩的,林家姐妹如今深得贾母宠爱,又能出入四贝勒府,与京城权贵家的格格们相交,是府里一等一得罪不起的人物。 眼下这个关头,周瑞家的刚得罪了林家姐妹,她若是贸然出手帮周瑞家的疏通官司,万一被林家姐妹知晓,误以为她是在偏袒周瑞家的,迁怒于她,反倒得不偿失。 更何况,贾琏如今在外做官,府里的外事虽有她打理,但官司这种牵扯衙门、容易惹祸上身的事,她若是胡乱做主,万一办砸了,或是传到贾琏耳朵里,难免会落个“擅权妄为”的罪名。 这般一想,王熙凤便打定主意,绝不趟这趟浑水,只找个托词,把这事推出去。 王熙凤笑意不减:“按说,这点小事,不过是我打个招呼的功夫,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是周姐姐你也知道,如今琏二爷在外头做官,一心上进,特意叮嘱过我,不让我随便插手外头的官司琐事,免得给他惹来麻烦,耽误了他的前程,我也不能违逆他的意思。” 周瑞家的苦了脸,素日王熙凤爱听奉承,求到这个程度也该出手了,今天是怎么了? 可她不敢质问,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苦苦争取。 却被王熙凤明确的无情拒绝:“你也不必再多说了,我是不会插手这件事的。你是二太太的陪房,吃的是二太太的俸禄,办的是二太太的差事,这事本该先去求二太太才是。她是你的正经主子,又是荣国府的二太太,身份尊贵,说话比我管用,我的本事都是从她那儿学来的,衙门里的人也得给她几分面子。你还是赶紧去找她才是正经,求她老人家出面疏通,或许还有转机。” 周瑞家的心里瞬间凉了半截,哪里会听不出王熙凤的言外之意——她这是摆明了不愿帮她,再多求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毫无用处,只能强压下心底的绝望与愁苦,躬身说道:“谢奶奶指点,奴才……奴才这就去找二太太。” 见她识趣,王熙凤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去吧去吧,别再在这里耽搁我的功夫,早些去,或许还能赶上二太太有空,晚了,可就说不定了。” 周瑞家的连忙躬身告退,脚步沉重地走出了王熙凤的住处,心底满是绝望——自己的主子自己清楚,王熙凤的有些本事,还真是从王夫人那儿学来的,但王夫人可没王熙凤这么手松,这会儿又刚因林家姐妹的事心烦,未必会帮她,可事到如今,她也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往王夫人的住处而去。 总得碰碰运气的。 屋内,平儿见周瑞家的走远,才快步上前,一边帮王熙凤整理卸下来的钗环,一边好奇地问道:“二奶奶,素日里这些管事娘子来求您办事,只要不太过出格,您能帮的都帮了,今日怎么偏要把周嫂子推给太太呢?这事儿您不过就是您举手就能办好的。” 王熙凤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精明:“帮她?我傻吗?她刚得罪了林家姐妹,这个关头帮她,岂不是引火烧身?再者,二爷难得开始上进,浪子回头金不换,咱们可不能在这个关头拖他后腿。” 别说,先前曦滢送她和贾琏的那本《钦定大清律例》,她虽不识字,却逼着贾琏一字一句念给她听,二口子可是仔细研究过,如今她也清楚,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往后好多麻烦事,可都不敢再胡乱插手了。 还没启动的放印子钱计划也暂停,她自己没那么缺银子,府里开销,那就有多大脚穿多大鞋吧,如今她有更大的欲心,她要当诰命夫人。 并且她也意识到了,自自己嫁进来接手了荣国府的家务,显然也接过了王夫人甩过来的黑锅。 权柄她要,但是锅还是算了吧。 平儿闻言,觉得王熙凤很有道理,连连点头。 周瑞家的求到了王夫人跟前,哭哭啼啼,苦苦哀求,王夫人虽十分不情愿,但陪房到底是陪房,她无法失去周瑞家的这个左右手,于是捏着鼻子写信给王家试图把这件事情平了。 但此事并不顺利,因为还有曦滢从中作梗,这边王夫人刚派人送信出去,那边的曦滢,便从荣国府下人们无孔不入的八卦中,得知了冷子兴的官司,以及周瑞家的四处求告的事。特意传了信给林家的管事,让他把周瑞家的活动搅黄了。 其实这事儿也很好办,冷子兴是京城普通商人,因民事纠纷 和来历不明被诉,属于户婚、钱债、斗殴、游荡无业类案件。 归五城察院管,而这个部门的主官是巡城御史。 巧了不是,巡城御史和巡盐御史,都同属都察院,林家熟啊。 让人秉公,又不是让人徇私,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总之哪怕是王夫人出马,这件事还是砸了。 冷子兴被遣送回原籍,他的媳妇周氏,别无他法,只能哭哭啼啼地收拾好行囊,跟着冷子兴一同离开京城,往后,再难有机会踏足荣国府的门槛。 王夫人派人去打过招呼,但事情没平,闹了好大个没脸,不过与其说是事情没办好的愧疚,更多还是面子不好使的恼怒,至于周瑞家的,也觉得这是因为王夫人敷衍,这事儿才砸了的,搞得她们主仆两个好几天的日常都变得不尴不尬的。 第32章 金玉良缘,绝配,天仙配 过了好几日,宝钗终于好利索了,她还真戴着曦滢说要赏给周瑞家的女儿的宫花来曦滢和黛玉的住处玩儿了。 她抵达之时,曦滢和黛玉,正陪着三春,在屋中分林府刚送来的节礼。那些节礼,皆是一模一样的,不算太过贵重,却十分雅致,无非是上好的笔墨纸砚、精致的香囊玉佩,还有一些林家特意从江南带来的小玩意儿,每一件都透着用心。 给三春的,曦滢直接就交给了本人,贾家的三个姑娘得了礼物都十分高兴,听说宝钗来了,气氛凝固了一瞬间。 空气中,仿佛多了几分看不见的尴尬与剑拔弩张,倒是曦滢笑笑:“快请宝姐姐进来吧。” 这才有人给薛宝钗打帘子进来了,曦滢和林黛玉一眼就看见薛宝钗鬓边的宫花,正是前些天“赏”给周瑞家女儿的四支之一。 能屈能伸,是个人物。 若不是她对她们姐妹时不时的恶意,其实她真的不介意扶她一把青云梦的。 曦滢笑笑,说道:“宝姐姐来得巧了,我们正跟姐妹们分礼物呢,”她冲旁边的一小堆努了努嘴,“喏,这些可是大家‘最先’给宝姐姐‘特意’挑选的,正准备差人往梨香院‘单独’送去呢。” 她每说一个加了重音的词,眼底的笑意便淡一分,阴阳怪气藏都不藏了,在场的人,几乎都听得明明白白。 薛宝钗闻言,心底瞬间阴鸷了一瞬,指尖暗暗攥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果然,妈说得对,这林家姐妹,一贯这般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半点不肯给她留体面。 可她脸上,却依旧面不改色,快步上前,亲昵地拉住曦滢的胳膊,语气温柔得近乎刻意:“好妹妹,宫花的事情是姐姐不好,本来该姐姐亲自送来的,谁曾想那几日犯热毒,竟然让周姐姐弄巧成拙了,怠慢了妹妹们,你素来大度,就原谅姐姐则个吧。” 曦滢也不说原谅还是不原谅,只笑着说:“瞧宝姐姐说的,姨妈和宝姐姐有好东西就想着姐妹,我感动都来不及呢,奴才不好,犯了懒病,跟宝姐姐什么相干,您这般讲,倒是好像我们姐妹小心眼了。” 宝钗闻言,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连忙摆了摆手,急切地辩解道:“好妹妹,姐姐不是这个意思,你可千万别误会!姐姐只是觉得愧疚,没有别的意思!” 一旁的三春和黛玉,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默默看着二人交锋,眼底都带着几分了然——这二人之间,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当真是嗖嗖的,半点不含糊,空气中的火药味,都快要溢出来了。 但曦滢也不纠缠,这件事情也就算是抹过去了。 宝钗又借着病神隐了几日,眼瞧着年关将至,府里各处都渐渐有了年味儿,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商议着,和林家姐妹二人相邀去梨香院坐坐,人家都放话生病了,不去看看也说不过去,于是结伴去了梨香院。 只是刚走进梨香院的内屋,掀帘而入的瞬间,五人皆是一顿,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几分不自在,连脚步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屋内的景象,实在有些超出了寻常的闺阁相处礼数,让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只见贾宝玉正凑在宝钗身边,二人姿态亲昵得过分,几乎是脸贴着脸,远远瞧着,脑门儿都快要抵在一处,那距离,早已远超寻常男女、甚至亲眷之间的社交分寸。 贾宝玉微微低着头,眼神专注地盯着薛宝钗胸前的物件,神色好奇又认真,连身边有人进来都未曾察觉;宝钗则微微低头,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娇羞,并未推开凑得极近的宝玉,反倒微微侧过脸,任由他细细打量。 众人再定睛一瞧,更是暗自咋舌——薛宝钗胸前的衣襟排扣,竟松松垮垮地开了两颗,露出了内里佩戴的璎珞金锁,那金锁被宝玉的指尖轻轻捏着,在屋内暖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光,与宝玉颈间的通灵宝玉遥相呼应。 三春皆是脸皮薄的姑娘家,见状连忙微微低下头,眼神躲闪,暗自觉得辣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黛玉最先回过神来,眼底掠过一丝讥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哎哟哟,看来是咱来的不巧了。” 宝钗闻言,脸上的娇羞瞬间僵住,开始慢吞吞的整理自己的衣服。 贾宝玉这才察觉到身边有人,猛地抬起头,瞧见站在门口的五人,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慌乱,连忙往后退了半步,与宝钗拉开距离,急急忙忙地开口解释:“我是在看宝姐姐的金锁,上面的吉谶竟然和通灵宝玉上是一对儿的。” 说着,他连忙抬手,将自己手中那枚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金锁递到众人面前,眼神急切地盼着众人细看,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方才的清白,打消众人的疑虑。那金锁打造得十分精致,上面刻着细小的字迹。 曦滢站在黛玉身侧,目光淡淡扫过宝玉手中的金锁,又不动声色地看向宝钗,清晰地捕捉到宝钗眼底一闪而过的期待——那眼神,分明是盼着众人瞧见这金锁与通灵宝玉的“缘分”,盼着有人点破这份“天作之合”,半点都藏不住。 曦滢在心底暗自腹诽:合着这金锁,摘下来了啊,既然是摘下来了,好好递过去便是,偏要凑得那般近,摆出一副亲昵无间的模样,这般刻意,未免也太过明显了些。 黛玉接过来,把金锁上的话念出来,惜春道:“还真是一对儿的。” 黛玉打趣道:“原来你们两个是天生的一对儿啊~” 比着箭画靶子,先有了鸡,再有了蛋,可不就是绝配天仙配么。 宝钗眼下最想听的,便是这样的话,闻言脸上的窘迫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娇羞与得意,她故作嗔怪地瞪了黛玉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又几分故作无奈:“真真的这个林丫头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 说着,便抬起手,作势要去拧黛玉的腮帮子,姿态亲昵,仿佛二人是关系极好的亲姐妹一般。 第33章 遇香菱 曦滢在她拧到之前把她的手拿住了,笑着说:“玉儿脸嫩,可不行摸。” “我怎么能和宝姐姐一对儿,我才不和宝姐姐天生一对,我……”宝玉闻言顿时急恼起来,当即就把林黛玉手中的璎珞抢回,放回了宝钗手里,虽然如今黛玉不怎么和贾宝玉有来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黛玉的话十二万分的刺耳,心底莫名的烦躁——他怎么能和宝姐姐天生一对呢,怎么也是和林妹妹天生一对才是。 只是宝玉的嚷嚷声,还没说完,便被曦滢冷冷打断了。 曦滢抬眼看向宝玉,眼神里带着十分的不悦,语气也沉了几分:“你嚷嚷什么?声音这么大,别吓着我妹妹。” 她的语气算不上严厉,却自带一股无形的气场,宝玉被她一看,下意识地便收住了话音,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自从第一次见面就差点被曦滢毁了通灵宝玉之后,宝玉就对严肃脸的曦滢十分犯怵。 宝玉要不要和宝钗锁死,要不要认这所谓的“天生一对”,她半点都不关心,也十分无所谓。 可她绝不能让宝玉的胡言乱语,牵连到黛玉分毫——荣国府的人多口杂,跟个筛子似的到处漏风,但凡从宝玉嘴里说出半句他和黛玉的闲话,或是流露出半分亲近之意,用不了一天,整个荣国府的人都会传遍,改天贾母怕是就要借着这个由头,公开炒宝黛的cp,甚至提及二人的婚事,那可不是她想看到的。 有她在,就绝不会让黛玉被绑在荣国府这艘千疮百孔、即将沉没的破船上。 宝钗看着宝玉这般急吼吼地撇清关系,脸上的得意与娇羞瞬间僵住,神色木然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与怨怼,但是比起这个,她眼下更怕宝玉发疯,于是便强压下心底的不悦,连忙转移话题,脸上重新挤出温和的笑意,热情地挽留众人:“瞧我,只顾着说话,倒怠慢了各位。你们既然来了,便留下用顿便饭吧,宝兄弟不是喜欢我妈的糟鸭信吗,今天就有,我叫人温了酒来,咱们姐妹兄弟一同吃些,也热闹热闹。” 三春闻言,相互对视一眼,觉得宝钗盛情难却,再者她们本就来探望,留下吃顿饭也合乎礼数,便没有拒绝的理由,当即点了点头,应下了宝钗的挽留。 但曦滢和黛玉,却早已打定主意,不愿在梨香院多做停留,二人相视一眼,出言婉拒了:“多谢宝姐姐的好意,只是不巧了,一会儿林家的管事要来回事儿,下次一定。” 宝钗心底本就不想真的留曦滢和黛玉吃饭——方才黛玉的阴阳,和曦滢的不屑一顾,都让她心底十分不悦,留二人下来,反倒显得尴尬,于是便顺水推舟,求之不得,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故作惋惜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求,你们便先回去吧,正事要紧,下次可一定要来梨香院,让我好好招待你们一番。” 说着,便亲自送几人到门口。 倒是贾宝玉,看着曦滢和黛玉远去的背影,神色落寞,心底莫名的烦躁与失落,连带着吃饭的兴致都没了,席间竟不知不觉多喝了两杯酒,眼底满是愁绪,长吁短叹个不停。 却说曦滢与黛玉走出梨香院,正欲回去,迎头便撞见一个小丫头抱着一捧寒梅,闷头往里走,不小心就撞了曦滢一个梅香满怀。 那丫头回过神来,慌忙放下梅花,手忙脚乱地擦拭着曦滢衣襟上沾着的花瓣,神色慌张不已。 今日跟着的丫头欧碧是个嘎嘣脆的性子,见状赶紧来帮忙清理,一边开口嗔道:“你这丫头,怎么不看路,瞧你干的好事。” 不过说来,曦滢也没注意到步履匆匆的丫头,不算对方全责,于是说:“花瓣而已,算了。” 那丫头连连道谢。 曦滢目光微动,隐约瞧见那丫头额间的胭脂记,遂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垂首答道:“回姑娘,奴婢叫香菱。” 果然是她,曦滢端详了她许久,忽然问:“你原本,应当不叫这个名字吧?” 香菱身子微顿,沉吟片刻,犹豫着点了点头。 曦滢又问她:“那你从前叫什么名字?本处是哪里的人?” 香菱眼神下意识地空洞了一瞬,语气虚飘,低声答道:“不记得了。” 曦滢因此感觉香菱可能也不是真的全然不记得了,于是问她:“甄英莲,你还记得吗?” 香菱闻言,眼眶瞬间红了,她怎么会不记得,她只是不敢记得了。 从前她被拐子拐走,是被拐子打怕了的,万不敢说,一向只说拐子是她亲爹,因无钱还债才卖她,人再问他小时候之事,她一概忘了,只记年庚而已。 泪水顺着香菱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慌忙抬手去擦,指尖微微发颤,连头都不敢抬,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姑娘……姑娘莫要再提了,奴婢……奴婢不认识什么甄英莲,奴婢就叫香菱,是薛家的丫鬟。” 她嘴上这般说,眼底的慌乱与痛苦却藏不住,那名字像一根深埋心底的刺,一经触碰,便疼得她浑身发颤,那些被拐、被打、被随意买卖的过往,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黛玉站在一旁,瞧着香菱这般可怜模样,心底顿时生出几分怜悯,轻轻拉了拉曦滢的衣袖,低声劝道:“姐姐,她看着怪可怜的。” 曦滢对黛玉说:“你这话说的,除了这荣国府跟副小姐似的丫头,下人哪有不可怜的,”话虽如此,曦滢看向香菱,“我把你赎买过来 ,你愿意么?” 还不等香菱反应过来,薛蟠不耐烦的呵斥声便从身后传来:“香菱!你个死丫头,磨磨蹭蹭的做什么?让你去采几枝新鲜的寒梅,你倒好,在这里跟外人嚼舌根!找死不成?” 香菱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薛蟠是个暴脾气,她素来怕的要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忙低下头,慌忙擦去脸上的泪水,声音带着几分极致的恐惧:“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第34章 强买 说着,香菱便要弯腰去抱地上的梅花,慌乱间,手指被梅枝上的木茬扎破,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想着快点离开,免得被惹了薛蟠。 曦滢见状,眼神一冷,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了香菱,抬眼看向快步走来的薛蟠,语气冰冷:“薛大爷好大的火气,不过是个丫头,犯得着这般呵斥打骂?” 薛蟠没想到会在此处撞见曦滢,他从未见过这般容貌出众的女子,即便貌美的香菱站在她身边,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丫头罢了。 他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收敛了几分,却依旧强行绷住,努力摆着世家公子的架子:“林大姑娘,这是我薛家的丫鬟,我想怎么管教,便怎么管教,与你有何相干?” “她是你薛家买来的丫鬟,可她也是个人,不是你随意打骂、肆意践踏的物件。”曦滢淡淡开口,目光扫过香菱苍白的脸和渗血的手指,语气愈发冰冷,“薛大爷,开个价吧,这人我要赎走。” 薛蟠闻言,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几分讥讽的笑意:“赎走?林大姑娘,你怕是在说笑吧?一个低贱的丫鬟而已,值得你这般大费周章?再说了,她是我薛家的人,我不卖,你能奈我何?你总不能,强买强卖吧?” 他料定曦滢不过是一时心软,未必真的愿意花大价钱赎一个丫鬟,更何况,香菱虽只是个丫鬟,却也有几分姿色,他平日里虽打骂,却也没想着真的把她卖掉。 好不容易弄来的美人,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他一直想收房,但他妈觉得香菱还小,给她剃了头,一直没留头,现在拖无可拖,终于留头发了,眼见马上就能吃了,他怎么可能让人摘桃子。 白白将人转手,买个丫头才花几个钱,这般亏本的买卖,他薛蟠可不会做。 曦滢却并未动气,目光望向远处的廊下,先将黛玉支开:“玉儿,你往那边廊下站些,某些人一身戾气,臭不可闻,别熏着你了。” 黛玉何等聪慧,瞬间便明白曦滢这是要与薛蟠说些“小孩子听不得”的话,于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默默走到廊下等候。 曦滢目送黛玉走到听不见二人对话的地方,才缓缓转头,也不看薛蟠,语气平淡却带着致命的威慑:“不如何,我能奈一个死人何?无非是让他重新躺回土里罢了。” 薛大傻子本就是个性子鲁莽的呆霸王,此刻早已忘乎所以、狂得没边,一时竟未听懂她的言外之意,皱眉问道:“死人?什么死人?” “看来京城的日子的确不错,薛大爷都忘了自己本来是个死人了,就是不知道,这件事情闹出来,拔出萝卜带出泥,跟着倒霉的有几个——王子腾?贾雨村?还是薛家……”曦滢面不改色的报菜名。 薛蟠的脸色越听越难看,不等曦滢说完,便憋得满脸铁青,臭着脸咬牙道:“不就是个丫头么?给你!给你还不成?” 曦滢语气平淡依旧:“开个价吧,我买她的身契,不占你便宜,但你买名的钱,可别加到香菱的头上。” 薛蟠气急败坏,随口报了个丫鬟的市场价。曦滢闻言,转头看向欧碧,淡淡道:“听见了?给他。” 欧碧立刻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张小额银票,递到薛蟠面前。薛蟠臭着脸,一把夺过银子,攥在手里,神色愈发难看。 曦滢接着说:“身契呢,我就在这儿等你取来。” 薛蟠气得咬牙,抬脚便踢了身边的小厮一脚,呵斥道:“没听见林大姑娘的话吗?还不快去。” 那小厮被踢得一个趔趄,不敢有半句怨言,连忙拔腿跑回梨香院取身契。 曦滢转头看向香菱,温声问道:“你还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一并去收拾好,这就跟我们走了。” 香菱小声道:“从前薛太太和宝姑娘对我很照顾,我想去磕个头再走。” 曦滢同意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怕香菱被扣下一去不回,反而是薛蟠先不同意了,他可不想让老妈和妹妹知道自己被林家女拿捏了:“家里有客在喝酒,你去扫什么兴,要走就走你的,你的东西都是我们家添置的,没得连走带拿的。” 既然如此,香菱也不坚持,默默站在了欧碧身后。 小厮很快把香菱的身契寻来,薛蟠接过看了一眼,狠狠的撇地上,拂袖而去。 回了梨香院,薛蟠还在生闷气,却见妈妈妹妹围着宝玉和三春(主要是宝玉)喝酒,更气了,硬邦邦的交待了一句:“我把香菱卖了,往后她就是林家的丫头了,与咱们薛家再无干系。” 薛姨妈闻言只觉得奇怪,从前自己这个霸王儿子见天儿的想收她的房,怎么临到头反而舍出去了,只是客人多,不好多问,只能压下心底的疑惑,暂且作罢。 倒是宝钗,当即多问了一句:“咱们家从来只知买人,并不知卖人之说,怎么好好的把那丫头卖了呢。” 薛宝钗这个Npd性格特征明显,一向看不惯自己胡作非为的哥,凡事都要彰显自己的通透与体面,见薛蟠行事荒唐,自然要出言指责。薛蟠本就心烦意乱,被她一问,更是怒火中烧,怼道:“人家主仆有缘,与你有何相干?多嘴多舌!” 宝钗讨了个没趣,脸色微微一沉,索性闭了嘴,不再理会薛蟠,转头又去殷勤地照顾宝玉喝酒,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顺便堵住询问香菱是谁的宝玉的嘴。 薛蟠见状,愈发觉得烦躁,甩了甩袖子,也转身离开了,不愿再留在席间碍自己的眼。 这边的香菱跟着曦滢和黛玉回了院子,神色依旧有些局促,犹豫了许久,才怯怯地开口问道:“大姑娘,您……您是不是知道我原本是谁?” 曦滢淡淡点头:“多少知道一些。” 香菱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怅然与期盼:“也不知道我爹妈如今如何的,不知姑娘方便的时候能不能给我爹妈捎个信,好让他们知道我还好好的。” 第35章 封氏来京 曦滢看着一脸天真温柔的香菱,想想这姑娘一辈子都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说话软、性子软,从不记仇,从前这么苦,还是觉得自己如今好好的。 但曦滢还是把甄士隐和封氏的现状告诉了香菱。 一旁的黛玉静静听着,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她侧眸看向曦滢,姐姐不过比自己大三岁,与英莲也算是同龄之人,按理说不可能见过远在姑苏的甄英莲,也不该知道甄士隐家的事,如今又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可黛玉性子通透,素来知趣,知晓曦滢若是愿意说,自然会主动告知;若是不愿,即便自己再三追问,也未必能得到答案,反倒会显得唐突,于是便将满心的疑惑悄悄压在心底,未曾多言半句,只默默看着香菱,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怜悯。 曦滢余光瞥见黛玉眼底一闪而过的疑惑,心中了然,却也没打算说破。 黛玉本就有七窍玲珑心,心思敏感细腻,二人这般相处,一个不愿追问,一个不愿多言,反倒少了许多尴尬,多了几分自在。 更何况,那些隐秘之事,牵扯甚多,她也不想费心编造谎话来哄骗黛玉,索性便这般,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各自安好。 只是曦滢一说完,香菱便再也忍不住,身子一软,踉跄着扶住身边的廊柱,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呜呜咽咽的,一声声悲切又委屈,听得人心里发酸。 黛玉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胳膊,从袖中取出帕子,递到她手中,柔声安慰两句,便让她哭个痛快。 她们姐妹二人身边的仆从,素来规矩森严,行事端庄,不似荣国府的下人那般散漫随意、偷奸耍滑,平日里一言一行都恪守本分,不敢有半分逾矩。 可即便如此,在这般情境之下,哭的权利还是有的,没人会去苛责一个刚刚得知家人惨状、满心悲戚的姑娘。 过了许久,香菱才渐渐平复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眼神里的悲痛渐渐被一种坚定取代。 她抬起头,看着曦滢,“噗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大姑娘,求您一件事。”香菱嗓子都哭哑了,语气带着几分哀求,又几分坚定,“我知道,我娘如今孤苦伶仃,身子也不好,或许还家境贫寒,定然也没有条件来京城赎我,求您方便的时候,给我娘捎个信,问问她愿不愿意来京城。” 她顿了顿,眼眶又泛起一丝红意,却强忍着泪水,继续说道:“若是她愿意来,我愿意拿我往后所有的月俸奉养她,好好照顾她,再也不让她受半点苦,再也不让她为我流泪,若是她不愿意来,也没关系,我不勉强她,只求您告诉她,我还好好的,让她放心,别再为我伤心,就当我许了人家吧。” 说罢,她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脑门儿磕在青石板上,微微泛红,哽咽着说道:“姑娘,求您了,无论我娘愿不愿意来,我都会好好跟着您,好好为您做事,勤勤恳恳,绝不偷懒,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一辈子都好好打工报答您的救命之恩,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香菱心里有些忐忑,天高路远的,不知曦滢愿不愿意帮忙,但即使不愿意,她也知道,自己如今能有好日子过,全靠曦滢,她没有别的能报答,只能好好做事,用一辈子来偿还这份恩情。 曦滢说道:“起来吧,你不必如此,这事我答应你,等过几日,林家有人进京城来送信,我便写信让他们捎带回江南去。”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行了,下去安置吧。” 从此之后,香菱就改回了自己的名字英莲,跟着曦滢身边做事。 过了些日子,捎给封氏的信有了回音,封氏得知女儿的消息,决定到京城来,只是她一介女流,来得慢些,便先托林家的人给香菱带了信,她容后就到。 直到春天到来,封氏才经过了长途的跋涉到了京城,曦滢便让香菱跟着林管家回林家的老宅团聚就是。 封氏见到女儿,只见她额间的胭脂记,和同小时候等比例放大的小脸,一眼就认出了她的女儿,英莲也认出了自己的母亲,在曦滢的描述之下,英莲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但是看到自己从前衣食无忧的母亲如今贫穷农妇的样子,还是无比心酸。 “英莲……我的英莲……”封氏紧紧抱着女儿,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砸在英莲的衣襟上,“娘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 这些年,她日日思念女儿,夜夜以泪洗面,眼睛哭坏了,身子也垮了,守着残破的家业,孤苦伶仃,早已没了活下去的盼头,若不是收到女儿的消息,她怕是早已撑不下去了。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哭声悲切,看得身边的丫鬟小厮都面露怜悯。 哭过之后,英莲道:“妈,你放心,女儿以后的月俸养你,我们以后会过好日子的。” 封氏也勉强平静下来,伸手捋了捋英莲的头发,却也多了几分苦涩,她轻轻握住英莲的手,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英莲,娘有句话,要告诉你,你可得撑住。” 英莲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攥紧母亲的手,眼底满是不安:“娘,怎么了?” 封氏缓缓摇了摇头,泪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声音哽咽的讲了家里的情况:“咱们家,咱们在江南的家,是真的没了。” 英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那是她童年最温暖的念想,是她盼着有朝一日能回去的地方,真的没了。 英莲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听着她的话,泪水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紧紧抱着母亲:“娘,对不起,都是女儿的错,若是女儿没有丢,咱们家就不会变成这样,你也不会受这么多苦……” 第36章 薛大傻子的白日梦 “傻孩子,不怪你,”封氏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柔声安慰,“这都是命,娘不怪你。娘来京城之前,本来是想好了的,咱们家如今这般模样,娘也没什么能耐,不如就卖身到林家,往后跟着你一起做工,咱们母女俩能一处相依为命,对如今的我们来说,也算是一件幸事了。” 英莲闻言,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急切:“娘,不行!我不能让你卖身做工,你身子不好,眼睛也不好,怎么能做活?有我在,我有月俸,我能养你,我一定能好好养你的!” 封氏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你听我说完,娘知道你孝顺,可娘也不能拖累你,更不能拖累林姑娘。娘思来想去,终究是不能那么做,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眼睛又不好,手脚也不麻利,若是非要让林姑娘给我工作,帮不上半点忙,反倒还要占用府里的口粮,还要麻烦下人照顾,这不是恩将仇报是什么?” 她顿了顿,从怀里拿出那个破旧的布包,轻轻打开,里面是几锭碎银子,还有一些零散的铜钱,她看着这些银子,语气坚定:“娘身上还有这点微薄的银子,算是最后的家产了,娘打算拿着这些银子,在京城赁个小地方落脚,卖点针头线脑、家常小吃,做点糊口的营生,既能养活自己,也不用拖累你,更不用麻烦林姑娘。” “娘,那怎么行!京城这么大,你一个人,眼睛又不好,怎么能一个人谋生?”英莲急得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不要你做工,我能养你,我每月的月俸,足够咱们母女俩过日子了,你就留在我身边,让我好好照顾你,好不好?” 封氏握住女儿的手,眼神温柔坚定——若没有这份心性,家破人亡之后先出家不知所踪的可能就是她了:“傻孩子,娘知道你心疼娘,可娘也得有自己的用处,况且,如今应该全心全意想着如何报答林姑娘,照顾娘的事情就别说了,娘只要知道你好好的,就心满意足了。” 不过曦滢最后还是让管事在林家老宅给封氏找了件不算太重的看内宅花园的工作。 毕竟京城房价不比姑苏,封氏那点儿碎银子,要在京城立足,房租都远远不够,索性好人做到底吧。 另一边,薛蟠自那日被曦滢拿捏、被迫卖掉香菱后,心底的恨意就没断过。 他本就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丢了香菱这个心仪的丫头,前前后后几千两银子打了水漂不说,还在人前丢尽了脸面,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曦滢知晓他的秘密——那个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丢了性命的秘密。 他虽然碍于脸面不想告诉家长,而是打算自己解决,但是他恨死了。 这份恨里,又掺着几分深入骨髓的忌惮。 如同冰冷的枷锁,死死困住了他,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林大姑娘的手腕能耐了得,绝非二姑娘那般单纯可欺,那日她轻飘飘几句话,便戳中了他的死穴,谁知道那死丫头能拿这个秘密要挟自己几回呢,她一旦揭发秘密,别说他薛蟠活不成,整个薛家都要被牵连其中,万劫不复。 无数个夜里,薛蟠都在盘算着要杀人灭口,除掉曦滢这个心腹大患,可也只是想想罢了——他空有一身蛮力和贼心,却半点手段也没有,既不敢明着动手,整死一个朝廷大员的千金,怕引火烧身,也没有暗害的计谋和心腹,毕竟身边跟着的大多是京城的街溜子,别说暗杀了,见都见不着曦滢一面,只能对着空气发脾气,急得抓耳挠腮。 日子久了,薛蟠反倒生出一个荒唐又贪婪的念头。 他看着曦滢那般的长相气派,又想起传说中五代列侯的创一代林如海手握百万家资,如今没有儿子,他的钱迟早是要落在女婿手里的,虽然小的那个和宝玉年龄相当,贾母打她主意,这事儿王夫人和薛姨妈都知道,并且说起来的时候都咬牙切齿,觉得黛玉占的是宝钗的位置,但曦滢却名花没主,若是能把曦滢娶回家,变成自己的老婆,那一切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就算是到时候要跟贾家抢银子,谁能说他们薛家没有一争之力呢。 到那时,他薛蟠,也能扬眉吐气,再也不用看旁人的脸色。 一来,娶了曦滢,便能名正言顺地分得林如海的一部分家产,眼下薛家生意惨淡,经营范围急剧收缩,资产缩水急需用钱,这笔家产正好能解燃眉之急,让他继续过着挥金如土的日子。 二来,曦滢成了他的妻子,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休戚相关。她即便知道他的秘密,知道他做过的那些恶事,也不敢轻易告密,甚至还得主动替他遮掩——总不能亲手送自己的丈夫去死,毁了自己的名声。到那时,不是他怕曦滢,而是曦滢要受制于他,任由他拿捏。 越想,薛蟠越觉得这主意绝妙无比,心底的恨意与忌惮,渐渐被浓浓的贪念取代,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将曦滢娶回了家,已经分得 了林如海的万贯家产,已经拿捏住了曦滢。 他不再琢磨着杀人灭口,反倒开始装模作样地从长计议,平日里收敛了几分嚣张气焰,不再像从前那般横行霸道、惹是生非,刻意装作一副沉稳、懂事的模样,暗地里却悄悄吩咐身边的小厮,四处打探曦滢的喜好、脾气,以及她平日里的行踪,盘算着如何讨好她、打动她,如何才能让她答应嫁给自己,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正式向林家提亲,将这桩美事,彻底敲定,圆了自己的美梦。 虽然薛蟠长得丑想的美,但是曦滢也是个心狠手黑的,既然曦滢敢拿这件事情威胁薛蟠,就已经做好要把这只癞蛤蟆按死的打算了。 事实上,上次从薛家赎出甄英莲之后,曦滢便立刻给远在江南的父亲林如海带了一封信,在信中,她将薛蟠、贾雨村、王子腾以及贾政几人,相互勾结、做下的那些恶事,都告诉林如海了,林如海看了之后,回信都已经到了曦滢手里面。 林如海倒是没说要如何摆弄薛蟠,但也告诉曦滢他会处置,字里行间让曦滢静候佳音,又叮嘱她们姐妹在此之前小心行事。 第37章 薛蟠复活了? 春寒渐消,花影渐浓,转眼便要到花朝节。 正是黛玉的生辰,贾母素来疼惜黛玉,自姐妹二人出了母孝,每年都要循例在荣国府摆上家宴,宴请府中亲眷,热热闹闹地给黛玉庆生,王熙凤早几天就得了吩咐,让她筹备起来了。 曦滢与黛玉正坐在屋中,由丫鬟伺候着梳理妆容更衣。 黛玉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罗裙,衬得她眉眼愈发清绝,面色也比往日红润了几分;曦滢则是一身淡青撒花软缎夹袄,气质清冷,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的疏离。 英莲端着两碗新作的杏仁酪,脚步轻盈地走进来,身上穿着曦滢给她置的青缎裙,虽不华贵,却也干净从容,比起在薛家战战兢兢不知道何时就会被薛蟠霸占的日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将杏仁酪轻轻放在桌上,柔声说道:“姑娘,二姑娘,小厨房新做的杏仁酪,先吃点儿垫垫肚子吧。” 黛玉抬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轻声道:“辛苦你了,英莲。” 英莲快活的回答:“姑娘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伴着环佩叮当的脆响,王熙凤一身桃粉撒花罗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垂首捧着礼盒的丫鬟婆子。 她近来忙着打理荣国府大小事务,女儿又偶感风寒,倒是许久没来曦滢与黛玉的住处了。 “哟,这是正忙着梳妆打扮,准备上哪儿去?”王熙凤一进门,目光便看向曦滢,打了个招呼,语气十分热络,又转头看向黛玉,眼底满是赞许,“过些日子就是妹妹的生辰,老太太如今一早就吩咐了要好好准备,这不,我过来问问,今年林妹妹也有什么想法?” 曦滢抿嘴笑笑:“翰林掌院苏家小姐下帖子攒的诗会,正要去呢。” 黛玉也是一笑,起身福了一礼:“有劳凤姐姐挂心,不过是寻常生辰,怎当得姐姐这般费心,就寻常着办就是了。” 反正黛玉素来也是对这种所谓的“家宴”不感兴趣的,真要照她自己说,她想单独和姐姐一起过。 王熙凤笑着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语气亲昵:“妹妹这就客气了,嫂子怎么都给你办得热热闹闹的。” 这也算是王熙凤在合法手段之下能捞到外快的为数不多的地方了——反正在她看来贪家里银子不是贪。 说着,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一旁侍立的英莲身上,先是一愣,随即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了片刻,才认出人来,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便是毫不掩饰的吐槽,语气依旧直爽。 “这不是香菱那丫头吗?”王熙凤咂了咂嘴,上下又打量了英莲一番,语气里满是对她的惋惜与薛大傻子的不屑,“倒是我眼拙了,竟没一眼认出来,从前在薛家,被薛大傻子那浑人磋磨得可怜兮兮,畏畏缩缩的,哪有如今这精气神,瞧着倒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英莲闻言,连忙上前半步,规规矩矩地给王熙凤行了一礼,声音轻柔:“见过琏二奶奶。” 曦滢笑了,指了指英莲:“她如今改回自己的本名了,叫英莲。” 王熙凤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转头看向曦滢:“咱们林大姑娘,可真是做了件积德的事!这么齐全的丫头,模样周正、性子温顺,手脚看着也麻利,薛蟠那蠢货留着,纯属是糟蹋了,半点不知道疼惜,倒是这丫头命好,能落到你和林妹妹跟前,瞧着如今这安稳体面的样子,可比在薛家强上百倍千倍,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英莲听着王熙凤的话,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垂首轻声道:“全仗着姑娘收留,奴婢才能有今日,不敢当琏二奶奶这般夸赞。” 曦滢淡淡一笑,语气平和:“有时候命运就是如此,起承转合的,谁知道明天会如何呢。” 王熙凤笑着点头,深以为然:“可不是嘛,行,既然妹妹们没什么要求,嫂子我可就看着办了。” 说完,几人又说了几句,王熙凤这才走了。 王熙凤走后没多久,荣国府忽然开始传薛蟠的“噩耗”。 曦滢了然,这是靠谱的老爹林如海发力了。 事情的起因,原是薛蟠这些日子憋的一肚子火气没处撒,日日在外头酗酒解闷,行事愈发嚣张跋扈。 这日午后,他又带着几个小厮在街头的酒肆喝得酩酊大醉,出门时恰逢一个街溜子不小心撞到了他,洒了他一身的酒渍。 薛蟠本就心绪不佳,此刻更是怒火中烧,当场便翻了脸,挥手便对人拳打脚踢,小厮们也跟着上前助阵,但那街溜子也不是啥善茬,当即还手,竟然一个人跟一群酒囊饭袋打得不相上下,一时间街头大乱,哭喊声响彻街巷,行人纷纷避让,无人敢上前阻拦。 他哪里知道,自己这一番寻衅滋事,恰好撞在了枪口上。 彼时,九门提督麾下的护军正好巡视到这附近,见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城根下横行霸道、殴打百姓,当即厉声喝止。 这京城里,砖头砸下去都得是个四品官,也不知道这个惹事的是个什么身份,此时的护军还是比较“礼貌”的,打算把他拿到衙门再酌情处理。 薛蟠醉意上涌,哪里听得进护军的呵斥,反倒仗着自己是薛家公子,对着护军口出狂言、肆意挑衅,甚至挥拳要打护军,这般贴脸挑衅,护军们自然不会容他,当即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便将醉醺醺的薛蟠制服,连带着他身边作恶的小厮,一并拿下,押着便往九门提督衙门而去。 到了衙门之后,堂官例行查验身份,薛蟠醉醺醺的毫无防备的报出自己的姓名、家世。 薛家属包衣,身份档案归内务府管辖,当堂官派人去内务府调卷宗核对了户籍文书与过往案底之后,顿时惊呆了——卷宗之上明明记载着,薛蟠多年前在金陵犯下人命官司,早已畏罪身亡,相关文书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地方官的奏报,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活生生的“薛蟠”? 到底是有人徇私,还是有人假冒身份? 第38章 沉渣泛起的葫芦案&大发薛难财 本来只是一桩小案子,居然闹出来这么大个漏洞,此事非同小可,不敢耽搁,当即层层上报,一路传到了九门提督隆科多跟前。 前任九门提督托合齐因为跟太子结党死得很惨,也就之前不久的事儿,隆科多走马上任,地盘都没踩熟,还没到徇私枉法的时候,更别说,他一个超级大贵族,康熙的亲表弟,跟薛家这个内务府供应商也没什么私可徇。 他先是派人核实了薛蟠的身份,确认了他不是个假冒的,深知此事牵扯甚广,不敢擅自处置,连忙将此事奏报给了康熙。 康熙得知此事后,大为震惊,震怒不已——竟有人敢如此猖狂的伪造身死文书,包庇重犯,让一个本该伏法的杀人犯逍遥法外这么多年,甚至还在京城横行霸道、为非作歹。 他当即龙颜大怒,下旨令三司法从严审讯,同时下了一道圣旨,提前要求判薛蟠斩立决,等他把知道的事情都吐口之后就执行,绝不姑息。 除此之外,康熙还特意吩咐,要彻查此案,务必查清是谁包庇了薛蟠,是谁伪造了文书,所有牵连其中之人,一律严惩不贷,绝不轻饶。 审讯很快便有了进展,薛蟠被押在狱中,起初还嘴硬,不肯吐露实情,但他毕竟是个绝顶的软骨头,一听说康熙下旨判他斩立决,又听闻要严查包庇之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为了求一线生机,连忙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一一供出了包庇自己的人。 首当其冲的便是他的舅舅王子腾,当年正是王子腾利用自己的权势,打通了金陵地方官与京城的关节,才让他得以拖延了这么久,直到贾雨村上任,这才想了假死的法子,让他脱身进京,借住在了荣国府。 除此之外,薛蟠还供出了贾雨村,当年贾雨村在金陵为官时,收受了王子腾与薛家的贿赂,徇私枉法,故意虽然给薛蟠判了死罪,但是又声称薛蟠被冯渊的冤魂索命死了,草草了结了当年的人命官司,事后又借着王子腾的势力,一路升迁,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如今的贾雨村,已经从应天府尹成了顺天府尹了。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康熙下旨即刻将王子腾、贾雨村革职拿问,严查二人过往的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之事,连带着二人的家眷与党羽,也一并被牵连其中,家产被抄,族人也被拘押起来。 这俩人,真要差谁还不是一屁股黄泥,直接没救了。 一时间,曾经如日中天的王子腾与风光无限的贾雨村,彻底沦为了阶下囚,落得个身败名裂、等待万劫不复的下场。 此事自然也牵扯到了荣国府,毕竟薛蟠这些年一直被荣国府接纳、管束,贾政作为荣国府的当家人之一,难免被牵连其中,被官府传去问话。 面对官府的审讯,贾政一脸茫然,连连表示自己对金陵当年的人命官司、薛蟠伪造身死文书之事一无所知。 他坦言当年王子腾将薛蟠送到荣国府,只告诉他薛蟠在外头惹了些麻烦,犯下了人命官司,但此事已经由他妥善解决,只需让薛蟠在荣国府闭门思过、安分守己即可,绝不会给荣国府带来麻烦。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贾政还拿出了当年王子腾写给自己的书信,书信中果然清清楚楚地写着此事已妥善处置,让他放心接纳薛蟠,有了这封书信作为凭证,再加上官府审讯后,确实发现贾政并未参与包庇、伪造文书之事,也没有收受贿赂,即便如此,在查清楚之前,贾政也被关在牢里。 毕竟虽然贾政对此不知情,但是贾雨村的应天府尹可是他疏通的。 对此,林如海表示,还是宝贝女儿慧眼如炬,阻止了自己引荐贾雨村,不然这件事情扯到自己身上,可没那么好弄——没错,那个跟薛蟠斗殴的街溜子,就是林家安排的。 根据《大清律例》,虽然被打还手通常仍有罪,但 “后下手理直” 可减二等处罚,最后被判笞十,就放出去了。 小竹板(或者细荆条)打屁股罢了,那街溜子因此得了一百两,觉得自己简直是血赚,也不知道是哪个不知道来历的大侠看不惯薛蟠这个横行霸道的家伙,出手弄他。 一场惊天大案,搅得京城人心惶惶,荣国府更是首当其冲,虽有贾政逃过一劫,但王子腾被查、薛蟠被判斩立决,此事与荣国府牵扯甚深,府中上下人人自危,哪里还有半分心思筹备黛玉的生辰家宴。 儿子被抓,马上就要被抄家的薛姨妈没了主意,当场就病倒了,倒是薛宝钗当机立断,外头的铺子保不住也没办法,至少先把放在梨香院的大笔财产打算交到贾家私藏。 本来是想过王夫人的手存起来的,但贾政也被抓了,别说王夫人没功夫处理这事儿,就是有,薛宝钗也不放心了,于是求到了贾母跟前,贾母叫王熙凤收下了。 钱过了王熙凤手里,她可不得大吃一口,小发一笔薛难财,得了横财,她心里舒坦极了。 果然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至于王夫人,贾政被抓了,王子腾这个哥哥也倒了大霉,就算她想捞任何一个,都没无从下手。 只好求到贾母那里去,要求全家唯一一个有实差的贾琏出去活动。 贾母也见不得自己的好儿子,宝玉他好大爹受牢狱之灾,立刻把贾赦和贾琏叫来让他们出去给弟弟/二叔活动活动。 此事正中贾琏下怀,但表面上却苦着脸说,他当然可以尽力活动,但自己到底只是个修大街的,能力有限,要活动得掏钱。 贾母当机立断,立刻给了贾琏在公中支取大额财产的权利。 贾赦的心更硬,拦住了目的达到,颠颠准备去公中提银子的贾琏,直接说:“母亲素来爱二弟,让他们一房管家,结果闹成这样,把自己都管进刑部大牢去了,如今家里仰赖琏儿走动,内宅又是琏儿媳妇管家,我看老二也没这个资格住在荣禧堂,不如就此机会,叫他们两口子搬出来为好,我这个不中用的不住没关系,如今看来,老二也不配住。” 在贾赦看来,自己虽然也荒唐,但至少没进牢里去,还是老太太心爱的老二能耐啊。 简直是大快人心。 第39章 薛蟠又死了 一席话把贾母气了个倒仰,但是眼下她得仰赖大房了,只能捏着鼻子让王夫人收拾收拾,让二房搬进了荣国府西边黑油大门的别院。 但这也不代表大房就能搬进来了,这荣禧堂就拿来当作贾琏管荣国府全部内外事务、迎来送往、官场应酬、祭祀典礼的办公场所,至于以后,等她闭了眼,谁能耐,能当这荣国府的家,谁住就是了。 因此,这边王熙凤吃薛家私藏的财产吃了个肚儿圆,贾琏得了贾母的首肯,陆陆续续从公中支取了几万两的银子,作势上蹿下跳的走动,结果也只是磨洋功,钱没给出去,而是私藏了——开玩笑,皇上都要严查了,他疯了么这时候去徇私枉法岂不是火上浇油,回头引火烧身就好笑了。 反正黑吃黑,贾母也不可能真去问这些当官的:我孙子给你们包了多大红包啊? 那不得当场罪加一等。 当然了,良心他还是有点儿的,至少疏通了一下衙役,让好二叔在牢里过得舒服些,花了百十两银子吧,不能再多了。 不过他也打听过了,知道贾政大概率没事,这才敢这么干的,毕竟一顿饱还是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的。 总之,这一场风波,贾琏两口子大赚一笔,成了背后笑的最欢的人。 而林家父女二人目的达到,深藏身与名。 没过几日,薛蟠供词已核,罪证确凿,三司法判了斩立决,奏折呈报康熙,皇帝朱批核准,准于三日后在菜市口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消息传到荣国府,薛姨妈本就病重,听闻此言,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气绝,被丫鬟婆子们急救过来后,也只能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连哭都没了力气,只一个劲地念叨着“我的儿”,哪里还能起身去送薛蟠最后一程。 薛家上下人心涣散,那些老仆小厮们早想着各寻出路,无人敢主动提出去刑场送行,唯有薛宝钗,虽满心寒凉,却也知晓,此事终究要有个人出面,不至于让薛蟠落得个无人送行的下场——倒不是念及兄妹情谊,不过是顾全薛家最后一丝体面,免得被京城众人耻笑“家破人亡、无人问津”。 行刑当日,天刚蒙蒙亮,菜市口便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护军持刀列队,戒备森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薛宝钗一身素色布裙,未施粉黛,面色苍白却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悲戚,只带着两个心腹小厮,悄然站在人群外围,避开了显眼的位置。 她身姿眉眼间依旧勉强维持着往日的端庄自持,仿佛只是来旁观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难堪。 不多时,囚车缓缓驶来,薛蟠被五花大绑地押在囚车之上,头发散乱,衣衫破旧,脸上布满了污垢与泪痕,早已没了往日薛家公子的嚣张跋扈,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往日里横行霸道、欺软怕硬的性子,在死亡面前彻底暴露无遗,他浑身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我不想死”“求皇上饶命”“舅舅救我”,语无伦次,狼狈不堪,甚至吓得控制不住自己,尿湿了衣衫,一股腥臊之气弥漫开来,引得围观百姓一阵哄笑议论。 囚车停下,刽子手将薛蟠拖下车,按在行刑台上。 薛蟠拼命挣扎,哭喊着扭动身子,手脚乱蹬,活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威风,竟是被吓得屁滚尿流,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求饶,又大喊着“妈妈妹妹舅舅救我的”,眼神里满是绝望,看向人群的方向,仿佛在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惜有可能捞他的人,都被他牵连了。 薛宝钗远远看着这一幕,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既无怜悯,也无悲痛,反倒生出几分厌恶与不屑——自己的亲哥哥,不过是个这般贪生怕死、狼狈不堪、散尽家产连累她的软骨头,这般模样,比死还要丢人。 她素来本就冷心冷肺,往日里对薛蟠的荒唐跋扈的丢脸便多有不满,如今见他这般丑态,心底最后一丝仅存的兄妹情分,也彻底烟消云散。 待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举起长刀,薛宝钗便缓缓转过身子,对着身边的小厮沉痛的吩咐道:“行了,我来送他这一程,已是仁至义尽,这般身首异处的惨状,我不愿看,也不忍心看。你们在此等候,等行刑结束,寻个棺木,将他的尸首收敛好,找个地方安葬便是,不必铺张,也不必告知我具体去处。” 反正薛蟠这个累的薛家被抄,舅家被革职、姻亲被连累的万恶之源,要埋回祖坟是不能了。 小厮连忙躬身应道:“是,姑娘。”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便是围观百姓的一阵骚动,薛宝钗却脚步未停,身姿依旧端庄,头也不回地朝着人群外走去,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刻意避开了围观百姓的目光,不愿让人认出自己是薛蟠的妹妹,免得被这桩丑事牵连,坏了自己的名声。 阳光渐渐升起,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却驱不散菜市口的肃杀与腥气。薛宝钗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尽头,素色的布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一如她那颗冰冷的心。 而行刑台上,薛蟠的尸首早已冰冷,他一生荒唐跋扈、作恶多端,最终落得个明正典刑、身首异处的下场,也算罪有应得。 小厮们按照薛宝钗的吩咐,待人群散去后,收敛了薛蟠的尸首,草草买了一口薄棺,将他安葬在城外的乱葬岗旁,没有墓碑,没有祭奠,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这世间活过一般。 而薛宝钗回到荣国府后,依旧是那副端庄自持、冷心冷肺的模样,只吩咐丫鬟好生照料病重的薛姨妈,其余关于薛蟠的一切,再也未曾提及过半句,仿佛自己从未去过菜市口,从未送过那个荒唐的哥哥最后一程。 而荣国府,不单单是贾母,甚至王夫人都开始计划要把薛姨妈和薛宝钗赶出去了。 第40章 贾政被贬 只是王夫人碍于姐妹情分,而贾母不想显得自己过于绝情,并且多少也惦记薛家存在贾家的家资,于是暂且姑息,只说既然薛蟠真的死了,薛家的铺子也悉数被查抄没收,想来薛家应该不必随意出府了,让薛姨妈和薛宝钗搬家到了东北面偏远的小院过活。 完全的把薛家母女软禁在了府里。 薛宝钗心里明白,未来等待她们母女的就是被吃干抹净的命运,但是她们母女已经众叛亲离了,能有点被人利用的价值,有个落脚地已经很幸运了。 于是顺从的搬了院子,若无其事的在姐妹之间走动照旧。 但若无其事到底是“若无”,姐姐妹妹们也不是很想跟杀人犯害人精的妹妹来往,关系到底是变了。 薛蟠伏法、王子腾与贾雨村被打入刑部大牢后,整个京城的官场都泛起了一阵不小的涟漪,而荣国府牵连其中无法自拔,更是人心惶惶。 比起贾雨村这个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的白眼狼王,和王子腾这个包庇罪犯的主谋,这两人的罪名昭然若揭、铁板钉钉,贾政的处境却显得格外微妙,始终处于一个模糊难辨的地带,看起来既不算有罪,却也绝非全然无辜,因此成了三法司核查的重点对象。 九门提督衙门与三法司又对贾政的案子反复核查,比对了王子腾当年写给贾政的书信,又提审了相关人证,确认贾政确实未曾参与葫芦案的徇私舞弊、伪造文书之事,对薛蟠当年的罪行与假死真相一无所知。 一应核查结果整理成册,呈报给了康熙,等候圣裁。 康熙这日还算有空,翻看着卷宗,随口问道:“那个被拐走的姑娘,后面如何安置了?” 前来汇报的三司法(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推出了都察院的代表左都御史殷特布出列回答,毕竟林如海恰好就是下属他们都察院的官:“回皇上话,那姑娘被客居荣国府的林如海家的姑娘赎买走了。” 康熙闻言,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些许的诧异,随即问道:“这又是怎么个说头?” 殷特布回答:“回皇上,今年年初的时候,林家姑娘遇到那姑娘被薛蟠苛责,一时恻隐,给了钱就把她赎走了,后来又查明了那姑娘的身份,找到了她母亲,接到京城让母女团聚了,又其母给了个营生。” 甄英莲作为苦主之一,是被传讯到三司法录了口供的,所以对她的去向,他们倒是一清二楚,无需再额外核查,便能从容回禀皇上。 康熙夸了一句:“如此看来,这林家的姑娘倒是有几分菩萨心肠,心地善良,难得的是她不仅有恻隐之心,竟还有些侠肝义胆,敢出手相助弱女子,算的上是品行可嘉了。” 林如海这个心腹也十分得力,一直清正廉明、恪尽职守,看来林家家风很不错。 康熙想得更远了些,今年京官的京察已经结束,来年就该进行外官的大计了,想想林如海也在巡盐御史任上殚精竭虑了这么多年,任劳任怨,政绩卓着,一连好几次的大计都是拔尖的,下基层这么久了,林如海也该动一动,回来了。 又过了几日,终于下了圣旨,对贾政的案子做出了最终裁决。 康熙盖戳贾政没掺和进葫芦案去,命人将贾政从牢中放出来了。 虽然贾政还算清白,但是不代表他没罪,他作为贾雨村的引荐人,又是做主接收薛蟠住在荣国府的人,却对薛蟠在京城为非作歹的事情不加管束,简直无能昏聩。 这件事情假如是放在康熙跟前得用的能臣身上,念及他们的用处,或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抹过去,大事化小不予深究就是,毕竟能臣难得,不必因些许疏忽便严惩。 问题就在于,贾政于公无能,于家昏聩,这般庸碌无能之人,康熙没有替他抹去过错、从轻发落的义务。 于是让他降三级调用工部主事。 好消息:还是个官儿。 坏消息:七品芝麻官。 即便如此,比起被判革职的王子腾和斩监候的贾雨村,康熙自诩已经够给贾母这个乳母一家面子了。 好在,荣国府并非彻底没有指望,贾琏入仕之后,前不久三年一评的定级还不错,长官对他的评价都挺高,达到吏部带领引见皇帝的一等(称职),康熙见了他,此人倒是机灵勤快,等再观望观望,说不定能给他提级。 荣国府的未来也不算太难看。 贾政被释放那日,荣国府上下皆是悬着心,贾母一早便带着王夫人,贾宝玉、贾环、贾兰等人在门内等候,直到午时过后,日头渐渐西斜,才见自家的马车缓缓驶来,贾政面色憔悴地坐在马车之中,正是赖大亲自带着几个小厮,从刑部大牢将他接回来的。 多日的牢狱之苦,让他发辫又添了几缕白发,眉眼间也没了往日颇有些沽名钓誉的清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愧疚与屈辱,连脊背都比往日佝偻了几分,再也没有了从前荣国府二老爷的威风与体面。 “政儿!”贾母一见这样的贾政,眼眶顿时红了,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声音哽咽,“你可算回来了,娘都快急疯了!” 王夫人也连忙上前,抹着眼泪扶住贾政的胳膊,絮絮叨叨地问着牢里的境况,贾宝玉、贾环、贾兰等人也纷纷上前,规规矩矩地给贾政行礼问安,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贾政一一应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轻声安抚了贾母几句,掩饰住自己心中的屈辱与愧疚,神色复杂地跟着众人,缓缓走进了荣国府。 当他知道自己的住处从荣国府的正堂搬到了荣国府的西边偏院,这个院子院落狭小、陈设简陋,与往日的正堂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贾赦:这就受不了了?和西院差不多的东院,你哥哥我也捏着鼻子住了多年了。 贾政整张脸变得黢黑黢黑的,看向王夫人的脸,恨不得食其肉,剜其骨:“就是你这个无知蠢妇把祸端引进来的!” 第41章 鸡飞狗跳&别院的清净 王夫人自知理亏,其实也不是理亏,主要是她娘家靠山倒了,她在荣国府的地位也一落千丈,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底气,只能低下头,讷讷不语,任由贾政跳脚谩骂、发泄怒火,哪怕心里已经气死了,还是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生怕被休妻——贾政干得出来这事儿的。 贾宝玉鼓起勇气替母亲求情,都被暴怒的贾政一脚踢开,贾政指着宝玉鼻子,骂他是个没心肝的东西,自己的父亲被牵连,儿子不同仇敌忾,还敢忤逆,实在可恨! 本来默默承受的王夫人见自己的宝贝蛋被波及,赶忙冲上去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护着贾宝玉。 说她这辈子就剩下宝玉一个指望了,贾政若真看不惯,就把他们母子一起弄死。 母子二人相拥而泣,场面十分凄惨。 闻讯而来的贾母,看到眼前这般情景,又气又急,连忙快步上前,一把搂住贾宝玉,心疼得直掉眼泪。 可她又舍不得骂贾政,毕竟贾政也是受了无妄之灾,被牵连入狱、被贬官降职,心中委屈愤怒,如今又被赶到西偏院,心中的怒火难以发泄,这些,贾母都是可以理解的。 于是,贾母便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了王夫人身上,指着王夫人的鼻子,厉声谩骂道:“你这个无知无识的蠢妇!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事!连累政儿入狱,连累荣国府蒙羞,如今还害得宝玉被打,你真是个扫把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不是看在宝玉的面子上,我今日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 总之,此刻的西偏院你骂我,我骂他,他骂你,她骂她,你骂我一句,我怼你一句,他斥你一声,她哭她的泪,场面一度混乱。 最后还是贾政看贾母气得恨了,骂上了头,软化下来求贾母喜怒,别气着自己。 贾母见贾政主动认错,语气也软了下来,心中的怒火也消了几分,忍不住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疲惫:“罢了罢了,事已至此,骂再多也无用,你也不必再自责了。往后好好收敛心性,好好在工部当差,好好管教宝玉,莫要再惹出什么祸事,便是对我、对荣国府最好的交代了。” 贾政连忙躬身应下,心中满是愧疚与感激,一场闹剧,才算稍稍平息下来。 ------------------------------------- 曦滢和黛玉这阵子看够了四大家族之三的热闹,荣国府兵荒马乱没心思给黛玉过生日都不紧要了。 倒是事情平息之后,贾母表现得有些可惜,搂着黛玉:“都是薛蟠那个害人精闹的,把我们玉儿的生辰都错过了,这寿辰也不兴补,玉儿可有什么想要的,外祖母都允了你。” 黛玉靠在贾母怀中,眼底掠过一丝期待,顺势抬眸:“外祖母疼我,玉儿心里都记着,如今正是春意盎然的时候,玉儿听说,京畿一带草木抽芽、繁花初绽,林家在京畿有一处温泉庄子,景致清幽,还有暖汤可驱寒养身,便想着,求外祖母允我,和姐姐一起去那庄子里小住些时日,也赏赏这春日景致,调养调养心绪。” 显然,热闹归热闹,她也是被乱糟糟的荣国府烦的不轻。 她说着,又轻轻拉了拉贾母的衣袖,眼底带着几分娇憨,补充道:“玉儿也不多住,只住个十日半月,便回来陪外祖母,绝不会任性贪玩,姐姐也说那庄子里清静,正好可以陪着我看看书、赏赏花,再好不过了。” 贾母本就疼惜黛玉,见她神色带着几分倦怠,想来是这阵子被荣国府的闹剧扰得不安,又想着她生辰被误,心中本就有几分亏欠,哪里舍得不答应。 再者,林家的温泉庄子素来清净雅致,又有温泉滋养,确实适合黛玉调养身体、舒缓心绪,还能避开府中后续的闲杂纷争,一举多得。 贾母连忙拍了拍黛玉的手,疼惜地说道:“准了准了,外祖母都允你,你这孩子素来懂事,你们姐妹二人相互照应,去庄子里好好清静几日,赏赏春光、泡泡暖汤,过些日子府里就安定了。” 黛玉闻言,眼底瞬间泛起笑意,眉眼弯弯,连忙起身给贾母福了一礼:“多谢外祖母!” 贾宝玉闻言,立刻开始蠢蠢欲动:“这么好的地方,让我也一起去吧。” 黛玉白了他一眼,不等她说话,贾母先说:“你不好好念书,到处乱跑,你爹这些日子心情不好,仔细他听见锤你。” 贾宝玉闻言,缩了缩脖子。 隔天,王熙凤就在贾母的吩咐下派人忙碌起来,收拾行囊、备好马车、挑选得力仆从,一切准备妥当后,第二日一早,曦滢便陪着黛玉,带着丫鬟婆子,还有十几个小厮护卫,荣国府的院落只留下了几个林家的婆子做日常的维护和看家,坐着马车,浩浩荡荡地朝着林家在京畿的温泉庄子而去。 那温泉庄子果然名不虚传,坐落在京畿西山脚下,依山傍水,景致也是极好的。 这片地方也算是贵族们的庄子相对密集的地方,林家的别院不算太大,却打理得十分精致,青砖铺地,曲径通幽,路边栽满了迎春、连翘、海棠,正是盛放之时,粉白黄艳,相映成趣;院后便是汩汩流淌的温泉,引了活水入室内汤池,周围的种了许多牡丹,正是开得正盛的时候。 远离了京城的喧嚣与荣国府的纷扰,这里果然清净自在,黛玉一到庄子,便觉得心绪舒畅了不少,连日来的倦怠也消散了大半。 姐妹二人在庄子里过得十分惬意,每日晨起,一起在院中赏花观竹、品读诗书,英莲慢慢对写诗产生了好奇,黛玉一时兴起,开始教她一些写诗的基本法。 英莲研究得如痴如醉的,晚上觉都睡不着,天天琢磨这些遣词造句的,还真让她写出了不少稚拙的诗句。 曦滢看过,把英莲夸了又夸,大大的鼓励了她的积极性,又点了点黛玉,也夸奖她道:“我们玉儿也能耐,已经成了小先生了。” 黛玉闻言,立刻扑到曦滢怀里撒娇。 第42章 意外来客 这般清闲日子过了约莫五六日,这日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卷起漫天尘土,枝头的繁花被吹得纷纷坠落,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雨幕,倾盆而下,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连远处的山峦都变得模糊不清。 狂风裹挟着暴雨,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曦滢和黛玉本来坐在窗前对弈,见此情景,黛玉轻声道:“这雨来得可真急,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曦滢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的雨幕,语气平和:“无妨,这般大雨,正好闭门读书,倒也清净。”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门房的询问声,还有几分恭敬的呼喊:“里面有人吗?我等乃是雍亲王麾下随从,王爷带着世子出京办事归来,途经此处,恰逢暴雨,马车难行,恳请主人家行个方便,容我等借地躲躲雨,待雨势稍小,便立刻启程,绝不叨扰!” 门房闻言,也不敢怠慢,只让他们父子俩进门房稍等,他得去禀告管事,询问主人。 在一旁替父亲掸水的弘晖闻言一愣,他倒是没想到,林家的主子竟然此时也在别院吗? 这一片都是贵族别院不假,但是不年不节,皇帝也不在汤山行宫,按理说大部分别院都不会有主子落脚,他们找林家别院避雨,也不过是就近的巧合。 林家的主子是谁?他们家几代单传,人丁单薄,除了远在两淮的林如海,林家在京城的主人不就是曦滢和黛玉了么。 弘晖心念一动,替父亲掸水的动作的重了三分。 雍亲王对自己儿子的心思心知肚明,见他有如此不稳重之举,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咳咳弘晖,回神了。” 弘晖闻言,终于回过神来,收回手笔直站好,耳朵却悄悄染红了。 想了想,问另一个留在门房的小厮:“你家主子也在?” 别是在荣国府受了委屈吧? 小厮恭敬回答:“近来春意正浓,小主子们来别院疗养赏春。” 弘晖闻言放下心来,那没事了。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门房已经禀告了林管事(就是一开始跟着曦滢和黛玉入京的林管家的儿子),管事又去汇报了曦滢和黛玉。 这会儿林管事已经带人过来了,他很有林家的气质,不说是个管事,还以为是个幕僚或者读书人,这会儿他恭敬的给二人打了个千儿:“给雍亲王请安,给世子安。” 雍亲王胤禛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沉稳,语气听不出半分急切:“不必多礼,本王途经此处,恰逢暴雨,马车难行,冒昧登门借地避雨,叨扰贵府了。” 林管事连忙起身,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语气愈发恭敬:“王爷说笑了,举手之劳何谈叨扰,我家二位小主子听闻王爷与世子驾临,已吩咐在正屋备下热茶点心,特意吩咐奴才前来迎接,外头风大,王爷、世子快请。” 弘晖闻言,眼底悄悄掠过一丝雀跃,脚步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寸,但想想自己阿玛还在身边,连忙收敛神色,依旧端庄地跟在胤禛身侧,到底是被拘在庙里修行了两年,他会装。 胤禛察觉到儿子的小动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并未点破,只淡淡吩咐身后的随从:“不得随意走动、喧哗,待雨势稍小,即刻启程。” 随从们齐声应诺,垂首侍立在回廊下头,身姿挺拔,神色肃穆,很有王府侍从的气派。 林管事给了小厮一个眼色,小厮会意,请他们去外院偏房休息。 一路从回廊被引进正厅,林管事这才说道:“二位爷稍坐,我们小主子稍后就到,二位见谅。” 雍亲王喝了一口茶,猜想二人应该是在换见客人的打扮,于是客气道:“是我们这群不速之客唐突,还得劳动贵府小姐大驾。” 林管事立刻说不敢不敢。 过了一会儿,曦滢这才带着黛玉匆匆而来,二人方才听闻雍亲王驾临,换了一身得体的锦裙——曦滢身着月白色暗纹锦裙,裙摆绣着几枝浅兰,清冷温婉;黛玉则是一身粉白色锦裙,裙摆缀着细碎的海棠花。 比起日常做旗人打扮的满洲姑奶奶,林家姑娘们上裳下裙的装束很轻易的让人眼前一亮,毕竟袍子再华丽漂亮,看多了也就是直上直下的一个桶。 进了大厅,曦滢语带歉意的请安:“臣女见过雍亲王,见过世子。二位一路辛苦,劳烦二位在此等候,臣女二人失礼了。” 胤禛连忙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目光淡淡扫过二人,见她们举止端庄、神色平静,透着一股书香世家的雅致气度,心中暗暗赞许,语气低沉平和:“二位姑娘不必多礼,是本王冒昧登门叨扰,做了一回恶客,唐突了二位,何来主家失礼之说。” 曦滢在心里蛐蛐,说是这么说,要是今天把你这小心眼拒之门外,赶明儿你登基了,还不得喜提倒霉三件套啊。 至于弘晖,也已经起身,给二人见礼。 曦滢带着营业的微笑,回道:“世子客气了,快请坐,外面暴雨倾盆,路途难行,二位一路奔波,定是辛苦了,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驱散风寒。” 黛玉也轻声附和道:“王爷、世子不必客气,不过是借个地方躲雨,何谈叨扰,如今雨势正急,外面路滑难行,不如就在此处安心歇息,待雨势稍缓,再启程不迟,若是赶不上关城门,别院的客房也备下了,二位可以自便。” 曦滢看了一眼天色和时辰,看来极大概率这父子两个要小坐变小住了。 雍亲王再次谢过了,让曦滢姐妹也坐下说话,喝着茶,又看了一眼落落大方的曦滢,心里十分满意,不愧是弘晖暗自喜欢的姑娘,当然了,更多的是对林如海家女儿的爱屋及乌,于是问道:“林大姑娘可到选秀的年纪了?” 曦滢点点头,回答道:“下次选秀,臣女就及岁了。” 雍亲王点头,为自己家的黄花大小子松了口气,等选了秀就替弘晖请婚,成不成的都没关系,就是没成,弘晖也好死心娶媳妇了。 弘晖虽然到了成婚的年纪,但是再略等个一两年的时间还是有的。 第43章 忧郁不是她的底色,而是他的滤镜 窗外依旧是暴雨倾盆,狂风呼啸着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檐角的雨水连成水帘,将整个别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屋内茶香袅袅,几人轻声交谈着,言笑晏晏,没有半分尴尬。 雍亲王偶尔询问几句京畿的景致,或是林家在京的境况,曦滢都从容应答,条理清晰,黛玉则在一旁静静陪着,偶尔眉眼含笑,弘晖则大多时候安静倾听,唯有被问及之时,才会恭敬应答,模样乖巧。 过了一会儿,林管事进来禀报:“姑娘,客房已经收拾妥当,若是二位爷可先去更衣歇息。” 毕竟这爷俩衣服也湿了,带干衣服了可以换,没带也备了炭火,烤干也行。 雍亲王略一思忖,点了点头:“有劳管事了,二位姑娘,本王与世子先去更衣,稍后再来叨扰。” 曦滢和黛玉连忙起身,侧身相送:“王爷、世子请便。” 弘晖跟着胤禛起身,临走前,忍不住偷偷看了曦滢一眼,见曦滢正微笑相送,脸颊瞬间更红了,连忙低下头,快步跟上胤禛的脚步。 雍亲王看着自己不争气的长子,没眼看。 客房就在正厅西侧的跨院,陈设简洁雅致,林管事早已生了炭火盆,暖意融融,驱散了湿衣带来的寒凉。 弘晖在小厮的伺候下换下湿衣,指尖触到干爽的锦袍,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方才曦滢微笑相送的模样——她的眉眼弯弯,笑意温和,连眼底都盛着细碎的光,比院中的早牡丹还要娇艳几分,让他心尖发烫,久久无法平息。 他暗恋曦滢已有数年,从年少时坐上了林家的客船初见她,便被她清冷温婉又自带书香的气质深深吸引。 那时她身着素色衣裙,安静地站在甲板上,那般干净通透,像山间的清泉,悄悄淌进了他的心底,扎下了根。 只是他身为皇孙,素来被教导要端庄沉稳,这份心思便只能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连远远多看她一眼,都要趁着无人之时,生怕被人察觉,更怕唐突了她。 没想到缘分能让他们反复偶遇。 胤禛更衣极快,片刻便整理妥当,见弘晖不知道在磨蹭什么,催了他一句。 弘晖这才回过神,连忙应声,快步整理好衣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垂首跟在胤禛身后走出客房。 刚行至回廊转角,胤禛便停下脚步,对着不远处的廊下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你先过去,本王随后就到。” 弘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脏猛地一跳,脚步瞬间顿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感谢阿玛创造的机会。 只见廊下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是曦滢。 此时她站在回廊外侧,目光落在被暴雨摧残的牡丹花丛中,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几分淡淡的惋惜。 暴雨不停,雨水像是珠帘一样从屋檐流下,风裹挟着沉重的雨丝,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几缕青丝贴在光洁的额角,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愈发清婉柔和。 她身着月白色锦袍,裙摆轻垂,与满地残花、朦胧雨雾融为一体,背后的簇拥倒像是摆设,如同天上的神女,让人不敢轻易惊扰。 弘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站在回廊的朱红柱子后,只敢探出半张脸,偷偷望着她。 他看见她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一朵被雨水打落的牡丹花瓣,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被她一碰,便簌簌滚落,落在青砖地上。 那指尖纤细白皙,温柔得仿佛怕碰碎了什么,连带着他的心尖,也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紧接着,他便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清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跟身边的丫头感叹:“好好的早牡丹,竟被这场暴雨浇透了,零落成泥碾作尘,当真有些可惜。” 弘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院中的牡丹花丛早已没了盛放之态,枝头上的牡丹低垂着花瓣,有的被暴雨打得四分五裂,有的已然整朵坠落,被雨水浸泡,被风吹得翻滚,最终落进泥土里,沾了满身尘埃,再也没了一贯的娇艳。 可他此刻,却半点也不在意那些残花,满心满眼都是廊下的人——他心疼那些牡丹,是因为她眼底的惋惜,多想上前,轻声安慰她,告诉她来年牡丹还会再开,开得比今年更艳,可脚步像灌了铅一般,怎么也挪不动。 他怕自己太过冒失,惊扰了这份静谧,更怕自己眼底的情愫藏不住,被她察觉,惹得她反感。 曦滢又叹了一句:“这牡丹还是早牡丹,急于绽放,反倒遭了这场暴雨,可见不合时宜的东西,终究是不长久的。” 患得患失的弘晖一听,心头猛地一紧,忍不住往自己身上套——他这般隐秘的心意,这般小心翼翼的凝望,在曦滢心里,是不是也这般“不合时宜”?他于她而言,是不是也是那个多余又不合时宜的人? 应该不会吧?他在心底悄悄安慰自己,却依旧压不住那份蔓延开来的酸涩与忐忑。 弘晖正忍不住胡思乱想,心头七上八下之际,忽然又听见曦滢语气一转,轻快地说道:“还好它早早开了,得以见这一场春日盛景,不然若是再晚些,遇上这场暴雨,怕是今年都再无绽放的机会了,这世间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忧郁不是曦滢的底色,而是弘晖这个暗恋者的滤镜。 “弘晖?”特意等了等,给自己儿子创造了几句话独处条件(丫鬟不算)的胤禛从后头过来,却见自己儿子根本没去搭话。 弘晖垂着头走到自己阿玛跟前,解释了一句:“眼下还没选秀,别坏了林家姑娘清誉。” 好吧,弘晖这样,至少懂礼貌,雍亲王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就是显得给他创造条件的阿玛不大懂规矩。 雍亲王转念一想,自家儿子的偷听行径也没礼貌到哪里去。 平衡了。 北方的雨来得猛去的快,晚宴过后,肆虐的暴雨便渐渐停歇,只余下零星的雨丝,轻轻飘落。 若不是城门关了,他们都可以告辞了。 第44章 别葬花,吃了吧&时间线的铆点 第二日一早,天朗气清,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别院的青砖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胤禛父子本就是借地避雨,不好多做叨扰,天刚蒙蒙亮便吩咐随从收拾妥当,准备辞别离去。 曦滢和黛玉早已起身,备下了早餐,送至正厅。 胤禛端坐席间,神色依旧沉稳,对着二人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二位姑娘,昨日承蒙款待,帮我父子二人解了淋雨之困,本王感激不尽。今日天已放晴,我等便不再叨扰,就此告辞。” 弘晖起身,对着二人抱拳道谢:“多谢二位姑娘昨日收留,日后若有机会,定当登门致谢。”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曦滢,那份小心翼翼的样子,落在胤禛眼中,只忍不住为自己儿子的姻缘摇头。 愣头青啊。 送走了这俩大神,曦滢和黛玉回了后院去,路过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花圃,此时正有婆子在收拾残局。 黛玉望着满地残牡丹,也生出几分惋惜之意,葬花的基因开始蠢蠢欲动。 曦滢在一起恍若未觉,吩咐姚黄道:“去看看,趁着花还没脏,送到厨房去滚汤,别浪费了。” 黛玉对曦滢这种煮鹤焚琴式的提议目瞪口呆,曦滢笑道:“这叫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黛玉词穷:“折来吃么?” 曦滢挑眉:“玉儿觉得俗?” “不俗,”黛玉这个姐控立刻回答,“姐姐说的是正理,总好过让它们烂在泥里,白白糟蹋了这般好花色,只是……牡丹滚汤,会好吃吗?” 雍亲王父子的到访,一如那日的暴雨,去的无影无踪。 这般清闲无忧的日子,又过了四五日。 这日晨起,曦滢看着黛玉教英莲写诗,姚黄魏紫带着紫鹃雪雁几个在廊下踢键子,林管事忽然匆匆走来,躬身禀报道:“姑娘,荣国府派人来了,是贾母身边的大丫鬟鸳鸯亲自过来的。” 曦滢和黛玉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了然,大概是来请她们回去的,黛玉因此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舍。 曦滢说道:“请进来说话吧。” 管事依言去请。 黛玉手中的笔一顿,轻轻叹了口气:“外祖母终究是惦记着我们,这是派人叫我们回去吧。” 不多时,鸳鸯便跟着林管事走了进来,一身体面的青缎夹袄,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与恭敬,见了曦滢和黛玉,连忙上前屈膝行礼:“给大姑娘、二姑娘请安。” 待二人示意她起身,鸳鸯才直起身,笑着说明来意:“姑娘们,老太太这几日日日念叨着二位,说你们在别院住了大半个月,想必也歇透了,特意让我过来问问姑娘们,打算何时回府,也好让府里提前收拾着。” 曦滢笑道:“劳外祖母惦记了,明日吧,今天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动身回去。” 鸳鸯闻言,脸上立刻露出笑意,连忙应道:“好嘞,奴才这就记下了,回去便禀明老太太,让她老人家放心。” 说着,便陪着二人说了些荣国府里的琐事,絮絮叨叨聊了大半时辰,才起身告辞,急匆匆地赶回荣国府复命。 林家姐妹回了荣国府,贾母搂着两个人端详许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语气中满是疼爱:“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瞧瞧这模样,都胖了些,脸色也比先前红润了不少,可见这几日在别院,你姐姐把你养得极好,半点没委屈你。”后一句话,是对着黛玉说的。 曦滢笑道:“这是自然的。” 黛玉打趣道:“可不是,连名贵的早牡丹都给玉儿滚汤喝了。” 贾母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点了点曦滢的额头,语气中满是宠溺:“我们滢儿也是个雅致的,素来会捣鼓这些。” 王熙凤闻言,眉开眼笑的奉承:“两个妹妹聪慧,也是老太太教的好。” 一番话听得贾母心花怒放,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拉着二人又说了许久的贴心话,叮嘱她们回府后好好歇息,不必太过劳累,才笑着放二人回了各自的院落。 转眼又是个春去秋来,夏日的燥热渐渐褪去,适逢对门东府的贾敬生辰,天气又凉爽,满园的菊花盛开,虽说贾敬常年在道观修行,未必会回府赴宴,但宁国府依旧大张旗鼓地办起了宴会,派人送来请柬,邀请荣国府的众人前去赴宴,共享生辰之喜。 东府的荒唐与混乱,比起荣国府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府中丑闻缠身,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种种不堪入耳的传闻,早已传遍了京城的高门大户,曦滢和黛玉不耐烦去,恰好贾母也没去,她们就顺势推辞了。 王熙凤回来之后显得有些闷闷不乐,因为她的好闺闺病了,还病的不轻,看着不大好。 一旁的曦滢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微微皱起了眉头,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思绪。 她倒不是真的担心秦可卿的安危,毕竟她与秦可卿素无交情,平日里也极少往来,甚至可以说,她对秦可卿的下场,丝毫没有半分同情之意。 宁国府里扒灰的和养小叔子的主角都是她,这事儿搁在清朝的高门大户,果然还是很炸裂。 同为神仙下凡,曦滢对秦可卿这般放纵的行径,实在无法理解,十分佩服——当然了,此处体现出的神仙之间的参差,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她这位曦滢星君,素来清心寡欲,对这般风月之事,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追求。 更何况,秦可卿本就不是寻常凡人,她是太虚幻境的仙子下凡,即便此番身死,也不过是褪去凡胎,拍拍屁股便能回太虚幻境复命,于她而言,并非真正的消亡,这般想来,便更没什么可同情的了。 但是曦滢把贾敬生日碰上秦可卿生病当作了一个时间的铆点,毕竟红楼世界的时间线忽快忽慢、眼花缭乱,以此为铆点,次年秦可卿“病”死的时候,林如海也死了。 这便是她最忌惮、最不愿看到的事情。 第45章 回江南 若是林如海真的离世,林家偌大的家产,定然会落入荣国府之人的手中,失去父亲的庇护,失去林家的家产,她和黛玉,便会彻底沦为无依无靠的孤女,那便是她们姐妹二人,风刀霜剑、任人摆布的苦日子的开端。 她俩的日子,不会比眼下薛家母女的日子好到哪儿去,是留着也是痛苦,可想走也无枝可依无树可栖。 不行,得找个理由回扬州一趟。 这事儿说急也不急,还是有操作的时间,说不急也急,毕竟事关林家生死存亡,不能不严阵以待。 还没等曦滢有所动作,贾琏先带回来了一则朝廷关于林如海的人事调令。 现任左都御史殷特布即将调任兵部尚书,康熙点了林如海继任左都御史兼任协办大学士,任命已经发下去了。 都御史乃是都察院的最高长官,满员为从一品,手握监察百官之权,地位尊崇;而协办大学士,更是内阁重臣,这意味着,林如海已然正式入阁,成为了朝廷核心重臣,地位愈发稳固,权势也愈发显赫。 在贾史王薛倒了一半的形式之下,荣国府出了个一品大员的女婿,虽然这个女儿已经没了,但这样的大好事,十分值得庆祝。 创一代的含金量不容置疑。 这对于曦滢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她当即提出想要回扬州一趟,毕竟扬州是她的家乡,若林如海调回了京城,可能以后都没机会回去了。 贾母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中满是担忧:“回扬州倒是无妨,只是你们两个女孩子家,千里迢迢赶路,路途遥远,沿途多有不便,外祖母实在放心不下。”虽说她也知晓这是个合理的请求,但终究疼惜外孙女,不愿让她们承受路途的奔波。 好在一旁长袖善舞的王熙凤,急于奉承即将入阁的林如海,便连忙上前,对着贾母连连说好话,百般劝说,夸赞曦滢姐妹孝顺,又保证会安排妥当,确保二人路途平安,贾母架不住王熙凤的软磨硬泡,也念及姐妹二人的孝心,才勉强点了点头,应允了她们的请求。 这回贾琏要上班,定然是不能跟着去了,于是贾母让贾琏在家里挑个靠谱的护送姐妹俩回扬州去。 贾琏挑来挑去选定了贾芸。 姐妹二人也收拾好,准备回扬州了。 不同于来京的时候包的客船,回扬州坐的是官船,加之是顺水行舟,不过十日,林家姐妹就到了。 官船缓缓停靠在扬州府的码头,岸边早已围满了林家的家丁仆妇,皆是林如海特意吩咐前来迎接的,为首的便是林家在扬州老宅的大管家林文忠见官船靠岸,立刻带着众人上前等着。 贾芸率先下船,仔细清点好随从与行囊,确认无误后,才转身让人去请曦滢和黛玉依次下船。 江风拂面,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润与水汽,吹散了旅途的疲惫,黛玉望着眼前熟悉又亲切的景致,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忍不住扬起笑意——这是她的家乡,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比起荣国府的寄人篱下,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让她心生暖意。 见二位小姐下来,林文忠语气恭敬至极:“奴才率府中上下,恭迎大姑娘、二姑娘!” 曦滢和黛玉都是笑盈盈的:“忠叔,您客气了。” 林文忠继续说道:“只是不巧了,老爷调任在即,眼下正忙,这几日出城巡盐去了。” 闻言,多年没见父亲的黛玉多少有些失望,但是也没说什么,曦滢则比较看得开:“无妨,父亲忙他的,我们有几年没回来,趁着父亲还没调回京城,最后游一回扬州也是极好的。” 林文忠躬身应是,连忙引着姐妹二人上了马车,一路小心翼翼地护送回巡盐御史官邸。 官邸依旧雅致清幽,一切都还是姐妹二人记忆中的模样,丫鬟仆妇们手脚早就收拾了原本姐妹二人住的屋子,这会儿备下温热膳食,倒也周全妥当。 接下来几日,曦滢一边陪着黛玉游赏扬州景致,重访儿时旧地,一边暗中留意着林如海巡盐的动静,心底那份不详的预感,却始终未曾散去——两淮盐运有多乱她虽然不说门儿清,但也想像得到,旁的不说,警幻仙姑多半也不会干看着林如海全须全尾的离开江南。 林如海此番巡盐,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事实也正是如此,林如海此次巡盐,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回马枪”。 他在两淮任职多年,盐商和盐法道勾结贪腐、中饱私囊,甚至是用这些银子供养夺嫡的皇子的猫腻,只是先前碍于各方势力牵制,加上康熙在姑息,查到一定程度就没办法继续了。 但如今康熙翻脸了,觉得不能放任八爷党的势力在江南蔓延了,于是密旨让他趁着他要卸任巡盐御史,在以江南甄家为首的两淮盐运使和盐法道松懈之际,杀个回马枪,把铁证拿到手,以便康熙随时发难。 林如海素来谨慎,接了密旨后,便一边放出“无心查盐、专心交接”的风声,麻痹甄家与一众贪腐官员,连连宴请了好几回两淮盐运上的官员和盐商。 一边暗中调派自己的心腹,搜集罪证。 甄家自以为林如海即将离淮,早已放松了警惕,又仗着有八爷党撑腰,行事愈发肆无忌惮,竟半点未曾察觉林如海的小动作,反倒留下了诸多破绽。 巡盐的行程进入尾声之际,林如海的心腹从甄家得到了关键证据——一本记录着甄家多年来勾结盐法道官员、虚报盐引、克扣盐税的密账,还有甄家与八爷党往来的书信,信中清晰记载着甄家用盐利供养八爷党、为其打探江南消息的细节,桩桩件件,任何一件拿出来,都足以让江南官场天翻地覆。 拿到罪证的那一刻,林如海难掩眼底的寒芒,连夜将密账与书信收好,心中盘算着次日便动身返回官邸,将罪证整理妥当后,派心腹快马递往京城,交由康熙亲阅。 这些罪证一旦曝光,甄家必定狗急跳墙,但林如海没想到,甄家的动作,竟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第46章 一不做二不休 甄家密室失窃的消息,连夜传到了甄家当家人耳中,起初众人还未察觉是林如海所为,直到心腹查到,近日有陌生身影频繁出入甄家的地盘,且行踪与林如海的巡盐队伍高度重合,甄家主人才恍然大悟——林如海这是故意放出卸任风声,引他们放松警惕,实则是来拿他们罪证的! 一时之间,甄家上下慌作一团,一旦这些东西送到康熙手中,甄家要倒大霉不说,连八爷也会受到牵连,他们断无活路可走。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一不做二不休,除掉林如海,夺回东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当日城门一开,林如海带着心腹启程返回扬州。 马上就要进入扬州城的地盘了,途经一处茶寮,天色尚早,众人连日操劳,皆有倦意,林如海便吩咐众人在此歇息片刻,喝杯热茶再继续赶路。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茶寮的掌柜与伙计,早已被甄家重金买通,趁着端茶递水的间隙,悄悄在林如海的茶水中下了毒。 此毒无色无味,初服之下毫无异样,只需半个时辰,毒性便会渐渐发作,先是浑身酸软无力,四肢不听使唤,继而头晕目眩、心腹发沉,却不会立刻致命,只会让人渐渐失去行动力,连抬手、说话都变得异常艰难——甄家此举,就是要让林如海失去整理、传递罪证的力气,待找到罪证后,再慢慢处置他,伪造出他急病缠身、意外离世的假象。 林如海连日操劳,心神紧绷,并未察觉茶水有异,接过茶水便一饮而尽。 歇息片刻后,众人再度启程,但如今的林如海,可能是常年在曦滢定期送来的“养身酒”的滋养之下养得太好了,毒发得意外的快,刚走出茶寮不远,林如海便觉浑身一阵发软,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好身边的心腹及时扶住。 起初他只当是连日奔波所致,并未放在心上,可随着时间推移,浑身的酸软感愈发强烈,头晕目眩的感觉阵阵袭来,说话也渐渐没了力气,他拼命的在马车里敲出了点动静。 “老爷,您怎么了?”心腹进马车一看,见他脸色惨白、神色虚弱,顿时慌了神,急切地问道。 林如海靠在心腹身上,艰难地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惊觉与寒芒,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腰间的锦盒,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茶有毒、甄家……去抓人……” 话音未落,他便浑身一软,彻底没了力气,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心腹见状,连忙吩咐众人加快速度,快马加鞭的赶回巡盐御史官邸,同时依言派人去抓茶寮的掌柜与伙计,又暗中派人去请扬州最好的大夫。 此时巡盐御史官邸内,曦滢正陪着黛玉读书,黛玉一边读书,一边轻声念叨着:“父亲也该回来了,算算日子,巡盐也该结束了,我还想陪父亲去尝尝儿时爱吃的那家茶点呢。” 曦滢手中的笔锋一顿,眼底的担忧愈发浓重,但嘴上还是安慰道:“别急,父亲公务繁忙,想必很快就回来了,说不定傍晚就能到。”话虽这般说,她的心却始终悬着,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就在这时,林文忠神色慌张地匆匆跑来,脸色惨白,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急切:“大姑娘、二姑娘,不好了,出事了!老爷、老爷巡盐回来了,可是……可是他中了毒,已经昏迷不醒了!” “什么?!”黛玉手中的书掉落在地,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父亲中毒了?怎么会这样?快,带我去见父亲!” 说着,便踉跄着想要往外跑,险些摔倒在地。 曦滢连忙扶住黛玉,自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玉儿,别慌,有姐姐在,父亲不会有事的!忠叔,立刻让人封锁官邸,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尤其是陌生面孔,严防歹人混进来作祟,我这里有解毒药,这就同玉儿去看看。” 林文忠被曦滢沉稳的语气镇住:“是,奴才明白,这就去安排!” 等林文忠把人都派出去,曦滢又问:“还有既然知道是中了毒,投毒的人可抓到了?” “回姑娘话,都拿住了。” “怎么说?” “掌柜和伙计只承认自己收钱办事,但背后之人不知道,茶里下的什么也不知道。” 曦滢一贯温和的语气一反常态的冷酷:“既然一问三不知,就关着吧。” 管家十分上火:“这倒不是第一紧要的事情,最要紧的是老爷的毒若是解不了,恐怕是危在旦夕。” 说话间,曦滢和黛玉已经进了林如海的起居室。 黛玉一见几年不见的林如海如今面如金纸不省人事的躺着,当即落泪。 曦滢伸手拍了拍黛玉的手:“还没到那一步,别哭。”说完,她看向匆匆赶来的大夫,询问情况。 大夫捻着花白的胡子,俯身给林如海搭了脉,又仔细查看了他的面色、口唇,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脉象虚浮、毒气攻心、伤及五脏”,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专业术语,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毒性凶猛,已然侵入五脏六腑,恐怕是没救了。 黛玉一听这话,哭得更伤心了,浑身微微颤抖,几乎站立不稳,幸好被身边的紫鹃及时扶住。 曦滢叹气,伸手装模作样的把了个脉,随即从自己荷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交给管家:“化了水给父亲喂下去吧,这是解毒的。” 管家有些为难——没听说大小姐会医术啊。 曦滢问他:“还有别的办法吗?如今父亲情况危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一试。” 管家无言以对,接过小瓷瓶,死马当活马医吧。 林如海被喂了药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呕出,溅在床边的锦褥上,乌黑发亮,散发着淡淡的腥臭之气,曦滢示意大夫再看。 大夫俯身搭脉,手指刚触碰到林如海的手腕,眉头便渐渐舒展开来,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与欣慰,连忙禀报道:“姑娘,奇迹!真是奇迹啊!照脉象看,林大人体内的毒已然解了大部分,脉象也比先前平稳了许多,只是到底被伤了根本,恐怕至少得调养一阵了。” 第47章 代父迎敌?不,是带写作业 “太好了!”黛玉一听这话,哭声顿时停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脸上的悲戚散去几分,连忙又握住林如海的手,轻声唤道,“父亲,您听到了吗?您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曦滢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头对着大夫温言吩咐:“后面就有劳大夫了,务必精细些,另外,此事还请大夫保密,对外不可泄露我父亲已经解毒之事。” 说着,曦滢看了一眼林管家,后者给大夫送上了封口费。 大夫得了钱,连忙躬身应道:“姑娘放心,老夫明白,此事定然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半句。” 说着,便连忙转身去一旁的书案上,提笔书写药方,不敢有半分耽搁,钱到位了,一切好说。 曦滢又让林管家放出了林如海突然重病的消息混淆视听。 林如海脱离了死亡的威胁,曦滢打算为中毒的林如海在康熙面前谋亿点福利。 于是她问管家:“跟着父亲出去办事的人在哪?叫他们来见我。” 曦滢随即叮嘱了黛玉一句:“玉儿,姐姐有事要办,你在这里守着父亲,行吗?” 黛玉眼里还包着眼泪,但还是依言点了点头,问道:“姐姐你要去做什么?” 曦滢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目光如炬:“姐姐要代父迎敌。” 林文忠不敢耽搁,连忙快步出去传唤,不多时,便领着两个身着劲装、神色肃然的男子走进来——二人皆是林如海的心腹护卫,几年前曦滢就见过几次,此次全程跟随林如海巡盐,也是最后保管罪证的人。 见到曦滢,语气恭敬:“属下参见大姑娘。” 曦滢抬了抬手,免了他们的礼,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父亲此次巡盐,查到的甄家及涉案官员的罪证,如今在你们手中吧?劳二位拿来给我。” 二人闻言,脸上顿时掠过一丝犹豫,对视一眼后,为首的护卫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难言之隐,却依旧保持着恭敬:“大姑娘恕罪,此事事关重大,即便是大姑娘,属下也不敢擅自做主。” 另一个护卫也连忙附和:“是啊大姑娘,并非属下故意抗命,实在是老爷有严令在前,我们身为心腹,理当恪守本分。” 二人神色坚定,虽对曦滢敬重,却也不敢违背林如海的命令。 一旁的林文忠也面露难色,轻声劝道:“大姑娘,他们二位说得也有道理,老爷的确对罪证之事看得极重,要不……等老爷醒了,再问过老爷的意思?” 曦滢却摇了摇头,语气十分平静,但又让人难以生出质疑:“等不及了,甄家既然敢铤而走险投毒,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此刻正派人四处打探罪证的下落,拖延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她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万一下一次,甄家狗急跳墙,送来的不是毒药,而是一把能焚毁一切的大火呢?到那时,我们再悔悟,便为时晚矣。” 她走上前,目光扫过二人,步步紧逼、循循善诱的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恪守老爷的命令,但眼下情况特殊,事急从权,我拿罪证,是要代替父亲,将这些铁证整理誊抄,写下密折,加急送往京城,呈给皇上。一来,揭发甄家的贪腐阴谋,为父亲报仇;二来,求皇上派太医前来,治好父亲的身子。你们觉得,这难道不是老爷所想看到的吗?” 二人听着曦滢的话,神色渐渐松动,脸上的犹豫褪去几分。 他们也明白,曦滢说得句句在理,眼下情况危急,拖延不得。 更何况,平日里林如海便常常在他们面前夸赞曦滢,说她聪敏过人、沉稳有谋,远超寻常女子,遇事极有主见。 为首的护卫沉默片刻,终于说:“那就照姑娘说的办吧!” 二人转身快步离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回来,双手递到曦滢面前:“大姑娘,东西都在这里了,皆是老爷亲手封存的。” 曦滢接过锦盒,入手沉重,她缓缓打开,仔细翻看了一遍,确认所有罪证都完好无损后,才合上锦盒。 林管家问曦滢道:“姑娘,可要把老爷的幕僚叫来帮忙?他们常年随老爷处理公务,熟稔奏折章法与官场规矩,有他们相助,也能更稳妥些。” 曦滢拒绝了:“不必了,我此番毕竟是行僭越之事,还是不要连累别人的好。” 这是其中一个理由,另外一个理由是,她没跟他们接触过,就更谈不上信任了。 曦滢自己待在林如海的书房,连夜伏案疾书,整理好关键性的抄本,这才拿出了林如海的空折子。 落笔写了一个康熙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开头:“巡盐御史臣林如海之女斗胆代父泣血谨奏,为两淮盐课征解情形、并林如海巡盐途中遇害事,仰祈圣鉴事……” 毕竟他要求这种折子必须官员本人亲自撰写,像曦滢这样代替父告状的,应该是独一份。 她的字迹工整有力,笔锋间兼具风骨与沉稳,不见半分女子的柔媚,反倒透着几分果决与刚毅。 先是详细叙述了林如海此次巡盐的初衷,以及查到的甄家勾结盐法道官员、虚报盐引、克扣盐税的全部罪证,条理清晰,事实清楚,注明了密账与书信的出处,确保每一句话都有凭有据。 随后,她笔锋一转,详细描述了林如海中毒的经过,提及林如海拿到罪证后,遭甄家狗急跳墙投毒灭口,如今虽解了大半毒性,却依旧昏迷未醒、性命垂危。 扬州本地的大夫虽竭尽全力诊治,却终究能力有限,难以彻底清除体内余毒、根治病根。 故此,恳请康熙念及林如海一生忠心耿耿、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派宫中太医前来扬州,为林如海解毒,保住他的性命。 一封折子,不仅告了状,还邀了功,最后为自己的僭越请罪。 待密折写好,罪证也誊抄完毕,曦滢又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将密折与誊抄好的罪证一同封存,放入一个专门的密折锦盒中。 密折有密折的输送渠道,不必走驿站,也不必通过内阁,通过官员的家丁专送到宫门,直接上达天听。 第48章 没事了 曦滢把匣子交给林管家,吩咐道:“找个足够信任的人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京城去,最重要的是,要脸生的,别走半道上被劫了。” 毕竟江南甄家已然狗急跳墙,为了夺回罪证、掩盖罪行,他们什么阴狠龌龊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必须万分谨慎,严防意外发生。 密折送出后,曦滢便日日守在林如海床前,一边陪着黛玉照料父亲,一边暗中吩咐护卫控制好官邸的动静,严防任何人再来寻事。 林文忠也按曦滢的吩咐,有意无意的对外散播林如海“病重难愈”的消息,混淆甄家的判断,一时间,扬州城内相关人等都知巡盐御史林大人病危,包括跟着曦滢姐妹来的贾芸。 虽然他只是荣国府的边缘人物,但谁让贾家和甄家是老亲呢,防他是理所当然的。 这般转眼便是两三天。 这日清晨,黛玉正守着林如海发呆,曦滢则在一旁翻阅大夫新开的调理药方,忽闻床上传来一声微弱的轻咳,二人皆是一怔,连忙转头看去——只见林如海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带着几分刚苏醒的疲惫与虚弱,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其实曦滢是有能让林如海立刻痊愈的药的,但是非必要,还是不要用仙丹的好。 还得留着这样的状态给太医诊呢,要不然太医到了人已经好了,口说无凭,万一康熙说他们夸大其词岂不是百口莫辩。 “父亲!您醒了!”黛玉喜极而泣,连忙握住林如海的手,声音哽咽,“玉儿就知道,您一定会醒过来的,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曦滢也上前,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连忙吩咐一旁的丫鬟:“快,去请大夫过来,再端一碗温热的米汤来!” 林如海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欣慰:“我的女儿们长大了。” 随即他想起了巡盐查到的盐法道的罪证,在他看来,此事事关朝廷纲纪,也事关安全,容不得他有半分拖延,即便自己刚刚醒转,也必须亲自处理。 曦滢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神色微微一敛,轻声说道:“父亲,您别急,罪证都好好保管着,安然无恙,并且女儿写了一份密折送出去了。” “什么?!”林如海猛地睁大了眼睛,表情瞬间变得有些紧张,“你……你替我递了密折?滢儿,你可知此事的严重性,皇上素来严令,此类密折必须由本人亲自撰写、亲自上奏,你代父递折,这是大罪啊……” 他越说越急,胸口微微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脸上满是后怕——他全然没有怪曦滢多事的意思,而是深知康熙的脾气,康熙虽然一贯宽仁,但是一旦涉及结党就会破防,曦滢此举,无疑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到时候皇帝发难,自己就算是想一换一恐怕都没机会,因为到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黛玉连忙替曦滢说话:“父亲,您别生气,姐姐也是为了您好,这几日您昏迷不醒,姐姐也是没办法才这么做的。” 曦滢解释了一番自己行动的动机:“父亲,女儿知道此事僭越,也知道其中的风险,但当时情况危急,您昏迷不醒,甄家随时可能来抢夺罪证,女儿若是不及时递上密折,一旦罪证被毁,您先前的心血付诸东流不说,我们所有人都难逃甄家的毒手,女儿思来想去,只能冒险一试。” 说着,她转身取来早已备好的折子抄本,递到林如海手中:“我没乱写,真的。” 林如海忙接过抄本,一字一句地仔细翻看,目光从开头缓缓移到结尾,神色渐渐从紧张,慢慢变得平静,最后眉头舒展,脸上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翻完最后一页,林如海缓缓合上抄本,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曦滢的目光,既有愧疚,也有欣慰,又有些可惜,若曦滢能继承自己的衣钵多好,说不定比自己更能耐。 “滢儿这几日,也很忐忑吧?这些年辛苦你了。” 虽稍稍放下心来,但林如海依旧不敢懈怠,他吩咐林文忠准备了笔墨,曦滢的折子写得再好,那也是代笔,这件事情,该他亲笔来具折上奏,也得再写以此请罪折子,唯有他亲自请罪,态度到位了,才能最大程度保全曦滢。 林文忠安排了人手,连夜送折上京。 折子送出后,林如海便提心吊胆的调养身子,扬州城内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林家在等待京城的批复,甄家则在打探林如海的虚实,一场无形的较量,依旧在悄然进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二十天。 这日午后,林如海正靠在床头,翻看曦滢写的密折的抄本,林文忠神色匆匆地进来,双手捧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躬身禀报道:“老爷,京城的回折到了,皇上派的太医,也一同到府了!” 林如海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光亮,连忙放下手中的抄本,语气急切:“快,把回折拿来!” 林文忠连忙将明黄色锦盒递上,林如海取出里面的密折,迅速地翻阅起来。 回折是回的曦滢代写的那份,对于前面的内容,康熙朱批知道了,详情等林如海回京面议,随后又在曦滢请罪的部分,言明“林氏女虽行僭越之举,然事急从权,其心可嘉,特赦免其僭越之罪,不予追究”,最后又赞“林家父女,忠心耿耿,刚烈有节,林如海鞠躬尽瘁,林氏女聪慧有谋,实属难得”,最后,明确批示,已派宫中太医院院判带领两名得力太医,携带上等药材,星夜赶往扬州,为林如海诊治,让他务必保住性命,为朝廷效力。 又让他好些再动身回京。 翻完回折,林如海长长舒了一口气,悬了二十天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不多时,林文忠便领着几个太医进来:“臣等奉皇上之命,前来为林大人诊治,还请大人恕臣等来迟之罪。” 林如海十分客气:“有劳各位一路辛苦赶来,此番,全仰仗各位了。” 太医来了,重新开了方子,曦滢默默在林如海吃的东西里面混入健体仙丹,又过了一个月,太医宣布林如海痊愈了。 曦滢看着走文弱路线的林如海和林黛玉二人,咬牙切齿在心里发下宏愿:迟早让这俩人倒拔垂杨柳。 总之江南事毕,他们要收拾收拾回京城了。 第49章 殷勤的姻亲 林文忠早已提前安顿好京城的宅院,备妥了回京的官船与随行护卫,清点好行囊家当,择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吉日,林家父女三人登船启程,朝着京城方向驶去。 不过十日功夫,官船便缓缓驶入京城码头,远远便见码头之上人声鼎沸,往来船只络绎不绝。 刚待官船靠岸,便有一群身着体面、神色恭敬的家丁围了上来,为首的是赖大,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精干的仆妇,一旁停着三辆装饰雅致、铺着厚毡的大轿,车旁插着荣国府的标识,一看便是精心备置妥当,透着十足的殷勤。 赖大快步上前,对着刚踏上码头的林如海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热络,声音洪亮得生怕旁人听不见:“小人赖大,奉我家老太太、老爷之命,特意前来迎接林姑爷、大姑娘和二姑娘,老太太日日惦记着二位姑娘,也牵挂着大人的身子,得知大人今日到京,一早便吩咐小人来接。” 说着,他便示意身后的仆妇上前,想要接过林家随从手中的行囊,一副周到至极的模样。 林如海微微抬手,示意随从不必松手,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按说我作为老太太的女婿,到京该去请安,只是诸事未安定,公务要紧,怠慢了岳母,还得请岳母体谅。” 赖大不愿意放弃,腆着脸笑道:“姑爷您忙,老太太也是谅解的,只是老太太担心您太忙,两个表姑娘疏于照顾,十分惦记,不如让小的把表姑娘们接去吧。” 林如海沉吟片刻,转头朝林管家吩咐道:“你把行李送回府里去吧,我带两个姑娘去荣国府请安,晚上就回。” 赖大闻言松了一口气,反正他是把人接回去了,留不留的下的,那是主子们的能耐了。 一行人经宁荣街过,往荣国府去,刚进宁荣街便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声窜进轿子里,曦滢把帘子轻轻撩开一点儿,问随行的仆妇:“外头是什么动静?” 仆妇回答道:“回姑娘话,是东府的蓉大奶奶没了。” 说这话的时候,轿子恰好经过宁国府门前,曦滢便看见伤心欲绝的贾珍在表演杖而后起,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归天的是贾敬呢。 林如海是贵客,他上门请安,荣国府中门大开。 在府里抠脚的贾赦和贾政双双出动在外头迎接,就连在工部搬砖的贾琏也请假回来迎接,而在对门宁国府弄权的王熙凤都暂时放下事情,回荣国府迎接贵客。 贾赦率先上前,拉着林如海套近乎:“妹婿远道而来,定然辛苦,里面请吧!” 贾政也紧随其后,不过他一向清高,姿态倒是比贾赦克制许多:“快请进府,老太太听说你们今天回来,等候多时了。” 至于站在贾政身边的贾宝玉,这是第一次见林姑父,但想想这是连严厉的父亲都推崇备至的探花郎,纯纯的读书人,贾宝玉还是有些忌惮和畏惧的,但是他又忍不住,频频朝着黛玉的方向偷看。 林如海看在眼里,但投鼠忌器,这种场合之下也不好说什么,一个不动声色的走位挡住了他眼里这个登徒子的目光,这才若无其事的对两个舅哥拱手见礼,寒暄了两句。 贾琏也凑上前来,笑容满面:“姑父一路劳顿,二位表妹也辛苦了,府里早已备妥了茶水点心,快请进。” 林如海看向贾琏,见他有了正经差事之后,比几年前游手好闲的纨绔样好多了,夸了他几句:“如今的吏部尚书与我有旧,听他说起你第一次京察就评了个一等,也算是没枉费了我对你的举荐,既然已经见过了皇上,说不得明年就会动一动,可不能得意忘形,功败垂成啊。” 贾政闻言酸了,当官二十年,考评了七八次,愣是没有一次评进了二等以内的,无论是引荐给皇帝还是升迁,轮都没轮到过他,想起来便是一把辛酸泪。 王熙凤在一旁,自然也听到了林如海的叮嘱,暗自放在了心里,暂且忍耐一下吧,一时的爽快还是一辈子的荣华,她还是分得清的。 如此想着,王熙凤走到曦滢与黛玉身边,亲热地拉住二人的手:“我的两个好妹妹,一走好几个月,如今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瞧瞧这模样,真是越长越标致了,快进去吧,别让老太太等久了。” 贾家众人簇拥着林家的三人往里走,进了荣庆堂,林如海给贾母请了安,有感谢了老太太这些年对他两个女儿的教导。 贾母只说曦滢和黛玉是自己最疼爱的孩子的孩子,提起贾敏,贾母又开始抹眼泪。 贾母伤心的程度不好说,荣国府和林家的关系,就是靠着贾敏维系的,如今贾敏没了,和林家的牵连随时会断,这不是贾母所乐见的——这可是个热乎乎的一品大员呢,哪怕自家老头子的坟上冒烟,贾家这十几二十年内都难出这种实权人物。 没见贾琏攀上林如海,立刻就官运亨通了么。 此刻不打感情牌更待何时。 想起亡妻,林如海的眼底也泛起了泪光,神色间满是怅然,对贾母的伤感也多了几分共情。 贾母见状十分满意,至少林如海还没忘了贾敏,这份情分还在,林家与贾家的牵连,便不至于轻易断了。 伤感了片刻,贾母便收了泪,拉着曦滢和黛玉的手坐在自己身旁,笑着吩咐鸳鸯:“快开席!今日特意备了好酒好菜,来给你们父女接风洗尘!” 不多时,仆妇们便端着一道道珍馐美味穿梭往来,白玉杯盏、描金餐盘整齐摆放,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处处透着荣国府的奢华气派。 荣庆堂内很快便热闹起来,贾赦频频拉着贾琏向林如海敬酒,絮絮叨叨说着奉承的话,贾政在林如海这个真正的读书人面前是清高不起来的,别说他一向喜欢林如海这个读书人,忍不住凑上前来,与林如海高谈阔论。 贾琏更是殷勤至极,全程伺候在侧,时不时为林如海添酒布菜。 对他爹,他都没这般殷勤。 第50章 不留 女眷这边,王熙凤则巧舌如簧,一边招呼曦滢与黛玉用菜,说着贴心的吉祥话,一边哄得贾母眉开眼笑,偌大的荣庆堂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派喜庆融融。 唯有和贾敏有旧怨的王夫人,还有腆着脸列席的薛宝钗,看着视线中心的林家姐妹,羡慕嫉妒恨,心里已经呕得不行了。 三春也是许久没见曦滢和黛玉了,难得今日史湘云也在,姐妹们拉着二人问长问短。 最是快言快语的史湘云忍不住问道:“林姐姐,如今林大人调回京城了,你们还住荣国府吗?” 此问一出,席间安静了一秒,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曦滢与黛玉身上,贾赦、贾政神色微动,王熙凤也停下了话语,暗暗看向贾母,连王夫人和薛宝钗,也抬眼露出了几分探究的神色,不过这二人虽然出发点不一样,心里所想都是快走吧,别留在这里碍眼。 所有人都在等着二人的回答,尤其是贾母,眼底已然泛起了期待。 曦滢微微抬手,轻轻握住黛玉微凉的手,脸上露出温和却疏离的笑意,正要开口,贾母便抢先说道:“正是呢,女婿,”她转头看向林如海,语气慈祥又带着几分压迫的意味,“你刚调回京城,朝堂公务定然繁忙,日日操劳,哪里有功夫细心照料两个姑娘?” 林如海闻言,心中已然明了贾母的用意,微微欠身,静待下文。 贾母又拉着黛玉的手,轻轻摩挲着,继续说道:“你看玉儿,自幼体弱,滢儿虽说沉稳,可终究也是个姑娘家。不如就让她们姐妹俩留在府里陪着我,我亲自教导她们,丫鬟婆子、衣食住行我都给她们备得妥妥帖帖,不用你多费心,也能让你安心处理公务,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话一出,贾赦立刻附和:“母亲说得极是!妹婿,您就放心把两个外甥女留在府里,有母亲照料,定不会让她们受半分委屈,您也能专心忙公务!” 贾政也点了点头,补充道:“如海,母亲一片苦心,你便应允了吧。” 黛玉被贾母拉着,神色有些局促,悄悄看向林如海,眼底带着几分依赖——她虽念着外祖母的疼爱,但但凡有的选,谁愿意寄人篱下呢,哪怕给了钱的。 林如海缓缓起身,对着贾母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多谢岳母体恤,也多谢各位舅哥体谅,只是小婿实在不便应允岳母的好意。” 贾母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略带疑惑地追问道:“哦?这是为何?难道你觉得我岁数大了,不放心我照料两个孩子?” “岳母言重了,”林如海连忙解释,语气诚恳,“小婿怎敢不放心岳母?只是眼下情况特殊,对门宁国府正办着丧事,玉儿自幼体弱,八字轻,素来忌讳这些丧葬之事,若是长期留在府中,难免会被戾气冲撞,于她的身子有损,小婿作为父亲,实在放心不下。” 他顿了顿,又看向贾母,语气放缓,带着明确的许诺:“曦滢虽是姐姐,却也需陪着玉儿,相互照应。岳母的心意,小婿和两个孩子都心领了,等过些日子,让她们姐妹来府上小住也是使得的。” 说着,他又对着贾赦、贾政等人微微拱手,示以歉意。 众人闻言,皆是面露惋惜,却也知晓林如海所言非虚——黛玉的体弱众人有目共睹,白事冲撞的忌讳更是情理之中,终究不好再强行劝说。 其实黛玉现在已经不体弱了,但对她而言,有时候体弱就是她的保护色。 贾母看着林如海坚定的神色,又看了看因为舟车劳顿而脸色略显苍白的黛玉,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罢了,你说得也有道理,是我太心急了,只顾着惦记两个孩子,倒忘了隔壁的丧事。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们,只是你务必好好照料玉儿,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派人来跟我说,府里什么都有。” “多谢岳母体谅,小婿定当谨记。”林如海躬身谢道,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完,宝玉听说林黛玉要走,又碍于礼节——主要是曦滢也在,他不敢发疯,绷不住了,独自在席间淌眼抹泪的。 一边抹眼泪,一边摸着自己放在怀里许久的鹡鸰香念珠 ,这串念珠是北静王送他的,他特意留给林黛玉,如今还如何能送到她手里去。 林如海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倒是贾政觉得十分丢脸,呵斥了一句:“宝玉,你在做甚?” 宝玉不敢说自己为什么这样,只好把锅甩给了厨子,结结巴巴的回答道:“锅、锅子迷了眼睛。” 席间的气氛虽有几分微妙,却也很快恢复了热闹,只是众人再未提及留林家姐妹住下的事。 不多时,宴席便渐渐散去,林如海又陪贾母说了片刻闲话,便起身告辞,称天色已晚,两个孩子也累了,要带她们回府歇息。 贾母虽有不舍,却也不好挽留,只能反复叮嘱曦滢与黛玉,让她们常来府中看望她,又吩咐赖大,派几个精干的家丁,护送林如海父女三人回府,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 一个府里住了这么多年的姐妹了,三春都表示出了不舍,特别是迎春,她素来性子怯懦,府里不少人都看低她,就连黛玉有时候都对她怒其不争,唯独曦滢,真真切切的看见了她的难处,同自己平等相交,即使曦滢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但同她相处,还是让迎春十分舒适。 迎春拉着曦滢的手送了老远,眼看都要出二门了,颇有一种不堪契阔频握手(by乾小四,对象是傅恒)那味儿了。 曦滢快乐的朝大家挥挥手:“都回吧,别送了,等家里安顿好了,再下帖子请姐妹们来赏花。” 一行人走出荣国府时,夜色已浓。 宁国府的白幡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哭声依旧断断续续,唢呐声也愈发悲戚,而荣国府内的朱红宫灯已然亮起,灯火通明,方才的热闹仿佛还萦绕在耳畔。 林家父女陆续上了马车。 轿帘放下,林如海刚才表现得有些微醺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清明。 这贾家,实在是太不像样了。 从前曦滢的吐槽只是落在纸间,林如海尚且没有太大的实感,如今看来,以后还是远着些的好。 第51章 林如海面圣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轱辘声,将宁荣街的悲喜渐渐抛在身后。 隔壁宁国府的唢呐声还在隐隐作祟,凄怆幽怨,漫过院墙,大晚上的平添了几分幽怨。 紧随其后的马车里,黛玉轻轻靠在软榻上,眼底多了几分舒展,她拉着曦滢的衣袖,低声笑道:“姐姐,总算能回咱们自己家了,寄人篱下的日子,哪怕外祖母再疼我,也总觉得不自在。” 黛玉素来聪慧通透,早便看透荣国府的虚伪浮华与浮躁之气,更隐隐察觉出贾母待她的几分刻意与企图,今日之事更让她笃定,远离才是上策。 曦滢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带着笑意:“以后再也不用寄人篱下了,父亲在,咱们的家就在,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 姐妹二人低声说着话,轿外的夜色愈发浓重,护送的家丁脚步轻快,一路小心翼翼,不多时便到了林家在京城的宅院。 林家五代列侯,老宅也是累世修缮,论规模不差荣国府的。 这宅院是林文忠的儿子提前精心打理过的,青砖黛瓦,朱门雅致,院内灯火通明,仆妇们早已在门口等候,见马车到来,连忙上前躬身迎接。 林如海率先下轿,目光扫过宅院,神色渐渐缓和,相较于荣国府的奢华张扬,这里的清净雅致,更合他的心意。 林文忠连忙上前躬身禀报道:“老爷,大姑娘,二姑娘,府里都已收拾妥当,房间也按姑娘们的喜好布置好了。” 林如海微微颔首,吩咐道:“辛苦你了,今日大家都累了,让大家早些休息吧,明日再细细安顿。”说罢,他看向曦滢与黛玉,语气温和,“你们姐妹俩一路劳顿,也早点回房歇息。” “知道了,父亲。”姐妹二人齐声应道,随后便跟着丫鬟回了各自的院落。 林如海独自走到庭院中,夜风微凉,吹得他神清气爽。 他抬头望向夜空,月色朦胧,星光稀疏,想起方才荣国府的种种,眉头又微微蹙起。 贾赦的谄媚、贾政的迂腐、宝玉的顽劣、贾母的算计,还有宁国府那出格的丧事,桩桩件件,都让他心生警惕。 他抬手负在身后,神色愈发坚定。 与此同时,荣国府荣庆堂内,大多数人都散了,贾母看着空荡荡的座位,轻轻叹了口气,鸳鸯在一旁轻声劝慰:“老太太,您也别难过,林大人说了,等宁国府丧事过了,就让二位姑娘来府中小住,到时候您有的是时间疼她们。” 贾母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我哪里是难过这个,我是怕啊,姑爷这心思,分明是想同咱们贾家疏远。他如今深得圣宠,手握实权,若是真的断了牵连,咱们贾家日后,可就少了一大依仗啊。” 一旁的王夫人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嘴上却假意劝慰:“老太太多虑了,看在两个侄女和姑奶奶的面上,他也不会真的同咱们疏远。”心里却暗自庆幸,林家姐妹总算走了,再也不用看着她们碍眼。 “等两个姑娘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可就没什么羁绊了,”说起这个,贾母就生气,她狠狠的瞪了王夫人一眼,“早跟你说对她们姐妹好点,现在是宝玉够不上黛玉,没有情分,何谈缘分。” 闻言,王夫人心里十分不忿,忍不住反驳道:“我们宝玉衔玉而生,是有大造化的,既然林姑爷能提携琏儿,凭什么不能提携我们宝玉。”宝玉未来定比琏儿更出息! 贾母训斥了一句:“无知短视的蠢妇,凭什么?这个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多凭什么,你不知道千金难买我高兴?” 王夫人被训得哑口无言,讷讷半天,才低声说道:“那……那不是还得仰仗老太太从中说和么?” 这话噎得贾母半晌说不出话来,气得抬手狠狠拍在扶手上,声响????,震得周遭丫鬟都大气不敢出:“从前我劝你,你不听;如今有求于我,才想起仰仗我这个老太婆?赶明儿我两眼一闭,看你们还能仰仗谁!” 孝字大过天,贾母这话说出来诛心,王夫人也只能心有不甘的滑跪败走。 夜色渐深,荣国府的灯火渐渐熄灭,宁国府的哭声也淡了几分,唯有林家的宅院,一片静谧祥和。 而曦滢回到房中,也悄悄吩咐手下,密切留意荣国府的动静,防人之心,不可无。 次日天刚破晓,林如海起身梳洗妥当,换上朝服,准备进宫递牌子面圣。 今日不是叫大起的日子,康熙看到林如海递的牌子,第一想法便是,林如海昨天才进京今日就递牌子觐见,倒也十分勤勉,当即先点了他的。 见了林如海,康熙先关心了一句他的身体如何,这才进入正题,一整个上午,林如海把两淮盐运和江南官场污糟糟的现状都一一汇报,连带的,差点让他丢了命的宝贵证据的原件也一并呈报了康熙。 林如海不愧是探花郎,虽然洋洋洒洒,但逻辑清晰,言之有物。 康熙端坐于炕上,一手轻叩桌案,目光深邃地不知道看向什么,自始至终未曾插话,唯有偶尔微动的眼眸,昭示着他并未走神。 待林如海汇报完毕,躬身静候圣谕时,乾清宫暖阁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康熙拿起林如海呈报的证据,缓缓翻阅,指尖划过纸页,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既无怒色,也无赞许,全程未曾说一句表态的话语。 林如海垂首而立,神色沉稳如初,没有半分焦灼,更未曾主动追问一句。 他身为御史,闻风奏事、据实禀报本就是分内职责,将江南官场的实情尽数呈于圣前,供皇上决断,便是他的本分。 至于皇上要如何处置,那是皇上的权衡与决断,绝非他一个臣子所能置喙。 康熙翻完最后一页证据,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威严,像个拉家常的老头:“说起来,爱卿家的格格,倒是不俗。” 第52章 儿啊,你挺冒昧的 林如海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答:“皇上圣明,小女顽劣,让皇上见笑了。” 康熙摆了摆手,嘴角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缓缓说道:“你不必过谦。你这闺女先前递来的折子,朕仔细看了,条理分明、言辞恳切,可见是个心中有丘壑、眼里有分寸的。” 说到此处,康熙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如海身上,语气中多了几分赞许:“此女既有孝心,又有胆识,遇事果决不拖泥带水,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日后定是个有大造化的。林爱卿,能有这样一个女儿,乃是你的福气啊。” 林如海闻言,与有荣焉。 随即便又听康熙说道:“你家姑娘,尚未许人家吧?” 林如海忙道:“回皇上,臣女尚未应选,不敢擅自许人。” “既如此,你便不必费心劳神了,赶明儿选秀,朕亲自给她指一桩好姻缘。”虽然康熙此时并没想好要给曦滢指婚哪个,但肥水不流外人田,他皇孙一百多个,年岁相当还未娶亲的也有好几个,总有一款适合她。 林如海闻言,心思百转千回,暗自苦笑,那是不用烦了吗?那是更烦了,相当于是把女儿的未来交给了一个从没见过她的人,能不烦吗。 他壮着胆子问道:“臣斗胆,不知皇上有意将臣女许配给哪一家的公子?” 康熙回答:“唔,就从真的皇孙里挑一个吧,朕再斟酌斟酌,你也不必急,毕竟选秀还有两年呢,你跪安吧。” 林如海虽满心惊疑,却也不敢再多言,跪安之后,缓缓退出乾清宫,步履间带着几分沉重与茫然。 刚走到乾清门广场,就迎头碰上雍亲王和弘晖父子。 雍亲王素来欣赏林如海的清正干练,见他神色凝重,便站在宫道旁寒暄了两句:“林大人今日神色不佳,莫非有什么烦心事?” “劳王爷挂心,并无大碍。只是皇上今日突然提及,待下次选秀之后,要亲自为小女指婚。臣一时感慨,转眼之间,女儿竟已到了出嫁的年岁,故而一时有些怅然。” 听到指婚二字,雍亲王和弘晖父子俩耳朵一动,雍亲王不动声色的问:“可说了是要指哪家的公子?” 林如海苦笑着摇了摇头:“臣也是愁这个呢,皇上说要在皇孙里斟酌一番。” 弘晖一听,眼睛一亮,要斟酌啊,那他有机会啊。 林如海与雍亲王又客套了几句,便各自告辞,一行人分道而行。 等林如海走远了,弘晖略有些兴奋的拉了拉他爹的衣服:“阿玛,您听见了吗?” 雍亲王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听到了。” “阿玛,儿子想过了,能跟林大姑娘年龄相当的皇孙虽然有八人,但是大伯和二伯如今这样了,汗玛法肯定不会把一品大员家的格格指给他们家,剩下的除了我,也就是五叔家的昇哥,七叔家的弘曙和三伯家的弘晟三个了。”弘晖的眼睛亮晶晶的,就跟小时候一样,开始给雍亲王打鸡血,“您努努力,子凭父贵,您努努力汗玛法说不定就把林姑娘指给儿子了。” 雍亲王无语,自古只有父亲叫儿子努力的,他这个儿子这是倒反天罡啊! 儿啊,你挺冒昧的。 于是咬着牙问弘晖:“你自己呢?你自己不努力?” 弘晖理所当然:“儿子也努力啊,儿子在上书房就特别努力,只是如今汗玛法不爱往上书房去了,不然儿子定能拔得头筹,不过也没关系,儿子会想法子不让那三个堂兄弟不要对林姑娘起心思的。” 雍亲王被他气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又藏着几分纵容:“你倒会打如意算盘,一边催着阿玛往前冲,一边想着堵截旁人,就不怕偷鸡不成蚀把米?”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思——林如海乃康熙倚重的一品大员,清正干练,且深得圣心,若弘晖真能与林家结亲,于他而言,是一大助力,的确是值得她努努力的。 弘晖却胸有成竹,拍了拍胸脯:“阿玛放心,儿子有分寸,不会闹得太出格的。” 他自幼便心思活络,又跟着雍亲王耳濡目染,虽年纪尚轻,却也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断不会因一时心急坏了大事。 雍亲王瞥了他一眼,淡淡吩咐:“安分些,莫要惹出是非,反倒让皇上不喜。你若真有本事,便拿出实打实的能耐来,无论是上书房的功课,还是为人处事,都做得漂亮些,让皇上亲眼看见你的长进,比什么算计都管用。至于我这边,不用你催,我自有分寸。” 弘晖一听,立刻喜上眉梢,孜孜不倦对着雍亲王打鸡血:“好嘞,阿玛你一定行的!” 自此以后,弘晖还真的开始在上书房力争上游起来,几个同龄的堂兄弟一头雾水——这哥,最近吃错药啦? 当然了,这些事情,曦滢都不知道。 最近她在林家攒了一个诗会。 毕竟先前她与黛玉已陆续参加了不少京中世家小姐的社交活动,如今已然回到自己家中,若是再不回请众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恰逢京郊的庄子送来了各色秋菊,开得正盛,姹紫嫣红、暗香浮动,曦滢便借着赏菊之名,给京中的小姐妹们一一送了帖子。 礼节性的也邀请了三春,为了防止不合时宜的人跟着,曦滢派人去荣国府下帖子的时候,特意不是很委婉的告诉贾母,这次邀请的客人不是高门大户的千金,就是文臣清贵家的小姐,某些客居的朋友就别跟着了,免得自取其辱。 薛宝钗:你不如报我身份证呢。 其实曦滢不说,贾母也是这个想法。 自从荣国府走了下坡路之后,贾家的姑娘们很少在外走动了,尤其是贾母岁数大了,两个太太又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三春的社交圈子出了荣国府,基本就没有,如今林家愿意给她们下帖子,贾母表示很高兴。 特意把王熙凤叫来叮嘱一番,让她带着三春出去社交。 这还是三春第一次出现在京城的社交圈,绝对不能出差错。 王熙凤本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媳妇,平日里大多困在荣国府打理家事,难得有机会出府参与这般体面的社交活动,心中也十分期待,当即满口应下,保证定会好好照料三春,绝不让她们出差错。 第53章 林家诗会 诗会当日,林家后花园被打理得雅致清幽,各色秋菊缀满亭台,案几上摆着精致茶点、笔墨纸砚,往来皆是谈吐温婉的小姐们,偶尔也有不放心自家姑娘独自出来交际而一并来的夫人太太。 席间虽然也有满洲贵族家的格格,她们虽出身勋贵,却也自幼习字读书,谈吐间自有气度;也有文臣清贵家的小姐,个个饱读诗书,眉眼间透着书卷气,一开口便是诗词典故,雅致得很。 总之,能与林家姐妹相交甚笃、受邀赴会的姑娘,皆是知书达理之人,就没有文盲。 王熙凤跟着三春一同抵达,她一身绫罗绸缎,鬓边珠翠生辉。 起初还想着凭自己长袖善舞的本事,好好周旋一番,为三春撑场面,也为自己挣几分体面。 可一踏入后花园,耳畔传来的皆是小姐们谈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轻言细语,入耳皆是她全然听不懂的典故佳句;眼前所见,是众人挥毫泼墨、吟诗作对的雅致景象,她瞬间便懵了——别说提笔作诗填词,就连小姐们随口提及的诗句,她大半都闻所未闻,更别提插话附和、凑上热闹。 往日里在荣国府,她凭着一张巧嘴、一副精明能干的模样,能压得众人服服帖帖,可到了这里,那些圆滑话术、应酬手段全然用不上,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这就十分尴尬了,饶是一向眼高于顶、泼辣张扬的凤姐,也不由得生出几分自卑,她不由得质疑起了王家的家庭教育,只能硬着头皮陪着,往日里的泼辣干练荡然无存。 曦滢跟小姐妹们交际了一圈儿回来,看见浑身不自在的王熙凤,便知道她这是误入了,于是过去解救她:“嫂嫂,你在这儿跟没出阁的姐妹们待着有什么趣儿,去那边吧。” 去家长那桌,没这么文艺且悬浮,闲谈的多是家常俗事,她应该有发挥的余地。 王熙凤闻言,当即如蒙大赦,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终于能摆脱这尴尬境地。可不等她心绪平复,便又听曦滢轻声补充道:“对了嫂嫂,今日工部尚书赫大人的夫人也在那边席位上。” 工部尚书,那不就是贾琏他部门老大吗?王熙凤立刻皮都再度绷紧了。 一息之间,她的心里转了八百个心眼子,开始思考要如何对待,便又听曦滢说:“赫夫人人比较认生,嫂嫂你……”插科打诨自来熟那套对她行不通。 王熙凤一听,心里有数了,笑靥如花的说道:“我晓得了,好妹妹,多谢你的提点。” 果然,离开了文学交流的环境,到了夫人太太们的席位上,王熙凤渐渐找回了状态,也算得如鱼得水,特别是离开了贾史王薛的井,见了这些真正的权贵家眷,她终于发现了天外有天,她手里所拥有的权势,在这些人面前不值一提,以至于她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有那种贪赃枉法的念头的。 不行就老老实实薅一薅公中的羊毛算了,外头的世界她把握不住的。 也算是歪打正着让王熙凤勉强走到了正途上。 与王熙凤的窘迫截然不同,在曦滢和黛玉的介绍之下,三春反倒渐渐褪去了起初的拘谨,凭着自幼受到的良好教育,在诗会上渐渐崭露头角。 探春性子爽朗,才情出众,提笔便赋出一首咏菊诗,字句清丽、意境悠远,引得众人纷纷称赞;惜春心思细腻,擅画画,趁着众人吟诗之际,提笔勾勒,不多时便画出一幅《秋菊图》,笔墨细腻、形神兼备,惹得不少小姐围上前观赏。 最令人意外的,便是素来性子怯懦、不善言辞的迎春。她虽平日沉默寡言,看似柔弱,才情却半点不逊于探春与惜春,吟诗作对皆能信手拈来、不落俗套。 更巧的是,她与几位小姐闲谈之际,不知怎的便聊到了她最为擅长的《太上感应篇》,一番言谈举止,恰好落入了傅鼐夫人的眼中。 傅鼐出身讷音富察氏,镶白旗人,是雍邸侍卫。 别看他是个侍卫,那也是亲王身边的头等侍卫,从三品,深得雍亲王的信任与器重,前途不可限量。 他夫人是初代荣国公贾源的外孙女,算起来也是曦滢和黛玉的表姨,所以今天曦滢邀了她女儿来诗会,她也一起来了,本是想着陪女儿凑个热闹,却没料到会被迎春深深吸引。 彼时迎春谈及《太上感应篇》中的字句,旁人虽也读过,却多是浅尝辄止,唯有迎春能精准解读经文深意娓娓道来。 她性子一看就软,即便面对旁人的追问,也始终从容应答,那份沉静淡然,与寻常闺阁女子截然不同,特别是同旗下的姑娘们大为不同。 泥人尚且有三分土性儿,她没有。 哪怕这里没人会把迎春搓圆捏扁。 傅鼐夫人坐在不远处的石亭中,端着茶盏静静聆听,越听越是喜爱——她只有一个儿子,年岁与迎春相当,自幼习武习文,唯独性子偏急,不大沉稳,偏生还是个顺毛驴,她一直暗中为儿子物色妻子,盼着能找一个品性端正、温润沉静、知书达理的姑娘。 迎春的模样、才情,尤其是那份自洽,恰好戳中了傅鼐夫人的心意。更难得的是,迎春出身荣国府,虽是庶女,却也是正经的闺秀,舅妈(贾母)虽然不会养儿子,将贾赦、贾政兄弟二人教得不尽人意,但是姑娘倒是都养得不错。 她看向了在太太堆儿里长袖善舞的王熙凤,打算去探探口风。 等王熙凤交际了一圈,偃旗息鼓了,傅夫人这才过去打招呼:“凤姐儿。” 王熙凤正端着茶盏歇息,听闻有人唤自己,连忙转头看去,见是傅鼐夫人,当即收敛心神,堆起得体又热络的笑靥,快步走上前,嘴甜地招呼道:“表姑!方才我便想着过来给您请安、陪您说说话,见您正同各位夫人闲谈,怕打扰了您,便没敢上前,还请表姑莫要见怪。” 傅鼐夫人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轻轻摆了摆手:“无妨无妨,我知晓你忙碌,怎会怪你。算起来,咱们姑侄二人,也有好些年未曾见过面了,今日能在此处相逢,也是缘分。” 毕竟一表三千里,关系就是这么慢慢淡了的。 第54章 迎春的婚事&甄家藏财 王熙凤问:“表姑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傅鼐夫人笑着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正静静研墨的迎春,语气中满是赞许:“吩咐谈不上,只是今日见了府上的几位姑娘,心中十分喜爱。不得不说,荣国府的姑娘们,真是教养得极好,无论是性子还是学识,皆是一等一的出众。” 王熙凤客气道:“都是老太太教的好。” “还是舅母会养孩子,”傅夫人画风一转,“不知二姑娘许了人家没有?” 王熙凤愣了一下:“迎春倒是没定人家,表姑的意思是?” 傅夫人倒是没卖关子:“我的独子昌龄,素来是个急性子顺毛驴,我便想着给他相看一个和气些的媳妇,今日见到迎春,觉得她就很好。” 王熙凤闻言又惊又喜,连忙应道:“表姑好眼光!迎春这孩子最是温顺懂事,若是能配给表弟,真是她的福气,只是此事我做不得主,得回府禀明老太太和大老爷、大太太,再给表姑回话。” 傅鼐夫人笑着点头:“理应如此,我也知晓婚姻大事需长辈做主。你且回府商议,我这边也回去同傅鼐说说,咱们双向斟酌,不急。” 诗会散去后,王熙凤一路脚步轻快地带着三春回了荣国府,刚进府便直奔贾母上房,把傅鼐夫人有意求娶迎春的事一五一十禀明。 贾母也是经过事的老太太,此时说这些都是八字没一撇,于是道:“你也别高兴太早,等相看之后再说吧。” 邢夫人对此没有话语权,至于贾赦这个渣爹,此时他对自己这个女儿的婚事完全不放在心上,不过既然门第过得去,有是表妹家的儿子,他倒也没什么异议,左不过是个他不在意的女儿罢了。 另一边,傅鼐夫人回府后,也立刻将诗会上所见的迎春模样、才情品性,一一说与傅鼐听,语气中满是赞许:“那姑娘温润沉静、知书达理,性子又温顺,恰好能治治昌龄的急脾气,与咱们家再相配不过。” 傅鼐素来敬重夫人的眼光,又听闻迎春是荣国府的姑娘,教养有素,且自家与贾家有表亲之谊,知根知底,当即沉吟道:“荣国府如今虽不如往日风光,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世清白,姑娘教养也好,那便先去相看着。” 夫妻二人商议妥当,便备下薄礼,下了帖子,正式登门拜访荣国府,一来是叙表亲之谊,二来便是亲自相看迎春。 双方相谈甚欢,彼此都十分满意。 傅鼐夫人主动提及求娶之意,贾母与贾赦、邢夫人当即满口应允,当日便口头定下了婚约,约定待过些时日,请媒人正式提亲,交换庚帖,再商议迎娶的具体事宜。 好消息是王熙凤亲自去林府告诉曦滢和黛玉的,她开玩笑道:“二妹妹的婚事成了,还得好好谢谢你们呢。” 曦滢听了,对迎春逃过了她的悲惨命运而高兴。 王熙凤这次上门,曦滢在荣国府发展的线人也混入其中,给曦滢带来了一个巨大的情报——甄家的人来京城了,并且偷偷存了不少财物在荣国府。 曦滢闻言冷笑——哼,知道逃不过这一劫开始转移财产防止抄家了是吧? 她转头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林如海。 林如海听闻此事,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自己这头拿到了甄家的罪证,甄家就偷偷转移财物至荣国府,分明是心存不轨,妄图避祸。 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拖延不报,万一将来事发,林家这个姻亲恐会被牵连其中。 况且,林如海和甄家本来就新仇旧怨的,如今贾家接纳了甄家的财富,又来林家献殷勤,分明是想左右逢源,哪有这么好的事。 隔日林如海就递牌子进宫私底下把这件事情汇报给了康熙:“皇上,臣有一事密奏,近日甄家之人潜来京城,暗中将大批财物藏匿于荣国府中,臣疑其有避祸转移之嫌,虽然荣国府从前是臣的岳家,但兹事体大,臣不敢隐瞒,特禀明皇上,请皇上圣裁。” 康熙端坐于龙椅之上,深邃的老眼中掠过一丝寒芒,眼底的多疑之色愈发浓重。 他素来知晓甄家不安分,却未料到其竟如此胆大妄为,敢公然转移财物,还敢借荣国府为庇护之所。更让他介怀的是,荣国府作为他曾经乳母史氏(贾母)的家,竟公然藏匿罪臣(甄家)财物,分明是罔顾国法。 “甄家胆大包天,荣国府也敢纵容包庇,”康熙的声音低沉而冷冽,他突然想到,远在江南的甄家都敢这么干,那就寄居在荣国府的薛家呢?他们家有没有银子藏在哪里?康熙越想越疑心,“传朕旨意,传户部侍郎。” 康熙也没说别的,只让户部侍郎私底下核查薛家所查抄的所有财产明细,逐一比对当年登记的金银、田产、铺面,一丝一毫都不得疏漏,务必查清,查抄的财物是否有缺失,缺失的部分去向何方。 户部侍郎心里叫苦,难不成是抄家的官员趁机捞了一笔的事情被康熙知道了?但转念一想,自己又没偷,查就查吧。 户部不敢耽搁,带人连夜核查,几天之后,交出了调查报告。 除了田产商铺对的上之外,金银细软,珠宝摆件什么的少了不少。 户部侍郎委婉的说道:“历来抄家,多少都有些损耗的……” 话没说完,康熙猛然把杯子砸了过去:“哪怕是损耗,竟然‘损耗’了半数,你们是硕鼠吗?” 水至清则无鱼,康熙深知这一点,也接受一定程度的浑水,但是有人胆敢往里公然倾倒排泄物,他就不能忍了。 户部侍郎赶紧澄清了一下:“皇上喜怒,查抄的官员虽然粗手粗脚,可能有些损耗,但恐怕还是薛家事到临头藏了一部分……” 藏哪儿了,结合甄家也把财产往贾家运的行径,康熙心里有了答案。 震怒之下,康熙本想即刻传旨,命人查抄荣国府,将贾赦、贾政等人治罪。 可转念一想,他又渐渐冷静下来——荣国府乃是他乳母史氏的娘家,史氏当年对他悉心照料,当年自己出宫避痘,到自己出花,都是栖身荣国府,彼时的史氏对自己掏心掏肺,恩情深厚,这是不容置疑的。 如今史氏年事已高,若是他大张旗鼓地查抄荣国府,严惩贾家众人,难免会被世人诟病刻薄寡恩、不念旧情,有损他的帝王声誉。 他突然想起荣国府还有个孙女在宫里,就在老太后跟前伺候。 一个损招,慢慢在康熙心里浮现。 第55章 甄家倒台&元春封妃 这件事情过去了几日之后,一切看似归于平静,荣国府的主子们暗自松了口气,只当捐输财物之事已然了结,却不知康熙早已暗中布局。 这日早朝,林如海在康熙的授意之下,在大朝会之上公然弹劾了江南甄家的累累罪行,康熙勃然大怒,下令严查。 甄家这些年倚仗权势,行事张扬,贪腐之事早已根深蒂固,本就禁不起细查。 钦差大臣抵达江南之后,迅速封锁控制的甄应嘉所在的衙门和甄府,逐一核查罪证,没过多久,便将甄家数条滔天大罪一一查实,上报朝廷。 康熙阅后震怒不已,当即下旨,将甄家抄家,家产悉数查抄入库,甄家主官甄应嘉被铁链锁拿,押解进京,交由刑部严加审讯、依法治罪,甄家其余男女老幼,也一并被羁押看管,等候发落,曾经风光无限的江南甄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甄家被抄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荣国府。贾母听闻此事,当场身子一僵,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落地,半晌才缓过神来,坐在榻上连连悲叹不已。 她的悲叹,不单单是因为甄家与贾家乃是多年老亲,如今老亲倒台,不免生出物伤其类的伤感,更让她揪心的是,此前贾家不仅偷偷藏匿了甄家转移来的大批财物,反过来,甄家也有五万两银子寄存在贾家,如今甄家被抄,这笔银子自然也被一并查抄没收,半点不剩,等于贾家白白损失了一大笔钱财。 除此之外,更深的恐惧潜藏在贾母和王夫人心底——贾家藏匿甄家财物之事,虽已借着捐输的名义敷衍过去,但甄家倒台之后,万一有人攀咬,或是康熙再度深究,贾家必然会被牵连其中。 但这种恐惧,都被荣国府知情的主子们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府里的繁花似锦之下。 他们依旧维持着往日的体面,府中依旧是笙歌燕舞、仆从环绕,对外半点不敢流露半分慌乱,生怕被外人察觉端倪,引来了不必要的猜忌和祸事,唯有夜深人静之时,这份恐惧才会悄悄浮现,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时光匆匆,转眼便到了贾政的生辰。 为了向外界昭示荣国府安然无恙,并未受到甄家抄家之事的牵连,贾母特意亲自吩咐下去,要在府中大摆宴席,隆重庆祝贾政的生辰,不仅宴请了宁荣两府的亲眷,还特意给林如海下了帖子,邀他前来赴宴。 虽然林如海是公然参奏甄家的关键人物,与贾家之间难免存有几分微妙的隔阂,但眼下甄家已然倒台,贾家根本不可能因为一个已经失势的甄家,与手握重权、深得皇上信任的林如海发生任何龃龉,反倒要刻意维系好两家的姻亲关系,也好为荣国府多留一条退路。 偏生林如海这个大清最高监察 &纪检 & 司法监督的总负责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参加一个区区七品官员的生日宴会啊。 即便贾政是他的二舅哥,是女儿的亲舅舅,在繁忙的公务面前,林如海也只能暂且搁置私交,毕竟公务在身,身不由己,他身为朝廷重臣,自然要以国事为重,不可因私废公。 这日正是贾政的生辰,荣国府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宁荣两府的人丁悉数齐集在荣庆堂,摆宴庆贺,戏台上锣鼓喧天,戏子们唱得字正腔圆,席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闹热非常。 就在众人酒酣耳热、兴致正浓之际,忽有门吏脚步匆匆地闯入宴会厅急报:“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 这一声禀报,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宴会厅内的热闹氛围。贾赦、贾政等人闻言,脸色骤变,唬得浑身一僵,不知是福是祸,连忙高声喝止了戏文,命下人火速撤去酒席、摆上香案,大开中门,一行人身着朝服,恭恭敬敬地跪伏在门前,等候圣旨。 不多时,便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身着蟒袍,乘马而至,前后左右簇拥着数十名内监,声势浩大。 那夏守忠也并未身负圣旨、手捧敕书,至檐前翻身下马,面无表情的缓步走入厅中,面朝南方而立,清了清嗓子,高声宣道:“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陛见,不得耽搁!” 说毕,夏守忠也不及坐下吃茶,甚至未曾多停留片刻,便转身再度上马,带着一众内监匆匆离去。 贾赦、贾政等人依旧跪伏在地上,面面相觑,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全然不知这道旨意背后藏着什么兆头,只得不敢耽搁,连忙起身更衣,整理好朝服,急匆匆地入宫面圣。 贾母和王夫人这两个藏匿甄家财产的直接经手人,此刻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心都吊到了嗓子眼儿。 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坐立难安,贾母频频派人前往宫门口打探消息,府中的小厮们飞马往来,络绎不绝,却始终没有传来任何音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不安。 心里不停的嘀咕,难不成,甄家抄家之事牵扯到了贾家,真的东窗事发了? 没想到,来的是喜信。 一直在皇太后身边伺候、默默打工多年的元春,近日偶然得到康熙的青睐,一朝得幸,忽然被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做了康熙的庶妃,贾庶妃听着不好听,看在荣国府的面子上,给了贤德的封号,称贤德妃。 这一道旨意,不仅让元春一步登天,也让日渐没落的荣国府,仿佛再度迎来了转机。 因为王家的落寞而沉默许久王夫人只觉得自己腰板一下子就硬了起来,自己的女儿出息了,成了皇上的妃子,雨停了、天晴了,王夫人觉得自己又行了,连带着看府中众人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傲气。 贾家的女眷们,也得入宫谢恩,尴尬的是,贾家的媳妇,贾母、尤氏、邢夫人,甚至王熙凤都有诰命在身,偏生王夫人这个七品官的夫人,是敕封的孺人,连宫门口都进不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贾母领着尤氏、邢夫人和王熙凤坐着大轿进宫谢恩去了。 第56章 省亲修园子 这一幕落在府中仆妇下人的眼里,落在王夫人自己的心里,还真够讽刺的——自己的女儿是高高在上的贤德妃,可作为母亲的她,却连入宫见女儿一面、谢恩的资格都没有,这般落差,让王夫人心中又喜又酸,五味杂陈。 而整个贾家,上至贾母、下至仆役,皆因元春封妃或多或少受了影响,唯独贾宝玉,全然置身事外,半点未被这府中的热闹与喧嚣牵动。 他还沉溺在荣国府失去了林家姐妹的伤心之中,只要一想到往后再见黛玉怕是难如登天,便满心煎熬,口中整日念叨着,只想一辈子与林妹妹相守相伴,别无他求。 薛宝钗在一旁听着,心里恨得要死,自己在荣国府里和妈妈艰难求生进退维谷,唯一的指望也就肖想一番宝玉,看看金玉良姻能不能续罢了。 可眼前这呆子,满心满眼都是林黛玉,竟半分没将她放在心上。 此时的薛宝钗恨不得夏金桂附体,插着腰骂他“凭你也配”! 平心而论,如果她有林家姐妹的家世,自己肯定也一百个看不上贾宝玉这样的绣花枕头。 但她不敢,毕竟生活已经够艰难了,没必要自己再给自己上难度,徒增祸端,只能将满心的怨怼与不甘,死死压在心底,半点不敢外露。 她没敢骂,但有人替她骂了。 贾政倒是颇有自知之明,见宝玉这般不务正业、痴心妄想,当即怒不可遏,厉声斥责于他,就他那德行,就不必肖想黛玉这样好的姑娘了。 贾政的话太狠了,以至于贾宝玉又犯了呆病,整日痴痴呆呆、沉默寡言,给贾母吓得够呛。 虽然原本曦滢和黛玉还在荣国府的时候,也跟他没有太多的接触,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深的感情。 反正如今贾宝玉觉得干啥啥没劲,花也不香了,草也不绿了,生活似乎没啥奔头了,连席面都不乐意吃了。 父子两个都不让她舒心,大好的日子,王夫人被这父子二人气得头晕目眩、险些倒仰。 夫妻大战一触即发。 不过眼下乱糟糟的荣国府,跟岁月静好的林家没有任何关系。 那日荣国府派人登门,一来是通报元春封妃的喜讯,二来是邀曦滢与黛玉回府小住,沾沾娘娘的喜气。 曦滢听了之后,问了黛玉的意思,见黛玉同样也不想去,便只是吩咐管家备办了一份体面的贺礼送去,并未应下回府的邀约,神色间未有半分波澜。 过了没多久,林如海下班回来,闲谈间提及康熙下了一道旨意:“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外,不妨启请内廷鸾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 林如海倒也没那么胆大包天的评价康熙的鸡贼行为,只是感叹了一句:“当今的‘隆恩’.历来听书看戏,古时从未有的。” 曦滢才不相信林如海不走心的赞誉:“父亲您真的觉得是隆恩?” 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挑眉道:“哦?看来滢儿有不同的见解。” 曦滢捧着茶,噗嗤一笑:“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皇上打了窝,就等着傻鱼愿者上钩呢,可笑有些人还没意识到自己成了小金库,还在那儿弹冠相庆,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这本来就是个选择而不是命令,明明没这个条件就不必请的,这群人却非要创造条件的请。 不得不说,康熙也是拿住了那群人的脉的。 她口中所说的,不止贾家一家——此番要掺和省亲之事的,不还有那吴家么,到头来,多半也是一样的下场。 林如海看着女儿这般敏锐通透,心中倍感欣慰,温声道:“见你这般清醒敏锐,为父便放心了。哪怕将来有朝一日,皇上真的将你指入皇家,想来你也能趋利避害、如鱼得水。” 曦滢悠然的喝了一口茶:“父亲你全然不必担心我,有这功夫,担心担心咱家的银子吧,外祖家修园子,钱不凑手多半是要打咱家主意的。” 林如海给了曦滢一个只能意会的表情:“没钱。咱家穷得很,并无多少余钱可挪借。” 明知道船要沉还往里面装货,为了听个响么? 果然,那日的谈话不久之后,就听说贾家开始轰轰烈烈的修园子了。 荣国府二房出了个贤德妃,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贾家上下皆引以为傲。 甚至已经超前的想着赶明儿,若是这个娘娘诞下皇子,贾家便能拥有新的倚仗。 宁荣两府本就同气连枝,宁国府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更何况,贾家之人素来好面子、讲排场,修园子时更是铺张无度,恨不得掏空家底,打造出一座天仙宝地般的别院,银子便如流水般,源源不断地从贾家流出,眨眼间便耗去了大半。 尽管荣国府的大房一百个不愿意,但少数服从多数,况且贾珍这个族长都发话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也只好就范。 最初的时候,仗着两家家大业大,预算也算是给得充足,很不把世情放在眼里,哪怕采买的人一再超预算也不当回事,可慢慢的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地基大好了,东西买一半了,一查账上,才发现贾家真的吃紧了。 不仅贾家的钱吃紧了,甚至薛家放在贾家这里的钱,都被挪用得只剩些瓶瓶罐罐,书画摆件之类的固定资产了。 王夫人虽然自豪是亲女儿带来的体面,但也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私房,开玩笑,没从里面捞银子都不错了。 荣国府的大房就别提了,从前二房窃居正房的事情就算了,现在还想图谋大房的银子,大房的确是有银子,虽然贾母爱贾政,但贾赦的奶奶爱他呀,嫁妆都落贾赦兜里了。 但这银子凭什么给二房做脸,娘娘再好也是二房的,就偏心眼老太太和目中无人的二房的尿性,即便得了好处,也断然不会照拂大房分毫。 所以,任凭二房如何劝说、催促,大房皆是浑不吝的一句“没钱”。逼得紧了,便搬出贾赦的一等将军俸银说事:“一等将军每年俸银四百一十两,早已悉数交入公中,要花便从公中取,多的,咱们大房半分也拿不出来。” 四百一十两管什么用? 可能也就起个造型的作用吧。 第57章 工程没钱了 至于贾琏,紧跟着老爹的节奏:他虽在外当官也需要银子打点应酬,但为了给大姐姐做脸,愿意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将自己每年八十两的俸禄尽数贡献出来,再多的,便也无能为力了。 而王熙凤,如今早已不敢在外头弄权敛财,眼下唯一的乐趣,便是趁着管家之机,从贾家公中捞好处。 “敕建省亲别院工程”这么大个项目,于她而言,便是千载难逢的敛财良机,她雁过拔毛、中饱私囊,早已贪得盆满钵满,别说是让她往里面填银子,便是让她少贪一分,她都不乐意。 工程因此停摆,王夫人急了,来找王熙凤话里话外让她掏点,王夫人一提,王熙凤就开始哭穷,拿出她一早准备好的当票:“姑妈你可得明鉴啊,因为修园子的事情,我是嫁妆都掏空了,公中没钱,这个月丫头们的月俸都是我拿嫁妆里的金项圈当了二百两开支的,实在不行,太太您的贴己嫁妆也暂且拿出来应急,再看别的地方哪里还能挪出些银子来。” “大姐姐这样的大事,我原该为太太分忧解难,奈何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也是没办法呀。” 王夫人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满是不耐,却又无可奈何。 她岂能不知王熙凤是在装穷?非要掏难不成还掏不出来?可王熙凤手里握着当票,嘴硬得很,句句都在哭惨,偏生她还抓不到半点把柄——毕竟王熙凤这些年管家,的确惯会做表面功夫,真真假假的账目混在一起,倒也让人难辨虚实。 “你少在我面前装可怜!”王夫人压低声音怒斥,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这园子是为了娘娘修的,是整个贾家的体面,你若是敢耽误了工期,耽误了娘娘省亲,仔细你的皮!” 王熙凤素来是府中说一不二的凤辣子,王夫人与她同出王家,皆是被王家教养长大的,脾气也算不上好,此刻急了眼,说话也难免刻薄难听。 王熙凤依旧用手帕抹着不存在的眼泪,脸上满是委屈,哽咽道:“姑妈,我哪里敢装可怜啊,是真的没钱!公中亏空早已见底,我那点嫁妆也填进去大半了,实在是挪不出多余的银子了。要不,咱们还是去找老太太想想办法吧,老太太手里定然有富余。” “你倒会推责任!”王夫人狠狠瞪了王熙凤一眼,气不顺,“也只能如此了。” 王熙凤临走前,还特意将那一盒子当票都带上了——她打定了主意,今日便是哭破喉咙,也绝不多掏一分银子。 反正她没钱。 贾母正靠在榻上,由鸳鸯伺候着吃果子,听闻王夫人和王熙凤来了,心中已然猜到几分缘由,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吩咐道:“让她们进来吧。” 二人进屋后,连忙给贾母请安。 王夫人还没坐稳,便忍不住红了眼眶,语气哽咽地说道:“老太太,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那省亲别院修到一半,银子就不够了,工程都停摆了。大伯不愿出去,凤丫头这边也说嫁妆都填进去了,实在挪不出银子,这可怎么办啊?这园子是为了娘娘修的,若是耽误了工期,耽误了省亲,咱们贾家可就真的没脸面了,娘娘在宫里也会被人看不起的!” 王熙凤顺势拿出自己的当票,哭丧着脸:“老祖宗,我实在是没多的了。” 贾母拿起几张当票,随意看了两眼,便随手放在了一旁的矮几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的体恤:“我何尝不知你们的难处?娘娘是我一手疼大的,我岂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委屈,看着咱们贾家失了体面、落人笑柄?” 王夫人和王熙凤闻言,心中一喜,连忙说道:“多谢老太太体恤。” 可不等二人高兴太久,贾母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算计:“只是你们也知道,前些日子甄家倒台,我存在江南甄家的那五万两存银,也被一并查抄没收了。后来公中用度紧张,我又补贴了公中一些,如今我手里的私房银子,也所剩无几了,即便拿出来,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解不了眼下的急。” 贾母虽然爱热闹,但她看的清楚,外头的男人舞得热闹,王夫人也在里头上蹿下跳,把家底都掏空了,这就是一场豪赌,贾家到底能不能因此重新辉煌尚未可知,但是在这么下去,辉煌之前就要先饿肚子了,鸡蛋不能装在一个篮子里,宫里的水浑着呢,这群没经过事的后生懂什么。 为什么贾母此时有了这样的危机感,大概是因为林如海活着,贾家眼下没有林家的钱修园子,捉襟见肘得特别快吧。 王夫人和王熙凤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王夫人急声道:“老太太,那可怎么办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工程停摆吧?” 贾母虎着脸,呵斥了一句:“这是你对待婆母的态度吗?我看你是忘了形了,昏了头了。” 王夫人被贾母呵斥得一哆嗦,连忙收敛了急躁,放软了语气,满脸愧疚地说道:“媳妇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没法子了啊。” 贾母闭着眼沉吟片刻,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缓缓说道:“办法也不是没有,咱们贾家亲戚众多,不乏家境殷实之人,这样的好事,大家都愿意来添些喜气的,何必非要盯着家里这点银子?”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王夫人一眼继续道:“你们不妨去问问各家亲戚,看看能不能借些银子过来,先把工期续上,等娘娘省亲之后,得了皇上的赏赐,再慢慢把银子还回去也就是了。就比如你们王家,你哥哥王子腾这会儿正到处走动、谋求复起,娘娘如今是他现成的靠山,他若是识趣,理应主动拿出银子来,借着娘娘的光,好好攀附一番才是——再不靠,往后怕是就没机会了。” 王夫人对自己哥哥王子腾的性子,可谓心知肚明。 那人素来自私自利、精于算计,眼下正一门心思谋求复起,手里那点银子断然不会主动拿出银子来补贴贾家,于是自动过滤了后面一句,可前半句话,却让她眼前顿时一亮。 是啊,贾家还有不少亲戚,若是能从亲戚身上借些银子,眼下的难处便能解了! 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林如海。 第58章 痴心妄想 王夫人这会儿全然忘了自己给曦滢和黛玉暗搓搓的找的不痛快,想得倒是挺美。 林如海是什么人? 那可是当了多年巡盐御史的人啊! 盐政乃是天下最肥的差事,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沾边,林如海在盐政任上待了这么久,手里定然攒了不少银子,定是肥得流油。 更何况,林如海是黛玉和曦滢的父亲,是元春的姑父,论亲戚关系,算是最亲近的;再者,林家如今只有林如海、曦滢和黛玉三人,没什么大额开销,他拿得出钱的。 仿佛林家的账单,王夫人比林如海还要算得清楚些。 更重要的是,元春如今是贤德妃,林如海即便看在元妃的面子上,也定然会借银子,说不定还会多借些,不用他们急着还。 想到这里,王夫人的脸上露出了喜色,眼底的急切也消散了不少,连忙对着贾母说道:“老太太说得是!是我糊涂了,竟忘了亲戚们!我这就去盘算盘算,先找最亲近、家境最殷实的亲戚问问。” 贾母见王夫人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此事要尽快去办,莫要耽误了工期。记住,说话要委婉些,多说说贾家的体面,讲清楚咱们如今只是一时急用才钱不凑手的,想来亲戚们也不会驳咱们的面子。” 救急不救穷,贾家也不能给人一种落魄的印象,架子不能丢。 又当又立那劲儿也是十足了。 “哎,我记住了,多谢老太太指点!”王夫人连忙应道,起身便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转头看向王熙凤,“你跟我一起去,咱们好好盘算盘算,今日就派人去林府递话,问问林姑爷的意思!” 王熙凤心中老大不愿——她图的从来不是林家的银子,毕竟林如海只要还活着,他家的银子旁人就惦记不着,她从来想得都是想借着林如海的权势,让他拉拔贾琏一把,帮贾琏在官场上更进一步。 至于去林家借钱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她半点也不想掺和,可碍于王夫人的身份,又不好直接拒绝,只能嘴上敷衍着应下来,出工不出力。 二人急匆匆地离开了贾母上房,一路上,王夫人还在不停念叨,盘算着该如何跟林如海开口,该借多少银子合适,语气中满是笃定——在她看来,林如海定然不会拒绝,这银子,她是借定了。 可她哪里知道,林如海和曦滢早已料到她们会来打林家银子的主意,早已准备好了应对之策,就等着她们上门了。 回到西院,王夫人当即就吩咐王熙凤走公帐准备一份薄礼,打算次日便派人去林府递话。 可话刚出口,便被王熙凤劝了下来,她脸上带着几分为难说道:“太太,这事可不能这么办,咱们要借的是修省亲别院的大宗银子,可不是三五两碎银应急,哪有内宅太太上门开口的道理?传出去,不仅林家笑话咱们贾家没规矩,连外头的人也会嚼舌根,说咱们贾家穷到要靠内宅妇人乞讨银子,反倒折损了娘娘的体面。” 王夫人闻言一怔,细细思索之下,也觉得王熙凤说得在理。 大宗借银乃是外宅正事,确实该由男子出面,毕竟她们就算去林家,也只能找到林家的两个未嫁丫头,能做什么主,还得是主外的人去交际。 她于是说道:“大哥是府里的大老爷,该他出去走动的,凤丫头,你请你公爹去。” 王熙凤立刻一推四五六:“那太太可是难住我了,没有儿媳妇支使公爹的。” 开玩笑,到时候贾赦去借钱,借来的钱是谁还就不好说了。 “那就叫琏儿去。”王夫人吩咐得理所当然。 王熙凤又说:“不巧了,皇上要移驾畅春园,二爷提前过去整修路面,今儿个出门之前就说了,恐怕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王夫人再愚钝也看出王熙凤不想大房出头了,咬牙又回去叫老太太摊派任务。 贾赦果然浑不吝的不愿出去借,他说自己得留着自己的老脸,洗洗还能要的。 王夫人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强硬:“大老爷那边指望不上,便让二老爷去,他是二房的男人,又是娘娘的生父,这事本就该他出面。再者,林姑爷是他的连襟,二人皆是读书人,说话也投机,由他去开口,反倒更容易成事。” 贾政闻言,当即怒目圆睁的想训斥回去,奈何王夫人今天是硬到底了。 最后差事只好落到了贾政的头上,本来他是不愿意的,但在这件事情上,王夫人表现得颇为强势,逼都逼的他在贾母面前答应下来。 贾政觉得很难堪。 他活这么大,没为钱的事情犯过愁,就更别提借钱了。 次日巳时,荣国府的绿呢大轿停在了林府门前。 贾政身着一件半旧的石青锦缎常服,神色局促地走下轿来。 他素来爱惜羽毛,半生虽迂腐平庸,却也守着读书人的清高,今日为了银钱之事登门,只觉得脚下的青石板路都烫得厉害。 林文忠早已得了吩咐,连忙迎了上来,打千儿道:“给二老爷请安,我家老爷在正厅候着呢。” 贾政点了点头,强作镇定地扶了扶腰间的玉带,跟着林文忠往里走。林家的庭院依旧是那副清净雅致的模样,与荣国府如今的喧嚣浮躁截然不同。穿过抄手游廊,便见林如海身着月白儒衫,正坐在正厅的紫檀木案前批阅文书,见他进来,方才放下朱笔,起身相迎。 “二舅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林如海语气还是很热情的,官场沉浮了这么些年,林如海也算是深谙此道。 “妹夫客气了。”贾政拱手还礼,目光在厅内扫过,竟不敢与林如海对视,只讷讷地落座。 奉了茶,丫鬟们退下,厅内一时静得只听见铜漏的滴答声。 贾政端着茶盏,指尖冰凉,酝酿了许久,才红着脸,期期艾艾地开了口:“妹夫,今日登门,实是有一事……有一事相求。” 林如海心中早有定论,面上却依旧作倾听之状,温声道:“二舅兄但说无妨,只要是我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第59章 不是借的是给的 这话让贾政稍稍松了口气,他定了定神,将早已背熟的说辞咽了回去,只捡最实在的话讲:“不瞒妹夫,元春蒙圣恩封妃,府里要修省亲别院。只是……只是府中银钱周转不开,工程已停了大半。我知道这话唐突,只是念及你我至亲,只好厚着脸皮,想来……想来借些银钱应急。” 说到最后,贾政的声音低若蚊蚋,头几乎要垂到胸口,那副窘迫难堪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在荣国府作威作福时候的样子。 林如海听着,脸上的神色始终未变,既没有流露出鄙夷,也没有显出为难,但同样也没有积极响应。 贾政心里十分忐忑。 待贾政说完,他只是沉默片刻,随即抬手唤道:“林文忠。” “奴才在。”林文忠应声而入。 “去账房取来东庄、南庄这五年的进项总账,连同那一万两银票,一并拿来。”林如海吩咐道。 “是。”林文忠转身便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红漆木匣回来,呈给林如海。 林如海接过木匣,放在贾政面前的案几上,缓缓推开。 里面是一本不算太厚的账册,压着几张张面额百两到几千两不等的银票。 贾政见状,刚要开口道谢,却听林如海缓缓说道:“二舅兄,你且看看这账册。” 贾政不明所以,拿起账册翻看,只见上面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皆是贾敏当年的陪嫁庄子这五年来的田租、买卖收益。 “这……”贾政愣住了。 林如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然而郑重:“敏儿嫁入贾家二十余载,从未忘本。这几处庄子是她的陪嫁私产,按理该由她自行处置。只是她走得早,这几年的进项,我一直让账房单独封存,未曾动用,本来是打算给两个女儿添嫁妆的,也算是她们母亲的心意。” 他指了指那银票,目光望向贾政,语气颇为恳切的说道:“如今贾家有大事,这一万两,算作是敏儿和两个女儿的一点孝心,送与老太太,也助贾家解燃眉之急。不是借,是送,无需归还。” “我也有我的难处,眼见家里的两个女儿都要出嫁,我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让她们带着借条当嫁妆出嫁吧。”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贾政的心上。 他这才明白,林如海并非借银,而是以贾敏的名义,给贾母尽了孝心,这一招既周全了他的脸面,又划清了界限——他林如海的银子,一分未动,拿出的全是贾敏的遗产。 贾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羞愧难当。 他本是来借钱的,如今却成了来领亡妹的遗物。若是再不知好歹地纠缠,要更多的银子,那便是连贾敏的脸面都要踩在脚下了。 “这……多谢妹夫和敏妹慷慨解囊。”贾政喉咙发紧,再也说不出半个“借”字,只能颤抖着收好银票,胡乱塞进口袋,连账册都没敢拿,便起身告辞,“府中还有事,改日再请妹夫上荣国府做客,我……我先回去了。” 林如海也不强留,只淡淡道:“二舅兄慢走。” 看着贾政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林文忠忍不住问道:“老爷,这一万两银子,怕是填不满贾家的窟窿,他们日后若再来……” “不会了。”林如海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疏离,“二哥是个要脸面的人,今日这番,已是他的底线。这一万两,是我给荣国府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是与贾家的最后的情分。” 这边,贾政坐着轿子,一路心神不宁地回到荣国府,径直去了贾母的上房,王夫人和王熙凤早已等在那里,见他回来,二人眼中皆是急切。 “老爷,怎么样?林姑爷肯借多少?”王夫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贾政脸色苍白,一言不发,从怀中掏出那张一万两的银票,放在贾母面前的炕桌上。 “一万两?”王夫人惊呼一声,脸上满是失望,“怎么才这么点?他当巡盐御史这么多年,还有五代列侯累积的财富,手里的银子何止百万,就拿一万两打发咱们?” “住口!”贾政猛地喝止了王夫人,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羞愧。 他看向贾母,躬身道:“老太太,这银子……不是借的。” 贾母心中一动,拿起银票,指尖微微一顿:“此话怎讲?” “林妹夫说,这是敏妹妹陪嫁庄子近五年的进项。”贾政低声道,将林如海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他说,这是敏妹和两个外甥女的孝心,送与老太太的,不用还。” 屋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王夫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贾母一个眼神制止了。 贾母捏着那张银票,指腹在上面摩挲着,半晌,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活了七十多岁,什么风浪没见过? 林如海这一手,什么意思,自己心知肚明。 他拿出的是贾敏的钱,不是他林如海的。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林如海与贾家,不过是靠着亡妻的一点情分维系,除此之外,恐怕不会有多余的牵扯。 他不愿沾贾家的浑水,更不愿被这无底洞般的省亲别院拖下水。 而王夫人浑然不觉林如海的深意,贾政不许她说话,她依旧喋喋不休的发表言论,声称娘娘的荣光,他是沾不上了。 “我知道了。”贾母放下银票,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苍凉,“凤丫头,把这银子拿去账房,先解了燃眉之急。” “是,老祖宗。”王熙凤小心翼翼地收起银票,悄悄看了一眼王夫人,见她满脸不甘,却不敢再言语。 心里去暗自想着,等贾琏回来,得跟他说道说道,林姑父同荣国府疏远了无所谓,贾琏不能跟林姑父疏远。 贾政站在一旁,垂着头,心中五味杂陈,觉得今天自己的文人风骨被所有人狠狠的踩在了地下。 贾母抬眼看了看他,又叹了口气:“你也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待贾政夫妇走后,鸳鸯端上参茶,轻声道:“老太太,您别太难过了,林大人肯拿出一万两,已是难得。” “难得?”贾母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他这是在跟贾家撇清关系啊。” 她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第60章 嫁妆的盘算 想当年,贾敏出嫁,何等风光,林如海也是个知冷知热的好女婿。 可如今,物是人非,连这点亲情,也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凉薄。 凉薄吗?也不尽然,只能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这贾家的日子,怕是要难了。”贾母喃喃自语,心中第一次,对这场烈火烹油的省亲,生出了一丝悔意。 贾母轻轻咳嗽了几声,眼底的落寞更甚。 她这一生,见证了贾家的鼎盛与辉煌,如今恐怕要眼睁睁看着贾家一步步走向没落,心中的滋味,难以言喻。 自从那日贾政从林如海那里只“化缘”到一万两银子就铩羽而归之后,他就不再往外头拉赞助了,气得王夫人在心里骂他是癞蛤蟆戳一下都不带动一下的。 但其实也不能太苛责贾政,毕竟这年头各家有各家的算计,哪怕他出去走动,多半也是收效甚微的。 叫曦滢说,他们家还不如上户部借去——假如康熙答应的话,反正户部也是满地的亏空。 偏生这个时候,王熙凤还出问题了,她怀孕了,要保胎——其实按王熙凤一贯的性子,她能逞强硬撑,如今退出也是看在账上没钱可捞的份上才急流勇退了。 这本是桩添丁进口的喜事,可落在眼下的荣国府,却成了雪上加霜的难题——府中大小庶务、账目调度,瞬间尽数压在了王夫人的肩头。 王夫人看着账面上的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消失,就心如刀绞,无计可施之下,也只能掏出自己的私房来勉强支撑,每花一分,都心疼得直抽气。 再也不求全责备的尽善尽美了,过得去就得了呗。 在她焦头烂额想着如何回血之际,府里几个闲来无事的老嬷嬷,凑在廊下嚼舌根子,无意间说起了大房给迎春预备嫁妆的事,言语间满是轻视,念叨着:“不过区区十六台箱笼,看着寒酸得很,就是不知道大老爷究竟打算给我们姑娘陪送多少银子。” 这话恰好被路过的王夫人听了去,她心头顿时一动,一个念头悄然冒了出来——当年贾敏出嫁时,那排场何等风光,嫁妆足足装了一百二十八抬箱笼,浩浩荡荡,轰动一时。 林家本就是累世书香门第,家底殷实,再加上林如海在扬州盐政任上盘踞多年,盐政乃是天下最肥的差事,他手中积累的巨额财富,如今却没有儿子来继承,这般丰厚的家产,到最后,岂不是要尽数分给黛玉与曦滢这两位林家姑娘做嫁妆? 林家几代单传,如今林如海只有两个女儿,这偌大的家业,总不能就这么白白落入西林觉罗家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手中,让外人平白吃到林家的“绝户”,占了这泼天的便宜。 这么大一笔财富,如果吃不到她嘴里,王夫人会很伤心的。 不如答应老太太娉个林家姑娘当宝玉媳妇好了。 但是一想到要给宝玉娉林家的姑娘当媳妇,王夫人心里就跟吞了苍蝇一般难受又恶心。 黛玉与曦滢这两姐妹在她眼里,性子都是清高孤傲、爱钻牛角尖的,说话也带着几分弯酸刻薄,再加之她素来厌弃早逝的贾敏,恨屋及乌,对这两位林家姑娘,便更是打心底里不喜,半分也不愿接纳她们进二房的门。 一旁伺候的周瑞家的,瞧出了王夫人的纠结与不悦,连忙凑上前来,轻声劝道:“太太何必如此纠结?您纵然不喜欢林家姑娘,可她们一旦进了咱们二房的门,身份就截然不同了。常言道‘孝字大过天’,届时您是名正言顺的婆婆,她是低眉顺眼的儿媳,任她性子再烈、再弯酸,还敢顶撞您这个婆婆不成?” 王夫人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中的厌恶与抵触竟消散了大半——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等林家姑娘进了门,自己便是她的婆婆,内宅之中,她便是掌权之人,想怎么揉搓、怎么拿捏,还不是凭自己的心意? 反正内宅的阴私手段多得是,诸如磋磨用度、挑拨离间、冷言冷语之类的法子,有的是办法让她在二房过得不痛快、不舒心。 她嘴角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狞笑,光是想想都很解气了,思索着:宝玉跟林二姑娘格外亲近些,这不行,毕竟自己儿子自己知道,若是黛玉,宝玉绝对是娶了媳妇忘了娘,还是大姑娘的好,转念一想,大姑娘还是太能耐了,极有主见,心思缜密,怕是不易掌控,若是娶了她,说不定反倒会被她拿捏…… 王夫人打林家姐妹主意的事情也就是曦滢不知道,不然一定贴脸啐她,长得丑,想得倒是挺美的。 跟现代普罗大众年幼无知的时候幻想长大了选清华还是选北大有什么区别? 大白天的也不知道做什么美梦呢。 不过眼下不是讲这个的时候,宝玉还小,娶亲起码是两三年后的事情了。 在王夫人日复一日的骂骂咧咧、忍痛倒贴私房银子之下,园子总算是修好了,主体建筑一应俱全,看着也有了几分天仙宝地的模样。 可园内的软装陈设,诸如绫罗绸缎、名贵摆件、帘幔帐子之类的东西,王夫人却是实在无能为力了——府中银钱早已告急,她的私房也贴补得所剩无几,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银子来购置,只能从库房掏出老物件,尽量凑活。 薛宝钗也算识趣,在王夫人日复一日的骂骂咧咧中,她也不敢问她们薛家的银子还剩下几个,还故作大方的让王夫人尽管借用薛家存在贾家的东西。 不大方也没辙了,如今荣国府正是用人用物之际,这些东西即便她不主动应允,以王夫人的性子,也会想方设法取用,甚至可能会直接强拿,倒不如做得大方些,主动送个人情,至少能得个名声。 看向知趣大方的薛宝钗,王夫人觉得可惜了,从前他们家至少还有钱,如今连财产都被贾家薅得差不多了,无论如何,陪宝玉是配不上了。 她家宝玉可是衔玉而生,如今又是贤德妃的同胞亲弟弟,可不能娶个破落户。 但是正因为她家的钱都被贾家霸占了,放她出去也是不行的。 王夫人心里动起了让她当宝玉房里的姨娘的心思。 最多把她的地位放到贵妾的位置,就是她这个姨妈仁至义尽了。 如此一来,林薛相争,她正好得利。 第61章 再聚荣国府 王夫人日日忙乱不休,直到十月里才把省亲别院的事情整明白了:监办的都交清账目;园中各处的古董文玩、字画摆件,俱已陈设齐备,错落有致,尽显华贵;采办的各类小动物,亦已买全,分派到园中各处的亭台楼阁旁饲养,增添生机;贾蔷那边,也已排演好了二三十出杂戏,个个唱腔圆润、身段优美,以备省亲时助兴;就连府中请来的一班小尼姑、道姑,也都熟练掌握了念佛诵经的仪轨,随时可应召祈福。 至此,一直悬着心的贾政,才略觉心中安顿了些,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又特意亲自去请贾母到园中查验,毕竟姜还是老的辣。 陪着贾母一处处细看,每一处细节都细细斟酌、悉心点缀,查漏补缺,直至再无些微不合时宜之处,贾政才敢放心地上本奏请皇上,告知省亲的各项事宜已然筹备妥当,恳请皇上定夺省亲日期。 本上之日,奉旨:“于明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日贾妃省亲。” 荣国府奉了这道圣旨,更是不敢有半分懈怠,府中上下一发日夜不闲,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即便转眼便是年关,也丝毫不敢松懈,连年也不能好生过了。 但即便府中上下忙得热火朝天、人人焦头烂额,这些忙碌也都与贾母无关,皆是底下人的差事;府中烦心的事情,除了银钱短缺偶尔传入她的耳朵,让她稍稍蹙眉之外,其余的琐碎烦心事,都到不了她的耳朵。 临近过年,贾母还是把曦滢和黛玉接到荣国府小住了,理由是明年春天迎春就要出嫁了,这是她在荣国府的最后一个年,把曦滢她们也接来,姐妹热闹热闹,以后恐怕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算起来荣国府自她俩归家之后,也派人来请了三四回了,一味推拒也不合适,荣国府的大喇叭说出去不好听,显得他们林家过河抽板。 于是便答应了贾母的邀请。 隔日,林家的轿子就从荣国府的角门直接进了贾家的内闱,姐妹二人皆是一身素雅的锦袄,外罩一件浅色的狐狸毛披风,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与清冷,与这荣国府的喧嚣华贵,透着几分格格不入。 早已等候在门前的鸳鸯,连忙上前见礼,脸上堆着得体的笑意:“给林大姑娘、林二姑娘请安,老太太在暖阁里等着二位姑娘呢,特意吩咐奴才们在此迎接。”说罢,便侧身引路,引着姐妹二人往里走。 穿过熟悉的抄手游廊,沿途的丫鬟仆妇们纷纷驻足行礼,目光里藏着好奇与打量——自姐妹二人回林府后,府中之人便再未见过她们,如今再见,只觉二位姑娘愈发清俊雅致,气质卓然。 就是比起府里姑娘们,林家姑娘还是显得太过单薄了,只有几个跟着老国公在江南搞过织造的下人啐了这些眼皮子浅的丫头仆妇一口:“没眼力的东西,人家这一身之贵,顶的上府里所有主子衣料一年。” 下人们转而开始咋舌,林家还是有钱呐。 贾母正靠在暖阁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摩挲着一串蜜蜡佛珠,见曦滢与黛玉进来,当即脸上露出了笑意,连忙招手:“滢儿,玉儿,快过来让我瞧瞧,这许久不见,倒是又长高了些,快成了大姑娘了。” 她拉过二人的手,细细打量着,不由得叹了口气:“玉儿打小身子弱些,冬日里更要好好保养,也别太过劳心。你们在林府,你父亲平日里事务繁忙,可得好好照顾自己。”说罢,便吩咐鸳鸯取来早已备好的暖炉与锦缎,分给二人,“这暖炉是用上好的银丝炭烧着的,暖和不呛人;这几匹锦缎,是江南新贡来的,软和得很,你们拿去做件新袄,也好抵御风寒。” 二人齐声谢过,接过鸳鸯拿来的暖炉,指尖传来的暖意,其实客观来讲,贾母对她们二人还是很好的,只是她心里有优先级更高的东西,这也没什么好苛责的,毕竟荣国府也不在她们姐妹的任意一个优先级上。 就连黛玉如今也是有点感情但不多。 不多时,三春和也被接来小住的史湘云也闻讯赶来,姐妹几人许久未见,倒也有几分亲热,围坐在一起说着家常。 迎春如今出嫁在即,性子似乎舒展了些,握着曦滢的手道谢,若非她攒了诗会,还邀请自己不去,她恐怕也得不到这等的姻缘;探春性子爽朗,说着府中近来的趣事,说起了省亲别院园的景致,也算是给他们二房贴了面子;惜春性子清冷,但是对黛玉,倒也絮絮叨叨说了不少。 而史湘云性子一向直率,跟黛玉也是好一阵歹一阵的,今日见黛玉和曦滢来,半真半假的抱怨道:“好个林姐姐,从前姐妹们说亲道热的,现在倒好,自你们从扬州回来,我都来了好几回了,偏生一次都没碰上。” 史湘云的话音刚落,暖阁外便传来了脚步声,王夫人带着薛宝钗掀帘而入,恰好将这话听了个正着。 薛宝钗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连忙上前两步,脸上堆着温婉的笑意,顺着史湘云的话茬阴阳怪气起来:“云妹妹这话说得极是,林家两个妹妹回了林府,倒像是断了与荣国府的牵扯一般,姐妹们想见一面都难,还怪想念的。” 她这话看似抱怨,实则暗讽曦滢与黛玉忘本、摆架子,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酸意,不但嫉妒二人的家世,更是暗恨她们如今有爹还有家,不必像自己这般寄人篱下。 黛玉本就心思敏感,立刻听出了薛宝钗话里的弦外之音,当即眉梢一挑,小嘴巴巴的怼回去:“瞧宝姐姐这话说的,我们是家去,又不是攀高枝儿去了;云妹妹也是来荣国府小住,也是要家去的,我们只是一时缘分不巧,没能碰上,又不是无家可归。” 这话如同针一般,精准戳中了薛宝钗的痛处——薛家早已败落被抄,她与薛姨妈寄人篱下,在荣国府仰人鼻息,可不就是“无家可归”的模样?薛宝钗脸色瞬间一白,指尖攥得紧紧的,心底又气又急,却偏偏不敢在贾母面前造次。 林黛玉:其实怼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宝姐姐你相信吗? 第62章 自曝其短宝姐姐 贾母虽未明说,眼底却也掠过一丝淡淡的不悦,看向薛宝钗的目光也冷了几分,笑道:“挺高兴的日子,说这些扫兴的做什么,云儿,你林姐姐说得正是呢,大家都是要家去的,一时不巧也不妨事。” 史湘云打小就经常在贾母膝下承欢,就是贾母初代养成的宝玉媳妇候选之一,有时候跟黛玉道恼也是因为林家的姐姐抢走了贾母本来放到自己身上的注意力,如今听贾母这么说,也觉得贾母说的有道理,于是说道:“那林姐姐,下回我来的时候,也派人去林府叫你们,你们可得来呀。” 薛宝钗看着在她眼里脑子里缺根筋的史湘云,也对她升起了一点怨气,但她何等精明,见状便知再纠缠下去,只会自讨没趣,还会惹贾母不快,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甘与怨怼,讪讪地收了锋芒,装作无事人一般,转而凑到贾母身边,陪着笑脸唠起了家常。 说着说着,她便有意无意地往省亲别院上引,语气带着几分炫耀与邀功:“说起这省亲别院,我们薛家虽不似从前那般宽裕,却也尽了全力出资相助,也算为娘娘省亲尽一份心意。” 她这话,一来是想在贾母面前卖好,彰显薛家的用处;二来也是想压曦滢与黛玉一头,暗示薛家虽败,却仍掏了钱的,不像林家,只拿出了一万两,打发叫花子呢。 叫花子:请薛大小姐务必拿一万两银子打发我。 可她话音刚落,一直在旁边同迎春说小话的曦滢,便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锋利,一针见血的问道:“宝姐姐这话,倒让我有些不解了,薛家早已被抄家,府中家产尽数被查抄没收,宝姐姐倒是说说,你们哪里来的钱,给荣国府修建省亲别院出资?” 曦滢挑眉,如同恶魔的低语:“你们薛家把财产藏哪儿了?是薛家罪犯欺君,还是宝姐姐胡乱吹牛?祸从口出,可别一朝不慎,再惹来牢狱之灾啊。”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得暖阁内一片寂静。 薛宝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曦滢这话,半点情面也不留,直接将薛家被抄家的伤疤揭开,狠狠踩在地上,让她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 不仅如此,还扯出薛家藏匿财物的大罪,这下好了,手心手背都是屎,坚持薛家给钱了,那就是承认有罪,改口说自己说笑的,那就是自己虚荣吹牛。 至于既接收了薛家转移的财产,又接收了甄家藏匿财产的贾家,更是不吱声了。 不仅不吱声,就连王夫人也在心里骂宝钗没个眉眼高低。 林家姐妹难缠是一天两天的吗?非要去鸡蛋碰石头,整的骑虎难下的。 薛宝钗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几分干涩的笑意,声音发颤地辩解:“林大姑娘说笑,我……我只是随口一提,并无他意,哪里是什么出资相助,不过是拿了些从前攒下的碎银,添补了几样小物件,算不上什么出资。” 她急着改口,语气慌乱,连措辞都顾不上斟酌,往日里的从容镇定荡然无存,生怕曦滢深究。 曦滢却没穷追猛打的意思,笑着说道:“可不就是说笑吗?姐姐妹妹的在一处,总得找些乐子吧。”只是清亮的眸子却明晃晃的写着“你最好别惹我”。 这一刻,薛宝钗觉得自己就像是只老鼠。 而曦滢就是那个明明不饿,却非要逮耗子玩儿来玩儿去的邪恶猫猫。 薛宝钗咬牙想,总有一天自己要跳起来咬她一口。 贾母坐在软榻上,面色淡淡的,既没有责备曦滢的犀利,也没有安抚薛宝钗的窘迫,只轻轻摩挲着佛珠,缓声道:“罢了,既然是玩笑话,到这里也就点到为止了。只是往后说话,需得谨言慎行,尤其是这般关乎身家性命的话,可不能胡乱开口。” 这话看似宽宥,实则是敲打薛宝钗,也是敲打王夫人——薛家的烂摊子,别想拉着荣国府垫背。 王夫人连忙点头应是,拉着薛宝钗的手,匆匆说道:“老太太说得是,我们记住了,府中还有些琐事要处理,我先带宝丫头回去了。” 不等贾母应声,王夫人便拽着薛宝钗,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暖阁。走出暖阁,王夫人再也忍不住,压低声音狠狠呵斥:“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没分寸!谁让你乱说话的?林家姐妹本就难缠,你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扯出私藏财产的话,你是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薛宝钗被骂得臭头,委屈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哽咽道:“我只是想在老太太面前卖个好,想让大家看看,我们薛家的作用和林家的绝情,我没想到……” “没用的东西!”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卖好也得看时候、你以为你这样,老太太就会高看你一眼?反倒让她觉得你虚荣、糊涂,连带着我也跟着你丢脸!” 骂完,王夫人甩袖而去,只留下薛宝钗一个人站在廊下,又羞又气,又怕又委屈,浑身冰冷。 黛玉透过窗格看出去,便看见被王夫人骂得可怜兮兮的薛宝钗,她都有些怜爱了(bushi)。 暖阁内,气氛渐渐缓和了些。 史湘云性子单纯,主要是她的生活里也没什么你死我活的较量,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婶婶非要她做功课,当真只以为是曦滢的玩笑太过吓人,才让气氛僵硬起来,只拉着黛玉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别的趣事,试图冲淡方才的尴尬。 等暖阁里的尴尬散了,贾母目光落在曦滢与黛玉身上,笑意温和的说:“曦滢,玉儿,”她开口,打断了姑娘们的嬉闹,“再过几日便是元宵,娘娘奉旨归省,你们姐妹俩若得空,便在那几日过来,一同见见世面,也与娘娘叙叙表亲的情分。”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静。 曦滢知道元春归家的表现,说实话,她对从没见过面的表姐没什么兴趣,但也没直接拒绝,只是沉吟道:“外祖母,我们只是外戚,怕是不合规矩吧?” 第63章 元春省亲 曦滢垂眸道:“老太太厚爱,我们自然感念,只是省亲乃皇家盛典,依《内廷会亲则例》,除本生父母外,其余外戚一概不许擅见。我们虽是表亲,终究是外姓,贸然前往,怕是不合规制,反倒给娘娘添了麻烦,也让荣国府落个‘逾矩’的话柄。” 她的话条理分明,引的是宫规,而非小家子气的推托。 贾母却摆了摆手,紧紧握着曦滢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笃定的说:“你这孩子,就是太过严谨,想得太多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娘娘是你们的亲表姐,你们是她的亲表妹,都是骨肉至亲,又不是外人。况且这省亲是皇上特批的恩典,从前都没有省亲这一说,不过是让她见几个自家妹妹,叙叙亲情,哪里就犯了规矩?” 曦滢没松口,直接把问题推给了林如海:“这事儿我和玉儿做不了主,听父亲的。” 她既抬出了林如海,贾母便不好再强劝,只笑道:“也罢,你父亲是个严谨的,便由你去问,想来他也不会扫了我的兴。” 几日后,恰逢年关将至,朝中诸事渐缓,马上就要封笔了 ,林如海正随驾在南书房,康熙皇帝批阅完几份奏折,放下朱笔,端过茶盏润了润喉,随口与他闲聊起元妃省亲之事:“贾氏女封妃,特允归省,也是朕体恤臣子骨肉之情,你家两位千金也是荣国府的外孙女,如今这盛典,她们可会去凑个热闹?” 林如海心中一动,便顺势躬身回奏了贾母的盛情相邀,和曦滢的婉拒。 康熙闻言,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带着几分玩味与赞许,但他放下茶盏,沉吟片刻——他与贾母相伴多年,念及旧情,这点小事遂了老太太的心意,也并无不妥。于是便对林如海温声道:“既是贾老夫人盛情相邀,便让你家两位千金去便是,不必拘于那些繁文缛节。” 林如海也只好答应下来。 康熙似是想起了什么,又特意补充了一句:“不必去得太早,叫她们下午再去也使得。” 林如海没多想,还只道是康熙给他们一家预留的叙旧时间,曦滢知道之后,忍不住感叹,这康熙还怪体贴的哈,要拿捏荣国府,绝不牵连无辜。 康熙特许了林家姐妹参加省亲的事情传到荣国府,王夫人有些不忿,偏生就是这两个显眼包来抢风头,但转念一想,让元春看看林氏女也无妨,也让林家看看,他们家姑娘配宝玉,是宝玉吃亏。 她当即找来薛宝钗,一番语重心长地打鸡血:“宝丫头,此次省亲,你可得好好表现,论家世,你或许比不上林家姐妹,但论文化修养、举手投足的气度,你定要努努力,把她们比下去,只要娘娘看你顺眼、满意你,往后的金玉良姻,才能顺顺利利,你也才能真正在荣国府站稳脚跟。” 薛宝钗听得心头火热,深以为然——若是能得元春娘娘青睐,甚至赐下婚约,她这些年寄人篱下的苦楚,便也算苦尽甘来了。 她满心憧憬,全然未曾想过,抛开家世、立场不谈,元春即便有心促成,也压根没有给外臣子弟赐婚的权力,所谓的“娘娘赐婚”,不过是王夫人画给她的一张空头大饼。 时光匆匆,转眼便到了元宵佳节,也是元妃归省的日子。 贾家的人一早就来林家接姐妹二人去园子了,任他们如何着急,曦滢慢条斯理的,反正康熙都说了下午再去也使得,元春白天要上班,得晚上才能回来呢。 别说,康熙也是够损的,且不说元宵当天元春这个妃子要出多少公务,单说满人的老风俗——“闺女看了娘家灯,娘家穷得钉打钉”,康熙特意让她们下午再去,分明是早已算到,荣国府这趟省亲,怕是要赔本到底了。 荣国府一群人等到了天黑,元春一行才终于回来了。 女史掀帘,元春下舆,目光扫过大观园内外的奢华景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轻轻点头叹道:“太奢华过费了。” 她随后登舟入港,只见港边一面匾灯,明晃晃地映着“蓼汀花溆”四字,不由得赞叹一句“题得好”,倒也没像原着中那般,说出“弃蓼汀而留花溆”的话来。 一行人缓缓驶入行宫,阶下礼乐齐鸣,宫人排班献茶毕,贾妃降座,乐声渐止,她退入侧室更衣梳洗,片刻后方备齐省亲车驾,缓缓出园,前往贾母正室。 曦滢在后头啧啧,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几百万就这么流出去了,康熙不愧是帝王手腕。 至贾母正室,贾妃欲向贾母行家礼,贾母、王夫人等人连忙跪止。 元春一见至亲,早已泪湿眼眶,上前一手挽住贾母,一手挽住王夫人,满心的委屈与思念堵在心头,千言万语,却终究说不出口,唯有相拥呜咽对泣。 在场的女眷们俱在旁垂泪无言,曦滢和黛玉因为是康熙让来的,此时也在殿内,黛玉见此情景也颇有感触。 哭了许久,元春才勉强忍悲强笑,轻声安慰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这时不说不笑,反倒哭个不了,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能一见!” 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 曦滢在下头,心里直呼好家伙,这算是毁了。 元春可能真的只是把这次省亲活动当成了普通人家的归省,而非皇家的政治活动吧。 当着这么多伺候的宫人说宫里坏话,回头康熙就能治她个怨望君上的罪名就老实了。 等贾政至帘外问安行参等事,她又向其父说道:“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得遂天伦之乐;今虽富贵,骨肉分离,终无意趣。” 贾政倒是有政治觉悟的,吓得他一阵长篇大论的表白皇恩浩荡。 曦滢也算是真切的体会到,为什么元春长相气质不俗,却始终不得圣宠了,就这觉悟和情商基本也就告别宫斗了。 当然了,为了个快六十的老头,也的确没什么可斗的,元春也算是被家族和皇权裹挟的可怜的女子,仅此而已。 第64章 迎春出嫁 等到了写诗环节,曦滢没有在这里出头的兴趣,便没参加,只让黛玉去了,宝玉没了黛玉给他捉刀,在薛宝钗的指点之下,抓耳挠腮的交上了作业。 依旧是林黛玉和薛宝钗在姐妹中拔得头筹。 别说,论文才,宝钗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论文采辞藻,在一众姑娘中也算佼佼者,只是她的才情,多半都用在了迎合讨好、算计筹谋上,少了几分文人的风骨与坦荡。 题诗完毕,传了戏,又传了赏赐,已经是半夜了,元春也该回去了。 别说头一夜就熬了大夜的贾家众人,就是睡眠充足的林黛玉都困得五迷三道,泪眼迷茫的。 还得是康老头会折腾人。 次日清晨,元春回宫后,第一时间入宫见驾,向康熙谢恩,自又有女史详细回奏了昨日归省的一应事宜。 康熙听后龙颜甚悦,对于这场拉高京城Gdp的大型活动,想来他很满意,赏了荣国府些许金银彩缎,算是对此次省亲的嘉奖。 至于元春那些怨怼抱怨之语,他可以暂且按下不提,秋后算总账。 只是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微薄的赏赐,相较于荣国府为修建大观园、筹备省亲所耗费的巨额银钱,不过是杯水车薪,远远覆盖不了他们掏出去的成本,贾家这一趟,终究是赔了本赚吆喝。 花了无数银钱、耗费数月心力修建起来的大观园,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绝不可能只让元春归省住上半晚上,便从此空置荒废,那样未免太过可惜,也对不起前期投入的所有成本。 于是,元春回宫后不久,便特意传下一道谕,吩咐荣国府,让府中的姐姐妹妹们,还有宝玉,一同住进大观园,平日里在园中读书闲居,也算是物尽其用,不辜负这一座天仙宝地。 真是要把贾宝玉长于内闱这件事情贯彻到底了。 贾母还特意叫人到林家传话,说虽然曦滢和黛玉不在荣国府常住了,但还是把潇湘馆留给了二人,以后她们二人来外祖家小住,就在潇湘馆落脚了。 二人礼貌热情的让传话的人替她们代为谢过了贾母的惦记。 转眼便到了上巳节,三月初三,是个宜婚嫁的大吉之日,也是迎春出嫁的日子。 她只是不受看重的大房的不受看重的庶女,但好在夫家还算不错,所以荣国府也还算看重,借着省亲热闹的余晖,喜事办的也还热热闹闹的。 曦滢和黛玉也提前带着给迎春的添妆进了园子。 所谓的添妆,本就没有固定的规矩,全看各自的心意与家境。有钱些的亲眷,添妆无非就是些值钱点的金簪银钗、珠花玉佩,或是绸缎纱罗,若是姐妹们手头不富裕,也可以添些亲手做的荷包、缨络、胭脂盒,虽不贵重,却也藏着真挚的情谊,同样可贵。 曦滢和黛玉一人给迎春添了一对金簪,探春和惜春商量之后送了胭脂盒,贾琏夫妇虽感情平平,但到底是亲哥亲嫂子,添的多些,直接给了银子,就连史湘云都特意来添了几匹纱罗,至于薛宝钗,她添了一对玉坠,反正薛家已经被抄家了,她们就该身无长物,添对玉佩是个意思就得了。 迎春是姐妹中第一个出嫁的,她嫁得良人,姐妹们心中都满是好奇,纷纷猜测这位新姑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性子如何,模样如何。 这日天还未亮,荣国府便已是张灯结彩,红绸漫天,喜娘早早便守在迎春的闺房外,丫鬟们捧着大红的嫁衣、金玉头面,手脚麻利地为迎春梳妆打扮。 往日里性子怯懦柔和的迎春,今日身着绣着鸾凤和鸣的大红嫁衣,头戴累丝金凤冠,眉眼间虽有几分不舍,眼底却也透着几分对未来婚姻生活的期许与憧憬,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多了几分新娘的温婉与端庄。 薛宝钗也早早便来了,穿着一身水红绣折枝海棠的锦裙,妆容精致的站在王夫人身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看似在为迎春高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府门外,落在远远过来的昌龄身上,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羡慕与酸涩——她何尝不盼着,自己也能嫁得这样一位出身名门、品貌端正的良人,彻底摆脱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日子,可薛家如今早已败落,被抄家后的窘境,让她连这样简单的期许,都显得格外奢侈,遥不可及。 曦滢不经意间瞧到了她落寞的笑,为她感到可惜,她本可以是很好的女子,自私或者野心本来都不该是罪过,只是被出身和家庭影响,一步步做出选择,然后走向了深渊。 吉时一到,迎春盖上了红盖头。 不多时,府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与礼乐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管事嬷嬷高声的通报:“姑爷到——” 众人纷纷起身,涌向门口,姐妹们也挤在廊下,踮着脚尖,好奇地望向府门外。 只见昌龄身着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松,骑着一匹通体乌黑发亮的高头大马而来,在门外下了马。 这人面容俊朗,眉眼温和,步履沉稳地走进荣国府,引得府中的丫鬟仆妇们暗自赞叹。 他在姐妹们好奇、不舍又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下,等着贾琏把他的新娘背过来。 黛玉、探春——还有宝玉都落了泪。 唯独曦滢笑着目送贾琏背着迎春远去,衷心的祝愿她,往前走,远离了荣国府这棵行将就木的病树,别回头。 史湘云望着喜轿离去的方向,忍不住叹了口气:“迎春姐姐就这么嫁走了,以后府里又少了一个能说话的人,往后再聚,就难了。” 说着,刚擦干的眼睛,眼底再度泛起了一层水汽,一副孩子气的模样。 宝钗见史湘云这样,没忍住取笑了她一句:“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迎春的出嫁,不仅是她个人的归宿,也让姐妹们隐约意识到,她们终究会各自长大,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 而荣国府的日子,依旧在喧嚣与琐碎中继续,省亲留下的亏空尚未填补,新的算计与期许,又在悄然滋生。 第65章 清虚观自己拜自己 临近端午,鸳鸯亲自过来了一趟,说是元春从宫里赐下节礼,也有林家姐妹的份,贾母让她亲自过来送一趟。 曦滢和黛玉和气的拉着鸳鸯让她坐下说话:“这些日子我们姐妹二人在府中闭门读书,时常打发紫鹃去荣国府给老太太请安,回来一贯都说好,近来府上都好吧?” 鸳鸯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还有些心有余悸:“老太太倒是一切都好,就是琏二奶奶和宝二爷,不知怎么的中了邪,把老太太急坏了,后来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僧一道,倒是有些神通,后来那二位才慢慢好了。” 曦滢恍然,忘了还有这一遭,倒是错过了见一僧一道的机会。 不过她全然不知道,那一僧一道躲她都来不及,就别提见了。 黛玉性子本就细腻心软,一听王熙凤怀着身孕还遭此劫难,顿时面露担忧,连忙追问:“我记得琏二嫂子如今正怀着身孕,这般遭罪,她和腹中孩子可还好?” “姑娘放心,倒也没见有什么妨碍,身子已然慢慢养回来了。”鸳鸯连忙答道。 听闻这话,黛玉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轻轻舒了口气。 鸳鸯又说:“娘娘赐银一百二十两,命在清虚观打三天平安醮,老太太想着二位姑娘,特意让我来问问,邀你们一同去凑个热闹,也沾沾福气。”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若是二位姑娘愿意去,明日便可先住到大观园里,后日一早咱们一同动身前往清虚观。” 清虚观呐,那个张道士倒也混出了些名堂的,先皇封 “大幻仙人”,当今封 “终了真人”,掌道录司印,王公大臣皆尊其为 “老神仙”,赶明儿就让她这个下凡的星君去瞅瞅这老头有什么道行。 黛玉见曦滢有些意动,知道自己这个姐姐虽然一向不信佛,但是还是颇信道的,果然曦滢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笑着对鸳鸯应道:“既然是老太太盛情相邀,又有娘娘的旨意,我们姐妹二人自然是要去的,烦姐姐回去告知老太太就是了。” 鸳鸯见二人应下,脸上顿时露出笑意,又坐了片刻,说了些府中琐事,便起身告辞,赶着回荣国府复命去了。 次日一早,林府便备好了车驾,曦滢与黛玉身着素雅的锦裙,带着紫鹃等几个得力丫鬟,往荣国府去。 转眼到了打醮的初一那日,荣国府门前车水马龙、人马簇拥,好不热闹。 底下的执事人等,听闻是家里的娘娘授意、贾母亲自前往拈香,又恰逢端阳佳节,因此凡动用的物件,一色筹备得齐全周到,比往日更为隆重体面。 没多久贾母等人便身着盛装出门。 贾母坐一乘八人大轿,李纨、凤姐每人一乘四人轿,紧随其后;曦滢与黛玉二人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宝钗、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排场极大,等级也是格外分明。 原本贾母让深居简出的薛姨妈也一起去散心的,自从薛蟠伏法之后,薛姨妈先是一病不起,后来勉强好了也是足不出户,虽然贾家把薛家吃干抹净了,但贾母也不落忍,不过薛姨妈实在没心思动弹,这才作罢了。 宝玉身着华服,骑着一匹银鞍白马,腰束玉带,彩辔朱缨,意气风发地走在八人轿前,引领着身后的车轿人马。 后头跟着出门的媳妇子们,黑压压的站了一街的车。 整个队伍浩浩荡荡,锦绣簇拥,香烟缭绕,几乎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尽头。 虽人多马众,却鸦雀无声,唯有车轮滚滚与马蹄踏地的声响,整齐有序。 曦滢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心中暗自腹诽:这排场,竟快要赶上那日元春省亲了。 先前元春归省时,还特意叮嘱过府里莫要太过张扬,如今看来,他们竟是半点也未曾放在心上,依旧这般铺张。 贾家死得不冤。 不多时,队伍便抵达了清虚观。见到张道士时,曦滢心中不由得大失所望——这老头虽看着有几分道骨仙风,确有几分道行,却也有限,更多的是半生摸爬滚打的阅历与八面玲珑的处世手段。 他虽算不上纯粹的江湖骗子,却极擅忽悠人,说到底,终究是没有真神通在身。 但张道士初见曦滢,看得出曦滢身上气质不凡,甚至能看出她似有星光,但看不透她的来历,心中暗惊,不敢多言。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一个小道童冲撞了凤姐,要不是有人眼疾手快,就冲到凤姐身上了。 如今凤姐肚子挺大了,要不是前些日子中邪了,她根本不会来祈福消灾,没想到一来先冲撞了,心里只觉得晦气,抬手就给人一耳光。 在道观里逞凶,曦滢是服气的。 王熙凤再想说什么,便被贾母止住了,叫人把小孩儿领下去,又赏了钱。 虽有贾母发话,王熙凤心中的火气却依旧未消,脸色依旧难看。 曦滢见状,便笑着开口打圆场:“这不是好兆头吗?” 说完这话,曦滢自己也暗自觉得好笑,心道:自己这忽悠人的本事,倒也不算差。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王熙凤这才开了脸。 一殿一殿的拜谒过去。 清虚观也算是此时道观的头部了,香火鼎盛,灵气尚可,偶尔也会有正神前来光顾,聆听一二有缘人的心愿。 一路拜到了北斗殿,殿内以斗姆元君为主神,北斗九星君(七显二隐)分列两侧,是九皇信仰的核心殿堂。 曦滢难得拜得格外虔诚,还特地随喜了一大笔。 自己拜自己。 从来都是她蹭斗姆元君香火的,今天终于反哺了一回。 妈妈我出息了(bushi)。 就是这个洞明君的彩塑吧,塑得忒难看,不及她本尊之万一,曦滢在心里吐槽,但没办法,这就是信众心里她的形象。 一通祭拜之后,一群人终于进屋坐着说话了。 张道士先是陪着贾母说了些祈福消灾的吉祥话,目光却时不时在宝玉与黛玉身上打转——他早早就得了元春与王夫人的授意,此次打醮,放弃了金玉良姻,反倒要暗中撮合木石前盟。 毕竟薛家败落的彻底,而林家风头正盛,王夫人贪图林家的钱财与势力,想娶个林家媳妇填补自己的亏空;元春在宫中不得圣宠,急于在朝中寻一个可靠的前朝靠山,稳固自己的地位。 母女二人各怀心思,却一拍即合,暗中找到张道士,细细嘱托了此事。 第66章 独立行走,拒绝拉cp 待贾母说得尽兴,张道士才缓缓开口,语气虽然恭敬但是故弄玄虚:“老太太,老道阅人无数,今日见了宝二爷与林二姑娘,倒从中看出一桩奇缘,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母闻言,顿时来了兴致,连忙问道:“老神仙有话不妨直说,是什么奇事?” 张道士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宝玉与黛玉,缓缓说道:“老道观二位,皆是有福之人,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和当日国公爷一个样子,姑娘也是钟灵毓秀,更难得的是,二人眉眼间有股牵绊之气,分明是前世便有缘分,乃是宿世的姻缘,前世有缘相守,今生再遇,便是天定的缘分。” 贾母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连连点头,神色十分意动:“老神仙说得是!我也瞧着这两个孩子投缘,自幼一同长大,知根知底,原来竟是前世的缘分,宿世的姻缘。” 说着,她便转头看向宝玉与黛玉,眼底满是期许,心里已然悄悄盘算起来,如何顺着这“宿世姻缘”的由头,促成二人的婚事,了却自己的一桩心愿。 宝玉一听,喜得眼睛都弯了,连忙凑到黛玉身边,眼底满是欢喜:“林妹妹,你听张爷爷说,咱们前世就有缘!” 黛玉到底是小姑娘,被提及姻缘,又羞又恼,不好多说,只啐了一口:“谁跟你咱们?” 但曦滢就不一样了,在司命星君跟前扯这些有的没的,只就是班门弄斧。 请贾宝玉独立行走,拒绝拉cp。 “噗嗤——”就在贾母满心欢喜、众人各怀心思之际,一直端着茶盏、神色淡然的曦滢,众目睽睽之下嗤笑出声,一双 清亮得过分的眼睛漫不经心的了起来,看了张道士一眼,“缘分之事玄而又玄,神明眼皮子底下,张道长可不要胡言乱语,若是说岔了,可是要坏招牌的。” 她曦滢星君才是正经的司命,有没有缘分,得她说了才算。 不等旁人说话,曦滢又道:“至于说前世宿缘,前世有缘,不代表今生有分,世间多少前世纠缠之人,今生不过是擦肩而过的路人,缘分之事,从来不是一句‘宿世’便能定夺的。更何况,我等旗人家的格格,按例是要选秀的,我妹妹的归宿,自有皇上定夺,就不劳张道长费心了。” 曦滢的话讲得不缓和,也没给张道士留面子,贾母只好挽尊道:“上回有个和尚说了,宝玉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他再长大些,婚事再慢慢定罢。” 她心里打得算盘清楚:哪怕黛玉要去选秀,等她选秀结束,若是没能选上,再撮合她与宝玉,也还来得及。 唯一让她犯愁的是,就怕林家那边不乐意这门亲事。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时刻,王熙凤连忙站出来打岔,笑着对张道士说道:“张爷爷,我们家丫头的寄名符儿,你怎么还不换去?前儿亏你还有那么大的脸面,打发人来跟我要鹅黄缎子!我若是不给你,又怕你这老脸上下不来,岂不是让我落个不敬老的名声?” 张道士见状,连忙借坡下驴,哈哈大笑道:“你瞧我这记性,眼花了!竟没瞧见奶奶也在这里,还没来得及给奶奶道谢。寄名符早就准备好了,前日原想亲自送去,不承想娘娘要在观里做好事,我一忙便混忘了,如今还在佛前镇着呢,等着我这就去取来!” 就这么三言两语,便把方才尴尬的话题岔了过去,屋内的气氛也稍稍缓和了些。 而宝钗见状,心里只有一片苍凉,她知道,自己多半是被放弃了,而这段自己耗尽家产和心机都求而不得的姻缘,却是别人弃如敝履的。 更可悲的是,这个别人,是同她同住多年的“姐妹”。 明明两人都是客居之人,黛玉却拥有了一切,而她,只剩下一个全然败落的薛家,连争取的底气都快要耗尽了。 曦滢将宝钗的落寞神色看在眼里,心里暗自嘀咕:要坦然接收室友身份的参差,只是暂时住在一起,也不能代表什么。 宝玉心里也万分不自在,被曦滢当众泼了一盆冷水,先前的欢喜劲儿消散得一干二净,全程都蔫蔫的,没再主动说一句话,只时不时偷偷瞥一眼黛玉,眼底满是委屈,却又无可奈何。 老张见状,说是想请宝玉的通灵宝玉给外头的道友和徒子徒孙们见识,这种显摆的时候,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宝玉也是很习惯了。 等过了一会儿,带了三五十件法器回来,说是他们敬贺的,一番推让之后,宝玉才手下,又命人晚上拿钱布施。 神前拈了戏,拈了三出,《白蛇记》、《满床笏》和《南柯梦》。 《白蛇记》讲的是开国建功,还算吉祥;《满床笏》是世家荣华、福禄绵长;可《南柯梦》却是一场虚幻泡影,寓意着盛极而衰、万事皆空。 贾母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只觉得这戏拈得不大吉利,却碍于神前旨意,不好多说什么,只淡淡吩咐道:“既然是神前拈的,便按这个唱吧。” 曦滢在心里蛐蛐,这个世界的神还真是仗义,有事祂真的要提醒呢,借着戏警示荣国府,可惜啊,这群人要么没看懂,要么看懂了也不愿相信,纯属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等晚上戏散了,黛玉跟曦滢回了清虚观辟出来的客房,抱着曦滢的胳膊撒娇:“还好今天有姐姐在,不然就真跟宝玉绑在一块儿了。” 曦滢无奈地点点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宠溺:“说什么傻话,你本就不想嫁给他,就算我不出面,父亲也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你放心便是。” 黛玉闻言,抱着曦滢的胳膊又紧了些,脑袋靠在她的肩头,软声说道:“不管,姐姐真好,想一直跟姐姐在一块儿。” 曦滢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孩子话,你不嫁人了?” 社会不允许啊,除非出家,或者没活到出嫁。 第67章 林如海的夕阳红 林黛玉锐评:“臭男人哪有姐姐好。” 曦滢星君瞬间被林妹妹的甜言蜜语哄得心头一软,沉迷其中无法自拔,心念一动,竟生出了把黛玉这一株绛珠仙草,移栽到自己帝席宫的念头。 不过这是她俩在这个世界寿终正寝之后的事情了,以后再说吧。 只因曦滢从中搅和,这一趟下来,除了林家姐妹过得舒心自在,其余人皆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心里或多或少都憋着几分不痛快。 因为曦滢的搅和,除了林家姐妹,众人颇有些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意思。 留在荣国府没去清虚观的王夫人,很快便听说了观里发生的事,气得牙痒痒,关在自己屋里无能狂怒,暗自咒骂林家姐妹不识好歹,竟敢当众驳了她和元春的心意,坏了她们的算计。 可气归气,她也无计可施,只能暗暗盘算着,等下次进宫的时候跟元春蛐蛐儿,试图让元春直接下旨指婚,王夫人心里打定主意,只要把黛玉娶进荣国府,往后必得好生搓磨她,出出今日这口恶气。 元春听到王夫人的要求,只能无奈苦笑,自己就是个连主殿都没住上的庶妃,她的旨意出了这个偏殿都不作数,拿来的这么大能力给一品大员家的格格指婚。 可她也是个好面子的人,不愿直白地告诉王夫人自己没这个能力,只能含糊地应着,说会再想办法,暂且把这件事糊弄了过去,心里却暗自叫苦,只觉得王夫人太过异想天开。 王夫人这荒唐的痴心妄想,便在元春的含糊糊弄与选秀国策的压制下,暂且拖延了下来。 但随即关于林如海的一个大瓜,却打乱了荣国府的计划。 林如海被公主看上了。 嗯——守寡的公主。 康熙皇帝的九公主,和硕悫靖公主,贵人袁氏的女儿,唯一一个嫁给了汉人的公主,可惜额附天不假年,英年早逝,如今在京城孀居,已经有三年光景了,平日里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那日她入宫给康熙请安,恰好林如海在,风韵犹存的中年探花林如海的风姿和谈吐就这么让公主一见钟情了。 此时的公主三十五岁,林如海四十来岁,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斟酌了许久,公主跑去找康熙赐婚了——她都已经为大清嫁过一回了,还不幸当了寡妇。 如今想自己挑个二婚夕阳红,不算出格吧。 林如海还全然不知道自己被公主盯上了,但康熙很是头疼:“你把林如海看上了,可你想过,人家林如海愿不愿意?” 在康熙看来,林如海素来谨守规矩、品行端方,绝非那种会与寡居公主过从甚密、攀附皇家的人,若是他真有这般心思,那便是自己看走了眼,错信了此人。 公主垂眸答道:“儿臣没跟他单独说过话,只是那日来请安见了一面而已。” 康熙都快被自己这个从前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儿气笑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连话都没说过,你就要嫁给他?” 从前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个女儿这般荒唐。 公主理所当然:“没说过话又如何,儿臣听他谈吐,便觉很好,况且儿臣从前与孙承运成婚之前,也未曾与他见过一面,不也照样成婚了吗?” 见康熙依旧面露难色,公主眼底的倔强渐渐褪去,换上了几分委屈与酸楚,声音也软了下来,动之以情:“汗阿玛,儿臣知道此举有些唐突,可儿臣孀居这三年,过得有多苦,只有儿臣自己清楚,白日里强撑着公主的体面,夜里独守空房,身边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看着宫里宫外的人皆是成双成对,儿臣心里有多羡慕,就有多煎熬。” 她微微红了眼眶,语气愈发恳切:“儿臣并非贪图林大人的权势地位,只求能寻一个品行端正、谈吐雅致之人,陪儿臣走完后半程,往后有个依靠,不再这般孤苦伶仃。林大人温润如玉、品行端方,正是儿臣心中所求,汗阿玛就成全儿臣这一次吧。” 康熙看着女儿眼底的泪光,想起她年少出嫁、青年丧夫的苦楚,心中的怒气渐渐消散,多了几分心疼与动容。 他沉默良久,终究是松了口,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你既心意已决,朕便召林如海过来问话,看看他的意思,若是他不愿,朕也不勉强你,只当是了却你一桩心愿。” 毕竟强扭的瓜不甜,还是得问问林如海的意思,不然自由恋爱凑出一对怨侣来,他丢不起这个脸。 公主闻言,脸上瞬间露出喜色,连忙屈膝行礼:“谢汗阿玛!儿臣就知道汗阿玛最疼儿臣了!” “魏珠,去内阁把林如海传来。” 正在内阁勤勤恳恳给康熙写节略的林如海听说康熙传召,在心里想了又想,最近似乎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啊。 魏珠见状,提醒了一句:“林大人,九公主这会儿也在。” 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叫林如海愈发一头雾水了。 进了乾清宫,康熙的第一句话先问:“听闻爱卿丧妻也有些年头了,怎么还未续弦?” 林如海万万没想到康熙会突然问及此事,略一斟酌,恭敬地答道:“回皇上,臣与亡妻乃是少年夫妻,感情深厚,奈何天不假年,亡妻早逝。彼时臣也大病一场,身子孱弱,担心自己命不久矣,恐怕耽误了别人家的姑娘,便断了续弦的念头。” 康熙看了林如海一眼:“你们夫妻倒是鹣鲽情深,不过如今看你倒是康健。” 林如海道:“都是托皇上鸿福。” 康熙点了点头,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今日九公主说对你有意,想让你当额附,你作何感想?”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林如海耳边,他脸上瞬间写满了难以置信,语气里满是诧异:“承蒙公主垂怜,臣……臣万万不敢当!” 他自谦道:“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乃是天潢贵胄,臣虽蒙皇上恩宠,身居高位,却终究配不上公主的尊荣。更何况,臣已年过不惑,发妻早逝后,一心只想将两个女儿抚养长大,早已无续弦之心,更不敢有攀附公主的念头,还请公主收回这份心意。” 康熙看向公主:“听到了?”人家不愿意。 第68章 误解 公主缓步上前,暂时放下了公主的矜贵,反倒多了几分真诚,缓缓晓之以理:“林大人,你不必过谦,你的品行、才学,朝野上下有目共睹,你温润端方、心怀家国,配得上我,更配得上这份心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如海身上,字字戳中他的软肋:“你说你一心抚养二女,这份心意,我敬佩不已,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常年忙于公务,家中虽有丫鬟仆妇照料,却终究少了一位主母主持中馈、教养女儿。你若始终不再成婚,往后两位姑娘渐渐长大,即便她们才情出众、品行端正,旁人也难免会嚼舌根,说她们自幼缺少主母教养,落个少调失教的名声。” 他们这个岁数的人了,情情爱爱都不是首要考虑了,公主直接开始利诱。 而公主的话,的确让林如海的表情有些松动,他比公主说的想得更远些,虽然从前曦滢和黛玉客居了荣国府些日子,在外祖母的膝下教养长大,但荣国府迟早是要被皇上收拾的,到时候贾母这个德高望重的教养人必然也就倒了。 心思百转千回,林如海眼里的抗拒没那么多了。 康熙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适时开口,语气缓和:“林爱卿,公主一片真心,所言也还算在理,你不必急于答复,不妨好好斟酌一番,公主虽然是朕的女儿,愿或不愿都如你所愿,公主年纪不轻了,朕也想她余生能平安顺遂。” “臣谢皇上与公主厚爱,臣……臣恳请皇上容臣回去,好好斟酌一番,再给皇上与公主一个答复。” 康熙挥手叫林如海退下了。 等他回到南书房还是一脸梦游,张廷玉见状立刻过来:“林大人,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怎么这样的表情。” 林如海这才反应过来,连声说:“没什么,没什么。” 张廷玉是林如海的好友,但眼下明显是不适合讲这些有的没的。 毕竟事关两人的清誉。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他沿着宫道缓缓行走,艰难的找到自己的轿子坐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公主温婉恳切的模样,一会儿是亡妻的面容,更多的却是曦滢与黛玉的身影,满心都是纠结与茫然。 一路心神不宁地回到林府,林如海屏退了所有丫鬟仆妇,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指尖摩挲着案上的书卷,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直到暮色渐浓,曦滢和黛玉前来书房请安,他才缓缓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两个亭亭玉立的女儿,眼底满是复杂的神色。 黛玉看林如海这样,关心了一句:“爹爹这是怎么了?您瞧着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 林如海看着两个女儿关切的模样,心中一暖,也不再隐瞒,叹了口气,缓缓将今日宫中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说完之后,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曦滢与黛玉,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此事太过突然,为父一时拿不定主意,想问问你们姐妹二人的意思。” 黛玉闻言,也皆是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别说,这个走向是就连曦滢都没想过的路径,可见人的命运,还真是道路千千万。 但要说问女儿的意见,黛玉还在当机中,而曦滢的意见就是没有意见。 毕竟到时候等曦滢和黛玉出嫁了,林家就剩下林如海一个孤寡老头,听着有点惨兮兮的。 过了一会儿,黛玉的眼睛变得红红的,林如海还以为她是不愿意,手忙脚乱的安慰她:“爹爹本来也没什么想续弦的想法,你若不喜欢,那就算了。” 林黛玉忙说:“女儿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姐妹二人都明白您念着母亲,也知晓您一心为我们着想,可您操劳半生,身边始终无人陪伴,我们姐妹也时常担心,待我们出嫁后,您独自一人,难免孤独终老,只是不管是公主,还是旁的什么人,女儿都希望您是为了自己考虑,不要为我们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一席话,把林如海感动完了。 林如海终于渐渐开始认真斟酌与公主的婚事。 而和硕悫靖公主,也知欲速则不达,并不急于催促林如海答复,反倒将心思放在了曦滢与黛玉身上,曲线救国嘛。 她直接给曦滢和黛玉下了帖子,邀请她们二人上公主府做客。 九公主是个很和气的人,大概生母出身不显,这也让她养成了比较柔婉的性格。 宴席之上,公主细心地观察着曦滢与黛玉,询问她们的喜好,与她们闲谈礼仪、诗文,言语间满是善意与疼爱,全然没有把她们当作外人,反倒像一位温和的长辈,让黛玉心中渐渐放下了戒备,对这位公主,也多了几分好感。 等林如海亲自来接人,这见面的机会不就来了嘛。 公主如法炮制了好几次,她喜欢林家姑娘的传言也就流传出来,传到了弘晖的耳朵里。 他第一反应是,公主的儿子孙五福也十六岁了,九姑妈不会是想给这个表弟挑媳妇吧! 这可不行! 但婚姻之事,弘晖也不可能自己去问,只好跑去撺掇额娘。 四福晋也是为自己儿子的婚事操碎了心,本来按着年纪,上次选秀弘晖就能请旨成婚了,结果这小子一心就是林家大姑娘,愣是又拖了三年,不仅不成婚,还托词寒山寺的主持,说人家给他批了命了,不能早娶,也承受不了太多女人。 于是屋里也没个妾室,就这么寡到十七了还没定下来。 眼看林家大姑娘终于要选秀了,弘晖的潜在竞争对手都先成婚了,也算是熬到了头。 这会儿说公主看上林家闺女,临门一脚,可不能功败垂成。 毕竟公主守寡,万一皇上惜弱答应了公主呢,这可不行! 于是也不管是不是许久不和九公主走动,下了帖子让这个妹妹来家里做客。 等四福晋委婉的提了这事儿,公主笑得前仰后合。 “四嫂,你也别担心,我是喜欢林家的姑娘,但我我不是要聘下做儿媳妇,我是想当她俩继母。” 四福晋:啊? 第69章 母女矛盾 公主警觉起来:“外头不会都这么想吧?” 四福晋回过神来:“差不多吧……”起码她儿子就是这么想的。 别说弘晖和四福晋都这么想,就连荣国府,也是这么想的。 等林家姐妹常常出入九公主的公主府的事情传到荣国府,王夫人瞬间又不高兴了。 她盘算林家的嫁妆不是一天两天了,结果现在中意林家姑娘的贵人又多一个吗,这怎么行! 她越想越急,眼底渐渐生出几分狠劲:“不能就这么算了!元春还在宫里,只要她在皇上面前多吹吹枕边风,先下手为强,求皇上下旨给宝黛指婚,就算公主再喜欢黛玉,也不能违逆皇上的旨意!” 打定了这样的想法,等下个二六日可以入宫了,王夫人一早就进了宫去。 元春听完王夫人的诉求,苦笑一声:“母亲,你觉得公主和林家,哪个是我插的了手的?” 她在宫里的境遇也不咋地,家里是一点数都没有啊。 “怎么不能插手!”王夫人猛地拔高声音,语气里满是逼迫,“你是荣国府的姑娘,是皇上封的妃嫔!只要你在皇上面前多吹吹枕边风,先下手为强,求皇上下旨给宝玉指婚,把黛玉定给宝玉,就算公主再喜欢她,也不能违逆皇上的旨意!”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也红了起来,先卖惨,然后指责:“你忘了荣国府是怎么养你的?忘了家族为了接你省亲,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一样流出去?忘了宫里的太监一来要钱,为了你我们吃糠咽菜,每次几千两银子都咬着牙说拿就拿?如今家族指望你,宝玉的婚事也指望你,若是黛玉被公主抢走,宝玉就落了空,你舅舅不成了,再没了林家这层靠山,往后我们在京中如何立足?你在宫中又能有什么底气?” 元春本就满心疲惫,被王夫人这番话逼得瞬间破防,积压多日的委屈与压力一股脑爆发出来,厉声反驳:“母亲!你说的这些,都不是我选的,你不必把这些都算在我头上!,我没这个本事!” “您只想着荣国府,只想着宝玉,有没有想过我在宫里的难处?”元春的声音带着哽咽,眼底满是无助与愤怒,“我在这宫里稍有不慎,前头就是万丈深渊,您一次次逼我做办不到的事,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您的女儿?” “我这都是为了你,为了荣国府啊!”王夫人也红了眼,蛮不讲理地哭闹起来,大有元春不答应就不走了的意思。 元春看着王夫人蛮不讲理的模样,心中的最后一丝隐忍也被耗尽,厉声喝道:“够了!我受够了你的逼迫!这件事我办不到,也绝不会办!从下个月起,你不必再入宫来请安了,省得你见了我就逼我,也省得我惹你不快,大家都清净!”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王夫人的气焰,她愣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你不许我入宫请安?元春,你竟敢这么对我?” 王夫人没忍住叫了元春的名字。 元春闭了闭眼,语气冰冷:“是!我不许你再来!你好自为之吧!”说罢,便转头吩咐宫人,“送夫人出宫,告诉内务府,下个月起,不许她进来了。” 说完背过身去,眼泪长流。 王夫人看着元春决绝的背影,又气又怕,却也知道元春是真的动了怒。 她若是再闹下去,不仅讨不到好处,反倒会彻底得罪元春,到时候宝玉的婚事就真的不知道指望谁了。 无奈之下,王夫人只能咬着牙服软:“府里也有府里的难处,是为娘太急了,你别生气。” 元春到底是心软,在宫里打拼多年也还是没明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王夫人做小伏低的说了两句,她也软化下来,但还是不想多说,让王夫人出宫去了,只是不叫她进宫的事情,却没再提及。 一路上,王夫人脸色铁青,满心怒火却无处发泄,只觉得元春翅膀硬了,竟敢忤逆自己。 可转念一想,若是真的断了入宫的门路,再也见不到元春,就更没法促成宝黛的婚事了,只能暂且偃旗息鼓,暗自打定主意,下次还得再找机会劝说元春。 而殿内的元春,待王夫人走后,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无声滑落。 巨大的压力与委屈席卷了她,一边是家族的期许与母亲的逼迫,一边是宫中的身不由己,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只觉得前路一片茫然。 另一边,从上书房放学回来的弘晖,正坐在书房里,对着林如海先前指点过的诗文发呆,脑子里还在琢磨着怎么再找个由头,向林如海请教,听闻额娘找自己,连忙放下书卷赶了过去。 “额娘,您忙完了啊?”弘晖给四福晋打了个千儿。 四福晋让弘晖坐着说话:“今日邀你九姑妈过府坐了一会儿。” 弘晖果然来劲了,问道:“九姑妈那边怎么样了?是不是真要给表弟挑媳妇?”他眼底满是急切与忐忑——他最担心的,就是公主把曦滢或黛玉指给孙五福,那样他就真的没机会了。 四福晋看着儿子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摆了摆手道:“你这孩子,急什么?你九姑妈压根不是要给五福挑媳妇,你先前想岔了。” 弘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不是给表弟挑媳妇?那她频频请林家二位姑娘去公主府,又是怎么回事?” “你九姑妈是喜欢林家的姑娘,但不是想聘来做儿媳,而是想自己当她们的继母——她看上林如海大人了,想跟林大人成婚。” 弘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半晌才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九姑妈……想嫁林大人?这……这怎么可能?”他从未想过,事情会是这样的走向,先前所有的担忧,瞬间都归了零。 四福晋看着他震惊的模样,无奈道:“有什么不可能?你九姑妈孀居三年,想找个品行端正的人共度余生,林大人温润端方、才学出众,被你九姑妈看上也不奇怪。” 全然不提自己也是花了一个下午才消化了这么个大瓜。 弘晖沉默着,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 第70章 “偶遇” 起初的震惊过后,他眼底渐渐闪过一丝光亮,他这一两年,一直刻意走“岳父路线”,常常以请教学问为由,登门拜访林如海,小心翼翼地刷好感,就是想等时机成熟,求皇上赐婚,娶曦滢为妻。 可林如海稳得住,对他的心思虽有察觉,却始终不置可否,他也不好太过急切,只能慢慢铺垫。 主要是,林如海稳不稳的住都没用,既然康熙金口玉言要给曦滢指婚,这件事情就由不得他做主了,除非曦滢强烈拒绝婚事。 弘晖等闲见不到曦滢,现在争取的就是林如海的不反对。 如今得知九姑妈想嫁给林如海,弘晖心里顿时有了主意——若是九姑妈真的成了林如海的妻子,那他与林家,可就多了一层亲戚关系,到时候侄儿过府去探望姑妈,很正常吧。 想到这里,弘晖对着四福晋说道:“额娘,这可是件好事啊!” 四福晋不说话了,随他折腾吧,反正天塌下来四爷顶着呢。 谁让他也这么惯着孩子呢。 于是等到下一次九公主再邀请曦滢和黛玉上公主府做客,曦滢“偶遇”了弘晖。 彼时曦滢正陪着黛玉在公主府的暖亭里赏梅,黛玉捧着一盏热茶,指尖轻点花瓣,轻声赞叹:“这公主府的梅花开得真好,比荣国府的还要精神些。” 荣国府的梅花也不是不好,恰恰相反,荣国府的梅花是花大价钱特意从江南弄回来的病梅。 讲究的就是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倾斜)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 如今的黛玉跟着曦滢长大,崇尚的是自然之美,对那种惺惺作态的东西十分不以为然。 曦滢笑着点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亭外,却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身影。 只见弘晖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正陪着九公主缓步走来,手里还捧着一卷书,看似在与公主闲谈,目光却时不时往暖亭的方向瞟,显然是早有预谋。 待走近了,弘晖一脸惊喜的走过来:“林姑娘,没想到今日在这里遇上了。” 曦滢不忍直视弘晖表演偶遇的演技,但还是礼貌的起身见礼:“阿哥吉祥。” 弘晖欲盖弥彰的解释了一句:“我今日过来,是奉我阿玛之命,来给姑妈送节礼的,还真是巧哈。” 如果忽略弘晖略有些红温的耳朵的话,他看上去其实挺坦然的。 黛玉显然也敏锐的看出了这一点,她直觉眼前的少年,对自己的姐姐不怀好意,悄悄往曦滢身边靠了靠,眼底带着几分警惕,不动声色地将曦滢护在了身后些许,语气清淡地开口:“弘晖阿哥难得清闲,这般巧便能遇上我们姐妹。” 曦滢对此,表示万分感动,她家黛玉宝宝长大了,会保护姐姐了。 弘晖被黛玉戳得脸上微微发烫,耳朵的红温更甚,却依旧强装坦然,挠了挠鼻尖,目光下意识落在曦滢身上:“确是巧合,说来也巧,我前几日得了几卷孤本诗文,从前便常得林大人指点,姑娘们自幼受林大人教导,定是精通诗文,原本还想着改日登门请教,没想到今日便能遇上。”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那几卷装帧精致的孤本,双手捧着递到曦滢面前,姿态放得极低,眼底满是期许:“这几卷诗文,皆是罕见的版本,姑娘若是不嫌弃,便拿去瞧瞧,若是有什么见解,日后我再来向姑娘请教。” 林怼怼哼了一声:“可当不起阿哥讨教,阿哥还是找父亲探讨去吧。”其实残本她是想看的,但是保护我方姐姐更加紧要,于是林黛玉曲线救国,反正残本到了林如海手里,还愁自己看不到吗? “咳咳,玉儿。”曦滢清了清嗓子,黛玉立刻转头看她,“姐姐?” “多谢阿哥厚爱,”曦滢语气温和,翻开孤本略扫一眼,是《渭南文集》的宋刊残本,于是说道,“这几卷确是难得的孤本,多谢阿哥相借。” 弘晖见曦滢接收了自己的好意,结结巴巴的说:“不、不必还,姑娘留着看就是。” 曦滢摇摇手:“非也非也,书非借不能读也,还是有借有还的好。” 这话说的有意思。 “再说若不还,岂不是成了贿赂了?” 弘晖转念一想,回答道:“也成,你看完遣人还我就成。”有来有回也挺好的。 九公主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满是笑意,故意打趣道:“弘晖这孩子,平日里不见对诗文这么上心,今日见了林家姑娘,倒是变得好学起来了。”说着,她又转头看向曦滢,语气温婉,“林大姑娘莫嫌他烦,这孩子难得有这般上心的事情。”就是不知道上心的是诗文还是姑娘。 弘晖被九姑妈说得脸颊通红,却也不反驳,只傻傻地看着曦滢,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黛玉在一旁看得好气,偷偷凑到曦滢耳边,低声嘀咕:“姐姐,你看他,都快把心思写在脸上了。” 曦滢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戳破弘晖的心思:“公主说笑了。” 见曦滢没有反感,弘晖胆子又大了些,主动凑到暖亭边,目光落在亭外的梅花上,找着话题:“姑娘们也在赏梅?公主府的梅花皆是自然生长,不似那般刻意,倒是合了自然之美,不知道姑娘们可喜欢。” 黛玉闻言,眼底的警惕稍稍褪去几分,松动了些,点头赞同:“阿哥倒是懂些审美,比起那些刻意弯折的病梅,自然生长的梅花,才更有风骨。”不是那种只知道舞刀弄枪的粗人。 弘晖连忙附和,语气诚恳:“林二姑娘说得是,草木本就该顺应天性,刻意雕琢,反倒失了本真,就像诗文一般,唯有发自肺腑,才能动人。”言语间,似乎是在间接的剖白自己也是发自肺腑的。 九公主看着亭子里三人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早已看穿了弘晖的心思,暗笑他,怪道四嫂突然邀请她上门做客呢,合着是为了弘晖这个宝贝儿子的姻缘啊。 第71章 好好好,你搞贾宝玉那一套是吧 既然侄儿都这么努力了,九公主决定帮他一把,对着黛玉招了招手:“玉儿,来,我前几日得了一串翡翠珠镯,特意给你留了,你随我去看看喜不喜欢。” 林黛玉打定主意要保护曦滢,摇头婉拒道:“公主的礼物太贵重了,玉儿不敢收。” 就不走,黛玉不忿的看向弘晖,弘晖有些吃瘪,只好说道:“二姑娘,可能让我同你姐姐单独说句话?” 林黛玉虽然想拒绝,但是不敢替曦滢做主,于是看向曦滢,见曦滢点了点头,这才同九公主到室内去了。 等黛玉跟着九公主走了,曦滢这才吩咐跟在自己身边的姚黄和魏紫到亭子外头等一会儿,给两人留了些空间。 下人退出去了,弘晖面对曦滢清亮得过分的眸子,愈发局促起来,酝酿许久,这才问道:“林大姑娘,弘晖冒昧想知道,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人?” 曦滢佯作没发现弘晖的紧张,问道:“阿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说说看吧,我想知道。”弘晖坚持道。 “外在是温润端方的公子,内里是冷静自持、志不在眼下、看似顺风顺水,实则步步为营。”曦滢平静坦然的看向弘晖,实事求是的总结道,“长得很好看,和四福晋很像。” 弘晖因为曦滢的夸奖,眼睛亮晶晶的,进一步问道:“听说你要选秀了,假如,我是说假如哦,汗玛法把你指婚给我,你会高兴吗?” 曦滢闻言,抬眸看向弘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反问:“阿哥倒是自信,何以笃定皇上会把我指婚给你?难不成,阿哥还能左右万岁爷的心意?” 弘晖被她问得脸颊微热,却依旧挺直脊背,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得意:“自然不能左右汗玛法的心意,但我算过,京中与姑娘同龄的皇孙,唯有我尚未成婚。汗玛法既有意给姑娘指婚,总不能把你指给小几岁的弟弟,或是已婚的堂兄,这般看来,我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说着,目光紧紧锁住曦滢,眼底满是期待,仿佛已经笃定了结局。可曦滢却偏不叫他如愿:“阿哥这话就错了,你忘了,你还有几位尚未成婚的小叔叔,论辈分虽长你一辈,可年岁与我相差无几,若真论起来,他们也算是合适的人选。” “虽说早些年皇上说要从皇孙里指婚,但万一皇上早把一两年之前的戏言忘了呢?”太子前阵子惨遭二废,康熙现在也是一脑袋包,哪里有心思思考一个臣子的女儿的姻缘。 当然,如果会改变夺嫡的格局,那就另说了。 这话如一盆冰水的水,瞬间浇在了弘晖心头,他脸上的笃定与得意瞬间褪去,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失落,嘴角也微微下垂,就像是到了东北的耶耶:“我倒忘了这一层……” 但没关系,小叔叔们他也是可以去说服一二的,他同他们的关系都还可以,大家应该不会夺人所好的吧。 弘晖于是又振奋起来。 见他的表情阴一阵晴一阵的,也不知道在盘算什么,曦滢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也不再逗他,坦然道:“不过如果皇上真的把我许配给你,我也不讨厌就是了。” 短短一句话,却如一束光,瞬间把弘晖照亮了。 他猛地抬头,眼底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欢喜,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跟中了头彩似的:“真的?” 曦滢说道:“只能说你身上目前没有我讨厌的特质,没有其他任何含义,更说不上是喜欢。” 得到肯定的答复,弘晖心中的欢喜再也藏不住,先前的局促与失落彻底消散,甚至生出了几分得寸进尺的勇气。 他往前凑近半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曦滢,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忐忑:“既然姑娘不讨厌我,那假如我现在就向汗玛法请旨,求汗玛法将你指婚给我,姑娘愿意吗?” 他一边说,手心微微出汗,他藏在大氅里的手不动神色的在衣服上擦了擦,生怕曦滢说出拒绝的话。 暖亭外的梅花随风轻晃,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香,氛围感愈发微妙。 弘晖的目光紧紧锁住曦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满心都是等待答复的忐忑与期待。 曦滢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眸看向弘晖,语气变得严肃了些,轻声问道:“你就不怕,皇上因此觉得,雍亲王是在刻意勾连天子近臣,借联姻培植自己的势力,从而迁怒于雍亲王府吗?” 毕竟上阵父子兵,事到如今,雍亲王胤禛韬光养晦、暗搓搓谋夺皇位的事情,朝野上下,有心人都能看出几分端倪,她不信弘晖这个雍亲王府世子,会对此一无所知。 实在是想知道弘晖的回答。 如果说因此就把他劝退了,那此人就不是命定之人。 弘晖心里瞬间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反驳:这是我个人的心意,是我想娶你,与我阿玛无关,个人行为,请勿上升团队! 可他也清楚,这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在这皇宫之中,不上升才怪,这群天龙人的婚姻,不会不参杂任何政治考量的。 说不定康熙也会觉得,把她许配给没有投资价值的小阿哥更有性价比。 弘晖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严肃:“即便如此,我依旧是要成婚的,总不能娶一个平民之女以示清白吧,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求一个我喜欢的?” 曦滢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你我不过几面之缘,每次也不过说上几句话,你到底中意我什么?” 十一次了,弘晖心里回答,你我已经不期而遇了十一次了。 但他不想显得自己太过痴汉,于是回答道:“虽然于姑娘而言,你我不过见过几次,算不上熟悉,但与我而言,却已经跟姑娘神交已久。我敬佩姑娘的通透聪慧,喜欢姑娘的淡然从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你,我也觉得满心欢喜。” 总之他自己也把自己攻略得很好。 这个回答也没正人君子到哪里去就是了。 好好好,你搞贾宝玉那一套是吧。 第72章 选秀啦 话题不了了之,漏掉了这段对话的黛玉心里跟猫爪子挠似的,她素来不爱管旁人闲事,可姐姐的终身大事,却是她最挂心的要紧事,忍到告别九公主,登上林家的马车,这才问道:“姐姐,弘晖阿哥到底找你说什么了?” 曦滢倒也没瞒她,黛玉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鼓着腮帮子愤愤道:“他果然觊觎姐姐,那姐姐呢?喜欢他吗?” 喜欢吗? 曦滢托腮,显然了沉思,许久才说:“到目前为止我只能说自己不讨厌他。” 等回了林府,黛玉就跑去找林如海告弘晖的状了。 林如海的反应和黛玉是一样的,愤愤不平的拍桌子,俊秀的鼻子都喷成了牛鼻子:“我说呢,这竖子有事无事就来找我请教学问,上书房这么多先生还不够,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啊!” 在皇上真的把曦滢指婚给他之前,弘晖想再得林如海一个好脸那是不能了。 果然,等过两天弘晖再拿着文章去请教林如海的时候,林如海直接就是一个横眉冷对。 但是不破不立,在弘晖孜孜不倦的刷脸之下,林如海的确开始审视起他到底是不是合格的女婿人选。 开春就要选秀,本旗的参领把曦滢的名字写上去了。 因曦滢要专心待选,不便四处走动,今年黛玉便陪着姐姐,顺理成章地没有去荣国府过年,就连贾母提出要给曦滢补习选秀的规矩,都被曦滢婉拒了。 倒是九公主,巴巴的把公主府的教养嬷嬷乌苏氏借调到了林家。 转眼便到了选秀日,这还是曦滢第一回正儿八经的作为待选秀女参加清朝选秀。 应选的前一日,曦滢早早的就在乌苏氏的提醒之下准备睡觉了。 就怕她半夜出门选秀的时候等得困顿,御前失仪。 等到凌晨,最多也就五更天,乌苏氏就把曦滢从被窝里挖出来梳洗。 好在选秀不许化妆打扮,乌黑的长发被乌苏氏紧紧的编成一个长辫垂在身后,曦滢换上蓝色旗袍和素面的花盆底,就可以出门了。 根本不可能能引起苏绣被泼茶的什么争端。 黛玉十分不舍的看向曦滢。 曦滢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安慰:“晚上就回来了,别担心。” 此时全家人都起来了,林如海亲手把写着曦滢履历的绿头牌系在了她的衣襟上:“去吧,早去早回。” 黛玉郑重其事的目送曦滢跟准备上班的林如海出了家门。 早在前一天天下午,镶蓝旗的参领就已经排好了车,本旗所有秀女的车架都按照年龄和满蒙汉的顺序排好,车上挂双灯,灯上有字,比如曦滢的车,灯上就写着镶蓝旗某佐领下林如海之女。 现在曦滢只要在自家马车上等神武门开门就是了。 清明前后,本就是雨水充沛的时节,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水汽。 今日运气不佳,马车刚停稳没多久,天空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越下越密。 坐在马车里,曦滢听着雨水砸在车顶哔哔剥剥的声音,困意横生,坚持了没多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靠在姚黄的肩头睡着了。 对于人类来说,所有的恐惧都来源于未知。 但对于曦滢来说,起码眼下的这一桩事的结果是已知的,所以她此时无比松弛,丝毫没有命运掌控在别人手里的紧张。 反正皇帝已经六十的人了,不可能从外八旗挑嫔妃了,怕个der啊。 直到长长的车队终于开始挪动,姚黄才把曦滢叫醒,给她留了足够的时间清醒,以及整理妆发。 清朝朝选秀已经选了好几十茬,整个流程大家都已经非常通畅了。 开了神武门,曦滢下了车,跟其他秀女一起在门口查验名牌,鱼贯而入。 空马车就会从神武门的夹道出东华门,然后绕回神武门,差不多刚好能等到自家选完的格格。 一切都井然有序,让曦滢都忍不住感叹,作出这样安排的人真是个管理大师。 唯一的变数,是雨越来越大。 天还蒙蒙亮,规模庞大的宫殿群只能看到一个巍峨的轮廓。 曦滢一手打伞,一手拎着袍角,小心翼翼的跟着前面的秀女在宫中穿行,木头底子的旗鞋踩在湿滑的地上,既要担心自己滑倒,又得警觉不要被别的秀女连累。 雨水落在地面上溅起的水滴打湿了鞋面,脚有点凉。 “镶蓝旗满洲 西林觉罗氏,协办大学士左都御史林如海之女,年十五——” 随着太监的唱名,曦滢出列行礼。 康熙对林如海家的姑娘期待已久。 在他的预想中,林曦滢既然敢代替林如海给自己写密折,应该是个花木兰式爽朗果决的姑娘,可今日一见,却全然出乎他的意料——眼前的少女容貌旖丽,一张雪白的脸庞粉雕玉琢,眉眼间自带一股芝兰玉树般的清贵之气,干净澄澈,不沾半点尘俗。 即便站在一众穿着打扮一模一样、梳着同款长辫的秀女之中,她也依旧亮眼夺目,一眼便能让人注意到。 这般容貌气度,一看就跟林如海这个探花郎是一家的。 但康熙并没有多问曦滢什么,只是留了曦滢的牌子。 曦滢谢恩之后退回去了。 等这一批的秀女都阅看完了,大家都是来走个过场,本旗就只有曦滢一个留了牌子的,太监领着秀女出了神武门。 马车一路行至林家的路口。 远远看见林家的车回来,守在门口的小厮高声报信:“姑娘回来啦!” 等车进了林家内宅,黛玉已经在车外等着了。 见曦滢下车,黛玉立刻问:“姐姐,如何?” “就是请个安,也没问什么,走个过场罢了。”曦滢补充道,“留牌子了,也在意料之中。” 黛玉有些担心:“既然留牌子了,岂不是还要复选。” “复选也是一样的。”曦滢心安理得的当着自己的关系户,就凭自己是林如海的姑娘,难不成还能有人为难她? 而另一边,一直悄悄关注着选秀动态、心悬曦滢的弘晖,在得知曦滢被留了牌子的消息后,也知道,是时候拿出自己的全部底气,进行最后的“一梭哈”了。 第73章 虚晃一枪的老康 康熙也许久没去上书房检查皇子皇孙的功课了,岁数大了,精力远不及年轻时那般充沛,从前日日抽时间去上书房查验阿哥功课的习惯,也渐渐淡了下来。 选秀初选的诸事忙得他眉宇间添了几分倦意,难得有了半日清闲,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往上书房走去,想瞧瞧这群小辈近来的功课到底精进了多少。 康熙见胤禄这会儿正在读《礼记》,便随手指了“天下为公”的标题,让上书房的阿哥们写文章。 弘晖这些日子请教林如海,也是真的收获颇多,虽然林如海不给他好脸色了,却也始终没有藏私,但凡他有不懂的地方,林如海都会倾囊相授,从诗文格律到经世之道,一一指点。 久而久之,他的学识愈发扎实,文笔也愈发老练,此刻听闻康熙的指令,几乎没有片刻迟疑,提笔便写,笔墨流畅,一挥而就,丝毫没有滞涩之感。 时间转瞬即逝,众人陆续停笔,将写好的文章恭敬地呈了上去。 康熙坐在主位上,逐一看过,又叫上书房的师傅都来评,对上书房师傅们的教学成果还是大体满意的。 在这场随堂考试里弘晖拔得头筹。 不仅是康熙觉得他写的好,就连上书房的总师傅徐元梦都觉得孩子可以出师。 康熙放下手中的文章,抚着颌下花白的胡须,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看向弘晖的目光满是疼爱与赞许:“弘晖这孩子,近来的功课倒是愈发扎实了,行文间颇有章法,也很有些捷才,可见这些日子确实下了苦功,进益不小。” 一旁陪着康熙的雍亲王闻言也是与有荣焉。 弘晖拍了康熙一通马屁,说这都是皇恩浩荡,爷爷教的好,爷爷请的师傅也好云云。 康熙被他说得心头舒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道:“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朕还记得,刚从江南避祸回来的时候还能有一两分佛性,如今也是能说会道了。” 弘晖道:“孙儿也只是俗世一俗人罢了。” 康熙看着他沉稳谦逊的模样,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蹙,开口问道:“对了,你今年几岁啦?朕竟有些记不清了。”他孙子一百多个呢,别指望他都能记得。 “回汗玛法,孙儿今年十八了。”说这话时,他的心跳微微加快,心底悄悄燃起一丝期待——他知道,十八岁已是适婚之年,汗玛法提及年岁,或许会问及他的婚事。 “唔,十八呀,”康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转眼就这么大了,该成婚了。你阿玛怎么还没给你张罗婚事?难不成是忘了这茬?” 说着,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雍亲王,眼底带着几分询问。 一旁的雍亲王心里直呼冤枉,分明是弘晖这小子等着心上人选秀呢,不过眼下可不能这么说,于是迂回道:“回汗阿玛,好饭不怕晚,眼下选秀,正想上折请汗阿玛恩典,给弘晖赐给四角俱全的格格当福晋呢。” 今日弘晖功课出众,雍亲王平日里差事也办得稳妥周到,康熙本就心情舒畅,也愿意给这父子二人一个恩典。 他看着弘晖,脸上露出笑意,开口道:“既然如此,朕今日便赐你个福晋如何?你且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格格,朕尽量满足你。” 弘晖心头一热,目光灼灼的看向康熙,深吸一口气,说道:“回汗阿玛,旁的都不紧要,孙儿不在意她四角全不全,孙儿喜欢书香门第,饱读诗书的格格。” 一旁的雍亲王胤禛看着自己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暗自腹诽:好家伙,这小子,分明是描着靶子射箭呢,这话里话外,不就是冲着林如海家的姑娘去的吗?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子还是不够了解他爷爷,失之操切了 ,但此刻也不可能当着康熙提醒他什么,只静静站在一旁,等着康熙的决断。 康熙琢磨起今次留了牌子的秀女。 旗人之家大多重骑射、轻文墨,真正称得上书香门第、饱读诗书的格格,寥寥无几。 他在脑海里扒拉了一遍留牌子的秀女名单,细细回想每一位秀女的家世与资质,最终定格在了曦滢身上。 纵观今次留牌子的格格,要么是武将之女,自幼习骑射,不通文墨;要么是勋贵之女,养在深闺,只懂女红针黹,唯有林如海之女曦滢,出身探花世家,自幼受林如海悉心教导,折子写的这么好,想来也是才情出众的,妥妥的书香门第之女,恰好契合弘晖的要求。 于是康熙笑道:“偏你刁钻。” “听说你这些日子总去找林如海问学问?”康熙是老了又不是傻了,瞬间也想通了弘晖想要的媳妇是谁。 说不定醉翁之意不在酒,早就盯上林家的姑娘了。 “是,林大人饱读诗书,孙儿仰慕许久。” 康熙看着他略显羞涩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对着身旁的一个小太监吩咐道:“去,把林如海叫来。” 这会儿林如海手中的奏折堆积如山,正忙得不可开交,忽闻康熙传召,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放下手中的差事,整理好朝服,急匆匆地跟着小太监前往上书房。 等到了上书房,只听康熙说:“听闻弘晖常向你请教学问,如今弘晖的文章很有进益,往后你便多指点指点他,正好明年朕欲派徐元梦去出任浙江巡抚,等他离京,你便来兼任上书房总师傅吧。” “是。” 康熙又道:“朕对他们都给予厚望,你可要好好教。” 林如海躬身应下。 弘晖没想到康熙把林如海叫来,是派了个差事给他,心里多少有些急了——汗玛法到底会把林家的姑娘许给他吗? 他此刻心里就跟猫爪子挠似的,但这种场合之下,他不好再问,生怕自己贸然询问,会显得太过急躁,反倒因此影响到曦滢在康熙心中的形象,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弘晖心里暗自祈祷,盼着康熙能尽快提及他的婚事,可没曾想,康熙与林如海又叮嘱了几句关于上书房教学的事宜后,便直接扶着太监的手,背着手,带着一群随从转身离开了上书房,从头到尾,再也没有提过一句关于赐婚的话。 第74章 指婚 至于留在上书房的林如海,虽然谢了恩,但心里却是在叫苦。 皇子的老师不好当啊,如今上书房的扛把子徐元梦和林如海出身相似,都是科举出仕的满人(徐元梦姓舒穆禄),所以两人的私交不浅,偶尔小聚,常能听到徐元梦吐槽客户。 不说徐元梦嘴里诉的苦,单说人尽皆知的,老徐因为这个差事,被康熙揍了两次,又曾经被废太子指着鼻子骂祖宗,被推下河里,然后再拉起来暴打,惨的不忍直视,如今老徐这是脱离苦海了,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此倒霉。 转念一想,一个不至于,毕竟从前康熙最紧要的宝贝蛋已经被废了,不可能东山再起了。 如今的上书房应该没人值得康熙这般大动肝火。 弘晖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主动走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试探:“林大人,今日多谢大人平日的指点,若非大人倾囊相授,我也不会有今日的进益,更不会得到汗玛法的夸赞。” 林如海闻言,转过身,目光落在弘晖身上,神色依旧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语气也带着几分疏离:“阿哥言重了,臣不过是尽了分内之事,阿哥能有今日的进益,全凭自身聪慧与努力,与臣无关。” 至于别的,如今康熙不提,林如海也不会主动提。 现在上书房还是徐元梦的地盘,林如海同如今自觉熬出头的徐元梦寒暄了两句,回自己工作岗位了。 上书房恢复了教学秩序。 但弘晖却一直琢磨着,康熙点了林如海当上书房总师傅,却没给自己指婚,是为什么。 弘晖揣着这个问题回了雍亲王府。 雍亲王看他这样,笑他:“怎么,还没琢磨明白呢?” 弘晖闻言,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胤禛:“阿玛,可汗玛法从头到尾都没提赐婚的事,难不成,他是不认可我与林姑娘的婚事?” 他越想越炸毛,但又觉得不对,就连小自己两岁的十六叔,三年前都娶福晋了,总不能是十七叔吧? 可十七叔岁数小,身体弱,还醉心佛教,应当不会这么早成婚的。 雍亲王眼看自己跟个拉磨的驴似的转悠,眼都给自己转晕了,没忍住拉住了他:“行了行了,你汗玛法逗你呢,不给你还能给谁?” 得了雍亲王这话,弘晖这才放下心来。 而林府之内,曦滢正陪着黛玉在庭院里打理花草。黛玉手里拿着小铲子,一边松土,一边忍不住开口问道:“姐姐,复选的日子可定下了?” 自从选秀初选结束,黛玉便一直惦记着曦滢的事,日日都要念叨几句。 “还没呢,随便吧。”曦滢坐在廊下,托腮看着黛玉莳花弄草。 别说,这棵小绛珠仙草下凡,对侍弄花花草草很有天赋,并且很有兴趣,曦滢怀疑林黛玉的人生剧本迟早爆改种田文。 曦滢觉得这个发展也很好,既然现在已经都能拔草了,倒拔垂杨柳不是迟早的事么? 这般又过了半月有余,选秀复选的日子终于定下。 相较于初选的肃穆繁琐,复选反倒简单许多,毕竟八千个待选秀女,初选之后就剩下十三人,再一次核验留牌秀女的家世品行,并无过多严苛的查验。 曦滢依旧是素面素衣,从容上前行礼,应答得体,眉眼间的澄澈与淡然,再一次让康熙心生赞许,弘晖倒是配得上这个姑娘。 复选落幕的隔日,几道赐婚的旨意陆续发出。 弘晖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终于等到了一道赐婚的圣旨发往林府与雍亲王府——赐镶蓝旗林如海之女,配与雍亲王府世子弘晖为福晋,令有司择吉日完婚,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林府上下一片肃穆,待传旨太监离去,庭院里的寂静才被打破。 林如海捧着圣旨,脸上的喜悦多少有些勉强,反倒满是不舍与沉重。他这一生,只有曦滢与黛玉两个女儿,视若珍宝,如今长女要嫁入王府,从此身不由己,要面对王府的规矩、皇室的纷争,他怎能不心疼、不牵挂? 曦滢见状,立刻开始反向给林如海打鸡血:“父亲,您可得好好保养,长命百岁的当女儿的靠山哦。” 林如海无语凝噎的点了点头。 转头看林黛玉,眼泪已经包在眼睛里了,哭唧唧的喊了一声:“姐姐。” 前些年在荣国府,她与曦滢相依为命,长姐如母,曦滢于她而言,既是姐姐,也是依靠,一想到往后不能日日与姐姐相伴,不能再一起玩耍、读书、打理花草,她便满心难过,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曦滢轻轻抱着黛玉,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傻丫头,别哭,姐姐只是出嫁,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姐姐成了亲,你可以常去王府看我,我也会常回来看你,咱们还能像从前一样,成不成?” 至少在雍亲王当上皇帝,搬家进紫禁城之前,是这样的。 黛玉哽咽着点头,紧紧抱着曦滢,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姐姐就会被人抢走。 林如海看着姐妹二人,心中愈发酸涩,却也明白,女大当嫁,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只能默默转身,独自走到廊下,望着庭院里的花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林如海才吩咐林文忠:“去荣国府给老太太报喜吧。” 林文忠得了吩咐,还没院子,便有门房的小厮来禀告:“老爷,雍亲王世子来了,说是来送端午节礼的,这会儿正在外头。” 林如海咬牙:“这个竖子,来得倒是挺快。” 但咬牙归咬牙,到底是个亲王世子,也不可能就这么把人拒之门外,只能捏着鼻子把人请进来了。 弘晖了庭院,后面跟着一队捧着托盘的小厮,刚一进门,第一眼先看到站在廊下的曦滢,眼神一亮,露出一个笑来。 也是赶了巧了,曦滢和黛玉一般不到前院正厅,若非接旨,弘晖今天也不可能在这里见到她。 “咳咳。”弘晖忽然听见清嗓子的声音。 第75章 小小刁难&报喜荣国府 弘晖回过神便见林如海立在廊下看他,黛玉则拽着曦滢的衣袖,一双红红的杏眼带着几分敌意,像只护食的小兽,死死盯着他这个“抢姐姐的人”。 原本龇这个大牙的弘晖收敛了笑意。 林如海瞥了一眼那些所谓节礼,没去看,拱手行了个不大走心的礼,语气冷淡地开口:“世子有心了,既然来了,想必学问又有精进,正好我这里有一篇刚批注完的《论语》,世子不妨当着我的面解读一番,也好让我瞧瞧,你近来在上书房,可有懈怠偷懒。” 弘晖苦哈哈的应下,好在他功课扎实,虽有不足,但的确也没被考住。 其实林如海也还是很有分寸的,女婿是板上钉钉的,也不好让他在曦滢跟前太落面子。 黛玉见状,立刻抢过刁难姐夫的接力棒,跟弘晖论起了诗词。 弘晖的诗嘛,就是爱新觉罗那家子的平均水平,通俗点说,就是弘历悼念白月光写诗的水平。 可他偏偏遇上了黛玉——这个世界写诗的翘楚,弘晖哪里是她的对手,不过几回合下来,便只剩节节败退的份。 最后还是曦滢笑着出来调停,一边拉着黛玉安抚,一边给弘晖递了个台阶,这场单方面的穷追猛打,才总算告一段落。 等弘晖送完节礼回府,雍亲王笑他:“没被你未来泰山刁难吧?” 近来雍亲王也是心绪复杂——他唯一的女儿也即将出嫁,对林如海此刻的心思,可谓是感同身受。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女儿留在京城,许配给了乌拉那拉氏·星德,可心底的不舍与不放心,却半点没少。 虽说他的福晋与星德同为乌拉那拉氏,但福晋出身正黄旗,星德却是正白旗人,两人往上数七代,才能勉强扯上同宗关系,亲缘实在太远。雍亲王心里也没底自己能全然的庇护住自己这唯一一个长大的女儿。 这般一想,他便更能理解林如海的心情——自家女儿要嫁入皇家,他心里的担忧,恐怕比自己还要重上几分。 弘晖人逢喜事精神爽,笑着说:“只是讨论了一番学问。” 雍亲王轻笑:“那你泰山对你还是太温和了。”他自己就已经想好了规训星德的法子了,比林如海这点绊子难解多了。 ------------------------------------- 而此时的荣国府,惜春和探春都已经放学了,宝钗也在贾母跟前奉承着。 这会儿王熙凤得了空,抱着儿子贾英到贾母跟前刷存在感。 虽然她对宝玉比对旁的弟弟亲近些,但自己儿子才是最后会承袭荣国府世袭爵位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王熙凤深谙此道,所以常常让人抱着儿子到贾母跟前来。 贾母也的确喜欢这个孩子,毕竟是荣国府的未来,即便她再偏爱宝玉,长房袭爵的规矩她也是改不了的。 若这孩子是个出息的,他们荣国府未必不会如林家一般,凭着林如海的一己之力,让家族重新显赫。 但她全然忽略了,这个时候林家的人丁稀少,反而成了优势,因为贾家家大业大,最终只会变成尾大不掉的局面。 同在一旁奉承贾母的王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时不时就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神色也沉了几分。 她一向是恨不得荣国府长房都死光的,结果居然还真让王熙凤生出个继承人来了。 一屋子人正说笑呢,贾琏匆匆从外头进来。 “给老太太道喜。” 贾母眉开眼笑的问:“何喜之有啊,你升官了?” 贾琏笑道:“孙儿去年才升了一级,哪能这般平步青云呢?是林大妹妹,皇上给林大妹妹指婚啦!” 贾母直起身子:“哦?指了哪家?”能得皇上指婚,男方定然不可能是普通人家,曦滢这多半是要嫁入皇家了。 “是雍亲王家的世子,圣旨已经到林家了,紧跟着就要择吉日成婚。” 贾母闻言,笑意略微收敛起来,他们贾史王薛——现在薛家没了,王家也没落了,他们贾家和史家,都是八爷党的,虽然没能直接搭上八贝勒,但来往的北静王和(南)安郡王,如今可都是老八一党的拥趸。 但这些就不必对家里这些女孩儿说了,往好处想,至少她的外孙女以后起码是个郡王福晋,鸡蛋也别傻乎乎的放同一个篮子里,多个靠山多条路嘛。 于是贾母喜笑颜开的说道:“这是好事啊,鸳鸯,去我库房备上厚礼,这等大喜事,得好好庆贺。” 贾母低头看了看怀里粉雕玉琢的贾英,又笑道:“唔——下个月咱们英哥儿就满周岁了,到时候咱们大办一场,也派人去林府请滢儿和玉儿过来吃酒、热闹热闹。等滢儿嫁了人,王府规矩森严,往后咱们再想这般随意来往,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探春和惜春也打心底里为曦滢高兴,只是探春瞥见嫡母王夫人阴沉的脸色,终究没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悄悄露出几分笑意,至于薛宝钗,听到这个消息,人都已经麻了,对于这个现状,她早就被迫接受了。 而此刻的王夫人,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便是宫里的元春。 表姐在宫里当嫔妃,表妹当了孙子的福晋,以后见面,曦滢那蹄子要叫元春庶祖母,这事说出来都觉得荒谬。 她的元春,端庄贤淑、谨小慎微,入宫多年,在主子跟前点灯熬油、兢兢业业苦熬,才爬到这个位置,到底哪里比不上林曦滢那个小妖精?王夫人越想越替自己的女儿不值,心底的怨气也愈发浓重。 自己比不过贾敏,现在连自己女儿都被贾敏的女儿狠狠的比了下去,这能忍? 王夫人眼睛都沤红了,但能怎么办呢?没办法,她只能在心里无能狂怒。 更让王夫人忧心忡忡的是,近来京城上下都在传,和硕悫靖公主偏爱林家姐妹,先前便常常邀请曦滢和黛玉入公主府做客,待二人十分亲近。 如今曦滢已然被赐婚,公主定然会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黛玉身上。 若是公主下定决心,真的把黛玉配了她儿子孙五福,那黛玉便再也没有机会嫁入荣国府,成为宝玉的妻子。 她越想越心焦,若是黛玉有了别的归宿,林家的钱她可就真的捞不着了! 第76章 办嫁妆&林如海二婚 贾母何等通透,早已看穿了王夫人的嫉妒,却也不点破,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告诫:“曦滢得了恩典,是她的福气,咱们也是与有荣焉,该真心为她高兴,到时候都去给她添妆,若是谁少了心意、失了礼数,老太太我可是不依的。” 不合时宜的蠢东西,该巴结的时候了,还在这里嫉妒,贾母收回了目光,不想再看,有点闹心。 王夫人闻言,回过神来,强装出一副欢喜的模样,躬身应道:“老太太说得是,我记下了,定当备上厚礼,给姑娘添妆。”只是那眼底的不甘与怨怼,终究没能完全掩饰住。 荣庆堂的热闹散后,王夫人便急匆匆回了西院,屏退左右,只留了周瑞家的在跟前。 她坐在榻上,脸色阴沉得可怕,吃斋念佛的慈悲面具戴不下去了,语气里满是怨毒:“林家那个小蹄子,倒是好福气,无母长女,凭什么能得皇上亲赐婚,嫁入雍亲王府做世子福晋?反倒我家元春……” 凭什么,凭林如海和自己的内涵呗,贾政和元春比不上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周瑞家的连忙上前替她顺气,低声劝道:“太太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林大姑娘不过是运气好,往好了想,大姑娘当了皇孙福晋,若是宝二爷娶了二姑娘,那不是又多了个靠山。” 这话恰好说到了王夫人的心坎里,她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缓缓平复了心绪:“你说得对,叫周瑞在外头走动的时候,多盯着些林家的动向,有什么消息,立刻回禀我。” 她就不信了。 这世间能有人能事事如意。 不管王夫人如何不忿,反正林家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虽然婚期还没得,但准备嫁妆是个大工程,特别是林家没有主母的情况之下。 林如海特意从江南请了有名的绣娘来为曦滢绣嫁衣,虽然内务府也会发制服,但发的哪有自备的好,正式场合穿穿得了,到时候仪式结束,吉服一脱,中衣也得精致漂亮。 又亲自挑选嫁妆的料子、摆件,从绸缎衣料、金银首饰,到字画古玩、田产契书,每一样都亲自过目,半点不肯含糊,只求能给曦滢最好的体面,让她嫁入王府后,能腰杆挺直,不受半分委屈。 这些年,林如海早已接受了自己大概是要绝嗣的现实,也不再执着于延续香火,甚至前些年姨娘在江南没了,也没纳新的,现在将林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财富,连同贾敏当年带来的丰厚嫁妆,一并清点整理,分成了三份,除了老宅,自己留下两成,余下的黛玉和曦滢一人一半,作为嫁妆。 官宦人家的嫁妆上限一百二十抬,曦滢的每个箱笼都是装到满溢,夸张些说,那嫁妆的单子一一铺开,竟恨不得能从林府的大门,一直铺到雍亲王府的正门,足见其丰厚与体面。 黛玉这些日子更是日日黏在曦滢身边,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挑选嫁妆、翻看绣样,眼眶红红的,一边指着绣架上的绣品,一边小声嘀咕:“姐姐,这个小绣屏一定要带上,这可是我亲手绣的,赶明儿你放在王府的书案上,就像我日日陪着你一样;还有这个……” 带上带上都带上,恨不得让她把自己也带上。 曦滢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搂着她搓圆捏扁:“成——都听你的,你说带什么,咱们就带什么,一个都不少。” 林如海站在门口,看着相拥的姐妹二人,眼底满是不舍,却也带着几分欣慰。 他走上前,拍了拍曦滢的肩膀,语气郑重:“滢儿,嫁妆之事,为父都替你安排妥当了,你不必操心。嫁入王府后,虽然凡事谨言慎行,但也不必太过委屈自己,若是受了欺负,便派人送信回来,为父便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当然了,能这么张扬,林如海也是先请示了康熙的,无非就是说自己没儿子,林家几代人的财产都分给女儿当嫁妆了,可不是他贪污来的哦。 康熙不仅表示理解,还对林如海怜爱了,林如海这些年,为了替自己冲锋陷阵,在盐场沉浮多年,兢兢业业、鞠躬尽瘁,若非如此,可能他那独儿也不会折那儿了。 于是康熙问督促了一句他和九公主来往的进度,毕竟他们有来往也一年多了,九公主还不改其志,也够真心实意了。 这回林如海没拒绝。 康熙觉得挺好,他守寡的女儿也有着落了,这个行动派当即叫内阁学士来拟旨,敲定他与和硕悫靖公主的婚事。 今天值班的是张廷玉,听完康熙的大意,他提笔便写,笔上生花,片刻之后一道措辞正式的圣旨就拟写完毕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家敦重彝伦,首重勋贤之配;朝廷嘉念旧臣,宜隆天室之恩。 林如海出身列侯,蜚声翰苑。历任外台,政绩卓着;洊陟卿贰,端方有守,简为左都御史、协办大学士,位居端揆,正色立朝,清望素着,朕甚嘉之。 和硕悫靖公主,早娴懿范,淑慎慧和。不幸驸马早逝,守志静处,朕心悯焉。念其宜家之度,宜配老成之臣。 兹特降纶音,以和硕悫靖公主择配林如海。 尔林如海,当敬承天眷,益励公忠,上以副朕眷遇之隆,下以全闺门雍睦之美。尔公主,恪遵妇道,雍睦宜家,毋负朕命。” 林如海在旁边站着,还怪尴尬的。 康熙过目之后,没什么意见,用印之后立刻发下去了。 不过,康熙也特意补充了一句,毕竟二人都是二婚,不必大张旗鼓的举办太过隆重的婚礼仪式,一切从简即可。 同时也特许他们夫妻二人,不必在公主府以君臣礼守着那些繁琐的公主府规矩,尽管常驻林家,过寻常夫妻的日子便好,不必拘着身份礼数。 他能为女儿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对于林如海来说,他先同公主成婚,曦滢便又多了一层公主继女的身体,也算是给她抬咖了。 皆大欢喜。 等荣国府的人听到这个旨意,人都傻了。 他家这么大一个位高权重的姑爷呢?就这么变成别人的额附了? 好消息:公主没惦记林黛玉,王夫人白担心了。 坏消息:公主惦记的是他家姑爷,并且得手了。 一时间荣国府变得有些尴尬。 第77章 赴宴荣府 贾琏一向圆滑,人缘不错,平日里也懂得长袖善舞,即便面对这般尴尬的局面,也能勉强应付;可贾政就不一样了,他性子耿直,又不擅交际,有那些好事者,特意凑到他面前贴脸开大,故意问他这个原配舅哥作何感想。 贾政能作何感想?从人伦道义的角度来说,男子丧妻后续弦,本就是人之常情,更何况贾敏已经去世多年,他也没理由要求林如海为贾敏守节。 远了不说,贾赦和贾珍都是娶了填房的,难道荣国府还能霸道不让林如海二婚不成? 但若是娶个门第不显的也就罢了,谅这种人家也不敢同荣国府争锋,添房的天生比原配地一等。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林如海居然能娶到公主这般尊贵的人物,这种他们荣国府拿捏不了的人。 往后原配和继室身份上的差距,就谈不上了,林家对荣国府的情分,全凭林如海的良心,但他多少也感觉得出来,林如海对荣国府的行径,明显也不赞同,只是没说罢了。 也不知道林如海烧了哪柱香,走了这样的大运。 但想是这么想,面对外人的询问,贾政也只能强装镇定,一脸真诚地表示祝福:“林大人与公主乃是天作之合,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转眼便到了贾英的周岁宴,荣国府特意大办一场,派人去林府递了帖子,邀请曦滢和黛玉前来赴宴。 姐妹二人如约而至,刚一进荣国府的门,便感觉到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相较于以往的客气,多了几分微妙的殷勤,眼底满是讨好之意——毕竟,如今的林府,可不是往日可比,林如海是皇家额驸,曦滢是未来的雍亲王府世子福晋,而他们跟荣国府的牵连,却越来越浅了。 鸳鸯早已领着几个伶俐的丫鬟候在门口,见姐妹二人过来,连忙上前见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比往日殷勤了数倍:“林大姑娘、林二姑娘,可算盼着你们来了,老太太在荣庆堂都等急了,快里边请,仔细脚下的台阶。” 说着,便亲自上前,想扶曦滢的胳膊,却又碍于她未来世子福晋的身份,不敢太过亲近,只轻轻虚扶着一侧,引着二人往里走。 沿途遇上的婆子、小厮,也都纷纷躬身行礼,眼神里满是敬畏,连大气都不敢出——往日里他们虽也恭敬,却多是因为贾母压着,如今却是实打实的忌惮,毕竟林府的势头,已是荣国府万万比不上的了。 黛玉本就性子敏感,一路上被众人这般小心翼翼地捧着,反倒有些不自在,悄悄拽了拽曦滢的衣袖,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姐姐,他们今日这般殷勤,让人怪不自在的。” 曦滢低头看她,表情不变,眼底带着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人走茶凉,势易情移,本就是世间常态。咱们今日来,不过是给外祖母面子,热闹一场便好,不必放在心上。” 刚进荣庆堂,贾母便立刻从软榻上坐了起来,脸上堆着真切的笑意,连忙招手:“滢儿、玉儿,可算来了,快让我瞧瞧,几日不见,又出落得标致了。” 贾母看看曦滢,有些感慨:“你初来荣国府的时候,不过是个半大姑娘,转眼我的心肝儿都能嫁人了。” 言语间除了喜爱,不免存了些让曦滢别忘了旧情的心思。 黛玉见状,则依着往日的模样,轻轻挽住贾母的胳膊,眼眶微微泛红:“外祖母,玉儿好想您。” 这般亲昵的模样,倒让贾母心里熨帖不少,也暂时冲淡了几分因林如海续娶公主带来的尴尬。 王熙凤抱着贾英,也连忙凑了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逗着怀里的孩子,一边对着曦滢奉承:“大姑娘今日可真体面,瞧这气度,往后定是个合格的世子福晋!英哥儿,快给大姑姑、二姑姑请安。”说着,便轻轻扶着贾英的小手,做了个请安的模样,模样憨态可掬,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正说着,宝玉便风风火火的进来。 见曦滢和黛玉来了——主要是黛玉,立刻过来贴贴:“林妹妹,你终于来了。” 黛玉丝滑的向后退了一点:“宝二哥,男女授受不亲,还请自重,如今大家都大了,都不是小孩子了,还是注意些的好。”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一僵,目光不由自主的放在了宝玉身上。 宝玉脸上的欢喜瞬间僵住,眼底满是委屈:“林妹妹你怎么也学得一副迂腐模样。”一副伤心至极的模样,他素来讨厌这些,“你不是我心目中的林妹妹了。” 林黛玉才不惯着宝玉,狐疑的目光打量了他一圈:“你我,很熟吗?也没有吧。” 史湘云在一旁,看贾宝玉这样,哧哧的取笑他自作多情。 王夫人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宝玉,不许胡闹,快给你林姐姐和林妹妹道歉,怎的还这般没规矩。” 嘴上训斥着宝玉,眼底却满是纵容,心里暗自盘算着,让宝玉多在黛玉面前表现表现,到时候风声一放出去,看她还不就范。 不过名声也不能太坏,毕竟宝玉也是要脸面的。 贾母也笑着打圆场:“罢了罢了,宝玉也是许久没见玉儿了,一时高兴糊涂了。玉儿,你也别往心里去,快坐下,我特意让人给你备了你爱吃的杏仁酪。” 说着,便让人端来杏仁酪,亲自递给黛玉,眼底满是疼爱。 黛玉接过杏仁酪,小声道了谢,坐在贾母身边,小口小口地吃着,神色渐渐缓和了些。 曦滢笑道:“今日不是英哥儿的周岁宴么,可别冷落了我们小寿星啊。” 论如何一句话给王夫人母子拉仇恨。 果然,王熙凤闻言目光里飞快的闪过了一丝冷厉,但随即便热情的邀请众人入席,一边说:“今日林妹妹可要好好抱一回你侄儿,让我们英哥儿也沾沾你的福气。” 王熙凤是真心实意觉得林曦滢是有福的,自己这个儿子是个早产的,从他出生,自己就跟保护眼珠子似的保护他,现在缺德事是一件都不敢干了,遇到有福气的,就想给她宝贝儿子沾沾。 曦滢笑道:“行,抱抱就抱抱。” 下一秒,贾英这个巨大的红包就塞曦滢怀里了。 第78章 公主来了&吉日定了 周岁宴热热闹闹地散了场,姐妹二人谢过贾母的盛情挽留,托词家里也是双喜临门,杂事繁多,当日就回了林家。 此时的林府,早已收拾妥当,披红挂彩,林如海起居的院落已经填充上公主惯用的家具,就等和硕悫靖公主正式入主。 几日后便是婚礼了,按照康熙旨意,九公主和林如海低调成婚,虽然没有举办盛大的婚礼,但该有的都有,请了几位亲近的亲戚和林如海的同僚,简单摆了几桌宴席,便算是完成了礼数。 荣国府也受邀出席,贾母难得动弹出门参加宴席,跟在身边的是王熙凤,她看来看去,的确是挑不出公主的不是来对着外孙女挑拨离间,只好私下叮嘱了外孙女几句,宴散了就回去了。 九公主性子温婉通透,深谙处世之道,入府之后,既没有摆公主的架子,也没有刻意讨好曦滢和黛玉,更没有觊觎林家的家产,毕竟成婚前林如海就已经进行了财产归属声明,她也不是为了林如海的财才挑的林如海。 她是真的想挑个人过夫妻生活的。 光是林如海此人,就值得她下嫁了,若是能辅导辅导孙五福的功课就挺好了。 她素日只是安安静静地打理府中中馈,为曦滢张罗嫁妆,与林如海相处虽然并不热切,但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九公主知晓贾敏是林如海的白月光,更是曦滢、黛玉的生母,从不主动提及贾敏,也不干涉姐妹二人的起居,凡事都很尊重二人的习惯,时常还会感叹林如海是怎么能拥有如此乖巧的两个女儿的。 曦滢和弘晖的婚期定了,如今已经是仲夏,太热了不适合成婚,弘晖这个急急国王挑了个很近的吉日,在十月初八。 雍亲王和四福晋都表示没意见,他俩早婚人士,小学生的年纪就成婚了,儿子却拖到了十八九,的确是该着急起来了。 他们雍亲王府也该有后了。 消息一敲定,林府上下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兼顾九公主入府后的府中规整,一边要加急筹备曦滢的嫁妆,连府里的婆子丫鬟,都比往日忙碌了数倍,却也透着一股喜庆劲儿。 九公主虽刚入主林府,却将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半点不用林如海费心,准备起曦滢的嫁妆来,比林如海还要细心几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九公主带着心腹丫鬟,亲自去了曦滢的院落,身后的一队人手里捧着不老少的东西。 九公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自然:“滢儿,今日我翻了翻从前皇上赏赐的物件,挑了些适合添入嫁妆的,你瞧瞧合不合心意。” 曦滢连忙起身见礼,打眼一看,打头的妆奁里整齐摆放着一套赤金镶东珠的头面,颗颗东珠圆润饱满,赤金光泽莹亮,雕工精湛;摞了几乎半人这么高的衣料,最显眼的是两匹贡品云锦,一匹是淡粉色绣海棠纹样,一匹是月白色绣云纹,色泽柔和,质地细腻,皆是寻常官宦人家连见都见不到的珍品。 “母亲费心了,只是这些物件太过贵重,女儿实在愧受。”曦滢看得出九公主是真心的。 九公主轻轻扶起她,语气温柔又平和:“你是如海的女儿,便是我的女儿,嫁入我四哥府里,自然要体面些。这些物件我留着也是闲置,给你添妆,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了。”说罢,她目光扫过院中已经堆起的嫁妆箱笼,笑着补充,“如海给你备的嫁妆,已是十分丰厚,也不多我这点儿,收着吧。” 曦滢灵巧一笑:“那女儿就却之不恭了。” 姚黄和魏紫闻言,领人接了过来,痛并快乐着的往曦滢都几乎盖不上的嫁妆添砖加瓦。 左塞右挤的勉强找出空档塞了进去。 恰好黛玉捧着几支刚从莲池采下的荷花走来,见此情景,连忙上前见礼:“母亲安好。” 九公主笑着摸了摸黛玉的发顶,语气亲昵:“玉儿乖,等你将来出嫁,母亲也给你备一份合心意的添妆。” 黛玉脸颊微红,连忙道谢,心底对这位公主继母的疏离,又消散了几分。 她不是不喜欢九公主,只是身份转变,黛玉难免有些尴尬,等姐姐出嫁了,林家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就是九公主了,这么想着,黛玉心里难免有些戒备。 三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小厮的禀报,说是雍亲王府世子弘晖登门探望。 自从康熙的婚旨下来,弘晖登门的频率就大幅上涨,林府的人都司空见惯了。 九公主闻言,笑着打趣:“看来是世子惦记你了,你快去见他吧,我和玉儿再帮你清点会儿嫁妆。” 曦滢整理了一下衣饰,便去前院见弘晖。 弘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见曦滢过来,眼睛一亮:“咱俩今天的装束倒也相配。” 因为曦滢也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裙,站在一处跟情侣装似的。 弘晖觉得这就是默契,于是心里美滋滋的,关心道:“虽然婚期定了,你也别太忙碌,近来天热,等闲别中了暑气。” 曦滢眼里带笑:“劳你挂心,我心里有数。”二人并肩走在庭院的抄手游廊上,“听闻皇上都驻跸畅春园了,阿哥没到园子住去?” 弘晖回答:“去了,是有要紧事回了一趟王府,便过来看看你。”他接着说道,“我吩咐人在我住的院子里移栽了一株海棠树,前阵子开花的时候看着很是热闹,想来你会喜欢的,回头等你嫁进来,禀了额娘,常常把二妹接过来小住也无妨。” 弘晖清了清嗓子,补充道:“反正咱们院子里也没别人。”言外之意,他可没有侍妾和通房哦。 曦滢点头:“你有心了。”其实她对花花草草没有太大的偏好,再说这雍亲王府,也住不了几年就能换地图了。 弘晖感叹了一句:“好想快点把你娶进门。” 本来七月初三也是吉日,但太热了,他怕曦滢遭罪,也太急了,他担心太过仓促怠慢了她,才按捺着挑了第二近的十月初八。 曦滢笑道:“还不快么?你看我家为了咱俩婚事,都忙成什么样的。” 弘晖听着曦滢的温柔抱怨,精准的听到了“咱俩”,大夏天的,感觉比吃了冰碗还爽快。 第79章 出嫁 转眼便进入了十月,一切都准备就绪,只有一件事情让林家有些犯难。 那就是林如海没儿子,曦滢出嫁时,没兄弟能背她出去。 虽然现在有了个继弟孙五福,但到底没见过两次面,论亲疏、论规矩,都实在不合适。 除了他之外,族里最近的堂兄就是没见过几次面的鄂尔泰了。 曦滢当然可以自己走出去也行,毕竟林如海已经放下话来,不怕女儿把家里的福气和财气带走,这些本来就都是给女儿挣的。 但她决定给林如海打鸡血:“父亲,你努努力,我一点都不重,你肯定能背动我!” 就这么一句话,林如海竟真的悄悄开始“举铁”,日日趁着闲暇活动筋骨,只为了在女儿出嫁那日,能风风光光地把她背出府。 成婚前一日,林家的嫁妆率先抬往雍亲王府,那场面,真真是十里红妆,浩浩荡荡。 负责念嫁妆单子的典仪官凌柱,扯着嗓子念了许久,嗓子都快冒烟了,竟还没念到一半。 直念的他都缺氧了,眼前一黑又一黑,长史看不下去了,把他的队友都叫了来,几人轮流念,才勉强将这冗长的嫁妆单子念完。 好不夸张的百万嫁妆,林家能掏出一半家产给女儿当嫁妆,绝对是全清朝都没有的,围观群众闻之啧啧称奇,等曦滢嫁进雍亲王府,妥妥就是全家最有钱的那个。 有幸受邀参加仪式的王夫人心里火热,大姑娘的嫁妆如此,那黛玉的……不不不,额滴额滴,都是额滴,王夫人在心里暗自呐喊,眼底满是贪婪。 曦滢:回去吧,梦里啥都有。 黛玉看着自己姐姐变得空荡荡的院子就想哭,鼻尖酸溜溜的,好几次都差点哭出来,可一想到这是姐姐的大喜日子,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只红着眼眶,一遍遍地抚摸着姐姐常坐的桌椅。 等晚上睡觉,她悄摸声的钻进了曦滢的被窝,抱着曦滢的胳膊耍赖:“今天跟姐姐睡,以后就没机会了。” 曦滢伸手搂住黛玉:“睡吧,明儿个还得早起呢。” 夜里秋露微凉,帐内却暖意融融。 黛玉紧紧挨着曦滢,鼻尖萦绕着姐姐一贯的香味,那是她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从前母亲走了,她就是这般粘着姐姐的。眼眶时不时泛起湿热,却不敢哭出声,只悄悄紧了紧抱住曦滢的胳膊,仿佛这样就能留住这最后一夜的相伴。 曦滢半睡半醒,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般,黛玉吸了吸鼻子,也渐渐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林府便被震天的喜乐声和忙碌的脚步声唤醒。 曦滢洗漱完毕,静静坐在镜前,等候着梳妆。 九公主亲自带着一众亲眷姐妹,来到曦滢的院落,协助曦滢梳妆。 替新娘梳头的必须得是个全福之人,贾母提出要来替曦滢梳头,曦滢答应了。 贾母拿起篦子,轻轻梳理着曦滢乌黑顺滑的发丝,一边梳,一边轻声念着梳头吉语:“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四世同堂。” 描眉、涂唇、盘发,朝冠缀着的东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身上的吉服绣着繁复的金线纹样,在晨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原本仙气飘飘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华贵大气。 黛玉站在一旁,看着姐姐一点点变得愈发耀眼,眼泪再也忍不住,悄悄转过身,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却还是被曦滢看了个正着。 走出寝室,院子里聚集满了亲戚,王熙凤领着探春惜春还有史湘云在一旁,曦滢赶紧给人使眼色,拜托她哄哄林黛玉。 王熙凤最是能说会道,立刻上前拉住黛玉的手,温言软语地安慰了几句,一旁的史湘云也凑过来,故意说些俏皮话打趣黛玉,逗得黛玉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眼底的愁云也散了几分。 吉时很快到了,前头已经热闹起来,说是接亲的弘晖已经来了。 众人这才给曦滢盖上了盖头,叫林如海背出去。 林如海在曦滢孜孜不倦的浇灌之下,身体不说健壮如牛,活到八十没什么太大问题,但他是个彻底的文人,倒也没有背不动曦滢,只是曦滢明显感觉得到林如海脚步不稳。 她也分不清,这是父亲太过激动、情绪难平所致,还是他这“举铁”的成效终究有限,依旧是个“战五渣”。 曦滢悬空的腿晃晃悠悠:“父亲你得锻炼啊,赶明儿玉儿出嫁的时候可不能这样,不然小姑娘要哭的。” 林如海:好好的女儿,都长了刁钻的嘴。 心里虽这般腹诽,脚步却下意识稳了稳,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放心,为父定好好锻炼,家里的事情你也别太挂心,去王府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他虽然从未说过,但内心对曦滢最为亏欠,失去母亲的长女,早早的就成长了,还要在外祖母家肩负起保护和教养妹妹的责任,是他这个父亲的失职。 “这就对咯,你们几个在家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说话间,曦滢被盖头挡住的余光所见林如海已经背着她出了府门口,于是不再说话。 府门前,弘晖早已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等候多时。 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眉眼间都透着雀跃。 见林如海背着曦滢走出来,他连忙大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急切:“岳父,小婿来接亲了。” 林如海缓缓将曦滢放下,仔细理了理她的盖头,确保没有褶皱,对着弘晖郑重警告:“世子,这个女儿,我就交给你了,希望往后你定要好好待她,护她周全,若是让我知道她受了半分委屈,我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不会饶了你。” 弘晖把人家姑娘娶走了,这点威胁没有不答应的。 吉时已到,喜乐声愈发响亮,弘晖小心翼翼地牵住曦滢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曦滢微微用力,回应着他的心意。 一旁的喜娘连忙唱喏:“吉时到,新人上轿——” 第80章 甜言蜜语晖 轿帘落下的那一刻,曦滢悄悄掀起盖头一角往外看,弘晖对着林如海、九公主等人躬身行礼:“岳父、岳母、老夫人,小婿先带曦滢回府了。” “去吧去吧,好好待她。”林如海摆了摆手,不再多说。 外面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啧啧称奇,都在议论着这场足以轰动京师的婚礼。 但不管出门前是何等情景,皇家婚礼的流程也就那样。 等弘晖一身酒气的应付完叔伯兄弟回到新房,醉不愣登的眼睛看向盛装的曦滢,傻乎乎的一笑:“诶嘿,以后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喊你名字了。” 这家伙喝多了是个话唠:“当年偷偷知道了你的名字,被二妹妹笑话了许久。” 没错,当年偷藏贺诗的事情没两天就被二格格发现了,虽然她没告诉雍亲王和福晋,但不妨碍她笑话哥哥。 但没关系,他熬出头了,诶嘿。 他认真的聚焦,看向曦滢:“曦滢你今天的打扮和素日都不一样。”素日曦滢常作汉人打扮,但今日穿的是吉服。 说着,他凑上前,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曦滢的裙摆,生怕把她的裙子碰皱巴了:“好看,比府里所有的格格、姑娘都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曦滢轻轻推了他一把:“喝多了?” 不对劲,怎么感觉像是嫁了年轻版的胖橘,闷骚且话唠。 弘晖却顺势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不肯松开,醉意朦胧的眼睛里,满是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没醉,见到你,怎么能醉了酒来见你呢。”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速有些快,“我从第一次见你,就记着你了,那时候你站在甲板上,穿一身月白襦裙,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我就想,‘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一句形容你最是贴切。” 弘晖的的嘴巴巴一顿输出:“皇上赐婚那天,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生怕是做梦,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相信,你真的要嫁给我了。” 说着他壮胆握住了曦滢的手,跟他想象中一样软。 曦滢拖长了声音,显得语气软软的:“我知道啦,要让人备些醒酒汤吗?” “你不知道,”弘晖急着辩解,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雀跃,“我早就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为了娶你我悄悄努力了好久好久。”他凑近曦滢,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放得极轻,“往后,我一定好好待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王府里谁要是敢惹你不快,我第一个不答应,连我阿玛都不行。” 雍亲王:好儿子。 曦滢没忍住笑了。 弘晖看着她笑,自己也傻乎乎地跟着笑,眼底的温柔都要溢出来:“你笑起来好看,有我在,什么烦心事都不用你操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知道你惦记岳父和妹妹,以后我常陪你回门,想去看她们,咱们就去,绝不拦着你,我们家没这么多规矩。” 雍亲王:竖子!我们王府规矩大着呢!!! 曦滢叹气:“以后你可别喝酒了。”说完,也不跟醉鬼纠缠,扬声道,“姚黄,进来给我更衣。” 弘晖轻轻拦住她:“别,让我来行不行——”语气里带着酒后的软意,还有几分笨拙的执拗,指尖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似怕她转身便走,又怕攥疼了她。 红烛高燃,烛芯噼啪轻响,烛泪顺着鎏金烛台缓缓滑落,凝成长长的琥珀色泪痕,将满室暖红晕得愈发浓稠。 鎏金帐幔垂落如锦,绣着的百子千孙在光影里忽明忽暗,风从窗缝漏进来,掀动帐角,带着秋夜的微凉,却刚触到二人交缠的气息,便被熨得温热。 曦滢微微挣了挣手腕,指尖擦过他掌心的薄茧,似拒非拒,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语气带嗔:“你醉成这样,行不行啊?”话音未落,弘晖已顺势俯身,酒后的灼热气息拂过她的眉尖,带着酒的醇厚与少年的赤诚,不进不退,恰好停在她的唇瓣上方,似试探,又似沉沦。 男人不可以说不行! 他的指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悬在她鬓边的东珠旁,珠玉的冷光与他指尖的温热对峙,终是轻轻落下,顺着珠串缓缓滑动,叮一声轻响,撞碎了帐内的寂静。 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细碎的痒,曦滢微微偏头,睫毛猛地一颤,蝶翼般的阴影覆在他手背上,微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僵,却愈发不肯移开。 “我行,”弘晖的声音低哑了几分,醉意被眼底的灼热冲淡,指尖顺着耳廓滑向她的唇角,似触非触,他微微用力,轻轻捏住她的唇角,动作笨拙却温柔,“别叫人进来,就让我来,好不好?” 曦滢抬眸撞进他眼底,那里盛着烛火的碎光,藏着未说尽的欢喜,还有几分克制的灼热,缠得人无处可躲。 她抬手戳在他的肩膀,拉扯间,衣料摩擦出极轻的声响,与烛火的噼啪声、彼此的呼吸声缠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弘晖顺势握住她按在自己身上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自己滚烫的心跳。 “你摸,”他的气息愈发迫近,唇瓣擦过她的耳畔,撒娇的声响似羽毛轻搔心尖,“它在为你跳,从见你第一眼起,就没停过。” 曦滢轻笑:“尽是些甜言蜜语,你的心不跳,可就死了。” 烛火渐燃渐矮,光影在墙上流转,将二人的身影叠叠重重,界限模糊又清晰。 帐外的夜静得只剩风吟,帐内的拉扯却愈发细腻——她微微挣动,他轻轻收紧;他俯身靠近,她欺身上前,拉扯间彼此的体温交织,百子千孙的绣纹在微光里舒展,藏着克制的热烈与隐秘的情愫。 曦滢抬眸看他,眼底的笑意里多了几分狡黠。 弘晖见状,眼底的灼热愈发浓烈,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稀世珍宝,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交缠间,满是彼此的气息。 烛泪落尽,晨光未起,帐内的暖意愈发浓稠。 第81章 进宫请安 天光破晓,细碎的晨光透过窗棂,穿过半垂的帐幔,落在二人交缠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曦滢一向是没有在成婚的次日起来剪龙凤花烛的习惯的,燃成啥样是啥样。 等天亮了,烛火早已燃尽,只留烛台上凝固的烛泪,无声诉说着昨夜的温存。 弘晖先醒,指尖轻轻摩挲着曦滢散落在枕间的发丝,动作轻柔,不舍得惊扰了曦滢的好梦,眼底的爱意浓得化不开,叫曦滢看到,准会笑他是个痴汉。 曦滢被他的触碰扰醒,缓缓睁开眼,便撞进他目光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味,她微微蜷了蜷身子,从他怀里退出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喑哑:“醒这么早?一身酒气,怎么不先去洗漱?” “怕吵醒你,”弘晖低头,理所当然的说道,“再睡会儿?反正请安还早,没人会催咱们。” 他说着,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二人的肩头,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脖颈,带着温热的痒,惹得曦滢轻轻缩了缩脖子,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曦滢收回他是年轻版胖橘的判断,比起胖橘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缺爱阴湿男,弘晖这个在爱里长大的王府嫡长子,性子虽然和雍亲王有几分相似,但分明是个阳光开朗大男孩。 虽然生涩莽撞了些,至少他懂得如何爱人,比他爹可好太多了。 曦滢懒懒散散地靠在他怀里,不肯起身,指尖轻轻戳着他的胸口,语气带嗔:“都怪你,昨晚闹到那么晚。”说着打了个哈欠。 此男(在那个时代)打光棍的时间略长了,一旦得偿所愿,竟有些一发不可收拾,全然不懂节制为何物。 阳光渐渐爬进帐内,落在她未施粉黛的脸颊上,莹润细腻,比昨夜的盛装更添几分清丽,弘晖看得失神,伸手轻轻捏住她的脸颊,憨直道:“不迟,有我在,阿玛额娘不会怪你的。” 二人又赖了半刻,才慢悠悠起身。 弘晖不肯让丫鬟上前,执意要亲自给曦滢梳头。 曦滢笑他:“让你来,我今天是别想见人了。” 弘晖只好委委屈屈的让开来叫姚黄魏紫给她盘头发,一边在旁边捣乱。 曦滢坐在镜前,透过镜子看着他认真的在自己的发髻上簪了一支珠钗,闭上眼——算了,随他去吧。 梳洗妥当,曦滢换上一身红色旗装,不似昨夜那般华贵,却也明艳大气。 二人来到正厅,雍亲王与四福晋早已端坐等候,神色温和,对二人的晚到不仅不苛责,甚至是乐见其成,这般新婚燕尔蜜里调油,孙子还会远吗? 弘晖牵着曦滢上前,磕头敬茶,看得四福晋满心欢喜,连忙抬手:“快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雍亲王看着眼前的二人,神色依旧严肃,却难掩眼底的欣慰,温和开口:“初入王府,有不懂的地方,便问你额娘,莫要拘束,弘晖费尽心思娶的媳妇,往后你二人便好好过日子。” 随后又说了些开枝散叶之类的期许,语气里满是对子孙满堂的期盼。 弘晖连忙应道:“儿臣谨记阿玛教诲。” 曦滢亦轻声应道:“多谢阿玛关心,儿媳知道了。” 四福晋拉过曦滢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好孩子,往后在府里,不必太过拘谨,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尽管吩咐就是,你是弘晖的福晋,自然也是这府里的主子。” 曦滢自然温婉应是。 寒暄片刻,四福晋便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咱们该进宫给太后和德妃娘娘请安了,你刚嫁进来,第一次进宫请安,不过也不必紧张,皇太后和德妃娘娘都是慈善人,况且弘晖在,这小子嘴甜,一向讨老太太喜欢,至于家里的长辈和弟弟妹妹,回来再见也不迟。” 弘晖闻言,冲曦滢狡黠的眨了眨眼。 嚯,没想到啊,你小子浓眉大眼的居然还是老年妇女之友? 弘晖笑了,没办法,打小就招老太太喜欢。 今天弘晖难得没骑马进紫禁城,特意挤在曦滢身边,指尖悄悄握住她的手,低声臭屁道:“别紧张,娘娘们都疼我,见了我讨到这么好的福晋,定不会为难你。” 曦滢轻轻回握他的手,眼底含着笑意,小声打趣:“原来我们世子还是娘娘的心头宝,看来往后我在宫里,还得靠你撑腰呢。” 一行人先去了宁寿宫,老太太人很和气,就是七十的老太太了,精神有些不济,略说了些话,便让人传了赏赐,让他们去给德妃请安。 仁宪皇太后心宽命长,福泽深厚,险些把康熙都熬走的主儿。 曦滢想,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德妃是个什么路数,若是个不好打交道的,她不介意给老太太续命几年,让她把德妃熬走了再走。 这般盘算着,一行人进了永和宫。 俗话说得好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这话放在德妃身上,简直一点偏差都没有,虽然儿子里她最喜欢的是小儿子,但是在孙子里,嘴甜的弘晖简直是老太太的心头好。 可以说弘晖就是集老四和十四之大成的性格。 怪道老太太喜欢呢。 见弘晖终于带着孙媳妇来了,德妃的脸上漾起了十分的笑意,两口子还得磕头,德妃朝四福晋招招手:“老四媳妇,过来坐,从宁寿宫过来,大冷天怪累的。” 四福晋笑着坐到了德妃的下首。 平心而论,德妃虽然同老四关系生疏,但没有对比的情况下,对四福晋和弘晖,还是给了好脸的。 至于对十四福晋和十四的儿子是不是更好,曦滢没见过,不做评价。 德妃含笑看着弘晖带曦滢给自己磕头敬茶,感觉自己当太奶也是近在眼前的事情了。 接过曦滢递来的孙媳妇茶,轻轻抿了一口,德妃拉着曦滢的手细细打量,连连夸赞了几句她端庄标致、懂事得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问道:“说起来,偏殿的贾妃,似乎是你家亲戚吧。” 曦滢心里警铃大作,老太太开始了?但脸上却面不改色的回答:“回祖母的话,贾妃娘娘确是孙媳的表姐,孙媳也未曾想到这般有缘分,表姐竟能在祖母位下,得祖母庇护照料。” 第82章 人心中的成见就是一座大山 对于曦滢的戒备,德妃表示,人心中的成见就是一座大山,她又不是什么无事生非的恶魔,就算对儿子有所亲疏,那也是有缘由的。 毕竟康熙给她的封号可是个“德”。 德妃其实也并没有对元春产生什么恶感,虽然也羡慕年轻姑娘的鲜嫩,但她们这些本来就已经退出争宠序列的老妃子们,已经是另一个level了。 站在云端看着这些小些的年纪甚至能当自己孙女的姑娘,还在宫里为了生计争宠,甚至有些唏嘘。 永和宫的小妃子们如流水一般来了又去,去了的,升迁的不多,香消玉殒的更多,习惯之后也没什么碍眼的了。 况且元春其实也还是比较识趣,虽然身份在包衣妃嫔里拔尖,但至少没在德妃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又不得宠,更像是康熙一时兴起宠幸之后看在乳母的面子上给了个比较尊荣的称谓——德妃在宫里待久了,本人对朝政既不在意,也不警觉。 就是上次不知道怎么的跟她母亲闹了一场,略微扰了她清静,也是一时的。 德妃笑道:“你们若是感情尚可,空了去偏殿坐坐也使得,贾妃素日离群索居,也怪可怜见儿的。” “是。”曦滢应下了,不过对于她们表姐妹而言,不过一面之缘,能有什么感情。 德妃咳嗽了两声,她身体一般,这几日犯了秋咳。 弘晖见状,立刻上前,表情里全是诚挚的关切,绝对是极大的为他阿玛为德妃填补了很大一块感情的空缺:“祖母,您怎么又咳嗽了?是不是这几日秋燥,没好好歇息?都怪孙儿不好,只顾着自己欢喜,竟没留意您身子不适。” 他凑到德妃身边,声音软乎乎的,嘴甜得像抹了蜜:“祖母,您可得好好保重身子,要是您身子不舒服,孙儿心里也跟着难受,您可得长命百岁的看孙儿和福晋抱太孙来给您瞧呢。” 德妃被他哄得眉眼弯弯,原本咳嗽的不适都轻了几分,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又气又笑:“你这皮猴,都娶媳妇了,嘴还是这么甜,净捡爱听的话说,我这就是些许秋燥,不打紧,不耽误抱太孙。” 话虽如此,眼底的暖意却浓得化不开,显然被弘晖的关切哄得十分舒心。 这小东西,成婚一天就开始想抱儿子,也是个少年不识愁滋味的。 四福晋适时体贴道:“秋日渐浓,天干物燥,最是容易犯咳,伤及肺腑,四爷前些日子特意托年羹尧在四川寻了些上好的川贝,昨日还说应该快到了,赶明儿给额娘送来吃着。” 曦滢也说:“孙媳妇刚嫁进来,从前不知道祖母有咳疾,嫁进来之前孙媳的父亲特意准备了不少雪蛤和润肺膏,回去便使人送来,这秋燥最是磨人,寻常的补品未必对症,林府的膏方出自江南的名医,想来定能缓解祖母的咳嗽,就当是孙媳的一片小心。” 德妃闻言,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拉着曦滢的手愈发亲昵:“好孩子,真是有心了,哪有一来便占你便宜的道理。”说着又看向弘晖,“你讨来这么好的媳妇,可要好好对待人家。” 暗地里想着,回头把备给曦滢的见面礼加厚三分。 弘晖眉开眼笑的说知道了。 曦滢想,这老太太就是个顺毛驴,其实也挺好哄的。 眼看就要到传晚膳的时间,德妃提前派人去膳房加菜,让他们留了饭。 用完晚膳也不过未初刻,德妃要歇晌,一行人也就告退了。 走出永和宫的正殿,一行人碰见了踌蹰的元春,四福晋行礼道:“母妃安。” 弘晖也打了个千儿:“庶祖母安。” 曦滢此刻叫表姐不合适,叫庶祖母又扎心,于是还是同从前一般浑称了句:“娘娘金安。” 元春神色温婉,语气客气:“世子和世子福晋大喜,二位新婚燕尔,今日便祝贺二位,往后永结同心,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弘晖笑着抬手回礼,语气爽朗:“多谢娘娘吉言,借娘娘的吉言,我与曦滢定好好过日子。”他也妇唱夫随的跟着曦滢换了称呼。 曦滢亦浅笑:“劳娘娘挂心,多谢娘娘祝福。” 元春目光落在曦滢身上,看着她一身端庄旗装,眉眼间透着新婚的舒展与底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随即又恢复了平和,轻声问道:“世子福晋成婚,想来荣国府的老太太,定是十分高兴吧?从前在府中,老太太最是疼惜你们姐妹,如今你得偿所愿,嫁得这般好,老太太想必也能放下心来了。” 提及贾母,曦滢语气柔和了几分:“劳娘娘记挂,外祖母确是十分欢喜,昨日外祖母还亲自给我梳头,一遍遍叮嘱我往后好好过日子。她身子康健,精神也好,还盼着我往后常回府探望呢。” 元春闻言,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自上次同王夫人吵架之后,如今王夫人递牌子她就没接了。 虽然贾母后来递牌子进来看过她一两次,但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叫她每个月进来看自己,她这个孙女也不落忍。 元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老太太一生慈爱,操劳半生,能看着我们这些晚辈个个有好归宿,便是她最大的心愿了。我身在宫中,上次省亲已经是天大的恩典,烦请世子福晋回府时,替我给老太太带句问候,就说我一切安好,让她不必挂心。” 曦滢应下了,虽然元春此刻的精神和身体状态看着也不太行就是了,但既然她选择了报喜不报忧,曦滢表示尊重祝福。 毕竟元春的处境和贾家王家绑在一处,没人解得了她的困局,真到了那一天,她不死于弓弦就算是善终了。 元春又客气地寒暄了几句,见四福晋神色间有几分从容的疏离,意识到他们刚从德妃处告退,不便多耽搁,便笑着摆手:“瞧我,只顾着说话,倒耽误你们回府了。你们快些回去吧,别耽搁了。” “多谢娘娘体谅。”四福晋率先躬身告退,弘晖与曦滢亦随之行礼,三人转身,沿着宫道缓缓离去。 曦滢回头望了一眼,见元春依旧站在原地,身影显得有些孤寂,的确有些可怜。 一旁的弘晖似是察觉到她的心思,悄悄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她有她的命数,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 “我知道。”曦滢觉得她可怜,也就仅此而已了,毕竟世界上的可怜人多得是。 第83章 初次见面会 回到雍亲王府,还要见府里的亲眷,毕竟换地图了,该认识新人了。 雍亲王的妾室不多,不管本性如何,老四两口子治家甚严,如今妾室们都不敢造次,更不可能在主母和世子夫妇面前放肆。 按照王府的规矩,有两位侧福晋是必须由曦滢亲自上前见礼、恭敬相待的。 一位是侧福晋李氏,另一位是侧福晋年氏。 其中,侧福晋李氏是府中的老人,也是雍亲王早年十分宠爱的旧人,这些年先后为雍亲王生下了三子一女,在府中根基深厚,资历与体面都摆在那里,那是雍亲王的旧爱;而年氏则是去年刚被康熙皇帝亲自赐进府的,出身不俗,风头正盛,是新欢。 曦滢研究雍亲王府生态的时候,才发现侧福晋李氏居然还是贾家和王家的表亲(历史上她是李煦的族亲,曹家的表亲),不过在清朝这样的父系社会,堂堂姑且还能算近亲,表表可就是一表三千里了,这点亲戚关系,大可忽略不计。 至于年氏,是上届的秀女,跟弘晖几乎同龄,也就比曦滢大点儿。 年家就是康熙亲自划拨安排给雍亲王的势力,康熙四十八年皇四子获封亲王,年家所在佐领划归于雍亲王属下,成为雍王府属人,为了进一步撮合雍亲王府与年家的关系,加深双方的羁绊,康熙才特意下旨,将年家的女儿——也就是如今的年氏,赐婚进了雍亲王府。 曦滢偶然听闻,本来康熙是考虑让年氏当弘晖这个世子的侧福晋的,毕竟年氏年轻貌美,出身也颇为体面,与弘晖年岁相当,也算般配。 可后来大概是考虑到,年氏是退休巡抚的女儿、现任四川巡抚的亲妹妹,这样的出身,若是只给世子做侧福晋,身份未免太高了些;而侧室的身份如此尊贵,那世子正室的身份就必须更上一层楼,反而会给弘晖的婚事增添不少麻烦,思来想去,才改了主意。 正好雍亲王的另一个侧福晋从缺,这才把年氏指婚给了雍亲王当侧福晋。 说真的,若是当年康熙皇帝没有改主意,年氏真的给弘晖做了侧福晋,或许她往后的命运会截然不同,说不定就不会英年早逝,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毕竟弘晖应该做不出来让姬妾挺着肚子给老爹的国丧跪灵这种沽名钓誉的事情,以至于她六年生四个然后死三个,惨淡收场的。 不过这些也只是闲谈罢了,弘晖当年早已心有所属,自遇见曦滢之后,便打定主意要为她守节,往后无论何种境遇,都没有纳侧室的打算,就算真的有跟着阿玛登上九五的那天,他胆大包天的想,一夫一妻的皇帝也不是没有。 当然,这些都是遥远的后话,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新长辈见面会。 曦滢先给李氏敬了茶。 李氏如今也不是早年恃恩挟子,试图同福晋别苗头的光景了,结果眼见被留在江南避劫的弘晖王者归来,李氏慢慢就落了下风,如今三个儿子死了俩,雍亲王还是有点子好色在身上的,以色事人,色衰爱弛,前浪就快死在沙滩上了,性格平和收敛了很多,今天也没想着拿乔作妖,麻利的接过了茶喝了一口:“早就听二格格说起你,如今一看,果然是个周全的孩子。” 放下茶盏,又说:“福晋是再和善不过的了,以后你们婆媳相得,也能成一段佳话。” 说完,让侍从送上了见面礼。 接着给年氏奉了茶,依旧也客套了几句。 年氏声音软糯,眉眼弯成了月牙,语气里没有半分侧福晋的架子,反倒有几分爽利:“林大人是我哥哥的前科探花,哥哥对林大人的文采也是及其推崇的,今日见你,果然知书达理,气度不凡。” 年氏出生的时候她爹已经在湖广巡抚任上了,她打小在湖北长大,说话也带了几分西南官话的调调,别说听着还怪可爱的。 曦滢浅笑着对年氏进行商业胡吹:“侧福晋过誉了,不过是跟着父亲学了几年罢了,听闻侧福晋自幼在楚地长大,楚地文风昌盛,想来侧福晋定是饱读诗书。” “楚地的诗文多带着几分豪迈,前些日子我还抄了一些,就是字迹生疏,就不拿出来献丑了^?_?^,”说到这里 ,年氏可就不困了,这府里的女人基本都没什么文化,至少是没什么文采,她就算得宠,白日里的消遣也只能是自得其乐,久了总是压抑且寂寞,不过她到底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多说了两句,意识到现在场合不对,于是结束了这个话题,“瞧我,竟然跑了题了,赶明儿你得了闲,尽管来我院里玩儿。” 曦滢笑着应下了,顺便已经完成了对年氏初步的审视。 眼前这个弱质纤纤的美人,既不是年世兰那款骄纵跋扈的蛇蝎美人,也不是年秋月那样委委屈屈的小苦瓜。 说不定真的能如她所想,成为玩伴呢。 除了这两个侧福晋,还有几个妾室,宋格格、钮祜禄格格和耿格格三位给雍亲王诞下过子嗣的,也算是曦滢需要尊敬的。 至于什么苏格格、伊格格、张格格二位,属于是雍亲王没什么存在感的侍妾,见过礼,认识了就行了,不必花费过多的心思。 见过了庶母,弘晖的弟弟和妹妹过来见过曦滢这个嫂子。 雍亲王这一生子嗣颇为凋零,弘晖是嫡长子,如今活着的弟弟只有三位——十岁的弘时,和如今不满两岁的弘历、弘昼哥俩,至于妹妹,更是只有马上就要出嫁的二格格这一根独苗,平日里深得府中众人的疼爱,性子也颇为活泼爽朗。 二格格同曦滢是老熟人了,在闺中的时候就常有来往,也算是手帕之交了,今日身份变了,二格格忍不住捂嘴偷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现在可不能再叫你林妹妹啦,得叫嫂子了!大哥哥惦记了你这么些年,如今终于得偿所愿,真是可喜可贺呀。” 第84章 回门听八卦 弘晖与二格格自幼一同长大,兄妹关系十分要好,面对妹妹的打趣,他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应了下来,还故意转头看向曦滢,眼底满是得意:“可不是嘛,若不是当年在姑苏寒山寺念了两年经,也没这么大福气能遇着你大嫂。” 弘时这个打小缺根筋,常常能在哥哥的庇护之下划水摸鱼,如今弘晖成婚,他的彩虹屁张嘴就来,他听得弘晖的话,还真认真的看了曦滢许久,久得李氏都要忍不住教育他两句了,这才问弘晖道:“大哥,求了佛祖真的能得到这么温柔漂亮的福晋?弟弟现在去求来不来得及?” 李氏闻言,鼻子都要气歪了,终于忍不住:“弘时!不好好读书,想这些有的没的,我看你找打了是吧!” 至于弘历和弘昼两个三头身幼崽,能喊清楚嫂子就已经很不错了。 到这里,所有人也就算是都见过了,四福晋便叫众人回去了。 曦滢回了她和弘晖所住的东院,第一件事先换了一件家常的袍子,身上的头面首饰也都卸下来。 弘晖狗腿的上前给曦滢捏肩:“歇歇,喝口水,别把我福晋累着了。” 曦滢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弘晖的按摩,也没忘了叫姚黄和魏紫从她嫁妆里找出药材和润肺膏送去正院,让四福晋收拾收拾一并给德妃送进去。 弘晖这厮捏着捏着就开始心猿意马,曦滢横了一眼:“天可都还没黑呢。” 亏自己初次见面的时候还觉得这人是京圈佛子,他但凡是个佛子,也是个花和尚。 东西送到正院,恰好雍亲王也下班回来了,这会儿四福晋正和他说起今天曦滢的行为举止,语气颇为赞同,顺口还夸了弘晖一句:“弘晖倔是倔了些,挑的倒的确是个好媳妇。” 雍亲王听了自己福晋的评价,都高看曦滢一眼,婆媳相轻这事儿,他也是有所耳闻的,就说四福晋本人,十岁就嫁进皇家,一开始德妃也不是如同现在这般对她和颜悦色的,而是审视了她许久,才接受了这个大儿媳妇。 没想到曦滢当天就把四福晋这个婆婆俘获了,而且弘晖还是福晋最看中的独子,曦滢的功力可见一斑。 于是也说:“既然你满意她,就多带着她,看她理事的本事如何,毕竟是世子福晋,以后可是要继承咱家家业的。”至于这个家业是王府还是王朝,那就拭目以待了。 如今雍亲王对曦滢还算是满意的,就是不知道等弘晖后面坚持不纳妾,他会不会把曦滢打成八福晋之流的“狐媚”,粉转黑的狠狠打击。 四福晋笑着应下。 在雍亲王两口子评估曦滢的时候,曦滢也在评估雍亲王府。 不提外部九子夺嫡的大环境如何波诡云谲,至少雍亲王府的内部环境,现在看来还是十分稳固的。 唯一不稳定的可能反而是雍亲王这个男主人休眠火山一样不稳定的脾气,不过问题不大。 转眼到了回门的日子。 弘晖一早就收拾好了,竟比曦滢还要积极三分。 曦滢不紧不慢的梳妆打扮好,一袭正红洒金的旗袍,衬得她华丽璀璨,算是她的新婚限定皮肤。 弘晖守在一旁,目光黏在她身上,喜滋滋的说:“福晋今日美滴很,岳父和妹妹见了,定然就放心了。” 曦滢浅笑着白了他一眼,这人上哪儿学的方言,学得蹩脚,怪滑稽的。 二人收拾妥当,乘着马车一同前往林府,跟曦滢一起出门,弘晖总是喜欢跟她同坐一车,也不骑马了。 刚到林府门口,雍亲王府的长史官提早就带人把巷子清了场。 林如海和黛玉早已在门前等候,见二人下车,黛玉立刻小跑着就上来抱住了曦滢的胳膊,拉着曦滢的手细细打量,满眼都是疼惜。 进了林府,正厅已经聚集了些亲戚。 曦滢和弘晖先拜见了林如海和九公主,老两口对小两口嘘寒问暖一番,确认曦滢没在雍亲王府受委屈,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林家人丁单薄,捧人场的依旧是鄂尔泰一家子,令曦滢有些意外的是,今天这样的场合,一向巴结权贵的荣国府居然只派了贾琏和王熙凤两口子当代表出席。 有点反常。 见曦滢看她,王熙凤脸上堆起歉意的神色,笑得十分难为情:“福晋,今日是你回门大喜,我本该陪着老太太、太太她们一同来给你道贺,可实在是事出有因,不得不跟你赔个不是。” 王熙凤解释道:“昨日一早老太太还兴致勃勃的说今天必定是要来的,只是出了岔子,宝兄弟惹了祸事,气得二老爷当场就动了家法,打得他浑身是伤,在床上动弹不得,老太太实在是分身乏术,特地叫我来,跟你道恼。” 曦滢闻言了然,原来剧情已经发展到那里了,这贾宝玉也算是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惹祸机了,这顿打不是白挨的。 游荡优娼,得罪对家权贵;调戏母婢,王夫人又对其荡妇羞辱致人投井,闹出来都是连累家族的大罪过,在这两条面前,荒废学业不求上进都已经无足轻重了。 也不计较贾母的缺席,出于好心,曦滢低声提醒了一句:“如今的形势紧张,府上的事情我有所耳闻,若是一味招祸,怕是很快就会祸从天降了,还是收敛些的好。”她言尽于此,转而说道,“前日进宫请安,碰见了贤德妃,她托我给府上带好,叫你们不必挂心。” 王熙凤闻言陷入沉思,但是她沉思也是没有用的,贾母的阻止不了的事情,她还能阻止不成,真到了那一天,只求独善其身吧,王熙凤心里发狠,决定把如今在工部钻营的贾琏管严一点。 必得从头到尾管得死死的。 开了宴,曦滢和弘晖社交答谢一番,曦滢便把弘晖留着应酬,自己拉着黛玉去后面说话了。 黛玉攒了好几天的话没跟曦滢说,今日有些絮絮叨叨的:“姐姐如今看着跟出阁前比不大一样了。” 曦滢笑着问:“哪里不一样了?” “至少装束就不一样了,不过这般打扮也好看,”黛玉小嘴甜的,“怎么都好看。” “好看便多看两眼。” 黛玉突然想到昨天无意中听到了一个对她来说算是个惊天的大决定,凑到曦滢耳边,小声说:“姐姐,我跟你说,昨天我在后花园跟香菱联诗玩儿,听见爹爹跟母亲说话,他说——” 第85章 黛玉要招赘 说到这里,黛玉顿了顿,指尖无意识的捏着曦滢的袖口,耳尖先红了起来,连带着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声音细若蚊蚋:“父亲跟母亲说,不论以后会不会再有儿子,他打算给我招赘。” 闻言,曦滢愣了片刻,她倒也没想过事情会是这样一个走向:“母亲也没意见?” “母亲也觉得好,”黛玉连忙点头,眼底的羞涩淡了些,解释道,“父亲说就像张世叔他们家那样的。” 黛玉口中的张世叔,是同林如海私交甚好的张廷玉,二人当年一同在翰林院任职,平日来往倒也不算密切,算是君子之交。 黛玉这么一说,曦滢就理解了。 张廷玉的三个女儿,全是招赘的,无一外嫁。 不是因为张廷玉没儿子,正相反,他儿子好几个,都挺有出息的,出不出息那是以后的事情,但总之不是没人继承宗祠。 并且他挑的都不是出身微寒的歪瓜裂枣,全是门当户对,出身名门望族的青年才俊,不涉及改姓、不辱门第,社会地位与正常姑爷无异。 这种形势,与其说是简单的入赘成婚,更像是兼祧两姓的联合培养。 曦滢带着几分好奇:“父亲既然这么盘算,可有适合的人选了?” 黛玉闻言,脸颊瞬间红得更厉害了,像熟透的樱桃,她左右看了看,见周遭无人留意她们姐妹二人,才凑到曦滢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咬耳朵:“好像是爹爹当年在国子监读书时候的祭酒尹泰的儿子,叫尹继善的。” 尹泰前些年因病被革职了,如今闲居锦州,这么大老远的,也不知道林如海是怎么把他儿子想起来的。 但还真别说,林如海这回终于是慧眼如炬,尹泰一共七个儿子,挑中了唯一一个出人头地的。 曦滢露出温和的笑意,伸手轻轻捏了捏黛玉的脸颊,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打趣:“看来父亲是早有盘算,尹家公子我倒是略有耳闻,品行端正,学问也扎实,配我们黛玉,倒是绝配。” 黛玉被说得脸颊愈发绯红,连耳根都红透了,轻轻挣开曦滢的手,眼底带着几分羞涩,又有几分忐忑:“姐姐就取笑我,这还只是父亲私下同母亲商议的,选秀没过,一切都是空谈,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太大,憋在心里难受,才跟你说的。” 曦滢瞧出她眼底的不安,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到时候给你求个免选也容易,父亲这般安排,也挺好的,招赘不比寻常出嫁,你依旧能守在父母身边,日子也比嫁出去舒坦三分。”总比她嫁进婆家风刀霜剑的舒坦。 黛玉闻言,瞬间警觉起来,眼底的羞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担忧:“姐姐为什么这么说?可是雍亲王府的人为难你了?姐姐可不要报喜不报忧啊。” 她心里暗自嘀咕:弘晖这厮,不会是求娶姐姐之前,好话说尽、甜言蜜语哄着姐姐,等真正把姐姐娶到手之后,就变了脸色、为难姐姐了吧? 这么想着,黛玉的心里,弘晖的称呼都变了。 曦滢失笑:“想哪儿去了,谁能为难我?” 别说没有,就是真的有,她难不成不会反击吗。 黛玉闻言,眼里的担忧还是没散:“真的?” “真的。”曦滢认真的说,然后顿了顿,准备结束话题,“若是有机会,我叫你姐夫帮你瞧瞧那尹继善,放心吧,一定给你觅个好夫婿。” 黛玉听了,小脸爆红。 到底是社交的场合,也就只有这点说小话的功夫,二人整理了一下衣饰,便一同回到前面的宴席上,继续陪着宾客们寒暄应酬。 盛宴易散,天色渐晚,曦滢和弘晖也得走了。 临走之际,林如海站在府门口,看向曦滢的目光略有些欲言又止——黛玉自幼便依赖曦滢,几乎是曦滢一手带大的,如今黛玉的婚姻大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于情于理,他都该找个机会,好好跟曦滢商量一番,听听她的意见。 只是今日是曦滢回门的大喜日子,宾客满堂,终究不是商量这种私事的场合,林如海思索再三,还是决定以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同曦滢细说。 黛玉拉着曦滢的手,一脸的不舍,眼眶都微微泛红,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曦滢要好好照顾自己,常回府看看,弘晖于是主动提出她过些日子,等他们的院子收拾明白了,邀请她去府里小住些日子,黛玉这才含泪把黛玉放走了。 马车缓缓驶离林府,曦滢掀开车帘,看着黛玉依旧伫立在府门口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这丫头,打小就黏着我,从来没离开过我这么久,如今我嫁入王府,她定是孤单得很。” 弘晖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比起黛玉,他更心疼自己从小当姐又当妈的媳妇:“她从小便依赖你,如今你嫁入王府,她自然舍不得。再说,我已经答应她,等咱们院子收拾妥当,便邀她来小住,到时候你们姐妹俩,有的是时间说悄悄话。” 曦滢对离合悲欢其实分外洒脱,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说道:“对了,你在外头走动,空了帮我打听打听尹继善吧。” “尹继善?”弘晖皱了皱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满是疑惑,“那是谁,好端端的你怎么关心起他来?” 尹继善如今不过是个闲散旗人家的庶子,一个无名之人,弘晖这个天龙人不知道才是正常的,但不妨碍他从名字就识别出此人是个男的。 福晋关心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男人,弘晖在心里悄悄吃柠檬,看向曦滢的目光变得委屈巴巴的。 曦滢见他这样,眼睛闪过一丝狡黠,故意动了动鼻子,一脸困惑说道:“哪里怎么突然这么酸呐?刚才宴会上谁的醋坛子打翻了?” 弘晖气呼呼的捏着曦滢滑腻的腕子,轻轻啃了一口,以“泄愤”——当然,没使劲儿。 敢使劲他就完了,曦滢会让他体会一番什么叫河东狮。 曦滢被他咬得微微发痒,忍不住笑出声来,孜孜不倦的气他:“阿哥现在变小狗了?” 才不是狗,弘晖气成河豚。 曦滢不逗他了,解释了一句:“别闹了,这是正事,父亲想招他入赘,我不好出去,你去看看此人是个什么操行。” 原来是这样啊,河豚瞬间漏气,笑嘻嘻的答应下来。 第86章 年宛仙 弘晖那几日的悠闲日子,自打回门结束,便彻底画上了句号。 隔天一早,他就得按时回上书房,聆听自家岳父——也就是上书房总师傅林如海的谆谆教诲。 岳父是班主任,他别想偷一点懒。 天还未亮透,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弘晖便轻手轻脚起身梳洗。 察觉到身边曦滢有了动静,他以为她要起身伺候,连忙放轻动作,阻止道:“我去上书房,你别起了天怪冷的,时间还早,再睡会儿,额娘也不会起这么早的,”说着,弘晖又絮絮叨叨的叮嘱,“我不在府里,要是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事情,找额娘做主就是,别老跟自己较劲,我跟额娘说好了的。” 曦滢本来也没有这个起床伺候弘晖洗漱的打算,半睡半醒间听到这话,无语多过感动,还好四福晋心胸宽广,不然弘晖就是她婆媳关系的搅屎棍。 心里虽这么想,面上却摆着一副感动模样,轻声应道:“知道了,快走吧,别让阿玛等急了。” 雍亲王去上班,弘晖去上学,曦滢想了想补充道:“天黑,你骑马小心点。” 弘晖心里一暖,诶了一声,穿上大氅,带上帽子,匆匆走了。 卧室重回安静,曦滢翻了个身,紧了紧盖着的被子。 时辰确实还早,不如再睡个回笼觉,她这般想着,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等天边有了点天光,姚黄和魏紫这才领着人进来伺候曦滢洗漱更衣。 等梳洗完毕,曦滢接过姚黄呈上来的温水润了润喉咙,准备出门,方才问刚掀帘子进来的魏紫道:“额娘院子里有动静了吗?” 魏紫利索的回答道:“正院已经有动静了,不过昨晚下了雪,福晋传话过来,说天冷,让您不用急着过去伺候,出门记得穿厚一点,别着了风。” 话虽如此,起都起了,没道理起个大早便要去赶晚集:“走吧,请安去。” 一路穿过游廊走到正院,四福晋还在盘头,格格耿氏和钮祜禄氏在一旁伺候。 四福晋瞥见曦滢进来,脸上立刻漾开温和的笑意:“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传话让你不必这么急吗?下着雪,冷不冷?” 说着,她便伸手招了招,曦滢过去,她便摸着曦滢的手感受了一下:“还行,不凉,来帮我挑簪子。” 曦滢自然的站在了钮格格给她让出来的位置上,替四福晋选簪子。 大约是府里的头等大事终于告一段落,四福晋虽然穿得还是很喜庆,但穿戴很轻便,袍子是窄袖的,头也只梳了包头,于是曦滢也机灵的替她挑了轻省的发饰簪上。 四福晋左看右看,也觉得挺好看,夸道:“到底是你们年轻姑娘的眼光独到,这簪子簪得画龙点睛,好看。” 曦滢真挚的笑笑:“额娘也年轻呢。” 再说了,这跟眼光也没关系,钗还是四福晋自己的钗,大约单纯就是四福晋对儿子眼光的肯定,爱屋及乌了。 四福晋整理好衣饰,拉着曦滢在一旁坐下:“你嫁进来也有几日了,往后这雍亲王府,终究是要交给你和弘晖打理的。今日我便带你熟悉熟悉府里的事务,说说府中上下的规矩、田庄的收成、下人的调度,你慢慢学,不急。” 管家的工作,曦滢就是熟练工,稍微把人事和府里的办事流程弄明白,其他都是手拿把掐。 跟着四福晋处理了一上午工作,走的时候曦滢是同年侧福晋一起走的。 年侧福晋住南院,临到分路,她邀请道:“白日无聊,上我那儿坐坐去吧。” 曦滢也没什么事儿,又见年氏眼底的期待,感觉这人像是憋了许久的样子,便笑着应下:“好啊,也去蹭蹭侧福晋的好茶。” 二人并肩踏着廊下的残雪慢行,雪后的空气清冽,带着几分寒气,年氏裹了裹身上的银红色的外氅,手里还抱着一个精致的手炉,轻声笑道:“昨日下了这场雪,我院里那几株红梅开得正好,正巧我得了些太平山雪顶乌龙,你可以尝尝。” 曦滢侧头看她,见她鼻尖冻得微微泛红,笑得眉眼弯弯,似乎因为终于在府里有了能说话的人而高兴,打趣道:“侧福晋好大方,这般好的茶,竟也舍得拿出来给我蹭,听说这太平山雪顶乌龙,在湖北也是稀罕物吧?” 年氏摆了摆手:“再好的茶,没人一同品饮,也少了几分滋味,这府中女眷要么不爱诗文,要么拘着身份不敢多言,难得世子福晋愿意陪我说话。”她说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手炉,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这茶是我父亲特意托人从湖北捎来的,说是雪后煮着喝,最是解寒,还能衬着梅香,等会儿咱们就着红梅煮茶,再好不过了。” 廊下的残雪被日光映得微微发亮,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一阵细碎的雪沫,夹杂着远处红梅的暗香,清冽又雅致。 年氏精心烹好茶,叫曦滢尝。 曦滢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清甜中带着几分淡淡的香,回甘绵长,果然是好茶,于是引经据典的夸奖了一番。 大概是年氏觉得曦滢夸得言之有物,于是也真切的生出了些分享欲,兴致勃勃地说起湖北的风土,说起太平山的雪景,说起采茶的时节,语气轻快,眉眼间满是对故土的眷恋,偶尔蹦出几句西南官话,有趣又好听。 曦滢在心里感叹,好鲜活的人类,眉眼间满是生机与热忱,只可惜这般好的女子,往后的命数坎坷,花期还没过便早早的凋落了。 聊到尽兴处,年氏忽然抬头,轻声对曦滢说道:“宛仙。” 曦滢愣了片刻,她解释道:“我的小字宛仙,这府里除了四爷,旁人都不曾知道我的小字。” “那侧福晋为何告诉了我?” 年宛仙的眸子亮晶晶的:“因为我觉得,虽然我们两个差了辈儿,但你是个值得来往的好朋友。” 正因为差了辈,她们之间不会有利益上的冲突,这也是年宛仙愿意同她交朋友的原因。 曦滢词穷,她怀疑再这么下去,老四心里的大清魅魔要换人了,因为他的老婆孩子都“堕其术中,无知无觉”。 但来而不往非礼也,年宛仙都这般示好了,曦滢也没拿乔:“我的闺名叫曦滢。” “那往后私底下我可就叫你名字了。” 曦滢欣然答应。 第87章 找王夫人的不痛快,先从王家开始好了 过了几日,弘晖兴冲冲的回来,一脸神秘的冲曦滢邀功:“曦滢,你叫我打听的事儿,我替你打听明白了。” 弘晖说:“十六叔有个伴读,恰好是尹继善的族兄,同尹继善关系不错,我便叫他约了尹继善小聚了一番。” “他在京城?我还道他在锦州呢。” 弘晖解释道:“听说他们兄弟留在了京城族学读书(私设)。” 曦滢抬眸看他:“如何?此人可入得你眼?” 弘晖给出了正面评价:“挺不错的,虽然清贫了些,但谈吐不俗,长相也配得上妹妹,邻里街坊对他评价都极好,绝非那种眼高手低、趋炎附势之辈,岳父眼光是真毒,挑了个好苗子。” 曦滢听下来觉得不错,也就丢开手去,弘晖转而开始说起宫里的八卦:“对了,我今天去给祖母请安,听说你表姐有孕了。” 别说,康熙这身体可以啊,六十的老头子了,还能生。 想归想,曦滢嘴上却波澜不惊的棒读道:“她入宫这么久,终于有孕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心里却暗自嘀咕,元春一怀孕,荣国府指定要飘,说不准就要图穷匕见了。 弘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可不是嘛,宫里都传开了,汗玛法龙颜大悦,当场就赏了贾妃不少奇珍异宝,连带着你二舅被汗玛法赏了官,外放了学差,风光得很。” 曦滢没再接话,弘晖就知道她对此不感兴趣了,转而问曦滢:“如今都冬月了,我派人去接你妹妹来王府小住几天吧,转眼就进腊月了,再请她过府,年下忙忙叨叨的,怕就怠慢了。” “行,明日我先让人把厢房拾掇出来。”其实厢房是能直接住人的,不过到底是没住人,摆饰什么的没放上,显得空荡荡的,既然黛玉要来,必得里子面子都舒舒服服的。 弘晖派的人还是从荣国府把黛玉接来的。 原来,贾母近日特意把黛玉喊去大观园小住,曦滢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老太太这是又开始盘算宝玉和黛玉的婚事了。 恰逢元春怀孕传来,荣国府上下喜气洋洋,黛玉在那里待得浑身不自在,本就想告辞,可贾母盛情挽留,说让她多住些日子,沾沾元春的喜气,黛玉也不好驳了老太太的面子。 还好弘晖的人来接人,黛玉说自己想念姐姐,立刻叫人收拾了行李跟着人走了。 傍晚时分,黛玉便跟着侍从进了雍亲王府,一身月白色棉袍,眉眼间带着几分郁色,见到曦滢,这才眉飞色舞起来。 曦滢谢过侍从绕了这么远路把人接来了,又问黛玉:“怎么看你进来的时候不怎么高兴?” 提及荣国府,黛玉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吐槽欲了:“姐姐,还好你派人来接我了,眼下的荣国府,因为娘娘的喜事高兴的恨不得弹冠相庆,简直滑稽至极。” “那二舅母,如今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黛玉喝了一口姚黄递来的热茶,语气里有些生气,“简直是谁都不放在眼里。”包括贾母。 王夫人甚至还阴阳怪气地酸姐姐,话里话外都在说,曦滢嫁入王府,不如元春入宫尊贵,姐姐和姐夫是一生一代一双人,琴瑟和鸣,何等圆满;元春就算成了宫妃,也不过是伺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有什么可骄傲的? 不过这个就别讲出来给姐姐添堵了。 曦滢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别气别气,她又怎么惹你了?” “还能有什么,”黛玉气鼓鼓的,“昨日我去给外祖母请安,刚走到抄手游廊,就听见二舅母和薛姨妈在亭子里说话。她明知道我就在外面,却故意放大声音说,宝玉喜欢我,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她这个做母亲的,肯答应宝玉娶我,已经是抬举我,是我高攀了他们荣国府。” 她越说越气:“她还说,娘娘怀了龙种,往后荣国府只会越来越风光,我林家再如何也没人撑门户,嫁给宝玉,是我最好的归宿。姐姐,你说她可气不可气!” 这么一听,这人确实跟有病似的,曦滢拍拍黛玉的背:“不气不气,姐姐给你出气——赶明儿等贾宝玉出门,叫人套了麻袋揍一顿如何?” 黛玉的怒火瞬间被这话梗住,一双杏眼眨巴眨巴地看着曦滢,半晌才小声说道:“这……这就不必了吧,传出去总归不好。” 曦滢见黛玉怒火渐歇:“逗你呢,爹爹就是左都御史,违法犯罪的事情可不能干,天若欲其亡,必先欲其狂,他们狂成这样,荣国府也差不多到头了。” 话虽如此,曦滢也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叫王夫人痛上一痛,满脑袋小辫子的人,整起来简单得很。 如今夺嫡之争已经进入白热化,四爷党和八爷党进入了决赛圈,搞王夫人不单是搞王夫人,更是要借机打击八爷党的羽翼。 不过这个就不必告诉黛玉了。 黛玉见曦滢神色笃定,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只是眼底依旧带着几分委屈,轻声叹道:“总觉得外祖母家是在自取灭亡,虽然我讨厌二舅妈,可若是荣国府真的倒了,外祖母年事已高,可该如何安置才好?” 曦滢觉得黛玉还是太善良了点,于是说道:“放心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康熙虽然已经在铺垫了,但是怎么的都会忍耐到贾母没了才会彻底料理贾家的,那毕竟是他的乳母。 至于贾母是怎么没的,别管。 “好了,今天先早些安置,明天带你去给额娘请安——对了,府里的年侧福晋也是个饱读诗书的才女,说不定你会跟她合得来。” 黛玉点点头,连日来在荣国府的憋闷,被曦滢的安抚渐渐抚平,跟着姚黄去了厢房。 厢房收拾得雅致又温暖,铺着厚厚的锦毯,摆着她惯用的青釉茶具,连熏香都是她喜欢的冷梅香,书架上还放着几册她常读的诗文,显然是曦滢特意叮嘱过,黛玉心里一暖,连日的郁色又散了几分。 至于曦滢,已经行动力超强的对弘晖蛐蛐起了王家的一些不法行径。 因为薛蟠的事情而被罢官的王子腾,在他的多方活动之下,扯着康熙新宠的舅舅这个身份的大旗艰难起复,为自己谋了个护军参领的五品官。 既然要找王夫人的不痛快,先从王家开始好了。 对不起了王子腾,你到手的官位,马上要飞了。 第88章 林如海拒婚 王家在金陵当官的时候,管着海关道,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王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王家的。 从前他家积累原始财富那时候起,他们就是法外狂徒,又有正在进行中的放印子钱这种王家传统艺能,间或藏匿落罪官员的财物,替人销赃避祸,桩桩件件,都不是什么轻罪。 曦滢倚靠在暖榻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闲闻轶事。 弘晖本就没骨头似的腻在曦滢身边,指尖还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曦滢裙摆上的裙带,满心都等着曦滢把正事说完,便要伺候她宽衣解带了,进行一些可能会增加家庭成员人数的活动了。 没曾想,曦滢反倒反客为主,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把玩起来。 别说,弘晖这双手生得极好,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又白又嫩,一点茧都不见,煞是好看。 不像是能拉弓射箭的手——这人不会也是个四力半吧?这可不兴遗传啊,曦滢走神了一秒。 曦滢反问:“你说,他们这般费尽心机敛了这么多钱财,到最后王家反倒渐渐没落,你说这些钱都去了哪儿?” 显而易见,成为了供养八爷党的政治献金,完成了一些钱和权的置换。 这话倒是点醒了弘晖,他收敛了几分嬉闹的神色,沉吟片刻,点头附和:“怪不得王子腾当年能顺风顺水,一路做到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原来背后有八叔的鼎力相助。”若不是因为薛蟠的事发,他都不知道能爬到何等高位。 不是说他没才能,而是不只他有才能。 王家能在金陵盘踞多年、垄断洋货贸易,自然有几分本事。 可天下有才之人多如牛毛,若不是有八爷党在背后撑腰,凭他的家世与手段,未必能坐稳那样的高位。 搞王家的事,小辫子交给了弘晖,毕竟雍亲王是本届mVp,论起借题发挥、借力打力,四爷党绝对是手拿把掐,弘晖跟着四爷耳濡目染,自然也深谙此道。 如今朝堂上,四爷党与八爷党正斗得难解难分,双方互别苗头、暗中较劲,能天上掉馅饼的落下来这么多对家的黑料,弘晖眼睛都亮了,拍着胸脯道:“放心吧,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不过曦滢又给他提了个醒:“对了,当初甄家倒台的时候,贾家也私藏了甄家转移来的财物,我父亲曾经密报给圣上过,后来贾妃就被宠幸了,还弄出省亲这一套,想来皇上对贾家早有安排,你们斟酌些,别打乱了老爷子的计划。” 弘晖倒也真的没想到林如海这么铁面无私的检举了自己的岳家,阿玛素爱这种正直之臣,怪道岳父能得阿玛青眼呢。 曦滢这就坐等王家倒台了。 次日,黛玉跟着曦滢去拜见了四福晋,四福晋从前就见过黛玉几次,这次也是一如既往的和蔼的接待了她,叫她在府里不必拘束。 白日里,曦滢需得陪着四福晋打理王府的大小琐事,偶尔还要接待旗下门人来请安的女眷,很是忙碌。 但黛玉白天也不无聊,除了独处的自得其乐的时间,二格格也常带着她一起玩儿,就连年宛仙都同她一见如故,二人皆是饱读诗书之人,甚至走的路线都颇有些相似之处,凑在一起便能畅谈诗文、闲话家常,相处得十分融洽。 不过曦滢倒是没想到,荣国府这回的动作还挺快。 这日林府派了人来找曦滢通风报信,说是荣国府的媒人上了门,提及了宝玉和黛玉的婚事,想要促成二人的姻缘。 大约是想趁着元春有孕,他们家正得意的时候趁热打铁的敲定婚事,毕竟说到底,元春虽然怀孕了,但肚子里是公主还是阿哥,谁都不知道。 当然得趁这段势头向好的时间赶紧招标。 也是恰好九公主自己给康熙上了折子,奏明康熙,他家打算给林黛玉招赘了,给黛玉求了免选。 康熙对秀女求免选的事情一向手松,特别是这事儿还是女儿亲自求的,就算是为了支持九公主的贤德之举,他也不会卡这个名额,直接就答应了。 荣国府不知从哪儿打探到了黛玉求到免选的消息,认定林家有联姻之意,便立刻迫不及待地派了媒人上门提亲。 林如海和九公主都看不上荣国府的行径,更看不上宝玉这个废物点心,尤其对王夫人那般势利刻薄、趋炎附势的性子极为不满,自然是断然不可能答应这门亲事的,当场就明确拒绝了荣国府的提亲。 还没等那舌灿莲花的媒婆再多说一句劝嫁的话,林如海便当着媒婆的面,公然宣布了一个消息:林家早已定下主意,黛玉日后是要招赘的,恕不能答应荣国府的求婚了。 毕竟宝玉如今是贾政唯一的儿子,当赘婿不合适,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没有半分可能。 媒婆见状,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灰溜溜地收拾东西,铩羽而归。 而林家要给黛玉招赘的消息,也借着媒婆的大嘴巴,顺势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传开了。 也引得不少人都起了心思。 九公主生怕曦滢得知此事后会多想,更担心消息从旁人嘴里先一步传到曦滢耳朵里,反倒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于是,九公主当即就派了自己的心腹之人,快马加鞭赶到雍亲王府,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曦滢,还再三强调:这件事情不是没有想着跟她商量,只是荣国府上门太过措手不及,只能因势利导,娘家人绝非不考虑她的感受,更没有刻意隐瞒她的意思。 又让她不必担心黛玉的婚事,家里定会为黛玉寻一个良人。 曦滢听完半点没有不悦,当即吩咐姚黄备好笔墨,给九公主回了一封书信,言明自己完全理解他们的做法,而且招赘一事,她一早就知道了,非但没有生气,还十分赞同,只要黛玉能嫁得良人、过得舒心,其他都是小节,不必在意。 九公主看完回信,把信纸推到林如海面前:“哝,早说了大姑娘不会在意的,这下放心了吧。” 林如海看完信十分纳罕:“她是如何得知的?” 九公主笑道:“多半是玉儿告诉她的。” “玉儿也知道?”林如海震惊,他还没来得及告诉黛玉呢,怎么就都知道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家两个姑娘是多冰雪聪明的孩子。” 这也太聪明了,林如海想。 第89章 王夫人发疯行聘薛宝钗 荣国府这边,媒婆灰头土脸地回到府中,一进王夫人的院子,就把林府拒婚、黛玉要招赘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连林如海那番不留情面的话,都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王夫人一听,当场就炸了,猛地一拍八仙桌,脸色铁青地骂得很脏,跟她比起来,王熙凤嘴巴里那点脏话,那都还没出师,是写出来都全是“哔——”的程度。 薛姨妈枯着一张脸,有些木然的坐在王夫人身边,她的这个姐姐一贯就是如此,未出阁之前就这样,大概在荣国府也是压抑许久了,才会在元春出头之际,装不下去了。 她也不明白,命运怎么就带着她们两姐妹走到了这么天差地别的两条道路之上。 从前姐姐能嫁给国公府,舒舒服服的当官太太,自己却只能嫁给商贾之家,天天对着的就是斤斤计较的算计。 如今薛家没了,儿子也没了,自己只能这般仰姐姐鼻息,薛姨妈想,林家不答应婚事才最好,至少这般宝钗还能有些许机会。 等宝钗的婚事定了,自己也就可以闭眼了。 在薛姨妈的走神之下,王夫人兀自骂了一阵,终于觉得无趣,恰逢荣庆堂开始摆饭,王夫人这才板着一张脸去前头伺候了。 这么大把年纪了,还得伺候婆母,对她的心情简直是雪上加霜。 等到了荣庆堂,贾母便见她表情难看,近来因为元春得意,王夫人在府里愈发嚣张,怎么今天谁给她不痛快了,便训斥她给婆母摆脸色。 王夫人这才愤愤不平的把她叫人去林家提亲,又被撅回来的事情说了,话里话外都是林家忘本。 贾母这才知道这件事情,指着王夫人的鼻子骂:“蠢妇,这么大的事情不跟我商量,你还有没有把你的婆母放在眼里!” 王夫人自诩是忍无可忍,回嘴道:“自古素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宝玉的事情,难不成我这个母亲做不得主?况且黛玉不是你中意的孙媳妇吗?如今人家也是落了你的面子。” “你就是这么做主的?贾家的姻亲,不是你一时意气就能做主的!你擅自去林家提亲,被人拒了还不够丢面子,如今反倒敢跟我摆架子?”贾母见王夫人竟然敢回嘴,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王夫人,声音都变了调,“做事不知分寸,自失身份,让人轻贱。” 在场的还有王夫人的小辈,王夫人被骂得脸上挂不住,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反驳:“我怎么了?我是宝玉的亲娘,我还能害他不成?林家不识抬举,我自然要为宝玉另做打算,总不能让他吊死在林黛玉一棵树上!倒是老太太,一门心思偏着那个打小没娘,忘了咱们贾家的体面!” “你胡说八道!”贾母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扶着鸳鸯的手才勉强站稳,“我偏着黛玉,是因为她才情出众、性子纯良,配得上宝玉;我拦着你,是因为你行事鲁莽、鼠目寸光,只会坏了宝玉的婚事!既然林家不成了,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宝玉的婚事,你说了不算,必须由我做主!” “我偏要做主!”王夫人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一心要跟贾母争个高低,也想证明自己在宝玉婚事上的话语权,当即转头对着身边的丫鬟大喝一声,“去,把宝姑娘请过来,去找媒人来,择日不如撞日,今天给宝姑娘行聘,让她做宝玉的良妾!”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 薛姨妈猛地回过神,脸上既有惊喜,又有不安,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说话——这是宝钗的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贾母更是气得眼前发黑,指着王夫人,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疯了!你竟敢擅作主张,给宝玉纳妾?宝玉尚未娶亲,就先纳妾,你是要毁了宝玉的名声,毁了贾家的门楣啊!” 这都不仅是发疯,这违法啊,宝玉没有功名,就是个白身,根据《大清律例?户律》,民年四十以上无子者,方听娶妾,违者笞四十,妾强制离异、遣返。 只不过是民不举官不究罢了。 但若是真的闹出来,贾宝玉绝对是要倒大霉的。 王夫人却半点不听劝阻,冷笑着说道:“我没疯!老太太不是说我做不了主吗?今天我就做给你看!宝钗温顺贤淑,又懂持家,给宝玉做妾怎么了?总比娶一个看不起咱们贾家的孤女强!从今往后,宝玉的婚事,我自己管!” 不多时,薛宝钗便被丫鬟请了过来,得知王夫人要给她行聘、让她做宝玉的贵妾,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波澜了,这是她早就预想过的结果了——她早已没了退路,薛家败落,寄人篱下,就连藏匿的财物都被贾家吃干抹净,她没有别的路了,能依附荣国府,哪怕只是做妾,也是她唯一的归宿。 她的青云志,早就断送了,只恨自己生在这样的人家,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内闱的争执,终于传到了前头。 不过这会儿王夫人气焰正盛,战斗力超强,匆匆赶来的贾政说话也不好使了,话里话外就要进宫找娘娘做主,贾母和贾政哪里敢让王夫人拿这件事情进宫去烦扰怀孕的娘娘,若是有了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 偌大的贾家,愣是没有人拿法律来压制王夫人的,可能就压根不懂法吧。 就这么的,宝玉纳妾这件事情,竟然让发疯的王夫人凭一己之力办成了。 倒是宝玉得知后,当场就闹了起来,哭着喊着不承认宝钗是自己的妾,毕竟他心里也明白,纳了薛宝钗,他就彻底同黛玉无缘了,可王夫人态度强硬,根本不理会他的哭闹,贾宝玉就是头牛,王夫人也得强行按着他的脑袋,让他把水喝下去。 荣国府本来就是个大漏勺,没什么秘密可言,这场闹剧传了出去,闹得沸沸扬扬,连雍亲王府都听到了这个八卦。 曦滢乐得看这出笑话,就连黛玉都忍不住感叹,有王夫人这个娘,算贾宝玉倒霉。 第90章 掉价的贾宝玉&元春丧子 宝玉虽然哭闹着要拒绝宝钗,但宝钗对于笼这贾宝玉这件事儿,倒是有膀子力气,毕竟从前宝玉就常常看着她雪白的膀子出神。 况且宝玉连袭人都吃得下,僵持一会儿,觉得事已至此,也不好冷落了宝钗。 宝钗从前元人百种没少看,略使小技,宝玉就食髓知味起来。 王夫人也万万没想到,她这一时冲动的举动,竟彻底毁了宝玉在婚恋市场的行情——谁家好人家,特别是跟贾宝玉门当户对的那种,要嫁一个未婚先纳妾的法外狂徒啊。 就连一些家世普通些的人家,也都避之不及,生怕女儿嫁过去受委屈,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京城跟贾宝玉那个阶级差不多的少爷不要太多,又不是未婚少男都死绝了,非得在王夫人这种恶婆婆手下讨生活。 总之,宝玉在婚恋市场彻底掉了价。 接连几个月,王夫人托人去给宝玉说亲,没有一家愿意答应,要么婉言拒绝,要么干脆闭门不见,宝玉彻底成了京城权贵圈里的笑柄。 贾母看着这一切,指着王夫人的鼻子,撂下一句狠话:“好,好得很!既然你非要做主宝玉的婚事,那从今往后,宝玉的一切,我都不管了!他的婚事,他的前程,全由你自己管,出了任何事,你自己兜着,你最好别后悔来求我。” 话是这么说,贾母实际上已经做好了舍下自己一张老脸,给宝玉这个宝贝孙子求门好亲事的准备,擎等着王夫人低头罢了。 王夫人起初还嘴硬,觉得自己能给宝玉寻个好婚事,可看着宝玉日渐消沉,看着府里的流言蜚语,看着没有一家愿意联姻,她也渐渐慌了神,却又拉不下脸去求贾母。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王夫人焦头烂额之际,王家违法乱纪的事情彻底东窗事发——雍亲王的门人收集的王家放印子钱、私吞洋货贡品、藏匿赃物、挪用军饷的罪证,悉数被都察院上奏给了康熙。 康熙龙颜大怒,当即下旨,革去王子腾所有官职,抄没王家家产,彻查王家所有涉案人员。 消息传到荣国府,王夫人当场就瘫那儿了,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 毕竟王家干的事她在贾家也有样学样的没少干。 王子腾是她第二大的靠山,如今王家倒了,元春虽然怀有龙种,可肚子里的孩子还未出世,能不能保住荣华富贵还是未知数,再加上宝玉婚事彻底黄了,贾母又不肯管事儿,她瞬间就抓了瞎,像一只斗败的乌鸡,没了半分往日的嚣张气焰。 走投无路之下,王夫人只能放下身段,去荣庆堂求贾母。 她跪在贾母面前,痛哭流涕,磕头认错:“老太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一时左了心性得意忘形,不该擅作主张给宝玉纳妾,不该跟您顶嘴,求您再管管宝玉吧!” 她哭得肝肠寸断,往日的刻薄与嚣张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慌与悔恨。 贾母沉默许久,终于说道:“罢了,谁让我偏疼这孽障呢?再过几个月便是我七十大寿,到时候宴请京城所有权贵亲眷,借着寿宴的名头,给宝玉好好相看相看,若是有合适的人家,我便亲自出面求亲,就算舍下我这张老脸,也得给宝玉寻个正经的嫡妻。” 王夫人闻言,当即喜极而泣,连连磕头谢恩:“多谢老太太,多谢老太太,我以后再也不敢擅作主张了!” 贾母摆了摆手,语气疲惫:“起来吧,别在这哭哭啼啼的碍眼。寿宴的事,你让人好好筹备着,务必办得体面些,好叫人看看咱们荣国府的实力,若是误了宝玉的婚事,我饶不了你。” 王夫人连忙应下,连滚带爬地起身,一边擦眼泪一边吩咐下人着手筹备贾母的七十大寿,也不吩咐王熙凤办了,自从王熙凤有了儿子,她们姑侄两个就离了心,不能让她坏了宝玉的好事。 她只盼着寿宴能顺利举行,宝玉能借着寿宴寻个好媳妇,挽回颓势。府里上下也都忙着筹备寿宴,采买物料、布置院落、邀约宾客,俗话说,事多的时候,恰恰事儿少,一时间倒也少了些流言蜚语,仿佛一切都要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谁也没料到,寿宴的筹备才刚刚起步,就被一场丧事叫停了。 康熙朝皇考淑惠妃薨逝了,她是仁宪皇太后的亲妹妹,康熙和嫡母的关系素来亲厚,连带着老太妃地位也水涨船高,深得康熙敬重。 如今老太妃没了,皇帝下敕谕,明确三条全国性禁令: 官员诰命必须入朝随班按爵守制,每日入朝随祭,持续约一个月。 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停宴、停戏、停乐)。 庶民百姓三个月内不得婚嫁。 总之贾母的七十大寿算是就此黄了,不仅黄了,府里的戏班子都得解散,府里有诰命的这几位也得每日入朝随祭,早出晚归。 每每遇上这种事,都得弄的人仰马翻苦不堪言。 贾母得知消息后,脸上的神色复杂至极,她扶着鸳鸯的手,重重地叹了口气:“真是天不遂人愿啊。” 身为皇妃的元春,虽身怀六甲,却也逃不过随祭活动。 她已怀胎八月,但皇太后是她的旧主,旧主的妹妹没了,在宫里如履薄冰的她不敢不尽心尽力,不仅要随祭老太妃,还得安慰老太后,太后悲痛之下,也没精神关心旁人的身体状况,还倒是元春年轻,身体健壮,也没多问,但元春到底不是什么健壮之人,连日操劳之下,终究撑不住了。 一日随祭结束之后,元春突然见红,早产下一名阿哥,可孩子先天不足,当日便夭折了。 宫里的元春,哭得肝肠寸断。 噩耗传到荣国府,王夫人当场瘫倒在地,哭得晕厥过去,醒来后依旧哭天抢地,嘴里反复念着“我的孙儿”“我的元春”。 贾母怔怔的坐了许久,久到贾政这个元春的亲爹都开口劝贾母不要为这个福薄的阿哥过于挂怀,贾母才叹道:“罢了,时也命也,娘娘还年轻,身子养好了,总有来日……” 话没说完,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贾母心里跟明镜似的,如今姻亲彻底又倒一家,元春失了孩子,不知道能不能再振作起来。 荣国府的虚假繁荣,怕是很快就要散了。 第91章 劝舍 老太妃的丧事拖拖拉拉的持续了月余,等四十九日祭结束,这才消停下来。 初一日,曦滢按例跟着四福晋入宫给德妃请安。 大概也连着操劳太久,德妃看着也十分憔悴。 四福晋和曦滢一番嘘寒问暖,德妃这才说道:“罢了,这件事情还是托付给曦滢去办比较好。” 曦滢带着弘晖同款的对待老太太限定的甜滋滋的笑意:“但凭祖母吩咐,孙媳一定给您办的妥妥的。” 德妃失笑,轻轻拍了拍曦滢的手:“瞧瞧,瞧瞧,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才跟弘晖成婚多久,竟跟弘晖学了个十成十。” 说完,德妃收了笑,脸上带出了几分怜悯来:“是侧宫贾妃的事儿,自她失了孩子,便日日以泪洗面,不分昼夜地嘤嘤哭泣,连我这主殿都能听到她的哭泣,就更别提同住偏殿的其他庶妃了,她们轮番过来抱怨,说她哭声瘆人,我这几日被吵得心神不宁,实在不堪其烦,可她刚失了孩子,我又不好去苛责。” 说着,德妃看向曦滢,语气温和了些:“你去探望探望她,好好劝解一番。” “论理,我早些年陆续失了四个孩子,如今就剩下你阿玛和你十四叔了,她的丧子之痛我感同身受,不是一天两天能走出来的。”德妃说着说着,想起了自己早早没了的孩子,也抹起了眼泪。 曦滢和四福晋少不得先劝解她一番。 德妃才继续说:“但一味的耽于悲伤也是不行的,让她别哭坏了身子,也顾顾身边人的感受,总不能一直这般消沉下去。” 其实元春若是聪明,就该快些养好了身子以图来日,皇上这些年身子也不好,德妃这个康熙脑袋也不能自欺欺人的说他能千秋万岁,直白点讲就是有今年不一定有明年的,哪有这么多时间留给她们这些年轻妃子伤心呢。 得抓紧时间给自己留个依仗才是真的,不然康熙先她们一步走了,她们可都没有当皇太后的亲姐姐,过不上老太妃这么滋润的退休日子。 当然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德妃只能在心里想想。 曦滢点头应下,不过也声明道:“祖母吩咐,孙媳定然好好劝慰贾妃,只是孙媳进京的时候,贾妃便已经进宫了,我同她,也只是几面之缘,一时的劝慰,恐难奏效。” 德妃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叮嘱道:“你尽力就是,也别太苛责她,好好开解,毕竟她在宫里无依无靠,如今又遭此打击,心里定是苦极了。” 曦滢应着,告退后便带着姚黄,径直前往元春居住的宫殿。 刚到殿外,便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哀婉绝望,连殿外的宫人都有些压酸,不愿轻易上前。 曦滢深吸一口气,示意宫人通报,随即走进了殿内。 一打帘子,扑面而来的先是一股浓烈的汤药味道的暖气。 汤药里大概放了许多滋补之物,曦滢闻着有些打哕,隔着帷幔,曦滢便听见抱琴絮絮叨叨的求元春别哭坏了身子,好歹起来把药喝了。 走近前去,便见元春散着头发,穿着素色寝衣,目光空洞,躺得很平,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空荡荡的襁褓,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都皴了。 曦滢走到榻边,轻声唤道:“娘娘。” 元春这才缓缓抬眸,眼底布满血丝,见是曦滢,先是一怔,随即又垂下眼:“是你呀……你怎么来了?” 语气里满是麻木,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曦滢在榻边坐下:“我今日入宫给祖母请安,祖母念着表姐身子,放心不下,便让我过来探望探望你。”她顿了顿,看着元春怀里的襁褓,眼底闪过一丝叹息,“娘娘,我知道你心里苦,失子之痛,锥心刺骨,换做是谁,都难以承受。” 这话像是戳中了元春的痛处,她猛地收紧怀抱,泪水又汹涌而出,哽咽着说道:“我的儿、我的儿啊……他才来到这世上一个时辰,就没了,我对不起他,若我没那么逞强……” 这些日子元春一直在想,若是她早点告病,把自己将养得好些,事情可能就不一样了。 “你也不必劝我了,你还小,也没孩子,怎么能理解我的丧子之痛呢?” 曦滢词穷,丧子啊,她还真有,虽然福灵安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那小子在她心里还是留下了一抹灰的。 至于痛不痛的,大约是因为回去之后曦滢翻过了他的命簿,知道他轮回转世得很好,她的确也没有伤心太久。 但这些也不可能拿出来劝元春。 元春大约也觉得曦滢无话可说,忽然有了些倾诉欲,她不是什么天之娇女,在宫里就已经够难以为继了,贾家放在她身上的希望,她托不动了。 元春的悲伤,不单是因为没了孩子,也因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栖身的巨轮渐渐沉没却无能为力。 她就是绝望的铁屋子里面那个清醒的人,她在清醒的白努力,而贾家的绝大多数人都在昏睡无痛苦的走向灭亡。 越努力,越辛酸。 曦滢看着贾元春,忽然想起这么一句话。 元春在宫里沉浮了这么些年,还是没明白,贾家的命运,并没有系在她的裙带之上,恰恰相反,贾家这群男人在前朝的投机行为,直接影响贾家女眷的命运。 哐哐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才是元春痛苦的根源。 曦滢等元春说够了,最后劝了一句:“托不动,就别托了,贾家养育你十三年,你也在宫里熬了十多年,也差不多还清了,真要走到‘回首相看已化灰’那一步么?” 元春愣了许久,想起来这似乎是前两年自己元宵节送出去的灯谜,自己这一步一步,真的就往那个结局走去了。 但是有些东西,不是别人一说就割舍的掉的,这种时候王夫人从前在元春耳边讲的曦滢的坏话拉扯着她的心,她不知自己该往何处皈依。 “我知道了,”元春疲惫的闭上眼,“你劝也劝了,回去吧。” 曦滢走出侧殿,从呼吸道长长的嘘出一口浊气。 抬头便看见放了学过来请安的弘晖。 第92章 梅饼 弘晖见曦滢看他,立刻咧开一个笑:“我一来你就出来了,看来咱们夫妻俩心有灵犀。” 曦滢轻轻的横他一眼:“别在这儿贫嘴,里面那位正伤心呢,不要在饿肚子的人面前吃饭吧唧嘴,不道德。” 别把里头的元春刺激黑化了,这个因果她不背的。 “好嘞。”曦滢说什么弘晖听什么,立刻放低了声音,“走吧,请了安差不多该出宫去了,今天咱们不是还要回娘家吗,别耽搁了。”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的远了。 德妃见曦滢回来,问她劝得如何。 曦滢可不敢打包票:“孙媳走的时候她情绪好些,没再哭了,就是不知道回头能不能想明白了,”曦滢小小撒了一娇,“祖母,孙媳尽力了,若没劝住,可别怪我呀。” “好好好,辛苦你了。”德妃说着,把自己面前还没动的小碟子点心推到曦滢跟前,“哝,膳房刚送来的,特意留给你的,尝尝看,若是不错,我叫人多做些给你带回去给九公主尝尝。” 曦滢瞅了一眼,是一碟扁圆小巧的梅饼,色泽褐红微润,表面带着自然皱纹,酸香清透,不用尝曦滢都觉得牙酸,想来这会儿的九公主应该会喜欢吧。 因为九公主怀孕了,今天曦滢回娘家就是借的这个由头。 老太妃薨逝之前有的,因为丧事,一直也没张扬,只报给了内务府知道。 九公主三十多了,在这个年代妥妥的高龄产妇,康熙因此十分重视,随祭也给她免了,让她在府里好好养着。 曦滢从碟子里挑出一块小的,试探性的放嘴里,已经做好了皱脸的准备了,结果竟然没觉得酸:“咦,这梅饼竟然不酸,咸甜咸甜的,怪好吃的。” 弘晖素来不是很爱吃酸,听曦滢这么说,好奇的伸手过去捻了一颗放进嘴里,开始还有几分甜津津的味道,等他咬破了那层甜甜的外皮,酸味争先恐后的溢出来,一张俊脸瞬间皱成一团:“这还不酸?” 勉强把嘴里酸的倒牙的梅肉咽下去,弘晖一脸控诉的看着曦滢,那小眼神明显在说“你欺负我!”。 曦滢又尝了一口,纳罕道:“不酸呐,可能是做你那块梅饼的梅子比较酸吧。” 怎么可能! 德妃和一旁的四福晋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都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弘晖和曦滢成婚也快一年了,一直恩爱和睦蜜里调油——他们家不会要添丁了吧? 婆媳俩也没声张,不确定,再看看。 倒也不是不能立刻叫个太医来给曦滢把脉,主要是德妃和四福晋都怕小两口没数,万一把出来是老太妃的丧期没把持住,揣了孩子,对大家都不好,还是回去再说吧。 倒也不是不相信他俩,万一呢。 雍亲王府如今势头正好,可别在私德上栽跟头。 于是德妃若无其事的说道:“既然吃着好,便给九公主带些去,你自己也带些回去,可别说老太太不疼孙媳妇。” 弘晖立刻甜言蜜语:“祖母春秋正盛,怎么能是老太太呢。” 德妃被他哄得眉开眼笑,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行了行了,别贫嘴了,赶紧出宫吧,别耽误了时辰。” 告退出宫,宫门口早已备好了马车,四福晋直接回家,曦滢和弘晖则是要径直往林府去。 四福晋扶着嬷嬷的手,刚要踏上自己的马车,目光无意间扫过曦滢,见她脚下踩着高高的花盆底,却依旧步履轻盈,想起方才永和宫那一碟梅饼,再想起德妃眼底的期许,四福晋顿了顿,语气十分自然周到的提醒道:“曦滢,昨天下了雨,路滑,你脚下仔细些。” 曦滢本来正准备登车,闻言赶紧转回头答应,四福晋又嗔了弘晖一句:“扶着点儿,你福晋穿着这么高的鞋呢。” 弘晖完全没领会到四福晋的精神,回道:“额娘今天怎么这般紧张,曦滢穿着这鞋踢毽子的时候您是没看到。” 她是没看到吗?她是不敢看! 但毕竟还只是猜测,四福晋轻轻瞪了弘晖一眼,不解风情,跟他阿玛一样。 可等四福晋转身登上马车,车驾缓缓驶离,曦滢脸上的乖巧便淡了些,转头看向身边的弘晖,满脸疑惑:“奇怪,额娘怎么突然说这个?我穿花盆底都这么久了,不至于这般让人担心吧?” 弘晖笑道:“额娘疼你呢,咱们也走吧,岳母和妹妹还在府里等咱,别让她们等急了。”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轱辘声,不多时便出了肃穆的宫城周边,往林府所在的街巷而去。 知道曦滢和弘晖今天要回来,林文忠早已经等在府门口了,见雍亲王府的马车驶来,立刻快步上前迎候。 弘晖先跳下车,再伸手去接曦滢,倒不是特意记着四福晋的叮嘱,只是他自己早已成了习惯,他自己就把自己教得很好。 黛玉从二门迎出来:“姐姐你可回来了,我今天一早就等你了。” 曦滢解释道:“不是来了嘛,路上没敢耽搁,祖母吩咐我去劝慰了一会儿贾妃,耽搁了一会儿,”她摸了摸黛玉有点冷的手,“入秋了,一场秋雨一场寒,你在外头等我做什么。” “我不冷,”黛玉抱着曦滢胳膊往内宅走,弘晖这会儿已经去外书房找林如海说话了,“贾妃如今可还好?” “伤心伤身是肯定的,且得好好养一阵子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度过难关。” 黛玉闻言,没再说什么,转而问:“姐姐拿的什么?” “是宫里带给母亲的梅饼。” 进了正厅,暖意扑面而来,便见九公主正靠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锦毯,身边的丫鬟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她剥着松子,见曦滢过来,眉开眼笑的叫她过去坐:“黛玉今日一早便惦记你几时能来,功课都做不下去了。” 曦滢笑盈盈的:“今日在宫里还遇见了袁贵人,她也吩咐我向您带好呢。” 袁贵人是九公主的生母,她和曦滢几人是在宫道“偶遇”的,或许是今日曦滢循例进宫,她特意来偶遇的。 毕竟在宫里宫外的,哪怕是公主,要见母亲也不那么容易,特别是宫里办丧事,袁贵人心里也不想女儿挺着大肚子进来,面的冲撞了。 第93章 酸吗 曦滢把手里的食盒放在软榻旁的小几上,轻轻打开,那股淡淡的酸香立刻弥漫开来,衬得正厅里都多了几分清爽。 “祖母知道我今日回娘家,特意吩咐膳房做的梅饼,让我尝过,不似往日那般酸烈,特意让我给您带些,您怀着身子,想来爱吃这口酸甜。” 九公主闻言满心感念:“妃母们这般记挂着我,真是有心了。” 说着示意身边的丫鬟取过一块,指尖轻轻捏着,见那梅饼小巧精致,咬下一小口,细细嚼了嚼,眉眼瞬间舒展开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果然合心意,比府里膳房做的更清爽些,酸甜刚好,不齁不涩,刚好解了我这几日嘴里的寡淡。” 黛玉凑在一旁,也好奇地捏了一块,刚咬下去,便皱起了眉头,:“好酸呀,姐姐,你往日最怕酸,怎么还说这梅饼合口味?” 曦滢愣了愣,随手也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依旧没觉得酸,反倒觉得咸甜适中,还有淡淡的回甘:“真的不酸啊……” 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瞬间消音,再没觉出味儿来,她就是个傻子,虽然上次生娃已经是几十年之前,上辈子的事情了。 九公主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异样,不动声色地看了曦滢一眼,嘴角噙着笑意,轻声道:“许是你近日在王府操劳,口味变了些,这梅饼虽不烈,却也有几分酸意,你能吃得惯,倒也是好事,能开胃。”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林如海和弘晖并肩走了进来,林如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向曦滢:“近来宫里忙着随祭,你也得频频奔波,还担心你应付不来,今日见你脸竟然还圆润了些,可见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如此为父就放心了。” 曦滢不可置信的看向林如海,爹你要不要听听看你自己在讲什么? 她没胖! 算了,跟一个清朝男性说不清楚,哪怕他是探花也不行。 今天曦滢回来,林如海是想跟她商议黛玉的婚事的。 哪怕曦滢已经从各种渠道知道了林如海中意尹继善,想招婿,但是林如海还没有正式征询过曦滢的意见。 听见众人商议自己的婚事,黛玉的脸上烫的能卧鸡蛋。 曦滢表示,已经叫弘晖去考察过尹继善了,人挺好有潜力,她没意见。 唯一的问题是:“咱家跟尹泰谈到哪一步了,总不能是咱们林家剃头担子一头热吧?别咱们在这儿讨论的热火朝天的,结果人家不答应,那多尴尬。” 把尹泰家唯一的尖儿掐了,多少有些刺激。 林如海闻言笑着回答:“尹大人没反对,他家七个儿子呢,单尹继善一个庶子,父子关系也就那样,尹继善本人也不排斥。” 曦滢补充了一句:“既然是个有本事的,一时的嫡庶都不紧要,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反正雍正正义的铁拳会正式册封他生母徐氏为诰命夫人,威逼尹泰不仅要把人扶正,而且要给她磕头,嫡庶之别,迟早会被抹平。 黛玉信任的看向曦滢:“既然姐姐也觉得好,那我就觉得好。” 曦滢反而摇摇头:“不,玉儿,这事儿不是这么论的,在这件事上,你要有自己的判断,我们只能告诉你,尹继善有当你夫婿的资格,可最终的决定权在你自己。若是你们性子合不来,即便他再好,也不是你的良人。” 说着,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弘晖,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就说我和你姐夫,我们先前便见过许多次,他向皇上请旨求娶我,也是我点了头的。并非是皇上或父亲指定他做我的夫婿,我便被动接受,而是我真心觉得他能当好我的夫君,才心甘情愿应下这门亲事,这里面的区别,你明白吗?” 弘晖在一旁,听着曦滢肯定自己,心里美滋滋的,悄悄伸出手指,勾住了曦滢的小拇指轻轻晃了晃。 曦滢反手轻轻弹了他的手指一下,这种场合,别随地撒娇。 林如海把二人的互动看在眼里,虽然欣慰于二人的感情甚笃,也觉得腻歪得没眼看。 黛玉沉默片刻,细细琢磨着曦滢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看向林如海:“父亲,不如……找个机会,让我与尹公子见一面吧?” 不得不说,曦滢和弘晖二人的确给她打了个样,让黛玉心里也有了未来理想生活的蓝本。 林如海也答应了下来。 这就对了嘛,虽然原本贾宝玉和林黛玉恋爱那个要死要活的谈法不可取,那也不能盲婚哑嫁呀。 既然正事说好了,林如海发话留饭,九公主见林如海可能会有话单独跟曦滢讲,便找了理由带黛玉离开了现场。 曦滢看着黛玉扶着九公主离去的背影感叹道:“咱们家二姑娘也长大了。” 林如海看向曦滢的目光有些复杂:“你把她教导得很好。”但无师自通的大女儿,却更让他觉得亏欠,“这些年辛苦你了,为父亏欠你许多。” 如今曦滢嫁入皇家,黛玉却被他留在了膝下庇护,难免让林如海生出一种顾此失彼的愧疚。 虽然一开始林如海也不是没想过把两个女儿都留着招赘……算了,弘晖还在呢,这话说出来,他再生出误会,坏了夫妻感情就不好了。 对此,曦滢却表现得很洒脱:“父亲这是说的什么话,要留她守家,也是一条艰难的路,未来要辛苦她了。” 吃完晚饭,时间也不早了。 曦滢在黛玉不舍的目光之下,带着弘晖回雍亲王府了。 毕竟回去之后还得上四福晋那儿打卡,以示自己已经回去了,太晚了耽误四福晋睡觉。 不过今天一回去,府里豢养的大夫就已经就位了。 曦滢到底怀没怀上这件事情,让四福晋牵肠挂肚一整个下午了,虽然她不急,但是不妨碍她想知道啊。 弘晖看着留在正院的府医,第一反应是问:“额娘你不舒服?” 四福晋道:“额娘没不舒服,张大夫今日来请平安脉,正好曦滢许久没请脉了,留他给曦滢请个脉。” 第94章 来娃了 显而易见的,曦滢果真有孕了,两个多月。 众人心里默默盘算着时日,算起来是老太妃薨逝近一个月前的事情。 四福晋闻言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这如胶似漆的小两口,没犯忌讳。 随即脸上便漾开了满脸的欢喜,眼底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盼了这么久,总算轮到她当奶奶了! 她含笑道:“好,好,真是天大的喜事!张大夫,你看看世子福晋可需要调理,小两口还年轻,什么都不懂,全得靠你多费心。” 说话间,四福晋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曦滢脚上的恨天高,眉头微微动了动,却没当场说什么——毕竟曦滢先前也不知道自己有身孕,不兴马后炮的找后账,只是一味的吩咐姚黄回去给她主子把平底鞋取来换。 四福晋说着便伸手拉住曦滢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底满是慈爱:“曦滢啊,你可真是个有福气的,这下好了,咱们雍亲王府总算要添小主子了,额娘这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她越说越欢喜,连眉眼都弯成了月牙,转头便吩咐身边的嬷嬷:“快,去书房告诉王爷这个喜讯,” 嬷嬷不敢怠慢,连忙快步退了出去。 弘晖站在一旁,听完张大夫的话,整个人都愣住了,过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目光落在曦滢的肚子上,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这就有孩子了?真的有孩子了?” 意思是曦滢的肚子里现在揣了个人? 那种感觉既神奇又陌生,欢喜之中,还藏着一丝不知所措。 四福晋见他这副呆愣愣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嗔怪道:“你这是欢喜傻了?” 弘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憨笑——倒也不是傻了,欢喜确实是真心欢喜,毕竟这是他和曦滢的第一个孩子,是雍亲王府的嫡长孙,可心底却莫名冒出来了小小的遗憾。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不可能不要孩子,子嗣绵延、开枝散叶是头等大事,但他俩都年轻,两个人的日子还没过够呢,他满心都想着,再和曦滢安安稳稳过几年清净的二人世界,尽量少受琐事牵绊,好好享受彼此陪伴的时光。 孩子这物种吧,生了就得养,养了就得教,日夜操心不说,往后家里也再难有清净日子,除非这娃是个不吵不闹、乖巧懂事的天使,可哪有那么多天使娃娃? 远了不说,弘晖想起五弟弘昼这个魔丸就头疼。 可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眼角偷偷瞥了一眼正眉飞色舞、满心期待当奶奶的四福晋,说出来是要挨打的。 至于本来在前面同幕僚议事的雍亲王,听说了这个喜讯,脸上的严肃瞬间消散,嘴角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恨不得立刻去隔壁显摆显摆——我亲爱的八呀,哥哥这就要当爷爷了,你的独苗今年几岁呀? 不过想想,还是等这个孙子生下来再亲自抱过去显摆更加稳妥些,于是平复下喜悦的心情,清了清嗓子,吩咐府里的下人们好生伺候着,别出差错,这便重新开始同戴铎议事。 只是控制不住的嘴角到底还是泄露了他愉快的心情。 既然关注的问题有了答案,四福晋就没再多留这两口子,打发他俩还回去早些休息。 天色已暗,府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二人的影子拉的长长的,紧紧的挨在了一起。 黑灯瞎火的,弘晖紧紧牵着曦滢的手,语气里满是感慨:“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就这么有孩子了,还是有些不真实。” 曦滢反手不轻不重的在弘晖的腰间拧了一把,听他“嘶”的一声:“疼吗?疼就不是梦。” 沿途的下人们看到这一幕,也只是习惯且熟练的丝滑避开视线,等二人走过了,这才看着两人的背影猛磕一口真夫妻的cp。 这可是他们雍王府的未来呀。 弘晖第二天去上书房读书就亲自向林如海报了喜。 林如海大喜过望,回去便从家里收拾了一大波礼物,连带把黛玉也打包给曦滢送去了。 “姐~”黛玉到雍王府的时候,曦滢给四福晋请安回来,正在院儿里抻胳膊抻腿儿。 曦滢早已换下了平日里穿的花盆底,顺便也换下了旗装,穿上了一袭素雅的湖蓝色马面裙,外搭一件月白的袄,发丝简单挽起,眉眼间满是慵懒的暖意。 黛玉远远看着,恍惚间竟幻视出曦滢出阁之前,她们姐妹二人在林府朝夕相处、并肩闲坐的日子,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你怎么来啦?”曦滢伸展运动也没停,随意的叫她过来坐。 “爹爹听说你有身孕了,心里高兴得很,特意收拾了好些东西,我便趁此机会自告奋勇的来了,”黛玉探究的看看曦滢的肚子,现在一时还没看出变化呢,黛玉同弘晖一样,也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眼底满是好奇,“姐姐,你有感觉吗?他会不会动呀?” “才两个多月呢,还小得很,要等四五个月才能感觉到胎动,等他长大了,让他跟着你这个姨母学写诗,我也就省心了。”用林妹妹的诗才拉高他们老爱家写诗的水平,曦滢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至于这个崽写诗的水平,在才华横溢的黛玉眼里算不算是个朽木,能不能学得会,那曦滢就管不着了——反正有黛玉这个名师在,总不至于太差。 “姐,只要你放心,就包在我身上吧。”黛玉对自己的才华还是有清醒的自我认知的,“你瞧英莲,先前跟着我学写诗,不也渐渐有了几分模样吗?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教小外甥,定让他成为一个才思敏捷的小才子。” 说起甄英莲,曦滢随口问道:“说起英莲,她也二十了,没想过成婚吗?” 黛玉回答道:“我问过,她被薛蟠弄出了心结,说这辈子也不想成婚了,,只想安安稳稳一个人过日子。她娘也劝过她几次,可她心意已决,也就只能随她去了,只盼着她往后能过得舒心些。” 啧啧啧,真是作孽呀,薛蟠死了活该。 第95章 “偶遇”尹继善&不速之客 正说着,弘晖身边的小太监过来传话,说是弘晖带尹继善回来抄书,一会儿会路过游廊去书房。 曦滢秒懂,看了一眼黛玉此时周全的装扮和爆红的脸蛋:“走,咱们偶遇去。” 黛玉被曦滢拉着,脚步都有些踉跄,心跳得飞快,连耳根的绯红都蔓延到了脖颈,低声嗔道:“姐姐,这般太过刻意了。” 话虽这么说,却也没挣开曦滢的手,毕竟曦滢怀孕了,见惯了九公主在府里的小心翼翼,对比此时曦滢的健步如飞,黛玉也不敢挣脱,生怕曦滢摔了:“姐姐,慢点儿慢点儿!” 黛玉在心里化身无糖全麦面包尖叫,没想到也有为曦滢操碎心的一天。 曦滢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放缓脚步:“什么刻意不刻意的,不过是顺路遇上,瞧一眼,满足满足我的好奇心罢。” 说着,便牵着黛玉,慢悠悠地往院门口的抄手游廊走去,特意放慢了脚步。 不多时,便听见廊外的脚步声纷至沓来,伴随着弘晖温和的笑语:“今日辛苦你跑一趟了。” 紧接着,一个温润清朗的男声响起:“世子客气了,能为世子分忧,是奴才的荣幸。” 那声音不似弘晖那般爽朗,也不似寻常世家子弟那般轻佻,温润中带着几分沉稳,入耳便让人觉得靠谱。 黛玉听见声音,脚步一顿,下意识地背过身去,假装在看游廊外的盆栽,只余光看过去。 只见廊下走来两人,弘晖身边的少年,身着一袭石青色长衫,身姿清瘦却挺拔,面容俊朗,眉眼温和,鼻梁高挺,唇线清晰,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要知道,旗人子弟出头的方法很多,立志要靠科举出道、凭文化立身的,实属不多,尹继善便是其中一个。 尹继善也恰好抬眼,目光对上黛玉的视线,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见黛玉眉眼清丽,眉眼间的羞涩里藏着几分大胆的打量,宛若风中带露的幽兰,清雅动人,他连忙收回目光。 弘晖一脸自然的站到了曦滢身边:“出来遛弯儿呢。” 曦滢也冠冕堂皇的回答:“午后阳光和煦,散步正好,”随后明知故问的问道,“这位是?” “这是尹继善,”弘晖介绍道,说着又对尹继善说,“这是我福晋,和她的二妹,林如海家的千金。” 尹继善分别见礼,在心里想,原来这就是林大人家的二姑娘啊。 但既然是偶遇,打个招呼也够了,也不逗留,曦滢便带着黛玉回去了。 等回了院子,曦滢这才问黛玉:“就着一面之缘,第一印象如何。” 黛玉脸颊微红,垂眸捻着帕子,回答得十分含蓄:“若真如人所言,面由心生,那他……应该也是个不错的人吧?” 那就可以继续接触的意思了。 黛玉的红鸾星要动了。 这份变化,远在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姑看得一清二楚,终是坐不住了。 在她的计划里黛玉本是绛珠仙草下凡,身负还泪之命,注定要与神瑛侍者纠缠一生,如今却偏离了既定命数,生出这般不该有的情愫,皆是因为曦滢这个“变数”。 她的薄命司,没有林曦滢这么一个人,她是一个不属于这世间、凭空出现的女子,打乱了金陵十二钗的命数,更扰了仙界的秩序。 第一个逃脱悲剧命运的是迎春,但她并不是太重要,警幻仙姑已经放过了,没想到此人竟然得寸进尺。 最让警幻仙姑可恨又忌惮的是,她试过无数方法,竟始终无法将曦滢的名字加到任何仙界名册之中,而她甚至全然查不到曦滢到底是何方神圣。 警幻仙姑终于忍无可忍了,找来了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让他们去正面交锋一番。 一僧一道心里苦啊——连警幻仙姑都要忌惮三分的人,却让他们去蹚这趟浑水,他们心里也怕得很,可老板已然开口,他们哪里敢拒绝。 二人思索良久,终究还是决定沿用老法子,故弄玄虚,先声夺人。 这日,恰逢雍亲王生辰。因老太妃的丧期刚过,不便大操大办,四福晋便只在府中摆了一桌家宴,简简单单庆贺一番。 列席者不过府里这几个主子而已。 弘晖正携曦滢上前贺寿,忽听见空中隐隐有木鱼声,众人只觉得诡异奇怪。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见一个癞头和尚与一个跛足道人,竟未惊动府中任何护卫,凭空出现在花厅之外。 二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味,那臭气顺着风飘进花厅,刺鼻得很。在场的女眷们,还没来得及生出害怕之心,便先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神色间满是嫌恶。 府外的侍卫们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抽刀上前,厉声呵斥,试图将二人拦住:“大胆狂徒!竟敢擅闯亲王府,速速退去!” 谁知那二人身形灵活,丝滑走位之下,竟轻易避开了侍卫的阻拦,转瞬之间,便出现在了曦滢与弘晖跟前,目光诡异,直勾勾地盯着二人。 上首的雍亲王喝问了一声:“来者何人。” 二人却对雍亲王的喝问置若罔闻,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曦滢,眼神里满是诡异与不善,仿佛曦滢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怪物。 弘晖见状,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挺身挡在了曦滢身前,眼神凌厉地盯着那二人,语气冰冷:“尔等放肆,胆敢行不轨之事,休怪我不客气!” 只见那跛足道人皱紧眉头,双手快速掐诀,装模作样地推算片刻,突然动作一顿,对着曦滢疾言厉色地大喝一声:“此处非你逗留之地,何故执迷不悟扰乱天道!” 所有人都有些发懵,不知道这是闹哪出。 一旁的癞头和尚也连忙附和,双手合十,但添油加醋但恐吓:“我道是天地间的秩序出了差错,原来是你在作祟!此世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有各的命数,你又何苦强行阻挠,逆天而行?快快收手,若再执迷不悟,终将害人害己,万劫不复!” 说着,又连连劝道:“今日你索性舍了这世间的一切,随我们离去罢,随我们离去罢,免得惹出滔天祸事!” 第96章 蛤蟆和蛇 曦滢抽空感动了一秒钟弘晖的挺身而出,然后把弘晖扒拉到一边,抬眼看向那二东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讥讽:“我道是谁在这里装神弄鬼、云里雾里的胡吣,原来是当年那两个拐子,多年前,我妹妹还年幼之时,你们便突然上门,莫名其妙要把她度化去,险些被父亲绑了送官。” “后来真武庙的道士说我们府里来过化了人形的妖修,你们两个就是专把有缘法之人的福分当养料修炼的歪门邪道。” 听说是拐人的精怪,众人面色大变,特别是耿格格和钮格格,身边的魔丸都抓紧了些,生怕这两个“拐子妖修”盯上自己的孩子。 雍亲王一听,便下令拿人送官。 那一僧一道恼羞成怒,怒喝道:“既然你执迷不悟,就休怪我二人下狠手了。” 说罢,一道绿光从那人手上打出,直奔曦滢和弘晖的方向而去。 “小心!”弘晖见状,第一反应就挡在了曦滢身前。 四福晋见状,忍不住发出一阵惊呼,其他女眷也吓得不轻,就连雍亲王都忍不住攥紧了手。 曦滢预判了弘晖的动作,在他真的有所行动之前,把他拉得远了些,心是好的,曦滢承他的情,但是太近了有点影响她发挥。 最主要的是,在他爹娘眼皮子底下呢,最看重的儿子/唯一的亲儿子舍生忘死的保护媳妇,如果真受伤了,小心眼雍四和四福晋不得记一辈子。 曦滢眼疾手快的反手掏出一把康熙通宝,指尖一扬,十几枚铜钱便带着凌厉的劲风,直直朝癞头和尚掷去。 她动作干脆利落,放在一僧一道眼里就是心狠手辣——这癞头和尚的本体就是个蛤蟆,蟾蜍属阴灵,铜属至阳金,专克阴毒。 当然了,普通人扔他铜钱也是不够的,毕竟他修炼已久,也有些道行,平日也是要花钱的。 起作用还是因为扔的人是曦滢,哪怕她本尊没下界,只是神魂寄居肉体凡胎,但神妖的势力差异就是天堑,就这么点儿神魂带着的神通就够料理这些邪修了。 那癞头和尚正凝神催动妖力,压根没料到曦滢竟有这般后手,待他察觉铜钱袭来时,已然来不及躲闪。 只听“噗噗噗”几声,康熙通宝狠狠砸在他的身上,每一枚铜钱落下,都泛起一阵刺眼的金光,伴随着滋滋的灼烧声,像是滚烫的烙铁烫在皮肉上一般。 “啊——!”癞头和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剧烈抽搐起来,衣衫下的皮肤快速泛起青黑色的斑纹,身形也开始扭曲变形。 他原本枯槁的面容迅速肿胀,双眼突出,嘴唇外翻,头顶的癞疮愈发严重,竟渗出黏腻的黑汁,周身还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腥臊之气,比先前的臭味更甚。 不过转瞬之间,那癞头和尚便彻底没了人形,化作一只巴掌大的灰黑色蛤蟆,蹲在地上,四肢蜷缩,身上的皮肤被铜钱灼烧得焦黑,嘴里还不断发出“呱呱”的哀鸣,哪里还有半分先前故作高深的模样。 在场众人见状,无不惊得目瞪口呆,耿格格和钮格格吓得尖叫出声,连忙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连头都不敢抬;雍亲王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手指着那只蛤蟆,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竟是蛤蟆精所化?” 他本来就是个唯心主义,看到眼前一幕,瞬间就接受了这个妖魔鬼怪的世界观。 弘晖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转身扶住曦滢,语气里满是焦急与后怕:“曦滢,你没事吧?有没有被伤到?” 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曦滢,连眼神都不敢挪开半分。 那跛足道人见癞头和尚现了原型,知道他们这回是碰到硬茬儿了,一时间进退维谷,但事已至此,只能背水一战了。 他双目赤红,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双手疯狂掐诀,嘴里念念有词,周身泛起诡异的黑气,原本跛着的左腿竟渐渐伸直,身形也变得飘忽不定。 “妖女!竟敢伤我同伴,今日我定要取你性命,为他报仇!” 曦滢白眼翻到天上:“到底谁才是妖物啊,在这里大放厥词。” 话音未落,他眼露竖瞳,指尖凝聚起一团漆黑的雾气,雾气翻滚间,竟化作数条细小的黑蛇虚影,张着蛇口,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奔曦滢周身袭来,速度比先前的绿光还要迅猛几分。 侍卫们见状,连忙挥刀上前阻拦,却被黑气弹开,撞在廊柱上,疼得龇牙咧嘴。 弘晖脸色一沉,又试图挡在曦滢面前,再度被曦滢按住。 只见曦滢神色淡然,从袖里乾坤掏出个艾草锦囊,指尖一捻,便将粉末撒了出去,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驱赶蚊虫。 那艾草粉落在黑蛇虚影上,瞬间泛起白烟,伴随着“滋滋”的腐蚀声,虚影瞬间消散。 跛足道人惨叫一声,身子剧烈摇晃起来,衣衫下隐隐有鳞片凸起,皮肤开始变得光滑发亮,呈现出深褐色的斑纹。 哎,艾草到底还是弱了些,要是有雄黄酒,他当场就打回原形了,不会有这么长时间挣扎抵抗。 好在他面对的是曦滢,艾草只是明面上的道具,真正管用的依旧是曦滢的神通。 “你……你怎会有艾草?!”他满眼惊恐,声音都在发抖,显然没料到曦滢居然随身带着艾草荷包。 这也不是端午啊。 此女不讲武德! 跛足道人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身形快速扭曲收缩,衣衫寸寸碎裂,转眼间便化作一条巨大的蛇蛇在地上扭动,身上布满深褐与黑色相间的斑纹,眉心处还有一道细小的白纹,正蜷缩在地上,不断扭动着身子,鳞片被艾草灼烧得发红,看起来狼狈不堪。 整的这么玄乎,结果是老朋友黑眉锦蛇啊。 没毒的,不用怕。 曦滢吩咐呆若木鸡的下人:“去找两个铜丝的笼子把这俩玩意儿装起来,回头宴会散了再处理就是。” 她鄙夷的看向地上半死不活的癞蛤蟆和蛇,要是这俩货修炼正道,明明是有机会修成金蟾和家仙的,非要搞邪修。 急功近利,落得如此下场也是活该。 第97章 曦滢就算是要吃他心肝,他也认了 弘晖反应过来,拉着曦滢上下检查,生怕她有闪失。 上首的雍亲王清了清嗓子:“你怎么知道如何对付这两个妖物的?” 曦滢回答:“自从这两个妖物来过林府之后,真武庙的道长就说了这些法子,没想到竟然真的派上用场了。” 唯一能反驳曦滢,起作用的不是铜钱和艾草的蛤蟆和蛇,如今是变不会人形拆穿她了。 雍亲王看着下头气定神闲的曦滢,心里不住点头,自己这个儿媳妇不愧是敢代父给康熙写密折的女中豪杰(康熙说的)。 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铜丝的笼子,下人灵机一动拿来红铜的罐子,又拿来火钳,把俩东西夹进去了。 寿宴虎头蛇尾的结束了,夜长梦多,曦滢挑了个阳气重胆子大的侍卫抱着铜罐子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又让人去后厨叫来了府里最利落的厨子——这厨子手脚麻利,平日里宰鸡杀鱼从不含糊,这年头也不兴野生动物保护法,动起手来没什么心里负担,甚至因为处理的是妖物,心里甚至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降妖除魔的豪情壮志。 这一刻他仿佛不是个普普通通的王府厨子,而是斗战胜佛孙大圣。 侍卫把铜罐子放在地上,小心翼翼掀开盖子,曦滢示意厨子上前:“这俩邪修作恶多端,也别浪费了,扒皮抽筋,物尽其用,也算没白留它们这一世。” 厨子应了声“是”,挽起袖子,先用火钳把那只焦黑的蛤蟆夹出来,这蛤蟆虽被铜钱灼烧得半残,却还在微弱挣扎,厨子下手干脆,三两下便褪去蛤蟆皮。 蟾酥的毒性,比起砒霜来可强多了。 紧接着处理那条黑眉锦蛇,厨子先用剪刀挑开蛇腹,顺着鳞片慢慢剥去蛇皮,再抽出里面的蛇筋。 曦滢看向跟来的弘晖:“你要是不觉膈应,拿来制作一张弓也不错。” 弘晖应下了,吩咐身边太监明天拿去找工匠制弓。 就在厨子清理蛤蟆内脏、准备将蛙肉收拾起来另行处置时,指尖突然碰到一个硬邦邦、圆滚滚的东西,他疑惑地用刀尖挑出来一看,竟是一颗黄豆大小、圆润光泽的黑褐色珠子,入手冰凉,还隐隐泛着一丝诡异的黑气,凑近了闻,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腥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怪异气息。 “福晋,您看这是什么?”厨子连忙停下手中的活,捧着珠子恭敬地走到曦滢面前,神色里满是诧异。 曦滢还未开口,另一边清理蛇腹的厨子也发出一声低呼,同样挑出一颗相似的珠子,只是颜色偏深,泛着暗沉的红光,大小与黑褐色珠子相差无几,光泽却更甚,周身萦绕的黑气也更浓些。 弘晖凑上前来,看着两颗珠子,眉头微蹙:“这东西看着古怪。” 两颗珠子被洗干净了血,放在了曦滢手里的帕子上,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凝重却带着几分讥讽:“聊斋看过吧,这是它们的妖丹,看来这俩邪修这些年,没少吸那些有福分之人的血泪和功德,才把妖丹养得这般圆润厚实。” 她指尖隔着帕子妖丹,能清晰感受到里面缠绕的无数细碎怨念,都是那些被它们迫害、攫取福分的可怜人的心血,想来那些年被它们“度化”的人,皆是被吸走了功德与福运,才落得凄惨下场。 这玩意儿对于凡人来说自然是宝贝,但是牵扯到的因果太多了,不该留在人间。 曦滢指尖微微用力,只听“咔嚓”两声脆响,两颗圆润的妖丹瞬间被捏碎,化作无数萤火虫一样的光点,缓缓升起,穿过院落的枝叶,顺着晚风飘散,渐渐融入天地之间,回归自然。 弘晖闷闷的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厨子干完了活儿,已经很有眼色的退下了。 曦滢轻轻抖去帕子上残留的光点,随即把手里的帕子扔进了灶膛,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寻常琐事:“还不是当年那两个妖物去林府纠缠妹妹之后,父亲心里不安,特意请了真武庙的道长来府里做法祈福,那道长见多识广,便爱讲古,我便老去观里玩儿,一来二去就学会了呗。” “不然你觉得是为什么?”曦滢看出了弘晖此时心情的低落,冷清清的眸子看向弘晖,询问道,“怎么这般低落,吓着了?” “曦滢,”弘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正经,“我今天对自己很失望。” 曦滢瞬间明白了弘晖不高兴在哪里:“因为我没让你保护我?” 弘晖艰难的和曦滢对视,这不仅是在面对曦滢,也是在面对没起到作用的自己:“对,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无能过。” “为什么这么想呢,不过是闻道有先后罢了。”只是曦滢活得长,闻道的年头比弘晖活到现在的日头都长罢了。 曦滢走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弘晖的手,指尖的温度缓缓传递过去,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方才那妖物出手时,你第一反应就是挡在我身前,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弘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心里的低落渐渐散去,只是眉头依旧微蹙:“可我还是觉得,该是我护着你才对。” “我们是夫妻啊,”曦滢握紧他的手,语气认真,“今日我能对付这两个小邪修,明日若是遇上我应付不来的事,你自然会挡在我身前,比如明天,假如阿玛细问此事,你肯定能替我说明白的,对吗。” 弘晖闻言,表情复杂,但还是点点头,他不是没听出曦滢刚才解释的一带而过,只是曦滢不说,他就不会勉强。 或许只是他还没完全得到曦滢的心罢了,他不舍得勉强她。 就算她是白素贞又能如何呢? 结果便听曦滢借着说:“赶明儿等那蛇筋做成弓,往后遇上什么不长眼的东西,还不是你一弓就能解决?到时候,就不必我动手了不是。” 能这么毫不留情的让人这般处理蛇皮和蛇筋,应该不会是同类的——弘晖改想法了,曦滢就算是要吃他心肝,他也认了。 曦滢:大可不必。 弘晖眼底的阴霾彻底散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是我钻牛角尖了,咱们回去吧。” 第98章 警幻的盘算 雍亲王两口子把王府治得跟铁桶一样,生辰那日妖物作祟的惊天大事,被他们严密封锁了消息,半点也没传出雍亲王府的大门。 毕竟雍亲王都放话了,谁敢走漏半句风声,便是株连之罪,是以府外之人,对此事一无所知,依旧只当雍亲王府过了一场低调且平平无奇的寿宴。 四福晋对曦滢这个没叫自己儿子冲锋陷阵的儿媳妇更喜欢了,先前是因为弘晖喜欢她而爱屋及乌,如今再看曦滢,觉得两人如今双向奔赴上了,更觉欣慰,毕竟再开明的母亲,看着自己儿子日复一日的痴心换不来两心相许,心里也会慢慢有疙瘩的。 对于四福晋来说,如今弘晖也算是结出果子了。 相较于四福晋,这件事对雍亲王的影响,实则更为深远,也更为隐秘。 雍亲王本就信奉神佛,平日里也爱求神问卜、供奉香火,算得上是个十足的唯心主义者,但从前的迷信,终究只是停留在“听闻”与“敬畏”之上,从未真正见过妖魔鬼怪的真面目。 那日寿宴上的一出大变活人,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观。 只不过眼下,他正一门心思扑在夺嫡之事上,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各方势力互相制衡,他半点不敢分心,此事便暂且被他压在了心底。但他心中已然埋下了种子,等到他上位了,政敌也收拾干净了,身体垮了,便忍不住开始寻思起求仙问道,当起业余丹修来是愈发的不遗余力起来,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对于弘晖和曦滢来说,事情过了就过了,除了弘晖书房里挂着的那张弓,证明了事情是真实发生的,就如同船过水无痕,其他人也当无事发生。 倒是府里的魔丸弘昼,把那日的情景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觉得大嫂就是个仙女,三四岁到处撒欢的年纪,他在府里就跟装了定位似的,一出来放风,就拉着他的好四哥跑到曦滢这里来,美其名曰是来看仙女。 叔嫂感情(单方面)的迅速升温。 曦滢还没说什么,弘晖被两个闹腾的弟弟吵吵得不胜其烦,盘算着要撺掇雍亲王给俩小子开蒙。 雍亲王笑话他:“你这就忍不住了,那你自己儿子以后闹腾可如何是好?” 这不是,弘历和弘昼不是他儿子吗,弘晖在心里蛐蛐,对儿子和对弟弟的容忍度,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他不确定的想。 而警幻的地盘太虚幻境,此时却是一片狼藉。 此时正怒不可遏地将案上的玉瓶扫落在地,玉瓶碎裂,里面的仙露洒了一地,晶莹的水珠溅在青石地面上,映得她铁青的面容愈发狰狞,周身都染上了几分戾气,全无素日仙气飘飘的唬人的样子。 她胸口剧烈起伏,璎珞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戾气与不甘——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那是她手下的马仔,是她能随意调动、用来干涉凡间命数的左膀右臂,如今竟一夜之间尽数折在曦滢手里,连妖丹都被捏碎,魂飞魄散。 没了捕手,太虚幻境迟早元气大伤,如何能让她不气? “林曦滢!”她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怨毒与愤懑,“好一个凭空出现的变数,连我派去的人都敢动,当真是无法无天!” 一旁的可卿被面目狰狞的警幻仙姑吓住了,姐姐许久没这么生气过了,低声劝道:“姐姐息怒,那林曦滢实力诡异,一僧一道已经拿命探过她的虚实了,咱们若是贸然正面与她对上,恐怕得不偿失。” 警幻仙姑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她先前数次试图探查曦滢的底细,却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拦,连曦滢的神魂根源都查不到,更别提正面抗衡。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然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狠的算计,语气冰冷:“我自然知道不能贸然出手,可她坏我大事,扰乱了金陵十二钗的既定命数,断了我汲取凡间气运的一条路子,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她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我听闻,那林曦滢已然怀有身孕,女子临盆本就是在过鬼门关,那就是神魂最弱之际,哪怕她有几分本事,肉体凡胎的也定然力不从心。” “姐姐是想……”可卿立刻明白了警幻仙姑的计划。 那个关头给她捣乱,还怕她不能一尸两命么? “没错,我等得起,”警幻仙姑眼中闪过狠厉,语气冰冷,“等她临盆之日,便是她的死期!到时候,我亲自出手,废了她的神魂,纵她再有手段,进了我这太虚幻境,都得成我的养分,无论如何,都要让她付出代价,重新扭转命数,绝不能让她再坏我的事!” 警幻仙姑怎么打算的,曦滢自然不知道。 雍亲王生辰之后很快就要过年了,她忙着呢,懒得理会这些魑魅魍魉盘算的阴谋诡计。 王熙凤代表荣国府给曦滢送来了些节礼,除了荣国府那份,她和贾琏又单独准备了一份年礼过来。 虽然二房跟林府关系尴尬,但贾琏可是从林如海手里得了好处的,王熙凤从各个角度计算,都得好好把林家的人都笼络着。 曦滢一贯是论迹不论心,对于王熙凤的示好,她也就笑纳了。 王熙凤旋即又说起一件大事来:“对了,有件事老太太叫我一定早早就转告你呢。” 曦滢抬眸,淡淡应了一声:“哦?不知外祖母有何吩咐?” 王熙凤替贾母下请帖:“这不今年老太妃薨逝,东府的敬大爷也突然没了,刚好错过了老太太的七十大寿,老太太打量明年府里除了服,就热热闹闹的办一场八旬之庆,想着你若是方便,也来热闹热闹呢。” 曦滢知道贾母这场七十出头就急着办的八旬之庆是为了什么,也知道贾母邀请自己去,无非就是想拿她充面子。 对于贾家来说,她曦滢就该是泼出去的水生的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怎么的也不可能给荣国府背书,婉拒了哈。 第99章 再见迎春&黛玉定亲 她垂下眼来,摸着肚子:“按理说,外祖母这么大的喜事,我该去祝贺,只是一来那时候恐怕孩子尚小,我不放心,二来,外祖母生辰在八月,若是汗玛法驻跸畅春园,全家都是要跟着搬去园子住的,实在是不敢提前应承,若是应了又来不了,岂不是叫老太太伤心。” 王熙凤闻言,脸上的笑意虽未散去,眼底却掠过一丝失望,只是也知道曦滢说的是实情,不便再勉强,只能笑着打圆场,说了几句体谅的话。 曦滢自然也表示理解,顺口道:“想来老太太错过了七十大寿,心里还是遗憾的,不然应该也不会这么早就开始办八旬之庆吧?” 说起这个王熙凤没忍住垮了脸,小声道:“有些事实在烦心,我也就在这里跟福晋你说说,老太太这么着急,说到底还是因为大姐姐没了阿哥,宝玉的婚事也闹成这样,她想借着这场宴,把宝玉和探春都推出来,让大家认识认识。”大头是给宝玉找媳妇,也要跟权贵的圈子里强调荣国府如今还有实力,“你是不知道,自从生了英哥儿,我这身子也是一天不如一天,如今园子里都是三妹妹、珠大嫂子和宝姨娘在管——二太太聘了宝钗给宝玉当妾的事儿你应该知道吧,如今三妹妹为了多一年几百两银子开销费尽心机,这办宴会的银子,十年都省不回来。” 其实王熙凤说自己身体不行,也就两分真,七分假,还有一分得看发挥。 她愿意心甘情愿的把管家权交出来,主要还是贾家的内帑已经薅无可薅了,不如趁早抽身。 也还好她抽身出来了,办宴席的重担如今落在王夫人的脑袋上,不然绝对少不得把自己小家的银钱贡献出来。 反正宴会是为了宝玉才大办的,王夫人出力是应该的。 至于份子钱收不收得回成本,如今贾琏当官也当出了些门道来,两口子持消极态度。 曦滢顺势唏嘘了两句,正说着,外头的魏紫进来禀告:“福晋,傅鼐的媳妇带着儿媳妇和孙子进来给主子们拜年,福晋打发人带了来给您请安。” 傅鼐的儿媳妇?那不就是迎春么。 “请进来吧,”曦滢打趣道,“凤姐姐是和二姐姐说好的?这么巧碰上了。” 帘子被轻轻掀开,跟着傅鼐夫人的迎春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是她的儿子。 迎春穿着一身洋红色的袍子,眉眼间没了往日在荣国府的怯懦与愁绪,婆家尊重,夫妻和睦,又为人母给了她底气,如今看来神情舒展从容了不少。 待一家三代人给曦滢请了安,王熙凤几人又相互见礼。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都坐吧。” 待众人坐定,曦滢的目光落在迎春身上,笑着道:“二姐姐如今气色真好,这一向都挺好的吧?” 迎春闻言,脸颊微微泛红,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柔却真切:“劳您挂心,一切都好。” 从前在荣国府,她被忽视怠慢,连下人都敢怠慢她,如今嫁入傅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却得了尊重与安稳,这份踏实,是她从前从未有过的。 王熙凤也说:“二妹妹如今也是脱胎换骨了,可见姑妈家也是一块宝地,二妹妹也该好好谢谢福晋才是。”当初若不是曦滢请她参加诗会,她也遇不上这么一桩好亲。 一句话把曦滢、迎春和傅鼐家都夸了,还真不愧是能言善辩的王熙凤。 曦滢笑着摆了摆手:“都是二姐姐自己福气好。”说着,目光落在迎春怀里的孩子身上,“这便是二姐姐的孩儿吧?瞧着真是乖巧,多大了?” 提到孩子,迎春的眉眼愈发柔和,轻声道:“刚满两岁,取名叫承安,取承平安康之意。” 小家伙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曦滢,小嘴巴微微抿着,模样十分讨喜。 曦滢叫魏紫去取了过年专门给小孩子准备的荷包来给他,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在座的除了她这个贾家媳妇,迎春和傅鼐夫人也都是贾家嫁出去的姑奶奶,王熙凤又忍不住吐槽了几句荣国府的烦心事,迎春默默听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却并未多言——荣国府的是非恩怨,她早已不想再掺和,如今只想守着自己的小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过了一会儿,傅鼐夫人见曦滢怀着身孕,怕打扰她歇息,便起身告辞:“福晋怀着身孕,身子金贵,臣妇也不敢多叨扰,今日便先告辞了,改日再带迎春和承安来给福晋请安。” 曦滢也不挽留,笑着点头:“好,一路慢走,替我向傅大人问好。二姐姐,有空常来府里坐坐,咱们姐妹也能说说话。” 迎春点应下。 送走傅家一行人,王熙凤也起身告辞,临走前还不忘再叮嘱几句,盼着曦滢若是日后有闲,能抽空去荣国府坐坐,曦滢笑着应下,却也只是随口敷衍——她心里清楚,荣国府的泥潭,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王熙凤走了,屋里骤然清净起来,曦滢想,如今离开了贾家这个虎狼窝的人都诸事顺遂,与荣国府的鸡飞狗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世间万事,皆有因果,各人有各人的归宿,强求不得。 过完了年,因老太妃的丧事而沉寂的京城终于热闹起来。 黛玉与尹继善自上次在雍亲王府“偶遇”之后,又安排了几次能说上话的那种会面,确认互相倾心,彼此都对对方十分满意,双方家长也皆无异议,春暖花开,虽然老太妃的丧期未过,但林家和尹家都不必按爵守制——因为没爵位,两家便正式定下了亲事,交换了庚帖。 只等再过两年,黛玉行过及笄之礼,便择一个良辰吉日,尹继善就正式成为林家人了。 在此之前,尹继善也要定期给林如海交功课,并得到林如海的指点,本来就学得还不错的尹继善,如今是更上一层楼了。 黛玉这些日子,眼底藏不住的欢喜,整个人都变得愈发温婉明媚起来。 曦滢从前就跟她讲,一段好的关系,只会让人越来越好。 黛玉如今,深以为然。 第100章 乘“虚”而入的警幻 九公主临盆在先,大龄产妇生孩子也不容易,正月里颇为艰难的生下一个儿子。 林如海都四十好几了,放几年之前,他也想不到自己这把年纪了还能添个儿子。 日子一晃,便到了曦滢临盆之日。 春日的雍亲王府,本该是一派生机,此刻却被一层紧张的氛围笼罩,产房外守满了人,弘晖焦急地在廊下踱来踱去,眉头紧锁,双手紧握,连大气都不敢喘,里面但凡有一点儿动静都足以让他应激。 四福晋守在产房外,一边安抚着焦躁的弘晖,一边频频往产房里张望,既期待又担忧,嘴里不停念叨着“母子平安”。 府里的太医、稳婆都已到位,忙前忙后,不敢有半分懈怠。 产房内,其实却是有条不紊的。 正当稳婆都庆幸今天的工作轻松愉快又顺利的时候,一股冰冷刺骨的雾气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瞬间将整个产房包裹其中,雾气缭绕,朦胧得如同传说中的仙境,可那雾气中裹挟的寒意,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一道飘渺空灵,却又带着几分诡异蛊惑的声音在产房内缓缓回荡,一遍遍重复着:“跟我走吧~跟我走吧——” 那声音似远似近,仿佛从云端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勾得人神魂发飘,几个胆小的丫鬟已然吓得脸色发白,紧紧缩在了一起。 话音刚落,一道白衣身影便凭空出现在产房中央,衣袂飘飘,长发及腰,面容清丽绝尘,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雾,看上去宛如九天仙女下凡。只是在这看似飘渺的仙气之下,曦滢先感应到的是一股邪气,那人抬手便朝着曦滢眉间按去,指尖带着浓郁的邪气,直逼曦滢的神魂。 这浊气重得都要溢出屏幕了,也敢披着白衣,装成仙女的模样招摇撞骗,当真是可笑至极。 且不说眼下是人类最薄弱的时机,就说满屋子的凡人,也不是神仙打架的场合。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曦滢决定将计就计。 任由警幻仙姑出手,拘走了自己的神魂。 全程没有丝毫反抗,仿佛真的是被蛊惑、被压制,无力反抗一般。 警幻仙姑果然被迷惑住了,心里嗤笑,此人似乎也没什么神通嘛,说不定弄死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只是歪打正着。 当然了,不是全部的神魂,她给这个身体留了一缕接着生娃。 毕竟她的魂儿如果完全离体,这具凡人肉身便会立刻停止心跳呼吸,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虽说以她的修为,短时间内还能重新魂归肉身,死而复生,可这般惊世骇俗的场面也怪吓人的,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徒增不必要的麻烦,甚至连累林家。 屋里伺候的人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白衣仙子把自家少福晋的魂儿带走,一时间,产房内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曦滢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姚黄,最先反应了过来,猛地冲了上去,伸手想要抓住那缕莹白的神魂,但是人是抓不住魂魄的,她的手径直穿了过去,只能抓了个空,然后就这么看着曦滢的魂儿跟着“仙子”腾云驾雾的远去了。 四福晋特意遣来照应曦滢生产的张嬷嬷,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她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随即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惊呼,声音尖锐刺耳,响彻整个院落:“了不得了!出大事了!少福晋的三魂六魄被仙女带走啦!” 廊下的弘晖听到这声惊呼,再也按捺不住,不顾身边人的阻拦,猛地撞开产房的门,冲了进去,四福晋也紧随其后,心头一紧,生怕看到什么不好的场面,脚步都变得有些踉跄。 母子二人但见产床之上的曦滢看上去十分虚弱的样子,双目轻阖,脸色苍白,唇瓣也没了半分血色,唯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气息虽浅,却还算平稳。 弘晖心头一紧,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一个箭步冲到产床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曦滢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没有半分往日的温热,他的声音瞬间哽咽,眼眶通红,几乎要哭出来,一遍遍地呼唤着:“曦滢!曦滢你醒醒!” 他不敢用力,生怕碰碎了眼前虚弱的人,眼底满是慌乱与绝望,方才嬷嬷的惊呼还在耳边回荡,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四福晋也慌了神,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曦滢的鼻息,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几分,却依旧满脸焦灼:“还有气,太医!太医快过来!” 毕竟留在肉身里的,只是曦滢神魂分出来的千万分之一缕,隔得远了,再加上另一边的神魂即将抵达警幻仙姑的地盘,后续可能会有打斗,曦滢的大多数精力都放在了那边,神魂远程响应这缕残魂,难免会有延迟。 就在众人焦灼万分,太医快把她扎成刺猬的时候,曦滢终于远程链接上了自己的肉身,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微微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渐渐聚上焦,她轻轻推了推把自己的手捏得死紧的弘晖:“我没事儿。” 听曦滢这么说,大部分人都放下心来,弘晖从没见过曦滢如眼前这般的惨样,绷不住哭了出来,眼泪糊了一脸:“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就在这里陪你。” 延迟响应的曦滢推了推他:“出去吧,别让我分心。” 马上就要到警幻仙姑的地盘了,要打起来可没时间响应这边。 毕竟曦滢也不是那么自大的神,到了邪仙的地盘,多少还是要尊重一下人家。 曦滢给了四福晋一个眼神,四福晋会意上前,轻轻拉住弘晖的胳膊,低声劝道:“弘晖,听话,你先出去,让曦滢安心生产,有太医和稳婆在,不会有事的,咱们在外面等着就好。” 说着,便强行把还想争辩的弘晖揪了出去,顺手关上了产房的门。 另一边,警幻仙姑已经把曦滢的神魂引入了太虚幻境。 警幻仙姑都紧紧攥着手中的神魂,眼底满是得意与阴狠,只觉得自己终于报了一箭之仇,却丝毫没有察觉,那缕看似温顺的神魂,正悄悄评估着周围的一切。 第101章 幻境的真实 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放春山遣香洞内。 曦滢如同观光似的打量着眼前的“仙境”。 朱栏白石,绿树清溪,仙花馥郁,异草芬芳,人迹希逢,飞尘不到,一派清绝无尘的气象。 但太虚幻境到底只是个幻境。 实际上,不过是邪仙的洞府,只不过被她用术法伪装成了仙境的模样,用来迷惑世人,也用来掩盖她修炼的邪术罢了。 啧啧啧,这个世界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就这点道行也敢恬颜自称“仙姑”? 警幻仙姑带着她走到遣香洞的中央,正要施展术法将她困住,就如同她摆弄前面的所有魂魄一样。 曦滢停住了脚步:“我说,你这邪仙的地盘,也太埋汰了吧?”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穿透眼前的幻境,看到最真实的模样:“离恨天,是你吞纳万千女子的遗恨所化之天;灌愁海,是她们一生的眼泪汇成之海;放春山,看似草木繁盛,实则底下白骨如山;遣香洞,看似仙气缭绕,实则是你藏纳冤魂、滋养自身的巢穴,而你,警幻,不过是一坨丑八怪,我没说错吧?” 听到这话,警幻仙姑的脸色瞬间变了,清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慌乱与难以置信,她怎么也没想到,曦滢竟然能一眼看穿她太虚幻境的真相,眼底的得意瞬间被警惕取代,周身的气也变得有些紊乱。 曦滢星君微微抬手,指尖指向不远处那座最森严、最华丽的阁楼,语气冰冷,带着几分鄙夷:“你所谓的薄命司,就在那座阁楼里吧?那里的一本本册子,美其名曰记录着天下红颜的命运,哪一页不是以女子的精血为纸,以她们的痴念为墨?” “你哪里是在‘记录’命运——你是在圈养,”曦滢的声音陡然变冷,“你把天下红颜都圈进你的薄命司,让她们生来貌美、多才多艺,却又让她们深陷痴情、受尽苦难,最终落得个早夭的下场。等她们泪尽而亡,一缕香魂归到此处,便会被你炼化,成为你修炼的养分,供你提升修为,你当真是好算计!” 话音刚落,太虚幻境的云雾突然剧烈翻涌起来,原本平静的灌愁海泛起滔天巨浪,云雾之下,隐隐露出无数狰狞的根须,缠缠绕绕,密密麻麻,直连殿宇的地基,那些根须漆黑如墨,上面还沾染着淡淡的血迹,看上去诡异而可怖。 曦滢的目光扫过那些根须,眼底的鄙夷更甚,这太虚幻境的琼楼玉宇,并非玉石所建,亦是由万千女子的血肉与执念凝聚而成,看似华丽,实则肮脏不堪,每一寸砖瓦,都沾染着冤魂的血泪。 “太虚幻境……根本不是一处地方。”曦滢一字一顿,彻底道破了这个隐藏千年的真相,“太虚幻境,就是你自己!这一重天、一片海、一座山、一洞宫阙,全都是你的骗局,你以天下人的薄命为食,以她们的痛苦为养分,修炼邪术,骗了世间千年!” 曦滢星君指尖凝起一缕星辉,一挥手破了警幻仙姑的幻境。 瞬间,眼前的仙境消失不见,露出了洞府的真实面容,血雨腥风,白骨如山,阴郁死寂,警幻仙皮寸裂,在云雾中露出真身轮廓。 ——非花、非兽、非蛛、非蛊,而是一团由亿万情丝与怨魂缠成的、活的宿命妖物。 “你真恶心。”曦滢星君嫌恶的说。 被彻底揭穿真身,又被曦滢如此鄙夷,警幻仙姑彻底破防了,她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吼,声音里满是怨毒与难以置信:“你到底是谁!” 曦滢的神魂恢复了光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神色清冷,气质威严,与方才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抬眸,目光冰冷地看着警幻仙姑:“二十八重天外,帝席宫掌人间生死禄籍之司命星君是也。” 凭你这一坨,也配司掌摆弄凡人的命运? 关公面前耍大刀,活得不耐烦了。 警幻仙姑僵在原地,那团漆黑粘稠的本体剧烈翻滚着,无数怨魂的哀嚎从里面溢出,刺耳得令人耳膜生疼。 “司命星君……”她喃喃重复着,眼底的怨毒渐渐被恐惧取代,可转念一想,自己经营千年,根基深厚,即便对方是天庭星君,此刻也只是一缕神魂,仙身不在,她未必能奈何得了自己,心底的狠厉又重新翻涌上来。 心里生出了一股名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野望。 “哼!不过是一缕残魂罢了,就算你是司命星君,困在我这太虚幻境,也只能任我拿捏!今日,我便炼化了你这星君神魂,定能突破桎梏,从此天上地下,唯吾独尊!” 说罢,警幻仙姑猛地催动本体,亿万情丝与怨魂凝成的黑团瞬间暴涨,无数漆黑的丝绦如同毒蛇般窜出,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浓郁的怨气,朝着曦滢的神魂分身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地面上的白骨被丝绦触碰,瞬间化为一滩黑灰。 曦滢神色未变,周身的金光愈发浓郁,仿佛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那些漆黑丝绦挡在外面。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中二吗?” 她微微抬眸,指尖星辉流转,轻轻一拂,一道耀眼的金光便射了出去,精准地击中那些窜来的丝绦,只听“滋啦”一声,漆黑的丝绦被金光灼烧,瞬间化为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那些被丝绦裹挟的怨魂,也得以挣脱束缚,化作点点微光,朝着天际飘去。 “不可能!”警幻仙姑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嘶吼,她没想到,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怨魂丝绦,竟然会被曦滢轻易击溃。 她不甘心,再度催动本体,灌愁海的巨浪汹涌而来,海底的漆黑根须疯狂生长,密密麻麻地缠绕向曦滢,想要将她的神魂牢牢困住,再一点点炼化。 曦滢眼底闪过一丝冷冽,身形微微一动,便避开了那些根须的缠绕,周身金光暴涨,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咒语,祭出了东华帝君临别时送给自己的苍何剑。 第102章 吉兆 苍何剑一出,瞬间霞光万丈,剑身上流转着清冷而威严的仙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星辉,刚一现世,便散发出震慑天地的力量,驱散了洞府内的血雨腥风,那些漆黑的根须触碰到剑身上的微光,瞬间便化为飞灰,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警幻仙姑吓得浑身颤抖,漆黑的本体疯狂收缩,眼底的狠厉彻底被恐惧取代,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与曦滢之间的差距,是云泥之别,所谓的“唯吾独尊”,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妄想。 “不……不要!我错了,求你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敢残害生灵、篡改命数了!”她放下所有骄傲,卑微地哀求着,声音里满是绝望,可眼底深处,却依旧藏着一丝不甘的算计,妄图趁机偷袭。 曦滢神色未变,眼底没有半分怜悯,“你掠夺天地功德,作恶千年,早已罪该万死,今日,我便替天行道,了结你这孽障!” 话音未落,她纵身跃起,手持苍何剑,朝着警幻仙姑的本体狠狠刺去,苍何剑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径直穿透了那团漆黑粘稠的妖物。 曦滢在心里庆幸了一秒,还好没舍得掏出自己的本命剑,虽然洗洗就干净了,但看着怪恶心的,她可舍不得自己的小乖乖碰到这个。 (东华帝君:你好嘢!) “啊——!”警幻仙姑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嘶吼,本体瞬间剧烈翻滚起来,无数怨魂的哀嚎声此起彼伏,那是她千年炼化的怨气,此刻被苍何剑的仙气强行剥离,疯狂地挣扎着、逃窜着。 可苍何剑曾经是东华帝君的本命法器,专克阴邪、净化冤孽,剑身上的神力源源不断地涌出,将那些四散的怨气牢牢包裹,一点点净化、消融。 只见那些漆黑的怨气被包裹着,渐渐褪去阴霾,化作点点莹白的微光,那些被禁锢千年的冤魂,在神力的滋养下,渐渐恢复了形状,脸上的痛苦与怨毒褪去,露出了平和的神色,纷纷朝着曦滢躬身行礼,随后化作流光,奔赴轮回,该上哪儿上哪儿去了。 太虚幻境内,警幻仙姑的本体在苍何剑的净化下,一点点消融,最终化为一缕黑烟,彻底消散在天地间,连同她千年经营的洞府,也随着功德归天、怨气消散,渐渐崩塌、归于虚无,只留下一片澄澈的虚空,仿佛从未有过这般一处藏污纳垢之地。 摧枯拉朽之下,一只漏网之蜘蛛试图悄悄逃走,曦滢低语:“可卿这就走了?俗世旧识不打个招呼就走,不答礼貌吧。” 可卿僵在原地,等着命运的宣判。 曦滢毫不留情的解决了她。 与此同时,警幻仙姑千年间攫取的天地功德,也被苍何剑强行剥离,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直冲云霄,冲破离恨天,回归天地之间。 这股功德之力太过磅礴,瞬间引发了惊天动地的吉兆——天际之上,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七彩祥云漫天缭绕,鸾鸟齐鸣,仙鹤翩飞,凡界之中,祥云遍布,霞光万道,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仰望天际,惊叹不已,以为是天降祥瑞,纷纷跪地祈福。 曦滢手持苍何剑,悬浮在虚空中,看着那些冤魂奔赴轮回,福泽归天,眼底的清冷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柔和。 她轻轻抬手,苍何剑化作一缕微光,融入她的神魂之中,随后,她不再耽搁,周身金光一闪,神魂分身化作一道莹白的流光,朝着凡界雍亲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雍亲王府,早已被漫天祥瑞笼罩,原本紧张的氛围,被这突如其来的吉兆冲淡了几分。 产房外,弘晖依旧焦躁地踱步,双目赤红,双手紧握,耳边传来曦滢的动静,他的心如同被针扎一般,疼得无以复加。 四福晋守在一旁,一边安抚着弘晖,一边望着天际的祥云,脸上满是震惊与欣喜:“祥瑞!天降祥瑞啊!这定是曦滢与孩子有福,老天都在保佑他们母子平安!” 产房内,曦滢残留的那缕神魂受到主魂的影响有点力竭,好在神魂如期而至,缓缓融入她的体内。 瞬间,她的眼神变得清明,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平稳,一股温暖的力量流淌全身。 过了一会儿,一声清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了王府的宁静,响彻云霄。 这声啼哭,恰好与天际的鸾鸟齐鸣、仙鹤翩飞相映,吉兆更甚,漫天祥云愈发璀璨,甘露滴落王府的庭院,草木愈发青翠。 曦滢:抱一丝,她没想搞这种阵仗的。 稳婆小心翼翼地抱起婴儿,脸上满是喜色,高声喊道:“生了!生了!是个阿哥!眉眼周正,哭声洪亮,真是个有福的小主子啊!” 清朝的皇帝都喜欢给自己的出生日想个吉兆,比如顺治号称孝庄怀孕时,常有红光绕身,衣裾间如有龙盘旋状,宫女近看又不见,反复出现,众人称异;康熙则说他妈妈怀孕的时候衣裾龙绕,孝庄见了都说好。 并且出生的时候无一不是五色光气、异香不散。 如今这可真的是实打实的大吉兆,搞不好全京城的人都能看见——最重要的是,宫里的康熙必然也看得见,这种众目睽睽的神迹,不信都不行。 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不得厚赏可说不过去。 产房外的弘晖听到啼哭,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撞开产房的门,冲到床边,紧紧握住曦滢的手,声音哽咽:“曦滢,我要被你吓死了……” 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黛玉也不甘落后,跟着进去了。 曦滢这会儿都要累死了,祭出苍何剑净化了这么大的邪物和浊气,特别是她的仙身没带的情况下,靠着神魂操纵神器,是要耗费很大神力的。 实在懒得应付哭唧唧的弘晖了,眼睛一闭,先睡为敬。 弘晖见状,以为曦滢是晕过去了,化身尖叫鸡,呼唤太医的声音都要劈叉了。 太医赶紧上来把脉:“世子,世子福晋的脉象平稳,向来是太累了睡着了。” 一家子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四福晋终于看了一眼洗干净的新鲜大孙子。 怀里的小孙子被包成了红包,只露出一张红彤彤的小脸儿,也不影响四福晋看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真是大贵之相。 第103章 消化消化 可这份添丁之喜,没持续多久便被深深的担忧取代。 曦滢这一睡,竟足足睡了整整两天,期间无论太医如何诊治,生命体征始终平稳,可就是不见苏醒。 弄璋之喜还没发散,先来这么一出,府里的人却个个提心吊胆,半点欢喜庆祝都不敢有。 就连很少和曦滢接触的雍亲王都捏了一把汗,当然了,他主要是担心弘晖,他这么喜欢曦滢,若是曦滢死了,难说他会不会一蹶不振。 弘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曦滢的床边,眼底没有半分初为人父的喜悦,只有挥之不去的恐惧,他一遍遍伸手试探曦滢的鼻息,感受着那一丝温热,生怕下一秒这温热就会褪去。 夜里,他便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曦滢的手,彻夜不眠,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整个人也日渐憔悴,连饭都吃得极少,瘦了一圈不止。 四福晋一边照看着小孙子,一边牵挂着曦滢,背地里也是愁眉不展,虽嘴上安慰弘晖“曦滢福大命大,定会醒来”,可眼底的担忧却藏不住,就连年宛仙,都来看了她好几趟。 黛玉更是自曦滢沉睡后,便日夜守在曦滢床前,她做不了太多,急得掉眼泪,想起曦滢护着她的点点滴滴,心中的恐惧愈发浓烈。 林如海也是天天登门询问,得知曦滢依旧沉睡不醒,便独自站在廊下叹息许久,眼底满是担忧,只能嘱咐黛玉好生陪着曦滢,有任何动静即刻派人通报。 太医颇为头秃,弘晖拿着雍亲王的帖子换了好几茬太医都无济于事,只得去求了康熙,连院判都被拉去雍亲王府了。 可院判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般情形下,众人不由得将症结,归到了此前带走曦滢魂魄的那位“仙姑”身上。 于是,原本是请来为小阿哥洗三礼驱邪祈福的萨满妈妈,先一步在曦滢的床边跳起了大神,鼓铃声阵阵,诵经声不绝于耳,府里上下,都盼着这祈福能唤醒沉眠的曦滢。 曦滢就是被祈福的热闹动静吵醒的。 从这个层面来说,萨满还是多少起了作用。 曦滢被吵得微微皱起眉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沉寂了两日的双眼,终于缓缓睁开。 起初眼神还有些涣散,周身的沉重感已然褪去,只剩下一丝淡淡的疲惫,喉咙干涩得发疼:“咳咳咳……” 守在床边的弘晖第一时间察觉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看到曦滢睁开的眼睛,整个人瞬间僵住,眼底的疲惫与恐惧瞬间被狂喜取代,下一秒便红了眼眶,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他扑到躺平的曦滢的怀里,嗷嗷大哭,哭得直打嗝:“曦滢……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压抑了好几天的恐惧与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死死的抱着曦滢,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沉睡过去,那种害怕失去她的恐慌,毫无保留地溢于言表,连额头都抵在曦滢的肩头,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 一旁的黛玉听到声音,也立刻过来,紧紧握住曦滢的另一只手,脑袋靠在曦滢的胳膊上,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哽咽着喊道:“姐姐!你可算醒了!” 黛玉的哭法,与弘晖的嗷嗷大哭截然不同,是那种轻柔却连绵的嘤嘤啜泣,带着无尽的委屈、煎熬与无助。 这两天来的担忧与恐惧,在看到曦滢醒来的那一刻,尽数化作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曦滢的手背上,眼底的恐惧丝毫未减,紧紧攥着曦滢的手,不肯松开。 一旁伺候的姚黄、魏紫等丫鬟,见此情景,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悄悄转过身,默默抹着眼泪,她们主仆多年,虽然说不上情同姐妹,那也是感情深厚。 这般阵仗,若是被外头不知情的人瞧见,恐怕还会以为,曦滢已然归天,众人正在为她伤心落泪呢。 曦滢清了清嗓子,无奈的开始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我饿了。” 这是真的,自那日在太虚幻境,她诛杀了警幻、释放了对方攫取千年的福泽与功德后,这方世界的天道,便大方地给了她一大笔“回扣”,海量的功德汇入曦滢的神魂,曦滢一口气吃了个大胖子,属实有点撑,睡了这几天终于是消化完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哭声瞬间顿住,弘晖哭到打嗝的动作僵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带着未平的哽咽:“饿……饿了?好好好,我这就让人传饭,厨房一直准备着呢。” 黛玉也终于收了神通,用帕子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眼底的恐惧渐渐散去,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欢喜。 曦滢松了一口气,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疑惑地问道:“娃呢?” 她瞅了半天也没瞅见屋里有娃的生活痕迹。 弘晖被问得微微一噎,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咳……这不是你一直沉睡着,今日又请了萨满妈妈来祈福,怕动静太大惊着他,便把他抱到额娘院里去了。你放心,额娘把我都养得这么好,照顾个小娃娃定然不会有差错,我这就叫人把他抱过来给你看看。” 曦滢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心里了然:行吧。 她又随口问了一句,母子初次见面之前,多少有些好奇:“长得像我不像?” 这话一出,弘晖彻底卡了壳,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他能说实话吗? 孩子出生都三天了,他满心满眼都是沉眠的曦滢,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竟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没仔细看过一眼。 在他心里,曦滢才是重中之重,是真爱,而这个孩子,不过是他与曦滢之间,一场美好的意外罢了。 说话间,曦滢的月子餐摆满了炕几,弘晖和黛玉立刻争相上前献殷勤,都想亲自喂曦滢吃饭。 曦滢再三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能自己动手,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艰难抢回了自己碗筷的控制权。 正吃着寡淡滋补的饭,弘晖和黛玉虽然丧失了喂饭权,但都不约而同的劝曦滢多吃两口。 终于四福晋亲自抱着小阿哥过来,曦滢如蒙大赦的推开了炕几。 第104章 模棱两可的名字 四福晋见曦滢神志清醒,还能好好吃饭,悬了两天的心终于彻底放下:“我的好孩子,可算醒了!”四福晋走到床边,这些天她因为这事儿忙得脚不沾地,眼睛都熬红了,甚至把一部分事情都下放给了侧福晋,看着曦滢,又指了指怀里的小阿哥,“你看,这孩子多乖,等了你两天,就盼着你醒来看他一眼呢。” 曦滢垂眸,对上了她家小崽子葡萄一般乌溜溜的眼睛。 这小子已经褪去了刚出生时候的红彤彤,变成了一个糯米糍。 弘晖也这才有功夫端详一番曦滢和他造出来的小人儿。 一看就是个俊俏机灵的。 他们一家三口,可算是否极泰来了。 次日就是小阿哥洗三的日子,曦滢要坐月子,自然是不会出席,也是乐得清闲。 雍亲王对此很重视,本来还因为曦滢的昏睡有些为难,如今曦滢也没事了,自然可以办的稍微隆重一点。 话虽如此,能踏进他雍王府门的,也就还是兄弟和几个要紧的门人,以及曦滢的娘家人罢了。 老大老二都倒了,看年龄雍亲王牵头也就只有老三一个而已,诚亲王如今还没孙子,四舍五入……嘿嘿。 更别提这孩子出生时候的祥瑞景象轰轰烈烈,人尽皆知,无疑是给他增加了筹码。 雍亲王一早就抱着孙子跑到老八跟前显摆取了。 虽然他们如今暗地里已经疏远了,但到底还没撕破脸,胤禩恭喜的吉祥话张嘴就来,只是暗地里压根都快咬碎了。 另一个银牙咬碎的,是陪着贾母过来的王夫人,若非贾母是曦滢的外祖母,她今天没资格站在这里。 看着视线中心的小婴儿,她简直是要嫉妒得要死。 凭什么她能化险为夷诞下儿子,而自己的元春却没有这个福分,什么漫天霞光神鸟绕飞满室生香的祥瑞,比得上她家宝玉衔玉而生的实打实的祥瑞么!宝玉才是要有大造化的。 要是叫曦滢知道她的想法,必然当面对她,怎么的,想造反?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康熙居然也来了。 他十分好奇自己这个生来祥瑞的曾孙子,毕竟那个衔玉而生的贾宝玉,谁说的准是不是贾府人自己塞孩子嘴巴里的。 而那天的祥瑞,是人力所不能及的。 通传的声音传进雍王府的正堂。 瞬间让满院宾客噤声,原本喧闹的庭院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整理表情和衣袍,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慌乱。 随着康熙的走近,在场的除了还包在襁褓里的小阿哥,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跪了一片。 康熙的表情很闲适,俨然就是一副富贵人家的老头子的样子:“都免礼,真听说弘晖的儿子今日洗三,闲来无事便来凑个热闹——史老太君也来了啊,这一向可还好?” 当他看到贾母,脸上露出了亲昵的表情,毕竟贾母可是他亲口所说的“吾家老人家”,虽然贾府让他十分恶心,对待贾母,他还是留了几分情面的。 但不得不说,就是这样的亲昵,叫贾家迷了眼睛。 贾母脸上堆满笑意:“劳主子惦记,一切都好。” 雍亲王快步上前,躬身引着康熙落座,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欣喜:“汗阿玛亲自前来,儿臣惶恐,也让这孩子,沾了汗阿玛的圣恩和福气。” 康熙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乳母怀里的小阿哥身上:“把孩子抱过来,让朕瞧瞧。”他倒要看看这个祥瑞之子是个什么样。 四福晋亲自接过孩子抱来给康熙看。 康熙亲自抱了抱他。 把弘晖看得胆战心惊的,生怕他汗玛法摔着他的好大儿,毕竟废太子让康熙元气大伤,从前还小中风了,如今虽然大体恢复,但难免叫人担心。 康熙仔细端详着怀里的小婴儿。 心里默默的想,不也还是俩眼睛一鼻子一嘴巴么,也没稀奇到哪里去嘛。 不过抛开这些,这孩子倒也真的有福相,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小阿哥软糯的脸颊,小家伙似是感受到了善意,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竟没有哭闹,反而轻轻哼唧了一声,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模样乖巧可爱。 “倒也是个有福气的,”康熙又问,“前日你来请旨求医,如今你福晋如何了?” 弘晖回答道:“谢汗玛法惦记,福晋如今没事了,一切都好。” 康熙没再说什么,继续问:“阿哥可起名儿了?” 弘晖笑的有点儿憨憨,回答道:“孙儿给他起了个乳名,叫百岁。” “既如此,朕便赐他一个大名儿吧,”康熙沉吟片刻,“就叫永瑚吧。” 站在一旁的胤禩,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思,在心里暗自盘算——“永”字是宗室辈分,没什么可说,可“瑚”字却耐人寻味,珊瑚是珍宝,瑚琏是礼器,进可攻退可守,皇上这是在试探,还是真的对四哥另眼相看? 康熙素来爱起这种模棱两可的名字。 比如胤祚,可能是国祚,也可能只是单纯的福气。 胤祚的早夭,很难说跟他的名字有没有关系。 他压下心底的焦灼,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仿佛只是单纯为雍王府感到高兴。 不过只是个无齿小儿,活着长大再论旁的吧。 康熙抱着永瑚又逗弄了片刻,小家伙似是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往康熙怀里缩了缩,模样愈发乖巧,康熙见状将孩子递给四福晋,吩咐道:“好好照料,这孩子生来有祥瑞,莫要委屈了他。” “儿臣遵旨!”四福晋连忙恭敬应下,小心翼翼地接过永瑚。 此时,萨满妈妈已经备好洗三的东西,在一旁等着。 康熙摆了摆手,语气闲适:“按规矩来吧,别冷着。”待会儿水凉了冻着小孩儿就不好了。 在一连串的吉祥话作为背景音之下,庭院之中渐渐恢复了喜庆的氛围,宾客们也纷纷送上吉祥话,可暗地里的心思,却各有不同。 而弘晖,趁着康熙没注意,悄悄遣人去后院给曦滢实况转播。 第105章 弘晖出远门了 “永瑚吗?”黛玉把这个名字咀嚼片刻,显然也对此有些迷惑。 曦滢却懒得深究康熙的深意:“挺好的。”省的她再费劲想名字了。 外头的洗三礼进行得热热闹闹,康熙并未久留,待仪式结束,便摆驾回了宫。 胤禩待了片刻,便借口有事告辞,走出雍王府大门,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而他身边的老九一脸不愤:“瞧老四那得意样儿,”老九激励的看向十四,“十四弟,你也要努努力呀,如今咱们这伙人可就看你了。”你可是继承了八哥政治遗产的全村的希望了。 老十四无语的摸了摸自己的秃瓢,他儿子才多大,要从这方面赶超四哥,且再等几年吧。 就是不知道汗阿玛活不活得到那个时候。 老十四跟泥鳅似的把话题扯远了,老九果然被带偏了。 胤禩听着弟弟们的对话,回头看了一眼雍王府的大门,低声呢喃:“永瑚……四哥,咱们走着瞧。” 走是没办法走太远了。 为了讨好康熙,并转圜父子二人之间的张力,他派人劳民伤财的从东北老家费劲捕到的海东青已经在路上了,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父子恩断义绝这条不归路。 不过那是冬天的事情了。 弘晖的生日也在三月,他和永瑚父子的生日没差几天,他的生日曦滢还没出月子。 等永瑚满了月没多久,内奏事处发来通知,康熙决定于四月十一日奉皇太后启跸塞外,令雍亲王及世子弘晖随驾。 立储之事虽然被康熙强硬的按下,但的确也是亟待解决大事,他不仅要考虑下一代,更要考虑再下一代。 康熙打算把弘晖也带在身边好生审视一番,看看这个孙子,到底有没有成为好圣孙的潜质。 很快就要出发,弘晖万分不舍的在正替他打点行李的曦滢身边腻歪,一边絮絮叨叨:“等我和阿玛走了,你要是无聊,叫妹妹过府陪你吧——我是真不想去啊。” 前两天雍亲王这一大家子人跟随着康熙去畅春园,跟着住进了圆明园,黛玉就顺势回府去了,毕竟不舍得离开姐姐归不舍得,也不能不知轻重的一直住在姐姐这里,又不是没家,久住在这里于姐姐和父亲的名声都不好。 一出去就是半年,又不能不去,要是永瑚不在,他还能带上曦滢一起去塞外撒欢,弘晖在心里想,永瑚这小子还是来得太早了。 “就这么难舍难分?”曦滢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眼底却藏着淡淡的放纵。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咱俩半年都见不到……”弘晖说着,伸手从身后轻轻抱住曦滢的腰,脑袋搁在她的肩头唧唧歪歪,“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曦滢失笑,抬手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你是去随驾,又不是去流放,难不成还能断了书信?只要你想,甚至能从出京开始,每日写一封,说说塞外的景致,说说你和汗玛法、阿玛的事,我也给你回信,说说永瑚长了几颗牙,说说府里的琐事,不就跟在身边一样?” “那不一样,”弘晖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他知道自己这话孩子气,“给我写情诗吧,我也给你写。” 曦滢手上把玩弘晖手指的动作一顿,回头睨了他一眼,眼底满是促狭:“写情诗?世子爷,你忘了自己从前写的那些歪诗,被阿玛瞧见,还被训了一顿,说你不务正业?如今还要写?” 这种挨训的丢脸事,会影响自己在曦滢心里形象的事情弘晖是不可能讲的,还是是二格格出嫁之前告诉她的。 主题就是弘晖单相思曦滢多年闹出来的乐子事。 弘晖脸上一红,却也不羞恼,反而得寸进尺地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些,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声音黏糊糊的:“那不一样!从前是没心上人,乱写一通,如今是写给你,字字都是真心,就算写得歪,也是我对你的念想,汗玛法和阿玛管不着!” “贫嘴,”曦滢被他蹭得发痒,轻轻推了推他的脑袋,却没真的推开,“我不写,最多你先写了,我酌情迎合一首。” “不行不行。”弘晖耍赖似的晃了晃身子,语气委屈巴巴,“你就没有对我情之所至才思如泉涌的时候?” 曦滢看着他这副没骨头的模样,又气又笑,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你这世子当的,半点沉稳样子都没有,要是被府里下人瞧见,看你还有没有脸面。”话虽这么说,曦滢对这点儿夫妻间的拉扯也还是纵容的,“知道了知道了。” 弘晖瞬间喜笑颜开,连忙蹭了蹭她的脸颊,像只得到赏赐的小狗:“就知道我的曦滢最疼我!还要写你想我,不然我在塞外该睡不着觉了,说不定还会走神,被汗玛法训斥,到时候可都是你的错。” “你给我布置功课呢,”曦滢佯作生气,“挨了训斥也是你该的,起开——” “别别别,”弘晖连忙讨饶,松开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语气讨好,“我保证,一定谨言慎行,好好表现,绝不走神——我给你带礼物。” “切,我不稀罕。” “ 我知道你不稀罕这些身外之物,你稀罕我……”夫妻二人身影在幢幢灯影的映照之下慢慢交叠在一起。 床帏无声落下。 趁着还没走,弘晖和曦滢厮混了几日。 等到圣驾出京那日,天未亮,弘晖便随着雍亲王,踏着晨露赶往畅春园,汇入康熙的仪仗之中。 马蹄声渐远,直至消失在京城的尽头,圣驾启跸塞外,整个内城,都瞬间清净了不少。 如今天气暖和了,四福晋便带着曦滢和永瑚进畅春园给德妃请安去了。 孩子出生了还没抱去给德妃见过。 倒是没想到,今日元春也在,这会儿她正殷殷伺候这德妃这个主位,自从她失去孩子,曦滢时隔快一年才遇上她,她看着清减了不少,人看着有些郁郁寡欢的憔悴。 从前还能看出点富态来,现在再看,却变成了一副命很苦的模样。 都是警幻作的孽。 第106章 各有算计的八旬之庆 一见到四福晋和曦滢,德妃便高兴的叫她们把小崽子抱过去看。 德妃熟练的把襁褓里的永瑚抱过去,眼底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一边轻声哄着,一边不住地夸奖:“小阿哥真机灵,”她虽然素爱小儿子,但是弘晖的性子也很讨她喜欢,如今见了这生来便带着祥瑞的曾孙,更是喜上眉梢,连带着对曦滢的神色也柔和了许多,“这孩子生得周正,眉眼间有几分弘晖小时候的影子,是个有福的。”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永瑚这个小红包身上,唯有曦滢,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一侧的元春,捕捉到了她眼中那几分复杂难辨的神色。 曦滢垂眸,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只当没看见,上次该劝的也劝了,她要如何度日,要走什么样的路,是她自己的选择。 神已经朝落水之人垂下了救命的树枝,要不要伸手抓住,能不能借着树枝爬上岸,全取决于她自己的心意与决心。 要让树枝子自己长出去,把落水者主动捞上来,那就别想。 日子如指间沙,一晃便是数月,转眼就到了贾母的八旬寿庆。 荣国府早已提前好几个月开始筹备,如今府门前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从府门一直挂到内院,门口铺着长长的红毡,热闹得恨不得传遍整个京城。 元春在宫中得知家中要为贾母办寿,虽心中对家里的铺张多有微词,却也深知这是家族体面,只能硬着头皮求了宫中主子恩准,捏着鼻子赏下了一批绸缎、珠宝和银两,算是给家里撑撑面子,试图掩盖荣国府日渐衰败的窘境。 曦滢知道之后只觉得没眼看,贾家果然很有取死之道,知道怎么样能死快点。 临到日子,王熙凤便又来请曦滢,其实她心里也清楚,曦滢素来不喜欢荣国府这般铺张虚浮、人多嘈杂的做派,请了也是白请,但贾母执意要让她来请,毕竟抛开祖孙情谊不提,曦滢如今身份尊贵,有她在场,能给荣国府添几分体面,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来走个流程。 曦滢也知道她有难处,拉着她坐着说了一会儿话,让她歇了一口气,这才让她走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的贾府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早已不复当年“钟鸣鼎食之家”的盛景,衰败的迹象已然藏不住了。 虽然府内把寿宴办得热热闹闹,戏文唱得震天响,宴席摆得满满当当,看着一派繁盛景象,但真正有分量的贵客并没有来太多,公主郡主基本都没来,尊贵些的客人也就是北静王和安郡王的老福晋。 就连老太太的娘家史家,也只来了一个史湘云,史家说的上话的人一个都没来,大家都自身难保了,就别共沉沦了。 甚至各家送来的贺礼,也大多十分敷衍,不是些寻常的绸缎、点心,便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根本算不上贵重;林林总总算起来,也就十几家的贺礼能勉强入眼,算得上几分体面。 可即便这十几家的贺礼,也不过是勉强入眼罢了,比起荣国府鼎盛时期,那些堆积如山、价值连城的贺礼,简直是天差地别,连零头都比不上。 至于说要给贾宝玉挑媳妇,眼下的情况,也只能是捏着鼻子向下兼容了。 总有那种类似傅秋芳他们家那种,一心拿女儿攀老牌世家门第的新兴的包衣家族,不知内里什么情况,被贾家的虚假繁荣迷了眼睛,贾家放出信号,这种人闻着味道就上来了。 王夫人终于也认清了现实,捏着鼻子,挑中了正儿八经的内务府皇商出身,正白旗包衣,内务府员外郎王慎德家的女儿。 这个王慎德跟他们金陵王家没关系,是发迹辽阳的一支,恰逢时局变动,从前那些老牌的包衣人家倒了一大片,他们家趁机崛起,凭借着精明的算计,悄悄摸到了盐务、军需和边贸的生意,势头正盛。 王家的家世虽比不上从前贾家攀附的那些名门望族,却也说得过去,最主要的是,王家家底殷实,是实打实的巨富之家,这也是王夫人最看重的一点。 王夫人始终抱着一个念头:林家从前那般富庶,便是因为林如海曾经管过盐政,如今来了个盐商起家的亲家,往后还愁府里没钱用吗? 她打得一手好算盘,却从未想过其中的关键,也从未想过王家是否愿意真心帮衬贾家。 事实倒也如她所想,王慎德与其父王惠民,如今掌控着长芦、河东两大盐区,手里握着数万道盐引,每年的收入高达百万两,确实是实打实的巨富之家,家底厚得惊人。 但问题是,就算王家再有钱,那也是王家的家产,是王慎德父子辛辛苦苦挣来的,跟出嫁的女儿、跟贾家这个女婿,又有什么关系呢? 答案是,没有。 王慎德比王夫人精明多了,骨子里满是商人的算计,怎会把自家的钱财,白白贴补给早已没落、只会坐吃山空、入不敷出的贾家? 说白了,王慎德不过是舍出去一个女儿,借着荣国府这棵“余威尚存”的枯树,当作攀附权贵的登云梯罢了。等贾家彻底倒下,他或许已经踏着贾家连带自己女儿的尸骨,攀到了更高的位置,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寿宴之上,贾母强撑着快乐,接受着众人的道贺,脸上的笑意掩盖了内心的疲惫,眼底更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她何尝看不出府里的窘境,可她年事已高,力不从心,无力回天,只能借着这寿宴,勉强维持着荣国府最后的体面,骗别人,也骗自己。 安郡王的老福晋坐在宾客席的上首,神色端庄,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眉宇间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愁绪。 没人知道,她此次前来荣国府,并非单纯为了给贾母贺寿,而是另有心事,心中的焦灼不比贾母少几分。 她不过是借着贺寿的由头,出来散散心,也盼着能有一丝转机,解开自己心中的难题。而是另有心事。 第107章 安郡王府的算计 几日前,塞外传来康熙的旨意,她的幺儿吴尔占办砸了差事,康熙有意将的女儿,她的孙女,指婚给固始汗之孙、和硕特部进京为质的罗卜藏丹津,以“将功折罪”。 差事砸没砸,老福晋不知道,但是康熙素来是把他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安郡王老福晋权当他是在借着这点小事求全责备,故意刁难他们安郡王府罢了。 毕竟安亲王岳乐就算是死了,也被康熙追着降爵为郡王了,否则此时她应该是安亲王妃。 事到如今也只能自我安慰,看看顺治是怎么对待多尔衮的,再看看康熙的行径,虽然也是一脉相承,但好在他温柔多了。 但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不是纠结皇上的恨意没用。 最要紧的,是如何解决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孙女,不让她远嫁草原受苦。 罗卜藏丹津是青海和硕特部的贵族,父亲达什巴图尔是清廷册封的和硕亲王,虽然如今他在皇上跟前当侍卫,但他到底是亲王的独子,谁知道他父亲什么时候归天。 一旦达什巴图尔离世,罗卜藏丹津大概率就要回青海继承爵位,掌管和硕特部。和硕特部天高路远,气候恶劣,风俗也与京城截然不同,老福晋疼惜孙女,视若珍宝,从小捧在手心长大,哪里舍得让她远嫁他乡,去受那份苦,去赴那未知的前程? 可皇命难违,若是公然拒绝,便是抗旨不遵,整个安郡王府都要受到牵连。 老福晋这些日子愁得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却始终想不出两全之策,只能借着贺寿的机会,出来散散心,也盼着能有一丝转机。 就在她心事重重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宴席一侧,恰好落在了探春身上。 彼时探春被贾母推到了人前介绍,探春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岁数,贾母也想着借着寿宴的机会,给她寻一门合适的亲事。 她今日身着一身淡粉色绣玉兰花的锦裙,身姿挺拔,眉眼清亮,有几分不卑不亢的英气,自有一番风骨。 老福晋眼前一亮,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在心底滋生蔓延——探春是荣国府的三姑娘,虽为庶出,但模样周正、性子爽朗,看着也聪慧能干,若是能认她为干孙女,让她代替自己的亲孙女,嫁给罗卜藏丹津,那便能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既不违逆皇命,也能保住自己的小孙女。 更何况,荣国府如今江河日下,早已没了从前的底气,正迫切需要外力的扶持,如今有安郡王府递出的橄榄枝,哪怕只是让探春认作干孙女,贾家也定然不会拒绝,毕竟这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份难得的体面与机会。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如同藤蔓一般,牢牢缠绕在老福晋的心头,越想越觉得可行,越想越觉得探春是最合适的人选。 老福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探春,越看越满意,悄悄吩咐身边的陪房嬷嬷,去暗中打听探春的底细。 但她也没立刻在寿宴上提及这事儿。 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还是低声些的好。 只是拖着探春的手夸的天花乱坠。 贾母闻言,心里也无比受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毕竟探春是在她跟前长大的孩子,老福晋夸探春好,不就是在间接夸她教养有方,夸她荣国府的姑娘出众,这让她在众人面前,也多了几分体面。 贾母寿宴过后不过三五日,安郡王老福晋便带着厚礼,亲自登门荣国府。此次前来,她不再遮掩,一见到贾母,便直言了自己的来意。 “史老太君,”老福晋端坐于上首,接过丫鬟递来的茶,语气平和热切,“前几日寿宴上,我一见三姑娘,便心生欢喜,这些日子辗转反侧,越发觉得这孩子合我心意,越看越喜欢。我虽然生了几个女儿,但都早已出嫁,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就是孙女,也嫁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吴尔占的幺女年幼未嫁,身边始终少个贴心的女孩子陪伴。如今见了三姑娘,便动了认她做干孙女的心思,不知老太君肯不肯成全我这个心愿?” 贾母闻言,先是一愣,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色——寿宴之上,老福晋就对探春格外喜爱,她当时还暗自揣测,老福晋是不是想把探春许给她的孙子辈做侧福晋,如今一听,竟是想认探春做干孙女。 虽不是嫁入安郡王府,可郡王福晋的干孙女,身份也比荣国府的庶女高出不少,也是实打实的抬举了探春,贾母随即喜上眉梢,几乎是立刻便应了下来:“福晋瞧得起探春,是这孩子的造化,也是我们荣国府的福气,怎会不成全!能得老福晋这般疼爱,是探春的运气,也是我们贾家的体面。” 安郡王老福晋此举,算是给荣国府递来橄榄枝,如今贾家江河日下,探春能认老福晋做义女,不仅能抬高探春的身份,说不定还能给贾家带来转机,这样的好事,她怎会拒绝。 一旁的陪客也连忙附和,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嘴里不停说着“恭喜三姑娘”“老福晋慈爱”之类的话,就连探春心里都升起了一股期待,她总盼着能远离府里的是非纷争,寻一条属于自己的出路,活出几分体面。 老福晋见贾母应允,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了几分,连忙让人传探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好孩子,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安郡王府的人了,我定会待你如亲孙女一般,护你周全,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说着,便让陪房嬷嬷递上早已备好的认亲厚礼,既有成色极好的珠宝首饰,也有华贵的锦缎衣物,件件都是精品。 探春屈膝谢过,可她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老福晋这般郑重,这般厚待,未免太过刻意,总觉得这背后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心思。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老福晋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自己这里有什么是值得老福晋图谋的? 但她虽心中有疑虑,却也知道,事已至此,她没有拒绝的余地——荣国府需要这份攀附,需要安郡王府的扶持,而她,也别无选择。 第108章 探春替嫁 认亲仪式简单,贾母特意让人备了宴席,宴请府中众人,算是正式昭告,探春从此便是安郡王老福晋的义孙女。 宴席之上,众人频频向探春道贺,推杯换盏,气氛十分热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老福晋放下手中的酒杯,伸手再次握住探春的手,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但说出口的话算是彻底图穷匕见:“好孙女,祖母今日再给你一桩好亲,保准让你往后衣食无忧、身份尊贵,如何?” 探春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却还是强压着心绪,不安的看向贾母,盼着贾母能给自己几分暗示,或是替自己做主。 贾母也是活成了精的人,一听老福晋这话,便知道里面定然有猫腻,绝非表面这般简单。可她也没有立刻说破,而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乐呵呵地说道:“福晋慈爱,疼惜我们家探春,定是一门好亲,若不好,我着亲祖母,可是不依的。” 老福晋笑意更深,抬眼扫过席间众人,轻描淡写道:“皇上有意将一位贵女指婚给固始汗之孙、和硕特部进京当侍卫的台吉罗卜藏丹津,那台吉年轻英武,出身尊贵,日后便是和硕特部的掌权之人,我瞧着,你与他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方才还热闹的宴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陪客们面面相觑,眼底满是惊愕——但凡懂点时局的都知道罗卜藏丹津是何许人也,说的好听,实际上他本人,未来要同他联姻之人都是前途未卜,且和硕特部远在草原,和亲之事看似风光,实则是去受苦,老福晋这哪里是给探春找好亲,分明是把她推出去代嫁! 不是说探春不能去和亲,但那是另外的价钱。 但条件是要私下谈去,于是贾母重新笑着,没答应也没反对:“婚姻大事,关乎探春一辈子的幸福,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宴席散后,老福晋屏退左右,只留贾母、王夫人与自己的陪房嬷嬷,在荣国府的暖阁里私下商议。 老福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便抛出了利诱之词,语气诚恳却带着十足的底气:“实不相瞒,皇上原本属意的,是我那幺孙女儿,只是我疼惜她年幼,舍不得让她远嫁草原受苦。探春如今是我安郡王府的义孙女,以她的身份出嫁,我们家不必受骨肉分离之苦,你家也能得门好亲,这婚事不比以你家老二庶女的身份攀的亲强?未来皇上看着你家女儿联姻的份儿上,你们家还能得份情。” 话虽说得好听,可贾母心里清楚,一旦探春去了草原,那便是断了线的风筝,远在千里之外,别说反哺荣国府,能不能保全自身都很难说。 价钱没到位,贾母依旧是一脸为难,眉头紧锁,没有松口,只是唉声叹气地说道:“福晋,不是我不答应,只是探春这孩子命苦,若是远嫁草原,我也不落忍,再说,府里也舍不得这孩子。” 老福晋示意嬷嬷递上一份早已备好的清单,继续道:“我知道草原的日子苦,也贾家如今难处,这份薄礼,算是我给探春的嫁妆,除此之外,往后贾家若有难处,我安郡王府,定当尽力相助。” 嫁妆单子有一本,贾母想,有这么丰厚的陪嫁,也不算亏待探春了,就算是牺牲探春,能换来贾家的喘息之机,也是值得了。 作势心疼了探春一番,贾母答应了这一桩交易:“好,福晋既有这份心意,那此事,便依你所言,探春的婚事,我们贾家,应允了。” 王夫人闻言,立刻露出了笑意,连忙附和:“多谢福晋体恤,探春能得福晋这般疼爱,真是她的福气。”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王夫人还是一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净说些不合时宜的话,贾母听得都想当众翻她白眼,可碍于老福晋在场,也只能强压着心底的不耐,装作没听见。 但不管怎么说,这桩交易就这么定下了。 等老福晋一行人走了,王夫人安慰道:“探春能有这般归宿,当个王妃,已经很好了。” 反正她只是嫡母不是生母,王夫人对探春也不过有点面子情罢了,毕竟她素来冷心冷肺的。 贾母却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复杂与苦涩,语气也带着几分无奈:“什么好归宿,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只是事已至此,这也是探春的命,但愿老福晋能说到做到,未来能护我们贾家一回。” 她心里清楚,这桩婚事,终究是牺牲了探春,换取了贾家的喘息之机,可她别无选择。 说到底,府里的男人不争气,害得女人遭殃。 当晚,吴尔占便按照老福晋的吩咐,连夜草拟了奏折,奏折中先是痛陈自己的过错,直言自己办事不力,辜负了皇上的信任,罪该万死;随后又委婉提及,自己的幼女自幼体弱多病,身子孱弱,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若是远嫁青海草原,恐怕难以存活,实在担不起和亲的重任;最后,他又说自己不愿让皇上为难,也不愿辜负皇上的期许,于是便收了荣国府的探春为义女,恳请皇上恩准,让探春以安郡王府义女的身份,承担起这桩和亲重任,为朝廷分忧,为两家结好。 折子发往热河,康熙看了都气笑了,好好好,你们这群同气连枝的老亲这么搞是吧。 康熙露出一个冷笑,在折子上写了个“准”。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探春都知道的,康熙更是深谙此道。 他们越不想失去的,他就越会将它夺去,而且因此已经为他们写好了跌宕起伏的剧本。 朱批的回折连夜传回京城,安郡王府得知消息后,上下皆松了口气,老福晋更是喜出望外,连忙让人着手筹备探春的嫁妆,一应规制皆按安郡王府嫡孙女的标准来办,丝毫不敢怠慢,让人务必把事情办的体面。 毕竟得见好就收,舍不得人,钱财还是要舍出去的。 总比人财两空的好。 康熙:不可能,等着瞧。 第109章 探春离京 探春替嫁的事情,曦滢是王熙凤来送喜帖才知道的。 因为青海传来消息,达什巴图尔病了,自己上奏,说他的日子也就在朝夕之间了,所以事情办的很急。 毕竟达什巴图尔死了,罗卜藏丹津到底是要回青海的,等他回了广袤的草原,野心会如何滋长还难说。 王熙凤递上喜帖时,脸上堆着几分勉强的笑意,语气也带着几分唏嘘:“福晋,府里这阵子乱成一团,三姑娘的婚事急得很,老福晋那边催得紧,皇上令人定下了婚期,下个月初三便完成大婚,随后便要送三姑娘随罗卜藏丹津动身,前往青海。” “探春呢?她怎么想?”曦滢的指尖点了点请帖,罗卜藏丹津可也算是老熟人了,以后是要叛乱的,等他叛乱了,探春能落的着好? 这话问出口,曦滢也意识到问了也是白问,探春的去留,根本不是她本人能决定的。 哪怕她真的心甘情愿的点头。 这样的所谓选择,也不过是强者为弱者制造的幻觉罢了。 “事已至此,怎么想都不重要了。”王熙凤也只是在曦滢跟前说一两句,其实说到底她也不过是隔岸观火的旁观者罢了,隔房的妹妹,她做不了主,纵有心疼,也只能嘴巴上说上两句。 “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不成?我瞧着三姑娘这几日也是强颜欢笑的;老福晋那边派了嬷嬷过来,日日教三姑娘草原的风俗礼仪,半点不敢松懈,说是不能丢了安郡王府的脸面。” 曦滢闻言,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能想象到探春此刻的心境——从二房庶女到安郡王府义女,再到被迫远嫁草原的和亲王妃,短短几日,命运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换做是谁,都不可能丝滑接受。 就算是警幻的册子毁掉了,命运也是有惯性的。 会不会沿着自己的命运走,端看有没有人能拉他一把。 曦滢想了想,让王熙凤稍等片刻,然后进内室去了,过了片刻她拿出来一个荷包交给王熙凤:“成婚之日能不能去那要看额娘的意思,我做不了主,若是去不了,添妆回头我托黛玉一并替我送去,这个——”曦滢把荷包推到王熙凤跟前,“这个替我转交给探春吧。” 真到了生死关头,说不定能救她一命,也希望她这辈子没有这样的时刻。 也算是曦滢仁至义尽了。 王熙凤走后,黛玉恰好来看望曦滢,她也是因为听到了探春的消息,心里堵得慌,才过来找曦滢的,不由得红了眼眶,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甘:“姐姐,三妹妹何其无辜,凭什么要让她去替别人受苦?安郡王府自私,贾家凉薄,连皇上也……实在太过分了。” 黛玉到底也还记着曦滢是嫁给了皇家,骂皇上的话到嘴边都咽下去了。 她是真的对荣国府很失望,几乎最后的一点儿情谊都因此而磨灭了。 曦滢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安抚道:“这话你在我这里说说便罢了,探春性子爽朗,有主见,就算到了草原,也未必不能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黛玉抱着曦滢的胳膊,没再说话,还好有姐姐和爹爹,不然说不定她也得被荣国府吃干榨净了。 探春很快就背负着沉甸甸的家国使命同罗卜藏丹津成婚了,婚是在京城结的,安郡王府甚至还以荣国府的名义上折子为小两口送上了大宅子和奴仆。 但果然,成婚没多久,青海传来消息,达什巴图尔病逝,罗卜藏丹津带着探春就要离京回青海掌管部落了。 探春走的那天,曦滢去送了,城楼之上北风呼啸,场面无比凄冷,唯独安郡王老福晋,见探春顺利跟着罗卜藏丹津走了,脸上露出一点心满意足的笑。 倒是黛玉听说宝玉要亲自一路把探春送到青海去,觉得十分意外。 这呆子纵有千般不好,对他的姐姐妹妹们的确倒也是百般都好的。 曦滢忍不住冷笑一声,安郡王老福晋若是觉得这么的就破了康熙的刁难,那就太天真了,且等着吧。 不等安郡王老福晋发话,曦滢带着黛玉转身就走,这个地方八爷党浓度太高了,她这个四爷家的儿媳妇格格不入。 其实阵营也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这个阵营的人鱼龙混杂,多得是乌合之众。 别看老福晋辈分高,论级别,曦滢比她还要高半级,走起来毫无负担。 事情也果然如同曦滢所料,自以为保住孙女的安郡王府刚刚松了一口气,康熙的旨意就随之而来。 把吴尔占之女许配给了喀尔喀部落的台吉了。 结果一番折腾下来,探春嫁了,安郡王府里也没落下好,甚至嫁得更远了。 安王府的小格格当然也可怜,但康熙对待政敌,一贯是如此,此时这个姑娘在康熙这里无关乎男女,只不过是眼中钉里最容易打击的部分罢了。 而此时,宝玉正陪着探春和罗卜藏丹津的队伍,行走在前往青海的路上。 这一路道阻且长,宝玉自幼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般苦,但他始终伴在探春的马车旁,时不时隔着车帘叮嘱几句,笨拙却真诚地陪着她。 探春坐在马车里,听着车外宝玉的声音,心中既有几分暖意,又有几分酸涩——那府里,这少还是有个哥哥,是真心待她的。 “二哥,你回去吧,前路遥远,风沙太大,你跟着我们,只会受苦。”一日歇息时,探春掀开车帘,看着面色憔悴却依旧强撑的宝玉,轻声劝道。 宝玉能送她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再往前走,便是草原的地界,路途更险,她不能再拖累他。 万一呢,万一到地方罗卜藏丹津把他扣下了呢,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宝玉摆了摆手:“三妹妹,我不回去,我既然说了要送你到青海,就一定会把你送到,确认你安顿好,我再走。” 他性子里混沌的单纯,只想着不能让探春一个人孤零零地远走他乡。 探春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再也忍不住,泪水悄悄滑落:“好,那你骑马小心,到了青海,我便让罗卜藏丹津派人送你回京。” 第110章 鸿雁传书 罗卜藏丹津一路上话不多,偶尔会询问探春的状况,语气平淡,没有太多温情,却也没有为难她——他心里清楚,探春是大清的人,是安郡王府的义女,眼下他刚要回部落夺权,不能得罪清廷,那就不好明目张胆的怠慢探春,至于真心,他从未有过。 几日后,宝玉送探春到了和硕特部的驻地,看着探春跟着罗卜藏丹津走进部落的帐篷,看着那片陌生而广袤的草原,他终究还是红了眼眶,往后草原的风沙,会遮住所有的牵挂,而京中的繁华,也再与探春无关。 探春站在帐篷里,也在望着窗外茫茫的草原,手中紧紧攥着曦滢送她的那个荷包,指尖传来荷包里硬物的触感,总算是给了她些许底气。 她转过身,对罗卜藏丹津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 说不定在这里,她真的能天高任鸟飞呢。 九月末,出去了小半年的圣驾结束了秋狝回了京城。 同曦滢当了小半年笔友的弘晖也回来了。 当然了,密集来往的信件,名义上是小两口第一次久别,难舍难分的书信往来,实际上还得捎带雍亲王和十三来往的信件。 弘晖的顺风车,也是叫四十三这对cp搭上了。 恋爱脑总比暗通款曲的结党要好。 弘晖:风评被害。 雍亲王每每看完了十三送来的信件,就见弘晖拿着曦滢回寄的“情书”,一脸牙酸的表情,嘴里还絮絮叨叨嘟囔着“写得再认真些才好”,可眼底藏不住的欢喜,却像碎星子似的,藏都藏不住。 雍亲王看着儿子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再想想自己和十三那些写公事都得藏着掖着的书信,只觉得自己既被儿子的甜蜜噎着,又被自己的克制憋着,简直要撑死了。 弘晖嘴上叨叨,实际上行动却很诚实,把曦滢的每一封信都妥帖收在锦盒里,甚至还在锦盒上挂了小锁。 万一营帐里来了细作,把这个要紧的匣子偷走,费劲打开一看,然后全是情书——想想这个场景,雍亲王就想笑。 满脑子都在琢磨,该给曦滢写一首什么样的情诗,才能把自己的相思说尽,然后垂死梦中惊坐起的琢磨着给曦滢写情诗。 雍亲王某天偶然看见了二人来往的信件,是弘晖和曦滢作诗相和。 他费好大劲,才勉强忍住劝儿子“收手”的念头——就这小子写诗的水平,没日没夜的琢磨出个这些,没有技巧全是感情,比起儿媳妇随手附和的回信,他只想说,天赋没点在这上面别硬撑。 如今可终于回京了,既能摆脱儿子的“甜蜜暴击”,也能寻机会和十三见面,雍亲王心里的轻快,半点不比弘晖少。 弘晖一进圆明园,只在门口跟出来迎接父子俩的四福晋请了安,就径直往曦滢的院落赶,连雍亲王喊他都没听见,气得雍亲王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那句“额娘我洗干净了就来陪您说话嗷”的尾音还没消散在空中。 四福晋:什么东西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问题是你媳妇不是在正院么?上哪儿找去。 曦滢没出来迎接,不过是他们回来得早了些,她恰好去更衣,便错过了这场匆忙的重逢。 果然,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草草换了便服的弘晖,就巴巴地折回了正厅。 一进来就跟曦滢对上了目光,但还是按捺着心不在焉的同四福晋讲话。 四福晋哪儿能看不出他这会儿心思在哪儿,说了两句就放他和曦滢走了。 等走出了正厅,秋日的午后阳光洒在两口子身上:“出去这一趟,累不累?” 曦滢抬手,饶有兴致的轻轻摸了摸弘晖下颌的胡茬:“赶紧回去洗洗干净就歇着吧。” 弘晖目光灼灼,一把抓住了曦滢作乱的手:“不累,想到回来就能看见你,我完全不累。” 他执着的拉着曦滢的手来了个十指相扣,然后晃啊晃的,脚步放缓,生怕走快了,就错过了这难得的独处时光。 刚进院落,就听见咿咿呀呀的笑声,乳母正抱着睡醒了午觉的永瑚在廊下晒太阳,小家伙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袄,小脸红扑扑的,显然他不可能记得出门这么久的弘晖,只是一味的往曦滢的怀里钻。 弘晖过来抱着永瑚,故意用下巴的青茬去蹭小家伙软乎乎的脸蛋:“乖儿子,我是阿玛,还记不记得。” 小东西还听不懂人话,但觉得好玩,咯咯的笑个不停。 拉着曦滢陪永瑚玩儿了一会儿,弘晖吐槽道:“下个月汗玛法又要去热河。” 虽然也不知道他回来这一个月是要干什么的,这六十多的小老头可真能跑的。 曦滢问他:“你还去吗?” 弘晖摇了摇头:“不去了,汗玛法另点了几个叔叔随驾。” 差点忘了,康熙还是个端水大师,特别是如今九子夺嫡,大家多方下注的情况下,他更不轻易表达自己对儿子的喜好了。 “挺好,如今京城的形势也怪复杂的,不出去在京城也多的是差事等着你做。”这样一来,曦滢也少一桩事,毕竟再出去,老八就要倒大霉了,盛怒的康熙,还是离远点的好。 弘晖应了一声,语气渐渐多了几分凝重:“如今是多事之秋,内忧外患的,阿玛近日也时常闭门议事,十三叔也常悄悄来府中,汗玛法这般频繁出京,恐怕也有试探各方势力的心思。” 曦滢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管那些干什么,最要紧的是做好咱们自己,适时蛰伏,静待来日就好。” 毕竟康熙老了,任何崛起的儿子都足够让不愿意让贤的老皇帝应激。 比起八爷党那般锋芒毕露、试图鲸吞皇权的做法,雍亲王这般悄无声息、稳步蚕食的路线,显然才是当下最稳妥、最正确的选择。 弘晖指尖轻轻摩挲着曦滢的手背,方才眉宇间的凝重,一点点消散殆尽。如今的朝堂,动辄得咎、步步惊心,唯有在曦滢身边,他那颗紧绷了许久的心,才能真正得以栖息,寻得片刻安宁。 第111章 赐自尽 弘晖眼底又染上了几分柔软的笑意,语气也软了下来:“别管这些烦心的事儿了,好不容易回来,这些日子我可想你了。” 曦滢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轻轻推了推他:“灰头土脸的,你快去洗洗吧,再歇会儿……” 弘晖却不肯动,反而凑得更近了些,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笑着勾引道:“那咱们一起洗?” 曦滢斜眼看他:你看我答不答理你就完了。 弘晖见状,又换了个法子,语气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那你给我剃胡子。”曦滢素来是吃这一套的,他如今也是信手拈来。 曦滢挑眉:“不怕我把你俊俏的小脸蛋儿刮花了?” “不会,你才舍不得……”弘晖说着,就顺势拉住她的手腕,往内室拖,语气黏糊糊的,“好曦滢,就给我剃嘛,我这胡子扎得慌,免得睡觉扎着你。” 曦滢被他缠得没办法,眼底却藏不住纵容的笑意:“吩咐姚黄取来剃刀和热水,又找了块干净的锦帕铺在妆台上。 弘晖乖乖坐在妆台前的矮凳上,仰着下巴,像个听话的孩子,眼底满是期待地看着镜中的曦滢。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侧脸上,褪去了往日的少年气,多了几分柔和,连眼底的红血丝,都显得没那么扎眼了。 曦滢拿着剃刀,指尖先刀锋一步轻轻摩挲着弘晖下颌线的弧度,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的下颌刮着,弘晖的胡茬刮起来沙沙作响,此男眼睛拉丝的试图同曦滢对视,曦滢移开目光免得分心,一边刮,一边轻声念叨:“瞧你出去一趟,把自己弄的这么糙。” 正说着,门外传来永瑚咿咿呀呀的哭声,想来是小家伙玩腻了,又黏着曦滢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乳母抱着永瑚进来,笑着道:“少福晋,小主子见不到您,就闹起来了。” 曦滢无奈,只好停下手中的剃刀,伸手接过永瑚,轻轻哄着:“乖,永瑚乖,额娘马上就好。”永瑚靠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很快就停止了哭闹,咯咯地笑了起来,还伸手去抓弘晖的头辫。 弘晖任由他抓着,眼底满是无奈:“你这小东西,倒是会抢你额娘的注意力。”这孩子还是要得太早了。 好不容易哄好了永瑚,曦滢才重新拿起剃刀,继续给弘晖剃胡子。 不多时,下颌的青茬就被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光洁细腻的皮肤,又恢复了往日俊俏的模样。 眼睛终于舒服了。 十一月十八,圣驾再次启行塞外,这次康熙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带上了已经坐冷板凳已久的元春。 曦滢不负责任的猜测,可能是探春的远嫁,让康熙想起来宫里还有这么一号人了吧。 恭送了康熙出京,雍亲王一家子也收拾收拾准备回雍王府了。 除了曦滢谁能想到,这次出巡,仅进行了八天就被八贝勒进献的两只要死不死的海东青中断了。 宠物盲盒要不得啊! 康熙当场召集所有随驾皇子,发布长篇谕旨,痛斥胤禩并且翻旧账:“胤禩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听相面人张明德之言,遂大背臣道,觅人谋杀二阿哥(胤礽)。仍望遂其初念,与乱臣贼子结成党羽,密行险奸,谓朕年已老迈,岁月无多,及至不讳,伊曾为人所保,谁敢争执?遂自谓可保无虞矣……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 康熙立即终止塞外行程,准备回京。 行宫之内,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随驾众人皆噤若寒蝉,无人敢再多说一个字,生怕触怒了盛怒之下的康熙。 就连敦郡王这个莽子都忍住了没在这个关头给好八哥说情,偏生元春多少有些不自量力。 或者说,因为这次康熙出巡又带上了她,如此殊荣,让她觉得雨停了天晴了,保不齐她又行了。 她在心里合计着,康熙这会儿兀自狂怒,那是没人给他递台阶,他下不来台 ,到底是父子,还真能恩断义绝不成? 只能说,她从前在太后跟前伺候,被在太后面前孝子形象的康熙迷了眼,真当他是个仁慈之君。 实际上他可是祖安鼻祖啊! 于是她上前劝慰,忍不住夹带私货的为贾家所拥戴的老八说了两句情:“皇上息怒,气大伤身,您务必保重龙体呀——八贝勒素来谨小慎微,怎敢有不臣之心?想来海东青之事,定是下人疏忽,或是有人暗中作祟,栽赃陷害,还请皇上念在父子一场,暂且饶过八阿哥,查明真相再作处置,也全了父子情谊。” 这话一出,行宫之内瞬间落针可闻,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随行的皇子、宫人皆大气不敢出,敦郡王惊得瞪大了眼睛,暗自替元春捏了把冷汗——他虽莽撞,却也清楚此刻康熙的怒火有多盛,元春这不是求情,是引火烧身。 康熙本就因毙鹰之事气得浑身发抖,连日来的猜忌与隐忍尽数爆发,此刻听闻元春这番话,更是怒火中烧。 他猛地转头,凌厉的目光如刀,嗖嗖的射向元春。 “放肆!”康熙厉呵一声,“朕说,朕与胤禩父子之情绝矣,你没听到吗?想抗旨?” 康熙持续输出:“外朝之事,轮得到你一个小小宫妃置喙?你当朕不知,宁荣二府暗中依附胤禩,附逆为奸,结党营私,今日你敢在此替他求情,分明是与逆党同流合污,视朕于无物!” 元春哪里还能不知道自己今天闯下大祸,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瑟瑟发抖,这几日的得意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恐慌:“皇上明鉴,贾家从无不臣之心,臣妾只是一时糊涂心软……” 她连连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痕,可盛怒之下的康熙,早已听不进任何求饶:“此女身为宫妃,勾结前朝,妄图干预朝政,罪无可恕,赐自尽,拖下去。” 此时的康熙格外冷酷:“至于贾府,回京之后再行处置。” 侍卫躬身领旨,快步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元春,往行宫西侧的偏僻耳房拖去。 第112章 荡悠悠,把芳魂消耗 元春哭喊着挣扎,泪水混着额头的血珠滑落,嘴里反复哭喊着“皇上饶命”“臣妾知错”,但圣意已决,无人敢违逆。 耳房狭小阴冷,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微光,地上铺着简陋的稻草,连一张像样的桌椅都没有。 侍卫放下元春,夏太监拿着的托盘里放着一条白绫,递到她面前,语气冰冷:“娘娘,请自便,奴才们在外等候复命。” 说着夏太监笑声道:“娘娘,看在往日情分上,奴才可已经给您挑了最舒服体面的死法了,毕竟若是喝毒药,疼个几天几夜也死不了,屎尿横流的,也不好看是吧。” 他借着元春的名头,在荣国府敲诈勒索了上万两银子,让她走得舒服些,也算是还了情了。 元春瘫坐在地上:“皇上不会这般绝情的,看在去了的阿哥的份上,皇上不会这般绝情的!”她想起什么似的扑到门口,凄厉的求饶,“皇上,看在贾家的面子上……看在祖母的面子上……求您开恩,求您饶了臣妾这一次,臣妾再也不敢了!” 她的哭喊声嘶哑破碎,穿透木门,却只换来外面侍卫的冷漠,夏太监脸上的假笑也淡了下去,语气愈发冰冷:“娘娘,别做无用功了,圣驾即刻就要启程,您若是识相,自行了断,还能留个体面,这玉体还能有个归处,否则到时候圣驾回京,您的尸骨如何安顿,可就不好说了。” 元春浑身一僵,转头看向夏太监,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她猛地挥手扫落托盘上的白绫,嘶吼道:“我不!我绝不就死!我是荣国府的女儿,是宫里的妃嫔,你们不能杀我!皇上一定会后悔的,一定会饶了我的!” 她说着,就往墙角缩去,双手紧紧抱着膝盖,眼神里满是抗拒,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拼尽最后力气挣扎。 夏太监脸色一沉,对视一眼身旁的侍卫,冷声道:“看来娘娘是不肯识相了,既然如此,就别怪奴才们不客气了,耽误了圣驾启程,咱们都担待不起!” 话音刚落,两个侍卫便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拼命挣扎的元春。 元春疯狂扭动着身体,哭喊着、咒骂着,指甲死死抓挠着侍卫的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可她一介弱女子,哪里敌得过身强力壮的侍卫。 夏太监拿过一张硬弓,松解下一根粗硬的弓弦,走到元春面前,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冷冷道:“娘娘,对不住了,这是皇上的旨意,奴才也只是奉命行事。” 元春吓得浑身剧烈发抖,嘴里的哭喊变成了凄厉的呜咽,她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双眼:“不要……不要用这个……求你们,换个法子,求你们了……”可她的求饶,在冰冷的皇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夏太监不再多言,示意侍卫按住元春的身体,他双手攥着弓,套在元春的脖颈之上。 元春的身体瞬间绷紧,双手死死抓着脖颈间的弓弦,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眼底的光芒一点点涣散,挣扎的力道也渐渐减弱。 侍卫死死按住她的四肢,夏太监双手用力,一点点拉紧弓弦,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元春的脸颊涨得通红,双眼圆睁,眼底满是不甘与绝望,她想再看一眼荣国府的方向,可意识却渐渐模糊,最终她的身体软软地垂下,双手无力地松开,彻底没了挣扎的动静。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忽然想起了曦滢的劝告,然而她当时并没有听进去,竟然就这么拖着贾家,走到了这般地步,就这般荡悠悠,把芳魂消耗。 望家乡,路远山高。 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夏太监松开手,试探着探了探元春的鼻息,确认已气绝,才冷冷吩咐道:“拖出去,按照皇上的吩咐,在行宫后山草草安葬,不必立碑,速去速回,莫要耽误了圣驾启程。” 侍卫们抬着元春的尸体,匆匆走出耳房,消失在行宫的阴影里。 耳房内只剩下散落的白绫和地上的稻草,还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腥气,仿佛刚才那场绝望的挣扎,从未发生过一般。 而行宫正厅,康熙依旧面色铁青地坐着,指尖紧紧攥着佛珠,周身的寒气让人不敢靠近。 随行的皇子们垂首而立,无人敢多言,他们都清楚,元春的死,只是康熙怒火的一个宣泄口,接下来,还有更多的风暴,在等着不知道哪个出错的人。 好在康熙这时候没再清算旁人,而是挥手让人都退下了。 所有人都如蒙大赦,虽然他们这群亲儿子康熙舍不得赐死,但帝王之怒随便来一下也都不是他们承受得了的。 圣驾急匆匆的回京,老八因此迎来了一系列的打击,从此八爷党的中心彻底转移到了老十四这里。 一时间,未来的皇帝还未可知,但是未来太后是谁,大概是清楚明了了。 十六这个隐形的四爷党先一步快马加鞭的给雍王府透了信,把那日的事情都告诉了雍亲王,包括元春之死,毕竟赐死只是内情,对外元春还是病死的。 弘晖又把这事儿透给了曦滢。 曦滢倒也没什么反应,俗话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元春非要走这条死路,她无话可说,只是叹息道:“外祖母早年在汗玛法这里攒下的面子,看来是用完了。” 再大的面子,哪里比的过手里的权柄呢。 弘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此番汗玛法定会清算八爷党余孽,荣国府怕是在劫难逃了。”他顿了顿,提醒了一句,“咱们需得更加谨慎,独善其身才是最要紧的。” 曦滢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轻易涉足荣国府的事。” 话虽如此,这样的危机时刻,荣国府是不会放弃曦滢这根救命稻草的。 元春的死讯报到荣国府的第二天,王熙凤就急赤白脸的上门来了。 第113章 没救了 此时的荣国府上下,依旧被一层浓重的阴霾笼罩着,众人不明就里,全然不知元春的真实死因,只知道宫里传来消息,娘娘在巡视路上突然薨逝,更令人心惊的是,宫里竟没有丝毫要为元春举办丧仪的动静,连一个官方的谥号都未曾赏下。 贾家伤心之余自然无比惶恐,次日一早就派王熙凤,草草的拾掇了些礼物,让雍王府来了。 这个节骨眼上,王熙凤来干什么的,曦滢一清二楚,她本不想见,可转念一想,若是执意不见,反倒显得关系撇清得太快了,再者,荣国府毕竟是她的外祖母家,若是真的纠缠起来,反倒不好收场。 弘晖去请示过雍亲王,雍亲王同意了这次会见,并划定了谈话的尺度,曦滢这才把人放了进来。 素来穿红着绿的王熙凤今日却难得收敛了往日的风光,身着一袭素净的湖蓝色素面锦袍,头上也只簪了一些简单的银饰,脸上带着明显熬了大夜的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连往日里灵动精明的眼神,都添了几分惶惶不安。 曦滢吩咐姚黄给王熙凤上了茶:“凤姐姐可是稀客,如今府上应该事忙,怎么想着上我这儿来了?” 王熙凤一脸苦笑:“那不是家里娘娘突然没了,老太太当场就倒下了,二太太也哭得昏天黑地的,家里的男人也怕的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端起茶杯,指尖都在发抖,喝了一口茶才勉强稳住心神,抬眼看向曦滢,眼底满是急切与试探,“福晋,您在雍王府,知道得总该比我们这些人多,能不能给嫂子透个底?娘娘到底是什么病没的?宫里那边,是不是有什么说法?怎么也没个丧仪?还有我们贾家,往后可怎么办啊?” 王熙凤素来长袖善舞、能言善辩,可此刻,面对未知的恐惧和贾家的绝境,她所有的圆滑手段都使不出来了,眼底的惶恐与无助,藏都藏不住,连说话都带着几分语无伦次。 元春是荣国府在宫里唯一的依仗,如今元春突然离世,还连个体面的追悼都没有,宫里的态度不明不白,贾家的处境早已岌岌可危,唯有曦滢,嫁入雍王府,能接触到核心消息,或许能给贾家指一条明路。 曦滢看着她憔悴慌乱的模样,也没瞒着她:“凤姐姐,实不相瞒,贾妃急死,并非意外,也不是病死,是被汗玛法赐死的。” 王熙凤大为震惊,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撞在桌案上,茶水溅了一身也浑然不觉,眼睛瞪得溜圆,吓得声音都在发颤:“赐……赐死?怎么会?娘娘她一向谨小慎微,从前总说府里糜费,要小心收敛才好,自己怎么会触怒皇上?” “谨小慎微?”曦滢轻嗤一声,“那你对她还是了解还是太少了,她的小心谨慎从没用对过地方,就不会在皇上盛怒之下,替八阿哥求情。贾家一门心思依附八爷党,把所有赌注都压在八贝勒身上,如今八贝勒失势,皇上正欲打击八爷党余孽,这一求情,不过是撞在了枪口上,自寻死路。” 若元春真的谨慎对了地方,她的小阿哥平安生下来,她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她看着王熙凤惨白的脸,继续说道:“凤姐姐,你是个聪明人,该明白贾家如今的处境——跟错了主子,惹怒了皇上。” 就凭贾母是康熙的乳母,皇上念及往日情分,本就对贾家多有照拂,他们天然也该跟着皇帝的意志行动的,可他们却贪心不足,非要另寻靠山,依附八爷党,如今落得这般地步,说到底,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但若说想掉头——你们已经没有筹码两头下注了,”更别说雍亲王根本不屑收容这样的人家,说到这里,曦滢的语气愈发冷淡,“所以,别问怎么办了,贾家没救了。” “真的无力回天了?”王熙凤语气惶然。 “让你们去跟皇上自首,说自己鬼迷心窍走错了路,说不定能罪减一等,问题是你们府里有人敢去吗?” 没事的时候大家沾光,有事了脑袋一缩回去就不管了,任这个女儿倒霉,鸳鸯骂她家人的话何尝不是在说贾家的人。 荣国府江河日下,王熙凤心知肚明,府里的亏空越来越大,人心越来越散,可要说贾家真的没救了,她还是很难接受,也不愿意接受。 旁的一切都可以放下,旁的人死活她也可以不管,可她的巧姐儿和英哥儿还那么小,懵懂无知,若是贾家倒了,两个孩子该怎么办?他们怎能经得起抄家流放、充作奴隶的折腾? 外八旗的旗人坐罪且要被充作包衣,他们包衣人家再落罪,就只有辛者库,或者卖给外八旗的勋贵人家当奴仆这两个去处了。 王熙凤猛地膝头一软,竟往地上跪去,顺着势头往前倾了倾身子,眼底满是哀求,声音带着哭腔:“妹妹,不,福晋,求您发发善心,再想想办法!就算贾家没救了,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看在巧姐儿、英哥儿还小的份上,救救我们一家四口!” 说着,她连忙又补了一句,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拼命撇清自己:“福晋,依附八爷党、替八阿哥求情,那都是他们所为,跟我和贾琏半点儿关系都没有!我们夫妻俩,从来没掺和过府里那些依附党派的糊涂事,如今琏二在工部上进,更没空做过任何违法犯罪的勾当。” 她越说越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衣襟:“您想想,往日府里但凡有牵扯朝堂、依附党派的事,我和贾琏是小辈,插不上嘴,从来都是躲得远远的,如今贾家落了难,我们夫妻俩也是无妄之灾啊。” “真的什么犯罪的勾当都没做过?”曦滢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与审视,她太了解王熙凤的性子了,胆大包天、贪财好利,怎么可能真的安分守己,不做半点违法乱纪的事? “比如,私藏薛家和甄家的罪臣财产,暗中交通外官、结党营私,还有包揽词讼、放印子钱盘剥百姓,这些事,你们夫妻俩真的没做过?”曦滢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嫂子你可别骗我,骗我没用,皇上对这些事情门儿清,这会儿没发作,是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暂且忍耐,擎等着老太太没了算总账呢。” 第114章 求退路&黛玉及笄&林如海升官啦 王熙凤指天发誓:“天可怜见,这些事情都不是我们两口子做的啊,交通外官是老爷干的,私藏财产是二太太做主藏的,之前都花在了修园子上,至于包揽词讼、放印子钱,也都是二太太干的,自从林姑爷送了琏二一套《大清律》,我是一字一句叫人念来听了的,怎么敢犯这些杀头的大罪。” 从前在王家的教导之下她的确是有继承王夫人衣钵,当法外狂徒的倾向,那不是还没出手就被吓停手了吗。 如今的她,要说真的遵纪守法、一尘不染,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她平日里也会趁着打理府里家事的机会,悄悄从贾家的内库往自己兜里搂些银子,补贴自己的小家用,但要说在外头做那些违法犯罪、能掉脑袋的勾当,那是绝对没有的,她还没傻到拿自己和孩子的性命去冒险。 曦滢看着她指天发誓、一脸真诚的模样,不说信或者不信:“那你放心吧,只要你们真的没干坏事,也不替人背锅,咱旗人数量少,皇上很少搞株连,若你实在不放心,我给你指条路。” 王熙凤闻言支棱起身子,一脸愿闻其详。 “对珠大嫂子好点吧,她和兰儿可是整个荣国府绝对不可能受牵连的人。” 人家可是节妇,有贞节牌坊的人,再怎么牵连都牵连不到她身上,若真是举家坐罪,女人小孩儿都被充作奴隶发卖,若是李纨愿意,她说不定能把两个孩子买回来。 王熙凤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眼睛一亮。 可转念一想,她又犯了愁,不过她们两妯娌的关系——或者说,李纨整个人就是游离在贾家的边缘人,她雪中没给人送炭,眼下这个时候要求人了,再给她套关系,恐怕也难。 毕竟若是没了贾家,李纨要拉扯贾兰就已经够难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 “二嫂子叫人念《大清律》,看来也没念进你心里——凡亏空入官房地内,如有坟地及坟园内房屋、看坟人口、祭祀田产,俱给还本人,免其入官变价,但如今府里没钱,况且这事儿得族长点头,但凭二嫂子,恐怕也不容易办到。” 王熙凤愣了一愣 ,但与生俱来的狠劲一起来,在心里发狠,这件事,她说什么都得办成了。 曦滢言尽于此,也就端茶送客了:“该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至于能不能办成,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回去吧,府里还有事,我就不留你了。” 王熙凤揣着着一肚子消息回了贾家。 刚下车,就撞见贾琏匆匆走来,脸上满是焦躁:“你可算是回来了,如今府里乱成一团,老爷等你呢,说要商议娘娘和府里的事。” 王熙凤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吓唬他:“商议有什么用?贾家都要完了!林大妹妹把实话都告诉我了,娘娘是给八爷求情被赐死的,咱们家私藏罪臣财产,还有老爷二太太干的那些事,皇上都知道,你瞧着吧,赶明儿咱们一起死。” 贾琏闻言就是一惊:“你当真?” 王熙凤低声说道:“都这会儿了,我骗你做什么,咱们也该想点退路了。” 一路进了荣禧堂,王熙凤一阵添油加醋的恐吓,把贾珍这个族长吓个半死。 本来贾珍还半信半疑,觉得王熙凤是故意夸大其词、危言耸听,可没过多久,宫里就传来了消息,康熙一回京,便立刻下旨,停了八贝勒的俸银俸米,彻底断了八贝勒的经济来源。 好像真的恩断义绝了呢,不确定再看看。 八贝勒不甘心,接连上了几次折子,辩解自己是冤枉的,说他送给康熙的那一对海东青,出发之前还精神饱满,绝不可能出现意外。 康熙装模作样的调查了一番,这一对海东青出发的时候的确很健康,昌平到密云也就一百多里地,老八还派了鹰把式跟着,都是老八的人护送,送到的时候就不行了,不是老八诚心的,难不成是海东青自己不想活了。 八贝勒申辩无果,因此大病,大有一死以证清白那意思。 康熙对此不屑一顾,想死自己死去,别脏了他的地方。 贾家人见父子俩都闹成这样,他们这群小喽啰能讨到什么好,吓得跟惊弓之鸟似的,生怕康熙想起来找他们的不是。 心里不禁埋怨已经被赐死的元春,不该出头的地方瞎出头,把家里放在这样尴尬危险的境地。 这会儿王熙凤再提出要买祭田,并在老家建族学以防万一,贾珍立刻就通过。 当场就派了人南下回祖坟买地修私塾去了。 想来想去,王熙凤觉得不保险,悄悄把他们两口子的私产偷渡了一部分出府藏起来,这才稍稍安心了些,转过头来不着痕迹的奉承着李纨。 搞得李纨怪受宠若惊的,疑神疑鬼的想是不是府里彻底没钱了,王熙凤这个管家奶奶盘算着要从自己这个寡妇手里抠钱了。 这么想着李纨抱紧了自己的小钱包。 托老八这个失败的宠物盲盒的福,康熙五十四年的新年是过不好了。 朝中人人自危。 对林家多少也有些影响。 转眼便到了二月十二,这是黛玉的及笄之日。 按照常理,及笄礼本该办得隆重些,以示家里的姑娘成人了,可眼下朝堂动荡、人心惶惶,林如海和九公主不愿过于张扬,便只邀请了至亲好友,在府中简单摆了几桌宴席,为黛玉举办了一场低调的及笄礼。 好在黛玉已经定亲,没有借此宣告可以议亲的需求了。 曦滢特意带着永瑚回了娘家。 参加黛玉及笄礼之余,也把永瑚和只大了他两个月的小舅舅放在了一块儿玩儿。 俩人玩儿得还挺好,曦滢还跟九公主说呢,等俩孩子到开蒙的时候,让林如海这个前科探花郎亲自教他们读书。 九公主欣然答应。 表示以后只要永瑚不嫌累,欢迎他天天来跟舅舅一起念书。 曦滢笑而不语,到那时候,说不定林如海还是在宫里教自己外孙子念书。 准噶尔部策妄阿拉布坦派兵入侵哈密,劫掠五寨。 康熙命富宁安为靖逆将军,率军驻巴里坤,西北战事正式爆发。 富宁安原本还是吏部尚书,自此他带兵出京,吏部尚书从缺,康熙点了林如海兼任了吏部满尚书的职。 这一举动无疑是给四爷党狠狠添砖加瓦了。 哪怕林如海这个天子近臣看上去表面上并没有什么立场,但曦滢是雍亲王的儿媳妇,他们天然就是联盟。 第115章 对照组 如今八爷党的势头在康熙的严厉训斥之下,已然渐渐沉寂下去。 先前八贝勒进献海东青之事触怒龙颜,康熙的一番祖安训斥,和后面对待八贝勒的雷霆手段,更让朝堂上下看清了皇上对八爷党的态度,那些原本依附八爷党的官员,纷纷收敛锋芒,虽然依旧站老八一边,但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与八爷党往来,生怕被牵连其中,引火烧身。 勾连的工作都转入了地下。 林如海奉康熙之命,对那些铁杆的八爷党成员连消带打,此消彼长之下,倒是让雍亲王不动声色的安排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心腹捡漏占进了位置。 当然了,林如海心里门儿清,自己只管恪守本分,按照康熙的吩咐做事,至于雍亲王如何趁虚而入扩充势力,那便是他自己的事情,与自己无关,他从不主动掺和。 毕竟曦滢回娘家,不止一次的私下叮嘱,叫林如海别跟雍亲王牵扯太深。 这家伙生米恩斗米仇的,还是个究极的表演型人格。 等他上位了,一口一个恩人的称呼,任谁听了都会迷糊,可这份“恩宠”背后,藏着的却是无形的杀机,捧杀的手段,他玩儿得明明白白,谁敢心安理得的当这个“恩人”,谁就等着倒大霉吧。 雍正的恩人可没几个好下场的,也正因如此,她才格外担心林如海会因一时糊涂,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看看日后的年羹尧和隆科多就知道了,一个曾是雍正倚重的年大将军,一个曾是辅佐他登基的好舅舅,最终都落得个身败名裂、不得善终的下场;就连那个始终忠心耿耿、未曾被清算的十三,也因常年兢兢业业、战战兢兢地操劳,最终积劳成疾,活活累死,一生都未曾真正安稳过。 这么看来,在雍正登基后,唯一一个能真正安享晚年、得以善终的,也就只有庄亲王允禄一人了。。 对此林如海表示心里有数,他只要做皇帝的臣子就足够了。 这就对了,雍亲王就吃这一套。 如此一来,四爷党和八爷党,都在康熙的威慑与自身的考量下,自愿非自愿地进入了蛰伏状态,无人敢轻易出头,也无人敢再明目张胆地争夺储位,朝堂之上,终于迎来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期。 哪怕平静水面下的漩涡从来没有平息过。 转眼黛玉和尹继善也定亲一年多了,如今黛玉已然及笄成年,早已到了议亲成婚的年纪,先前定亲时,纳采、问名、纳吉这三书六礼的前期流程已然走完,如今,也该继续推进后续的流程,为两人的婚事画上圆满的句号了。 因为是招赘,如今是由林家进行纳征的步骤,聘礼浩浩荡荡的往尹泰家送去,姿态和诚意都是给足了的。 纳征之事落定,林如海便着手筹备请期事宜。 招赘与寻常嫁娶不同,请期是由林家选定良辰吉日,再派人前往尹家告知,征得尹家同意后,便正式定下婚期。 婚期的选定,九公主十分上心,特意拜托了钦天监的专业人士,结合黛玉与尹继善的生辰八字,推算出了几个合适的,最终选定了三个月后的孟秋时节。 彼时秋高气爽,瓜果飘香,气候宜人,避开了盛夏的酷暑,也寓意着五谷丰登、百年好合,是个难得的良辰吉日,十分适合举办婚礼。 从前曦滢也是在秋天成婚的。 尹泰得知林家选定的婚期后,心中十分满意,当即便应了下来,毕竟林家自始至终都十分周到,从定亲到纳征,再到请期,每一步都考虑得十分周全,从未有过半分怠慢,尹家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隔天尹继善上林府去交功课,再见到黛玉的时候,气氛又不一样了。 黛玉自然知道婚期定了,看见尹继善已经变得熟悉的身影,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那双水盈盈的眼睛看过去,欲说还休的。 尹继善率先开口,信誓旦旦:“往后,我定会好好待你,护你周全,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黛玉抬眸,目光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脸颊愈发绯红,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她所有的信任与期许。 黛玉成婚,乃是林家的头等大事,荣国府作为黛玉正经的外家,若是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告知,未免显得不近人情,也不合礼数。 故而,林家在定下婚期后,便特意派人前往荣国府,将黛玉成婚的消息告知了贾母等人。 彼时的荣国府,日子已然愈发艰难,府中亏空日益严重,入不敷出,王夫人为了节省开支,已然开始着手裁员,府里的下人走了不少,小戏子们都结伴出家去了,往日的热闹与体面,早已不复存在。 贾母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时常卧病在床,精神状态愈发萎靡,贾政、贾赦等人更是整日里愁眉不展,为府里的生计忧心忡忡,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与体面。 得知林家的喜事,荣国府众人心中百感交集,除了感叹物是人非、人走茶凉,再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语。 尤其是贾政,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忍不住暗自思忖,早知今日黛玉能有如此好的归宿,当初还不如让宝玉去当林家的赘婿,若是那样,贾家或许还能借着林家的势力,摆脱如今的困境。 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不住自嘲起来,宝玉这多年来,在家学里念书,也只学了个精致的淘气,整日里与丫鬟们厮混,吟风弄月,不学无术,比起事事出色、勤勉上进的尹继善,简直是天差地别,想来林如海那般看重品行与才学的人,也绝不会看得上宝玉这样的逆子。 只能徒然的长吁短叹一番,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啊。 贾政心中清楚,一个家族最可怕的事情,便是后继无人,如今林如海家,有尹继善入赘,也算姑且续上了香火,等尹继善出人头地,自然会在官场扶持林如海的小儿子。 而贾家,如今却是一片萧条,后继乏人,贾政不自觉地就把大房的贾琏忽略了——毕竟他也清楚,大哥素来不忿于母亲的偏心,且等贾母百年之后,大房定然会与二房划清界限,再想占大房的便宜,已是万万不能够了。 第116章 黛玉成婚&贾琏跑路 贾政一直在后悔,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因为早逝的贾珠放任贾母和夫人溺爱宝玉。 于是贾政理所应当的把目光放在了贾兰这个孙子身上,这孩子因为太过正常,而在荣国府显得格格不入,他决定好好好保护这颗根正苗红的幼苗,因此时常唤贾兰到书房念书,亲自督导他的学业,盼着他能争口气,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能撑起二房的门面,摆脱如今的困境。 林如海如今依旧是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样,指望他倒把垂杨柳看来是没戏,不过好在,这一次黛玉成婚,是尹继善入赘林家,不需要黛玉出嫁,自然也不需要林如海哆哆嗦嗦的背着黛玉出门,省去了诸多麻烦,至少不必突击训练的去举铁了。 婚期当日,尹继善身着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带着随行的亲友,热热闹闹地来到林府,当了上门女婿。 林家虽未大肆铺张,却也处处彰显着体面,沿途安排了人引路,府中更是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景象。 黛玉成婚这么大个事儿,曦滢自然是要回来给她撑腰的,但她倒是也没放什么狠话,毕竟上门女婿,若太过严苛,再吓唬人家,搞得跟霸凌似的也不像样,反倒显得林家失了气度,只说了一句:“好好待她,别让她哭。” 尹继善也是真心爱慕黛玉,闻言郑重颔首,目光坚定:“福晋放心,我此生唯黛玉一人,定当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若违此誓,天地共鉴。” 曦滢闻言,轻轻笑了笑:“不必天地共鉴,只要你我共鉴就足够了。” 天地辽阔,事务繁多,哪里有闲心来监督这世间的儿女情长,倒是她这个司命神仙,在下界略有些无所事事,由她来督促尹继善,仅够了。 吉时一到,礼乐声响起,拜堂仪式正式开始。 正厅之中,红烛高燃,喜字高悬,林如海与九公主端坐于上,宾客们纷纷起身道贺,皆是林如海的同僚、亲友,还有尹家的大量亲友,气氛喜庆而庄重。 荣国府派来道贺的,依旧是贾琏和王熙凤夫妇。 本来按照礼数,贾母和府里的各位太太,也该亲自前来道贺,可自从元春被赐死之后,贾母的身体便时好时坏,时常卧病在床,精神不济,外出赴宴本就是个体力活儿,实在是太难为她了。 至于王夫人,自从去年没了女儿元春,便变得十分阴鸷扭曲,整日里愁眉不展,神色阴沉,若是让她这般阴沉沉地往宴席上一坐,反倒显得不吉利,扫了众人的兴致;王夫人都不去,邢夫人本就抠门,向来不愿多花一分银子干这种没有收益的事情,自然也找借口推脱,不愿出这份贺礼,故而,最终便由贾琏一家子作为荣国府的代表,前来林府道贺。 贾琏和王熙凤站在林府的庭院中,看着眼前张灯结彩、喜庆兴盛的景象,再想起自家府中的萧条与窘迫,心中满是唏嘘与感慨。 想当初,贾家何等风光,枝繁叶茂,而林家彼时人员凋敝,如今却风水轮流转,林家愈发兴盛,贾家却日渐衰败,这般落差,让两人心中五味杂陈,满心都是无奈。 王熙凤大概是从元春被赐死的惊吓中缓了过来,又恢复了往日长袖善舞的模样,在前来道贺的太太小姐圈子里,从容周旋,替贾琏打理着人情往来,努力维持着荣国府最后的体面,只是眼底的疲惫与无奈,却终究难以掩饰。 宴席结束后,贾琏和王熙凤便匆匆离开了林府,回到了荣国府。 贾琏将林府的盛况,一一告知了贾母等人,贾母听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口中喃喃道:“好,好,黛玉能有个好归宿,我也就放心了。” 语气中,满是唏嘘与感慨,她到了地下,见到贾敏,也算是有个说道了。 宝玉得知黛玉成婚的消息后,整个人又变得疯疯癫癫起来,整日里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反复念叨着“林妹妹”“林妹妹”,神色恍惚,眼中满是失落与痛苦,却终究只能徒劳叹息,再也没有资格靠近黛玉,更没有资格给她幸福。 王夫人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又想起自家如今的困境,想起逝去的元春,忍不住抹起了眼泪,贾妃没了,和王慎德家议亲的事情也搁置下来。 倒不是贾宝玉要给姐姐守孝,而是王家的态度变得十分暧昧,显然这等内务府新贵,多少是在宫里有些消息来源的,虽然元春说是病死的,但赐死的事儿康熙本人又没封口,消息多少是传出来了,王家自然也得观望,这桩婚事的投入产出比,到底值不值得继续下去。 拖着拖着,婚事就黄了。 王夫人如今因此着急上火的,也在暗自继续寻摸着潜在的亲家,她的宝玉,未来可该如何是好啊。 这种情况下,倒是让趁虚而入的薛宝钗捡到一个漏。 一边是贾宝玉身心空虚——精神上向往的黛玉嫁人了,肉体上,袭人也被她借机弄走了,房里又没有正经奶奶,还不是她薛宝钗一个人猴子称霸王。 她心里升起了一点期待,若是自己抢先生下个儿子,说不得,就扶正了呢? 荣国府繁荣昌盛的时候,她不好如此妄想,但如今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万一呢。 时光匆匆,春去秋来,转眼便到了康熙五十七年。 这三年间,京城的局势依旧暗流涌动,八爷党虽未再明目张胆地活动,却始终在暗中积蓄力量,四爷党也借着林如海在朝堂上的稳固地位,悄悄扩充势力,双方你来我往,始终处于微妙的制衡之中。 唯一令曦滢意外的是,贾琏居然带着老婆孩子跑路了,工部有个差事,要去盛京修缮皇陵,要呆个三五年,大家都觉得东北苦寒,在关外哪有在京城香啊,况且山高皇帝远的,去了就是个被遗忘的命,回头晋升都轮不上。 偏生贾琏觉得正中下怀,当即就自告奋勇的接了差事,利索的打包了金银细软,带着老婆孩子和几个惯用的下人赴任去了。 第117章 争权 雍王府中,曦滢的长子永瑚已然四岁,天资聪慧过人不说,长相性格还继承了父母最精华的地方,平日里最爱跟着弘晖读书识字,偶尔也会跟着曦滢回林家,与黛玉和尹继善的女儿一同玩耍,林府与雍王府的往来,依旧亲近得很有分寸,点到为止,大家都很懂政治礼貌。 对此曦滢觉得非常好。 更让雍王府上下欣喜的是,曦滢再次有了身孕,如今已有三月有余,胎相安稳。 这两年曦滢悄悄避孕,弘晖也没有妾室,雍亲王忙着争皇位,没空生孩子,自从永瑚出生之后,唯有年宛仙在康熙五十四年诞下一位小格格,去年那孩子突发急病,若不是曦滢出手相助,险些便夭折了。 因为对她女儿的救命之恩,年宛仙本来就同曦滢亲近的关系更加亲近,常常上曦滢这儿来陪她说话。 而上次生娃的时候闹的那出,让弘晖深切的体会到了生孩子是个要命的活儿,因此他变得有些焦虑,诸事都不让她操劳,府中上下也皆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有半分差池。 其实叫曦滢说,独生子女好,但谁让他们身处皇家呢,弘晖辈分还这么低,上头还有康熙和雍亲王这俩儿媳妇最严厉的公公。 看看八福晋在这俩人眼里的形象。 也就是这两年雍亲王没功夫管这事儿,等两年他上位了腾出空来,发现他宝贝大儿子在玩儿一夫一妻制。 不炸锅才怪了。 老八虽然也只有一根独苗,但大概率真的是他本人的身体有问题,他本人是不少姬妾的,甚至从前史家和贾家还从江南替他采买过姑娘送去的。 就这,八福晋还被打为了狐媚子呢,要是弘晖和曦滢两口子也还只有一个娃,曦滢都不敢想自己在老四心里算不算是八福晋premax版本的狐媚。 算了,多子多福就当是保持一夫一妻的代价吧。 人这一生,终究不能既要又要,总得有取舍才是。 就在府中一片祥和之际,西北边境陆续传来军报。 去年准噶尔大将大策零敦多布率 六千 精兵,翻越天山、喀喇昆仑山,穿越阿里无人区,历时一年突袭拉萨,直接攻陷拉萨,杀拉藏汗,废黜拉藏汗所立的大喇嘛,控制西藏全境,和硕特汗国直接灭亡。 康熙误判准军实力,派色楞、额伦特率军从青海、四川分路入藏。 清军轻敌冒进,将帅不和,情报匮乏,也没获西藏僧俗支持,今年秋天,准军在藏北包围清军,额伦特战死,色楞被俘,清军全军覆没,首次驱准失败。 军报传入京城,整个朝堂瞬间震动,康熙震怒不已,当即召集群臣议事,神色间满是忧愤。 同样是满朝大臣都劝皇帝算了,但皇帝一个人说了算,一定要打的剧情,几十年后也同样在乾隆三征准噶尔的时候重演。 不管怎么说,这一仗,康熙是打定了。 但康熙年事已高,身体日渐衰弱,精力大不如前,已然无法亲自披甲上阵、御驾亲征。 他望着殿外的天空,兀自感叹,若是早个十年二十年,他定当亲率大军,平定边境之乱,护百姓安宁。 思索再三,康熙最终决定,从皇子、皇孙中选派一人,封为抚远大将军王,代替他前往西北,统筹军务、平定叛乱。 这抚远大将军王一职,可太重要了——手握西北重兵,若是能平定叛乱、立下赫赫战功,无疑会在储位之争中占据绝对优势,甚至有可能直接奠定储君之位,成为未来的大清君主。 消息一出,朝堂之上瞬间人心浮动,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八爷党——现在已经差不多可以叫十四党了、四爷党,乃至中立派官员,都在暗中盘算,伺机而动。 雍亲王得知消息后,心中万分急切,他深知这是扩充势力、争夺储位的绝佳机会,可他更清楚自己的斤两——他文化尚可,但不通武艺,上次跟着康熙亲征就没征出个名堂来,可以说毫无建树,老八当年还得了康熙一首诗呢,所谓“武德干涸”,绝非虚言,若是亲自请缨前往西北,不仅难以平定叛乱,反而可能折损自身势力,得不偿失。 雍亲王的目光渐渐落在了长子弘晖身上。 弘晖如今二十二了,身形挺拔,文武双全,自幼便跟随名师习武读书,不仅学识渊博,且颇有胆识,更难得的是,他性子沉稳,做事周全,颇有几分大将之风。 如今十三已经折戟沉沙,不受汗阿玛待见,雍亲王麾下,看来看去,唯有亲儿子弘晖,是最适合代表他出征西北、争夺这份功勋的人选。 可雍亲王也清楚,他的十四弟胤祯不会这么轻易让他如愿的。 前些年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下旨把胤禵的名字改成了胤祯,从此一些官方的文件里便偶有误笔把二人的名字弄混,雍亲王隐隐觉得这就是个阴谋。 如今是无关紧要的地方弄混,赶明儿若是在最重要的地方也弄混了呢——比如说,遗诏。 平心而论,比起弘晖,胤祯其实更适合出任抚远大将军王。 首先他是康熙的亲生皇子,身份上便比皇孙弘晖亲近了一辈,康熙肯定是更信任他的;其次,他比弘晖年长几岁,常年在朝堂行走,政治上远比弘晖成熟,更懂得如何笼络人心、统筹全局。 况且十四阿哥自幼习武,骁勇善战,颇有军事才能,且向来深得康熙喜爱,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都不容小觑,八爷党也早已暗中表态,要尽全力支持十四阿哥争夺抚远大将军王一职。 一时间,四爷党与八爷党的较量,再次升级,焦点全都集中在了抚远大将军王一职上。 雍亲王暗中召集心腹,商议对策,一边让手下官员在朝堂上暗中造势,举荐弘晖。 弘晖得知父亲的打算后,他深知这一位置的重要性,也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但眼下却觉得两难。 一时有些愁眉苦脸的,连日来茶饭不思,夜里也时常辗转难眠,一边是家国重任,一边是儿女情长,终究难以抉择。 对此,曦滢倒并是不觉得如何。 第118章 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也不一定 弘晖能在京城呆着,他们朝夕相对的躺赢啃老也挺好,他若真的如雍亲王的愿去了西北,那出去这几年,雍亲王两口子对自己只有愧疚的份,而且弘晖在前线,就别想着纳妾了,等回来就是得守孝了,顺理成章的一夫一妻。 总之在曦滢看来,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 与其纠结焦虑,不如沉着应对,总能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出路。 当然了,在人前曦滢还是得表现得忧心忡忡但深明大义。 朝堂之上的博弈愈演愈烈,四爷党与八爷党各不相让,偏生康熙作壁上观,吊着众人不肯表态。 毕竟,西北战事虽急,可筹措粮草、调配兵力还需些时日,康熙有的是时间慢慢斟酌,吊足各方的胃口,也趁机看清诸子与各方势力的真实心思。 等粮草筹措得差不多了,旨意也就下来了。 令十四阿哥胤祯为抚远大将军统率大军进驻青海,讨伐策妄阿拉布坦,封大将军王,用正黄旗之纛,照依王纛式样,代天子出征。 又令雍亲王世子弘晖为平逆将军,作为北路军的老大以及安藏军的实际最高统帅,取道青海进驻西藏。 除此之外,又有一道旨意,令四川总督年羹尧负责后勤,打通川藏粮道。 这样一来,雍王府卡在了中不溜的位置,仿佛被架在了火上烘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没想到,给和不给之间,康熙选择了半给。 曦滢有些纳闷,康熙就不担心他们叔侄两个在前头将帅不和,互相别苗头坏了大事? 抚远大将军的位置落在了胤祯手里,未来就算建功,首功也是属于他的,弘晖身为副将军,无论立下多少功劳,都只能是绿叶衬红花,被挡在胤祯的光环之下;更可怕的是,战场凶险莫测,如今两党势同水火,胤祯如今手握全军大权,弘晖又归他管辖,只要他动一动心思,随便找个战场失误、调度不当的由头,便能轻易害死弘晖。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怪也怪不到他头上去。 弘晖是雍王府的嫡长子,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若是弘晖有个三长两短,雍王府的梯队建设可就断了代了。 雍亲王不想把自己同母的亲弟弟想得这么心狠手辣,但皇位之争历来如此。 难不成,真要寄望于弘晖是胤祯看着长大的亲侄子,寄望于这份单薄的亲情,能让胤祯手下留情? 他们之间还有情分可言吗? 传旨的官员离去后,雍王府的气氛愈发凝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死寂得能听到众人的呼吸声。 下人们噤若寒蝉,不敢随意走动,更不敢多言半句,生怕触怒了满心懊悔的雍亲王。 雍亲王缓缓走到厅堂正中,将圣旨重重放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底满是悔恨,忍不住低声痛骂自己:“糊涂!真是走了一步错棋!” 他心里万分懊恼,早知今日,不如不要争这个位置。 之前觉得不会有比胤祯当大将军王更糟糕的境地,没想到如今这个更坏的情况出现了。 康熙把雍亲王府寄予厚望的儿子送到了对头的刀锋之内。 雍亲王越想越心凉,甚至忍不住怀疑,康熙此举,是不是早已意属老十四胤祯继承大统,如今把弘晖送到他的眼皮子底下,名义上是让他协助平叛,实则是把弘晖当作了人质,以此牵制自己,不让自己再有争夺储位的心思。 “不不不,事情还没到这个份上,汗阿玛素来心思深沉,或许只是想平衡各方势力,未必有这般心思。”雍亲王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可心底的疑虑与不安,却丝毫没有减少。 四福晋这会儿已经开始哭了。 弘晖站在一旁,神色凝重,眼底没有过多的意外。 他早已料到康熙或许会用这样的方式平衡各方势力,毕竟就算是亲儿子,康熙也绝不会放心让任何一人独掌西北重兵,必然会安排人手牵制,只是他也没想到,这份重任,最终会落在自己身上,而且会陷入这般进退维谷的凶险境地。 弘晖下意识的看向曦滢,只见她表情平静,平静得可怕,以至于他都猜不到曦滢在想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 无非就是想辙罢了,事情也并没有到这个地步。 毕竟川藏粮道不是还捏在年羹尧手里么。 虽然年羹尧不是雍王府的死忠,但到底他妹妹年宛仙还是雍亲王的侧福晋。 见弘晖看过来,眼底满是无奈与担忧,还强挤出一个比哭还要勉强的笑意,曦滢率先打破了厅堂的死寂,安慰道:“十四叔不是戕害侄子的人。” 弘晖闻言,忍不住觑了一眼身旁脸色铁青、怒火中烧的雍亲王,也勉强扯了扯嘴角,附和着曦滢的话,语气中却带着几分自嘲:“是啊,我同十四叔素来亲厚,我的小命他拿着没用。” 雍亲王闻言虎目一瞪就想驳斥,但想到曦滢还怀着身孕,况且还是儿媳妇,顿了顿把话咽了下去,想措辞得温和一点。 便听曦滢接着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好在粮草还捏在年大人手上不是?” 雍亲王闻言泄了气,算了,想来年羹尧是个聪明人,亲疏远近他分的清楚,会做出正确决定的。 “行了,都散了吧。”雍亲王挥挥手,又道,“劳福晋和儿媳妇给弘晖整理行囊,弘晖,你跟我来。” 懊恼只是一时的,就算预想了最坏的结果,也不可能真的躺平任撸。 雍王府的一屋子幕僚也不是干吃饭不干活儿的。 等雍亲王带着弘晖去书房议事了,年宛仙这才走上前来安慰曦滢:“放心吧,我二哥再如何,也知道亲疏。” 年宛仙也只能安慰到这里了,二哥高傲,在丈夫和二哥的拉扯中,年宛仙也就是个受夹板气的小苦瓜。 曦滢回握了一下年宛仙,随即换上了忧心忡忡的表情看向淌眼抹泪的四福晋。 四福晋一看,只当刚才曦滢是在硬撑,顾不上自己伤心,反而开始宽慰起了曦滢,让她不必过于担忧。 太好了,又安抚好一个,曦滢觉得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 第119章 难得一小聚 盛大的出征仪式之后,弘晖带着对妻儿的满心牵挂,和雍亲王塞给他的雍王府首席幕僚戴铎,跟着胤祯出京了。 大军浩浩荡荡离去,卷起一路尘土,待烟尘散尽,京城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喧嚣,竟渐渐变得清净起来。 往日里街头巷尾关于战事、关于储位之争的议论声淡了许多,就连雍王府,也褪去了先前的凝重紧绷,只剩下几分淡淡的寂寥,唯有四福晋,默默的就同雍亲王开始念起了佛。 如今整个雍王府,就数曦滢最闲。 每天也就是上四福晋那里去坐一会儿,费心的活儿是一概不叫她干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庭院的海棠花上,曦滢正陪着永瑚在廊下练字,下人忽然来报,黛玉带着她俩的弟弟,今年开蒙才终于有了学名的林屹舟,和她女儿雨霏来瞧她了。 曦滢心中一暖,恍然想起,还是弘晖临走的时候特意给黛玉下的帖子,让他们来陪曦滢的。 就怕自己不在京城,曦滢觉得闷。 听说黛玉带孩子来了,年宛仙也带着她家小女儿来了。 一时间,曦滢这个院子俨然成了幼儿园。 一扫往日的清净,热闹极了。 永瑚写完了作业,拉着林屹舟在院子里上蹿下跳的糟蹋曦滢的海棠花,黛玉的女儿和年宛仙的女儿差不多大,两个两三岁的小姑娘凑在一起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讲什么。 黛玉与年宛仙素来都是精致女孩儿,将各自的女儿打扮得精致乖巧,粉衣绣裙,发间还别着小巧的珠花,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搞得曦滢还怪心动的:“想要个女儿。” 她摸摸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自己这次能不能如愿。 年宛仙看着自己无忧无虑的女儿,心里却有些忧虑,她爱自己的女儿,但是女儿生在皇家,不见得是幸事。 不过她也没说出口,只笑着附和曦滢:“你和弘晖素来恩爱,定能如偿所愿,添个贴心的小棉袄。” 只要多生几个,得个女儿那不是迟早的事儿。 曦滢笑着点头,目光掠过庭院中玩耍的孩子们,转而看向黛玉:“说起来,尹继善进来如何了?” 提及尹继善,黛玉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缓缓说道:“他呀,还是老样子,依旧日日在书房潜心读书,不曾懈怠,其实我看着,他应该也能取中进士了,不过父亲觉得时候未到,不急于这一两届,还是稳妥些的好,我看他也沉得住气,挺好的。” 说起尹继善,黛玉十分满意,他虽勤勉刻苦,潜心向学,却绝非不通世故的书呆子,恰恰相反,他心思通透,性情温和,还颇有生活情趣,平日里总能察觉她的情绪起伏,给予她足够的情绪价值,将高敏感的她照顾得妥帖周到。 而且他颇为爱吃,也善于发现人间烟火之美,连带得如今的黛玉,也比往日圆润了几分,褪去了往日的清瘦,多了几分健康的气色。 那份藏在烟火气里的温柔,让黛玉在琐碎的日子里,收获了满满的安稳与幸福。 其实曦滢大概猜得到,林如海劝尹继善晚一两届考,还有一个深层的原因。 林如海如今人在内阁,天子近臣,康熙的身体状况他也算是略知一二,康熙年事已高,身体日渐衰弱,风烛残年了。 就算他再想向天再借五百年,也撑不过这一两届科举的光景。 与其让尹继善在康熙朝仓促应试,拿个中不溜的成绩,不如让他再沉下心来积累几年,等新皇登基,借着新皇恩科的机会,一举考个亮眼的成绩,既能崭露头角,也能在新朝站稳脚跟,往后的仕途,才能走得更长远。 “厚积薄发嘛。” 说着,黛玉想起荣国府的事,思来想去,觉得也该告诉曦滢一声:“对了,前几天我去了一趟荣国府,如今贾家已经凋零的不成样子了,冷清萧条,下人懈怠,连外祖母的身子,也愈发差了,我瞧着,怕是也没多少光景了。” 想起自己少女时期在荣国府度过的那些时光,想起贾母往日里对她的疼爱与照拂,黛玉的眼底也泛起了几分湿意。 贾母行将就木,她心中终究是难过的,即便贾家的行径她万分的不赞同,但来自外祖母的那份曾经的温情,依旧在心底留有痕迹。 至少贾母是真心待她们姐妹的。 曦滢闻言,神色也微微凝重了几分,她沉吟片刻:“说起来,前两天史家被抄家了,这般大事,外祖母多半是不知道吧?” 她想来,荣国府如今自身难保,府中之人定然不敢拿史家被抄这样的消息去刺激病重的贾母,免得她一时气急,撒手人寰。 毕竟贾母在的时候,贾家还能勉强有个国公夫人撑门面,等贾母没了,贾家可就真的是天塌了。 史家被抄前夕还悄悄给荣国府运去了五箱财物,王熙凤不在京城,这些都是王夫人经手的。 以王夫人的性子,怕是不仅不会忧心史家的遭遇,反而会暗自庆幸这份“馈赠”——如今荣国府早已捉襟见肘,这五箱财物,多少能给苟延残喘的贾家,续上片刻性命,也能解她一时的燃眉之急。 黛玉冷笑:“多半是不知道的,那府里的人,谁敢去刺激外祖母啊。” 贾家的兴衰起落,年宛仙作为一个局外人,也只是听个热闹,其中的是非纠葛复杂,不便多言,便始终沉默着,不曾发表半句评论。黛玉见状,也知不便再多提及荣国府的烦心事,便顺势将话题转到了别处,说起了林府的琐事与孩子们的近况。 年宛仙心思通透,立刻丝滑接梗,陪着两人一同闲谈,从家常琐事聊到市井趣闻,言语投机,交谈甚欢,廊下的笑声,又渐渐热闹起来,驱散了方才提及荣国府的伤感。 不知不觉间,日头西斜,下人早已备好了精致的午膳,三人陪着孩子们用过膳,又闲谈了片刻,见孩子们渐渐露出倦意,年宛仙与黛玉便起身告辞,带着孩子各回各家了。 喧闹散去,曦滢的院子,又重新变得清净起来,只剩下风吹海棠的轻响,是曦滢颇为享受的清静。 第120章 贾家被抄&西北大捷 又过了些日子,雍亲王奉命出京去盛京祭祀。 古往今来,便有“国家大事,在祀与戎”的说法,祭祀与战事,皆是关乎国本的头等大事。 如今,雍亲王奉命主持祭祀,十四阿哥胤祯率军奔赴西北主持战事,这两位同母兄弟,恰好一人占了“祀”,一人占了“戎”,各掌一方重任,平分秋色。 搞得大家愈发猜不中康熙的想法了。 康熙这养蛊养得好啊,好就好在,诸子各自积蓄势力、相互博弈,如同笼中蛊虫,在盖子没有正式打开之前,没有人知道谁才是那个能活到最后的“蛊王”。 令曦滢有些意外的是,等雍亲王从盛京回来,闲谈间随口提及,此次在盛京途中,恰逢大雨倾盆,道路泥泞难行,便在当地一家官员的府邸临时落脚,不曾想,那府邸的主人,居然恰好是贾琏。 说起贾琏,雍亲王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赞许之色,夸他奉命修缮皇陵的差事干得极为妥当,细致周全、勤勉尽责,倒让他有些刮目相看。毕竟在雍亲王的固有印象里,那些包衣出身的所谓“四大家族”——贾、史、王、薛,或许第一代、第二代还尚有几分才干与谋略,可传到如今这一辈,大多已是养尊处优、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难堪大用。 没想到居然还有个能用的。 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精明干练、善于理事,被雍亲王划归到跟李卫差不多的不学有术的阵营里头。 曦滢听说之后一寻思,这不本来是雍亲王初遇尹继善的桥段吗,两人因此结下缘分,尹继善日后也因此在雍正元年的恩科中了进士之后一路飞升。 如今他早认识尹继善了,初遇的人居然换成了贾琏。 这缘分的事情,还真是难说哈。 只是,这般一面之缘的赏识,终究不能代表什么,也未能改变贾家江河日下的命运。这一年冬天,康熙五十七年的寒风吹遍京城,荣国府的贾母,终究没能熬过这凛冽的寒冬,溘然长逝。 消息千里迢迢的传到盛京,贾琏也只能瑟瑟发抖的带着王熙凤和一双儿女回京城奔丧守孝。 贾母是荣国府的定海神针,贾母一去,荣国府怕是再也撑不住了。 果不其然,贾母一死,荣国府表面的平和都维系不下去了,他好大爹贾赦已经跟二叔贾政撕破了脸,他们两家彻底分了家,贾政带着二房的一家老小搬到了荣国府外的院子居住。 等贾琏一家子披星戴月赶到京城时,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看着树倒猢狲散的家,贾琏忍不住痛哭流涕。 但他要哭的日子还在后头。 等贾母落了葬,康熙便立刻翻了脸,先前对贾家的容忍与默许,瞬间烟消云散。一道道罪名如同雪花般甩在贾府众人的脸上,有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之罪,有勾结外戚、结党营私之嫌,康熙下旨,即刻抄没宁荣二府,查抄所有家产,严惩涉案人员。 圣旨一下,官兵蜂拥而至,宁荣二府被团团围住,府中财物被一一查抄,昔日煊赫一时、权倾一方的宁荣二府,在一夜之间彻底崩塌。 贾珍、贾蓉和贾赦三个违法乱纪、结党营私的代表被判革职抄家,并流放宁古塔。 贾政虽本性迂腐昏聩,未曾直接犯下大奸大恶之事,却身为荣国府二老爷,对府中众人的违法行为视而不见、纵容包庇,难辞其咎,最终被革去所有官职,贬为庶民。 府中那些违法犯罪的勾当,没了王熙凤接盘,王夫人便亲力亲为,暗中勾结外人、贪墨钱财、草菅人命,如今东窗事发,罪证昭彰,被判斩监候,关押在天牢之中,至于最终能否活下来,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与运气了。 倒是贾琏,因为跑的快,勉强逃过一劫,虽然官儿丢了,一家子也在牢里呆了一段时间,好歹命还在,人身自由也还在,私产虽然被搜刮走不少,但也保住了一部分。 如今他们一家子倒是看得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收拾收拾回了金陵族地,靠着从前买的祭田当乡绅去了。 至于贾宝玉、贾环、贾琮之流,后面也被放了,宝玉和贾环贾琏是不管的,把庶弟贾琮带走,贾琏觉得自己已经非常有良心了。 二房的堂兄弟们,那是二叔的责任,爱咋咋地吧。 总之,到此为止,康熙初年崛起的四个包衣大家,在康熙生命的尽头,轰轰烈烈的落幕了。 世间之事,向来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潮起潮落,兴衰交替,他们落幕了,又会有诸如高家、海家、喜塔喇家之类的包衣家族重新崛起。 这高台之上,永远不缺戏唱。 ------------------------------------- 转年夏天,曦滢如愿以偿的添了一个女鹅。 大概是永瑚聪明伶俐的,四福晋抱着小格格,也没觉得失望,十分高兴的笑着说:“这下子也凑了个好了,看看我们小格格,长得跟阿玛额娘真像啊,是个招人疼的姑娘。” 说着,四福晋低头轻轻抚摸着小格格柔软的胎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要是弘晖还在家就好了,他一定也稀罕这个孩子。 这种煞风景的话,四福晋自然不会说出口,毕竟曦滢生孩子时,丈夫远在西北战场,生死未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件事情就已经够闹心、够委屈她了,她不愿再添堵。 四福晋抱着小格格,心中满是牵挂,嘴里不停念叨着:也不知道弘晖在西北过得好不好,战事顺不顺利,还有多久才能回来。 四福晋这一盼,两年就过去了。 转眼便到了康熙六十年。 这几年间,京城虽偶有朝堂暗流涌动,但毕竟八爷党的新领袖还在外头冲锋陷阵,京城始终都没撕巴起来。 捷报陆续传到京城。 弘晖率北路军护送七世格桑嘉措由青海入藏,达木连败准噶尔大策零敦多布主力,与南路军噶尔弼、岳钟琪会师拉萨,并主持七世的坐床大典,废除和硕特汗王制,设立噶伦联合执政,确立清朝对藏直接管辖。。 因平定西藏大功,康熙上谕赞其 “克展勇略,深属可嘉”,并代理抚远大将军,接替回京述职的胤祯主持西北军务。 虽然还没回来,但雍王府到底松了一口气,因为有盼头了,毕竟康熙已经给雍亲王通气了,等胤祯再回西北,弘晖就能回来了。 第121章 回来啦 等到弘晖日夜兼程的从西北回来。 踏入庭院的那一刻,他便看到了廊下等候的曦滢。 这次,曦滢在等着他。 还有她身边的两个孩子——永瑚长高了许多,褪去了幼时的稚气,眉眼间已然有了几分他的沉稳模样,看到他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又带着几分少年人别扭的拘谨,站在原地,迟迟没上前;而自己初次见面的女儿,穿着跟曦滢同样花色的粉紫色裙子,梳着两个俏皮的双丫髻,发间还别着小小的珍珠,瞧着就像是曦滢的缩小版,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陌生人”,小脸上满是懵懂。 “曦滢,我回来啦!”弘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小跑几步上前,不顾身上的风尘,一把将曦滢抱了起来,还忍不住转了个圈圈,若不是顾及着大庭广众之下,有下人在侧,还有孩子们看着,他几乎要当场吻上她的唇,将这两年的思念与牵挂,尽数倾诉。 曦滢愣了一秒,随即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弘晖的脖子,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合着边关的风沙的气味。 好家伙,上过战场了就是不一样哈,从前的弘晖虽然说不上文质彬彬吧,至少守规矩,在军营呆了这几年,连表达情意的方式,都变得直白而热烈。 “快放我下来。”曦滢拍拍弘晖的肩膀,低头一看,好家伙,这人此时一脸泪水。 怎么出去一趟还成了个哭包了呢。 曦滢没忍住,笑出了声。 弘晖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把曦滢放下,背过身去准备拿袖子擦眼泪。 曦滢香香软软的帕子递到他眼前:“哝,叫孩子看见,笑话你。” 弘晖这才认真看起了俩孩子,先是看向永瑚,喉咙动了动,语气还有些尴尬,在儿女面前当哭包还是有点太丢脸了,他清了清嗓子:“咳,永瑚都长这么高了。” 永瑚脸一红:“阿玛。” 三年没见,他对弘晖这个阿玛的印象已经模糊起来,但他现在又黑又壮,跟从前府里那个温文尔雅的世子爷不一样了,他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弘晖走上前,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又觉得孩子大了,顿了顿才轻轻落下,眼底有些愧疚,这两年,他在西北戎马倥偬,最惦记的就是家里,每次收到家书,看到自己错过的儿女的日常,都觉得心里酸涩。 他的目光又放在了女儿身上:“昭宁,我是阿玛。” 说这话的时候,弘晖的嗓子都不自觉的夹起来。 昭宁素来被雍王府上下宠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冷面王的胡子没少被她揪,雍亲王也喜欢这个小孙女,每次都嚷嚷着要教训她,最后都是以“算了算了,看在你阿玛还在前线,不跟你个小丫头计较”收场。 此刻小丫头探究的看了弘晖一会儿:“你就是阿玛呀。” “是啊,”弘晖连忙点头,眼底满是温柔,“我就是你的阿玛。” “跟我想象中不一样。” 弘晖来了兴致,弯腰凑近她,问:“哦?你想象中什么样?” 两岁小孩儿的词汇有限,琢磨了半天,这才说:“反正跟额娘的画儿里不一样。” 弘晖失笑,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子:“总之我就是你阿玛。” “行叭。”不是昭宁轻信陌生人,这丫头警惕心强着呢,只是在场的额娘没反对,她也就信了。 曦滢笑着揉了揉昭宁的头,对弘晖道:“快别站在这儿吹风了,一路风尘仆仆的,快去洗洗干净,额娘差不多也就回来了——祖母这两日身子不适,进宫伺候去了,若不是要等你,我也该去的,阿玛被汗玛法派去天坛了,这两天在斋戒也没在家。”说着,又吩咐下人领着永瑚和昭宁去玩,“你们俩去玩儿一会儿,额娘陪阿玛说说话。” 永瑚懂事地点点头,牵着昭宁的小手离开了,昭宁还不忘回头挥了挥胖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喊:“阿玛,一会儿陪我放风筝去呀!” 弘晖笑着应下,目光重新落回曦滢身上,眼里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思念。不等曦滢转身,他便再次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力道比先前更重,仿佛要将这两年缺失的时光,都用拥抱补回来。 “曦滢,我好想你。”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带着边关风沙的粗糙,却藏着极致的柔软,“你还给我画画了呀?” 可见曦滢也是想他的,真好。 曦滢没回答他,只问:“可有受伤?” 弘晖摇头:“虽然吃喝跟官兵一处,但将军又不需要身先士卒,主要是坐镇中军,想受伤也没机会啊。” 话虽如此,弘晖的眼神却微微沉了沉,沉默了下来。 诗文里笔下的沙场,是“大漠孤烟直”的壮阔苍凉,可照进现实,却只有尸横遍野血肉横飞的残酷与生死未卜的煎熬,那些惨烈的画面,他终究不愿说给曦滢听,免得她担心。 两人相拥了许久,弘晖才恋恋不舍地分开,等弘晖洗洗干净,换了一身常服,终于褪去了边关的凛冽,两人坐在桌前,曦滢端详着如今他棱角分明的脸:“出去一趟,成了个糙汉。” 弘晖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糙汉你也喜欢,我知道。” 正说着,下人端来热腾腾的饭菜,都是弘晖从前爱吃的,曦滢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笑着说道:“你回来得还真是正好,能赶上汗玛法御极一个甲子的大庆。” 截止到目前,康熙已经是当皇帝最久的人了,超过了汉武帝,遥遥领先同行,的确是千古难遇的盛事,自然要举国同庆。 弘晖一边吃,一边听曦滢徐徐说话:“我之前还道汗玛法会让十四叔过完万寿节再走,你起码下半年才能回京了,没想到过完年就让他启程了。” “阿玛还说呢,定是汗玛法嫌十四叔太闹挺,烦的慌,才急着把他打发走。” 如今老四和老十四的关系水火不容的,弄的她同四福晋跟德妃的关系都不尴不尬的,就连雍亲王去永和宫给德妃请安,都老碰钉子。 第122章 兄弟什么的 弘晖听着,也忍不住笑了:“他们兄弟俩,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不对付。”不过弘晖本人倒是没那么讨厌胤祯,至少这回出去,胤祯没给他使绊子,,说句“多谢十四叔的不杀之恩”,倒也不算夸张。 顿了顿,又感叹了一句:“还好,我的这几个弟弟,倒还省心。” “难说。”曦滢摇头。 “怎么的呢?”弘晖走了三年,说长不长,按理说府里的情况相对单纯,不该有太大变化才是。 “三弟那家伙拎不清,八叔几句话就给他笼络过去了,亲的跟什么似的,给阿玛气的不轻,你说他也是,明知道阿玛跟八叔不对付……” 弘晖沉默,忍不住为弘时辩解了一句:“也不一定,三弟小时候,阿玛和八叔得关系亲厚得很,如今……”如今虽然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但面儿上却还是兄友弟恭的,“三弟还真不一定知道外头的事儿。” “至于四弟,也知道怎么讨大人欢心,早上闻鸡起舞,晚上彩衣娱亲,关心哥哥照顾弟弟侄子,你要是在前线回不来,可就是他了,”弘历几乎就是在走弘晖曾经的路子,积极向上的阳光开朗大男孩路线,专门狙击这些心机深沉的阴湿大人们,“不过四弟如今酷爱写打油诗,倒也有趣。”流水账不过脑子那种。 曦滢接着说,“至于五弟,一天到晚又机灵又没个正形儿,一天天的光逗猫遛狗了。”简直就是个魔丸。 弘晖觉得这也不紧要,野心嘛,谁没有呢,万分是审时度势之下要不要表现出来罢了。 正说着呢,几个兄弟结伴来了。 弘晖叹气,想跟曦滢过一会儿二人世界可真是太难了。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弘时爽朗的笑声,头一个迈进来的就是他,穿着一身宝蓝色常服,脸上带着几分热络:“大哥!可算盼着你回来了,我和四弟、五弟都派人打探好几回了。”说着就凑到桌前,目光在弘晖脸上打转,“虽然黑了点,但看着全须全尾的,嫡额娘见了一定高兴。” 弘晖无奈瞥他一眼,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就你话多,这几年在家没少惹阿玛生气吧?” 他虽在西北,偶尔接到雍亲王来信中甜言蜜语的表达思念的长篇大论里,偶尔也会提一句弘时的莽撞,此刻瞧着他这模样,倒还是没改那拎不清的性子。 弘时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挠挠头打哈哈:“哪能呢,我可乖了,就是偶尔跟八叔那边走动走动,毕竟都是一家人,总不能太生分不是?” 这话一出,曦滢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没吭声,弘晖也敛了笑意,语气沉了些:“三弟,阿玛与八叔的关系也今时不同往日了,往后少去那边走动,免得落人口实,也惹阿玛烦心。” 他不是要苛责,只是如今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弘时这般拎不清,迟早要栽跟头。 弘时还想辩解,身后的弘历连忙上前打圆场:“大哥说得是,三哥是外向,不独八叔,跟其他叔叔们关系也好呢。” 弘历穿着一身浅绿色长衫,眉眼清秀,说话得体,瞧着果然一副好学生乖孩子的形象,果然跟曦滢说的一样,最会讨喜。 弘晖不纠缠这个了,又不是他儿子,三弟还是让阿玛管教吧,问三个弟弟:“吃了吗?没吃坐下凑合吃点儿。” 几个弟弟倒也真凑合,自然的坐下了,好在为了给弘晖接风,今天多做了几个菜,不然曦滢都不保证够吃。 虽然兄弟间各有心思,但此刻,几兄弟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于弘晖而言,已经是难得的安稳了。 几兄弟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便识趣地告辞了,小别胜新婚,都不是小孩儿了,大家都懂。 夫妻腻歪,也就只腻歪了这一会儿。 傍晚紫禁城下钥之前,四福晋终于回来了。 弘晖自然是要去问安的,四福晋这几年都为弘晖提心吊胆的,如今儿子真的回来了,也不顾规矩了,拉着好大儿心肝儿肉的一顿揉搓。 次日两口子一道进宫去了。 弘晖是要面圣去,胤祯回京这段时间西北的情况,也得跟康熙汇报一番。 而曦滢是跟着四福晋去永和宫侍疾的,婆媳两个在德妃这里坐冷板凳看着十四福晋殷切伺候,曦滢虽然也乐的偷懒,但心里也确定自己给现在的皇太后续命的决定的正确性。 现在就已经够双标了,等康熙没了,她知道赢的是雍亲王,发疯的概率还是非常之大的。 ------------------------------------- 虽说真的有“御极六十年” 的热闹,但庆典的规模克制、以祭告为主,康熙甚至拒绝了群臣上尊号与升殿大朝贺的提议,明确的发出谕旨:“朕在位六十年,皆祖宗积德,非朕之功。止宜告祭,不宜庆贺”。 除了常规的遣官告祭天地、太庙、社稷。 康熙还亲率皇子赴遵化孝陵告祭,以谢祖宗庇佑,但因足疾与风寒,原定亲自去祭盛京三陵(永陵、福陵、昭陵)改为派皇子恭代。 恭代的皇子当仁不让,打头的就是雍亲王。 等雍亲王回来,又被康熙带着巡幸塞外去了,也是忙得个脚不沾地的。 这一年眨眼就热热闹闹的过去了,康熙的生命也不知不觉走进了最后一年。 虽然身体常有小恙,老头看着还是很硬朗的,正月先办了折磨老头儿的千叟宴,甚至于他这年还循例出巡塞外去了。 因为康熙特地指定了弘晖和永瑚随驾,这次曦滢也去了,看着老头搭弓射箭,怎么看这老头子也不像只剩下半年寿命的样子。 这次木兰围场的明星是弘晖,康熙不仅拉着他同进同出,还让他给草原上的亲戚们敬酒,那是让他出尽了风头。 可惜返程路上收到了地震消息,让康熙觉得心里十分不舒服。 皇帝驾崩,那就是山陵崩,如今地动山摇,就好像一个前兆。 第123章 山陵崩 康熙心有不甘,但身体的衰老不可抵抗,有时候就得认命,即使心里不舒服,也还是只能叹一口气,叫几个儿子过来商量赈灾之事。 终于回到畅春园,夜深人静之时,康熙坐在案前,面前是空白的遗诏。 也该正式的考虑之前一直下意识逃避决定的身后事了。 叫康熙自己讲,他的儿子们斗到如今这个地步,老大、老二早已被他圈禁,自然是不指望了。 老八胤禩,虽然因为当年的毙鹰事件,他对其进行了毁灭性的打击,彻底断绝了他的储位念想,但不可否认,他曾经对老八也是十分欣赏的。 单从个人能力上来看,老八的资质,比老四好得不止一星半点儿。 老八聪明、足智多谋、善于算计人心,没什么致命的缺点,唯一就是走错了路,康熙是绝对不容许一个被宗室勋贵裹挟着行动的阿哥上位的。 这个大清,还没到让他的继任者让渡权柄、放下身段去讨好朝臣,才能维持运转的地步。 他好不容易集起来的权,不能任凭他开这个历史的倒车。 至于十四阿哥胤祯,他从前的确说过,想挑一个年轻的阿哥继承皇位,而十四,也是如今留在储位决赛圈里最年轻的一个。 可康熙心里清楚,十四年纪太轻,在老四和老八面前,太过稚嫩,真要闹起来,他根本斗不过老四和老八中的任何一个,真让他即位,大清就要乱起来了。 而老四跟老八几乎是两个极端,他就是个喜怒不定的二极管,文治还算差强人意,武功……也怪自己没强求过他。 但有一点,老四他“人品贵重”,所谓张弛有度,如今朝里已经松弛得够了,也该来个坚钢不可夺其志的主子来给他们紧紧弦了。 况且,弘晖他也算的上是个好圣孙。 虽然所有皇孙里,他最喜欢的还是弘皙,但康熙不可能让大清朝也出一个朱允炆。 康熙叹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吩咐魏珠:“传旨,令马齐、林如海、隆科多、张廷玉明日递牌子觐见。” 由康熙口述,内阁中书科撰拟初稿,翰林院词臣润色、定稿、翻译。 内阁大学士马齐、林如海审核、奉旨恭拟,由隆科多见证了全过程的遗诏 经过半个月的拟定,终于用印,就等着生效了。 至于这份遗诏最后被康熙收容到了哪里,没人知道。 转眼到了六十一年的十一月,初七康熙还去南苑散心,过了几天偶感风寒回了园子,康熙偶有小病缠身,区区风寒,大家都不怎么放在心上,毕竟老爷子打废太子之后也仰卧起坐好多次了,最后都化险为夷了。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一次的风寒,竟来得如此迅猛。康熙的身体骤然断崖式崩盘,往日的精神矍铄不复存在,日渐沉疴。 十一月十三日,不过三四日的功夫,康熙已油尽灯枯,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下旨急召正在斋所为冬至大典斋戒的老四胤禛,即刻进畅春园觐见。 急到传旨太监拉着雍亲王拔足狂奔的程度。 整个西郊顿时轰动了,经过搜身的宗亲大臣还有儿子们跪了一地。 在曦滢的干预之下越活越硬朗的仁宪皇太后坐在康熙身边抹眼泪,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熬死了自己的孝顺好大儿。 胤禩跪在人群之中,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清溪书屋的每一处角落,神色隐秘,暗自搜寻着那份遗诏的踪迹,心中盘算着对策。 待雍亲王胤禛从斋所匆匆赶到,康熙艰难地睁开双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最终,终究没能发出半句声响,便缓缓闭上了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气。 太医上前确认了康熙的死亡,从医学上宣布:“皇上驾崩。” 随即是官员代表,大学士和各部尚书上前确认,给出官方的宣告:“大行皇帝龙驭上宾。” 最后是铁帽子王们上前查看,从宗族的层面宣告:“族长归天。” 皇帝驾崩,按照规矩,当即封门,所有在场人不准离开、不准私语、不准传信。 太后当即拉着康熙的手大哭,过了许久,左右都在劝太后先别忙着哭,还有程序要走,太后这才哽咽说:“把缨子都摘了吧。” 隆科多的人第一时间控制现场,封畅春园、禁出入、禁消息。 然后请出大行皇帝的遗诏。 确认了嗣皇帝是雍亲王,胤禛当即伏地恸哭。 这次雍亲王拿出遗诏了,事已至此,众目睽睽之下老八一党对遗诏也不能有什么质疑。 只能从旁的地方努力了,就在胤禩头脑风暴的间隙,老九胖胖直接就走到雍亲王跟前同他箕踞对坐,一脸傲慢。 主要是破防了,老九自己的皇帝梦落空,连着投资了两个兄弟都没投中,最后是早年分道扬镳的好四哥荣登大宝,显得他本人很没有投资眼光。 老三胤祉当即跪地三呼万岁承认了老四这个新皇帝,有了这个打头的,其他人也紧跟着跪下了。 如今赢了第一步,后面也不能掉以轻心,当即命隆科多立即封锁畅春园所有宫门,任何人不得进出,消息严禁外泄。 所有在场皇子、太监、宫女、侍卫一律软禁,禁止私语、传递消息。 胤禛亲自安排康熙遗体入殓、守灵礼仪,下令连夜将康熙遗体从畅春园运回紫禁城乾清宫,而他自己不等天亮就带着人,连夜策马疾驰,从畅春园赶回紫禁城。 回到紫禁城后,胤禛第一时间下达全城戒严令:关闭京城九门,实行全面戒严,若无新君谕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京城。 步军统领衙门官兵全城布防。 紧接着,他迅速控制内廷中枢,召见内务府、敬事房总管,接管玉玺、符节、宫廷印信。 原本在大内皇宫值班的十七阿哥胤礼听闻噩耗,立刻打马往畅春园奔丧,行至西直门迎面遇上从畅春园返回紫禁城的隆科多,听说了四哥即位的消息。 胤礼当场失态,神色乖张,几近疯狂,当场就是个西直门夜奔。 也不怪他这么害怕,他已经死了的岳父阿灵阿可是铁杆八爷党,四哥恨之入骨那种,他自己也脱不出八爷党的嫌疑,就四哥那脾气,自己还能有好下场吗? 隆科多回去就把胤礼的行为告诉了胤禛,胤禛果然狠狠的记了十七一笔。 十七:十三哥,菜菜,捞捞,嘤嘤 第124章 争权夺利&立场转换 但此时的胤禛,早已无暇顾及胤礼的这点儿小小插曲,毕竟如果皇位坐不稳,这事儿他找不了后账,但若是坐稳了,随时都能找这个没权没势的小弟弟的后账,他一心扑在接管皇权之事上。 他命亲信侍卫全面接管宫廷宿卫,更换所有宫门的钥匙与守卫,彻底掌控紫禁城的安全。 与此同时,康熙驾崩,雍亲王即位的消息终于快马传到了雍亲王府。 早前康熙急召雍亲王进园子的时候,雍亲王就派心腹太监给家里传信了,今夜无人入眠,弘晖和四福晋早就和雍亲王商量过了这一天该干的事情,如今靴子终于落地了。 得了信,弘晖立刻同十三阿哥胤祥以巡防的名义接管了丰台大营,并干脆利落的把八爷党在军营的拥趸都压制住了。 一切部署妥当后,胤禛正式公开康熙驾崩的消息,下令全国发丧,举国哀悼。 他以嗣皇帝的身份,亲自主持康熙的丧礼,接受诸王大臣的跪拜朝贺,正式登上了大清的皇位。 康熙朝的皇位争夺战,终以胤禛的阶段性胜利落下帷幕,尘埃落定。 次日等康熙的死讯传遍各宫,雍王府的家眷们也被接进宫来参加丧仪,曦滢觉得有些不舍,进宫如同无期徒刑,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咯。 而后宫的天都塌了,各处乱成一团,康熙的老宝贝们也开始作妖了。 先是宠妃宜妃坐着软轿一个超车就习惯性的超到了德妃的前头,被热腾腾的新帝怒斥是僭越不知国体。 随后赶到的德妃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直接就闹着要殉葬,四福晋带着两个侧福晋和曦滢艰难的拦着寻死觅活的德妃。 最后是一向和气的皇太后——现在可以叫太皇太后了,难得小发雷霆,把乱糟糟的情况压下来了。 孝顺儿子的最后一件大事了,她不许人来给他搅和乱了。 在太皇太后的压制之下,总算是消停了几天。 等要给德妃上仁寿皇太后的徽号了,她又开始拒绝了,说自己不配,懿旨里“命予子为皇帝,实非梦想所期”这种话,本来是谦辞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能当皇帝,直接就被人解读成了不想雍正当皇帝。 搞得雍正不尴不尬的,最后又只能请出太皇太后平事儿,小小训斥了德妃一句:“立储是国事,有你说话的余地吗?你想谁就是谁还了得?” 德妃不敢再说,只能委委屈屈的搬家,给儿子的嫔妃腾地儿。 宫里的干休所住不下康熙的这么多妾室,雍正索性大发慈悲的下令,允许已经分府的阿哥们请旨把自己亲妈或者养母接出去养老。 这下子太妃们喜大普奔,雍正的兄弟们也积极响应,麻溜的请旨把自己亲爱的妈妈接出去作威作福了。 就连大阿哥被圈禁的惠妃,都被她的养子老八接走养老了。 以至于他们的福晋们免不了怨声载道。 德妃——哦,现在是皇太后了,现在在宫里,是既丧偶,又没了大多数往日说话唠嗑儿的老闺蜜,还得牵挂一回京城就跟哥哥对着干,结果被打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十四,本来就有哮喘的身体很快就不行了。 康熙棺椁还没送进地宫,地宫游泳馆又加客一位。 最让人无语的是,本来已经落葬妃园寝的敏妃,也被他重新挖出来,追封两级,成了皇贵妃,一起塞进了地宫。 敏妃:本来不必游泳的,真是谢谢嗷。 话分两头,这边曦滢请着太皇太后当这个能镇住老太妃们的镇山太岁,康熙十一月死的,次年雍正元年的正月就开始成立会考府轰轰烈烈的追缴欠款了。 与之并行的,还有摊丁入亩,台省和一,火耗归公等等等等的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 大概雍正也觉得天不假年,直接就是一个大跨步的改革。 间或他还要收拾不省心的弟弟们,总之弄得本来就不算一体同心的朝廷人仰马翻的。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远嫁青海的探春突然传了信,说罗布藏丹津觉得清朝一再挤占他们和硕特部的利益,雍正也全然不给他面子,他在密谋叛乱了。 信传到了弘晖在西北的部下手里。 雍正汲取了康熙的前车之鉴,他登基之后,要求自己的皇子不许同外臣结交,弘晖除外,毕竟弘晖除了是他的儿子,更是他和康熙都意属的继任,密信到他的手里,还略有些波折。 弘晖拿到之后第一时间就拿给了雍正。 出于高度敏感的雍正拿过信,先是眼神十分有深意的看了弘晖一眼,似乎是在审视这个势力远到西北的儿子。 弘晖不经意间看到了那个眼神,心里无端的觉得梗的慌。 等到晚上,弘晖回到毓庆宫,同曦滢坐在一处说起这件事:“汗阿玛今日的目光,叫我有些心惊。” 曦滢一听便心里有数了。 雍正这种人,就是只能共苦不能同甘的。 从前他们父子劲儿往一处使,往后可就不一样了。 从心理学上来讲,俄狄浦斯情结是普遍存在的,但凡有一方活的久一点,皇家父子轻易的就能走上对抗路。 扒了一瓣橘子塞到弘晖的嘴里:“你呀,平日里还是警醒些吧,那是皇上,不单是阿玛了。” 有了这样的认知,弘晖心里十分不得劲儿,晚上琢磨这事儿,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如今进宫定居,弘晖也没办法私下结交外臣了,还占着上书房总师傅名头的林如海几乎成了弘晖唯一的窗口。 可是林如海现在也很忙,雍正拿他当驴使,毕竟雍正需要林如海这个大学士兼左都御史兼吏部尚书为他发声,给他卖命,去上书房的频率也是大幅下降。 听说雍正打算不让林如海继续兼职教师工作了,林如海这样的人才,得全心全意的为他搬砖,又新又旧的上书房总师傅就要走马上任了。 本来雍正还想着让林如海当这次恩科会试的主考官,但他女婿尹继善要下场,林如海避嫌,雍正也只好做罢。 尹继善倒也没辜负这么多年的寒窗苦读,点中了探花,从此走进了雍正的视线。 第125章 青海平叛探春回京&政见不合 青海的叛乱,并没有给雍正太多缓冲的时间。 弘晖递上密信不多久,罗布藏丹津便正式起兵反清,打着“复旧制、逐清吏”的旗号,纠集和硕特部各部族兵力,一路劫掠州县,屠戮清军驻兵,西北局势瞬间失控。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雍正刚登基不久,正是立威之时,罗布藏丹津公然挑衅皇权,绝不能姑息。 他当即下旨,任命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节制西北所有军务,率大军前往青海平叛,务必彻底肃清叛乱势力。 年羹尧倒也不负他的期望,跟岳钟琪两个人相得益彰,一路势如破竹砍瓜切菜,很快便击溃了罗布藏丹津的先头部队,直逼其老巢。 此时的探春,早已被罗布藏丹津视作累赘。 叛乱之初,罗布藏丹津本想将探春杀了祭旗,好在探春心思机敏,见势不妙提前隐匿,才侥幸躲过一劫。 一开始罗布藏丹津还曾派人四处搜寻,可随着战事愈发不利,清军步步紧逼,他自顾不暇,连自己都只能乔装成女子仓皇跑路,哪里还有心思顾及探春的死活。 等年羹尧率军攻入罗布藏丹津的营地,肃清残余叛军,清点俘虏时,才在破烂的帐篷里发现了探春。 年羹尧一时拿不准雍正会如何处理联姻而来之人,干脆连带探春和她生下来没多久,嗷嗷待哺的孩子一并送回了京城让雍正自己定夺。 雍正能怎么定夺,大手一挥把她发还了本家,问题是贾家都没了哪里来的本家,念及探春曾为大清和亲,还暗中传递叛乱密信,也算有功于朝廷,便没有苛待于她,令内务府收拾出一处官房赏赐给母子二人,又赏下一笔银子,也算给了她们一条活路。 谁让雍正这会儿因为叛乱平定高兴呢。 探春终于得以重返京城,当她看到荣国府的牌匾早已被摘下,庭院之内人去楼空、一片荒芜时,心中满是唏嘘。 随后,她从旁人闲谈中,得知了贾家人的最终下落。 被判斩监候的王夫人,在牢中苟延残喘了数年,恰逢康熙驾崩、大赦天下,才得以被释放。 可贾政早已不愿再接纳这个搅乱家宅的妻子,王夫人最终下落不明,想来也难有善终。 贾宝玉听说出家了,贾环成了个地痞流氓街溜子,贾政失去了作为父亲的权威,贾环天天跟他对着干,日子过得是鸡飞狗跳。 好在李纨的家里把李纨接回去了,又接纳了贾兰,要不然贾兰都没个清净念书的地方。 听到这里,探春也没了寻亲的意愿,都被贾家卖过一次了,从前欠他们的还清了,就这么各过各的吧。 虽然雍正酷爱甩锅,开打之前还说“即事不能善决,朕绝不任此大过,本圣祖所遗之事,与朕何关也。” 但现在善解了,青海叛乱的平定,雍正又将功劳揽到自己身上,愈发觉得自己颇有治国之才、功勋卓着。 有了功劳撑腰,打击起他不顺眼的兄弟和大臣,也就开始毫不留情起来。 先收拾八爷党,再收拾那些功高震主的。 收拾八爷党是简单粗暴的直给,对待功臣,雍正是废了不少功夫的。 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从前在藩邸时的幕僚戴铎。戴铎本已外放任职,雍正登基后,当即解除其职务,将他发往年羹尧的军前效力,故意让二人互相倾轧、彼此举报。待年羹尧倒台后,雍正便以“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等罪名,将戴铎处死,既除隐患,又避免 “杀功臣” 的骂名。 随即就是老八老九这俩倒霉催的终成阿奇那塞思黑。 紧接着隆科多也倒了。 与这些倒霉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尹继善。 尹继善深得雍正器重,成了他大力提拔任用的中流砥柱,短短几年,他就署两江总督,兼理两淮盐政,过了几年又被雍正调到调云贵广西总督,参与改土归流,黛玉读过万卷书之后,也算是跟着他行了万里路。 虽说曦滢与黛玉常年不得相见,但偶尔的书信往来中,从黛玉的字迹与遣词造句里,曦滢能清晰地感受到,黛玉的性子已然疏朗了许多,全然看不到什么多愁善感郁郁寡欢的影子了。 这边尹继善步步高升,那边林如海却过得如履薄冰、瑟瑟发抖,有些进退两难,他根本猜不透,雍正对尹继善的这般抬举,究竟是真心重用,还是如同当年对待年羹尧那般,先捧后杀、借势捧杀林家。可此时若是敢急流勇退、请求致仕,雍正必定会认为他是做了亏心事、心虚跑路,到时候即便没有罪名,也能被罗织出一堆罪状。 无奈之下,林如海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十三一同拼命操劳——这么的跟着这位“卷王”“肝帝”日夜奔忙,自己能不能活着等到封爵承恩公的那一天。 不是说林如海真的要攀自己宝贝女儿的裙带,而是在雍正的领导下,哪怕是弘晖这个亲儿子,日子也不算太好过。 无关于雍正对弘晖的防备,老父亲防备年轻力壮的儿子,那是应该的,最大的问题是,弘晖和雍正的政见不相和。 雍正派田文静前往河南任职,推行各项新政,险些将河南百姓逼得揭竿而起。 雍正命田文静在河南实行“官绅一体当差”,表面上是让士绅大户也承担赋税徭役,实则百姓该交的赋税一分未减,甚至比以往还要繁重,征收的赋税数额,竟比当时当地的地价还要高昂。 就以河工为例,市面上雇佣一名河工,工钱需四两银子,可到了田文静手中,却只给一两二银子,还常常拖欠不给。 后来山东官员弹劾田文静,称其在河南苛政扰民,导致百姓怨声载道、卖儿卖女,可雍正却在奏折上批复,称“卖儿卖女古来有之,使人之所情愿,非官长所能禁之”,在他眼中,灾民卖儿卖女竟是寻常之事,对田文静瞒报灾情、苛待百姓的行为,更是一字未提、不加斥责。 本来摊丁入亩政策,已经将丁徭银并入田租之中,可田文静在河南,依旧强征百姓去修黄河,这与二次征税又有何异? 第126章 汗阿玛,先是汗,再是阿玛 再说火耗归公,中央几乎不给地方政府留存经费,火耗归公政策,又彻底剥夺了地方财政原本的灰色收入,地方政府要维持运转,只能再次向百姓征税。 康熙晚年早已明言,火耗归公万万不可推行,一旦推行,便是变相的二次征税,只会加重百姓负担,康熙一直没搞火耗归公,不止是因为保护自己的名声,也是为民生计。 最让弘晖觉得荒谬的是,田文静本就是靠举报山西官员瞒报灾情发迹,可他自己到了河南任上,却故技重施、瞒报灾情。 以至于田文静去世之时,河南无论士绅还是百姓,都家家放鞭炮、奔走相告,如同庆祝喜事一般——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灾民因为赈灾不力死了,雍正竟然说百姓不敬神佛,纯属自取,下面遭了灾的省份抱怨米价太高,雍正直接在奏折里骂汉人是贱民,就会借机生事。 此言一出,弘晖对他阿玛的滤镜碎了一地。 至于改土归流,改是改了,流官横征暴敛、滥派夫役、歧视苗民,苗民负担远超内地,怨声载道。 六厅苗民一呼百应,数万义军连陷台拱、黄平、清江,包围都匀、凯里,贵州震动。 贵州驻军 三四万,过半在苗疆,却无法抵挡,清军节节败退。 朝廷急调湖广、广西、四川兵力入黔,派张照为 “抚苗大臣”,但张照反对改流、掣肘军事,平叛陷入僵局。 朝野出现全盘否定改土归流的声音,要求 “弃苗疆、复土司”,鄂尔泰的改革面临彻底翻盘的政治危机。 虽然最后还是靠临阵换将,换上了张广泗,硬是铁血平定了叛乱,改土归流最终完成,但代价惨重、埋下长期隐患。 弘晖私下里劝过雍正好几回,也不是让他别干,只是希望他慢点儿,不要失之操切,可惜雍正不仅没听他的谏言,甚至开始觉得儿子不听话了跟他对着干。 父子二人数次争执不下,险些当场吵翻,最后还是十三阿哥胤祥在中间从中斡旋、极力说和,才勉强没有撕破脸皮、闹得不可收拾。 经此几番争执,雍正脸上挂不住,弘晖心中也满是失望,父子二人之间的隔阂,也在不知不觉中愈发深厚,往日的父子温情,也渐渐被政见的分歧与皇权的猜忌所冲淡。 弘晖站在毓庆宫的廊下,望着院中飘落的秋叶,心中一片寒凉。 他不是不懂改革的艰难,更明白任何变革都难免有取舍,可雍正的这一系列举措,分明是一场可持续的竭泽而渔——榨干地方的财力,耗尽百姓的生机,苛待士绅却也未惠及民生,看似整顿了朝纲,实则可能很快就要崩盘了。 从前他心中的雍正,是那个隐忍蛰伏、心思缜密,能在九子夺嫡中脱颖而出的英雄,是他一直崇拜仰慕的阿玛,是他以为能带领大清走向清明的君主。 可如今,眼前的雍正,却把百姓称作贱民,甚至不惜以苛政酷吏压榨天下。 这份长久以来的崇拜与仰慕,在一次次的政见不合、一次次的视而不见中,一点点消磨殆尽,最终只剩下满心的失望与怅然。 直到曦滢端着一杯热茶走到他身边,轻轻递到他手中,他才回过神来,眼底的落寞与疲惫,丝毫无法掩饰。 “曦滢,”他声音沙哑,语气中满是无力,“我从前总觉得,阿玛是天命所归,如今居然有些怀疑了。” 曦滢挨着他站定,指尖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警醒,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谋:“改革本就不易,取舍之间难免有偏差,可你要清楚,他是皇上,你已经劝过他好几次,往后万万悠着点儿,别再硬碰硬了,你碰不过他,不如以待来日吧。” 这一点上,从前的乾小四就做得比弘晖高明些,他也看不上雍正的政策,但他不说,当着雍正一以贯之的好儿子,以至于雍正在遗诏里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然而登基了就开始做违背父亲的决定。 说真的,雍正真的该给刘和平磕一个,刘和平才真的配享太庙。 曦滢提醒他:“你别看你是嫡长子,理亲王可就是前车之鉴,你不是汗阿玛唯一的选择,弟弟们也大了。” “汗阿玛汗阿玛,先是汗,才是阿玛,我从前就告诉过你,可别忘了。”曦滢久违的那手捧住弘晖如今棱角分明的脸强调着。 弘晖沉沉点头,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暖意却丝毫未抵心底的寒凉,只低声应道:“我知道了,为了永瑚,以后我也不说了。” 只是那份失望,终究难以掩饰。 眼下的形势,让曦滢都忍不住怀疑弘晖挺不挺得到雍正十三年,她望着毓庆宫廊下的枯树枝出神,命运的枝桠,会伸向何处? 曦滢伸出手折下一根枝桠,不管它想伸向何处,没关系,她会出手。 其实争吵过后,雍正心里也清楚,弘晖说的并非全无道理,他确实操之过急了。 河南的苛政、苗疆的叛乱,桩桩件件,都在提醒他,改革的步伐太快,手段太狠,已然引发了隐患。 可他别无选择,他登基时已然四十五岁,岁月不饶人,他总觉得时不我待,康熙晚年留下的积弊太深,他想在有生之年,彻底整顿朝纲,为弘晖留下一个清明的江山,所以他才急于求成,才不惜用苛政推行改革。 他也想缓一点,也想兼顾民生与朝纲,可岁数已经到这儿了,他怕自己等不起,怕自己毕生的心血付诸东流。 人有帝王之命,奈何寿元有限。 心烦意乱之下,他忽然想起那年生辰,不请自来,被曦滢料理了的一僧一道两个妖修。 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他都见到真的神通了,既然有邪修,必定又有正派。 从前他忙于斗争,未曾放在心上,可如今,面对岁月的流逝、身体的日渐衰败,以及改革的重重阻力,他竟生出了一丝侥幸心理——若是真能炼制出长生丹药,若是能多活几年,他便能慢慢调整改革策略,父子关系也不必这么紧张了。 第127章 红楼世界完 自此,雍正彻底沉迷上了烧丹炼药,斥巨资修建炼丹房,召集了一大批所谓的“方士”,日夜炼制丹药。 这些方士为了迎合雍正,在丹药中添加了大量的朱砂、铅、汞等重金属,声称此乃“长生药”,服用后可延年益寿、羽化登仙。 别说,雍正居然还有神农尝百草的精神,什么丹药都敢往嘴里吃,起初还觉得精神振奋,可久而久之,重金属在体内不断累积,他的身体渐渐出现异常——脾气愈发暴躁,时常头晕目眩、心悸失眠,脸色也变得青紫暗沉。 弘晖也曾试图劝他,可经过上次的争吵,父子二人隔阂已深,雍正根本不愿听他半句,反倒觉得他是在阻挡自己长生。 多说两句就该骂弘晖不孝了。 弘晖心灰意冷,反正劝也劝过了,爱咋咋地吧。 皇后更是不管雍正的嗑药行为了,他们夫妻二人本就感情平平,如今儿子和丈夫产生了嫌隙,皇后心里自然无条件的站在弘晖这边的,还劝谏个屁,雍正早点升天,她早点当太后不香吗? 面的这死相,一天天的就给她找不痛快。 雍正这人好一阵歹一阵的,见弘晖“服软”不再劝自己了,满意的将秘密立储的小匣子里写着弘晖的诏书拿出来又放回去了。 但肉体凡胎的身体到底不是铁打的,雍正又是肝,又是磕的,身体很快就不行了。 很快,量变引起质变,以身试药的业余丹修爱新觉罗·胤禛终于把自己毒死了,就在准噶尔没来得及打,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写《大义觉迷录》,国库的存银处在了巅峰的这一年。 雍正暴毙,弘晖作为嫡长子,兼秘密立储的储君,登上了皇位,次年改元“景和”,取“景运昌隆,和乐安邦”之意,与雍正年间的严苛紧绷形成鲜明对比。 他召见内阁大臣与地方督抚,直言雍正改革的利弊,明确表示“改革当稳”,下令放缓改革步调,急功近利的田文镜和盘剥苗民的流官直接被他逮了治罪,安抚苗疆百姓,调整火耗归公的实施细则,给地方政府留存合理经费,杜绝二次征税的弊端。 雍正的改革初衷没错,错在操之过急、手段酷烈,他要做的,不是全盘否定,而是循序渐进、查漏补缺,以健康安稳的速度推进改革,兼顾朝纲整顿与民生福祉,让改革真正惠及天下,而非透支大清根基。短短半年时间,河南的民生便有了明显好转,苗疆的局势也逐渐平稳,朝野上下人心渐定,那些曾经惶恐不安的官员与士绅,也渐渐放下心来。 更令朝野瞩目的是,这位新帝登基后,始终六宫空置。 自弘晖年少成婚,便只有曦滢一位妻子,多年来夫妻二人相濡以沫,从未有过纳妾之举。 登基之初,不少大臣纷纷上奏,恳请弘晖扩充六宫、广纳妃嫔,以延绵子嗣、稳固皇权,甚至有人列举历代帝王广设后宫的先例,极力劝谏。 面对满朝的劝谏,弘晖在朝堂之上直言拒绝,语气坚定却温和:“朕自与皇后成婚以来,相知相守,情意深厚。朕以为,帝王之嗣,不在妃嫔之多,而在教养之正;皇权之稳,不在子嗣之繁,而在民心之向。朕此生,唯皇后一人为妻,六宫不再设。” 这番话掷地有声,朝野上下虽有议论,却也无人再敢轻易提及扩充六宫之事。 更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弘晖登基次年,便在朝堂之上公开放话,待他五十岁之时,便主动退位,禅位于嫡长子永瑚。 “朕见前朝帝王,多因年老昏聩,晚年误国误民,朕不愿重蹈覆辙。待永瑚长大成人,习得治国之道,朕便将江山托付于他,退居幕后,安享晚年,绝不因权欲缠身,耽误朝纲。” 此言一出,朝野震动,大臣们纷纷劝谏,称帝王禅位乃是大事,恐引发朝局动荡,可弘晖心意已决,此后每逢朝会,偶尔提及此事,始终态度坚定。 曦滢得知后,私下里笑着问他:“你这般公开承诺,就不怕日后有人借机生事,或是永瑚不堪重任吗?” 弘晖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笃定:“我信永瑚,更信你我多年的教养。再者,朕言出必行,既不想做昏聩之君,也不想让你我后半辈子,还被皇权束缚,不得安宁。” 往后的岁月里,弘晖始终践行着自己的承诺。 他稳步推进改革,轻徭薄赋、安抚民生,整顿朝纲却不苛待官员,重用贤能、摒弃奸佞,景和年间,大清国力稳步提升,百姓安居乐业,朝局清明安稳。 他依旧独有曦滢一人,六宫始终空置,后宫之中,没有妃嫔争斗,只有夫妻二人的相濡以沫、朝夕相伴。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弘晖五十岁那年。 他身体康健,心智清明,所有人都在观望弘晖到底会不会潇洒的放下手里的权利。 弘晖信守承诺,正式下旨禅位于永瑚,永瑚改名颙瑚,改元“永熙”,自己则退居太上皇,与曦滢一同搬去了的宁寿宫。 不过宁寿宫待了几天,这两口子就手拉手出去天南地北的微服游玩去了。 静苑之中,花木扶疏,岁月静好。 老了的弘晖与曦滢时常并肩坐在廊下,看庭前花开花落,忆往昔风雨同舟,从雍亲王府的少年夫妻,到九五之尊与皇后,再到闲居静苑的太上皇与太后,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未曾有过猜忌,未曾有过背离,在帝王家的纷纷扰扰中,守住了彼此,也守住了一份难得的温情。 永瑚登基后,延续了弘晖的治国理念,稳步推进改革,守护着大清的安稳与繁荣。 而弘晖与曦滢,便在静苑之中,安安稳稳地白头偕老,看尽世间繁华,终得岁月温柔。 曦滢当真抽空跑了一趟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挖了绛珠仙草就跑,到时候等黛玉寿终正寝,神魂回归本体,直接就上二十八重天外,成她帝席宫的编制。 转眼熟悉的人都寿终正寝,曦滢这一世的缘分,也就尽了。 第1章 徒儿 帝席宫云雾缭绕,琼楼玉宇,仙气氤氲,与下界的人间烟火截然不同。 曦滢的神魂归位,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凡间岁月沉淀的温柔。 难得有一回曦滢星君回来之后没有随地大小躺,而是跑去花圃了。 翻手掏出了安置在袖里乾坤的绛珠仙草,又吭哧吭哧的掏出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的把黛玉种在了帝席宫的花圃里。 “哟,我们的帝席宫主人可算回来了?”一道戏谑的声音传来,大司命笑意盈盈地站在宫门前,目光落在曦滢身上,眼底满是调侃,“每次从下界回来,都没空手,这次又夹带了什么私货?” 春和仙官跟在大司命身后,曦滢星君猜测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大师傅肯定没少拉他去做义工。 “怎么能叫夹带私货呢?”曦滢星君振振有词,“我这是在为咱们司命殿添砖加瓦呢。” 话音刚落,忽然泛起淡淡的莹光,光芒之中,一缕纤细的魂魄缓缓凝聚,正是刚寿终正寝、神魂脱离凡间躯体的黛玉。 黛玉的魂魄被自己的本体吸引着回归了,她脸上带着几分茫然,她眨了眨眼,看着眼前云雾缭绕的琼楼玉宇,又看了看身着仙衣的曦滢和大师傅,眼底满是困惑:“我不应该在西方灵河岸边吗?” 谁给她移栽了? 不会是绑架吧?她只是一株小小的人参苗苗,绑她何用? 她顿了顿,脑海中还残留着凡间的记忆——曦滢的庇护、尹继善的陪伴、荣国府的兴衰,还有自己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的平静,最重要的是,她想起了自己下凡历劫之前的事情。 “我不是下凡去还泪的吗?”一辈子过得这么顺遂,跟还泪的主角也没能拉上关系,不是白下凡了吗! 信息量太大,黛玉一时也没理清楚:“不对,我现在这是在哪里?” “噗嗤,”曦滢星君没忍住笑出了声音,“警幻这样的邪修也就骗骗你这种刚化形的萌新,你这种香香软软的小人参苗,下界就会被她吞了,还想回灵河岸边待着?天真。” “你用你聪明的小脑袋瓜想想,你长在河边,为什么需要人浇灌?他都快把你浇坏了,你该找他讨债,还什么情?” “姐姐?”黛玉终于反应过来,“你也是神仙?!” 曦滢星君做出一脸洋洋得意的样子:“你姐姐我可是老神仙了,你就在姐姐我的花圃里好好长着,以后别当我妹妹了,当我徒弟吧。” 大司命在一旁直呼好家伙:“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能有徒孙,我这懒蛋八妹居然收徒弟了,赶明儿叫你哥哥姐姐来看热闹。” 黛玉的脸上浅浅的带上了点儿红晕。 “既然是徒孙,大师傅你不给点儿见面礼?”曦滢挑眉看向大司命,语气里满是促狭,半点没有当师父的样子,“可不能小气呀。” “给,给还不行么……”大司命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玉瓶儿,“哝,前些日子去西方联谊的时候观音给的,可滋养仙树,我正想着我们这群星君拿这个能干什么使呢,你就来了,浇灌你的本体正好。” 曦滢念叨了一句:“这大菩萨的天眼通(看见现在和未来)还真厉害哈。” 大司命见曦滢星君如此,手里的拂尘给了她一下:“你徒弟在这儿呢,怎么说话的,别教坏小孩子。” 说完,大司命道:“最近要修的命簿可不少,春和都给你分门别类了,你抓紧修哈。” 自从曦滢星君转正了,大司命放权放得惨无人道,恨不得把司命殿都给她继承了。 “知~道~了~”曦滢星君终于正眼看了一眼命簿堆成山的玉案,眼前一黑。 在心里小声蛐蛐,就这工作密度,几个师傅又各有各的其他正经事,不找徒弟能行么。 但无所谓,曦滢星君得先休息一会儿,翻身便躺在了命树的枝桠上。 黛玉仰着小脸看她:“姐,你是星君?” 曦滢星君在树上晃着腿儿:“是啊。” 黛玉像是发现了什么华点,眼神一亮:“所以我们俩也算木石前盟对不对?” 这么说也不是不行。 黛玉见曦滢星君承认了两人的缘分,心里十分高兴,又看向身边站着一直没说话的春和:“这位仙友是?” 曦滢星君翻了个身看过来,介绍道:“他叫春和,在你从前的小世界也有这么个人,叫傅恒,跟尹继善应该有些交情,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也是我从下界带上来的,现在是牛马仙人。” 傅恒也不在意曦滢星君言语间的打趣,毕竟能被她带回来就已经打败99%的情敌了。 “所以你们之前也是夫妻?那弘晖……”为什么没被姐姐捞起来,姐姐你喜欢的到底是谁?萌新黛玉疑惑,但姐姐的道侣在此,她不好问出口——傅恒,应该算是姐姐的道侣吧?黛玉也不确定。 黛玉转念又想,姐姐没带姐夫回来,却带上了自己,果然姐姐还是最爱她了。 曦滢星君却猜到了黛玉的脑回路:“我呀,见一个爱一个,神生漫长,只爱一个人多无聊,但是缘分有长有短,我不能喜欢一个就点化一个吧,要不然这个帝席宫不是要爆炸了?” 傅恒这个,纯属意外,没见她现在都等着丧了偶,还要等着人家先一步投胎了才回来么,生怕又在人家喝孟婆汤之前把人偶遇上了。 烈女怕缠郎啊这是。 黛玉这个萌新暂时还理解不能,并开始回忆尹继善这个第一次爱的人,有些怀念,又有些不舍,也不知道自己先死了,他在下界怎么样了。 想着想着,突然灵光一现:“难不成傅恒是姐姐第一次喜欢的人,所以才……” “咳咳,”曦滢星君清了清嗓子,没承认,但是翻身从枝桠上跳下来,“缘分妙不可言,天黑了,我要干活儿了,你歇着吧——就住那屋。” 说着往司命殿大步走去,走了几步才招呼道:“傅恒,还不快来。” “诶!”傅恒欢快的应下,快步跟上并眼尖的看见了曦滢星君略有些发红的耳朵。 黛玉就这么在帝席宫安顿下来。 等曦滢星君处理完了积攒的工作,便带着她上天入地的摸鱼,直到神界的每一个神仙都知道曦滢星君居然收徒弟了。 曦滢星君亲爱的妈妈斗姆元君看她一天到晚当街溜子,实在不能忍,寻摸了个小世界,又把曦滢星君打发到下界去了。 第2章 靖难 曦滢星君在三生河畔见到了那个愿以自身相赠的鬼魂 。 她望着眼前身着素色上袄下裙、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的女子,对方率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叫胡善祥。” “或者,你也可以叫我景蔓茵。” “家父景清,是建文一朝的御史大夫……”她说着,目光飘向远方,似是穿透了三生河畔的迷雾,缓缓道出了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 曦滢星君耐心的听完了,其实不必细听,因为她已经知道了那个小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想让我替你了什么愿?我看你身上并无怨气,总不能想让我报复你姐姐,或者为你家报仇吧?” 胡善祥淡淡抬眼,语气坦然:“反正若微也不喜欢皇上,既然她爱自由,也爱徐滨,成全他们,让他们双宿双飞去。” “我并不恨她,但我要当皇后,还要当太后,姓朱的有什么了不起,他家的江山,我们家要占一半!”话语间,刚才被掩藏起来的疯批气质暴露无遗。 说完,胡善祥的表情低沉下来:“唯一一件事,我姑姑——拜托你救救她,别叫她再因为我而死了。” 曦滢星君挑眉,又问:“那你父母呢?不救了?” 胡善祥的语气添了几分冷漠,淡淡道:“随便吧,他们死的太早,我早就不记得了。” 唯有一点残存的记忆,是母亲曾说,要死,大家就一起死,可世人皆贪生,能活着,谁又愿意赴死呢? 所以说在她看来,南京城破的那一天,她景蔓茵的命,就已经还给了父母。 再往后的命,苟活也好,尊荣也罢,都是她自己捡来的,挣来的。 行吧,忘了这个胡善祥也是个神人。 至于景清到底值不值得捞,曦滢星君翻了一下命簿——好家伙,还以为景清是被牵连了,合着这人与方孝孺、练子宁等结盟,誓保建文帝,没保住就诈降,并绯衣怀刃的当众试图刺杀朱棣啊。 磔死,族之;籍其乡,转相扳染,谓之瓜蔓抄,村里为墟。 这么看来他死得不冤,留下俩女儿都是他赚了,曦滢还是觉得他同籍的乡里比较倒霉。 “行吧,到时候我看着办吧。”曦滢星君准备下界了。 身后的胡善祥缓缓的给她鞠了一躬。 -------------------------------------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微雨淅沥,寒意浸骨。 曦滢星君借景蔓茵的躯体苏醒时,鼻腔里瞬间充斥着浓郁的血腥气,周遭到处都是凄厉的哭喊与兵刃相撞的脆响。景清的夫人,也就是景蔓茵的亲娘,已然倒在血泊之中,没了气息。 抬眼望去,只见哭喊着要冲过来拉自己的景若微,被一个身着铠甲的士兵一把抱走。 曦滢不禁想,这个孙愚顺手把自己也捞走很费事儿吗? 可能就是编剧不让吧。 蔓茵本来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大哭,曦滢一来,收起了眼泪和哭嚎——敌人大开杀戒之际,哭闹无疑是自寻死路,那不是明摆着就是“快来杀我,我在这里”的意思吗。 不远处的宝座之上,年幼的朱瞻基被朱棣强行按在那里,被迫目睹这场血腥杀戮,小脸惨白,浑身颤抖,眼底满是恐惧。 混乱中他看见了曦滢,竟不顾父亲朱高炽的急切呼唤,挣脱束缚跑了下来,伸手便要拉她离开这人间炼狱。 朱高炽小声喊着追下来,也觉得眼前这个孩子可怜,心中生出几分怜悯——大人们的恩怨,不该牵扯到这么个几乎算的上是乳臭未干的小孩,他咬牙撩起宽大的衣摆,将曦滢悄悄藏在自己的衣摆之下,又把自己年幼的儿子揽在怀里,安抚的拍了拍。 曦滢躲在朱高炽的衣服底下,这种体验十分奇特。 朱高炽和朱瞻基的确都是善良的人,从某种角度说来,原主日后的行径,究竟是冤冤相报,还是恩将仇报,其实很难界定。 江山易主,本就是一笔剪不断、理还乱的烂账。 朱高炽见周遭无人留意,便扯着自己的衣摆,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蹲在他衣摆里的曦滢,也只得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迈着小碎步,亦步亦趋地跟着挪动,直到躲到一处僻静背人的角落。 衣摆被轻轻撩开,曦滢终于得以探出头,大吸一口夹杂着潮湿气息的新鲜空气。 这个一脸憨厚的胖胖的燕王世子爷一脸愁苦的看着曦滢问道:“小姑娘,你还记得你父母是谁吗?” 曦滢那张花猫似的小黑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吓神色,连连摇头。 开玩笑,知道也不能说啊,景清的女儿是什么好身份吗?是要死的身份啊。 一旁的朱瞻基也好不到哪儿去,一张黑脸也是惊魂未定。 朱高炽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惜:“忘了也好,忘了最好,往后好好活下去,就当是重生了。” 不管这小姑娘的爹娘是谁,反正出现在这里的左不过是建文旧臣家的,还是不记得最好。 但凡记得,那就是血海深仇。 朱高炽本来打算把曦滢送到尚仪胡善围的住处让她收养,毕竟胡善围在洪武朝就已经是这宫里的尚宫了,盘踞深宫多年,想来若要让她保住这个小丫头一条小命轻而易举。 但曦滢拽住朱高炽的衣摆,认真的说道:“我想出宫去。” “出去?”四下无人,前头还充斥着兵戈的声音,朱高炽的声音拔高的三分,“你一个小孩儿?出去不就是个死?” 曦滢想,出去如何她自有安排,但绝对不能以这种罪臣之女,但不知道是哪个罪臣的女儿这种身份呆在宫里。 这个身份只配当奴婢。 起码,得先换个身份,换张“皮”,才能安稳立足。 见曦滢态度坚决,没有半分动摇,朱高炽心中暗叹,自己能救她到这里,已然仁至义尽。 他不再多劝,趁着宫中混乱,悄悄将曦滢送出了宫门。 临出宫前,他掏出身上所有的碎银子,小心翼翼地塞到曦滢手中:“我就帮你到这儿了,后面你就自求多福吧” 朱瞻基身上没钱,把自己带的玉牌塞到了曦滢手里。 未来的太子太孙,等着以后见面吧,曦滢挥挥手,离开了皇宫。 第3章 姚广孝找领养 出了宫门,雨势渐歇,巷陌间满是战乱后的狼藉,偶尔传来零星的啜泣声,其实眼下的南京城状况算好的了,毕竟谷王朱橞、曹国公李景隆开金川门献降,燕军不战而入南京,宫中起火,建文帝下落不明,倒霉的只有明皇宫而已。 曦滢把手中的碎银子和玉牌塞进了自己的袖里乾坤,正盘算着先找个隐蔽处换身干净衣裳,再另做打算。 出了宫门的巷口,兜头就碰上了一个和尚。 一个挺没礼貌的和尚。 周身没半分出家人的慈悲之气,曦滢盖戳:是个假和尚。 这人直接就把曦滢拎起来了。 曦滢下意识地凌空踢了一脚,这个小身板限制了人的发挥,根本就是小孩子闹着玩儿这种,没跟对方造成什么伤害,气鼓鼓:“你谁呀!” 那人一身黑色的袈裟,站在街巷投下的阴影里,默默注视着周围繁杂狼藉的一切,仿佛自己是超离众生与尘世的旁观者,但也只是仿佛而已。 此时他苍老而泛黄的面庞上,一双阴郁的三角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曦滢,眼神深邃难测,嘴角还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若是换个人,必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形如病虎,性必嗜杀。”曦滢想起这句话,心生警惕。 似是察觉到她的戒备,此时他饶有兴致的看着与自己平视的曦滢:“在下道衍和尚。” “哦。”这不就是那个僧衣宰相姚广孝么,“所以呢?然后呢?” 看似不谙世事的询问,其实内里jio都抓紧了。 谁知道这假和尚打得什么主意,毕竟她是景清的女儿,落在朱棣心腹手里,还真是生死难料。 当然了,生死难料的是他,不是她。 要是他心存赶尽杀绝之心,那他俩就有的说道了,不是他死就是他死。 反正自己是不可能轻易就这么死的,丢不起那个脸。 姚广孝对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崽没什么兴趣。 虽然他的确已经看出来了,这个丫头是靖难的遗孤,但这么个三岁的黄毛丫头,懵懂无知,长大了还记不记得住这一桩事都难说,实在没必要再添一桩杀孽。 南京的官员家里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定程度上也算是他的孽,虽然他本人并不赞成朱棣屠杀建文旧臣,但有些事情不是他能阻止的。 况且他浸淫相面之术多年,隐隐看得出来,手里这个丫头的面相,有点儿意思。 自己的相面之术竟然看不穿她的命,只看得出她命数不凡,也不敢硬相,生怕引火烧身。 曦滢:不敢就对了,算你个假和尚识相,上一个给她这个下界的司命强行相面的和尚,直接归西了,试试就逝世。 沉默片刻后,姚广孝缓缓松开手,将曦滢放在地上,语气依旧平淡:“走吧,我给你找个落脚的地方。” 然后把她带回了自己落脚的聚宝门外善世桥南的天界寺,那是当时管理全国僧务的核心道场。 曦滢这个道教的神仙,如今在和尚的地盘儿住着,浑身刺挠,万般不自在,况且寺庙和尚堆儿,说到底也是男人堆儿,不是一个姑娘的落脚之处。 过了几日,姚广孝大概是忙完了,主动提出:“我给你找了一个人家,你去他家当女儿吧。” “谁家?”曦滢在庙里闲得抠脚,这会儿正在禅房打着坐的念她的《北斗经》——大师傅听了感动落泪。 道衍和尚听到只觉得无语,赶紧,赶紧的给她送走,免得她回头把这里的和尚都改当了道士。 “锦衣卫百户胡荣家,他家大女儿在宫里当尚仪。” 曦滢挑眉——锦衣卫百户胡荣,胡善围的父亲?这不就是原主胡善祥找的便宜爹吗,姚广孝这是歪打正着,直接把她送回了“正主”家,省得她自己费心寻找,简直是天助她也。 姚广孝瞥了她一眼,似是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却也不点破,只淡淡道:“胡荣夫妇心善,家中虽有子女,却也乐善好施,你去他家,能过舒服日子。” 姚广孝想,这样一来,自己造的孽,应该也算是赎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了吧。 说罢,姚广孝带着曦滢,离开了天界寺,往胡荣家走去。胡荣家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整洁雅致,这会儿院门敞开着,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院中打理花草,正是胡荣。 见姚广孝前来,胡荣连忙起身行礼,神色恭敬:“道衍大师,您怎么来了?”他深知姚广孝是朱棣面前的红人,不敢有半分怠慢。 姚广孝指了指身边的曦滢,语气平淡:“这孩子孤苦无依,无家可归,我看你夫妇心善,便将她托付给你,送来给你当女儿,往后好生照料便是。” 姚广孝给胡荣画饼:“此女是大贵之相,贵不可言,虽然出降胡家,但终究是要凤栖宫苑的,你们且好好对待她,日后能享福报。” 胡荣连忙顺着姚广孝的目光看向曦滢,见她眉眼清亮,虽然年幼,却自有一番清贵之气,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因为大师的话给曦滢赋魅了,但还是当即点头应下,毕竟养一个丫头也费不了几个钱,但若真的押到宝,那收益是巨大的:“大师放心,我夫妇定当将她视如己出,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胡荣心思活络,当即主动说道:“眼下快到造黄册的时候了,到时候我会把她记为亲女,录入户籍,让她名正言顺地留在胡家。” 明朝户籍核心是黄册,每十年一造,明确要求登记所有人口,不分男女。 黄册一户之下,先列男子(成丁、不成丁),再列女子(大口、小口)。 大口是十五 岁以上女性(含已婚、未婚、寡妇),小口乃十五岁岁以下女童(含婴儿)。 如今十年人口普查的时候快到了,姚广孝也是看着这一点,才赶着把曦滢送来胡家的,错过了这次登记户口,十年之后再造黄册,他家无端的多出个这么大的女儿,说不过去。 姚广孝该说的都说了,如今见胡荣这般懂事,他一天忙得脚不沾地的,也没多留,把曦滢放在胡家,便离开了。 第4章 又进宫了 就这么的,曦滢在胡家落脚下来了。 鉴于曦滢已经“忘了”自己的来历,胡荣按着他们胡家的行辈,给她起名为胡善祥,目前是排名第三,除了在宫里的胡善围,还有一个二姐胡善静。 转眼五年过去了,胡家又陆续添了几个孩子,加上曦滢,一共凑齐了七女二男,一家人倒也和睦热闹。 大约是有姚广孝凤栖宫苑这个胡萝卜在胡荣夫妇眼睛跟前吊着,胡母对曦滢这个外来户的教养,比对待自己亲女儿更加上心。 除了悉心教导她诗书礼仪、锤炼个人修养,胡家还给她立了一个祥瑞大孝女的人设。 外头都听说了锦衣卫百户胡荣第三女胡善祥,天性贞一、举止庄重、以孝闻名,而且独居小楼,晨起开门有红白气自户出,弥月不散,里人视为大贵之兆。 这传闻愈传愈广,竟一路飘进了皇宫,传到了朱棣耳中。 某日御膳之时,朱棣放下玉箸,漫不经心地向侍膳的胡善围问道:“听说你那妹妹,在乡邻间颇有祥瑞贤名,此事当真?” 胡善围的脸上僵了一瞬,这才躬身答话:“臣入宫已经二十年有余,虽说知道家里的人口,却也没真切见过。” 言外之意,她不知道。 不予置评。 朱棣并未深究,只淡淡吩咐道:“自打咸宁公主出嫁,皇后身边便愈发清净了。你且把你妹妹召进宫来瞧瞧,若真是个稳妥周全的,便留在宫中教养,说不得——”朱棣意味深长的看了胡善围一眼,“会有大出息呢。” 朱棣本就迷信天命祥瑞,如今徐皇后身子日渐孱弱,他心中难免惦记。 祥瑞不祥瑞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若胡家那丫头真是个祥瑞,能让皇后慢慢好起来,自己不会介意给她亿点好处。 真祥瑞自然得留在他老朱家当媳妇。 若不能,就当个宫女老死宫中吧。 胡善围想她自己这辈子,连个猫儿狗儿都没养过,现在居然要在宫里养妹妹了? 但朱棣都这么说了,胡善围也只能接受。 金口玉言,招胡善祥进宫陪侍皇后的旨意从朱棣嘴里说出,立刻就有内监派人去胡家传旨。 胡荣本来也就是个小官儿,也没什么接旨的经验,慌里慌张的准备了香案,这才跪下听旨,待内监宣读完朱棣的吩咐,夫妇两人又惊又喜,连声道谢。 旨意虽急,当然也不是说话就走,宫里还是给了两天准备的时间的。 送走了内监,胡母一把拉住曦滢的手,声音都带着颤抖:“善祥,陛下真的召你入宫,这可是天大的恩典,你可得好好把握,莫要辜负了陛下的期望,也莫要辜负了咱们全家的心血。” 姚广孝那个和尚果然不一般,这凤凰不是就要飞进宫里去了么。 胡荣倒还算沉稳,并未被喜悦冲昏头脑,语气严肃地反复叮嘱:“入宫之后,切记谨言慎行,多听你大姐的话,不可任性妄为你平日里的端庄孝行,在宫里更要守住。” 家里千辛万苦打造出来的完美人设,可不能露馅儿,这既是恩典,也是一场赌局,赌赢了,胡家便能一飞冲天;赌输了,如今户籍上,善祥是他们胡家正儿八经的亲女儿,他们也摘不掉。 曦滢顺从应是,反正嘴巴是应下了,具体如何,等她进宫,会看情况发挥的。 就两天时间,胡家为曦滢准备了不少东西。 等两天之后,胡善围亲自回家来接妹妹进宫,看着这满满登登的一箱子,嘴角忍不住抽动:“她难道是去嫁人当主子的?我那里可没这么大地方给她装这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其实胡善围在宫里,全然不知道曦滢并不是胡家亲生的女儿,或者说,除了胡荣夫妇和姚广孝,还有曦滢本人知道这事儿之外,旁人都不知道。 就连二姐胡善静,曦滢到胡家的时候她也就跟曦滢差不多大,是个真小孩儿,完全记不得当时家里突然多了个妹妹的事情,只当曦滢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妹妹。 但胡善围对这些努努力能当自己女儿的妹妹没什么感情就是了,大概也知道自己的语气太生硬了,清了清嗓子:“带点金银细软和换洗衣服就是了,外衣我会照规矩看着给她添置的。” 于是胡荣夫妇也只能忙忙叨叨的从箱子里收拾出一个小包袱让曦滢带走了。 胡荣只是个锦衣卫的百户,在南京的宅子也算是地处偏远,等进宫的马车通过繁华的地方,曦滢悄悄透过马车帘子的缝缝朝外面望。 比起五年前被兵戈波及的南京城,如今的南京早已恢复了生机,战后修复工作做得很到位。 城外阔道旁,一派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挑担的货郎沿街叫卖,声浪此起彼伏;街边的小食摊子烟火缭绕,香气扑鼻;还有吹拉弹唱的曲艺杂耍,引得路人驻足围观,甚至还有不少进京卖艺的外邦人,添了几分异域风情。 驶入城内,更是百货骈集、商贾辐辏,一派盛世繁华。马车沿着秦淮河缓缓前行,河面上花船林立、箫鼓齐鸣,歌妓们娇柔婉转的唱腔,伴着潺潺流水声飘来,怪好听的。 和曦滢同坐一车的胡善围见曦滢越来越不像话,清了清嗓子,凶巴巴的说道:“外面的世界,看看就是了,差不多得了,当心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胡善围说话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阴阳怪气,总之不是很友好,不过曦滢感觉这份不友好也不是对自己,“我知道家里搞这么一出大概是为了什么,不管爹娘怎么跟你说的,进了宫你也别太高兴,也不必这么早得意。” “混的好,我且等你当我主子,若是混得不好,二十年后,若你我还有命活着,能在南三所当个白头宫女,安安稳稳打叶子牌,便是咱俩天大的幸运了。” “是。”曦滢把注意力从外头收回来。 这姐姐嘴硬心软,曦滢进宫要站稳脚尖少不得要靠她一二,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既然胡善围都这么说了,曦滢乖巧点头。 第5章 初见徐皇后 马车一路驶入皇宫,穿过层层朱红宫墙,避开喧闹的御道,最终停在了西宫门口。 西宫乃是徐皇后的居所,威仪庄严和雅致清幽在这里形成了平衡统一,阶前的兰草长势喜人,微风拂过,暗香浮动,多了几分烟火暖意。 大概是因为明朝的开国皇帝出身草根,整个明宫都十分接地气。 胡善围率先下车,又回头叮嘱曦滢:“进了殿内,切记低眉顺眼,不可四处乱瞄,皇后娘娘身子弱,说话要轻声细语,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不可多言,更不可胡乱攀扯,明白吗?” 曦滢敛了眼底的狡黠,乖乖点头应道:“大姐放心,我都记着了。”说着,拢了拢身上的衣裙,跟着胡善围拾级而上。 胡善围又道:“人后可以叫我姐姐,但人前你得叫我胡尚仪。” 曦滢点头,行,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殿外的宫女见胡善围回来,连忙上前见礼,又轻声通报了一声,待殿内传出口谕,两人才得以进入殿中。 殿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驱散了深宫的寒凉,正中央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位身着素色锦裙的女子,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病气,却难掩端庄贵气,正是徐皇后。 她是徐达的女儿,年少时便有“女中诸生”的美名,既有国母的宽和包容,亦有不输男子的刚毅与胆识。 从前朱棣还是燕王的时候,朱棣袭大宁,北平空虚时,她曾亲自登城督战,激励将校、士民妻子披甲守城,保全北平。 面对危局镇定自若、有勇有谋,是朱棣最可靠的后盾,更是他一辈子的白月光。 曦滢觉得某些方面看来,她和长孙皇后很像,毕竟当年李世民在玄武门竞聘上岗的时候,长孙皇后也是这么坚定地站在丈夫身边,为他稳住阵脚。 皇后身侧坐着的,是她的儿媳妇——太子妃张妍。 她出身就比较一般,虽然张家人在外头显摆,但她在宫里和太子以俭养德,两口子过得十分低调简朴。 这一切,皆因朱棣与太子朱高炽的性情不甚相合。身为帝王眼中“不合心意”的太子,朱高炽的日子,那可真是太难了。 胡善围拉着曦滢跪下,恭敬行礼:“臣善围,携妹胡善祥,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曦滢跟着俯身叩首:“臣女胡善祥,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安康。” 徐皇后轻轻抬手,声音温和:“起来吧,不必多礼。”说着,又赐了近处的座位让曦滢坐下说话。 那是个曦滢无论如何也看不到胡善围给她使眼色的位置。 徐皇后目光落在曦滢身上,细细打量着她——眼前的小姑娘,眉眼清丽,身形纤细,身着素色布裙,虽无华服点缀,却举止端方,眼底清亮,瞧着倒真有几分传闻中贞静贤淑的模样。 “你叫善祥?”徐皇后轻声问道,她的声音十分慈爱,“是个好名字,平日里可读书了?” 曦滢便一笔带过的讲完自己读了四书五经之后,特地说自己读了《劝善书》和《内训》,二者都是徐皇后的大作。 徐皇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生出考较之心——她倒要看看,这小姑娘是单纯奉承讨好胡说八道,还是真的认真读过这两本书。 曦滢当然是真的读了,所以回答徐皇后问题的时候也是对答如流,引得徐皇后连连夸赞:“看你小小年纪,便饱读诗书,真是个聪明孩子,几岁了?” 曦滢回答:“臣女今年虚七岁。” 这是曦滢户籍上的生日,为了和“景蔓茵”这个身份彻底脱开关系,曦滢连出生年份都改过了,特地挑了个无论怎么算都跟朱瞻基的八字绝配天仙配的生辰八字。 徐皇后怜爱的摸摸曦滢的小辫儿:“可怜见儿的,这么小就被陛下接进宫来,尚仪,既然是你妹妹,往日多照拂这些也无妨。” 进宫的姑娘,再出宫是不可能了,徐皇后想到朱棣是为了自己才把她叫进来的,心里有些愧疚,决定对她好亿点。 胡善围恭敬应下。 徐皇后又说:“你便在西宫住下吧,就住从前咸安公主的屋子就是。” 她本就身子孱弱,说了几句话便有些倦了,挥了挥手,让宫女带曦滢下去安置,又嘱咐胡善围:“好好教她宫中规矩,莫要让她受了委屈,也别让她失了分寸。” “遵旨。”胡善围恭敬应下,待徐皇后安歇后,便带着曦滢走出了正殿。 走出殿门,胡善围才松了口气,又瞪了曦滢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训斥,却藏着几分关切:“方才还算懂事,往后在娘娘身边,更要谨小慎微,别耍小聪明,皇后娘娘心思通透,什么都看得明白,你就是装,也别露馅儿。” 曦滢乖巧点头:“大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晚上,朱棣忙完了正事,巴巴的问今日给她送来的小丫头如何,是否合她心意。 徐皇后半嗔道:“倒是个聪慧乖巧的漂亮孩子,只是她这么小就进宫来,我心里不落忍。” 朱棣知道徐皇后心软,但他还是解释了一句:“若她真是个祥瑞,未来她就是瞻基的太孙妃,若她不是,当个白头宫女就是她沽名钓誉的代价。” 徐皇后微微皱眉,轻声劝道:“民间的女孩子,为了能寻个好夫家,传出些美名也无可厚非,你何必这般严苛……” 不听不听,老婆念经,朱棣笑着打断道:“你就是太慈悲了。” 事已至此,徐皇后再说什么也改变不了曦滢已经进宫的事实,只能轻轻叹口气,说道:“以后可别这么干了。” “好,好,往后不这样了。”朱棣看向徐皇后略有些苍白的脸色,心中忧虑。 诚然他后宫佳丽三千,但唯独皇后是他绝对不能失去的那一个。 眼见她逐渐变得病弱,太医起不了作用的情况之下,除了把祥瑞叫进宫来陪她,自己也没什么太好的方法了。 他伸手握住徐皇后凉津津的手:“你我夫妻二人,是要白头偕老的,你可是答应我的。” “是是是,我答应过了,咱俩白头偕老,长命百岁。”徐皇后答应了朱棣有些胡搅蛮缠的要求,眼睛里闪过一点水光。 第6章 玩伴 大概是在曦滢这里找到了好为人师的乐趣,徐皇后天天都把曦滢叫到跟前说话。 她的西宫一直是热闹的,虽然近几年她身体不大好,开始慢慢的深居简出,无事不怎么接待朱棣的嫔妃了,但太子、汉王和赵王都时常过来问安,他们的妻子也是天天要过来侍奉的。 只是太子妃天天来,汉王和赵王不住在宫里,他们的王妃隔三差五的来。 太子来的时候还总是会带上朱瞻基,偶尔也带上年纪小些的朱瞻墉、朱瞻墡。 太子走了,常常就把朱瞻基留在这里陪徐皇后说说话。 大概徐皇后挺满意曦滢,有心撮合,常常指使朱瞻基去给曦滢指导功课。 两个人很快就熟络起来。 这天曦滢正在完成徐皇后布置的功课,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忽然落在了她的脸侧。 曦滢下意识的伸手按住,然后把那东西从脸上拿下来。 乍一看以为是一条毛毛虫。 再一看这不就是柳树花嘛,转头果然看到朱瞻基一张俊脸,坏笑的看着她。 切,小学生的小把戏。 仔细一想,朱瞻基现在的年纪可不就是小学生嘛。 没看到曦滢大惊失色的破功,别说他还满失望:“你不害怕?” “外头难不成是没有柳树吗?幼稚,少见多怪。”说完曦滢“才想起”给他行了个礼,“给殿下请安。” 朱瞻基欠嗖嗖的问:“你就真的一点儿都没害怕?” 曦滢挑衅的捏着柳花:“你想我什么反应?哭唧唧的找皇后娘娘告状?也不是不行。” 说着曦滢捏着“毛毛虫”就哭唧唧的找徐皇后做主去了。 宫里人说来也觉得奇怪,原本病怏怏的徐皇后,在曦滢进宫之后居然真的就日渐康健了。 若非如此,曦滢也不可能拿这么小点儿事情去搅扰她。 徐皇后见曦滢哭唧唧的样子,把她搂到身侧坐下,又看向匆匆追来的朱瞻基,笑骂道:“你个促狭的小子,教你提祖母去教善祥功课,你吓唬人家做什么。” 问题是自己没吓着她呀,朱瞻基看着上头悄悄对着自己做鬼脸的曦滢,吃了个不大不小的瘪,果然是越漂亮的姑娘越会变脸。 曦滢见状,又“急忙”为朱瞻基说话:“娘娘,其实我没被吓着,殿下跟我闹着玩儿呢。” 嗯,越漂亮的姑娘变脸越快,难以捉摸,朱瞻基今天总算是领教了。 徐皇后笑道:“你们这两个小冤家。” 这般打打闹闹的日子,一晃便是三年。 如今已经是永乐八年了。 曦滢褪去了初入宫时的青涩,眉眼愈发清丽端庄,性子依旧是外乖内俏,只是在朱瞻基面前,从不会刻意掩饰那份狡黠;朱瞻基也褪去了孩童的稚气,身形渐长,眉眼间多了几分太孙的威仪,却唯独在曦滢面前,依旧改不了促狭本性。 每日清晨,朱瞻基总会准时来西宫,名义上是陪徐皇后问安、指导曦滢功课,实则多半是来“招惹”她的。 初春的柳丝抽芽,朱瞻基折下嫩柳,编个柳圈轻轻放在了曦滢的头上。 曦滢放下手里的书,护着自己的头发,故作不满地瞪他。 朱瞻基认真的看向曦滢:“别摘,多好看啊。” 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没了往日的促狭。 曦滢嘀咕了一句朱瞻基的小学生审美,但到底没把柳圈儿摘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嫩黄的柳芽,眼底藏着笑意,晃花了朱瞻基的眼。 这姑娘可真好看:“出去坐坐吧。”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春风拂过,柳丝轻晃,空气中满是草木的清香。朱瞻基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语气比往常郑重了许多,轻声对曦滢说:“善祥,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曦滢见他这般模样,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转头看他:“怎么了?这般严肃。” “皇上下旨了,要亲征鞑靼,”朱瞻基抬眼看向远方,眼底既有少年人的憧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说,我是大明太子的嫡长子,当知军旅之事,要带我一同从征。” “什么?”曦滢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满是惊讶,“你要从征?” 朱瞻基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自豪,又有几分忐忑:“嗯,皇上说,这是对我的历练。” 曦滢的心思飞速转着,指尖微微收紧——她暗自掐指一算,朱瞻基今年也才十一岁而已。 十一岁,放在寻常人家,还是个半大少年,可他身为大明未来的太孙,却要跟着帝王出征,奔赴那刀光剑影的沙场。 其实朱瞻基的心理很早熟,曦滢一直都知道,毕竟太子明面上不怎么尽如皇帝意的情况之下,就该是他这个太子的长子顶上了。 他们东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在心里暗自感叹了一句:朱棣当真是个狠人,对自己狠,对孙子更狠,朱棣此举,既是历练,也是敲打,更是对朱瞻基的期许,身为东宫长子,他终究躲不过这些。 曦滢压下心中的波澜,松开朱瞻基的衣袖,神色变得格外认真,抬眼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朱瞻基,此去沙场凶险,你一定要万事小心,保护好自己。” 这还是曦滢第一次叫朱瞻基的名字。 朱瞻基突然想,自己的名字被她叫出来,可真好听啊。 曦滢顿了顿,眼底满是真切,又补充道:“我会为你祈祷,求三清保佑你平安顺遂,早日平定鞑靼,平安归来。” 朱瞻基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耳尖悄悄泛红,原本的紧张与忐忑消散了大半,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一片柳絮,语气温柔:“我知道了,善祥,我一定会平安回来,到时候再给你编柳圈。” 朱棣祭告天地宗庙,又调集了军队,浩浩荡荡的就带着人北征去了。 这次北征,汉王朱高煦没去,但赵王朱高燧和朱瞻基被朱棣带走了。 其实曦滢倒也并不怎么担心,只是在徐皇后面前,还是稍微表演出了一点担心。 徐皇后这才安慰她:“放心吧,瞻基和老三被皇上留在北京,负责后方调度,伤不着他。” 曦滢就势小小的撒了个娇:“臣女可没什么不放心的。” 徐皇后不信:“真的?” 真的,能活到当皇帝的男主角,没必要担心。 第7章 黑炭精朱瞻基 朱棣这次北征鞑靼,乃是他五次北征中的首战告捷,大军二月从北京启程,一路势如破竹,七月便顺利班师回朝,驻扎在北京,只待稍作休整,便即刻返回南京皇宫。 西宫花园里,暑气已渐渐褪去,午后的阳光变得柔和温暖,透过繁茂的柳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曦滢正陪着徐皇后坐在花园的软榻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诗集,指尖轻轻拨弄着廊边垂落的嫩柳叶,神情闲适,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王师凯旋,那是前朝的头等大事,朝臣们忙着迎驾、议事,后宫虽也有相应的筹备,却与曦滢没什么干系。 她本就是个留在宫里的吉祥物,无职无衔,只需安安稳稳陪着徐皇后,便足矣。 皇帝要回南京,宫中上下忙得热火朝天,身为尚仪的胡善围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监管宫里的日常运营工作,又要统筹皇帝回京之后的各项细节,曦滢这几日里,竟连姐姐的面都没见到几次,偶尔有事派人去寻,也只得知胡善围仍在加班。 倒是徐皇后坐的住,估计朱棣的御驾都进京城了她还在这里听曦滢给她念诗,偶尔兴致来了,便与她讨论几句诗中的意境,半点不见急切。 忽然,一阵轻快的跑动声从身后的小径传来,伴随着少年人略显急促的喘息,随即,一圈翠绿的柳枝便轻轻落在了曦滢的头上,挡住了她眼前的视线。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清来人的模样时,手里的诗集“啪嗒”一声掉在石桌上,眼睛瞬间睁大,嘴角先是紧紧抿着,憋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弯起眉眼,笑出了声。 “——皇孙殿下?”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底满是狡黠,“我还以为是谁家的黑炭成了精跑出来了,原来是咱们大明的皇孙殿下回来了啊。” 朱瞻基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又有几分不服气:“我这是在北方晒的,可不是故意的!再说了,黑点儿才显得英武,总比你白白嫩嫩,跟个瓷娃娃似的,风一吹就倒强。” 谁风一吹就倒了,虽说碍于“贞静孝女”的人设,她没表现出什么文武双全的特质,但她倒过吗?没有! 徐皇后坐在一旁,看着两人斗嘴的模样,眼底满是笑意,轻轻拍了拍曦滢的手,笑道:“你这丫头,就别取笑瞻基了,他在北方辛苦奔走,黑点儿就黑点儿吧。”说着,又看向朱瞻基,语气里满是怜爱,“快过来,让祖母瞧瞧,瘦了也黑了,定是受了不少苦。” 朱瞻基没上前线去,从北京回来,只被朱棣留在北京负责后方的粮草调度与消息传递,虽不用直面刀光剑影,却也日日忙碌,不得清闲。 从北京回来,他除了身形又长高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就是有点黑了。 有点儿,是比较委婉的说法,直白的讲,这家伙成了个黑炭,皮肤黝黑发亮,衬得牙齿愈发洁白。 但也可以理解,虽然没上前线,但是毕竟是在后方四处奔走操持的,他既然是个白皮,或许养养能白回来……的吧? 曦滢抽时间摸了摸朱瞻基放自己头上的东西——是一个柳圈儿,从前他出征的时候,柳枝只冒出了点儿嫩芽,现在柳叶茂密,柳圈放在她头上,叶子垂下来,像是一圈儿刘海儿似的,衬得她的眉眼愈发清丽。 朱瞻基这会儿正跟徐皇后对答,徐皇后到底还是惦记朱棣的,正问他朱棣呢上哪去了。 “祖母,我腿脚快先到了,爷爷应该也在路上了。”朱瞻基一边回答,余光却一直落在曦滢身上,看着她一遍遍摸着头上的柳圈儿,忍不住小声“威胁”道:“你再摸,头发可就乱了嗷,到时候可别赖我。” 语气里的促狭,还是从前那个爱招惹她的少年模样。 徐皇后闻言,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袍:“那走,咱们去迎你爷爷去。” 正说着,身上还穿着铠甲的朱棣从外头大步流星的进来,一看见徐皇后,就眉开眼笑的嚷嚷道:“妙云,快快快把我这身上的一身甲拆下来,可重死我了。” 朱棣这老头看着神采飞扬的,全然看不出回来的路上在山东死了宠妃。 死得是权贤妃,朝鲜来的贡女,很年轻,十分得宠,没人能料到她会在班师回朝的路上突发疾病,骤然离世,死的时候也就二十岁。 朱棣心里犯嘀咕,怀疑她是被人谋害的,但暂时也只是怀疑,或许他也派人调查,但反正此时在徐皇后面前,没露出什么端倪。 大概是不愿让徐皇后为此烦心吧。 徐皇后熟练的替朱棣脱下身上的铠甲,露出了一身棉麻的袍子,就像曾经在燕王府里一样,旁边自然有朱棣的内监帮着把沉重的铠甲接过去,朱棣的目光一直放在徐皇后微微底下的脸上,十分欣慰:“看你如今脸色红润,有长胖了些,真好。” 曦滢站在比较后面的地方看这老年组的相处,忍不住感叹这明宫的主子就是接地气,挺好的。 朱棣的话头,说着说着便蔓延到了曦滢身上,他转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可见胡家的这丫头,到底还是有用的,当初我把她召进宫来陪着你,没乱来吧?你看你,身子可比从前好多了。” 徐皇后顺着他的话,笑着附和:“陛下说得是,善祥这孩子乖巧懂事,陪着我,我也开心,身子自然就好了。” 朱棣的余光扫到了曦滢头上的柳圈,眼底闪过一丝好奇,笑着问道:“那丫头今天这是什么打扮?倒是别致得很。” 徐皇后笑得愈发开心:“那你得问问瞻基啊。” 也是,朱棣想,皇后亲自教导出来的姑娘,从没听说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你个小兔崽子,一回来就搞这一出。”说着,偷感很重的把朱瞻基招过来,附耳小声问道,“你小子喜欢人家胡姑娘?” “爷爷~” 第8章 出宫玩儿去 少年黑炭被问得脸颊发烫,即便皮肤黝黑,也能看出明显的红意,他扭扭捏捏地避开朱棣的目光,不愿正面回答,却也没否认,朱棣心里有了数,忍不住低笑起来。 曦滢站的远,听到了也当没听到。 徐皇后出来给自己乖孙解围:“老三呢?回府了?” “是,我叫他回去换了衣服再来请安。”朱棣想,许久没见徐皇后,当然要单独说说话,老三跟来算什么事儿,至于腿脚飞快的朱瞻基,“行了,回去看看你爹娘去,走了这么久了,他们肯定惦记。” 徐皇后也从善如流:“善祥,你也回去吧。” 朱瞻基“诶”了一声,和曦滢二人低眉顺眼的告退了。 两人并肩走出花园,偌大的西宫花园就剩下帝后二人的絮絮低语声。 走出西宫,朱瞻基放缓了脚步,侧头看向身边的曦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邀请道:“要不要跟我一道去东宫坐坐?我带了北方的小玩意儿,想给你看看。” 平日里,曦滢倒是没少去东宫,有时候是徐皇后吩咐她去的,有时候是太子妃派人相邀,有时候则是朱瞻基拉着她去的,东宫上下,对她都十分和善。 但今天显然不是登门的好时候——朱瞻基刚出征归来,太子夫妇定然满心牵挂,只想好好与他团聚,她这时候去,反倒显得多余:“今天你刚回来,我去算什么,不去了。” 朱瞻基虽有些失望,却也明白她的心思,点了点头,说道:“成,那我回头忙完了,就去找你,把北方的小玩意儿带给你。” 说完,他又叮嘱了几句,才匆匆转身,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背影里,满是少年人的轻快与期待。 过了些日子,朱棣和徐皇后吵架了,因为几个孩子,本来和和气气的说话,话赶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气氛剑拔弩张起来。 这件事情其实和曦滢没关系,但架不住朱棣性格暴躁爱迁怒啊。 他不敢对徐皇后哼哼,阴鸷的目光放在了在场的宫女内监身上了。 本来站在徐皇后身边的曦滢,这会儿也首当其冲的落在了朱棣的目光之下。 曦滢都怀疑朱棣想拿在场的倒霉蛋煎炸烹煮的出气了,过了许久,徐皇后发话:“行了,都出去吧。” 一出门儿,曦滢便看见朱瞻基在外头,挑眉:“怎么,皇孙殿下也不敢进去?” 朱瞻基心里沉重,脸上却嬉皮笑脸的回答:“那确实是不敢的,你没吓着吧?” 曦滢走下台阶:“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吉祥物,皇上为难我做什么。” “你还平平无奇?”朱瞻基无语,他从前可没少听太子妃在东宫嘀咕,若不是曦滢,他祖母现在还在不在都另说。 但朱瞻基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转而神神秘秘的说:“想不想出宫去玩儿玩儿?” 曦滢眼睛一亮,宫里衣食无忧,但到底没什么趣味,若是能出去——但转念一想:“你自己出宫还得溜出去呢,还能带上我出去玩儿?” 朱瞻基摇头晃脑的故弄玄虚:“我正大光明的带你出去,你就瞧好吧。” 他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胸有成竹,结果却是拿了曦滢做筏子。 等朱棣怒气冲冲地走了,朱瞻基便颠儿颠儿地跑去跟徐皇后请旨:“祖母,方才爷爷发脾气,把善祥吓着了,我想带她出宫去玩儿一天,权当压惊,也让她出去透透气,您看行不行?” 徐皇后对朱瞻基打的什么算盘心知肚明,无非就是上次他溜出去被抓着了,周围人挨了不轻的罚,这回心痒痒又不敢再偷溜,只好找这么个由头。 但徐皇后也没戳破他的小心思,难得糊涂一次,看着他一脸期待的模样,又想着曦滢确实在宫里待久了,出去透透气也好,便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叮嘱道:“那就拿我的令牌出去玩儿吧,多带几个人,既然要带善祥出去,别把人弄丢了,早去早回,别在外头惹事,也别耽误了时辰。” 朱瞻基一听,瞬间喜出望外,连忙“欸”了一声,接过徐皇后递来的令牌,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就跑,生怕徐皇后反悔。 出宫了,自然不能穿宫里的制服,朱瞻基想得十分周到,提前让人准备好了民间的装束,给曦滢准备的是一套浅色的衣裙,质地柔软舒适,款式简约素雅,穿在身上,褪去了在宫里的时候一贯的端庄,多了几分民间少女的灵动,远远望去,就像是秦淮河上的一抔烟,灵动温婉,盈盈动人。 等朱瞻基看到曦滢穿着这套衣服走出来时,眼睛瞬间就亮了,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挪不开眼,耳朵尖儿都红了,连呼吸都顿了顿。 他下意识地薅了薅自己略有些不羁的头发,心里暗自得意:嘿,自己的审美真好,他第一眼看到这裙子就觉得适合曦滢,果然,穿在她身上,格外好看。 只是懊恼自己今天没好好收拾一番,若是收拾得齐整些,就能配得上她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来不及了,只能暗自记下,下次再带她出来,一定要好好收拾自己,不能丢了面子。 登上了马车,朱瞻基今天也难得没骑马,而是跟曦滢同坐在车里,神神秘秘的说道:“我带你去个好玩儿的地方,要不要猜猜?” “茶馆儿酒肆?”曦滢猜,不外乎是些鱼龙混杂,容易听到民声的地方。 朱瞻基说道:“茶馆儿酒肆多没意思,我带你去个有意思的,蛐蛐馆儿,听过没?” “没听过,不过顾名思义,是斗蛐蛐的地方?”曦滢闻言,挑眉,这蛐蛐儿皇帝现在就开始爱好玩蛐蛐了?不应该啊,这会儿正该是他们东宫齐心协力抵抗外部冲击的阶段呢。 大概还是为了听听民声吧。 马车行不多时,便停在了一条热闹的街巷,朱瞻基先掀帘下车,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才伸手扶曦滢下来。 眼前的蛐蛐馆不算起眼,青灰瓦檐,木门虚掩,里头却传出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欢呼声,热闹得能掀翻屋顶。 第9章 舆情 “你跟着我,别乱跑,这里人多眼杂。”朱瞻基压低声音叮嘱,伸手轻轻扶着曦滢的胳膊,两人装作寻常百姓家的少年少女,悄悄走了进去。 馆内光线略暗,气味十分混杂,两侧摆着密密麻麻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个竹制蛐蛐罐,围坐的人三五成群,个个神情亢奋,目光紧紧盯着桌中央的斗蛐蛐盆。 朱瞻基拉着曦滢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点了两碗凉茶,便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你瞧,最中间那只青头蛐蛐,是我吩咐人替我养的,厉害得很,今天定能赢。” 曦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盆中两只蛐蛐正张牙舞爪,互相撕咬,周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场面十分热闹。 可没等朱瞻基的得意劲儿过去,邻桌两个穿着短打、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喝完一口酒,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开始胡吣闲聊。 他们从皇帝北征凯旋的热闹,聊到家事国事天下大事,话题渐渐的便扯到了储君之位上,两人说话声音不算小,恰好飘进了曦滢和朱瞻基的耳中,打破了两人此刻的闲适。 其中一个矮个汉子问:“你们说,当今储君之位到底稳不稳?” 旁边一个穿着长衫的书生模样的人,闻言,摇着扇子,说道:“挺稳的吧,老听说他监国,人也和善——” 话音刚落,另一个高个汉子便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你懂什么!太子又胖又瘸,连走路都费劲,皇上怎么可能真的放心把江山交到他手里?我可是听说了,靖难的时候皇上勉励汉王,说‘太子多病,汝当勉励之’,这话里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分明就是要换太子,让汉王殿下取而代之啊!” 朱瞻基的表情认真起来。 “胡说八道!”矮个汉子急了,反驳道,“太子殿下仁厚,深得朝臣敬重,再说还有皇孙殿下在,皇上怎么可能轻易换储?” “仁厚能当饭吃?”高个汉子冷笑,“皇上是什么人?他老人家杀伐果断,汉王殿下能征善战,跟皇上最像,比起病恹恹的太子,皇上自然更偏爱汉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周围的人也纷纷凑过来搭话,有人赞同太子,有人偏向汉王,议论声越来越大。 朱瞻基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阴霾,指尖紧紧攥着桌上的茶杯,指节都泛了白。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可肩膀却微微紧绷着,浑身的气息都沉了下来。 又听人说:“叫我说,新皇上还是个慈善人好,咱们这些屁民也能过几天安稳日子,咱们这样的,不成战场枯骨就很好了,还想建功立业不成……”话题又说回了北征,虽然也算迫不得已,但到底是劳民伤财了,百姓不满意,要抱怨,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没见隋朝人民唱着《无向辽东浪死歌》就起义了么。 能过安稳日子,谁想打仗呢。 朱瞻基闻言,脸色终于缓和了些,不过心里又换了别的事惦记,见曦滢正看着自己,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儿,我没生气。” 才怪,后槽牙都快被他自己咬碎了,他的下颌线紧绷着,嘴角的笑意十分勉强,是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 这就是生气没处撒罢了。 他在心里反复想,皇上对汉王说了什么,不可能是皇上传出去的,只能是汉王放出话来,为自己造势。 舆论战也是储位之战的一环。 朱瞻基耐着性子,又听了一会儿,见众人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议论,再也听不到别的什么有用的消息,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曦滢说道:“走吧,我带你去别的热闹地方去,别在这里听他们瞎嚷嚷。” 曦滢看着朱瞻基,都替他觉得腮帮子发酸。 走到集市,曦滢看到卖麦芽糖的小摊儿,掏出铜板买了两个,其中一个送给了朱瞻基:“心里苦的时候吃口糖吧——外头的东西,你敢吃吗?”曦滢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故意调侃道,“好圣孙。” 曦滢呼出的气息轻轻喷到了朱瞻基的耳畔,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弄得他耳朵有些痒痒的,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他伸手接过曦滢手里的麦芽糖,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语气故作傲娇:“有什么不敢的,我在北方的时候,比这更粗糙的东西都吃过,还怕这一块麦芽糖?” 说着,他便张开嘴,舔了一口麦芽糖,金黄软糯的糖丝粘在嘴角,甜意瞬间蔓延开来,从舌尖甜到心底,驱散了心中的阴霾与苦涩,连紧绷的神经,都渐渐放松了下来。他看着曦滢眉眼弯弯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的阴霾,也消散了些许。 糖真甜啊,甜到了心里。 曦滢一路上又买了些有趣的小玩意儿。 送了些给徐皇后,又亲自给胡善围送了些去。 徐皇后大概是许久没收到过这么朴实无华又有野趣的玩意儿了,笑得合不拢嘴:“难为你难得出去一趟还能记得给我捎礼物,我很喜欢。” 而胡善围是个傲娇怪,她本来在忙着处理堆积的事务,看到曦滢送来的草编小鸟,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表现得不甚在意,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傲娇:“看那些真鸟儿我还伺候不过来呢,天天要打理宫里的雀笼,你送我这个草编的小鸟,是要干什么?” 曦滢早就习惯了她的傲娇性子,闻言故作生气地伸手要拿回来,语气哼哼唧唧:“不喜欢还我,我自己留着玩,反正我挺喜欢的,也不是非送给你不可。” “嗯~?”胡善围撩起眼睛,“送人的东西收回去,就这么学规矩的?” “是你先说不喜欢的。”曦滢也不甘示弱,依旧哼哼唧唧,却没有真的伸手去拿,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就是故意逗逗胡善围罢了。 第10章 太孙 胡善围没再拿乔:“我哪句话说不喜欢了,既然你送了,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喜欢就成,我不打扰你忙了,我走了。”曦滢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摆了摆手,转身轻快地走出了尚仪局。 胡善围看着曦滢轻快出门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再也掩饰不住,又垂眼看向手上的草编小鸟,小鸟编得十分精巧,栩栩如生,她看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逗弄了一下小鸟的翅膀,语气轻柔,带着几分宠溺:“小样儿,还挺别致。” 说完,便小心翼翼地将草编小鸟放在案头,放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继续忙碌起来,只是眼底的笑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因为朱瞻基带曦滢出去玩儿的事情,次日太子妃来西宫给徐皇后请安的时候,看向曦滢的目光审视的意味愈发浓烈了。 太子妃是个聪明人,这么些年了,徐皇后常常让朱瞻基和曦滢待在一处,再不敏感的人都能觉出味儿来,自己婆婆打的是什么主意。 但即便如此,太子妃心里还是在想,自己的儿媳妇,自己应该多少还是有点儿发言权的吧? 这话太子妃跟太子一说出口,就被太子撅回去了:“连我都做不了这个主,就你?你努力吧,我看你能不能成。” 太子妃气得恨不得掐着腰骂他:“你就这么得过且过吧!儿子不是你儿子啊!” 太子啧了一声:“人家胡姑娘不是挺好的,跟太子也合得来,爹娘都喜欢她,你掺和个什么劲儿。” 太子妃气鼓鼓的无从反驳,可不是嘛,人家胡善祥什么都好,可惜不是自己选的。 想了半天,说道:“我是怕,这姑娘是老爷子选进来的,跟东宫不是一条心。” 张妍有时候有点口无遮拦,但这话说出口还是嫌东宫过得不够难了。 太子忍不住轻斥了一句:“诶诶诶,怎么说话呢,这话是咱们做儿臣的能说的吗,心里又没数。” 太子妃也知道自己话赶话的说了不合适的话,硬邦邦的服了软:“是我说错了,给您赔罪了行不行?一个女人家两截子穿衣三缕梳头的,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话虽如此,眼里对曦滢的审视更加用力了。 曦滢倒是无所谓,爱看看去呗,她在宫里也是拿工资和赏赐的,多看两眼不算附加消费。 不过太子妃对曦滢的关注也并不算太久,因为朱高炽的侧室郭氏又怀孕了。 郭氏是开国功臣武定侯郭英的孙女,可以说是东宫出身最高的女人,加之朱高炽颇为喜欢她,让她旦夕侍奉,如今二度怀孕,尾巴都翘起来了,偏生她这个正室还得宽和大度的照顾着。 太子妃自诩不是个爱嫉妒的,除了自己诞下的三子一女,其他侧室没少给太子生孩子。 想到这里太子妃心里忍不住埋怨,太子说是体弱多病,生孩子这事儿上可没含糊,迄今为止已经有十个孩子了。 唯独这个郭氏骄纵,让她闹心不已。 不管她们私底下何等龃龉,为了太子在帝后面前的形象,眼下她们盐都得演出和睦来。 所以张妍捏着鼻子容着郭氏。 随着郭氏又生下一个儿子,太子妃更闹心了。 所幸东宫还有另一件喜事发生。 那就是朱棣老爷子终于松口,下旨册封朱瞻基为太孙了。 于永乐九年十一月初十日 在奉天殿、华盖殿举行皇太孙册封与冠礼。 这道旨意一下,压在东宫众人心头许久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东宫上下,都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连宫人们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脸上个个挂着难掩的喜色,说话都比往日响亮了许多。 往日里那些对东宫明里暗里的观望,此刻都变成了恭敬与讨好,一时间,东宫门庭若市,热闹非凡,一扫往日的沉闷与局促。 太子妃再看郭氏,心里想,如今她再生十个也撼动不了自己位置了。 同胡善围说起宫中典仪的时候声气都高了些。 东宫的扬眉吐气,衬得汉王朱高煦与赵王朱高燧愈发阴郁,两人得知册封旨意的那一刻,反应截然不同,却同样满是不甘与愤懑。 汉王朱高煦性子素来桀骜不驯、锋芒毕露,自靖难之役起,便战功赫赫,一直自诩最像朱棣,满心以为朱棣会废黜体弱的太子,立自己为储。这些年来,他处处与东宫较劲,暗中培养势力,就等着朱棣松口换储的那一天,可朱瞻基被册封为太孙的旨意,无疑是给了他当头一棒。 “凭什么?!”他厉声怒吼,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怨怼,“我出生入死,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父皇凭什么偏偏看重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凭什么确立他为太孙?老大凭什么稳坐太子之位?” 就凭他是老大吗!他不服! 身边的侍从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装鹌鹑,没人敢上前劝说——他们都清楚,汉王此刻怒火中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朱高煦喘着粗气,眼神阴鸷地看向皇宫的方向,眼底满是戾气与不甘,他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不甘心自己多年的谋划付诸东流,心中暗暗盘算着,即便朱瞻基被册封为太孙,他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东宫的储位,他依旧要争一争。 养兵千日,福建的那一批一心复仇的靖难遗孤,他养得太久了,也该拿出来用用了。 相较于汉王的暴怒,赵王朱高燧则显得内敛了许多,可眼底的不甘与算计,却丝毫不输朱高煦。 赵王虽然打仗比不上二哥,但他素来心思深沉、善于伪装,平日里看似为汉王马首是瞻,实则暗中觊觎储位,只是不像汉王那般张扬,一直默默蛰伏,静观其变,想着坐收渔翁之利。 他眼中闪过几分算计,还得多多撺掇二哥才是。 等二哥把最棘手的大哥弄倒了,他再出手料理二哥,想搞垮二哥那个憨憨难道还不容易? 只要老头子还活着,他们就都还有机会。 第11章 生日归家 四月初十,宫廷里平平无奇的一天。 朱瞻基一早就派他的贴身太监袁琦给曦滢送来了一套便服,又捎了话,说等下午下了学,带曦滢出宫玩儿去,徐皇后已经批准了。 曦滢还有些纳罕,不年不节的,怎么又想着带她出门了? 等到中午同胡善围吃饭,看着眼前放着的一碗细面,曦滢愣了一秒,问了一句:“今天这是什么日子?” 胡善围笑她:“日子过糊涂了,生辰也忘了?” 的确是忘了,反正生日什么的,左不过是这个世界上极其平凡的一天。 甚至这个生日还是假的,就更没什么可记的了。 吃过饭袁琦就来叫曦滢了,说是朱瞻基已经放学了,可以走了。 胡善围叮嘱了她几句,这才把曦滢放走了。 朱瞻基在宫门口踱来踱去的等,远远便看见少女梳一双垂分肖髻,鬓边垂着几缕软发,髻上只簪一支银雀小簪,素净得很。 身上穿的是自己亲自挑选的衣衫——月白暗花交领短衫,轻罗料子薄软,领口袖口只滚了道极细的浅青牙边,外罩一件浅碧比甲。 下身便是那条极惹眼的花鸟马面裙,素白裙身只在下摆一圈绣满折枝花鸟,燕雀翩跹,花枝轻扬,风一吹便似活了一般。腰间系素绫细带,垂着两条短短飘带,走动时裙褶轻扬,灵动又雅致。 腕间绕着一圈细银镯,耳上悬着小小的玉珠坠,足蹬软缎绣鞋,一身打扮上素下艳,恰如四月花间走出来的人。 朱瞻基糊撸了一把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的表情不要太过痴汉,又伸手去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发髻,今天梳得整整齐齐的。 又低头去看自己的一袭水墨的袍子,嗯,也是整整齐齐的,怎么看都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 曦滢也远远的见他在那里拉磨,于是小跑了两步上去:“等久了吗?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搞得我手忙脚乱的。” 手忙脚乱是假的,那不是显得他俩双向奔赴么。 还不等朱瞻基说话,袁琦先说:“姑娘不知道,为了今天早些下学,太孙昨日功课做到了半夜。” 曦滢闻言一脸心疼和感动的看过去,朱瞻基笑斥道:“你这奴才,多嘴多舌的。” 袁琦打小就伺候朱瞻基,哪能不知道他的脾气,知道他没真的生气,自打了一下嘴巴:“是奴婢多嘴了。” 朱瞻基耳朵红红的看向曦滢:“走吧,别耽搁了。” 二人登了车。 朱瞻基悄摸声的把手里的锦盒放在了曦滢的手上:“咳,礼物。” 曦滢好奇的打开盒子,什么礼物偷偷摸摸的送。 打开来,盒子里是一匹羊脂玉雕刻的小白马。 是卧马,大概可以当个镇纸或者笔搁。 马车里光不是太亮,但摸起来,雕工不大细致,曦滢拿近看了一会儿,的确不像内造的:“这是你亲手雕的?” “喜欢吗?”朱瞻基一脸期待的问道。 “喜欢。”曦滢笑了,脸上漾起一个浅浅的梨涡。 “喜欢就好,还有旁的礼物。”朱瞻基神神秘秘,“你且等着。”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穿过热闹的街巷,耳边的叫卖声、车马声渐渐淡去,车速也放缓了些,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咕噜”声。 曦滢把玩着手中的羊脂玉小马,指尖摩挲着粗糙却温润的玉面,能感受到雕凿时的笨拙与用心,眼底的笑意就没断过。 朱瞻基坐在一旁,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脸上,见她喜欢,嘴角也不自觉上扬。 “咱们这是要去哪啊?”曦滢玩够了玉马,抬头看向朱瞻基,眼底满是好奇,“看方向,不像是去城里的集市,也不是先前去过的蛐蛐馆。” 朱瞻基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说了让你等着,到了就知道了,保证给你惊喜。” “行吧,不说就不说。”迟早都要到地方的。 马车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朱瞻基先掀帘下车,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四周没人注意,才伸手扶曦滢下来。 曦滢站稳身子,抬眼一看,眼前竟是一处宅院,青砖黛瓦,有点眼熟,再一看,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胡府”二字。 “这是……我家?”曦滢愣了一下,脸上满是诧异,她怎么也没想到,朱瞻基说的惊喜,竟是带她回胡家,“你怎么会带我来这里?还没提前跟家里说。” 朱瞻基的脸上露出几分狡黠:“没说,咱们也当一回不请自来的恶客。”说着,朱瞻基给袁琦了一个眼神。 后者会意的上前敲了敲门。 门房立刻过来开门,看见曦滢,愣了一秒,有点犹豫:“是三小姐?” 曦滢笑盈盈的:“何叔,是我。” “三小姐怎么突然回来了,我这就去禀报老爷夫人——快快快,快进来。” 说着,何叔把人迎进来,匆匆就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胡荣和刘氏就从里头出来了,一起出来的还有曦滢的五个姐妹。 “爹,娘!”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到底养了这么多年,多少还是有感情的,见家里人匆匆而出,曦滢招呼了一句。 刘氏快步走上前,拉住曦滢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善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娘也好给你做些你爱吃的。” 其实出来之前胡荣夫妇心里还有些忐忑,如今看曦滢眉目舒展,不像有事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 “今日是胡姑娘生辰,特意送她出来和家人小聚。”朱瞻基说道。 曦滢好几年不在家了,加上生辰也是假的,大家都不当回事的,如今朱瞻基一提,夫妇二人的表情都僵硬了一瞬间,刘氏这才拉着曦滢的手:“你进宫这么些年了,爹娘不知道你今天能回来,什么都没准备,你别放在心上 ,娘现在就去给你擀面,成吗?” 曦滢的确是不放在心上的,笑着说:“娘,别忙了,早上在姐姐那里吃过面了,我们很快就会走了。” “吃过了啊,”刘氏表现得多少有些不自然,“你姐姐在宫里一向可好。” 曦滢道:“威风凛凛的,好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 第12章 违和&毒杀&二征 胡荣这才插进话来,问朱瞻基:“劳您送小女回来,不知尊驾怎么称呼。” 一年下来,朱瞻基把自己养白了,加上他偶尔流露出的某些气质,胡荣还以为来的是便衣内监。 曦滢见状,轻声介绍道:“爹,这位是太孙殿下。” 胡荣本是正六品的锦衣卫小官,平日里连王公贵族的面都难得一见,听闻眼前之人竟是皇太孙,顿时吓得脸色微变,连忙拉着全家老小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惶恐与恭敬:“不知太孙殿下驾临寒舍,臣失礼之至,还请殿下恕罪!” 朱瞻基也不是很在意,这毕竟是曦滢的家属,挥挥手:“无妨,不必多礼。” “殿下快请进!快请进!”胡荣不敢怠慢,殷勤地侧身引路,又悄悄给妻子刘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速去奉茶。 先前还围在曦滢身边说笑的姐妹们,此刻也都敛了神色,一个个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往日的亲昵自在荡然无存。 朱瞻基看着眼前略微有些诡异的氛围,没说什么,刘氏呈上来的茶,朱瞻基虽然没叫人验毒,但拿到嘴边也没喝到嘴里去。 他一边听着胡荣奉承,一边观察围坐在曦滢和家里人的相处。 不知道怎么的,感觉有些违和,曦滢似乎游离于所有人之外,他觉得不单是因为离家多年,亲情疏远了。 但又一时没看出什么来,于是按下不表。 在胡家略坐了一会儿,朱瞻基在,虽然他说可以多待一会儿,但曦滢不好真的多待,胡荣夫妇也不敢多留。 回到宫里,曦滢去徐皇后那里点了个卯,表示自己已经回来了。 徐皇后又额外赏赐了曦滢些生日礼物。 另一边,朱瞻基回到自己宫中,早早便躺到了床上,可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仍是方才在胡家看到的场景,翻来覆去许久,才渐渐睡去。 夜半时分,半梦半醒间,突然垂死梦中惊坐起。 他知道那里违和了! 不像!实在是太不像了! 胡家的七女二子,包括在宫里的胡善围,除了曦滢,他们基本共用一张脸,唯独曦滢,同他们不像。 唯独她漂亮得出类拔萃的。 朱瞻基转念一想,进宫教养的姑娘,出身来历与日常言行早已被查得一清二楚,若非毫无问题,也绝不敢送到徐皇后身边。 大概是只有她中了基因彩票吧,那没事了。 朱瞻基重新躺到床上,终于睡着了。 曦滢生辰没几天,后宫生了事端。 有个叫贾吕的宫女,因为同吕婕妤结怨,向朱棣告发,吕婕妤因嫉妒权贤妃得宠,勾结宦官,从银匠处取砒霜,掺入茶中毒杀权贤妃。 朱棣十分震怒,不细查、不审讯,将吕婕妤下狱,严刑拷打一月。 今天毒杀皇帝的枕边人,明天就能毒杀皇帝,这件事情,就算是徐皇后都没有劝谏的立场。 哪怕这件事情,但凡琢磨一下就能对这件事情打个问号,但偏生就是没人深究。 吕婕妤这么个冰肌玉骨的美人,就这么瘐死狱中,死的时候身上没一块好皮。 此案株连数百人,吕婕妤的宫人、宦官、亲属等均被诛杀。 时光如白驹过隙,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便到了永乐十二年。 朱棣这个朱高炽的征北大将军又蠢蠢欲动的打算出去北征了。 同朱高炽就预算问题掰头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召集五十万大军,御驾亲征瓦剌。 朱瞻基依旧被朱棣点名带去。 这回朱瞻基年满十五,不是像上次那样留守后方,也要正式披挂上阵了。 曦滢猜测,太子没有军功,朱棣没办法,只能让他儿子顶上阵前去为东宫争功了。 东宫为此表现得有些焦虑,因为这次不仅朱瞻基去,汉王也要从征西北。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老二心狠手辣的,万一呢。 太子妃张妍更是忧心忡忡,拉着朱瞻基的手,反复叮嘱,眼眶泛红:“儿啊,前线凶险,你一定要跟紧皇上,万万不可逞强,保护好自己,娘在东宫等你平安回来。” 朱瞻基依旧是笑嘻嘻的模样:“娘,您放心吧,我肯定全须全尾的回来。” 话是这么说,但是朱瞻基的心情也十分严峻。 而他内心的惶恐,被曦滢看穿了。 暮色漫过西宫的飞檐,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朱瞻基去见过了徐皇后,和曦滢一起出来。 宫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 曦滢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软缎荷包,指尖轻轻摩挲着荷包表面,递到朱瞻基面前。 荷包绣得极为精巧,月白色的缎面上,一只玉兔敛着耳朵,卧在丛丛艾草之间,针脚细密匀整,玉兔的眉眼灵动,竟透着几分温顺安然,边角还绣着几缕浅银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给你的,祝你旗开得胜。”曦滢凑过去悄悄说,“我绣了许久呢,里头装了舒缓安神的草药,别客气。” 朱瞻基伸手接过,指尖触到软缎的温润,还有荷包里细碎的艾草香气,心底瞬间一暖,紧绷的神经也悄然松弛。 他低头看着那只绣得栩栩如生的玉兔,指尖拂过针脚,能想象出曦滢灯下刺绣的模样:“善祥……” “你害怕吗?”曦滢问他。 朱瞻基习惯性的强撑,笑嘻嘻的否认:“怎么会?” “怎么不会?”她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轻视,“战场凶险,刀枪无眼,你第一次真正披挂上阵,害怕有什么的,说不定皇上第一次上战场也害怕呢。” 朱瞻基猛地抬眼,撞进曦滢清澈的眼眸里。 那一刻,他所有的伪装与逞强,仿佛都被这温柔的目光戳破,再也无法维持。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微微发紧,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安与惶恐,在这一刻仿佛有了宣泄的出口,却又不知如何言说,只能怔怔地看着曦滢。 他有些无措了。 曦滢偏头看他:“不过我觉得,你一定会表现得很好。” 朱瞻基看着手中的玉兔荷包,又看着眼前从容温和的曦滢,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与归属感。 这些年,他身边围绕着太多人,但他的心思,似乎只有曦滢一个人明白。 他忽然觉得,曦滢于他而言,早已不只是祖母身边的姑娘和他儿时的玩伴,更是这深宫之中,唯一懂他、知他、信他的知己。 “放心吧,我会建功平安回来的。”朱瞻基如是说。 曦滢托腮看着朱瞻基沉思。 朱瞻基等了半天,也没见曦滢说什么话,于是他直接问道:“你在想什么?” 曦滢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好好的一个俊俏小白脸,回来又该是个黑炭精了。” 第13章 东宫倒霉 这是朱棣第二次北伐之前曦滢最后一次见到朱瞻基,后来他一直忙得脚不沾地,他们也就自然而然的没时间在碰头了。 三月,春寒未消,朱棣亲率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南京,奔赴瓦剌前线。 看着大军远去的方向,曦滢心中不禁有些恍然——不知不觉间,自己入宫已有七年之久了。 七年时间,足够一个幼崽长成少女。 等他们回来,孙若微该上线了。 朱瞻基会爱上她吗? 曦滢竟然突然有些期待。 朱棣虽然被戏称是朱高炽的征北大将军,但本职工作毕竟是个皇帝,出去打仗都是速战速决快去快回的。 圣驾三月出去,八月初一,朱棣北征瓦剌大胜,浩浩荡荡返抵北京,随即在奉天殿举行盛大的受贺仪式,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彰显大明国威,一时间,北京城内欢声雷动,捷报传遍四方,南京宫中也随之一片欢腾。 直至闰九月,才终于下令,自北京启程,南返南京。 消息传到南京,宫里上下立刻忙碌起来,筹备迎驾事宜,不敢有丝毫怠慢。 太子朱高炽在南京监国,派兵部尚书金忠、指挥使杨义等携《迎銮表》北上迎驾。 可谁也未曾料到,一场风波,正悄然酝酿。 当太子派遣的迎驾使者带着奏疏抵达朱棣御前时,朱棣的銮驾已然行至沙河。 汉王朱高煦见状立刻抓住机会,趁机在朱棣面前媒孽东宫之事,添油加醋地进谗言,暗中暗示太子在监国期间心怀异志,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此次迎驾迟缓、奏书措辞不当,便是怠慢君父、心存不轨的证据。 朱棣本就年事渐高,心性愈发多疑,再加上常年征战养成的暴躁脾气,听闻汉王的谗言,又见到奏书中些许不合心意的措辞,果然勃然大怒,当即以“迎驾迟缓、奏书失辞”为由,认定是东宫官属辅导不力,才导致太子出现这般疏漏。 盛怒之下,朱棣下令大规模逮捕东宫官属,将一众辅佐太子监国的臣子,尽数押往北京锦衣卫诏狱,一时间,朝野震动,东宫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 消息传到徐皇后面前,听闻消息的那一刻,也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彼时太子妃正在她面前奏事,如今太子监国,徐皇后也顺势把很大一部分宫务交给了太子妃,她们二人,亲如母女算不上,但说是婆媳典范绝不是奉承。 可以说太子妃就是徐皇后手把手教导出来的。 太子妃有点绷不住,眼睛霎时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不敢开口,生怕自己一开口,泪水便会夺眶而出,失了体面。 徐皇后将太子妃的模样尽收眼底,语气温和地宽慰了两句:“皇上那人就这性子,素来急躁,你也不必太过惊慌。” 徐皇后与朱棣做了一辈子夫妻,早已摸透了他的脾气,他就是这般好一阵歹一阵的性子,徐皇后只需要零秒就能猜到朱棣在想什么。 老二的煽动并不紧要——虽然这样同母哥哥的行径还是让徐皇后这个母亲十分伤心。 但说到底还是老头岁数大了,开始猜忌太子监国期间是不是培植势力了,此次不过是借迎驾迟缓、奏书失辞这件小事,立威敲打太子,警醒他不可有半分异心罢了。 本质上,这是一个逐渐老去的皇帝在忌惮他羽翼渐丰的太子 徐皇后顿了顿,又继续宽慰道:“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太孙不是还在皇上跟前吗?” 哪怕伤筋动骨,也不至于真的动摇东宫地位。 那老头把仨儿子当猴儿耍呢。 就是朱瞻基在皇帝跟前,太子妃才担心呢,生怕朱瞻基也因此吃瓜落毕竟朱棣发起怒来,向来不分亲疏。 朱瞻基也不过是朱棣棋盘上的一步棋罢了。 但这话不能说,跟自己身为皇后的婆婆说:怕你儿子连累了我儿子? 那不能够,这点情商还是得有的。 徐皇后见太子妃依旧心神不宁,眉宇间满是愁绪,也没有苛责于她,毕竟此事关乎东宫安危,太子妃忧心忡忡也在情理之中。她轻轻摆了摆手,温声道:“回去吧,好好看着东宫,别乱了阵脚,一切有我在。” 太子妃躬身行礼,恭敬地应了声“是”,转身退出去了。 等太子妃走后,徐皇后端坐在原位,沉默了许久,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最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一边是自己的丈夫,一边是自己的几个儿子,夹在中间,她纵有万般能耐,也难免前后左右为难。 曦滢也在边儿上,见此情景的唯一想法是,朱棣可真难伺候。 还好徐皇后还活着。 此次汉王之所以敢借题发挥,大抵也是趁着徐皇后留在南京,没有随朱棣北上的缘故。 若是徐皇后跟着去了北京,以她对朱棣的了解和影响力,这件事情几乎不可能发生,她基本上就是朱棣这个暴脾气烈马的唯一笼头。 朱高炽虽早已熟知朱棣的性子,也习惯了他这般时不时的敲打,可习惯归习惯,对朱棣保持敬畏与恐惧,却是必不可少的。 毕竟,朱棣的敲打,从来都没有定数,每次看似只是小题大做,可谁也不知道,哪一次的敲打,就会真的把东宫敲碎,把他这个太子的位置,彻底掀翻。 在朱棣面前,唯有收敛锋芒、姿态放低,才能勉强保全。 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接连撰写了数封奏请罪表,快马加鞭送往朱棣御前。罪表中的措辞极为谦卑,内容清一色都是:臣监国失职,迎驾迟缓是臣调度不当,未能统筹好各项事宜;奏书言辞疏漏,是臣浅陋无文,未能仔细斟酌字句,一切罪过都在臣的身上,与东宫官属无关,臣甘愿受罚,只求皇上息怒,从轻发落东宫众人。 饶是这样,也只勉强保下了个杨士奇,其他的诸如黄淮、杨浦、金问、芮善等等的东宫属官都被牵连下了昭狱。 这事情基本告一段落,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汉王使起了连环招数。 朱棣回南京的那天,遇刺了。 第14章 闹刺客 朱棣终于浩浩荡荡的回到了南京。 按照礼制,临街所有店铺皆需张贴黄榜,店主与百姓们手捧香炉,整齐跪于街旁,恭迎圣驾归来。 御驾缓缓驶入南京城正门,又稳稳前行了约莫五十丈,周遭的欢呼声还未散去,变故陡生。 只见临街二楼忽然射出一支冷箭,“咻”地划破长空,像是一道信号,瞬间打破了原本的祥和。 紧接着街面前方突然扬起漫天烟尘,几辆燃烧着熊熊烈火的车子被人奋力推出,横在御驾前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挡住了前行的道路。 二楼之上,聂兴手持利刃,高声嘶吼:“奉建文皇帝旨意,诛杀叛臣逆子朱棣!” 话音未落,一群身着短打、手持兵器的人便纵身从二楼跳下,个个面带凶光,朝着朱棣的御驾猛冲而去,势如疯魔。 街旁原本跪地迎驾的百姓们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原本整齐有序的街道,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待这群人冲到御驾跟前,二楼又有人抛出数只铁钩,精准勾住御辇顶盖,众人合力一拉,顶盖被猛地掀翻。 里面竟空无一人。 是汉王一早就知道这群人的动向——这群人就是他豢养的,他提前将消息密报给朱棣,朱棣便顺势与朱瞻基悄悄先行回宫,留空辇引蛇出洞,演了这么一出。 这就是个迷魂阵。 即便一切尽在掌控,朱棣得知有人竟敢在闹市行刺,依旧怒不可遏。事情平息后,他第一时间传召太子朱高炽与汉王朱高煦入宫问话。 太子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天都塌了。 上个月东宫才刚因迎驾之事遭了重罚,元气未复,如今又出了行刺圣驾的惊天大案,难免会被皇上猜忌,这分明是诚心不让东宫有喘息之地。 总之,在朱棣的怒火之下,太子一通认怂装傻,交出了权利,而汉王则借此时机,顺势揽下了兵权,得以名正言顺地在南京城内大肆搜查“余党”,权势愈发嚣张。 曦滢奉徐皇后之命,前往东宫查看情况,刚到东宫门口,便撞见御前太监带着人,正奉命搬走太子监国十个月以来批复的所有奏折与军报——朱棣下令,这几日要亲自审阅这些文书,同时命朱高炽闭门留居东宫,不得随意出入。 等人都走了,太子有些没绷住,被一群人从地上搀起来之后嚎啕大哭。 “我都累成这样了,你爷爷还是不信我呀。” “我这太子也不当了,我让他当。”这个他说得是老二。 “儿啊,咱们回顺天!” “回顺天!” 曦滢想来,太子此刻满心狼狈,定不愿让外人看见,便静静等在门外,待太子被宫人搀扶着进了内殿,才悄悄踏入东宫。 一进门,便见朱瞻基立在殿中,眉头紧锁,神色严峻,周身萦绕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与往日的跳脱模样判若两人。 见曦滢进来,朱瞻基脸上的凝重才勉强缓和了几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你怎么来了?” “皇后娘娘放心不下东宫,派我来看看情况。”曦滢微微蹙眉,目光不自觉望向内殿方向,轻声问道,“太子殿下他……” “我爹他就是这么一说,缓缓就好了。”朱瞻基也无意把东宫的窘迫摊开来给曦滢看,“走吧,我去跟奶奶请安。”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廊下的宫灯随风摇曳,光影斑驳。 曦滢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此次随行出征,你可有受伤?” 见曦滢关心自己,朱瞻基咧嘴一笑:“嗨,难免的。” 曦滢没再多说,默默从袖带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抬手便扔了过去。“身体是战斗的本钱,再小的伤也得好好治,身体没了,说什么都没用。” 朱瞻基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接住瓷瓶,低头看了看,疑惑道:“这是什么?” “金创药不认识?” 朱瞻基乐呵呵的把小瓷瓶揣进自己的袖袋:“多谢你心疼我。” 正说着,迎面碰到气哼哼从西宫出来的汉王。 他也是远征回来跟徐皇后请安的,至于为什么这个表情,无非就是看徐皇后担心大哥,心里不平衡了。 目光落在朱瞻基与曦滢身上,汉王眼中闪过一丝戏谑,随即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语气轻佻又刻薄:“哟,大侄子,一回来就先泡你祖母身边的妞,可真是有心啊。” 一句话就把脏水同时泼到了两个人身上。 曦滢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汉王,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的看向汉王:“汉王这话,臣女可不敢当。” 她微微抬眸,语气字字带锋:“臣女奉皇后娘娘之命,问候东宫,眼下太孙不过是同我一同去请安谢恩罢了,汉王殿下这般说辞,是在暗讽皇后娘娘调度不当,没派出个老嬷嬷去,失了礼仪?” 曦滢的目光直视汉王眼底的戏谑,语气添了几分冷意:“再者说,臣女蒙皇后娘娘养育多年,自入宫以来,始终恪守宫规,一言一行皆有章法,从无半分逾矩。汉王殿下用这般粗鄙不堪的言语污蔑臣女,莫非是觉得,皇后娘娘教导无方?” 朱瞻基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将曦滢护在身后半步,依旧笑得不羁:“二叔,胡姑娘是祖母身边得力之人,爷爷和祖母都常夸她品行端方,行止有度,西宫不远,二叔这话还是与我们一起同祖母分说吧!” “看看咱叔侄俩谁有问题。” 汉王被两人一唱一和怼得一噎,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恼羞成怒,但的确,西宫就在眼前,他不敢如何造次。 毕竟徐皇后尊老爱幼,唯独对自己儿子这么大岁数的中不溜要求颇多,他可不想进去挨骂,于是换了一副颇为无赖的笑脸:“瞧你们这二位这话说得,叔叔只是开了个玩笑,怎么还认真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汉王尬笑着走了。 等他和二人错身过去,脸上的尬笑瞬间变成了阴鸷。 而朱瞻基的脸色也恢复了严肃,叮嘱曦滢:“二叔为人残暴,心胸狭隘,记仇得很。以后你在西宫外头,若是我不在身边,见到他就赶紧跑远一点,别跟他正面冲撞。” 曦滢挑眉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怕我跑得不够快,被你二叔弄死?” 朱瞻基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严肃的说:“嗯,我怕死了。” 第15章 初遇孙若微 说话间,二人已然走到了徐皇后的宫殿门外。 朱瞻基一进去,没提东宫的事儿让徐皇后烦心,先巧舌如簧的把徐皇后哄开心了,然后暗戳戳的告状,旁的都不必徐皇后出头,主要还是怕汉王找曦滢的麻烦。 徐皇后也听明白朱瞻基的意思了,只说她知道了。 朱瞻基急着查案,在徐皇后跟前插科打诨了一会儿就跑了。 徐皇后这才回过头来问曦滢东宫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曦滢一五一十的说了。 徐皇后沉默许久,兀自说道:“老大心慈,是个属棉花的,老二自小在军营和马上长大,的确和他爹有几分相似,老三能力差点,有些小聪明,嘴巴厉害。” 一个大智若愚,一个大愚若智,最后一个左右横跳,都不是省油的灯。 徐皇后问曦滢:“你觉得,太子、汉王和赵王,未来谁当这个皇上才是对这个国家最好的选择?” 曦滢没回答,徐皇后也不需要回答。 这个国家早已经不起再一个穷兵黩武的皇帝。 太子朱高炽仁厚善良,体恤百姓,勤于政务,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当晚徐皇后又和朱棣起了冲突。 过了些日子,听说汉王府和赵王府多了几个属官,明面上是辅佐二位王爷处理府中事务,实则多半是朱棣派去的眼线,起的是监督之责。 朱棣岁数越大性子越左,徐皇后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好在朱棣和徐皇后感情深厚,没什么隔夜的矛盾。 过了几天,朱棣拿了一幅画来给徐皇后看。 曦滢在一旁摸鱼,正走神儿呢,朱棣突然问他:“小胡,你看这画儿画的如何?” 曦滢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面前的猛虎带崽图:“画的挺好。”技术上没什么毛病,就是指代意向太明显了。 这群铁血老皇帝,还是对父子亲情有所期待,从前遇到的康雍乾如此,眼前的朱棣也是如此。 朱棣便要问:“好哪儿了?” “好在写实。” 朱棣闻言笑了:“你这孩子倒是个实心的。” 后来的事情跟原本一样,朱瞻基在孙若微的代笔之下把诗题上了。 比起这点儿夫妻之间的意见分歧,还是父子兄弟之间的分歧比较严峻。 打朱棣回南京,日子就没得个消停,朱棣被哥儿几个“气得”搬到鸡鸣寺落脚去了,这姓朱的祖孙五个,都是人才。 父子兄弟明面上暂且休战,私底下再酝酿什么阴谋阳谋的,就另说了。 因为朱棣大胜阿鲁台,致山河以安静,解万民之倒悬,为贺大明皇帝凯旋,朝鲜供奉妙龄婴宁长公主为皇帝妃。 皇后吩咐她的老乡安贵妃出来接待的,安贵妃是永乐年间朝鲜进贡的贡女里位置最高的,足够表示重视了,至于皇后宫里,派出了曦滢这个吉祥物作为代表出席了接待。 安贵妃被送进宫来也有五六年了,至今没得临幸,她已经恐惧得发疯,寂寞都是其次,后宫无所出者殉,其实有所出的也可能逃不过殉葬的命运,死亡的阴影随时笼罩在她们这些宫妃的头上,她倾身对朴氏低声说:“我希望,你死在我前面,因为这个宫里,实在是太寂寞了。” 这个公主是为了上贡才封的,又让她认了全妃为养母,她姓朴,的确是个妙龄女子,也就十六岁。 还是个娇憨不知事的年纪,她不明白宫廷生存的规则,也没听明白安贵妃那句诅咒一般的低语。 学礼仪的时候脾气大的很,胡善围教她规矩教得并不大顺心,第一天甚至被她泼了酒。 不过胡善围是谁,在这宫里浸淫几十年了,这么点儿折辱,她自会唾面自干。 因为御驾回程那日刺王杀驾的事件,朱瞻基已经好久没有来找曦滢了。 如今他在朱棣、靖难遗孤和汉王赵王之间周旋,已经足够尽力交瘁了。 为了套取建文的情报,他甚至都去出卖色相了。 朱瞻基找到了靖难遗孤这群反贼里最薄弱的那一个,好一阵歹一阵的给人抓了放,放了抓。 就像是一只猫猫玩弄捉到的漂亮鼠鼠。 这会儿孙若微又被他扔昭狱的天牢去了。 等孙若微在天牢风水日晒雨淋的待了好几天,病的半死不活的被朱瞻基捞出来了。 朱瞻基端详着躺在床上的孙若微,总觉得她有一种熟悉感。 不知道怎么的,感觉她眉眼间跟他的小青梅很像。 有了这么一个认知,朱瞻基匆匆的又把曦滢从徐皇后那里借出了宫。 “我有点儿事,想求你帮忙。”朱瞻基嬉皮笑脸的搓手手。 曦滢看他,总觉得这家伙这会儿的笑不怀好意:“什么事啊?” “我抓到一个反贼——”朱瞻基道,“我现在已经给了她急风骤雨的对待,现在需要你给她一点春风化雨的关怀,嘿嘿。” 曦滢斜眼看他:“你就不怕反贼一个暴起,把手无缚鸡之力的我杀了?” 朱瞻基笑到:“害,放心吧,她连我这个锦衣卫的走狗都下不去手,不会伤害你的,她就不是个手里沾血的人。” 曦滢挑眉:“对人家很了解呀,下一步不会就是恨海情天的戏码了吧。” 朱瞻基反驳:“你怎么就知道这反贼是个女的?” “我就是知道,”曦滢轻哼一声,“你总不能是要让我去色诱男反贼吧?” “那的确是不能够。” 跟着朱瞻基走进他在宫里暂居的大宅,曦滢在朱瞻基的神经上疯狂蹦迪:“嚯,金屋藏娇啊?” 朱瞻基被气笑了,过了一会儿,狐疑的看着曦滢:“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曦滢一脸疑惑的看他。 朱瞻基只觉得自己讨了个没趣,自己就多余带她来。 可是曦滢和孙若微一站一躺的呆在一起,感觉更相似了。 “找大夫了吗?”曦滢伸手试了试孙若微额头的温度,“别烧傻了。” “放心吧,放过指尖血了,估计也快醒了。”曦滢在孙若微旁边坐下,端详着这个失散十多年的姐姐明知故问,“她叫什么名字?” “孙若微。” 第16章 是蔓茵吗? 曦滢目光落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孙若微身上:“她看上去年龄也不大。” 朱瞻基语气有些不忿:“靖难之役的时候,她估计也只是个懵懂孩童,哪里懂什么反不反的。建文当真是心狠,竟舍得训练这么小的孩子来送死,把这些无辜的性命,都当成了他复仇的棋子。” 倒也不单是建文,你二叔也有份儿,那些行刺的死士,本就是他豢养的,不过是借了建文的名头罢了,曦滢心里想。 “我得替爷爷把他横在喉咙里的刺拔出来。”那根刺就是建文,这些年朱棣上天入地的找他,遍寻不到,如今也算是有了点儿线索,自然必须紧紧抓住。 曦滢点头:“唔,有想法,要不要我再帮你一把?想知道他们在应天府的靠山是谁么?” 朱瞻基疑惑的看向她,曦滢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轻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近些。朱瞻基虽有疑惑,却还是乖乖地俯身凑了过去,脸上带着几分呆。 曦滢也凑过去,小声的递给他一个线头:“我替你查到点儿东西,汉王有个属官,姓皇甫的,和靖难遗孤过从甚密,刺王杀驾的事情跟他脱不了关系,你派人全方位的跟踪他,说不定能找到破绽。” 曦滢的意思是,反贼的靠山,是汉王? 朱瞻基听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满是震惊,像是第一天认识曦滢一般,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这事儿我查了许久都没摸到半点头绪,你怎么能轻易查到皇甫这个人?” 他实在想不通,曦滢常年待在徐皇后身边,怎么会接触到这些隐秘的消息。 是徐皇后知道了让她转告的?也不是不可能。 曦滢故弄玄虚:“所谓猫有猫道……” 她也不全然算是编瞎话,毕竟徐皇后给几个儿子都赏赐过伺候的人,曦滢现在也是西宫的人,要跟他们拉亲近套交情不算太难。 哪怕是一些普通的事,但是在曦滢知道答案的情况下通过这些人语气里的蛛丝马迹推算结果,很容易。 最多就是让朱瞻基觉得她推理能力超强罢了。 后半句还没说完,就被朱瞻基急切地打断:“猫有猫道?你这丫头,莫不是在宫里私下结了什么人脉?宫里人心复杂,你一个姑娘家,万一被人利用了可怎么好?” 他脸上的嬉皮笑脸彻底褪去,语气里满是担忧,伸手就想揉曦滢的头发,又想起男女有别,手在半空顿了顿,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顺带也偏移了目光,却正好对上了床上孙若微探究的眼神。孙若微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正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人,眼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似乎在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 “醒了?” 孙若微迷茫地看着眼前坐在自己床边的女子,眼神渐渐聚焦。 只见她一身粉红色的百褶裙,外罩浅绿色轻纱紧衣小袄,衣摆上飘动的流苏与五彩丝线编成的缀子轻轻晃动,煞是好看,透着一股温婉灵动的气质。 这身装扮,除了发型比儿时精致了许多,同她和蔓茵分开的时候十分相似,再看眼前女子的眉眼,眉眼弯弯,眼神柔和,越看越让她觉得面善,仿佛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妹妹蔓茵,长大了的模样。 孙若微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眼眶瞬间就红了,不顾身上的病痛,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伸手就想去拉曦滢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颤抖:“蔓茵?是你吗?我这是死了吗?你来接我了吗?” 死不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又见到了自己的妹妹。 如果死亡能让久别重逢,她愿意拥抱死亡。 曦滢笑意盈盈的:“姑娘,你认错人了,我姓胡,是……”曦滢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孙若微背后杀鸡摸脖子的给她使眼色的朱瞻基,“是大人吩咐我来照顾你的。” 孙若微失望的倒回去:“胡姑娘?你真的不是蔓茵吗……” 语气里的失落,几乎要溢出来。 曦滢点头:“我叫曦滢,是大人家的丫头。”她一本正经的瞎说。 朱瞻基吓一跳,连忙开口反驳,语气有些别扭,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生气:“吓,别瞎说,谁把你当过丫头了,分明是我奶奶视若孙女的娇客。”他语气有些别扭,大概是除了这个,找不到别的名正言顺的名头来介绍曦滢,这让他心里梗得慌,总觉得没能给她一个足够体面的身份。 上次在猛虎图上题的诗,朱瞻基在朱棣那里换了个婚嫁半自由的恩典——他可以自己挑,但得朱棣点头。 当时朱棣还笑着问他,是不是已经看上了哪家姑娘,朱瞻基扭扭捏捏了许久,才红着脸说出了胡善祥这个名字。 朱棣听到这个名字后,只是反复咀嚼了片刻,缓缓说道“她是个好姑娘”,却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也没有拒绝,态度模棱两可。 老头的心思最难猜测,这些日子,朱瞻基心里颇为煎熬,愈发奋勉地办事,希望能立下更大的功劳,再亲自去求朱棣,让他答应自己娶曦滢为妻。 孙若微躺在床上看着二人眉目间流动的暗涌,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咳了两声。 曦滢春风化雨般温柔的问道:“是不是喉咙不舒服?要扶你起来喝点儿水吗?喝口水润润喉,会舒服些。” 孙若微惑于美色,呆呆的点了点头。 曦滢心里想,这群反贼的确是没啥心眼儿,把她这姐姐教得傻乎乎的。 孙若微靠在床头,喝了几口温水,喉咙舒服了许多,还是觉得曦滢像她妹妹,于是不死心的问道:“胡姑娘看着年纪轻轻,是哪年生人啊?” “我是建文四年——咳,洪武三十五年四月生人。”差点忘了朱棣给他爹手动续命了四年,靖难之后,将建文年号废除,改用洪武年号。 当然了,这个生年也是假的,实际上她和朱瞻基同年。 孙若微闻言,有些失望,转而说:“我叫孙若微,若无其事的若,微不足道的微,你可以叫我名字。” 她看得出来,曦滢是个好人,哪怕知道自己是反贼,也没有丝毫敌意,这般温柔的人,她愿意与她亲近。 第17章 城楼看戏 “好,若微,”曦滢从善如流,体贴的为孙若微整理了一向被角,话锋却轻轻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听大人说,你是个反贼?”她的语气柔软,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孙若微也不遮掩,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坦然地说道:“是啊,我是反贼,是想为家人报仇、为建文皇帝讨回公道的反贼。怎么,胡姑娘,你害怕吗?” 曦滢摇头,目光柔软且担忧:“想当反贼,风吹日晒的很苦吧?颠沛流离,风吹日晒,忍饥挨饿,还要时刻提防着朝廷的追捕,一定受了不少苦。” 孙若微自家人破人亡之后,就一直过着颠沛流离、提心吊胆的日子,身边的人都是和她一样的小苦瓜,大家都是自身难保,心疼自己都来不及,从来没有人会这般温柔地问她“苦不苦”,从来没有人会真正心疼她的委屈。 如今被一双和自己妹妹如出一辙的温柔眼眸注视着,听着这般暖心的话语,这些年积攒的委屈与苦楚,瞬间倾泻而出,她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感觉自己心中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似乎正在被眼前这个温柔的女子,迅速地击破,一点点瓦解。 再不转过身去,孙若微怕自己把什么都吐露出来了。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朱瞻基给了曦滢一个佩服的眼神,她再努努力,孙若微就该撂了。 但实际上,孙若微自己还满心疑惑,所知不多。 曦滢问她:“可以说说你的疑惑吗?” 孙若微说他们行刺失败,应该是被人出卖了,就像是上头有人挖了个坑,然后故意让他们往里跳,从头到尾,他们都像是别人手中的棋子,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孙若微说:“我听见了,你们知道皇甫先生是我们的人,在他之上还有一个皇爷,是他吩咐我杀他的。”她口中的他指的是朱瞻基,“那把钥匙也是他给我的,我只知道大家都叫他皇爷,其他的我们一无所知。” 既然孙若微看起来吐不出什么来了,朱瞻基觉得他可以放虎归山引蛇出洞了。 于是对孙若微承诺道,他会替她把聂兴救出来。 既然孙若微这边再无更多线索,曦滢也不必继续留在这里,朱瞻基便安排人悄悄放孙若微离开,看着她拖着病怏怏的身体,一步步走出宅院,返回古玩店,这才转身,护送曦滢回西宫。 朱瞻基一天忙忙叨叨东跑西颠的,忙得脚不沾地的,把曦滢还给徐皇后,略坐了一会儿就跑了。 汉王和赵王都该去就藩了,在此之前要交回军权,偏生这俩人都没动静,一直使着拖字诀。 汉王朱高煦本就性情急躁、刚愎自用,被朱棣逼得紧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一个莽子脾气上来,一不做二不休,竟生出了造反的念头,暗中开始布置兵力,准备孤注一掷,夺取皇位。 没两天 ,汉王就抱病不起,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徐皇后得知消息后,心中十分担忧,当即就派人去汉王府探望,鉴于曦滢从前得罪了汉王,她是喊朱瞻基去的。 朱瞻基肩负着爷爷奶奶交付的任务,去勇闯汉王府去了。 回来的时候一脸凝重的带回来了赵王带着汉王去汤山泡温泉的消息。 汉王的兵可都在城外,这事情可就严峻起来了。 当然了,严峻是相对的,知情的人只有朱瞻基一个人把这事儿当回事儿,就连朱高炽都知道,老二老三是不可能成功的。 晚上,朱棣邀请徐皇后去了宫门的城墙上,说是要请徐皇后看出难得的大戏。 朱棣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是骇人的杀气,看曦滢在徐皇后身边,随口道:“既然胡姑娘在这里,就一起吧。” 高处不胜寒,秋夜的明宫城楼上冷得要死,城墙上摆了两把交椅,朱棣和徐皇后面色凝重的望向城门的方向,就看朱瞻基有没有这个拦住他二叔的能耐了。 城楼上一时陷入了沉寂,只有萧瑟的晚风吹过城楼的声音,夹杂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曦滢分到了一个小马扎,她托腮望天,自己的本体有些暗淡,也不知道帝席宫的各位这会儿在忙什么。 看天象,今天无事发生,最近都没什么事情发生。 “听皇后说,你这丫头最近在看史书?”朱棣突然问道,“眼前一幕,你怎么看?” 高胖胖这会儿又没上狄仁杰的号,自己也不是李元芳,能怎么看? 看汉王在关公门前耍大刀? 自己老爹就是造反的起家的,他能玩儿的过才怪了。 曦滢点到为止:“今日的天象显示天下太平,无事发生,看来您当不了唐高祖,他也当不了李世民。” 朱棣那几个儿子,在他眼里不过就是被他耍弄于股掌之间的猴儿罢了,难不成还真能上演一出唐朝玄武门之变、兄弟竞争上岗的戏码不成?简直是痴心妄想。 徐皇后在一旁悄悄拉了拉曦滢的衣袖,示意她谨言慎行——朱棣素来多疑,这般直白的比喻,若是说错半个字,便可能引火烧身。 可出乎意料的是,朱棣此刻的心情似乎还比较轻松,并没有生气,反而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对曦滢说道:“哦?这话倒是有意思,展开说说?” 曦滢眨了眨无辜的眼睛,轻轻说道:“可我已经讲完了呀。” 她才不会傻乎乎地展开细说,言多必失,点到为止就好 徐皇后也在一边主持公道:“好了,陛下,别为难小姑娘了。她年纪还小,读了几本史书,随口说说罢了,您何必当真。” 朱棣再次被徐皇后制服了,换了个话题,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对徐皇后说道:“等料理了这群逆子,赶明儿我还是要住到鸡鸣寺去,在那里清净些。” 徐皇后关切问道:“又做噩梦了?” 第18章 紫禁城的第一场火 “是啊,天天梦见老头砍我脑袋,折磨我娘。”他这一生,杀伐果断,什么都不怕,可唯独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造反造了一辈子,越到老了,就越是在意当年的所作所为,想要欲盖弥彰的证明自己即位的合法性。 徐皇后安慰他:“我们一家子造的反,当时那样的情况,若是不反我们都死了,你皇帝做得很好,就算真的有一天到了地下,我们也能跟老头子有交代了。” 朱棣叹气,想想还是很生气:“是啊,咱们一家子造的反,一家子反骨,老二老三两个狗东西有样学样,敢造老子的反!” 他越想越生气,心底的怒火几乎要压制不住:忒奶奶的,真是胆大包天,敢造老子的反! 可他自己却还得在他们动手之前,把这件事彻底按下来,就怕有人说他们朱家造反成了传统,说他这个皇帝,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住,他朱棣丢不起这个人,也不能让朱家的颜面,毁在这两个逆子手里。 他这一生,征战四方,所向披靡,什么样的敌人都不怕,可唯独面对自己的儿子,他终究还是多了几分顾虑,多了几分不忍,可这份不忍,在江山社稷面前,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徐皇后反倒笑他:“谁让你从前给他画这么大个饼呢,人家老二当真了你又不兑现,可不就自己来取了。”笑归笑,徐皇后也知道朱棣心里的盘算。 若不太平,老二不是没有上位的可能的,但眼下天下没仗打了,国家不需要马上皇帝,需要老大这样的人君。 事实证明,朱瞻基还是顶点儿事的,帝后二人,外加曦滢这个吉祥物在城门楼子上坐了一晚上。 无事发生。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来了。 朱棣把三个儿子摆弄一番,“造反”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并以一个热搜,试图掩盖另一个热搜。 朱棣正式下旨为皇太孙选妃,旨意发往全国。 朱瞻基哼哼唧唧的去找朱棣抗议,他一早就求了曦滢,爷爷也没否定,搞选妃这一出是几个意思? 朱棣道:“到时候叫小胡去走个过场,你又不可能只她一个。” 想了想,朱棣又吩咐朱瞻基道:“赶明儿得空,把胡姑娘叫过来让道衍和尚摸摸骨,看她是个什么命数。” 然后姚广孝再度拒绝了给曦滢这个神仙摸骨的客单:“胡姑娘我曾经见过,她是有大气象的,摸不得,摸不得。” 朱棣听了,没说什么,也没强求,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倒是后来,朱棣听说朱瞻基带了另外一个姑娘去找姚广孝摸骨了,还饶有兴致的问朱瞻基是又看上别的姑娘了? 朱棣心里纳罕:这小子虽然看着轻浮,平日不像花心的啊。 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朱瞻基说那个姑娘是钦犯,不是心上人。 况且最后那个姑娘也没被朱瞻基带到他跟前,他也就懒得问了。 要过年了,朱棣带着人又回北京过年了。 大概南方潮湿,他真的呆不住。 然而元宵节前出了意外,这个时候紫禁城虽然已经开始修建,但并未完工,不过这并不影响朱棣率众登午门城楼观灯。 今年的鳌山灯是汉王带人营建的,鳌山灯就是把很多盏灯一层层由下往上叠起来,组成灯山,整个灯山的外形犹如一个巨鳌,灯高达五丈(约16.5米),有五层楼这么高,不仅有各种机关,而且色彩斑斓。 汉王素爱讲排场,今年的鳌山灯搭了十三层这么高。 朱棣下令,在每年元宵节时,臣民均可到午门观看鳌山灯会,以体现与民同乐。 并且会亲自登临午门,与百姓同乐。 不仅如此,鳌山灯会还放烟花,还有宫娥翩翩起舞,钟鼓司亦伴奏优美音乐,其吸引力大,因而围观者多。 这么复杂的情况下,失火也算不得什么偶然事件。 总之今年就失火了。 忽然听得有人呼喊:“走水了!” 鳌山火发,达成了紫禁城第一烧。 围观的人仓促而逃。 眼见火势越来越大,都督马旺调来了水车,但火势蔓延极快,火星借着晚风四处飞溅,转瞬就有烧到午门城楼的势头,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耳边全是人群的尖叫和器物燃烧的噼啪声。 曦滢反应最快,目光一扫便看到城楼角落摆放着供宫人饮用的水桶,她来不及多想,几步冲过去提起两桶冷水:“皇后娘娘,告罪了 ,”说完反手就往自己和身边的徐皇后兜头泼去——冷水瞬间浸透了两人的衣袍,虽寒意刺骨,却能最大程度避免被火星引燃。 “皇后娘娘,快跟我走!” 朱瞻基本来就在徐皇后身边逗趣儿,几乎是本能要护住这两个人。 “奶奶!”他一边呼喊,一边伸手就要去拉曦滢的胳膊,想把她们护在自己身后,优先带她们逃离火场。 可就在朱瞻基的手快要碰到曦滢的瞬间,徐皇后却猛地转过身,用力将他往另一侧推去:“别管我们!快去护着陛下!陛下在那里!”她的力道不小,朱瞻基被推得一个趔趄,待反应过来时,目光才看向城楼中央——朱棣正神色凝重地盯着火势,身边的官员侍卫层层簇拥着他,朱瞻基大喊了一声:“爷爷。” 逆着人流往朱棣的方向挤去。 朱瞻基心中一急,立刻转身朝着朱棣的方向奔去,可还是慢了一步。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快步冲了过来,正是一直陪在一旁的朱高煦,他二话不说,弯腰就将朱棣背了起来,大步朝着安全通道跑去,动作迅猛,脚步不停,稳稳地背着朱棣,在侍卫的掩护下,很快就冲出了浓烟的包围,抵达了安全的地方。 徐皇后和曦滢还要撤离的慢些。 老两口相互检查了一番对方是否受伤,见对方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倒是汉王的手臂被火舌舔到,烧伤了好大一块。 徐皇后赶紧让他去后面治伤。 曦滢忽然问道:“太孙呢?” 火势越来越大,天边都被照亮了,火场的惨叫不绝于耳,徐皇后也才反应过来:“是啊,太孙进去救驾,怎么还没一起出来?” 朱棣这才意识到,坏了,这是错过了。 第19章 脱险&无休止的敲打 朱棣猛地站直身子,神色瞬间变得凝重,方才因被救而缓和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厉声对身边的侍卫吩咐道:“快!带人进去找太孙!就算把午门拆了,也要把人给朕救出来!” 语气里的急切,是他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朱高煦救驾虽让他动容,可朱瞻基是他选定的皇太孙,是大明未来的储君,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徐皇后更是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陛下,瞻基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的,他那么机灵……” 话虽如此,她的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目光死死盯着浓烟滚滚的午门城楼,满心都是焦灼,恨不能亲自冲进去寻找。 毕竟朱瞻基是被她推过去救驾的,眼下生死未卜,太子两口子还在南京监国,他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徐皇后觉得她这辈子都不可能释怀。 至于汉王和赵王,心里就幸灾乐祸多了,朱瞻基要是没了,东宫的地位……这么想着,他们不禁对朱瞻基的安危致以了最高的诅咒。 但表面上,汉王捂着被燎伤的胳膊,作势要带人去找。 被徐皇后死死拦住:“你胡闹什么!你手臂都伤成这样了,进去也是添乱,瞻基有侍卫们搜救,会没事的!” 朱高煦满脸的急色在曦滢看来略显做作:“娘,瞻基是我侄子,也是大明的太孙,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这点伤不算什么,我当年在战场上,比这重十倍的伤都受过!” 朱高煦和徐皇后在这里叽歪,曦滢在心里想,朱高煦这会儿若是真的进去找朱瞻基了,念着这点儿旧情,以后他挑衅朱瞻基的时候,朱瞻基应该不会把他绝情的做成烤猪。 说不定造反之后能得到一个比较舒服的死法。 不过估计汉王自己也不稀罕。 最后是赵王看不下去了,一桶水倒身上,冷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袍,他一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一边大步朝着火场的方向走去。 不过他还没真的走进去,朱瞻基就灰头土脸的出来了,只见朱瞻基浑身沾满了烟灰,湿漉漉的大袖挡着自己的口鼻,衣袍也被火星烧出了好几个破洞,脸上还沾着几道浅浅的划痕,看起来有些狼狈,可眼神依旧明亮。 他的大伴袁琦一边搀扶着他,一边替他挡开飘落的火星,慢慢朝着众人走来。 徐皇后冲过去,一把抱住朱瞻基,眼泪瞬间落了下来,仔细检查着他的身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快让奶奶看看!” 朱瞻基轻轻拍了拍徐皇后的后背,声音有些沙哑:“奶奶,我没事,就是被浓烟呛了几口,一点小伤都没有,让您和爷爷担心了。” 说着朱瞻基往曦滢这里看了一眼,见她脸上挂泪,对她露出了一个笑:“我没事儿,真的,你别哭了。” 曦滢点到为止的收了神通。 火烧到了次日终于被扑灭了,焚死多人,包括都督同知马旺,也在救火时身亡。 朱棣得知马旺身亡的消息后,十分震惊,也满心惋惜,马旺是他身边得力的武将,多年来忠心耿耿、战功赫赫,如今却死于一场意外,让他悲痛不已。 因为这场火灾,朱棣命太子修省,又下罪己诏,称这场大火是“上天垂戒”,是自己治理不当所致,并下诏蠲免百姓往年拖欠的赋税、赦免部分罪犯,以此表示自己修省改过的决心。 倒是监修鳌山灯的汉王,因为救驾有功,功过相抵了,朱棣只惩罚了相关的主官。 甚至汉王前头试图造反的事情也就这么翻篇了。 父子二人暂时重归于好。 朱棣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心情沉重的回了南京。 偏生就是这场大赦,要了解缙的一条老命,让这位才华横溢的文臣,落得个凄惨离世的下场。 解缙此人绝对是妥妥的太子党,当年朱棣在太子朱高炽、汉王朱高煦间犹豫,解缙力挺朱高炽,言 “好圣孙(朱瞻基)”,促成太子确立,后来那幅《猛虎图》也是派上用场的。 因此他深遭朱高煦忌恨,屡被构陷 “离间骨肉”“泄露禁中语”。 永乐四年解缙又因为反对征安南,被贬广西布政司参议,再改交趾督饷,又过了几年,他入京奏事,朱棣北征未归,解缙私谒太子朱高炽;朱高煦立刻就告他 “无人臣礼”,解缙被逮下诏狱,株连多人。 此次朱棣颁布大赦,锦衣卫帅纪纲拿着赦免名单,亲自入宫给朱棣过目,逐一禀报赦免的人员。 朱棣翻看名单时,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停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缙犹在耶?” 纪纲是谁啊,他能做到锦衣卫的指挥使,那就代表他能摸准朱棣的脉,听朱棣由此一问,就知道,朱棣这哪里是在询问解缙的死活,分明是在暗示,解缙不该活着了。 于是纪纲将解缙灌醉,给人丢雪地里,一晚上就差不多硬了;时值《永乐大典》告成庆典正盛,主编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没了,也是怪令人唏嘘的。 朱瞻基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木已成舟,他没忍住冷笑一声:“解缙有罪,那也罪不至死,这是爷爷又在敲打东宫呢。” 试探和敲打没完没了。 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牢骚归牢骚,朱瞻基为朱棣调查建文行踪的事情,倒是一直都没有停止。 回了南京,他又开始跟孙若微他们那一群靖难遗孤接触了。 这回他打算以自己为诱饵,让他们把自己“挟持”到他们的秘密基地。 曦滢劝他别拿自己涉险,这家伙嬉皮笑脸的安慰她:“有孙若微那个心慈手软的女反贼在,他们就不可能拿我怎么样。” 孙若微是只想杀朱棣,没想伤及无辜,而她爹孙愚,他已经把底细查明白了,朱棣跟他没仇,虽然不知道怎么他裹进了靖难遗孤那一档子人里,但估摸着他要杀自己的概率也不大。 朱瞻基这人就是这样,天生就爱冒险,未来他死的早,跟他这个性格不无关系。 所谓性格决定命运正是如此。 第20章 秀女进宫了 给朱瞻基选的秀女来了一批。 太子妃作为未来的婆婆,自然要亲自把关,曦滢也摇身一变换了个身份,成了被徐皇后亲自举荐的秀女。 接见秀女的地点设在东宫的沁芳亭,案上放着清茶与点心,太子妃端坐于主位之上,神色端庄,她难得穿了礼服,不同于往日里接地气的形象,珠光宝气,周身带着几分东宫主母的威仪,曦滢和其他八位一起,成了她的座上宾。 说是接待,其实也是考察,无非就是看看秀女们的行为举止是不是符合太孙妃的要求。 虽然太子妃的确是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婆婆给自己塞儿媳妇——不是不喜欢曦滢,是不喜欢自己做不了主。 但是在曦滢的衬托之下,她只是坐在这里,就足够让所有人黯然失色了。 太子妃心里感叹,还是婆婆会调教啊。 她不得不承认,除了曦滢之外,在座的其他八位姑娘,无论是容貌、气质,还是言行举止,都相差甚远,别说做太孙妃,就算是配给自己儿子当妾室,她都觉得是辱没了朱瞻基,委屈了自己的宝贝儿子。 加上那个这些日子狠狠在自己身边撒娇扭糖的儿子,太子妃在心里叹气,从了他吧,至少她还能给朱瞻基挑个安分守己的妾室。 太子妃想起了自己的眼中钉郭氏,恨得牙痒痒,自己儿子身边,可不能再出一个郭氏。 朱瞻基得知曦滢终于成了他的秀女,忙里偷闲跑到曦滢的窗外当孔雀,脸上带着得意又欢喜的笑容,轻轻敲了敲窗棂:“真好,赶明儿你就是我媳妇儿了。” 屋内的曦滢听到他的声音,抬眸看了一眼窗外,她神色平静,并不如他一般乐观。 朱瞻基见了也收了几分笑意:“怎么呢?见你似乎不大高兴,可是发生了什么?” 曦滢沉吟片刻,说道:“皇上下旨让各处举荐,这么好的机会,你猜汉王会不会找机会给东宫掺沙子?” 原本朱瞻基身边,跟汉王府有关系的,没了胡氏,可还有吴氏呢。 朱瞻基安慰她:“这有什么的,到时候东宫不选她不就完了?” 曦滢端详他片刻,寻思这人平日里也不是个傻白甜呐,今天这是怎么个事儿? “万一,我是说万一皇上也想借此缓和汉王和太子的关系呢?你这小胳膊拧得过大粗腿?” 朱瞻基词穷了,张了张嘴,却坑吃瘪肚的说不出个章程来,脸上的轻松与得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窘迫与凝重。 但他很快就稳住心神,眼神坚定地看着曦滢,信誓旦旦地说道:“总之你放心,我不会叫你没个着落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让你成为我的太孙妃。” 曦滢摇头,上辈子他钟意孙若微的时候,不还是叫她受委屈?指望他不如指望徐皇后。 毕竟人都是会权衡利弊的,哪怕朱瞻基是个纯爱战神,对自己的感情也十分真挚,但他对自己的感情到底到了哪个程度,能为自己放弃多少、付出多少,曦滢自己也不好说。 朱瞻基是特别会压抑粉饰自己欲望的人,特别是朱棣还压在东宫头上恩威并施的,朱瞻基能为曦滢做到哪种程度呢?他敢为曦滢反抗到哪种程度呢? 曦滢并不抱太大希望。 不过要让她拿孙若微的剧本,那是不可能的,她曦滢在宫里,也是有仪仗的人。 就像是印证曦滢的话一般,没过几天,汉王给太子妃举荐了好几个秀女,其他的不知道,但其中有一个有名有姓的,吴氏,未来景泰帝朱祁钰的亲妈。 得嘞,对太子妃来说,这又是一个被强行塞进来的讨厌鬼。 饶是她心里满心不满、心里已经开始骂街了,表面上却依旧要维持东宫主母的体面,捏着鼻子,当着朱棣和徐皇后的面跟汉王致谢。 她脸上挂着热络的笑意:“皇上,娘娘,今天本来是要去二弟府上致谢的,替孩子操了这么大的心。” 汉王对太子耀武扬威,对太子妃倒是恭恭敬敬,两句话鞠了三个躬:“哎呀大嫂,您太客气了,这是皇上交办的事儿,没来头的她不敢推荐,来头太大,又怕跟你作妖,也不合祖宗家法,所以看不看的上的,她尽力了。” 太子妃依旧维持着笑容:“您客气了,到了也是皇上定,先替太子谢过您了。” 徐皇后没说话,倒是朱棣夸奖了汉王一句:“老二最近醒闷儿醒得好。” 太子妃闻言,也连忙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附和着应了一声:“嗯,二弟确实费心了。” 她心里却早已想通了,胡氏是徐皇后举荐的,吴氏是汉王举荐的,两人都是别人强行塞进来的,太孙妃的位置,终究逃不过她们两个人中的一个,既然躲不过,那就让她们争去吧。 万一争得个两败俱伤,双双出局,她不就能自己挑合心意的了吗? 等汉王和太子等人都退下后,徐皇后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捅咕了一下朱棣的腰眼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低声质问道:“你们父子两个,盘算着拆我的台是吧?是要给我添堵,还是打算给东宫添乱?” 朱棣被捅得缩了一下,连忙笑着安抚道:“哪儿能啊妙云,你别多想。小胡是你亲自教养长大的,品性、容貌都没得说,跟瞻基的感情也好,我心里有数。可他是大明的皇太孙,日后要继承皇位的,总不能只娶这么一个媳妇儿吧?多选几个秀女,两全其美,你说是不是?” 徐皇后闻言,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沉了几分,伸手又轻轻拧了一下他的胳膊,语气里的不满更甚:“是什么是,你就非得搅和得东宫鸡飞狗跳是吧,老大不是咱儿子?” 朱棣也不反驳,只能陪着笑说了一箩筐安抚的话,又保证绝对让曦滢当正妻,必不会拆了徐皇后的台。 徐皇后这才作罢,终于给了朱棣一个好脸。 朱棣龇牙咧嘴的摸着刚才被徐皇后拧到的软肉,只有这老婆能知道哪里能够拿捏他。 不愧是将门虎女。 真忒娘的疼啊,衷心希望在暴力这一点上,小胡没有学到。 不如太孙这小子以后可就有福了。 第21章 郑和回来了 虽然说选太孙妃是大事,但这件事的周期很长,国家不是只有这一件事情的。 比如调查建文君下落的事情,朱瞻基一直在做。 这些日子以来,朱瞻基一直暗中部署人手,从未停止过追查的脚步。 为了保护古玩店这群不算太坚定的反贼,也为了便于暗中获取线索,避免她被汉王暗杀灭口,朱瞻基经过一番权衡,最终还是悄悄将孙若微弄进了宫,安置在东宫一处偏僻的偏院。 这事儿朱棣当天就知道了,又恰逢太孙选妃的档口,便半是打趣、半是试探地问朱瞻基,要不要把这姑娘也加入待选秀女的行列,看看能不能成一段佳话。 朱瞻基闻言,当即连连摆手拒绝,开玩笑,他心里有人,可没有把女反贼娶回家的爱好。 别说做太孙妃,就算是留在身边,也得时刻提防,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 他身边的明枪暗箭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在多一把刀横在颈边。 “爷爷,那不是孙儿的心上人,那是孙儿的囚徒。” 朱棣误以为是什么钦犯play,眼中闪过了一丝玩味,心里想:还是年轻人玩儿得花。 不过朱棣这阵子没空看朱瞻基的N角恋——因为备受朝野关注的郑和船队,即将结束第四次下西洋的征程,返回南京。 这一次下西洋,郑和不仅顺利完成了通商往来的使命,还在苏门答剌成功平定了当地的内乱,生擒了发动叛乱的伪王苏干剌及其家眷,准备一同献俘京师,向朱棣复命。 除此之外,郑和还带回了满剌加、古里、爪哇等十余国的使节,这些以及大量奇珍异兽,听说还有麒麟嘞。 这时候的明朝可是货真价实的世界警察,届时万国来朝,在此之前朝廷需要忙的事情多着呢,忙得不可开交。 就连太子爷这个胖胖都要跑瘦了。 永乐十三年七月初八,郑和带领的宝船队返回南京。 麻林国(肯尼亚东部海岸的马林迪)进献 “麒麟”,朱棣带着徐皇后亲赴奉天门受贡,将这场朝贡仪式办得隆重盛大,以此彰显大明的国威,也将这份“盛世祥瑞”昭示天下。 曦滢也被徐皇后拉去见世面了,别说,清朝闭关锁国,这般万邦臣服、气象万千的盛世景象,后世之人怕是见不到了,能亲身见证,也算是一桩幸事。 至于所谓的麒麟,其实就是长颈鹿,曦滢早就知道,不过好久没见了,看着众人惊叹不已的模样,也忍不住暗自莞尔。 番邦带着神兽来朝,其形色与传说无异,也实在是前所未有,朱棣特地设了夜宴款待,百官稽首称贺,争相吟诗作赋的颂圣。 朱棣命令朱瞻基夜宴的时候,把他的钦犯带来过目,朱瞻基推脱一番,没推脱开来,跑来求曦滢帮忙为她打理一番,让她能体面地出席宴会,不至于出什么差错。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曦滢顺势再劝劝她。 朱瞻基还是怕的,怕孙若微突然上去行刺,那小身板子,可打不过朱棣这个久经沙场的马上皇帝。 游园会上都是外国人,他大明丢不起这个脸。 曦滢点了头,其实她知道,孙若微不仅不会杀了朱棣,她的目标已经变了,她当然也想杀了朱棣,但事到临头,比起这个,她更想解放被牵连的几万建文旧臣。 这是孙若微第二次见到曦滢,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朱瞻基的外宅之中,当时曦滢陪着朱瞻基一同出现,穿着民间的衣服,神色温和,并未显露宫中的身份,如今再见,曦滢身着一身淡雅的宫装,气质温婉又带着几分宫中女子的端庄,与上一次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愣了一秒:“你……你是宫里人?” 这话问出来,又觉得自己傻:“是了,黄大人是太孙,他身边的人,自然是宫里人。” 她想起上一次见面时,曦滢的穿着打扮,又想起朱瞻基乔装的身份,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懊恼,觉得自己又被朱瞻基算计了。 曦滢依旧是一脸和煦的笑意:“姐姐别见怪,太孙要乔装身份,我也不得不——” 孙若微一听曦滢叫她姐姐就迷糊,俨然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失散妹妹的代餐,闻言愤愤道:“定然都是他的吩咐。” 自己当自己代餐这件事,感觉还是蛮奇妙的。 回头吧,这回会儿可不是相认的时机,就孙若微的心理素质,这种冲击之下,容易崩。 孙若微又问道:“今天他又派你来招降我的?劝我别对朱棣轻举妄动?” 屋里伺候孙若微更衣的人都被打发出去了,曦滢从梳妆台上拿起篦子来给她梳头:“姐姐你是聪明人,根本不必我劝。” “不管你成功或者不成功,只要你动手,你就逃不出去——我知道,你们既然干了这一行,必然也是置自己生死于事外的,那对此根本不知情的靖难罪人呢?他们对你们的行刺行为一无所知,再次被清算,好不容易活下来就已经用尽全力了,就这么轻易的丧了命,你承担不了刺杀皇帝的后果,也背负不起这样的冤孽。” 曦滢继续说:“如今东宫摇摇欲坠,你是太孙带进来的,若你真的如愿杀了他,汉王赵王借机发难,再掀起一次皇位之争,天下大乱,说不定还会再来一次靖难,绝不是你所愿吧?” 孙若微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才垂下头去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曦滢已经给孙若微梳好了一个在室女标配的小髻,又替她挑选发簪。 见孙若微表情已经定下来了,知道她拿定了主意,随口问道:“听说你们沿海的姑娘,发簪都十分锋利,可是真的?” “是啊,像把宝剑,非常锋利,在福建经常闹倭寇,当地的女子都有这么一把簪子,关键的时候,可杀敌,可自杀。” 曦滢并不想批判这种名节比命重要的风气,哪怕整个亚洲基本都是这样的。 比如朝鲜,他们的女性也常带妆刀三雀,也是一样的作用。 只叹了一句:“倭寇可真不是好东西。” 一坏就是几百年。 从根上就是坏蛋。 第22章 夜宴 夜宴上有刺客,曦滢知道。 但是她也知道孙若微为朱棣挡箭的目的是什么,她是要拯救因为靖难而遭罪的人,所以并没有抢走她高光或者从中作梗的意思。 但是默默的在她脖子上挂上了一串璎珞。 万一箭矢就被璎珞挡着了呢? 万一呢? 一个小小的改变,偶尔也的确是会改变很多事情的,她可是司命诶。 夜宴的确十分热闹。 奉天门广场之上,灯火通明,宫灯高悬,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酒香与佳肴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夜空之中,一派盛世祥和的景象。 朱棣和徐皇后相偕而来,后面跟着暂时偃旗息鼓的仨倒霉儿子。 曦滢早已干完了朱瞻基交付的任务,将孙若微打理得体面得体,此刻便安安静静地跟在徐皇后身边,一身淡雅的宫装,不张扬,却也难掩自身的清辉,与周遭的喧嚣热闹形成了几分微妙的反差。 沿途,来自满剌加、古里、爪哇等国的使节们,正围着篝火表演着本国的特色歌舞,鼓点铿锵,舞姿奔放,表演得如火如荼。见朱棣一家前来,使节们纷纷停下动作,躬身行礼,口中说着不太流利的汉语,恭贺大明盛世,语气里满是敬畏。 朱棣笑着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又与几位领头的使节寒暄了几句,便让他们各自散开继续饮酒取乐。 朱棣和徐皇后跟前,便就剩下胖胖太子和曦滢了。 徐皇后的问曦滢:“瞻基呢?这么热闹的时候,怎么不来带你玩儿去,难不成又被什么琐事绊住了?”她转头又看向朱棣,似乎是在嗔怪这么热闹的时候你这个爷爷难不成给他布置作业不让他出来玩儿了? 曦滢笑着回答:“今天他要带别的姑娘来见皇上呢。” 徐皇后闻言,眉头微微一蹙,脸上露出几分疑惑,轻声嘀咕道:“他一天天的把你挂在嘴边,说得对你情深意重的,怎么转眼就带别的姑娘来见皇上?不至于就这么移情别恋了吧?” 曦滢:这话叫她怎么回? 一旁的朱高炽看了一眼曦滢,见这姑娘脸上半点儿生气、委屈的意思都没有,依旧神色平静,便笑着打圆场,语气和气地说道:“那不能够,那小子看着花花,实际上只长着一根筋。” 朱高炽素来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朱瞻基对曦滢的心意,绝非一时兴起。 又过了一会儿,朱瞻基果然带着孙若微从横跨御池的石桥那边缓缓走来,月光和灯火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淡淡的光影,格外惹眼。 朱瞻基身着一袭水墨画纹样的白衣,衣袂飘飘,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潇洒不羁。 而孙若微的衣裙是曦滢替她置办的,非常英气。 别说,若不是中间隔着靖难,他俩挺般配的。 就连朱棣,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感慨,转头跟身边的徐皇后和朱高炽感叹道:“人还是得年轻,当年我们可没这么好日子,如今再大的英雄也都老了。” 朱棣广袖之下的手悄悄拉了拉徐皇后袖子里的手,徐皇后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轻声说道:“老了还能在一起,就偷着乐吧。” 朱棣听着徐皇后的话,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大概也是想起了几年前,曦滢还没进宫的时候,徐皇后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他那段时间忧心忡忡,夜不能寐,生怕失去这个陪他征战一生、相知相伴的妻子。一想到这里,他便心有戚戚,下意识的攥紧了徐皇后的手。 他心里重新打定了主意:就凭曦滢这个“吉祥物”,真的让妻子摆脱了病痛,重新恢复了健康,以太孙妃的位置来酬谢她,那是天经地义,谁也不能反对。 见二人走近了,朱棣问朱高炽:“太孙这钦犯,到底犯什么罪了,让那小子把她弄到宫里来?” 他说着,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心里暗自嘀咕:难不成,这姑娘是个“偷心大盗”,把他宝贝孙子的心给偷去了? 朱高炽摇头:“不知道。” 朱棣又问道:“打哪里来的?”若是身份清白,朱棣不介意让太孙享这个齐人之福。 朱高炽接着摇头:“不知道。” “那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朱棣不依不饶,接连抛出第三个问题。 “……”朱高炽一问三不知。 朱棣无语,叫他喝酒去。 而此时的朱瞻基看似神色潇洒,衣袂飘飘,但他此时其实内心充满戒备。 生怕曦滢没把孙若微劝住,孙若微要是当场发难,到时候收场可就难了。 带着孙若微跟朱棣两口子行完礼,朱瞻基自觉的站到了曦滢身边,朱棣看不懂了。 在他跟前端水? “行了,你们玩儿去吧,”朱棣打发了朱瞻基和曦滢,随即对孙若微说,“你跟我来。” 孙若微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看向朱瞻基和曦滢。 随即朱棣和徐皇后就在朱瞻基略有些惊恐的目光之中把孙若微带走了。 太子朱高炽忙着应酬外国使节,四处敬酒寒暄,朱瞻基同曦滢走到了一处。 话虽如此,朱瞻基这个太孙也是要履行他这个太孙的职能的,遇到的使节,也得寒暄几句。 曦滢笑盈盈的同朱瞻基走在一处,目光却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现场的人。 朱瞻基何等敏锐,很快就察觉到了曦滢略有些反常的表现——往日里,曦滢虽也通透谨慎,却从未这般目光四处游移逡巡。 恰好遇上前来敬酒的朝鲜使节,他顺势端起酒杯,与使节喝了一杯,广袖顺势挡住嘴巴,凑到曦滢耳边,压低声音,问曦滢道:“怎么了?” 曦滢没有直接明说,只是语气自然地提醒道:“今晚宴会上人员混杂,各国使节齐聚,鱼龙混杂,还是警醒些的好,你最好也少喝两杯,保持清醒,免得万一发生什么事情,手忙脚乱。” 朱瞻基耳朵一动,手已经放下来了,依旧装作谈笑风生的模样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第23章 有刺客 “也不是,我只是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里全是外国使节,人心难测,谁也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万一有人心怀不轨,趁机图谋不轨——。” 朱瞻基听进去了,但还是笑笑:“放心吧,这里守卫森严。” 他目光转向高台之上,只见各国的使节们正陆续上前,围着朱棣和徐皇后说话,一个个恭恭敬敬,顺势提出一些看似恭敬、实则无礼的请求——要么是请求大明划个岛屿给他们晒货啦,要么是要求大明把长城以外的地方都交给他们啦,这些请求,都被朱棣凭借着过人的智慧和威严,一一挡了回去。 朱棣间或问上孙若微几句话。 虽然孙若微因为紧张,回答得有些磕巴,语气也有些不自然,甚至偶尔会下意识地避开朱棣的目光,但到回答的内容倒是深得朱棣的心。 大明的国土,没有一寸是多余的。 这妮子倒是有点见识的。 但听她说“照以前的方法,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又觉得这姑娘也是个有攻击性的。 而孙若微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同朱棣接触,如此真切地看着这个一手造成她家破人亡、让无数建文旧臣流离失所的皇帝。 她的心里,依旧充满了恨意,依旧恨不得立刻上前,为家人报仇雪恨,可相处之下,她也不得不承认,朱棣的确是个天纵英才的皇帝,确实有资格成为一代明君。 这份认知,让她心里更加矛盾,更加痛苦。 她不禁在心里设想,若是建文还当皇上,这个国家会更好还是更烂? 就在这时,曦滢的目光,终于锁定了那个形迹可疑的刺客。 那刺客混在外国使节的随从之中,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衫,低着头,尽量掩饰着自己的身形,可他手上悄悄藏着的袖箭,却让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不那么自如,与周遭热闹欢庆的氛围,格格不入。 这会儿,他悄悄挪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背靠廊柱,手已经悄悄举了起来,袖箭对准了高台之上的朱棣。 曦滢像是看印度姑娘跳舞入了迷,跟舞女互动片刻,随着舞步的转换,不着痕迹的朝那个人靠近。 “咻”的一声,箭矢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高台之上的朱棣射去。 刺客的第一箭射偏了,把朱棣的衣袖钉在了龙椅之上。 朱棣反应极快,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将身边的徐皇后紧紧护在怀里,眼神凌厉地扫向箭矢飞来的方向,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冰冷,带着久经沙场的杀气。 “有刺客!”曦滢抓住时机,高声喊了一声,声音清亮,瞬间打破了现场的死寂,与此同时,她猛地扑了上去,双手扯住了刺客的胳膊。 谁让她如今要给孙若微留机会呢,加上如今她的人设是不会功夫的“贞静淑女”,不然这一秒刺客已经在她脚下了。 那刺客被曦滢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又急又怒,情急之下,来不及挣脱曦滢的束缚,只能仓促按下袖箭机关,又射出了第二箭。 高台之上的孙若微,下意识地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恰好看见了那支带着寒光的箭矢,朝着朱棣的方向疾驰而来。 就这么一瞬间,她心里百转千回,终于纵身扑过去挡在了朱棣前头。 这一点恩情,能换来朱棣对靖难罪人的赦免吗? 孙若微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做的话,他们更不可能被朱棣赦免。 想想被流放东北辽东、西南云贵、东南闽粤及北方边卫的同胞,孙若微心里生出了无限的勇气。 他们这群靖难遗孤,都是极有牺牲精神的。 如果能达成这个目的,她愿意付出生命。 只听“铿”的一声脆响,箭矢击中孙若微带着的璎珞上的宝石,翡翠被箭矢击中,瞬间碎裂,箭矢的力道也被缓冲了大半,改变了飞行方向,擦过了孙若微的肩胛。 “啊!”孙若微吃痛,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护驾!”朱棣高喝了一声。 所有人都朝高台的方向涌去。 就连汉王和赵王都是一脸不作伪的急切。 又来了几个锦衣卫冲上前来把被曦滢攻击了下三路的刺客接手了。 一场热闹的夜宴不欢而散。 朱棣带着徐皇后拂袖而去。 胡善围立刻派人为受伤的孙若微传了太医。 而朱瞻基这才得以抽身,过来看曦滢:“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曦滢虽然发髻因为跑动而有些散落,但只有手心被划破了一点儿皮外伤,她悄悄握拳,把手放到身后。 朱瞻基敏锐的捕捉到了曦滢的动作:“手伸出来我看看。” “没事儿,就划伤了一个小口。”曦滢这才欲擒故纵的把手伸出来,不是她说,这伤再不治就要愈合了。 朱瞻基:没那么轻。 他险些跳脚,摸遍了全身,发现今天没带荷包,拉着曦滢往东宫去:“走走走,快去包扎,万一有毒呢?” 曦滢说:“我觉得不会有毒的,你还是快去皇上那儿吧。” 朱瞻基亲自小心的帮她擦干净凝固的血迹,嘴里一边嘶嘶作响,好像被划伤的人是他:“你别管,我给你上好药再去。” 曦滢小声道:“皇上今天肯定特别生气。” “那是肯定的,还好你把刺客抓住了,仔细一审,背后是谁没有吐不出来的。” “正因为如此,我觉得搞不好皇上反而更生气。”曦滢的声音更小了,“我感觉闹刺客的时候,汉王和赵王的焦急不是假的,我不是相信他们的人品,我只是觉得他们没这演技。” 曦滢揣测道:“你说有没有可能,这刺客是皇上自己安排的,贼……咳,想借题发挥?” 朱瞻基因为曦滢的猜测惊出了一背的冷汗,下意识的反驳道:“别瞎想,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要是爷爷安排的,他难道不怕假戏真做?” 曦滢觉得朱瞻基说的也不无道理:“算了,你当我瞎说的吧,不管怎么样,你自己警醒些,我一会儿去看看若微怎么样了,这边你不必担心。” 说话间,曦滢的手也包扎好了,朱瞻基匆匆走了。 第24章 蔓茵 这会儿朱棣那仨倒霉蛋儿儿子正垂头丧气地站在他的宫殿里挨训,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这会儿就是喘气都有罪。 朱棣脸色铁青,兜头就对着他们仨一阵输出:“好,不想好好过咱们就都别过。” “就你们仨想揣窝子?” “早点!” 骂了一通之后,朱棣开始处置了:“太子爷,你不是运筹帷幄监国有方吗?回去写个折子,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儿。” 太子朱高炽素来习惯装怂避祸,这会儿一脸怂唧唧敢怒不敢言的表情,接下了这个苦差。 “我亲征回来就没消停过一天!”朱棣余怒未消,又调转枪头,目光凌厉地扫向汉王,“汉王爷!” 汉王小心翼翼的上前一步挨喷:“儿子在。” “你不用在园子里陪我,你站在外头我害怕,睡不着!”朱棣持续输出,语气里满是嘲讽,“你不是一直跟外人说你像我吗?我纠正你一点,哪儿像啊,你比我强多了。” 汉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动了动,刚想辩解几句,却被朱棣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只能硬生生把话咽进肚子里。 朱棣没再理他,又看向赵王:“赵王爷。” 赵王朱高燧也吓得一哆嗦,连忙也怂唧唧的上前来:“在呐爹。” “听说北镇抚司要下手?好了不起啊,快点儿下吧,查一查刺客的背后到底是谁!” “滚!!!”最后一句,朱棣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殿内的梁柱都微微发颤。 一旁的徐皇后看朱棣的怒火发出来了,这才上前安抚了一句:“好了,都忙去吧。” 三兄弟如蒙大赦,一个个低着头,脸上挂着掩不住的衰相,灰溜溜地走出了大殿。 “老三,”最没心眼儿的差生汉王喊住赵王,“爹这是什么意思啊?” 倒数第二对倒数第一讲题,不耐烦地解释:“你没听明白啊,爹让你回去别出门了,老大写折子,我抓人。” 汉王愣了愣,才恍然大悟:“圈禁啊!” 太子随口安慰:“害,爹没那个意思,你也别问了,消停两天,”说着,太子又一推二五六,“老三,我们可全靠你了,今儿发生了什么事儿,我们是一点儿不知道啊!” 赵王瞪大眼睛:“我知道啊?你俩哪只眼睛看见我知道的?”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汉王一脸茫然,问太子:“真圈禁啊?” 太子不想理会这个傻弟弟了:“你问爹去吧。” 这边,赵王气冲冲地赶到诏狱,立刻下令对那个刺客动了大刑,鞭抽棍打、严刑逼供,可那刺客嘴硬得很,任凭怎么折磨,都不肯吐露半个字。赵王折腾了大半夜,什么都没问出来,心里不由得犯了嘀咕,第一个就怀疑到了汉王头上,跑到汉王府跟他吵了一架,骂他这个节骨眼儿动手干啥。 汉王被骂得一头雾水,心里更是满肚子冤枉——他就算再糊涂,也清楚眼下的局势,朱棣还在位,太子也还好好的,他就算杀了朱棣,皇位也轮不到他,纯属是给太子做嫁衣,他怎么可能做这种蠢事? 赵王一肚子气没处发。 至于太子胖胖,这会儿因为写不出关于凶手是谁的分析报告,而在书房枯坐了一整夜。 朱棣被行刺的事情闹得心烦,第二天就跑到鸡鸣寺去了。 曦滢借着徐皇后的旨意,去瞧了孙若微。 这次她伤得并不算太重,至少没伤及器官,虽然也伤筋动骨,但养养也就没大碍了。 见曦滢来了,孙若微眉开眼笑的。 曦滢拿出了些在皇后身边多年的威仪,对在场的下人说:“皇后娘娘有话单独吩咐,你们都退到廊下去。” 等人都走完了,曦滢打开门窗——反正这纸糊的窗户也不隔音,打开反而确保窗外没人偷听。 曦滢关心道:“你的伤如何了?可有大碍?” 孙若微大大咧咧的回答:“还行吧。”说着试图动动胳膊证明一下,结果疼得龇牙咧嘴的。 “你呀,消停这些吧。” 孙若微看着曦滢受伤的丝带:“你也受伤了?” 曦滢也笑:“这个就更没大碍了,估计都愈合了。” 孙若微道:“你的手可是要弹琴写字的,可不能落下毛病了。”她随即问道,“皇后能有什么话要单独吩咐我这样的钦犯?” “不是皇后有话要说,是我有话想对你说。” 孙若微一脸愿闻其详的样子:“什么?”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曦滢单刀直入,“我之前骗你了,其实我是建文四年生人,其实我一开始既不叫曦滢,也不叫善祥。” 这一刻,孙若微心脏狂跳,她几乎可以意识到曦滢接下来想说的话了。 曦滢笑盈盈的看向孙若微:“我从前的名字,叫蔓茵,景蔓茵。” 孙若微一个少女捂嘴,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你说,你是蔓茵……” 事到临头,她有些不敢相信了,但她思来想去,哪怕是朱瞻基,应该也只知道自己是靖难遗孤,而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是景清的女儿,曦滢问她:“你应该记得吧,小时候常玩儿的假装游戏。” “你真的是蔓茵,你都还记得!”孙若微的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 孙若微抱着曦滢哭了许久,曦滢也任她抱,也陪着哭了一会儿。 她这才问道:“这些年你都是怎么活下来的?” 曦滢简略的说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孙若微叹道:“没想到那个窃国之贼竟然也做了这么一件好事,只是蔓茵,你和太孙……”孙若微心里有些忧虑,毕竟姚广孝对曦滢的身份心知肚明,但却没吐口,而朱棣对景家,那是深仇大恨。 曦滢也不想跟孙若微讲什么真爱无敌论,或者原主的疯批言论,只是叮嘱道:“这个宫里,一切都很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但是若微,今天我是要提醒你,你一定要听好。” 孙若微脸上还挂着泪,呆呆的看她:“什么?” “第一,明面上,你我二人只有几面之缘,在人前我是胡善祥,也只能是胡善祥,你也只能是孙若微,一旦闹出来我们是景家的孩子,到时候小命不保,不是怕不怕死,而是这样死的不值。” 孙若微点点头,郑重的应下。 “第二点,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知道你想救被流放的那三万人,但我劝你千万不要卷进皇上和建文两个人的事情里面。” 曦滢认真的看向孙若微:“否则,你不是失去自由,就是失去生命。” 第25章 机灵的傻蛋 孙若微闻言,一双泛红的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是说,太孙骗了我们?他说了事情一了就放我们走的。” 曦滢摇头:“他可以放你走,但你觉得他做的了主吗?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只要皇上还活着,就不可能走出他的视线。” 孙若微怔怔地看着曦滢,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那些人,大多都是无辜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流放之地受苦——真到了那一天,死就死吧。” 曦滢看着她这副宁为玉碎的模样,心里暗自叹息,他们这群靖难遗孤,骨子里都带着一股舍生取义的韧劲,劝是劝不动的,尊重她人命运吧,便也不再多费口舌,而是说:“皇上现在觉得太孙喜欢你,他要把你留在他的视线,大概率会让你嫁给太孙,命应该是丢不了的,总之你自己想吧。” 曦滢远远看见朱瞻基蔫头耷脑过来:“太孙来了,这事儿回头再说。” 朱瞻基也透过窗户看见曦滢在这儿了,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亮色,脚步也加快了几分,抬步推门走了进来:“善祥,你在啊。”又见孙若微眼睛红红的,“怎么了这是?” 她们俩闹矛盾?不至于吧。 他从来没听过曦滢红脸,就更别说见过了。 孙若微吸了吸鼻子:“伤口太疼了。” 朱瞻基没信,孙若微这样算的上亡命天涯的刺客,会因为这么点儿伤痛得哭了? 孙若微也看出朱瞻基没信,补充了一句:“我从来没受过这种伤,比想象中疼多了。” 朱瞻基没多深究,他也不是为了专门关心她来的。 因为昨天行刺一事,东宫再度吃了瓜落,监国的权力落到了汉王头上,不仅如此,连杨士奇都被皇上发落了。 太子没怎么,不监国他就乐得清闲,反倒是把朱瞻基急得出了一嘴角水泡,跟个猴儿似的上蹿下跳。 他打算把孙若微这个朱棣的救命恩人带到鸡鸣寺去。 曦滢听得直摇头,果然是小的玩儿不过老的,朱瞻基的心眼子也就比赵王汉王多不了多少点儿,朱棣把汉王套袋子里,顺道把朱瞻基这个机灵的傻子套进去了。 按住朱瞻基准备去拽孙若微的手:“行啦,你就别在这儿无事忙了。” 孙若微背过身去,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床上,也是一副不合作的样子。 把朱瞻基急得跺脚:“哎呀,十万火急。” 曦滢想,这人还真是纯天然,太子这个白切黑,自己稳坐钓鱼台,让儿子在前头冲锋陷阵,怎么就没好好教教他儿子呢。 “没那么急。”曦滢破例拉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时,两人都微微一僵,把他拉出孙若微的屋子。 这是朱瞻基第一次真正牵到曦滢的手,她的手细腻柔软,带着淡淡的暖意,触碰到的瞬间,他之前所有的急躁与焦虑,就像被一下子封印了似的,慢慢冷静了下来。原本雪白的脸颊上,渐渐泛起浓重的血色,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耳朵尖都红透了,神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朱瞻基定了定神,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结巴说道:“有……有什么咱出去说吧。”别叫孙若微听了去,宫里的事情她知道的越少越好。 免得传出去丢自己的脸。 说着,他反手握了握曦滢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掌心,随后便拉着她出去了。 一旁的孙若微偷偷看着二人的互动:不对劲!十分有二十分的不对劲!朱瞻基这个狗东西把妹妹这朵娇花啃走了! 曦滢:倒也不是娇花。 朱瞻基扯着曦滢走到院子,就自动把手松开了,手里还残存着曦滢皮肤细腻的触感和微暖的温度,他竟然万分不舍得。 “走吧,别在这儿瞎琢磨了,跟我去皇后娘娘那儿撒娇去,说不定皇后娘娘能给你指条明路。” 朱棣的打算曦滢一清二楚,但不该由她来给朱瞻基解读,所有人都揣摩圣意,但能真的说出来的,只有徐皇后而已。 若朱瞻基是她儿子,她还能私下教他,但曦滢不过是他勉强算的上女朋友的青梅竹马而已,说这个就越界了。 朱瞻基果然跑到徐皇后跟前唧唧歪歪的诉苦去了,就跟个摘了冠子的小公鸡似的。 徐皇后看着他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又几分调侃:“都说你聪明机灵,比你那两个叔叔强多了,如今看来,你还是欠些火候啊,傻孙子。” 朱瞻基自信爆棚,闻言有些迷茫,但求知若渴的看向徐皇后,希望奶奶给自己解惑。 “按说我也不该直接告诉你,你就是自信到自负了,就该让你东跑西颠儿的惹完祸,跌下来才能知道疼。” 朱瞻基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在徐皇后眼里是这样:“孙儿怎么就自负了。”他自己全然没感觉到。 曦滢听了都摇头,疯了的人不会觉得自己疯了,醉酒的人总在说自己没喝多,而朱瞻基这就是自负而不自知。 “你觉得,你还有你爹你叔叔的所作所为,能逃的过你爷爷的眼睛?”徐皇后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的一语道破天机,“没什么大事儿,你爷爷就是想花钱了,你爹不同意,先让你爹歇几天,等这钱让你二叔替他花出去了,监国的权力也就回来了。” 爷爷打得竟然是这个主意? 徐皇后又说:“你有这功夫,去查明白刺客的底细,比什么都强,我看着你三叔应该是查不出什么来了。” 朱瞻基得了徐皇后的点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焦躁的情绪也彻底消散了,连连点头应下。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便又听徐皇后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问道:“对了,那个孙姑娘,你是怎么打算的?难不成,你也想让她也当你的秀女,纳入东宫?” 第26章 纪纲倒台,汉王断臂 徐皇后这话一出,朱瞻基吓得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语气急切,像是动作慢点儿烫手的山芋就要落他手背上了一样:“奶奶,您可别误会,我对她真的没什么男女之情!我把她留在身边,只是为了追查建文君的下落,还有保护她的安全,绝没有其他心思,更没想过让她当我的秀女。” “那你爹娘可已经会错意了,你爹写了折子把孙姑娘的名单已经递上去了。” 朱瞻基一听就炸了毛:“我爹怎么能这么乱来呢!”说完,腆着脸凑到皇后跟前,“奶奶,人家孙姑娘有意中人的,强扭的瓜可不甜,您做主,替孙儿把孙姑娘的名儿拿出来吧。” 徐皇后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撒娇卖乖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的宠溺更甚,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行,我今天就替你做这个主了,刺客的事儿,你好好查。” 夜宴刺客的事情,赵王铁腕审讯了许久,果然也没审出个结果来。 什么酷刑都用过了,人家就是不招供,他也只好把人关在诏狱里,跟这人熬鹰。 并不是他包庇汉王或者怎么样,毕竟他虽然说是汉王一党,跟太子不对付,但实际上同汉王也说不上是一条心。 这一点朱棣心知肚明,不然也不会把北镇抚司交给他管着。 赵王打的从来都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算盘。 汉王性子急躁、野心勃勃,却缺乏谋略,太子虽看似怂包,却心思深沉、、这两人斗得越凶,对他就越有利。 他巴不得汉王能先动手弄倒太子,等汉王得意忘形、露出更多破绽的时候,他再出手,一举扳倒汉王,毕竟汉王一脑袋包,一抓一个准,弄他容易多了。 到时候,储位也就只有落到他的头上了,毕竟他也是朱棣的嫡子,怎么就不能争一争? 倒是朱瞻基,从宫里着手,查出了一点儿端倪,种种线索,如同蛛丝一般,最终都指向了一个人——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就在朱瞻基准备进一步核查纪纲的罪行时,一名与纪纲素有仇怨的内侍,主动站了出来,向朱棣揭发了纪纲的谋逆大罪。 这名内侍曾因一点小事,被纪纲险些弄死,这些年一直隐忍不发,如今见纪纲有倒台之势,便趁机揭发,想要报仇雪恨。 控告他私藏吴王冠服,在家穿王者衣冠,令左右呼 “万岁”;矫旨夺盐、构陷富商、与藩王勾结;私造刀枪盔甲万计,豢养死士、私阉幼童数百人。 这个同他勾结的藩王,正是汉王朱高煦。 两人早已暗中勾结多时,纪纲利用锦衣卫的权力,为汉王打探消息、打压异己,汉王则为纪纲提供庇护,两人相互勾结,暗中谋划,妄图颠覆皇权。 但纪纲颠覆皇权,可不是为了扶汉王上位,而是要取而代之。 凭什么朱高煦这个傻子能当皇帝,自己却不能?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可惜了了,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朱棣立刻下令即捕治。 其实他对纪纲的罪行心里有数,之前按下不表,如今又雷霆手段,完全是因为纪纲已经成了肘腋之患,况且他已经没什么用了。 为了防止锦衣卫内部有人通风报信,包庇纪纲,朱棣特意下令,此次抓捕由都察院主导,避开整个锦衣卫系统,直接派遣都察院的御史,带着禁军,前往锦衣卫大堂,将纪纲当场拿下。纪纲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禁军制服,押了起来。 都察院审讯仅两个时辰,便坐实他 “谋大逆”。 不仅是内监检举的这些罪名,就连夜宴的刺客也是他安排的。 不过到底是谁让他安排的,或者他自己安排的,这个秘密恐怕就不会再有答案了。 朱棣想起今年端午发生的事情。 当时他亲自主持射柳。 纪纲故意射不中,却让手下庞英折柳高呼 “射中了”,满朝文武都看见了其中的端倪,却因为纪纲权势滔天,无人敢站出来纠正,只能默默附和。 这和指鹿为马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在打朱棣的脸。 当时朱瞻基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恨得牙痒痒也没辙,朱棣在台上,也看得清清楚楚。 大庭广众之下,爷爷都没说话,没他越权说话的份。 但既然朱棣已经目睹了,自那时候起,纪纲的命运就算是定下了。 如今调查的折子呈上来,数罪并罚,朱棣在鸡鸣寺随手朱批随手写下了纪纲的命运。 纪纲被凌迟处死,家属老少全部流放戍边。 其党羽庄敬、庞英等或诛或遣,锦衣卫系统被彻底清洗。 还真是同人不同命,同是谋逆,一个还能监国,另外一个已经被皇帝片成了肉片。 衷心祝愿纪纲,下辈子要是再想谋逆,先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朱棣的亲儿子。 这么一闹,管着北镇抚司的赵王瑟瑟发抖,毕竟如果说锦衣卫是 “总公司”,那北镇抚司是掌握 “诏狱” 生杀大权的 “核心事业部”。 总公司的cEo完蛋了,对于赵王来说,十分危险,谁知道这起逆案的余威,是不是会连带着翻出什么呢,毕竟他一天到晚也没憋什么好屁,但还好他是董事长空降下来的儿子。 朱棣不会把他如何的,大不了就藩去呗。 但这件事情对于东宫来说,绝对是件大好事。 一来洗脱了东宫行刺皇帝的嫌疑,让东宫摆脱了之前的被动局面;二来,汉王与纪纲过从甚密、暗中勾结是不争的事实,纪纲倒台,汉王也被拖下了水,名声受损,势力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汉王也没那个逼得自己的太子爷亲哥哥去卖家具筹钱的威风了,为此装了一阵的鹌鹑。 朝中百官都在暗中观察,猜测朱棣会不会借着纪纲谋逆一事,收回汉王的监国权力,重新交给东宫,可众人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朱棣对汉王的任何处置。 朱棣到底还是疼儿子,纪纲有罪,这些罪跟汉王有没有关系的事儿,是死无对证,无从追究了,况且朱棣特意给汉王挖的坑,汉王还没填完呢,这事儿,不着急。 第27章 朴妃神隐 就在朱瞻基忙忙叨叨的跟他二叔作对的时候,内宫也闹出了一点儿小乱子。 上个月朱棣临幸过的那个朝鲜来的朴妃,突然平白的丢了。 朴妃在安贵妃眼里,就是她的希望,如今这个希望凭空消失,安贵妃当下就闹起来了。 她言辞刻薄,一口咬定,朴妃的失踪绝非偶然,不是执掌尚宫局、管着内宫人事礼仪的胡善围故意刁难、把人弄丢的,就是太子妃嫉妒朴妃得宠,怕她生下皇子威胁东宫地位,暗中下了毒手。 这番颠三倒四、毫无根据的言论,把胡善围和太子妃两人都气笑了。 一个凭规矩,一个靠身份,把安贵妃的气焰勉强压下去了。 即便知道安贵妃是无理取闹,可朴妃毕竟是被朱棣临幸过的人,如今凭空失踪,若是真出了什么事,谁也担待不起。 于是,内宫上下全员出动,侍卫、宫人、女官们分散开来,把皇宫的各个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连偏僻的冷宫、废弃的宫殿都没放过,这番兴师动众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徐皇后。 天色已晚,她便派了曦滢过去看看情况。 等曦滢提灯匆匆赶到朴妃住处时,胡善围和太子妃已经带着人,把整个内宫九千多间屋子都找遍了,却始终不见朴妃的踪影,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倦意,眉头紧紧蹙着,神色间满是焦灼。 见曦滢来了,三人都愣了片刻。 太子妃脸上有些挂不住,她替婆婆当家,如今却出了朴妃失踪这样的纰漏,闹得沸沸扬扬,更被即将成为自己儿媳妇的曦滢撞个正着,心里又堵又急,脸上发烫,过了一秒,才强压下心头的窘迫,率先开口问道:“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曦滢问:“娘娘问人找到了吗?” 太子妃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懊恼:“别提了,我们已经把整个内宫九千多间屋子都找遍了,连一丝踪迹都没发现,实在没办法,现在正准备派人去掏井,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失足掉进去了。” 曦滢问:“这间屋子找了吗?” 她的目光落在屋里的大柜子上,伸手豁然打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混杂着些许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朴妃蜷缩在柜子里,身上还穿着昨日的宫装,头歪靠在柜子壁上,睡得正香,丝毫没有察觉外面的动静,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 这一幕,把胡善围都整无语了,她扶了扶额头,眼底满是无奈与哭笑不得——众人兴师动众、折腾了大半夜,把整个皇宫都翻遍了,谁能想到,失踪的朴妃,竟然就安安稳稳地躲在自己寝殿的柜子里睡觉,怎么就没人想到搜这个近在眼前的柜子呢? 曦滢:可能导演不让吧。 太子妃拍了拍脑门:“真是忘了灯下黑!闹了这么大一场乌龙,行了,既然人找到了,大家都散了吧,各自回去歇息。” 她给了祸头子朴妃和安贵妃一个略有些晦暗的目光,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太子妃能理解安贵妃的心思,她们这些时刻有殉葬危险的嫔妃,不焦虑是不可能的,如今老头岁数大了,还能活几年可不好说。 于是也不想多计较了,盘算着天亮就叫太医去请喜脉,有或者没有都给个准话,大家也就消停了。 天都要亮了,累死个人。 胡善围看向曦滢:“我送你一程。” 曦滢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推辞,郑和回来之后宫里一直很忙,她们也有阵子没单独说过话了。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边泛着淡淡的鱼肚白,宫道上的宫灯还未熄灭,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两人的影子忽长忽短。 一夜的折腾,胡善围脸上都带着几分倦意,却也因这一场虚惊,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胡善围放缓脚步,与曦滢并肩走着:“许久没见你,上次夜宴的伤可痊愈了?” 曦滢闻言,笑着伸出自己的手,摊开掌心,给胡善围看:“都痊愈了,连印子都没留下。” 胡善围仔细看了一眼,曦滢的手掌雪白细腻,肌肤光滑,果然没有留下半点伤痕,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关切也淡了几分。 两人继续往前走,胡善围话锋一转,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轻声说起了近日新推举进宫的那一批秀女,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着重提及了汉王朱高煦特意送进来的那几个。 朱棣态度暧昧,胡善围叫曦滢别掉以轻心。 必要的时候,还是得上些手段。 曦滢倒是没想到胡善围会主动提及这些事情,表情露出了些惊讶来。 胡善围笑笑:“又不是使害人的手段。” 胡善围一直都是很强势的,但这不代表她横冲直撞,能坐稳她这个位置,没点手腕那也是不成的。 曦滢想想还是拒绝了,画蛇添足的事情别做,有时候筹码太多了也是负担。 朱棣眼睛尖着呢,回头胡善围一动,她们就变成了女官和内宫勾连,如今反而是要淡化她和胡善围的关系。 过犹不及,得不偿失。 回了西宫,徐皇后已经歇息了,想来她还是十分信任太子妃的能力的,知道必然不可能出事情,所以其实也不大担心。 曦滢于是把事情大致告诉了这会儿给徐皇后守夜的贴身宫女,让他们代为转告,这才回自己屋子里去了。 第二天太子妃果然派人去给朴妃请喜脉。 不出意料的没请下来。 毕竟朱棣根本就没真的宠幸她。 之前朱棣吩咐朱瞻基去药房取助兴的小药丸,谁敢跟皇帝吃这个,最后朱瞻基拿了胖胖太子的化痰丸糊弄过去的。 安贵妃没了指望,也就此消停了。 而养好伤的孙若微,因为曦滢的提醒,内心反复拉扯,最终还是决定,要促成朱棣和建文的相见。 但这件事情不再有孙若微串联,她的作用到这里就为止,后面的事情,就交给徐滨来联络。 这样一来,她也就算不得这件事的知情人。 靖难结束十余年之后,二龙终于要再回了。 第28章 可是我想做人呐,不想当猪 徐滨独自跟着朱瞻基去鸡鸣寺面见了朱棣。 最终敲定了这次会面的方案,建文帝觉得无言面对朱棣,到时候朱棣和建文隔窗对谈,只听声音,王不见王。 而作为这场约定的担保,皇太孙朱瞻基主动请缨,自愿作为抵押之人,双方约定,若是天亮之前建文能平安离开鸡鸣寺,万事皆休;若建文有半分闪失,朱瞻基便要跟建文一命换一命,以命抵命。 这么一来,就不需要孙若微居中传话了,也不必被卷入这场关乎皇权安危的旋涡之中。 其实孙若微自始至终,对建文的具体去向都一无所知,她本就只是个被命运裹挟的靖难遗孤,从前被朱高煦当了棋子,如今觉醒了,便不愿意成为反派手里的刀。 加上跟朱棣接触了几次之后,慢慢的也就想通了,人生目标从杀了朱棣报仇,转变为了解救被牵连的几万靖难罪人。 若非朱瞻基一再拉扯,她本就不必一步步的走进泥泞里的。 等事情商量定了,朱瞻基颇有些得意,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飘飘然的傲气。 他这份不加掩饰的得意,,连朱高炽都看出来他飘了,抱着狗等他回来敲打他。 朱瞻基自得的把他拿着自己的脑袋作押物,换来朱棣和建文的历史性重聚。 朱高炽一听就炸了,白毛阁大学士也不玩儿了,伸手就揪住朱瞻基的衣领,拽着他就往鸡鸣寺的方向赶,神色急切又严厉,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朱瞻基不明白太子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把梗在爷爷心头的刺拔了不好么?那不就是东宫的大功一件。 “爹,您这是干什么?他们俩不该见面吗?”朱瞻基一边被朱高炽拽着走,一边一脸不解地问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委屈,又下意识地安慰朱高炽,“爷爷亲口说了,会保证建文的安全,绝不会伤他分毫,您就别担心了。” 在朱瞻基看来,自己这个太子爹一贯太过懦弱,遇事总是畏首畏尾,憋屈的慌。 朱高炽猛地停下脚步,怼他:“你爷爷还跟建文保证过永不造他的反呢,你要是信,那就是出了鬼了。”朱高炽摇头,自己这个看似聪明的孩子,火候还欠的很呢。 皇权之下,皇帝对他的那点儿喜爱,实在是过于无足轻重了。 可惜朱瞻基不明白,还反驳朱高炽,爷爷总不能为了杀建文连亲亲太孙的小命都不在意了吧? 直到朱高炽疾言厉色的道出现实——他是太孙不假,但他爷爷不缺孙子,光他自己,现存的弟弟就有八个,更别提二叔三叔的孩子了。 朱棣已经老了,若有一天无常到来,他想不撒手都不行,建文年轻,朝中的许多重臣都还是他的旧臣。 朱高炽的语气里满是凝重,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朱瞻基的心上。 万一真到那一天,建文重出江湖,登高一呼,天下景从,又是一场混战。 到时候,赢了元气大伤,输了挖坟掘墓,挫骨扬灰。 朱高炽很理解朱棣为什么要找建文,但是他不能容忍自己给予厚望的长子因此付出生命为代价。 朱瞻基惊出一身冷汗。 感觉相较之下,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这几乎是朱瞻基从小到大,见过的朱高炽最为硬气、最为决绝的时刻。 平日里的朱高炽,总是一副温和懦弱、窝窝囊囊的样子,遇事只会退让妥协,从未有过这般锋芒毕露、敢作敢当的模样。 现在竟然毫不避讳的跟朱棣叫板,跪在地上说出了最硬气的话,若真的拿朱瞻基的脑袋当押物,他这个做儿子的,就要造爹的反了。 吓得朱瞻基当场也跪了,声音都劈叉了,以头抢地,不敢抬头。 生怕朱棣真的动怒,降罪于他们父子二人。 朱瞻基的心跳一路飙升,几乎要跳出胸膛,那种生命被皇权压制的恐惧,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绝对是他这辈子最刺激、最煎熬的时刻。 从前朱高炽是窝窝囊囊老实人的刻板印象就此颠覆。 朱高炽的一番话,说得朱棣哑口无言,他沉默了许久,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辨,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被戳中心事的酸涩,最终只能重重地叹了一句:“原来我们父子相疑到这种程度了吗?这一家人,还有什么意思?” 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悲凉,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朱高炽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朱棣,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一家人?爹,您还记得我们是一家人就好。” 朱棣依旧无言以对,因为他心里清楚,朱高炽的担忧,全都是正确的,他自己也无法否认——他对建文,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有些负面的情绪,早已深深刻进了骨子里,谁能保证,等到真的见到建文的那一刻,他能控制住自己的杀意,真的放建文平安离开呢? 他自己都不能保证。 那份埋藏了多年的恩怨,那份皇权之下的猜忌,早已让他失去了从容与大度,一旦见面,后果不堪设想。 朱棣沉默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朱高炽和朱瞻基父子二人一眼,转身便缓缓离去,背影落寞而沉重,仿佛承载了太多的疲惫与无奈。 等朱棣的身影彻底走过鸡鸣寺的石桥,消失在视线里,朱瞻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四周重新填满了空气,那种窒息般的恐惧,才渐渐消散,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瘫软在地上,久久无法起身。 他缓了许久,才抬起头,看着身边缓缓站起身的朱高炽,声音依旧带着几分颤抖,小心翼翼地问道:“爹,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朱高炽直起身来,依旧跟平时的语气没什么区别,好像刚才那个硬刚朱棣的行为是所有人的幻觉:“什么真的?你说你爷爷刚才的话呀,你爷爷在猪圈里呆的太久了,他这一辈子出不来了。” “可是我想做人呐,不想当猪。”朱高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朱瞻基还暂且长在脖子上的小脑袋瓜,语气里满是担忧,可他也知道,朱棣的性子执拗,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改变,“随他去吧。” 第29章 贪功冒进,且不涨教训 说完,朱高炽也走了,独留下朱瞻基一个人趴在鸡鸣寺的亭子里,浑身酸软,满心疲惫。他只觉得,就这么一炷香的功夫,自己经历的恐惧与煎熬,比他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三个月还要累,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说是随他去,但朱高炽不得不多为朱瞻基考虑一些,回宫转头就去搬救兵去了。 而他如今能找到的唯一救兵——朱棣白月光,朱棣此生唯一的笼头,这深宫中,最疼朱瞻基的人,他亲爱的妈妈徐皇后。 徐皇后听自己的好大儿说完朱瞻基这个好大孙干的“大好事”之后,也沉默了,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可眼底却掠过一丝无奈与头疼。 她在心里暗自腹诽:这小子,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胆子大得没边了,建文这个被所有人视为“死人”、藏得严严实实的人,朱棣十几年都没摸到他的下落。 着都能被朱瞻基挖出来,还敢拿自己的性命当押物,能耐倒是不小。 可惜,能耐大,闯的祸也大,到最后还是得要他们这些做家长的,来给他擦屁股,来收拾他造出来的烂摊子。 徐皇后吩咐人收拾行装,她打算往鸡鸣寺去了。 既然要见侄子,当然还是叔叔婶婶一起见的好。 而此时的朱瞻基,终于缓过劲来,慢悠悠地离开了鸡鸣寺,漫无目的地在宫道上走着。他的脑子依旧一团乱麻,满心都是恐惧与迷茫,急需找到一个避风塘,一个能让他暂时卸下所有防备、沉淀下来、厘清思绪的地方。 走着走着,他的脚步便不受控制地停在了曦滢的住处门口,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思考,下意识地推开了曦滢的房门——那一刻,他所有的克制与理智,都被心中的慌乱与无助吞噬了。 在这之前,他几乎从未这么干过。 特别是在他们都长大了,他渐渐明白了自己对曦滢的心思,如果说喜欢是放肆,那他现在已经进入了爱是克制的阶段,他反而比从前更加克制,生怕自己的唐突了她。 更是生怕自己的唐突,在宫里给曦滢带来麻烦。 但今天,他不仅毫无顾忌地推开了曦滢的门,而且进门后,还顺手把房门关上了,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可此时的朱瞻基,心中没有丝毫旖旎的绮思,只剩下满心的疲惫、恐惧与无助。 彼时,曦滢正坐在窗边的桌案前练字,宣纸上写着工整秀丽的楷书,笔墨清香萦绕在屋子里,静谧而安然。她被外头推门的动静惊动,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抬眼便看见面色苍白、神色仓惶,浑身都透着疲惫与无助的朱瞻基,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诧异与担忧。 她放下笔,起身迎过去,问道:“发生什么了?你脸色不大好看。” 曦滢的声音一贯的冷清平和,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恐惧、委屈与无助,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朱瞻基没说话,只是猛地伸出手,一把搂住了曦滢,将自己的头紧紧地埋在了曦滢的肩胛之上,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紧紧地抱着她,不肯松手。 鼻腔尽是曦滢身上的幽幽香气。 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朱瞻基总算是冷静下来,但又不舍得这个温暖的拥抱。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僵持着,屋子里一片寂静,只剩下朱瞻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曦滢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撒娇也好,发泄也罢,差不多就得了,不能没完没了。 朱瞻基没有沉溺温柔乡的权力,毕竟到目前为止,这个温柔乡,还不确定是他的。 过了一会儿,朱瞻基这才放开了曦滢,找了个圆凳坐下,说话有些磕巴:“对不住,今天是我唐突了,不该这么冒冒失失的,还请你别见怪。” 曦滢垂眼看他,仓皇之色退去了不少,现在主要是窘迫:“发生什么事了?” 朱瞻基捡能说的说了,然后问曦滢:“难道真的是我贪功冒进了?” 曦滢看向他:“你想听好听的话还是实话?” 朱瞻基说:“虽然我想听你说点好听的,但还是先讲实话吧,好听的话太危险了。” “实话就是,你贪功冒进不止一次了,九龙口那会儿命都差点留在那里了,为什么还没长教训呢?” 这个问题曦滢百思不得其解,他也不是个事事都顺风顺水的人,正相反,他基本打出生就活在高压的环境之下。 依旧如此行事,是天性使然? 天生就爱冒险,天生就喜欢争功,哪怕明知前方有万丈深渊,也依旧要往前闯? 上次朱瞻基上战场,忽兰忽失温之战。 那场战役,明军大获全胜,士气高涨,瓦剌军节节败退,狼狈溃逃。 明军大胜后追击溃逃瓦剌军。 内侍李谦立功心切,怂恿朱瞻基,未请示朱棣,便率约五百 骑兵,擅自深入九龙口追击残敌。 孤军深入,那是要承担巨大风险的,这支小部队在九龙口,很快就落入了瓦剌主力骑兵的包围圈,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死地。 瓦剌军见明军少,全力围攻,朱瞻基身边的将士们奋勇抵抗,却终究寡不敌众,接连阵亡,伤亡惨重,朱瞻基的性命,也危在旦夕。 直到朱棣发现皇太孙失踪,得知他擅自深入敌营之后,又惊又怒,当即下令,派遣大军驰援。瓦剌军见明军主力大军赶到,知道自己再继续围攻,也讨不到好处,甚至有可能被明军反包围,才不得不撤围而去,朱瞻基这才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李谦自知闯下了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祸,深知朱棣性情暴戾,绝不会轻饶他,心中充满了恐惧,在大军驰援之后,便自行了断,自杀谢罪。 那次,朱瞻基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真的是死里逃生,侥幸活了下来的,但现在看来,他依旧是我行我素,依旧没吃到教训。 第30章 建文 这件事情朱瞻基自觉没脸说给曦滢,曦滢是从徐皇后那里知道的。 如今听曦滢提起,朱瞻基有些羞赧,觉得这么丢脸的事情,怎么能被心上人知道呢? 曦滢叹了一声:“事已至此,到时候我同你一起去吧。” 朱瞻基自己喜欢在刀尖儿上疯狂蹦迪,但万分抗拒把胡善祥卷进危险之中:“这事儿危险,你还是别掺和进来了。” 曦滢道:“没事儿,若是你爷爷真的没忍住把建文杀了,我就给你收尸。”反正以她本来的身份来说,她也是靖难遗孤那头的,有孙若微证明,徐滨不会把自己怎么样的。 时隔十几年之后的叔侄重聚在即。 孙若微特意来单独找了一次曦滢。 她是来告别的,若是朱棣放走建文还好,最坏的情况,若朱棣真的一意孤行要杀了建文。 他们可就要匹夫一怒,血溅三尺,流血五步了。 但匹夫一怒的代价,是天下动荡,她和徐滨共赴黄泉。 或许这会是孙若微和妹妹的最后一次相见。 曦滢告诉孙若微:“今日我也会和太孙同去,若真走到这一步,我来给他收尸。” 论如何一句话让孙若微觉得曦滢跟自己是站在一头的。 果然,听完这话,孙若微感动得眼泪汪汪的:“蔓茵,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后面的话没讲出口,但无非也就是欣慰于曦滢站在了他们一头,而非朱瞻基。 随即孙若微又十分心疼自己这个妹妹,她长于徐皇后之手,跟朱瞻基感情深厚也是自己看在眼里的,但偏生形势所迫,不能两全。 事已至此,孙若微除了祈祷朱棣能够信守承诺,见完面就把建文放了,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于是孙若微也畅想了一个hE的未来——她和心上人徐滨,从此神仙眷侣,出海远游。 曦滢看见她眼里的光芒,心里想,至少在这几年之内,她怕是很难实现了,就算她走得了,朱棣也不会让徐滨离开的。 不过眼下,这么对孙若微来说苦哈哈的境地,说点好听的让她高兴也不亏,于是她讲:“你们会梦想成真的。” 孙若微闻言,咧嘴笑了,怪可爱的。 孙若微和徐滨带了几个靖难的遗孤,把朱瞻基和曦滢控制在山顶。 徐滨看着突然插一脚进来的曦滢,不知道这个可以置身事外的无辜之人是怎么卷进来的。 曦滢没回答,只笑道:“既然知道我是无辜之人,想来你们应该不至于连我也杀了。” 说着,也席地坐下。 天色渐暗,没有光学污染的时代,天黑得彻底,月暗星稠的日子,曦滢望天,看自己的同行又做出了那些预兆,倒也不无聊。 一旁的徐滨在和朱瞻基打嘴仗,孙若微便到曦滢身边坐下了:“在看什么?” 曦滢便讲,在看万物的运行,都有各自的轨道,连星星都不例外。 孙若微叹息:“若事事都能如此就真的太好了,可惜人事无常。” 可不是吗,人事无常,曦滢星君自诞生以来,俯视凡间这么多年,也没弄明白所谓人间事这种没有规律的东西。 要不然也不能下凡来吃这碗凡人的饭。 见曦滢没回答,孙若微以为她困了,于是说:“你要是困了,就靠着我睡一会儿也无妨,就算是给太孙殿下收尸,也至少得等到天亮呢。” 荒山野岭,朱瞻基的言辞有些肆无忌惮,他防备的把曦滢和孙若微分开:“说话就说话,别跟我们家小胡姑娘套近乎,你们可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怎么就不是一条道了!孙若微怒从中来:“胡姑娘怎么是你家的了,你这么说,她认吗?” 曦滢的确没认,她装羞涩的垂下头。 朱瞻基见他们之间的战火牵连到曦滢,立刻转移了话题,开始招安来看守他们的几个靖难遗孤。 徐滨闻言,嗤之以鼻:“你当他俩是谁啊,这二位,一个是蓝玉大将军之后蓝田,举族被斩,另一个是驸马都尉之后,那边那二位是济南城守将铁铉之后。” “如果国家没有改朝换代,以他们的才能早就是一品上将军了,在外面,碰上燕王府的世孙,恐怕你还得巴结他们呢。” 说这些有什么用,时移势易了,朱瞻基吊儿郎当的摇着扇子。 曦滢“咦”了一声:“蓝玉不是高皇帝为传位给皇太孙朱允炆,忌惮其功高震主、难以驾驭,才收拾的吗?冤有头债有主,怎么混进靖难这堆儿里的,这不是找错了仇家么?” “要不是改朝换代,我们燕王府的人,早就被建文给斩尽杀绝了,”朱瞻基嗤笑一声,“我们朱家的人争天下,你们跟着卖命为什么?为气节?不还是为了功名利禄?” 说着,他扬声道:“诶,你们若是愿意投我,我保准让你们有官做。” 别说,朱瞻基是懂怎么火上浇油的,此言一出,气得守着他的人都抽出了刀。 徐滨席地而坐:“说的是。” 朱瞻基摇着扇子:“你真的这么想?” “想亦无用,过了今夜,我们相忘于江湖。” 朱瞻基看向徐滨,心想这群靖难遗孤怎么都还这么天真,打量自己真走的掉么? 不可能的。 ------------------------------------- 区区九层塔,一墙之隔,两个皇帝却不敢相见。 靖难一事,牵连的几万人,不单是朱棣一个人的罪过。 一个逼杀亲叔,另一个靖难谋逆。 谁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小白莲花不成? 他们叔侄的见面,除了塔里的几个人,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事后听人透露,朱瞻基的小脑袋瓜,有不少摇摇欲坠的时刻。 这次的会面十分顺利,朱棣最后还是掀门见到了逃进空门躲避的建文。 说真的,看他一脸所谓的“释然”,某一个瞬间他起了杀心。 对他来说,所谓心魔,因不在他,过却在他。 若是朱标还在,或者建文的时候干点儿人事儿,他不至于成了这万古的窃国之贼。 结果现在这个因说自己放下了? 可笑,可笑。 但朱棣心中翻滚的暴戾,到底是被徐皇后拦下了。 第31章 山顶 建文到底还是被朱棣放走了。 朱棣开了赦免无辜靖难罪人的空头支票,换取了传国玉玺。 以后就算朱允炆再如何声称自己是建文,他都没办法给出有力的证明,来证明他就是朱允炆本人了。 而朱允炆,也算是卸下了心里的千斤包袱,自诩已然为所有因自己而受累的人尽了全力,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罪恶感,也随之彻底烟消云散。 仿佛那些靖难遗孤们半生颠沛、家破人亡的苦楚,便一笔勾销了。 总之这一场会面,两个姓朱的各有收获,至于承诺怎么实现,什么时候,如何实现,似乎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唯有一点小插曲,扰了这相对圆满的收场——朱棣在回程途中,遭遇了行刺。 行刺者正是心有不甘的聂兴,他带着一身未愈的旧伤,单枪匹马而来,誓要为家族报仇雪恨。 可他孤掌难鸣,又伤势未愈,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见势不妙便仓促负伤逃窜,未能伤到朱棣和徐皇后分毫。 但彼时朱棣刚见过建文,心头积压多年的心魔得以纾解,心情正是畅快之际,这般微不足道的行刺,压根没影响到他半分兴致。 他只淡淡吩咐手下派人追捕,并未深究锦衣卫与侍卫们防备疏漏之责,便依旧兴致勃勃地踏上了归途。 而另一边,山顶的徐滨率先收到了心腹传来的消息——建文已平安撤出高塔,顺利踏上了远遁他乡的路途,沿途并未发现朱棣的追兵尾随,大概已经成功的全身而退。 徐滨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把靠在自己肩膀头子睡的正香的孙若微叫醒:“若微,醒醒。” 虽然睡着了,但其实潜意识里还保持着戒备的孙若微立刻醒来:“如何?”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孙若微,眼底满是温柔,轻声道:“若微,他安全了,我们可以走了。” 下了山,他们便可以奔赴属于他们的自由生活了。 对此,徐滨充满期待。 孙若微闻言,积压了一夜的紧张与担忧瞬间消散,她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又伸手拉了徐滨一把。 徐滨就着孙若微的手站起来,伸手替孙若微拍了拍她衣服上的灰。 孙若微转头深深看了曦滢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感激,还有几分对未来的期许。 她知道,曦滢会在这深宫中好好的,未来她会成为太孙妃,太子妃,甚至皇后、太后。 只是她不解,曦滢看向自己的目光里,为何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悲悯,那眼神太过复杂,让她心头微微一滞。 可此刻山顶之上还有旁人,诸多话语不便言说,她只能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未曾多问。 徐滨又看向朱瞻基和曦滢,语气平和,没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太孙殿下,胡姑娘,今日之事,就此了结。往后你我各安其道,互不相扰。” 说罢,他抬手示意身边的靖难遗孤们收起兵器,一行人没有再多停留,踏着微凉的晨露走下山顶,身影渐渐消失在林间小径之中,只留下山间的清风,还残留着几分昨夜的紧张气息。 山顶之上,瞬间只剩下朱瞻基和曦滢二人。 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原本浓稠的黑暗被一点点驱散,东方的天际,先是染上一层浅浅的橘粉,随后渐渐加深,变成了温暖的橙红,云层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在微风中缓缓舒展。 曦滢换了个方向坐着,静静望着东方,指尖轻轻拂过身边的青草:“咱们看完日出再走吧。” 这么自由的空气可不多见,得珍惜。 朱瞻基收起了往日的吊儿郎当,他并肩坐在曦滢身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要不要靠一靠,更深露重,怪冷的。” 曦滢略有些戏谑的笑了一声。 大可不必,这里虽然看似没人,实际上看不见的地方可蹲着五百锦衣卫,她可没有公开秀恩爱的爱好。 至少身份未明的时候没有。 不多时,一轮红日冲破云层,缓缓升起,万丈金光穿透天际,洒在山顶的每一寸土地上,驱散了最后的寒意,也照亮了朱瞻基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阳光落在他的眼眸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这阵子积累下来的忐忑和恐惧,都在这旭日东升的光芒中,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万丈豪情。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曦滢,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眉眼间依旧是那份从容,却又多了几分晨光赋予的,他觉得是神性的东西。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语气格外郑重,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一字一句地向曦滢发愿:“善祥,你看这旭日东升,万丈光芒,这便是我朱瞻基的未来,更是我大明的未来。” 他大声问道:“你信吗?” “信~我信。”曦滢看着朱瞻基自信爆棚的侧脸,忽然笑了。 年轻可真好啊。 徐滨到底没走得了,朱棣回到鸡鸣寺,见到朱瞻基的第一件事就赐给了徐滨一个钦天监的官职。 知道他和建文见面内情的人,虽然他不好意思把人杀了,但也不能放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出游计划就此打断。 徐滨把这个噩耗告诉孙若微的时候,孙若微终于理解了自己和胡善祥相认那天朱棣说的话。 卷进建文和朱棣之中的人,不是失去自由,就是失去生命。 这些事情都安排妥当,朱棣也离开鸡鸣寺,准备回宫了。 回到宫里,第一件事先把汉王手里监国的权力收回来,还给了太子,让汉王和赵王专心备办军务。 因为纪纲死了,汉王许久没有从锦衣卫得到消息源是赵王以外的消息,汉王一听傻眼了。 倒是赵王,没了纪纲垄断,他打听消息起来也更轻松了。 这次他花了一千两银子,只买了两个字——建文。 俩傻儿子这才回过味儿来。 朱棣给汉王一天安排八百六十个事情干不完,朱瞻基这阵子搞了什么事情他根本没精力打听。 亏得汉王觉得这是朱棣信任他呢。 结果居然是挖了坑等他跳。 第32章 汉王活出丧 散了朝,朱棣单独召见了仨儿子,敲打了一番最近得意忘形的老二,松口放宽了靖难流放的罪人的待遇。 可谁也没料到,这消息不过传出去两三天,当年跟着朱棣一同靖难、立下赫赫战功的从龙之臣们便炸了锅,纷纷递上奏折,言辞虽然把自己放在了弱者的地位,但字里行间却带着几分强硬的抗议。 在他们看来,靖难罪人本就是逆臣,如今若是被赦免、放宽待遇,反倒显得他们这些追随朱棣、平定叛乱的人像跳梁小丑——难不成,他们当年抛头颅、洒热血,反倒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贰臣? 御书房内,一众老臣跪了一地,言辞激昂,吵得朱棣头都大了。他无奈之下,悄悄给一旁侍立的朱瞻基递了个眼色,朱瞻基何等机灵,立刻心领神会的把人哄走了。 经此一闹,赦免靖难罪人的事情,自然又顺理成章地搁置了下来,朱棣和朱允炆双方都为“赦免”这群人做出了努力。 如今空头支票不能兑现,双方也只能体面的说,已经努力过了,可惜事不尽如人意,那也是没办法的。 朱瞻基得空找曦滢说话的时候随口提起这件事情。 也在曦滢的意料之中。 毕竟这群靖难罪人,一直到几百年后的清朝,都还一直是世代为贱籍,不得读书、不得科举、不得与平民通婚,永世不得翻身。 直到雍正年间,才被雍正废除了贱籍。 所以朱棣给出的空头支票,曦滢压根没当真。 还是等几年,等朱棣和朱高炽都升天了,朱瞻基当了皇帝,再提赦免的事情吧。 过了几天,大概是检查完了汉王监国这阵子的作业,太子曾经兢兢业业维持的国家机器,被汉王维持得全是漏洞。 气得他把汉王叫过来一顿臭骂,并狠狠拉踩了他一番,说他没有人主之相。 把汉王骂得破了防,身上的蟒袍一脱,放话朱棣就算把永乐大典修成古今第一奇书,史书也不会写他是合法继承的。 这句话,无疑是戳中了朱棣心底最深的忌讳,他气得发笑,一口痰涌上喉咙,差点背过气去。 而汉王自己回去搞活出丧。 御前的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派人伺候朱棣,一边连忙跑到东宫和西宫搬救兵。 徐皇后自然是第一时间去看朱棣如何,但儿子也不能不管,派了曦滢去汉王府看是个什么情况。 活出丧啊,好多年没看这个热闹了。 曦滢走进汉王府,就见他大刀阔斧的坐自己牌位面前吃供品。 太子和赵王在苦口婆心的劝他,他依旧是气哼哼的振振有词。 有那么一瞬间,曦滢幻视弘昼,在从前的小世界,曦滢没少参观此男的活出丧活动。 但她是来传徐皇后的懿旨训斥汉王的。 曦滢狐假虎威的端着徐皇后的架子,把汉王近来目无法纪,挑衅君父的行径大骂一通。 汉王本就还在气头上,听见懿旨里的训斥,瞬间炸了毛,手里的供果“啪”地摔在地上,梗着脖子气急败坏地吼道:“凭什么训我?我没说错!” 他委屈的要死,活儿干成这样,是他的错吗,国库没钱,是他的错吗! 对于汉王来说,母亲更爱大哥,绝对是属于他的原生家庭的痛。 “反正我也不受待见,不如死了干净!你们就当我真死了,省得碍眼!”汉王越想越气,翻身躺进了棺材——他家没提前准备喜木,所谓的棺材,是他腾出来的米柜。 他的话音还在空中飘着,御前传旨的太监进来。 见汉王没有要服软的意思,传了朱棣的旨意,既然他要死,朱棣这个当爹的,自然不能抠门,赐他陀罗尼经被和丧仪,棺材一钉,七天发丧。 随行的宫人便上前,拿出陀罗尼经被,轻轻盖在棺材之上,又取出封棺的钉子和锤子,就要封棺。 这头的事情忙完了,那内监又转过头来看太子和赵王:“您二位这是?” 赵王立刻说:“我们是来吊丧的,这就走。” 说着跟太子一起溜了,走到门口,还把专业团队都叫进来吹吹打打。 曦滢落在后头,心想,别说,这朱家父子兄弟日常还挺有意思。 ------------------------------------- 既然都已经出宫了,事情也已处置妥当,汉王府的热闹也看过了,曦滢便回宫复命。 回宫的路上,轿子行至一条繁华的街巷时,曦滢无意间瞥见了街角的孙家古玩店,只见店门口张灯结彩,十分热闹。 人来人往的。 但又不是生意的热闹,像是在庆祝什么。 曦滢叫停了轿子,走了进去。 孙若微第一眼就看到了她:“胡姑娘,你怎么来啦!” 曦滢只说出宫办差,路过这里,见这么热闹,便进来看看。 孙若微闻言,脸微微红了,小声道:“其实……我同徐滨哥哥,要成婚了,今日是我们下定的日子,所以才这般热闹。” 说这话时,她的眼底满是羞涩与憧憬,语气中藏不住对未来的期待。 虽然出海云游的计划搁浅了,但至少她的婚姻还是自由的。 曦滢震惊了一秒:“这么快……” 孙若微解释道:“三书六礼都是走了的,爹和徐滨哥哥都怕夜长梦多,还是快些成亲的好。” 曦滢看着她眼底的欢喜与憧憬,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轻声说道:“姐,恭喜你,能嫁给自己心爱之人,是世间最幸福的事情,我替你高兴。” 随后,她又露出几分遗憾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可惜我身在宫中,身不由己,没办法来喝你的喜酒,只能提前祝你和徐滨大哥永结同心,白头偕老,往后三餐四季,岁岁相伴,再也没有颠沛流离。” 孙若微闻言,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低下头,小声地说道:“若是爹娘还在,看到我成婚,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若是父母还在,蔓茵不至于连自己的一杯喜酒都喝不上,而自己,以后大概率也是喝不到她的喜酒的。 算了,说这些没用。 天色不早了,二人也只是简单说了两句,就分开了。 第33章 只取一个 转眼为了太孙选妃进宫的秀女也已经进宫几个月了。 中途表现不佳的秀女陆续被送出宫去,等到朱瞻基正式选择的时候,也就硕果仅存了那么四五个姑娘。 汉王推荐的吴氏赫然在列。 这回朱瞻基龇着个大牙就把玉如意递给了曦滢。 太孙妃的归属根本就没有悬念,谁能跟徐皇后亲自养大的姑娘争锋呢。 那不是在跟曦滢别苗头,那是在拆国母的台。 托盘里还剩下一个香囊,这才是所有人都期待的悬念。 朱瞻基会选谁呢? 他谁都没选,而是直接走到中央,朝高台之上的帝后,还有太子夫妇作了一个长揖。 朱棣问他:“还有个侧室,你为何不选?” 朱瞻基倒也没给曦滢倒油说只喜欢她之类的,而是回答道:“回皇上,其余秀女之中,已经没有臣动心之人了。” 汉王和赵王的脸色都不大好看,给东宫掺沙子的计划眼看就要落空了,纷纷把目光落在了朱棣和徐皇后头上。 他们两个能同意自己的宝贝孙子只娶一个正妃吗? 理论上的确是不能,但朱棣也不想落个往孙子房里蛮横塞人的话柄,于是他把目光放在了身侧的徐皇后身上。 难得有一次徐皇后装了糊涂,笑着说道:“既然没有太孙动心之人,那便罢了,今天便到此为止吧。” 而一旁的太子妃已经开始在心里犯嘀咕了,瞻基这孩子,素日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如今也不愿纳妾,这胡善祥就这么好? 但不管怎么样,既然皇后都发话了,这次的选秀就这么结束了。 朱棣下了赐婚的诏书,曦滢也不能再落脚西宫了,如今跟着她伺候的宫女们都在忙着给曦滢收拾东西。 胡善围过来了。 一见面,先恭恭敬敬的给曦滢行了礼。 等屋里的人都出去了,她看向曦滢的目光终于带上了些欣慰:“到底还是成了我主子了,这样也好,总比在宫里孤独终老的好。” 曦滢笑嘻嘻的拉着胡善围坐下:“姐,您是皇上和皇后的女官,我哪能当你主子呢,你永远都是我姐~” 这话说出来的含糖量拉满了,胡善围听着,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曦滢自永乐五年被她带进宫里,虽不是朝夕相处,那也是她最亲近的亲人了。 胡善围就是看着她一点儿一点儿在徐皇后的教导之下长大的。 曦滢的姐妹叫得很好听,可是以后不能再叫了。 姐妹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通报,是朱瞻基来了。 朱瞻基人未至,声音先到了:“善祥,我来啦!” 等他进来,便见他手里还举着一颗极大的东珠,珠子圆润饱满,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珠光,晃得人眼晕:“善祥,给你看看这个,赶明儿给你作大婚的冠服之时,就把这个珠子镶在你的冠子上可好……” 朱瞻基终于看到了在场的大姨子,但他素来脸皮厚,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把珠子递过去让胡善围也看看:“尚仪也看看,这可是上好的珠子。”他好不容易从爷爷那儿薅来的。 眼里的得意和珍视藏都藏不住,不过这份得意不是为这珠子,而是能娶到心上人。 胡善围连忙起身接过,指尖轻轻摩挲着珠子,触手微凉,珠光莹润,果然是罕见的珍品,她笑着点头:“殿下好眼光,这东珠质地极佳,镶在太孙妃的冠上,定是夺目得很。” 说着便把珠子递回去了。 朱瞻基又好言好语的让胡善围回去了,如今名正言顺,他想单独同曦滢腻歪,不过急归急,话却说得十分客气:“尚仪连日操劳,也该歇歇了,善祥这里有我陪着,不必挂心。” 胡善围哪里能看不透朱瞻基的这点儿小心思,笑着应了,又叮嘱曦滢几句,便识趣的退出去。 胡善围一走,屋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朱瞻基立刻凑了过去,坐到曦滢身边,还忍不住轻轻挤了挤她,脸上挂着傻气又欢喜的笑:“嘿,赶明儿行了大礼,你可就是我的媳妇了。” “是是是,终于教你得偿所愿了,”曦滢被他挤得往旁边挪了挪,笑着哄他,随即又问,“你今日在殿上,只选了我一个,皇上没冲你生气?我瞧着皇上当时脸色可不太好看。” 生气自然是生气的,朱棣私下里还训了他几句,但是朱瞻基不说,真男人扛得住爷爷的急风骤雨,必然不叫妻子有心,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爷爷只说这一批秀女不合我心意,赶明儿再挑喜欢的,”朱瞻基亲昵的凑到曦滢耳边,“但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以后就咱俩过一辈子,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曦滢的脸颊微微泛红,她侧过头,看着朱瞻基眼底的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彼此的温热:“好,都听你的。” 朱瞻基见她应了,笑得更欢了,顺势握紧她的手,不肯松开,又絮絮叨叨地说起大婚的筹备,他说得滔滔不绝,眼底满是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婚当日,曦滢身着凤冠霞帔,一步步走向他的模样。 曦滢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听他诉说着对未来的期许。 夕阳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映得二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温暖而静谧。深宫之中的风雨与纷争,仿佛都被这片刻的温情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个少年少女,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属于他们的大婚,期待着往后相守的岁月。 而此时的汉王府里,朱高煦正对着朱高燧发泄自己的怒气。 他已经在在练武场跟朱高燧对打过一轮了,而没能成功进入朱瞻基后院的吴氏此时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 她本来就是汉王府里的侍女出身,如今选秀失败,送回原处,从身份上就格外尴尬。 赵王朱高燧坐在一旁,劝道:“二哥,算了,如今太孙妃已定,母后又护着胡善祥,咱们再想掺沙子,也是徒劳,不如暂且收敛锋芒,再寻别的机会。” 朱高煦冷哼一声,满脸不甘:“我就是不甘心!那胡善祥有什么好,能让朱瞻基这般死心塌地?还有母后也处处偏着她!” 话虽如此,他也知道赵王说得有理,如今木已成舟,再弄下去,也只会惹朱棣生气,只能暂且压下心中的不满,另作打算。 第34章 婆媳&兵车行 东宫之内,太子妃也正拉着太子朱高炽嘀咕,语气中满是担忧:“王爷,你看瞻基这孩子,就是犟,只娶一个太孙妃,不肯纳妾,往后东宫子嗣绵延可怎么办?咱们得好好劝劝他才是。” 朱高炽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劝也没用,这孩子的性子,随了皇上,一旦认定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算了,随他去吧。” 反正他有九个儿子呢,难不成还怕断了香火不成? 不过这话朱高炽就不必说出口了。 虽然张妍有四个孩子,若说其他的都是掌上明珠,那朱瞻基就是她的眼睛珠子,这话要是让张妍听见,那东宫还不得炸了庙了。 太孙妃的人选既定,大婚之事便提上了日程,前朝内宫、朝野上下皆为之忙碌起来。 皇家婚事本就讲究排场,更何况是太孙大婚,关乎皇家颜面与东宫体面,自然是耗资巨大的大工程,尚衣局、尚食局、内务府等各个衙门,皆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曦滢虽未正式嫁入东宫,身份却已不同往日,每日除了去西宫向徐皇后请安,又多了一处请安之地——东宫,每日辰时过后,便会准时前往东宫,向太子妃问安尽礼。 太子妃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虽然对朱瞻基独钟爱于她颇有微词,但对曦滢也并没有苛责什么,而是像徐皇后当年教导自己一样的教导她。 只是教着教着,张妍便越发觉得,这孩子实在妥帖至极,言行举止端庄得体,待人接物进退有度,不管是应对繁杂的礼仪,还是处理琐碎的事务,都做得井井有条,竟半点可挑的错处都没有。 这日请安过后,张妍拉着曦滢坐下说话,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在母后跟前养大,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样样都好我是知道的,瞻基独喜欢你一个,也不奇怪。” 说着,太子妃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情投意合,讲个‘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我们做父母的,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这份心意,能不懂吗?只是你们身份特殊,开枝散叶是大事。”他们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的。 “若后院多几个姐妹,压力也不至于在你一个人身上——算了,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想来是已经有了取舍了。” 太子妃想想自己,下头也有个勋贵出身的侧妃郭氏抱着三个儿子虎视眈眈,要不是她自己也有三子一女,恐怕东宫都没自己的立足之地了,心里时常都觉得梗的慌,也不再说了。 东宫烦心的事情多了,眼下是要齐心协力的保太子,她没得这个精神拿自己都不痛快的事情来恶心儿媳妇。 从这个角度来说,张妍这个婆婆也算是挺好的了。 她素日就是个爱絮叨的性子,曦滢素来就很擅长当一个倾听者,就这么听着,只需要时不时点头应和几句“是是是”“好好好”“您说的对”,无需过多输出回应,却也让张妍说得尽兴。 张妍絮絮叨叨说了近一个时辰,见曦滢始终恭敬倾听,没有半分不耐烦,心中越发满意,这才摆了摆手,放曦滢回去歇息。 朱棣决定在太孙大婚之后迁都,又蠢蠢欲动的想出征塞外,要忙的事情很多。 朱瞻基这个好圣孙自然是跑不了的,跟曦滢腻歪了两日之后,这几天跟着朱棣去军营阅兵去了。 军营之中,旌旗猎猎,鼓声震天,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铠甲鲜明,朱棣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整齐划一的军队,心中豪气顿生,阅兵之后,兴致正高,打算当场定下出征塞外的事宜,却被太子朱高炽派来的人,送来一卷手抄的《兵车行》,一盆冰水直接浇灭了他的兴致。 朱棣看完,沉默片刻,感叹道:“我年轻的时候啊,跟随徐达大将军北征两淮之地,洪泽湖一带可是鱼米之乡,几百里没有人烟,草长了半人高,从老百姓院子里一直长到炕上,敌人们把当地圈做马场,人杀了埋在地下做肥料,那草长得才好。我记得清楚,那是盛夏七月,却阴寒刺骨,四野鬼火,遍地呜咽,十几万大军尽皆垂泪。” “徐达大将军跟我说啊,再搞十几年,我们的孩子连唐诗宋词是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明白老大的意思,要与民休息,要做明君。嫌我老头子总带着你们到处打打打杀杀杀,放不开手脚治国,” 朱棣环顾四周,目光缓缓扫过身边的将领与朱瞻基,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你们是有的,跟了我大半辈子,有的是最近十年跟上来的。我那些弟兄叔叔们,死的死,老的老,都凋零了。常遇春大将军受了六处剑伤,刚包扎好,敌人夜袭又上马战到天亮,外面的铠甲都被自己的血泡透了。他跟我说,小子,死在床上没出息,只要敌人还在,咱们该死在马上” “老大上折子来,说兵部没有钱,年年战争,财政赤字高如泰山,我不能驳他,可不能看着敌人做大冲进来。这场仗就算你们都不去,我老头子匹马单刀也不让他们跨近长城一步。我自己去。” 不得不说,朱棣能从藩王起兵,靖难成功,坐稳皇位,绝非偶然,他极具煽动性,一番话下来,字字铿锵,句句恳切,瞬间点燃了在场众人的热血。 这不,站在一旁的朱瞻基,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豪情,第一个“噗通”一声跪下,目光坚定地望着朱棣,语气铿锵有力:“爷爷,孙儿愿与您一起血战报国,不让爷爷为边关操一丝的心愿。” 其他人也跟上:“愿随皇上血战到底!” 声音洪亮,震彻营帐,尽显大明将士的忠勇之气。 营帐里一时气氛热烈,人人热血沸腾,朱棣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的不满与郁结瞬间消散,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猛地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刀,“哐当”一声插进面前的御案里,刀刃入木三分,语气坚定:“不破贼军,誓不回还!” 其他人也跟着喊:“不破贼军,誓不回还!” 第35章 劝阻&姚广孝的告别 “好,满饮。”营帐里没有反驳他的人,朱棣气势昂扬,“告诉太子,士气可用,军心所向,不可回转,让户部重新盘算。” 这话朱棣说得掷地有声,看似已然下定了出征的决心,可最后,还是被太子朱高炽硬生生压制住了。 朱高炽接到消息后,立刻召集户部、兵部大臣商议,反复核算国库银两。 重新做方案,户部没钱就是没钱。 哪怕朱棣试图以扩大太孙的婚礼规格“贿赂”东宫,再三保证自己三个月就回来,也不行。 太子公私分明,不吃这一套。 就连朱棣说出自己没几年了,也不好使。 朱棣都有些恼羞成怒了,但朱高炽素日虽然软和,但该硬的时候也是真的硬。 “臭小子,过来,”于是朱棣只好试图让好孙子帮腔,“你说,该不该大——诶你想好了啊,想清楚再说。国家的未来都在你身上啊,我寄大希望于你,别像你爹那样苟且因循的,你得对得起爷爷在你身上的一片苦心,对得起那个,那什么——你,你明白吗?” 其实,从军营回到宫里的这一路,朱瞻基也渐渐冷静下来,没了方才在军营中的热血沸腾,开始认真思考这场战争的风险与获益比——国库空虚,百姓早已不堪连年征战之苦,若是强行出征,不仅会加重百姓负担,还可能引发内乱,得不偿失。 此时朱棣问起,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站在了太子一边,躬身抱拳,缓缓跪下:“恳请爷爷放下成见,和户部兵部的大臣再好好商议一下。打仗乃是国家的事情,不可因个人好恶而动,爷爷一世英名。万一有个疏忽,于国于己都不好。” 朱棣像是被朱瞻基被刺了:“那你跟我说的话都不算了?” 那也没有,朱瞻基保证道:“孙儿说的是真的,不管爷爷何时出征,孙儿都愿为先导,披荆斩棘,不避斧钺,望爷爷三思。” “你也出去,走——都走。” 朱瞻基见状,只好无奈起身,躬身告退,跟着朱高炽一同离开了宫殿。朱棣独自一人留在殿内,心中又气又闷,却又无可奈何,最后索性换上便服,带着几个心腹,悄悄跑到鸡鸣寺,摇签问卜,想看看自己此次出征,究竟是吉是凶。 好在鸡鸣寺的和尚,偶尔还能制服他。 朱棣到了鸡鸣寺,便寻到了姚广孝,二人对坐闲谈,追忆起当年靖难之时的峥嵘岁月,语气中满是唏嘘。 闲谈过后,朱棣神色虔诚地取出签筒,一遍又一遍地掷签,锲而不舍,只为求一支上上签,寻一个出征的由头。 就在朱棣又一次要掷签时,姚广孝却突然抬手,一把掀翻了他手中的签筒,竹签散落一地。 “你疯了!”朱棣虎目圆瞪,他当上皇帝之后,凭实力证明了自己不是个好惹的,现在姚广孝这是不想活了。 “我看你才疯了,几十万条人命在你手上,大明的国运在你手上,你摇这几根破木头干什么!当年造反的时候你怎么不摇呢?”姚·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广·道衍和尚·孝指着天,冲朱棣一顿输出,“要是真的有一个神,真的有一个佛祖看世界,那哪里来的这么多灾荒饥祸?青田先生刘伯温,卦能通灵,他算得到自己鸟尽弓藏、兔死狐悲吗?那都是骗人的。” 实则姚广孝并非真的不信这些,恰恰相反,在朱棣来之前,他早已悄悄摇过签,只是那签文所示,绝非吉兆,他不愿朱棣因此陷入执念,才故意掀翻签筒。 不是不信,是要有原则的信,有选择的信。 姚广孝这话确实是浇熄了一点儿朱棣的战斗欲,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怅然:“唉,连孙子都……” “他不当面献媚,不想办法取悦你,说真话你就偷着笑吧,难道你就非要来个马屁精吗?”姚广孝见朱棣有所松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知道,你是怕死在战场上,被人耻笑是不是?” “马上天子死社稷,理所应当,后世儿孙就算不齿与我,也要有三分敬意,我死事小,误国事大,如今大明国运正隆,如人方到少年,羽翼伸展,横绝万里,不能因为我挫败,有丝毫影响。” “就凭你这一句,关外就可平息,就算是战死在沙场上,大明的儿孙又岂能不为你报仇呢?”所以如今不是好时机,略等等,没关系。 姚广孝已经决定要离开了,这大概是他离世之前为这个国家最后能做的事情。 正说着,殿外传来朱瞻基的声音,他躬身入内,恭敬辞行:“爷爷,车马已然备好,就在寺外等候。” 朱棣命朱瞻基去看看北京如今是什么状况了,何时才能迁都。 徐皇后和太子妃大概是怕他路上太过无聊,特意让曦滢也跟他一起去,路上除了体察民意,还能谈情说爱。 至于车马为什么备在了鸡鸣寺,那是因为姚广孝这次也去。 “你沿途不要惊动地方官员,在各地看看地方民生,到顺天看看宫殿,是不是有不合适使用的地方。”临行前,朱棣吩咐他的好孙子一二三点,“给国师在房山和昌平一带修个好庙,朝廷拨钱扩建,牌匾已经写好了,国师的行止他自己定,你听命行事就是了。” 朱瞻基领命而去,走到半路被朱棣叫住:“难得都出宫了,带着你胡姑娘,也别光顾着谈情说爱。” “诶。”朱棣一提曦滢,朱瞻基就害羞,羞答答的应了一声,脚底抹油的溜走了。 姚广孝双手合十的对朱棣行了一个礼:“皇上,那我就去了,您,保重。” “老和尚,”听姚广孝这话,朱棣大概也有了一种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他的预感,问他,“此去,你是上西天呐,还是下地狱啊?” 姚广孝微微一笑:“我当然是去下地狱,我不下地狱,谁到下面去救你们呐。” “好,好啊。” 姚广孝放声大笑,转身大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鸡鸣寺的长廊尽头。 朱棣伫立在原地,目送他远去,嘴唇微动,喃喃低语:“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第36章 无向辽东浪子歌&同骑 朱棣离宫后不久,徐皇后便得知了他负气前往鸡鸣寺的消息,心中牵挂不已,当即带着两名心腹宫女,匆匆赶往鸡鸣寺。 见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坐着,上前道:“陛下,天凉露重,闹脾气也多穿点儿,染了风寒可就哪儿也去不成了。” 朱棣见是徐皇后,脸上的面色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郁结:“你怎么来了?” 徐皇后走到他身边坐下,语气颇为随意:“那不是听说你闹脾气了,不出来给你个台阶,你就这么回去多没面子,但不回去吧,姚广孝都走了,在这里待着有什么趣味?” 朱棣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茶杯,眼底的郁结未散,终究还是放不下出征的执念。 徐皇后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幽幽念起:“长白山前知世郎,纯着红罗绵背裆。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这几句话出自《无向辽东浪子歌》,是当年隋末乱世,百姓不堪徭役征战之苦,传唱的悲歌,朱棣虽然征战半生,这点儿文化还是有的。 念罢,徐皇后转头看向他:“陛下,你听听,这歌里的滋味,你当年靖难之时,见得还少吗?隋炀帝都想一代人干完几代人的事,急着征辽东、修运河,到最后呢?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这话,也就徐皇后敢说,换个人,朱棣的刀都已经染血回鞘了,剩下那个大放厥词的人的脑袋在地上滴溜溜的滚。 朱棣喉结微动,想说什么,却被徐皇后轻轻按住手,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心有壮志,想在有生之年平定边患,为子孙后代扫清障碍,可你有没有想过,大明刚经历战乱,百姓需要休养生息,国库需要慢慢充盈,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 “你总想一代人干完三代人干的事,可你有没有想过,于国,国库空虚,强行出征只会耗空国力;于民,连年征战,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于己,你年事已高,龙体要紧,若是因一时执念累垮了身子,反倒会误了大事。”徐皇后跟朱棣说了句公道话,“姚广孝劝你,太子劝你,瞻基劝你,也不是都非要跟你对着干,总之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 朱棣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疲惫与怅然:“朕何尝不知这些道理?只是我老了,再不去,怕有生之年,就没机会了。” 徐皇后道:“《永乐大典》你也修了,迁都你也迁了,所有事情你都干完了,子子孙孙干什么?当酒肉皇帝?把机会留给你孙子吧——天黑了,走不走,我可不在这庙里过夜,你不走我可就回去了。” “走,走还不行么。”朱棣对徐皇后投降了,老夫老妻的,听老婆话,不寒碜,“出征之事,就容后再议吧、。” 徐皇后见他终于想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这才对嘛,走了。” 二人并肩走出鸡鸣寺,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半生夫妻,一路相伴,无需太多言语,便知彼此心意。 随行的宫女连忙上前伺候,一行人踏上回宫的马车,身后的鸡鸣寺渐渐远去。 没了姚广孝,朱棣怕是也不会再来了。 ------------------------------------- 而此时,朱瞻基和曦滢接上了姚广孝,一路人马轻车简从的往城门去。 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几个随行的人员,他们将在城门外汇合。 曦滢发现徐滨和孙若微居然也在其中。 一时有些惊讶:“他们怎么也在?” 姚广孝捻着胡须:“徐滨如今在钦天监,让他随行也是去履职的。” 话音刚落,孙若微也已望见曦滢,眼中满是意外与欢喜,快步走上前,隔着车帘便轻声唤道:“胡姑娘?真的是你!我竟不知你也同往顺天。” “孙姐姐,你怎么会跟着一同出行?”说着曦滢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上来坐。” 孙若微灵巧的登上了曦滢的马车,小声跟她说道:“是老和尚邀我一道的,我想着,难得能出来透一口气,便答应了。” 虽然孙若微心里觉得姚广孝叫她大老远的去北京,指定有什么阴谋。 对姚广孝叫孙若微同去的原因,曦滢心知肚明,这就是不安好心,但眼下的确不是说这些的好时机。 车队一路走的很慢,虽然孙若微和曦滢同乘一辆车,但她们姐妹二人时常都是相顾无言的,毕竟两个人的人生阅历截然不同,这种情境之下,也不适合叙旧回忆童年,于是二人间的氛围常常是安静又融洽的。 最先觉得无聊的,反而是朱瞻基,他心心念念的想跟曦滢一起起码。 毕竟在他的设想中,曦滢打小身在宫壸,大概率是不会骑马的,这样一来,二人岂不就能共乘一骑了? 还真是万分期待呢。 朱瞻基按捺不住心底的期盼,勒住马缰,放缓速度,与曦滢的马车并行,抬手轻轻叩了叩车帘,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善祥,车内闷得慌,你要不要出来骑马透透气?我带你呀?” “等会儿。”片刻后,车帘被轻轻掀开,曦滢探出头来,鬓边的珠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阳光打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睛。 朱瞻基见状,立刻殷勤的伸手,像个凉棚一样挡在曦滢的眼前:“上来吧,别害怕。” 曦滢也不说自己会不会骑马,把自己的手放在了朱瞻基的手上。 朱瞻基手上用力,握着曦滢的手轻轻一带,在曦滢的配合之下,轻巧的把她卷进了自己怀里。 那一瞬间,朱瞻基似乎听见了自己耳边轰鸣着的自己的心跳。 而曦滢,心里已经在开始想,等朱瞻基知道自己其实会骑马这件事情,是不是能成功的收获一枚爆红小朱。 果然,人在促狭的时候,是不知道累的。 第37章 劳民伤财 车队一路缓缓前行,沿途景致不断变换,从江南的温润水乡到北方的苍茫沃野,每途经一处村镇,朱瞻基便会带着徐滨、曦滢等人轻装下队,体察民情。 他常常悄悄咪咪的牵着曦滢的手,走在乡间小道上,看农户耕耘田间,听百姓诉说生计,偶尔帮着农户捡拾田间的作物,朱瞻基回头望见这一幕,眼底满是温柔,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比起宫中的繁文缛节,这样与她并肩,才是最惬意的时光。 一路上,朱瞻基几乎每日都会邀曦滢同乘一骑,曦滢始终笑着应允,任由他揽着自己的腰,听他在耳边絮絮叨叨,偶尔故意微微晃动身子,看他紧张扶稳自己的模样。 在后头并辔而行的徐滨与孙若微早已看穿二人的心意,孙若微望着前方相携而行的身影,嘴角忍不住抿紧,心底又气又酸,暗自腹诽:自己久别重逢的亲妹妹,就这么被朱瞻基这个“狗男人”悄无声息地叼走了,偏生自己如今投鼠忌器,连一句劝阻的立场都没有。 想到这里,孙若微不可避免的想起了自己家破人亡的原生家庭,,想起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眼底瞬间蒙上一层黯然,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而这一切,都被姚广孝看在眼里。 冬日的阳光透过枝桠洒下来,落在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车队的马蹄声、车轮声交织在一起,慢悠悠地向着顺天的方向前行,岁月静好中,藏着几分不为人知的心事。 这般走走停停,晓行夜宿,不觉已近顺天地界。 抵京的前一日,车队行至一处开阔的官道,沿途草木虽已枯黄,却依旧透着几分苍茫的生机,风清日朗,阳光和煦,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朱瞻基再次蠢蠢欲动的,勒着马缰,再次叩响曦滢的车帘,语气比往日更显温柔:“善祥,今日景致极好,再陪我同骑一程吧,明日咱们便到顺天了,往后怕是难有这般自在的时光了。” 车帘应声而开,曦滢笑着探出头,眼底带着几分狡黠:“殿下今日这般好兴致,那我便陪你一程。只是这一次,换我来带殿下,如何?” 朱瞻基一怔,随即失笑,只当她是随口玩笑,连忙说道:“别闹,骑马可不是闹着玩的,马蹄不稳,万一摔着你可怎么好?你安心坐着,我带你便好。”说着,便又伸手想去拉她,想将她稳稳扶到自己的马背上。 曦滢也不伸手,又道:“那你先下马。” 朱瞻基不明就里,但是照做。 曦滢探出身体,一只手稳稳拉住马缰绳,身形轻盈一跃,一个飞身就轻巧的骑到了马背上,那小红马这些日子也常驮着曦滢,早已熟悉了她的气息,不仅不反抗,还轻轻甩了甩尾巴,温顺地站在原地,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她的衣袖。 曦滢坐稳后,转头看向愣在原地的朱瞻基,微微一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挑衅:“那你便瞅瞅,我是不是闹着玩儿的。” 说着,她素手轻轻一扯缰绳,脚下轻轻一夹马腹,小红马便踏着轻快的步子,策马奔了出去,衣袂翻飞间,竟有几分飒爽,与往日里端庄娴静的模样判若两人。 朱瞻基见状,瞬间被吓得肝胆俱裂,生怕她摔着,当即伸手一把将身边随从从马背上扯了下来,动作急切得险些扯乱了随从的衣袍,翻身而上,急赤白脸的扬鞭急追,口中还不停唤着:“善祥!慢些!小心些!别摔着了!” 见他慌慌张张追过来的声音,曦滢忍不住笑出了声,轻轻拉了拉缰绳,将马速降了下来,回过头来看向他,小眼神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殿下,莫不是追不上我吧?” 朱瞻基抖了抖缰绳,快步上前,与曦滢并辔而行,脸上的慌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居然真的会骑马?而且骑得这么利落,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曦滢笑嘻嘻的回答:“太孙殿下,你是不是忘了我可是在徐皇后膝下长大的。” 徐皇后的父亲可是开国功臣徐达,一生征战沙场,马术精湛,徐皇后自小耳濡目染,马术自然不差,她教出来的姑娘,又怎么可能只是个全然贞静娴雅、连马都不会骑的淑女? 朱瞻基无言以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好你个善祥,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曦滢:拿错剧本了宝宝。 朱瞻基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又有一点开屏失败的懊恼:“竟然一直瞒着我!我还天天想着带你,原来你这般厉害,倒是我班门弄斧了。” 他一想到自己前两日像孔雀开屏一样,在曦滢面前炫耀马术的模样,就觉得有些傻傻的,脸颊微微发烫。 “也不算瞒着你呀,”曦滢歪了歪头,语气依旧俏皮,“是你从未问过我,再说,能看看殿下紧张我的模样,多有趣。” 说着,她轻轻夹了夹马腹,骏马再次缓缓前行,冬日的风拂起她的发丝,落在朱瞻基的手臂上,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沁人心脾。 朱瞻基看着她的侧脸,眼底满是温柔,连忙扬鞭跟上,口中喊道:“诶,你等等我啊。” 进了京城,在行在略洗漱更衣室了一番,朱瞻基就和曦滢进紫禁城了。 这会儿的紫禁城,已然大致有了后世那般宏伟的模样,红墙黛瓦初见雏形,飞檐翘角直指苍穹,殿宇的轮廓错落有致,透着皇家的威严与气派,令人心生敬畏。 但毕竟尚未完工,整个宫城之内,到处都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劳作景象,工匠们往来穿梭,敲打声、吆喝声、车轮滚动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畔嗡嗡作响,空气中还弥漫着泥土、木料与汗水的味道。 正值隆冬,地上泼水成了冰,几百名工人吭哧吭哧的花了十余年,终于把巨石推进了京城。 监工的官员汇报起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得意,全然没有劳民伤财的觉悟。 只有对想出这个办法的自己智慧的自得。 第38章 姚广孝下线&做守成之君 隆冬腊月,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那些工人却大多只穿着单薄破旧的衣衫,袖口磨得发亮,领口甚至露出了里面的棉絮,冻得发紫的手上,紧紧攥着粗糙的绳索,肩膀上扛着沉重的木杠,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每走一步,脚下的冰面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随时都会碎裂,又会有人重新泼水,等着地面重新结冰。 曦滢不着痕迹的微微皱了皱眉头,目光越过监工,落在那些劳作的工人身上,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怜悯。 但除了怜悯,也做不了别的了。 能说干脆紫禁城就别修了吗?不可能的。 想想这十几年来,为了营建紫禁城、修天坛、拓城池,朝廷动用了百万民夫,赋税、徭役愈发繁重,百姓们的日子愈发艰难,许多人家被徭役压得喘不过气,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持。 除此之外,挖河、筑堤、移民,一项项浩大的工程接踵而至,每一项都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与财力,那些被征调的民夫,日夜劳作,吃不饱、穿不暖,累死、饿死在工地上的人不计其数,背后是无数家庭的破碎与辛酸。 就更别提朱棣五征漠北,虽然震慑了蒙古,却也耗尽了国库,让本就艰难的百姓,更是雪上加霜。 他当然给后世之人留下了瑰宝,但这些瑰宝都凝结了当下之人的血泪。 朱瞻基余光看见了曦滢的表情,,察觉到她的失神,趁着监工汇报的间隙,悄悄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曦滢没说实话,只说:“想起老和尚下午让我和若微陪他去房山。” 朱瞻基也皱眉,回想片刻自己的行程:“他怎么没跟我说?等我抽空跟你们一起去吧。” 曦滢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深意:“他要出世去了,你去凑什么热闹?” 出世? 什么意思?他不是已经是个和尚了么?这不算出世,什么算出世? 朱瞻基一头雾水。 “总之过了今天,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姚广孝这个人了。”曦滢抬眼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轻声感叹,“或者说,从他决定日日待在鸡鸣寺,不再过问朝堂之事的那一刻起,那个谏言皇上靖难,运筹帷幄的姚广孝,就已经不在了。” 朱瞻基是个俗人,曦滢说的这些,他多少有些不明白:“爷爷知道吗?” 曦滢道:“他们不是已经告过别了?” 朱瞻基没再说什么,他忙得很,老和尚这么大个人了,他既然已经想好了,要干什么就随他去吧。 下午,姚广孝带曦滢和孙若微骑马上山。 他找死去了。 临走之前,他终于提出,想替曦滢摸一次骨。 他这辈子没有遗憾了,若能亲手摸到这传闻中“仙人命格”的头颅,便是了却了最后的心愿与好奇。 曦滢没有拒绝,坦然让他摸了骨。 孙若微有些好奇:“胡小姐的命是什么命?” “这里没别人,你怎么还叫她胡小姐?”姚广孝笑笑,他从前觉得孙若微和曦滢二人关系好,是因为她们都是隐藏的靖难遗孤,结果今天一摸,发现她们竟然是姐妹? 曦滢笑笑,没说话。 “她能主宰这一切,只要她想。”神仙的命格原来如此。 他掏出一把刀递给孙若微,他当然知道孙若微恨他,所以最后给了她一个机会。 一个报仇的机会,让她等会儿无论自己成功或者没成功,都斩断这条索,哪怕是自己走到半道上孙若微就把绳子斩断也无妨,这就意味着自己赎罪了。 “你这老和尚滑头得很,她斩或者不斩,你都有说辞,说到底,是你自己赦免了自己罢了,扯这么多有的没的,你太傲慢了,”曦滢见不得有人比自己更傲慢,在孙若微伸手之前,先拿过了匕首,“你大可以直接跳下去一了百了,以赎前愆,没必要让其他人背负鲜血,你想赎你的罪业不必拖着旁人。” 从来没有让受难者,替施害者完成所谓“缘法”的道理。 姚广孝失笑:“这么多年了,看来你还是这么不待见我。” 曦滢哼了一声:“你不是早知道么,我修道的。”跟你们这群秃驴不是一路人。 说罢,她抬手一扬,将匕首扔进了身旁的深山之中,随即拉住孙若微的手,转身便往山下走去,没有再多看姚广孝一眼。 姚广孝目送着曦滢拉着孙若微的身影渐渐远去,脸上的笑意淡去,只剩下一抹苦笑,随即转身跳上绳索,往山里走去。 他最后是个什么死法,到底是靠着那根晃晃悠悠的绳子走进山洞,然后饥渴而死,还是失足落进深谷。 左右是个死,跟她们没关系了。 回了行在,朱瞻基问曦滢和孙若微:“老和尚呢?真走啦。” “是啊,走了。”曦滢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从前,姚广孝还曾当过他的老师,教导过他读书理政,听闻他真的彻底离去,朱瞻基心底多少泛起几分怅然,眉宇间也多了几分落寞。 近来诸多琐事压在心头,他烦得焦头烂额,此刻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轻声说道:“善祥,陪我喝两杯吧。” 其实今日亲眼见到那些营建宫殿的民夫,他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几杯酒下肚,酒意上涌,他忽然望着曦滢,轻声感叹道:“善祥,等将来我登基,做一个与民生息、劝课农桑的守成之君,也挺好。” 那些劳民伤财的浩大工程,那些让百姓流离失所的徭役,都不要再做了。 曦滢想,他的确做到了,除了喜欢斗蛐蛐儿,让地方采办,有点扰民,他本人倒是没什么太值得诟病的地方。 至于他的老婆孩子那点儿事,反正这辈子是不会发生了。 接连的一番巡查之后,朱瞻基带队回了南京。 他入宫奏明朱棣,紫禁城的营建尚未完成,短时间内,实在不宜迁都。 与此同时,他又趁机上奏,言说如今工匠们赶工艰难,百姓负担沉重,恳请朱棣放缓迁都的计划,让民夫们得以喘息,也让国库有时间慢慢充盈。 朱棣听完,沉默良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下令放缓紫禁城的营建进度,暂缓迁都之事。 而朱瞻基意料之中的,姚广孝消失了,但朱棣一句都没提及他。 第39章 结婚结婚 既然迁都之事暂缓,朱瞻基与曦滢的婚礼,便只能先在南京举行了。 钦天监奉命择选吉日,最终将太孙的大婚之日,定在了永乐十五年三月初一。 本朝的前一个太孙还是朱允炆,朱瞻基成婚的礼制规格,都是对标了朱元璋的心头肉朱允炆,众人知道朱棣对朱允炆的机会,只敢有过之而无不及。 曦滢是要从胡家出门的。 久违的回到胡家,胡家已经改换门庭了。 当年姚广孝把曦滢领到胡家的时候,胡荣其实是将信将疑,但想着养个姑娘也花不了什么,又不想得罪了国师,这才让曦滢成为了胡家的一员。 如今这个姑娘,竟然真的落在了朱瞻基这个太孙的高枝之上。 更难得的是,朱瞻基竟决意只娶曦滢一人,不设侧妃、不纳姬妾。胡荣暗自感叹,果然不愧是姚国师,看人眼光独到,这一步棋,直接让胡家平步青云。 如今就连他家中其他子女的婚事,也因曦滢的缘故水涨船高,往来提亲的人家皆是名门望族。于胡家而言,这便是实打实的善有善报了。 亲迎当日,礼制繁琐而隆重。 以驸马都尉西宁侯宋琥为正使,隆平侯张信为副使,携金册和礼物至胡家宣读册文。 从宫门外设围帐、皇太孙朱瞻基由舆换辂启程,到东宫官员率浩浩荡荡的仪仗、鼓吹大队,簇拥着他前往胡家门前。 随后,朱瞻基与主婚人行互拜之礼,曦滢则在胡家长辈的训导下,依次换乘舆、凤轿与辂,一路行至东宫门外,再换舆至阁前下舆,在司闺女官的引导下,立于门外西侧,面东而立。 朱瞻基上前,向曦滢躬身作揖相请,二人并肩入阁,完成了象征夫妻同心的合卺礼。 然后去拜谒太庙,告诉列祖列宗太孙这就成婚了。 仪式完成,东宫的宴会正酣,新婚夫妇免不了出去敬酒。 汉王和赵王看着朱瞻基春风得意的模样,心里像是吞了一百根酸黄瓜,酸的要死,等朱棣和徐皇后回去了,上来逮住朱瞻基就是一通灌,喝酒的名目五花八门。 等朱瞻基被搀扶着回到自己的新房时,早已醉得脚步虚浮,能勉强坐直身子、不歪歪扭扭,都已是用尽全力。 这般从天亮折腾到深夜,繁琐的礼制与接连的敬酒,把二人累得晕头转向,待终于坐在新婚的喜床上,两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朱瞻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含糊着问道:“饿了吗?要不要再吃点儿什么。” 好家伙,已经开始大舌头了。 他身着绛色纱袍,头顶通天冠,大马金刀地坐着,还真像那么回事,能唬人,就是仔细一看,此男的眼神都已经迷离了。 “饿不饿的,我要先拆头发。”曦滢扶头,明朝的九翚四凤冠,比清朝的朝冠可沉太多了。 “哦哦,来人——”立刻有几个宫女进来帮曦滢拆头发。 朱瞻基坐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宫女们在曦滢头上轻手施为:“沉吧?好在这玩意儿也就是在有大事的时候穿穿,日常咱们东宫朴素,你只看娘就知道,怎么舒服怎么来就是了。” 等曦滢把身上的累赘都拆下,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寝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的清雅,朱瞻基才凑上前,拉着她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卿卿,替我拆头发吧,我这冠也沉得慌,宫女们下手太轻,总拆不利落。” 宫女:我请问呢? 他头上也带着冠呢,鎏金的冠身缀着珠玉,压得他头皮发麻,方才在人前显贵,此刻只剩二人,便再也藏不住眼底的慵懒与赖皮。 曦滢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拨开他按在冠上的手:“那你坐好,别乱动。” 她手指轻轻掠过朱瞻基的发顶,替他拆解着冠上的系带。 朱瞻基乖乖坐直身子,闭着眼,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发间穿梭,暖意顺着发丝蔓延至心底。 等他的头发也散下来,朱瞻基伸手抱住曦滢的腰,脑袋埋进了曦滢微微倾身的怀里:“真好。” 他咕哝了一句。 语气里满是满足,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今天他喝了不少,但酒精目前还没分解,暂且还是酒香的味道,曦滢由着他耍赖皮:“醉了?” “没有!”朱瞻基立刻小声嚷嚷,语气带着几分倔强,可话音刚落,脑袋便又往她怀里蹭了蹭,显然醉得不轻。 但明显醉的不轻,身体力行的证明了,真正醉酒的人,是什么都干不了的。 酒后乱x这种事情在人类身上根本就不成立。 他就这么醉过了自己期待许久的洞房花烛夜。 等次日被人叫醒,朱瞻基心里满心懊恼。 喝酒误事啊! 一大清早的,先得跟太子夫妇请安,然后被太子夫妇带去给皇帝夫妇请安。 朱瞻基成婚,汉王与赵王便愈发肆无忌惮,开口便是荤素不忌的玩笑,张口先问候两口子的和谐生活,朱瞻基面红耳赤,心里懊恼,都怪这两个叔叔把他灌醉了,他还没来得及和谐呢。 还好汉王和赵王的口花花被徐皇后暴力镇压了。 得了帝后的赏赐,小两口跟着太子夫妇回到东宫。 虽然偶有见过,但如今既然嫁进来了,自然要郑重推介。 别说,朱高炽虽然身体不咋地,但是妻妾是一点儿也不少啊,坐在花厅,一排都坐不下。 除了正位的太子妃,还有两位侧妃,七位庶妃,以及一位选侍,一旁的皇子公主更是站了满满一溜,场面十分热闹。 其中曦滢比较熟悉的,是朱瞻基的两个同母朱瞻墉、朱瞻墡和嘉兴。 他们对曦滢的加入,报以了极为诚挚的欢迎。 倒是太子妃介绍庶母的时候,曦滢敏锐的听出了东宫如今的生态。 比如郭氏显而易见的和太子妃不对付,另有一个王庶妃,明显跟郭氏是一头的,同她一唱一和的给太子妃心里添堵。 怪不得她俩有生育,但是朱高炽一死,她俩还是被成了太后的太子妃逼着殉了。 又比如另一个同为功臣出身的英国公张辅的女儿张氏,她显然就是跟太子妃站一头的,所以后来哪怕她没孩子,也开恩免殉了。 等这一通见面下来,一天也就过去了。 朱瞻基的日子,自此便多了几分烟火温情,然而人类的悲喜是不相通的,这边新婚的两口子新婚燕尔,隔壁的汉王,却在朱棣跟前倒了大霉。 第40章 天策将军? 也就是曦滢和朱瞻基成婚之后的第三天。 恰逢三月初三上巳节。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御花园中柳丝抽芽、桃花盛放,早已被宫人打理得井井有条,专候帝后妃嫔共庆佳节。 这节日自古便是祓禊祈福、踏青赏春的好日子,古人认为上巳节临水祓禊,可洗去一年的尘埃与灾厄,求得身心康健,皇室也不可免俗。 皇帝率皇后、太子赴太液池,内侍持兰草、香草,众人临水洗濯,太常寺官宣读祝文,祈 “春和景明,百疾不生”。 到了晚上,朱棣设了家宴,列席皆是皇室至亲,不设外臣,氛围本应轻松和睦,只为趁着佳节,享一番天伦之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棣端起面前的金杯,浅酌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朦胧的夜色与枝头的桃花,不由得叹了一句:“这南方的春天就是来得比北京早些,这般温暖柔软的景致,在北京此时是万万见不到的。” 语气中既有对江南春光的赞叹,也藏着几分对北地故土的怀念。 汉王妃笑盈盈地接话,语气亲昵又恭敬:“父皇说得极是,若是在北京,这会儿还在倒春寒呢,三月的风刮得老大,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偶有雪霰飘落,冷得人缩手缩脚。臣妾还记得有一年,王爷跟着父皇去北地行猎,那时候天还寒着……” 汉王还没到,汉王妃小嘴巴巴的为自家刷存在感。 夺储什么的,可不能光凭王爷在外头打拼,内宫女眷也得发力才行。 看看人家东宫,上上下下配合得多好,他们汉王府也不能输。 提及北地纵马驰骋、弯弓射猎的旧日好日子,朱棣眼中瞬间泛起光彩,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许多,语气中满是怀念:“果然还是北京好,如今宫还没修好,等过两年,咱们迁都回去,便又能重拾旧时乐趣了。” 朱棣口中怀念的,何止是北地的行猎之乐,更多的还是当年靖难之时,几个儿子随他出生入死、父子相得,兄弟同心并肩作战的时光。 那时候,朱高煦骁勇善战,朱高燧机敏伶俐,朱高炽虽体弱,却也能为他稳定后方,一家人同心同德,才有了如今的江山。 可惜,时过境迁,旁的事情尚可重续,可流逝的时光、变了质的感情,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如今主体矛盾变了,几个儿子不跟自己一体同心了,各自有了心思,隔阂渐生,早已没了当年的和睦,朱棣每每想起,心中便难免泛起几分怅然。 赵王妃也跟着凑趣,说起旧日的行猎,赵王猎到的第一只狐狸,皮毛送给了徐皇后做了一顶风帽。 徐皇后插话,说自己留存至今。 她的话,又勾起了众人诸多回忆,暖阁内的氛围一时愈发热烈。 这种时候,往往就没东宫什么事了。 毕竟太子朱高炽打小就是个体弱的胖胖,走路都不利索,不善骑射,更不喜欢行猎打仗,平日里只埋头读书理政,打理内务;而朱瞻基当年直接就是个幼崽,年轻时候行猎打仗的回忆,跟东宫无关。 朱瞻基在桌子底下,偷偷牵着曦滢的手,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众人说起旧日往事,神色淡然。 曦滢敏锐地察觉到太子夫妇的尴尬,其实主要是太子妃有些尴尬,太子对此一向淡然处之的,笑着不着痕迹的往别处引,说起了今日下午后宫众人曲水流觞的和诗。 提及徐皇后的大作,拍了一通彩虹屁。 素来跟汉王过从甚密的陈丽嫔见话题被东宫带偏,笑道:“光见汉王妃列席,陛下的天策将军怎么不来?” 近几年汉王得势,汉王妃大概也是飘了,斗争情商堪比一根成年香蕉,完全没觉得陈丽嫔的称呼有什么问题,随便接口道:“王爷今日有公务在身……” 就这么一问一答,坏了汉王的菜。 朱棣闻言,眉头微微一挑,脸上的笑意不动声色的淡了下去,语气不辨喜怒,似乎很是好奇地问道:“天策将军?汉王?朕怎么不记得封他做天策将军了,这又是有什么典故?” 朱棣是个挺接地气的皇帝,私底下素来都是自称“我”的,今天突然称了“朕”。 曦滢冲朱瞻基挑眉——你二叔要倒大霉了。 朱瞻基仗着自己的好大爹,太子胖胖的身体挡在前头,表情已经是一级战备状态,以应对朱棣难以捉摸的反应。 徐皇后一听就知道不好,但是近来汉王的确太过飘了,行事愈发肆无忌惮,合该敲打,于是也不动声色的坐着没说话。 偏生陈丽嫔毫无察觉,还以为自己奉承对了,连忙笑着解释道:“皇上有所不知,前些年您不是就把天策卫赏给汉王了吗?汉王手握天策卫,可不就是‘天策将军’了?” 她说得一脸得意,全然没看见满屋子人慢慢严肃起来的气氛。 一旁的王贵妃心思敏锐,早已察觉到朱棣眼底的不痛快,她素日便与太子妃交好,看不惯汉王的骄纵跋扈,这种情况下,果断火上浇油:“可不是么,臣妾也听闻,就连汉王殿下自己,都常常跟身边的人说起‘我英武过人,堪比天策上将,吾得此殊荣,岂偶然?’” 言语间旁敲侧击的把汉王踹进了坑里。 “还真是偶然——唐太宗是老二,他也是老二,唐太宗有军功,他也有军功,唐太宗是天策将军,他也自比天策将军,”朱棣脸上带笑,但咬着牙,露出几分狰狞来,说到此处,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好好好,唐太宗前头有个太子挡着,他就把太子杀了自己当皇上,汉王难道也是这般盘算的?” 话音未落,朱棣便霍然起身,怒火难平之下,“嘭”的一声猛然把手里的金杯掼在地上,金杯质地坚硬,落在青砖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随即反弹起来,蹦了好远,又重重落在地上,咕噜噜地乱滚,酒液洒了一地,浸湿了青砖,也浇灭了暖阁内最后一丝热闹的氛围。 第41章 翻脸,反了他的! 金杯滚落的声响,吓得满屋子人浑身一震,纷纷起身,乌泱泱地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唯有徐皇后缓缓起身,上前轻轻扶住朱棣的胳膊,柔声劝道:“陛下,息怒,息怒,当心气大伤身,有话慢慢说,莫要动了肝火。” 徐皇后的面子,朱棣还是要给的,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此时好歹没把怒火蔓延开来,只一味地积蓄着怒火,眼神冰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显然是打算把所有的怒火,都倾倒在汉王一个人身上。 汉王妃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从地上爬起来,跪在朱棣面前,连连磕头,替汉王辩白:“皇上明鉴,外间只是一时戏言,王爷从无犯上作乱的想法,求皇上明鉴,饶过王爷这一次。。” 他这个老子就是造反起家的,他是大明造反上位的祖师爷,儿子有样学样图谋不轨? 反了他的! 朱棣心中怒火翻腾,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这么多年,他忍朱高煦的骄纵、僭越已经够久了,今日,正好新账老账一起算。 暖阁内的气氛,正当最为凝滞、人人自危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夹杂着内侍的低语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朱棣本就怒火中烧,听闻门外有动静,更是怒不可遏,厉声大喝一声:“外头是谁鬼鬼祟祟的?不想活了!” 门外的小内监吓得浑身瑟瑟发抖,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禀告:“皇上,是汉王到了。” 汉王刚到,听到里头的动静,正拿小金豆子跟门外看门的小内监打听里头发生了什么,还没听到回答,就被发现了。 事到如今,朱高煦也只能硬着头皮,躬身走了进来,脸上挤出一副讨好的笑容,语气亲昵地喊道:“爹~ 儿子来晚了,还请爹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朱棣的神色,见朱棣脸色铁青,心中顿时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事情不妙。 朱棣冷冷地看着他,语气中满是嘲讽与怒火:“我们天策将军,忙什么去了?家宴迟到了这么久。” 汉王只当是朱棣责备他迟到,充分的展示了一把自己的兢兢业业,说道:“回父皇话,儿子去天策卫巡营去了。” “呵,还真是军务繁忙,整个皇室,就数你最努力,最尽心尽责。”朱棣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连你大哥,都比不上你这般‘兢兢业业’啊。” 兢兢业业这四个字,朱棣咬得尤其重。 朱棣本来就是老阴阳人了,汉王这个憨憨有点拿不准朱棣的真情实感放在哪里,只是试探着回答:“这都是儿子应该做的。” 但见自己王妃偷偷给自己使了几个杀鸡抹脖子的眼色,脸上满是焦急与恐惧,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惹皇帝生气的,恐怕不是自己迟到,而是另有其事,而且,这件事还不小。 朱高煦心中一慌,小心翼翼地说道:“爹,您怎么生这么大的气?是谁惹您不痛快了?您告诉儿子,儿子替您教训他!”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朱棣的神色,语气中满是讨好。 朱棣冷笑:“还能有谁?哼——倒也不否认自己是天策将军。” 汉王乍一听云里雾里,仔细一想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朱棣的逆鳞了。 吓得他一时魂飞魄散,毕竟朱棣的几个儿子,都十分怂他这个老爹,当即跪下澄清:“父皇,冤枉啊!都是底下人胡乱奉承,儿子从来没有自封‘天策将军’,也没有自比唐太宗的心思,儿子有自知之明,万万没这个胆子领受这般称呼!是儿子约束下人不力,回去之后,儿子就好好罚他们,重重罚,叫他们再不敢乱说话,再不敢胡乱奉承!” 汉王试图和稀泥,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没那么容易善了。 为了北征蒙古,朱棣这些年已经忍耐了汉王够久了,一直念着他的军功,对他的骄纵、僭越一再容忍。 可如今,迁都之事暂缓,北征也一时半会儿无法成行,朱棣再也没有忍耐他的必要了,今日正好借着这件事,好好料理这个逆子,杀一儆百。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眼神冰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朱高煦,开始一字一句的历数朱高煦这些年的罪行,字字诛心,显然是早已准备多时。 从他暗中图谋不轨、私下与靖难功臣丘福、王宁等人暗通款曲,结党营私,图谋储位,意图不轨;到他平日里行事骄纵,目无纲纪,屡屡僭越礼制,犯下大逆之罪。 朱棣一一细数,他僣用天子专属的车服、仪仗、器物,甚至私自使用御座、龙纹、华盖,王府的规制、护卫的规模、出行的仪仗,处处逾制,几乎与天子无异,这般僭越之举,早已触犯了皇家大忌;再到他仗着自己的军功和朱棣的宠爱,擅杀朝廷官员,草菅人命,甚至暗中构陷太子朱高炽,处处针对东宫,倾危储位,所作所为,罄竹难书。 林林总总,朱棣一口气数了朱高煦的大罪几十条,每条都有据可查,显然是忍了太久,今日终于得以一吐为快,新账老账一起算。 朱棣说得干脆利落,语气中满是失望与怒火,这么多年,他对朱高煦一再容忍,可朱高煦却屡屡让他失望,骄纵跋扈,图谋不轨,早已忘了自己的底线。 他说话就要杀了朱高煦。 太子忙出来求情:“臣弟虽愚,无叛逆心,乞父皇全父子之恩”,说着伏地涕泣。 朱棣对太子的“仁德”无奈,退了一步,下令:“禠其冠衣,囚系之西华门内,条示其罪数十事。” 汉王被人扒下冠服拖了出去,宴席不欢而散,临被拖出去之前,汉王狠狠的瞪了东宫的方向一眼。 虽然他没证据,但将心比心,他觉得是东宫干的好事。 当然了,赵王也没能躲过他的眼神攻击,这种情况下,这个口口声声跟自己站在一头的好弟弟,一个字都没替自己讲过。 他的心里简直透心凉。 好好好,他今日遭受的一切,他日必将加倍奉还。 朱高煦在心里发了恨。 第42章 汉王就藩 但汉王发狠是没有用的。 这一次,朱棣心意已决,显然是彻底不想再姑息纵容,不愿再养痈遗患,任由这个骄纵跋扈的儿子继续兴风作浪、觊觎储位了。 朱高煦被关起来了,朱棣便雷厉风行地展开了处置,首先撸了他天策卫的指挥权,又削去了汉王府左右两护卫。 朱高煦原本的常规亲王护卫,左、右二卫被削去编制后,朱棣下旨将其改名为保安左卫、保安右卫,并且下令将这两卫的兵力全部外迁,安置在居庸关以北的边境之地,远离京城这个权力中心,杜绝他们再与朱高煦暗中勾结的可能。 一卫标准编制为五千六百人,这么一来,汉王顿时少了一万多的卫兵。 他再没有嚣张的资本了。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兵部尚书接受了汉王的符印,去汉王的地方接收护军,出来便入宫奏报了朱棣了一件令他震怒的消息。 方宾跪在大殿之上,神色凝重地禀报道:“陛下,臣已顺利收回汉王府左右两护卫的符印,只是收回护卫之后,臣发现,汉王治下尚有三千余名士兵无处安置。这三千人并非兵部正规募兵,也不隶属兵部管辖,皆是无官无职的白身私兵。” 没人敢擅自处置这批人,只能进宫问朱棣什么一死。 朱棣听说汉王手下居然募集了这么多私兵,脸色终于变了。 若说朱高煦是在偏远的藩地募集私兵,自己鞭长莫及,尚且还能找个借口挽尊,可如今朱高煦就待在南京城,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屯了这么多私兵,自己却一无所知,这无疑是在打他这个天子的脸。 再联想到这些年,朱高煦一直与当年的靖难功臣过从甚密,频频私下往来,暗中结党营私,拉拢人心,朱棣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毛毛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这小子,不会真的也在他大明的玄武门来一次竞聘上岗吧? 朱棣阴鸷的目光看向兵部尚书方宾,问他:“他藏了这么多兵,你这个兵部尚书不知道?” 方宾当场就跪了,脑袋磕得梆梆响:“臣有罪,不敢离间天家父子。” 当年朱棣一征漠北回銮之时,太子朱高炽遣人迎驾,不慎出了差错,汉王朱高煦趁机从中挑拨,在朱棣面前诋毁太子,当时朱棣听信了汉王的挑拨,疑心太子,杀了耿通震慑百官,用的正是离间父子的罪名。 自此以后群臣大多都不敢再说天子“家事”了。 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扣上“离间父子”的罪名,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当初自以为杀一儆百,如今朱棣算是吃到了回旋镖。 朱棣怒极反笑。 天子一怒,汉王身边的人,被他杀了个遍地脑袋。 汉王府的长史王斌,亲信都督朱烜,亲信宦官侯海,以及左右狎昵诸人、死士头目、护卫指挥等数十人,同谋六百四十余人都被朱棣下令杀了,除此之外,戍边者 一千五百 余人。 倒是汉王这个罪魁祸首中的罪魁祸首,仅仅只是被赶去就藩了。 朱棣看着身陷囹圄的次子:“从前你觉得云南偏远,不愿前往就藩,我念及你的军功,给你改封青州,可你却拖延推诿,收拾行李就收拾了一两年,显然是不愿远离京城,心怀不轨。既然你青州也不愿去,那你就去乐安县去就藩吧,那里或许适合你。” 朱棣口中的乐安县,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州府,既不是繁华的大城,也不是粮食、棉花的重要产地,更不是什么交通枢纽,地理位置十分普通,甚至可以说是偏僻。 那里一马平川,没有山川险阻可以凭借,属于易攻难守之地,根本没有办法屯兵备战,更没有办法形成割据势力。 更重要的是,乐安县邻近济南、德州,这两个地方都驻扎着朝廷的重兵,牢牢地将乐安县包围在其中,一举一动都在中央军的监视之下,彻底断绝了朱高煦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可能。 并且,那个地方离南京和北京都不过七八百里,一旦有变,朝发夕至。 就放在眼皮子边儿上,安全。 这回也不必特意收拾家当了,朱棣亲自派人给他收拾,汉王朱高煦就这么带着满心的怨怼,潦草的离开了京城。 此生也就与储位绝缘了。 倒是太子惦记他,念及旧情,时常给他写信开解,让他见信悔悟自己的过错,不过叫曦滢说来,他给汉王写信,看在汉王眼里,跟挑衅也没什么区别。 说不定还觉得太子这是在高高在上的嘲笑他。 倒是太子妃素来坦荡,松了一口气的姿态不要太明显。 这日阳光正好,太子妃拉着曦滢在凉亭外晒太阳,对曦滢感叹道:“汉王一家子走了,我这耳根子啊,都清净不少。” 曦滢寻常见不到朱棣,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只是徐皇后,虽然从始至终什么都没说,但是曦滢也看出来,她整个人忧郁了不少。 这日曦滢如往常一般去西宫侍奉,徐皇后又不自觉的叹息一声。 “祖母,您还担心二叔吗?” 哪怕再深明大义,徐皇后到底还是个母亲,她闻言又忍不住叹息一声:“我没把他教好。” 这事儿说到底怪不到徐皇后身上,真正把几个儿子当成“蛊”来养,纵容朱高煦骄纵跋扈、野心膨胀的,从来都是朱棣自己。 徐皇后对自己的几个儿子也还算了解:“我倒不担心他在乐安过不好日子,陛下虽削了他的兵权,却也给了他足够的俸禄,足够他安度余生。我只是怕他执迷不悟,始终放不下心中的野心,一条道走到黑,到最后,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嗯,曦滢在心中肯定,朱高煦这家伙会一条道走进三百斤铜缸,被朱瞻基炙成烤猪。 扒拉着手指算,也没几年了。 徐皇后也等曦滢说什么,继续说道:“我更怕,从前皇上对太子,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如今老二这片叶子被拿开了,他们父子二人又如何呢?” 曦滢腹诽:问题不大,那不是还有个老三么,他会出手的。 反正最后朱棣除了太子,也没得选了。 第43章 东宫有喜 徐皇后对东宫的担忧,的确很快就成为现实。 自朱高煦被徙往乐安州就藩后,心中的怨恨如同燎原之火般愈烧愈烈,性子本就骄纵狭隘的他,更是将所有的失意与不甘都归咎于太子朱高炽,走到哪儿便造谣诽谤到哪儿。 说自己是被太子做局陷害,才落了个这般下场,像是他这般英勇有功的武将,在征北这时候被打发走,是国家的巨大损失。 朱棣本就生性多疑,晚年更是愈发猜忌身边之人,尤其是对储位之事,更是敏感至极。 听闻朱高煦的谣言后,他心中的疑虑瞬间被点燃,即便知晓朱高煦素来骄纵善妒,可“太子结党”四个字,依旧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让他坐立难安。 为了防止东宫势力过大,威胁到自己的皇权,朱棣当即下令,收紧了东宫的各项权力,削减了东宫的护卫人数,甚至限制了太子处理政务的权限,连东宫官员的任免,都要亲自过问。 一时间,东宫的气氛瞬间变得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往日里往来东宫的官员,如今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便被贴上“东宫党羽”的标签,引火烧身。 但大概是朱棣到底也算个明君,并非全然被猜忌冲昏头脑,也很快就意识到父子之间这般僵持是不行的——太子是国本,若是父子反目,朝堂必乱,反而会让别有用心之人有机可乘,于是气哼哼的带着朱瞻基这小两口住到北京西宫去了。 留朱高炽长期在南京监国,远香近臭,他就图个眼不见心不烦。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太子妃在东宫置办了一桌小宴,也就太子夫妇和他们的几个嫡出儿女列席,太子妃素来疼爱朱瞻基这个嫡长子,如今儿子要随父皇前往北京,许久才能相见,她心中万分不舍,桌上摆满了朱瞻基从小到大都爱吃的菜肴——软糯的桂花糕、鲜美的水晶肘子、入味的酱鸭,都是浓油赤酱的,他们老朱家的人就爱这些。 曦滢在心里蛐蛐,怪不得呢,朱棣跑不掉是个高血压,朱高炽打小就是糖尿病,而朱瞻基,不知道什么毛病,活得比他爷爷他爹都短。 太子妃拉着朱瞻基和曦滢,事无巨细的千叮咛万嘱咐。 太子也免不了叮嘱朱瞻基,现在人也大了也成婚了,爹妈不在跟前自己稳重点,别跟小时候似的动不动就飘,老头岁数大了脾气古怪,暴躁得很,不好惹他了。 朱瞻基一一答应下来。 这边朱瞻基被太子占着,太子妃拉着曦滢小声叮嘱,除了衣食住行饮食起居人员往来,最重要的——给太孙生个儿子。 谁让朱瞻基坚持只娶了曦滢一个呢。 若是曦滢迟迟不能诞下子嗣,不仅皇室血脉难以延续,东宫的地位也会受到影响,这也是太子妃一直以来最为忧心的事情。 曦滢神秘一笑:“母亲,已经有了。” “什么?”太子妃的嗓门骤然提高,太子妃的嗓门尖,刺得曦滢耳朵嗡嗡的,“真的?” 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太子问:“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太子妃此刻早已顾不上理会太子,目光紧紧地执着地放在曦滢身上,眼神中满是期待与急切,一动不动地等着她给出明确的答案,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曦滢点头:“真的。” 鉴于朱瞻基二十七八了才终于有了儿子,曦滢对他的能力打个问号,所以她用了一点小手段,现在确实有孕了。 要是朱瞻基真的还是只能活个英年早逝,那也不至于叫一个几岁的儿皇帝上位。 一个没教好就是猪骑朕,作孽呀。 听到曦滢肯定的回答,太子妃瞬间变得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满心的欢喜都溢于言表。她连忙转过身,拉着刚走过来的朱瞻基,语气急切又欢喜地问道:“儿啊,这么大喜事,你知道吗?” 朱瞻基和朱高炽两头雾水:“什么喜事。” 太子妃看他那样,知道他是不知道了,嗔了一句:“你媳妇有了你不知道?” “有什么?”朱瞻基还没反应过来。 太子妃看着朱瞻基这副懵懂无知的模样,便知道他定然是不知道这件事,忍不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道:“你这孩子,真是傻了!娘说的是,你媳妇怀上孩子了,你要当爹了!”说完,又看向朱高炽,问他,“太子啊,咱俩要当爷爷奶奶了——不过儿媳妇怀上了,这北京,还让她去吗?” 山高路远的,她一点儿也不放心。 太子一天干八百件大事都手拿把掐,但他确实不喜欢控制儿子的生活,于是看向朱瞻基:“儿砸,你说呢?” 朱瞻基晕晕乎乎的,这才反应过来,目光紧紧盯着曦滢的肚子,许久之后咧开一个笑来:“要不,问问太医吧。” 其实,他的私心里,是万万不想和曦滢分开的,成婚不久,又恰逢曦滢怀上了孩子,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可惜条件不允许。 若曦滢有一点儿不妥,让她留在南京,有母亲照顾,想来更稳妥些。 太子妃也觉得这样稳妥些:“也是,快,去太医院请李太医过来,就说东宫有急事,务必请他亲自前来!” 片刻之后,李太医缓缓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这赏赐不久就来了么,连忙起身道喜:“恭喜太子殿下,恭喜太子妃,恭喜太孙殿下,恭喜太孙妃,太孙妃的确是有孕了,已有一月有余,脉象沉稳有力,气血充盈,身子骨十分康健,便是寻常的长途跋涉,也全然不妨事,殿下和娘娘尽可放心。” “真的?太好了!太好了!”太子妃听到这话,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连忙拉过曦滢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现在曦滢在她眼里已经升级成她孙子的妈了,“我就知道我的好儿媳妇有福气,真是上天眷顾咱们东宫啊!” 对手节节败退,东宫蒸蒸日上,可真是太好了。 朱瞻基看自家亲娘这会儿是顾不上太医了,掏钱给了赏赐,好声好气把人请走了。 第44章 朱祁镇不行! 一家子高兴一会儿,太子妃派人去西宫给皇后报喜,毕竟曦滢是徐皇后亲自养大的孙媳妇,徐皇后知道之后也十分开心,派了胡善围带人来送了一批赏赐。 见来人是曦滢的亲姐姐,太子妃善解人意的让二人叙话一番,毕竟这回去了北京,她们什么时候能相见就难说了。 但胡善围也是懂规矩的,她是帝后跟前的女官,在东宫待久了也不是个事儿,略说了几句话,她就回去复命了。 次日天还未亮,南京城的城门便缓缓开启,朱棣的御驾浩浩荡荡地驶出东宫,朝着北京的方向进发。 朱瞻基还是去年那副鲜衣怒马的少年样,但心境已经大不相同了。 这一路晓行夜宿,足足走了近一个月,才终于抵达北京西宫。彼时的北京,虽尚未完成迁都,可西宫早已修缮妥当,殿宇巍峨,宫苑雅致,只是少了南京的温润,多了几分北方的凛冽。 朱棣一到北京,便全身心投入到北京宫殿的督建与北征的筹备之中,对朱瞻基更是格外严苛,每日清晨便召他入宫议事,教他处理军务、审阅奏折,时不时便在众臣面前夸赞他“有朕当年的风范”,言语间满是期许,可这份期许,于朱瞻基而言,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压力。 因为汉王倒台而蛰伏观望许久的赵王有些按捺不住了,开始蠢蠢欲动的散布一些关于东宫的谣言,这也让朱瞻基疲于应付。 偌大的东宫,未来全都维系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晚上,朱瞻基常常疲惫的搂着曦滢,埋首在她的肩胛之上,久久不说话。 他庆幸曦滢同自己一起来了,至少能让他在被两面夹击的时候,有个暂时栖息之地。 曦滢总是十分耐心的听着朱瞻基说心里的烦难之事,她做不了解语花,反而时常会扮演军师的角色。 当然了,为他出谋划策,就足够为他分忧了。 日子在朝堂的暗流涌动与二人的相互扶持中缓缓流逝,转年开春,曦滢腹中的胎儿足月,到了瓜熟蒂落的日子,门外的朱瞻基就跟拉磨的驴似的,转得徐皇后眼晕:“女人生孩子哪里有这么快的,安静点儿。” 朱瞻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奶奶——” 好在曦滢没折磨朱瞻基太久,便在天亮之前顺利诞下一名男婴。 婴儿哭声洪亮,一看就十分健康,是个养的大的孩子。 消息传到朱棣耳中,这位常年深陷军务与朝堂算计的帝王,难得放下手中的政务,亲自驾临朱瞻基的居所探望,看着襁褓中粉嫩的小曾孙,脸上的威严渐渐消散,眼底泛起难得的温情。 朱棣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语气带着几分期许与郑重,开口说道:“朕的曾孙,当承先祖之志,镇国安邦,便起名朱祁镇吧!”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面露喜色,纷纷准备跪地谢恩,唯有刚生产完、尚且躺在内室床上的曦滢,像是被惊雷炸醒一般,睡意与疲惫瞬间消散,垂死病中惊坐起:“爷爷,朱祁镇不可!” 这个名字真是太晦气了。 大好的日子,朱棣倒也不会这么容易生气,朱瞻基虽然有些怕怕的,但心里倒也觉得不算太大的事儿,为曦滢开脱道:“爷爷明鉴,善祥不是无理取闹之人,这么说,一定是有原由的,等孙儿去问问。” 曦滢信誓旦旦的扯着已经归西的姚广孝的大旗,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道衍和尚临走之前卜了一卦,说‘镇’字虽有镇国之意,却过于刚猛,暗含戾气,恐克大明国运,万万不可用在你我子嗣的名字上。” “从前我总觉得,金字边儿的字儿浩如烟海,不可能一挑就挑中这个字,没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国师不愧是国师,事事都没落空。” 朱棣闻言,脸上的温和之色淡了几分,却并未动怒,只是眉头微蹙,陷入了沉吟。 姚广孝于他而言,是心腹谋士,当年若不是姚广孝辅佐,他未必能夺得江山,对姚广孝的话,他素来信服,更何况是关乎大明国运的卜卦之言,更不敢有半分轻慢。 徐皇后见状,也上前打圆场:“陛下,老和尚这一辈子一生神机妙算,所言定然有其道理。子嗣名字关乎国运,也关乎孩子一生福祉,不妨再斟酌一番,换个寓意吉祥、温润平和的字,既护佑大明安稳,也保护着这孩子能平安顺遂长大。” 朱瞻基也连忙附和:“爷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求爷爷三思,再赐一个好名字。” 朱棣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襁褓中的小曾孙身上,指尖轻轻拂过婴儿柔软的胎发,神色渐渐缓和。 “所谓‘居钧天之中,执天下之衡’,那便赐名朱祁钧吧。” 曦滢在里头听了,觉得不用朱祁镇,也不用朱祁钰这两个倒霉催的名字,就很好了。 朱瞻基闻言,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连忙转身对着朱棣躬身行礼:“孙儿谢爷爷赐名!” 殿内众人也纷纷齐声贺,吉祥话不要钱一样的往外说。 朱棣抬手示意众人平身,眼底的温情更甚,对着身边的内侍吩咐道:“传朕旨意,赏太孙妃黄金百两、上等人参二十支、云锦三十匹,另赐百年山参两株,让她好生休养;赏小皇孙长命锁一柄、和田暖玉一块、襁褓二十套,再赐太孙府白银五千两、良田两千亩,以贺朕得曾孙之喜。” 内侍连忙躬身领旨,快步退下安排赏赐事宜。 徐皇后走到内室纱帐外,温声叮嘱曦滢:“你刚生产完,身子虚弱,莫要多说话,好好躺着休养,钧儿有奶娘照料,你不必挂心。” 北京西宫,一时因为新成员的加入,热闹喜庆起来。 朱棣陪徐皇后在朱瞻基这里坐了一会儿,便带徐皇后回去了。 走出太孙的院子,朱棣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转眼你我都成了太爷太奶了,时间过得可太快了。” 他真的老了啊。 这怎么能甘心呢? 第45章 疑心病 曦滢平安生娃的消息传回了南京。 太子夫妇十分高兴。 太子妃心里痒痒:“哎呀,早知道就让善祥留在南京待产了,这一南一北的,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见上孙子。” 太子无奈摇头:“你呀就是爱着急,早点晚点有什么紧要的,让臭小子的小子去跟皇上相亲去多好,再说了,儿媳妇若是留在南京,瞻基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他又执意不纳妾室,日子岂不是要过得寂寞冷清?还得大老远的惦记他媳妇,不可怜呐。” 太子妃叹气:“也是,咱们儿子啊,对他媳妇真是一心一意的,这一点,比你,比老爷子都强多了。” 看看老头的后宫和东宫的后院,不乏跟太孙同龄的小姑娘,这些人都无所出,最后板上钉钉都是要殉了的。 说着说着太子妃的语气就变得辛辣含酸起来。 朱高炽也不敢惹她,和稀泥道:“诶诶,怎么说起这个了,不像话了啊。” 太子妃来劲,叉腰回怼:“怎么的,我又善妒了?” “没有没有,我是说,气大伤身,你悠着点儿,都是当祖母的人了。” 太子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算了,懒得跟你说这么多,跟你说也说不通。” 说完,她扭身走了,忙着呢,给乖孙的东西,她都置办好了,如今得知母子平安,她得赶紧收拾妥当,派专人快马加鞭送往北京,让乖孙早日用上祖母准备的东西。 东宫的喜庆劲儿还没散去多久,朝堂上便出了一桩事。 过了没多久,有个军官 陈千户 犯事,朱棣下令贬去交趾(越南)。 其实这也不是多大事情,区区一个千户罢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但太子素来宅心仁厚,看他曾立军功,平日里办事也还算勤勉,此次犯错虽该惩戒,但罪不至贬去那般偏远险恶之地。 于是,朱高炽便做主,先将陈千户贬职,随后又下旨赦免了他的重罪,从轻发落,让他留在南京戴罪立功。 这就让政敌找到了机会,赵王立刻买通了朱棣的亲信太监黄俨告状。 黄俨立刻密报朱棣:“太子私自赦免陛下定罪的人,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赵王顺势在旁火上浇油,说太子急于登基、结党营私,东宫官属全是太子私党,不听皇帝只听太子。 朱棣本就生性多疑,晚年更是对太子的一举一动格外敏感,听到黄俨的密报和朱高燧的挑拨,瞬间暴怒,怒火中烧,一听就炸,当即下令,派人快马前往南京,将陈千户就地斩杀,杀鸡儆猴,警示所有官员——在他和颜悦色的做出惩罚的时候,最好老实接受,党附太子以求减罪,就会落得这个下场。 斩杀陈千户还不够,朱棣怒火难平,又下令对南京东宫进行了一场血腥的清洗,凡是与太子关系亲近、被认为是太子私党的官员,全都被抓了起来,一时间,南京东宫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往日里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东宫侍读梁潜和司谏周冕,平日里常常陪伴太子读书、辅佐太子处理政务,此次也被牵连其中,朱棣给他们定了“辅导无方、不谏阻太子”的罪名,直接下令将二人打入天牢,没过多久便处以死刑,以此震慑东宫官员。 除此之外,朱棣还下旨,将远在南京的太子朱高炽召到北京,当面质问他私自赦免罪臣、结党营私之事,言语间满是怒火与失望,甚至当场流露出要废黜太子的念头。 好在御前还有徐皇后和朱瞻基替太子转圜。 朱棣虽怒,但冷静下来之后,又不完全信,于是便派最信任的 礼部尚书胡濙 秘密调查。 为了不引起旁人的注意,避免打草惊蛇,胡濙特意以“出巡江浙、安抚民心、考察地方吏治”为名,带着几名亲信,悄悄前往南京,暗中调查太子朱高炽近期的一言一行,收集相关证据。 胡濙在江浙一带巡查了数月,一边安抚民心、处理地方事务,一边暗中走访,仔细核查太子的所作所为,最终收集到了大量证据。他回到北京后,立刻向朱棣呈上密奏,密奏中详细列举了七件事,全都是太子朱高炽平日里诚敬孝谨、心怀天下、无私心杂念、秉公处理政务的佐证,字字句句详实恳切,证明了太子并无不臣之心。 朱棣仔细看完胡濙的密奏,心中的怒火彻底消散,脸上露出了愧疚与后怕的神色,忍不住叹息道:“几误朕子!险些因为谗言,害了我这个孝顺的儿子啊!” 太子地位暂时保住,但彻底吓破胆,从此更谨慎、不敢做主。 这场席卷东宫的风波终于平息,北京的朝堂也稍稍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可朱瞻基心中的疲惫却丝毫未减。 直到入夜他才得以脱身,悄悄回到自己的居所,褪去一身朝服,卸下所有的伪装与疲惫,径直走到内室。 曦滢在卸妆,听到脚步声,曦滢抬眸看来,见是朱瞻基,眼底瞬间染上几分柔和。 朱瞻基放轻脚步,走到软榻旁坐下,伸手随意的拿起曦滢的一缕秀发把玩,语气里满是疲惫与吐槽,声音压得极低:“你是没瞧见,爷爷这几日的脾气,真是越发暴躁了。不过是一件小事,竟闹得满城风雨,还差点废了父亲,连梁潜、周冕两位先生都枉送了性命,想想都心头发紧。” 他们一家子拴在一起走钢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朱棣晃着绳子跌下深渊。 曦滢觉得朱棣就是有个大病,不是骂他,就是单纯觉得他真的是生理上有病,大概还是心脑血管疾病,导致他本人难以控制情绪,行事越发任性起来。 往后只会越来越暴烈,绝不会有所缓和。 端看倒霉的是谁了。 朱棣的疑心一日重过一日,慢慢的他觉得单凭锦衣卫是监视不全情报了。 随着紫禁城竣工在即,明朝正式迁都北京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一个由皇帝的亲信太监执掌的特务机构,传说中的东缉事厂,就这么呼之欲出了。 第46章 迁都了 迁都前夕,朱棣下旨在东安门附近划拨了一片地方,正式设立东缉事厂。 朱瞻基回来,提起这事儿,气不打一处来:“爷爷就是信这些仆人太过了,锦衣卫还不够,又是女官,又是宦官的,现在又整这么个东厂,信这个信那个,偏生不信自己的血亲,凭这些太监乱政——” 曦滢抽空瞧了他一眼,朱瞻基本人倒也没什么立场说这话,要不是他登基以后成立内书房叫太监读书,很多麻烦都不会发生。 “嘘,慎言吧你,”曦滢玩笑的提醒道,“谁知道这话会不会传到爷爷耳朵里,回头屋顶一看,顶上有个人趴那儿掀咱家的瓦,这可担待不起。” 朱瞻基闻言背脊一凉,当真插着腰出去看到底有没有人敢听他这个太孙的墙角。 等确认了没人听,这才气哼哼的回来单方面挺腰子:“我看谁敢在爷爷面前兴风作浪。”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不知道?你掰着手指头仔细想想,就永乐年间,栽在宦官告状一事上的人有多少,就连纪纲都栽这上头了,再说这话。” 朱瞻基心里记下了,但全身上下嘴最硬:“纪纲那是真有罪,我们问心无愧,宦官而已,能掀起多大风浪?” 问心无愧?朱棣如今已经有老糊涂的倾向了,冤杀的好人还少了吗。 曦滢意味深长的说:“你呀,瞧好吧。” 东厂设立了不多久,朱棣便下旨昭告天下,定于正月吉日正式迁都北京,将南京改为留都。 留在南京监国的东宫也终于迁回了京城,重归了朱棣的眼皮子底下。 太子妃终于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乖孙。 此时朱祁钧已经两岁多了,小人儿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间既有朱瞻基的英气,又有曦滢的俊秀,性子更是机灵外向,口齿清晰得不像个两岁孩童。 见着陌生却又透着亲切的太子妃,他也不怯生,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待曦滢轻声提醒“钧儿,这是奶奶”,便立刻软糯糯地喊了一声“奶奶”,声音甜得能化出水来。 这一声“奶奶”,瞬间暖化了太子妃的心。 她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朱祁钧搂进怀里,香亲个没够,嘴里不停念叨着:“我的乖孙,可算见到你了,真是越长越俊,比你爹小时候好看多了!” 朱瞻基:禁止辣菜,谢谢合作。 朱祁钧也不抗拒,乖乖靠在太子妃怀里,时不时用小脸蛋蹭蹭她的脖颈,嘴里还不停喊着“奶奶、爷爷、叔叔、姑姑”,直叫得东宫众人哈特软软。 太子妃动了想把孙子抱到膝下亲自教导的念头。 不过她没一来就上曦滢那里要,而是跟太子提了一句。 结果被太子按下了:“你这是做的什么孽好端端的叫人家母子分开,从前我娘也没干过这事儿为难你吧?”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肃,“若是儿媳妇没教好钧儿,你要抱过来养,那是无可厚非,我无话可说,可如今钧儿被善祥教得这般乖巧懂事,你就别来添乱了,免得让儿媳妇为难,也委屈了孩子。” 太子妃的确是有些小心思的,太子偏爱郭侧妃所出的三个孩子的事情昭然若揭,最小的那个朱瞻埏自幼多病,朱高炽亲自斋戒、设坛祈福,病愈后又派人建坛还愿。 太子监国已经很忙了,除了朱瞻埏,他这么多儿子谁有过这个待遇。 太子妃自然要防着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色令智昏,让郭氏所出的几个孩子取而代之。 盘算着在朱高炽膝下也弄出个好圣孙来,也不奇怪了。 不过太子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太子妃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叫曦滢天天带着朱祁钧到徐皇后和太子跟前刷存在感。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个颜值爆表,能说会道的聪明宝宝。 太子果然也不例外。 他虽平日里忙于监国,却也格外疼惜这个大孙子。 有时处理完政务,他会特意抽出时间,抱着朱祁钧坐在膝上,教他认简单的字,或是给他讲些好玩儿的小故事,平日里胖胖的脸上,总会露出慈祥得不得了的笑。 若是朱瞻基也在,父子二人便会围着朱祁钧,一人教他读书,一人陪他玩耍,殿内满是欢声笑语,真倒是东宫父子俩难得的休闲放松时光。 而迁都之后,曦滢久违的见到了胡善围。 从永乐十五年她和朱瞻基跟着朱棣来了北京,她们两姐妹转眼也是三年多没见了。 曦滢拉着朱祁钧,笑呵呵的让他叫胡善围大姨。 没有人能逃过幼崽发射的甜蜜炮弹,哪怕是不苟言笑的胡善围也不例外。 只见她嘴角不可抑制的上翘了一个像素点,然后努力的抿了抿嘴唇,把自己的嘴角拉成了一条线。 然后清了清嗓子说道:“小殿下,可不敢乱叫啊。” 曦滢不是很在意:“私下叫叫,又没什么,你不喜欢他么?” 怎么能不喜欢呢,只是胡善围还是有顾虑:“只是小殿下还小,怕他分不清什么叫私下。” 曦滢道:“怎么会——钧儿,告诉娘,在外面要叫大姨什么?” “尚宫!”朱祁钧举起小手手,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这题他会! 胡善围听了,眼睛笑得弯弯的。 曦滢把朱祁钧抱起来亲了一口:“真聪明,出去玩儿一会儿吧。” 朱祁钧被他的大伴裹成粽子,吧嗒吧嗒的跑出去了。 等口无遮拦的小孩子跑了,曦滢这才端着茶喝了一口:“小孩子总有无限的精力,大冷天的也拦不住他到处跑。”曦滢看着胡善围,“北方干冷,姐姐可还习惯?” 胡善围也拿起茶喝了一口:“习不习惯的也就这样了,本来迁都之前我写了乞休的折子想留在留都,奈何皇后和太子妃都没准,我也只好拖着这一身老骨头来了。” 拖着不准退休啊,是有点欺负老年人了。 不过曦滢领会得到太子妃和皇后的意思。 胡善围是她的亲姐,曦滢是东宫的儿媳妇,就算胡善围不是东宫的人,必然也是偏向东宫的。 徐皇后也希望胡善围能在皇帝和东宫之间转圜。 但若是胡善围从这个位置下来,再上去的,可就不一定是赵王或者汉王的人了。 这么一考虑,胡善围的意愿完全不重要了,两边自然是不能放人的。 第47章 泼天大案 曦滢看胡善围的头发都染上了些银霜,叹了一口气,提醒了她一句:“如今迁都了,要安定下来恐怕要费些功夫,加上皇上成立了东厂,怕是后宫的烂事,那些牛鬼蛇神都要浮出水面来,姐姐你行走在御前,万事小心。” 胡善围的表情冷峻起来,点了点头。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不管胡善围再万事小心,很多丑事都是客观存在的,只是被一床大被盖住了。 如今东厂成立,这床大被子,盖不住了。 事情的起因是永乐十九年四月初八, 三大殿被雷击焚毁,奉天、华盖、谨身三殿(今太和、中和、保和)全毁。 朝野震动,将此视为天谴,乃失德致灾。 朱棣下罪己诏,求直言、禁诽谤。 三大殿烧毁后,朱棣授权东厂,不拘证据、宁滥毋缺、彻底清查。 就这么查出来内宫的一桩对食的丑事。 没人想到,就这么一件对食的小事儿,引发了一场泼天的大祸。 东厂把对食→诬告权妃→谋逆串成惊天大案。 祸根在多年前就种下了。 又得callback一下几年前,朱棣的宠妃权贤妃的暴毙。 朱棣一生妃嫔众多,即使他视徐皇后为一生的白月光,却唯独对朝鲜籍的权贤妃格外宠爱,权贤妃容貌清丽、性情温婉,尤擅吹玉箫,朱棣北征时也将她带在身边,视为心头好。 永乐八年,朱棣北征归来,行至半途,权贤妃却突然暴病身亡,朱棣悲痛欲绝,追封其为贤妃,辍朝多日,还特意将她的灵柩护送回京,厚葬于长陵。 权贤妃的突然离世,起初只被当作意外,可四年后,也就是永乐十二年,后宫之中两名宫女发生口角,争执间竟牵扯出了这桩旧案。 其中一名宫女便是贾吕,入宫后一直郁郁不得志,曾想攀附同样来自朝鲜、且位分更高的吕婕妤,希望能借吕美人的势力在后宫立足,可却被吕美人拒绝,心中自此埋下了怀恨的种子。 此次口角,贾吕被另一名宫女嘲讽“无依无靠、终将一事无成”,恼羞成怒之下,竟当众诬告,声称权贤妃并非意外身亡,而是被吕婕妤暗中下毒害死,理由是吕婕妤嫉妒权贤妃得到朱棣的专宠,心怀怨恨,便暗中买通宫人,在权贤妃的饮食中下毒,才导致其暴毙。 彼时朱棣听闻这番诬告,瞬间被怒火冲昏头脑,根本不曾细查,便下令将吕婕妤逮捕,严刑审讯。 人只能证有,不能证无。 吕婕妤拿不出自己没做过的证据,真实的百口莫辩,受尽酷刑也不肯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可朱棣心意已决,最后吕婕妤死在了牢里,还牵连了宫中与吕婕妤有过往来的宫人、宦官数百人,尽数虐杀。 一时间哪怕事情尚有疑点,后宫也无人敢提及此事,贾吕则借着这场诬告,除掉了眼中钉,还暗中得到了朱棣的些许信任,得以在后宫站稳脚跟。 这桩冤案被尘封了七年,无人敢翻,也无人敢提及,直到永乐十九年初,迁都北京不久,另一桩丑闻的爆发,才彻底揭开了当年的真相,也引发了更大的风暴。 永乐十九年正月末,东厂缇骑在日常监视中,发现了后宫中的一桩对食丑事:贾吕与宫人鱼氏,竟分别与两名小宦官暗中结为对食。 彼时东厂刚成立不久,正急于立威,缇骑当即就将此事上报给了朱棣。 朱棣本就因迁都后的诸多琐事心烦,得知后宫竟有这般丑事,勃然大怒,当即召来贾吕、鱼氏二人,当面予以严厉警告,斥责她们败坏后宫风气,扬言要将二人严惩。 贾吕本就心怀鬼胎,当年诬告吕婕妤的事情一直是她的心病,如今被朱棣察觉对食之事,生怕朱棣深究,进而查出当年的真相,鱼氏也吓得魂飞魄散,二人回到住处后,思来想去,终究是畏罪,双双自缢身亡。 贾吕和鱼氏的自杀,不仅没有平息此事,反而让朱棣起了疑心——他觉得若是仅仅只是对食,断不至于畏罪自杀,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于是,朱棣下令,命东厂缇骑逮捕贾吕身边的所有侍婢,严刑拷问,务必查出二人自杀的真正原因,以及背后是否还有其他隐秘。 东厂缇骑对贾吕的侍婢用尽酷刑,烙铁、夹棍轮番上阵,侍婢们不堪忍受,终于屈打成招,供出了三大惊天秘密,彻底引爆了整个后宫乃至朝堂:其一,当年权贤妃暴死并非吕婕妤下毒,而是贾吕因攀附不成怀恨在心,故意诬告,嫁祸吕婕妤,导致数百人含冤而死;其二,贾吕与鱼氏并非单纯对食,二人早已与身边的宦官勾结,暗中谋划,意图在朱棣的饮食中下毒,弑君夺权;其三,此事牵连甚广,后宫中还有大量宫人与宦官参与其中,形成了一个隐秘的团伙,暗中窥探皇权。 这番供词如同晴天霹雳,彻底激怒了朱棣。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宠信的宫人不仅诬告嫔妃、草菅人命,竟还敢密谋弑君,觊觎自己的皇权。 罪名拔高到这个程度,哪怕是监国的太子有心求情,那也是不成了。 盛怒之下,朱棣决定敲山震虎,下令将所有被供出的宫人、宦官全部逮捕,亲自坐镇审讯,但凡有一丝牵连,绝不姑息。 他的心思,曦滢很好猜,无非就是——我老了,身体差,谁都想害我,我要先杀光所有可疑的人。 这场大屠杀就此拉开序幕,哪怕是徐皇后再三苦劝都没拦住,反而大吵一架之后,把徐皇后气得一病不起。 朱棣下令对涉案人员处以凌迟之刑,行刑时甚至亲自到场监督,手段可以说是没什么人性。 此案牵连范围极广,上至后宫女官、近侍宦官,下至底层宫女、杂役,发展到最后,几乎是无差别株连:认识的、同乡的、同屋的、甚至只是名字被提一句,就难逃一死,前后共有约近三千人被连坐处死。 就连北京的东宫,新分派下来的宫女宦官里,都有受牵连的,被东厂的人冲进来二话不说捂嘴拖走。 第48章 皇帝活得太久,也是一种罪过 京城的天牢之中,哀嚎遍野,鲜血染红了地砖,后宫之中人人自危,连走路都不敢大声说话,这场由对食丑事引发、牵扯出旧案与谋反阴谋的吕鱼之乱,成为了永乐年间最惨烈的一场宫廷惨案,也让朱棣晚年的多疑与残暴,暴露得淋漓尽致。 朱瞻基终于意识到了东厂在朱棣的加持治下的恐怖破坏力,有些被吓破胆了。 曦滢想,朱棣到底是年纪大了,一身老病,死亡的阴影随时笼罩着他,一个明君,慢慢的变成了个偏执的疯子。 皇帝活得太久,也是一种罪过。 论六十退休的重要性。 等处理完内宫的杀戮,阿鲁台经过几年恢复,再次频繁袭扰大同、开平、宣府等边塞,杀掠人畜。 朱棣刚迁都北京、三大殿被烧、吕鱼案的杀戮,急需军事胜利立威、转移内部矛盾、证明 “天命仍在”。 大臣集体劝阻亲征,朱棣暴怒、杀人立威、力排众议之下,朱棣强行决定三月亲征阿鲁台。 朱瞻基这个太孙,也得从征。 临出征前,朱棣特意传召了曦滢和朱祁钧到御前去。 彼时曦滢正陪着太子妃看账本子。 太子妃闻言,略有些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去吧,别叫老爷子等着。” 曦滢也不知道朱棣叫她和朱祁钧去是个什么意思,一路上都在寻思最近东宫应该没得罪朱棣吧。 等快走到眼门前,发现朱瞻基在外头等她,于是曦滢给了朱瞻基一个询问的眼神,问他怎么回事儿。 朱瞻基飞快的回答了一句:“没什么事儿,爷爷想看看曾孙子了。” 行吧。 朱瞻基一把把朱祁钧抱起来大步走进去,这才把朱祁钧放了下来。 曦滢给朱棣行了个礼,朱祁钧跟个小乌龟似的趴在地上给太爷磕头。 大概是终于可以如愿出征了,朱棣今天看来心情不错,爽朗的笑了两声:“好好好,钧儿,过来让太爷看看。” 小乌龟从地上爬起来,颠颠的跑到朱棣面前。 就见朱棣这个风痹(风湿)缠身、风疾(中风前兆)时发、心肺衰弱、消渴隐现的老头弯腰一把把朱祁钧拎了起来,放在了自己胳膊上。 朱瞻基本来想提醒一句,自己这个小猪崽子还挺沉的,但想了想还是闭了嘴。 两口子在下头站着,朱棣也不说赐个座,就这么听着老头跟小崽子叽里咕噜鸡同鸭讲的一问一答。 朱祁钧把朱棣哄的很高兴,但是一会儿过去了,大概朱棣也的确有点抱不动了,把朱祁钧放在了自己龙座的边边上。 没人敢猜测朱棣的举动有什么隐喻。 或许也没什么隐喻。 人老了,便开始喜欢回忆过去了,朱棣侧身看着自己这个曾孙子:“这小子,倒是打小就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朱瞻基笑嘻嘻的,一脸感动:“孙儿二十年前的样子爷爷还记着呢?” 朱棣笑道:“那是自然,你出生那会儿,头天晚上梦见你太爷,授以大圭曰:‘传之子孙,永世其昌。’,醒来就听你奶奶说你出生了,等你满月了再看,英气溢面,跟我梦里一样。” 后来他就决定靖难了。 朱棣笑着叹了一声:“转眼都是四世同堂了,真是老了。” 朱瞻基一听,自然巧舌如簧的奉承朱棣没老。 但老没老的,朱棣他自己难道不知道么? 朱棣见到了帝国的新一代,大概是有些累了,他打发了他们一家三口出去,都要走出大殿了,又听他说:“带上你媳妇和钧儿上外头转转,咱们朱家的龙子龙孙,不能单长在内宫妇人之手,得去外头见见市面。” 朱瞻基应下了。 得了这个鸡毛令箭,朱瞻基立刻就命人套了车子,往宫外去。 现在东宫都迁来北京了,曦滢的行动也不如在行在那么自由了,加上也没什么时间,她也好久没出去了。 朱瞻基盘算着,今天不出去,至少在出征这段时间,她都别想出去了。 车子行得极缓,朱瞻基没让宫人跟得太近,车厢里只载着他们一家三口,暖炉烧得正旺,映得曦滢的脸颊泛着柔和的光晕,朱祁钧趴在窗边,扒着车帘叽叽喳喳,指着外头的车马人声,眼里满是新奇。 朱瞻基坐在一旁,一手轻轻搭在曦滢的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从不说不舍,却把心事都藏在了这细微的触碰里,像古人藏离别之情于柳枝、于月色,不直接宣之于口,却处处皆是牵挂。 车窗外的街景热闹非凡,叫卖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曦滢笑着听朱祁钧念叨,偶尔转头和朱瞻基说上两句,谈及外头的新景致,眼里闪着光。 朱瞻基顺着她的话应着,目光却总落在她的眉眼间,悄悄记下她此刻的模样,他知道,这般安稳的相伴,待他出征之后,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会再有了。 毕竟哪怕是太孙,出征塞外也是九死一生的。 他多想让车子就这般一直走下去,可他是皇太孙,出征既是荣宠,亦是不可推卸的责任,纵有千般不舍,也只能压在心底,如陆龟蒙笔下“丈夫非无泪,不洒离别间”,把柔软藏在刚毅之下。 车子停在护城河边的柳堤上,正是初春,柳丝抽芽,嫩黄中带着浅绿,风一吹,便轻轻拂过肩头。 朱瞻基抱着朱祁钧下车,又伸手扶着曦滢,指尖在她的手腕上顿了顿,才缓缓松开。 他牵着朱祁钧的小手,陪着曦滢慢慢走在堤上,说起以前在南京的时候,也曾这般和她并肩看柳,语气里满是怀念。 朱瞻基今天有些絮叨:“最近天还凉,别总开窗吹风,也别太劳心,府里的事,让下人多做些。” “若有难以决断之事,直管去找爹娘拿主意——实在不行,还有奶奶,我今天跟她说好了的。” 曦滢静静听着,抬眸看他,她没说太多伤感的话:“我记下了,你此去,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不用挂着我和钧儿。” 朱瞻基嗯了一声,伸手将她和朱祁钧都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曦滢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这暖意让他舍不得松开。 他悄悄在她耳边低语:“等我回来。” 第49章 速去速回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是他藏了许久的不舍。 曦滢抽空瞅了一眼四周,前头是泛着粼粼波光的护城河水,岸边的垂柳随风轻摆,背后被他们的马车稳稳挡着,两侧的护卫和侍从身姿挺拔,默契地围成一道屏障,隔绝了街上路人的视线,还行,不算社死,反手拍了拍朱瞻基的背:“嗯,我等你平安凯旋。” “大庭广众的,稍微收敛些。”曦滢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腰侧,示意他注意分寸。 护卫和侍从也是长了嘴的,曦滢还不想在朱瞻基出征之后成为后宫内眷的谈资。 朱瞻基清了清嗓子,有些难为情的松开了曦滢和儿子。 回去吧,也待挺久了。 等朱瞻基跟着亲征的御驾浩浩荡荡离去,太孙府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身边没了朱瞻基这个贫嘴又会玩儿的,曦滢的耳根子清静了不少。 连庭院里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就是朱祁钧这孩子长这么大,从没跟亲爹分开过这么久,往日里朱瞻基只要得空,总会陪着他认字、玩耍,哪怕再忙,也会抽出片刻时间,陪他说说话、举高高。 如今见不到爹爹的身影,朱祁钧便天天黏着曦滢,时不时就仰着小脸,睁着懵懂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曦滢:“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钧儿想爹爹了,想让爹爹陪钧儿放风筝。” 曦滢心里回忆了一下,这次出征,也就三个月,也不算太久,每次朱祁钧问,她只说快了快了。 太子照例监国,前方有军报传来,太子便会在晚膳或者一早请安的时候提一句,叫家里的女眷放心。 但实际上,这次亲征,并没有如所有人预想中那般马到功成、一帆风顺,反而处处透着艰难,最大的阻碍,便是朱棣日渐衰败的身体。一行人刚出漠北,漠北的寒风便裹挟着刺骨的凉意,让朱棣的风湿旧疾瞬间加重,严重到不能久立、不能久坐,连抬手都显得有些吃力。 可朱棣性子刚毅,又极好面子,不愿让将士们看出自己的虚弱,更不愿让阿鲁台得知自己病重而轻视明军。 白天,他依旧强装健康,身着铠甲,亲自骑马阅兵,站在阵前指挥布阵,一言一行,都依旧带着当年驰骋疆场的威严,丝毫看不出半点病态。 可这份威严背后,是他难以忍受的病痛。 往往骑马走不了多远,他便会觉得腰膝酸痛难忍,不得不下令停跸,换乘御辇休息片刻,缓过那阵剧痛,才能继续前行,哪怕休息的时间再短,也不愿让将士们察觉异样。 但不愿归不管,但凡有心之人,也早就看出端倪了,只是朱棣不表露,旁人不敢说罢了。 到了晚上更是彻夜难眠,不能平卧。 靠镇痛药、艾灸、针灸勉强撑。 即便身体如此虚弱,朱棣依旧坚持亲临战阵、骑马督战,一心想要擒获阿鲁台,扬大明国威。可阿鲁台却异常狡猾,得知明军大军压境,便闻风即逃,沿途丢弃大量辎重,一路远走漠北深处,始终不与明军正面决战,故意消耗明军的粮草和体力。 明军将士们一路追击,穿过茫茫大漠,追至阔滦海(今呼伦湖)、杀胡原一带,却始终不见阿鲁台的踪影。 此时的明军,早已粮草不继,将士们也因长途奔袭而人马疲弊,再加上漠北环境恶劣,士气渐渐低落。 好在此次亲征,虽没能擒获阿鲁台,却也并非毫无战果。 在回师的途中,明军顺手打击了依附阿鲁台的兀良哈部,也算给了漠北各部一个警告,稍稍挽回了颜面。 明军兵分五路,悄悄突袭屈裂儿河(今归流河),趁着兀良哈部毫无防备之际,发起猛烈进攻,将士们个个奋勇争先,厮杀声震彻河岸。 这场突袭战打得极为顺利,明军大败兀良哈部数万骑兵,斩首数千级,俘获牛羊十余万头,还招降了兀良哈部的众多部落,缴获了大量的兵器和辎重,收获颇丰。 经此一战,兀良哈部的主力战力被基本摧毁,元气大伤,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再不敢轻易叛明,只能乖乖臣服于大明,边境也因此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等到八月,终于回銮了。 一别半年,朱瞻基万分挂念,迎驾的仪式上,朱瞻基的眼睛就一直在人堆儿里搜索曦滢的踪迹。 曦滢也在瞅他。 他穿着甲,曦滢倒是没看出来他胖了或者瘦了,不管这小半年的风吹日晒,朱瞻基再次被晒成了个黑炭,脸上多了些阴影,俗套的讲,衬得他的下颌线跟雕塑一般。 过了许久朱瞻基才和曦滢对上了视线,俩俩相望,朱瞻基咧嘴一笑,露出他的大白牙。 在他的黑皮的衬托之下,牙齿显得更白了。 傻里傻气的。 曦滢收回目光。 冗长的典礼终于结束,回了东宫自然要先陪太子妃说话。 太子不在,他去见老爹去了。 这会儿朱瞻基把他的甲拆下来了,太子妃拉着他端详许久,心疼得要死,嘴里一直念叨着瘦了,脸色也不好了。 朱瞻基招架不来这个唠叨的亲妈,于是露出了一脸疲态:“娘,灰头土脸的你才这么觉得的,等我回去洗洗干净,还跟以前一样。” 太子妃反应过来,果然立刻把朱瞻基赶回去:“你快回去洗洗,休息休息,晚上娘给你张罗了你爱吃的东西——善祥,你跟着太孙一起回去照应着。” “诶。”照不照应另说,曦滢的确也不大喜欢跟婆婆待一处,于是从善如流的答应下来。 大人们正说着,朱祁钧已经被教导过不要随便打断大人说话了,一直眼巴巴的看着,但他又有些忍不住,伸手拉了拉朱瞻基的衣角。 主要是小崽子怕他的好大爹把他忘记了。 朱瞻基低头看了一眼也就到自己大腿的小儿子,笑着一把把他拎起来扛在肩上:“走咯。” 小崽子立刻搂住朱瞻基,但又忍不住皱了皱小鼻子——这个爹爹,今天有点儿臭啊。 第50章 臭爹爹 臭也是没办法的,出征不是旅游,日日风餐露宿,晓行夜宿,能有口热饭、喝口温水已是不易,哪里还能奢望日日沐浴更衣、打理得干干净净? 好在朱祁钧的臭爸爸洗洗干净还能要。 曦滢支着下巴,目光直直地落在朱瞻基身上,看着他利索的褪去身上灰扑扑的常服,蜜蜡色的肌肤渐渐展露在眼前——那是被塞外烈日反复炙晒出的颜色,褪去了往日的白皙,却更添了几分阳刚利落。 一身紧实的薄肌线条流畅,肩背宽阔,腰腹紧实,没有多余的赘肉,每一寸肌肉都透着常年习武、征战沙场的力量感,不经意间,便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荷尔蒙,直直撞进曦滢眼底。 曦滢眨了眨眼,吞口水了,可恶。 出去是个小白脸,回来一个男菩萨。 男人,这是在玩火。 转念一想,眼前人是她的,她想看就看,看够了还能上手。 说上就上,曦滢的手放在了朱瞻基的背阔肌上。 指尖触到温热紧实的肌肉,触感紧实又有弹性。 许是猝不及防被触碰,被曦滢摸到的肌肉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连带着朱瞻基的身形都微微一僵。 朱瞻基嚯的一下转过身来,抓住曦滢作乱的手爪子,顺势将她紧紧揽入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缱绻又带着几分戏谑:“太孙妃,做什么呢~” “你是在觊觎为夫的身子?” 哦豁,孔雀人格又出现了。 曦滢眼底含着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道你只是脸蛋儿黑了,怎么身上也黑了——算了,没受伤就很好了。” 朱瞻基立刻收起戏谑,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委屈:“你是没去过塞外,哪里知道那边的太阳有多烈?正午的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疼,轻轻一晒就脱一层皮。” 曦滢看着他装可怜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移到他饱满的胸大肌上,轻轻戳了戳,并成功的瞅见朱瞻基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几下,眼底也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她扭了扭:“臭爹爹,别贫嘴了,再不进去洗澡,浴桶里的水可就要凉了,回头你宝贝儿子见了,真的嫌你又黑又臭,不肯让你抱。” 朱瞻基微微低头,唇边冒出的青色胡茬轻轻蹭过曦滢的脸颊,痒痒的,惹得曦滢微微瑟缩了一下。他的声音低沉又缱绻,带着几分依赖:“儿子嫌不嫌弃又不要紧,只要你不嫌弃我,就够了。” 曦滢故意板起脸,故作嫌弃地哼了一声:“我可也嫌弃你了,满身风沙,摸着都沙沙的,快些去洗澡。” “那可不成……卿卿,我好想你——” 话音未落,他便俯身将吻住了曦滢的嘴,裙带滑落,衣裙散落一地,满室皆是浓得化不开的缱绻,一场积攒了半年的思念,化作此刻的激战。 不知过了多久,风波渐息,衣裙可怜兮兮的落在地上,根本无法再穿。 曦滢轻轻推了推身边的朱瞻基,轻声吩咐守在门外的小丫鬟,去偏殿取一套干净的衣裙来。 一切收拾妥当,屋内又恢复了平静。 曦滢坐在铺着软垫的湘妃椅上,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银梳,朱瞻基则舒舒服服地躺在她的腿上,闭着眼睛,任由她细细地帮自己烘着还未干透的发丝。 曦滢一边梳着,一边忍不住温柔抱怨:“堂堂大明太孙,竟这般没规矩,大白天的就这般急色,传出去,看你还有什么颜面。” 朱瞻基有些昏昏欲睡,说话也变得黏糊起来:“怎么会传出去,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咱俩都多少秋不见了,你就不想我?” 曦滢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轻轻梳过他湿漉漉的发丝,发丝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沾在她的裙摆上,留下淡淡的湿痕。 她垂眸看着腿上的人,甜蜜蜜的花言巧语:“想,我那是日也想,夜也想。” 朱瞻基一听,瞬间来了精神,原本耷拉着的眼皮一下子掀开,眼底泛着亮晶晶的光,伸手就攥住曦滢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语气里满是得意与雀跃:“我就知道,卿卿定然也想我,比我想你还要多些!” 曦滢词穷了,这家伙还真是一贯的自信爆棚,算了,看在他秀色可餐的份上,让让他吧:“行了,头发干了,坐起来我给你束上你上床上躺着睡去。” 朱瞻基虽还有些不情愿,不想离开她的腿,但想想,自己脑袋怪沉的,别压麻了曦滢的腿,哼哼唧唧的照做了。 等朱瞻基补了一觉,他令人把从北地带回来的礼物都搬来。 他一路不知道怎么搜罗的,一大箱,曦滢看了,大概就是些手工艺品和牛羊肉干之类的东西。 曦滢在一堆物件里翻了翻,最终拿起一张厚实柔软的羊毛毯子,毯子质地细腻,毛色光亮,摸起来暖融融的,一看便知是上等的羊毛。朱瞻基凑上前来,一脸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个。” 一旁的朱祁钧也凑了过来,小身子扒着箱子边缘,好奇地翻看着里面的东西,最终挑了几样自己喜欢的——几枚打磨光滑的羊拐骨,还有一个小巧玲珑的海东青抓大雁的角雕,拿到手里就爱不释手,叽叽喳喳地跟朱瞻基说着,要拿着羊拐骨找大伴陪他玩。 剩的曦滢叫人分装包好了,送去给了太子夫妇和一众兄弟姐妹,也算朱瞻基一番心意,也能让大家沾沾塞外的气息。 丫鬟们领命而去,正厅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朱瞻基坐在一旁,终于有了时间好好说话。 曦滢说道:“你们这次出去,回来得倒是比我想得快些,我以为爷爷出去一趟,怎么的也得大半年才回来。” 朱瞻基轻松的神色收起来了些,低声道:“爷爷的身体不太行了,这次追着阿鲁台,没追到,我看爷爷不甘心,搞不好赶明儿他身体好点又得盘算着出去。” 曦滢心想,朱瞻基这个孙子对他爷爷还是很了解的,朱棣生命的最后三年,三年三征,最后死路上了,成就了他马上皇帝马革裹尸的“佳话”。 第51章 二胎&最后的机会 这边太孙是久别重逢了,但朱棣的境况就比较危险了,他回程的路上就病的不轻,强撑着参加完典礼就已经用尽全身力气了。 回京之后,躺着静养了一个月这才勉强起身。 可怜太子胖胖,既要监国,又要分心侍奉朱棣,把他累得够呛,朱棣要是再卧床久一点,胖胖自己也要躺平了。 日子就这般不紧不慢地过着,朱瞻基每日除了侍奉朱棣、协助太子处理些琐碎政务,就是有事没事往曦滢跟前凑,耍着贫嘴逗她开心。 转眼翻过年去,又开春了,曦滢最近有些蔫巴,整个人懒懒的。 朱瞻基瞧着她这模样,连忙请了太医院的太医前来诊治。 太医搭脉片刻,脸上便露出了喜色,躬身向二人道贺:“恭喜太孙,恭喜太孙妃,太孙妃这是有了身孕,已有两月有余,脉象平稳,只是孕期反应寻常,好生调养便是。” 这话一出,朱瞻基瞬间喜出望外。 曦滢嘴角也漾起几分笑意,转头看向朱祁钧:“以后我们钧儿就有伴儿了。” 虽然独生子女好,没人跟他抢遗产,但如果遗产是这个国家,那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谁能百分百保证这根独苗能健康聪明的长大呢? 没得选是不行的。 一旁的朱祁钧还没有吃过兄弟相争的苦,也十分高兴:“钧儿是哥哥啦。” 消息传出去,太子夫妇欣喜不已,连忙派人送来了诸多补品,叮嘱曦滢好生静养。 而朱棣经过两个月的静养,气色也渐渐好了些,能勉强坐起身处理些简单的政务,只是身子依旧虚弱,太医再三叮嘱需静养安神,不可劳心费神。 可谁也没料到,朱棣刚能起身,那颗驰骋疆场的心便又蠢蠢欲动起来。 大概是觉得雨停了天晴了,他朱棣又行了。 他终日对着边关地图发呆,脑海里全是未擒获阿鲁台的不甘,夜里时常梦到自己再次驰骋漠北、扬大明国威的场景,渐渐便生出了再次北征的念头。 一日早朝,朱棣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出要再次亲征阿鲁台,话音刚落,朝堂之上便一片哗然。 太子朱高炽率先出列苦劝:“皇上,您身子尚未痊愈,太医再三叮嘱需静养,漠北路途遥远,风寒刺骨,您若再次亲征,恐会加重病情,得不偿失啊!阿鲁台已成惊弓之鸟,不足为惧,可派将领率军前往,何必您亲力亲为?” 朱棣本就因上次北征未果而心中郁结,听闻太子的劝阻,顿时面露不悦,语气强硬:“朕戎马一生,驰骋疆场数十载,岂会惧这漠北风寒?阿鲁台屡次袭扰我大明边关,杀掠我边民,朕若不亲自出征,难平心头之恨,也难扬我大明国威!你只需好好监国,不必多言!” 太子不肯放弃,依旧跪地苦劝,细数亲征的利弊,恳请朱棣以龙体为重。可朱棣心意已决,见太子反复劝阻,竟动了怒,厉声斥责道:“你这般优柔寡断,胸无大志,只知守着这京城一亩三分地,如何能承继大统?朕意已决,谁再敢劝阻,以抗旨论处!”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朱高炽也没服软。 这场争执,彻底闹僵了父子二人的关系,而朱棣也因动怒,气血翻涌,病情再度反复,夜里又开始彻夜难眠,腰膝酸痛难忍,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加紧诊治,勉强维持着病情稳定。 卧病期间,朱棣性情愈发多疑易怒,对周遭之人皆存防备,唯有几位心腹内侍与太医能近身伺候。 这一切,都被赵王朱高燧看在眼里。 他觉得,太子失宠,老二出局,如今是他该渔翁得利的时候了。 如今父皇病重、太子失势,赵王知道这是他夺取皇权的唯一机会,便暗中做起了谋划,牵头成为这场谋逆之事的幕后主使,悄悄联络了四位心腹,各司其职、共图大计——常山护卫指挥使孟贤,是赵王府多年心腹,手握部分护卫兵力,可掌控兵权;钦天监官王射成,可借“天象示变”造势,混淆朝野视听,为谋逆铺路;兴州卫老军高正,心思缜密、擅长书写,负责伪造皇帝遗诏;还有朱棣近侍宦官杨庆的养子,常年在宫中当差,可自由出入内宫,近身伺候朱棣,是实施计划的关键人选。 几人趁着夜色多次秘密相聚于赵王府密室,屏退所有闲杂人等,朱高燧端坐主位,神色阴鸷地部署着全盘计划,语气坚定而狠厉,全然顾不上什么父子血亲,骨肉亲情了:“父皇病重难愈,太子失宠,此乃天赐良机,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共图大事,夺取皇位。” 他看向杨庆的养子吩咐:“你能近身伺候父皇,伺机在他的汤药或膳食中下毒,就用那西域传来的‘牵机药’,此药剧毒,服下后可令父皇暴崩,做干净些。” 杨庆的养子连忙躬身应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王爷放心,奴才定当办妥。” 因为太子主张裁抑宦官,以黄俨、江保等为首的宦官,因此怀恨在心跟他有仇,长期在朱棣面前谗毁太子,暗中支持赵王,散布 “皇上欲易储立赵王” 的谣言,杨庆虽然没有亲自出现在这里,但他养子来了,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了。 随后,朱高燧转向高正,继续说道:“高大人来拟定废太子的诏书和遗诏,待父皇驾崩,便立刻将遗诏公之于众,名正言顺登位。” 最后,他看向孟贤与王射成,语气加重:“王射成,你明日便借钦天监之职,散播‘天象示变,储位需易’的流言,扰乱朝野人心;孟贤,你暗中调动常山护卫军,待父皇驾崩、遗诏公布之日,立刻率部劫取兵仗、符玺,封锁京城九门,逮捕那些忠于太子的朝臣,以武力控制京城局势,严防意外。” 几人又细细商议了许久,敲定了每一个细节,严防疏漏,直至天快破晓,才各自悄然散去,暗中推进计划。 可百密终有一疏,这场精心策划的谋逆阴谋,终究因一个人的告密而全盘败露了。 第52章 东窗事发 告密者正是总旗官王瑜,他是高正的外甥,孟贤与高正为了壮大势力,将密谋之事告知王瑜,想要拉他入伙,助他们一臂之力。 可王瑜深知朱棣性情狠辣,手段残暴,这般谋逆之事一旦败露,必然是株连九族的重罪,他权衡利弊,深知此事必败,为了保全自己与家族性命,当即下定决心,连夜独自赴宫,悄悄求见朱棣,将朱高燧等人的谋逆计划一五一十地全盘禀报,毫无隐瞒。 彼时朱棣正卧病在床,听闻这番禀报后,顿时震怒不已,气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宫外厉声下令:“快!速派心腹侍卫,密捕孟贤、王射成、高正、杨庆养子等人,即刻抄家,看看他们到底藏没藏东西!” 他突然垂死病中惊坐起,吩咐道:“去,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叫来!” 想想自己越治越重的病,朱棣有理由怀疑其实朱高燧已经得逞了。 东厂和锦衣卫两个部门完全不敢耽搁,立刻领命而去,连夜围捕涉案之人,不到一个时辰,便将孟贤等人全部抓获,随后抄查他们的府邸,果然搜出了尚未完全定稿的伪造遗诏,以及一瓶西域来的“牵机药”,人证物证俱全,无可辩驳。 另一边,太医院的几十个太医战战兢兢的给朱棣把脉,又检查了他的饮食汤药。 异口同声的说这药看不出异常。 看不出异常,不等同于没有异常。 但朱棣一旦起了疑心,那就是很难打消的,他狞笑了一声,叫人把赵王提了进来 。 寝殿之中,层层床幔的遮挡之下,赵王根本看不清朱棣阴鸷的表情。 但他知道,坏事儿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便听朱棣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把药喝了。” 赵王强撑着笑脸装无辜:“爹,这是啥?” 朱棣说:“这是朕的汤药,喝吧。” “这……是药三分毒,儿子没病没灾的……” “才三分毒吗?朕看,是十分毒吧!”朱棣火气升腾,恨不得把药碗砸朱高燧头上,但他忍住了,这是证据。 “爹,儿子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二十四孝讲,汉文帝奉养无怠,母常病三年,帝目不交睫,衣不解带。汤药非口亲尝弗进。仁孝闻天下——你既然想当皇帝,不会连你爹的药都不敢亲尝吧?” 朱棣倾身看他,阴恻恻的说道:“放心,若是没事,咱们皆大欢喜,若你出了事,朕让你妻儿都下去陪你。” 赵王看着面前黑洞洞的药汤,拿不准自己的同伙到底把药放进去了没,哆哆嗦嗦不敢伸手拿,额头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连磕头入捣蒜:“爹……儿臣没有……真的没有……是他们诬陷儿臣,是他们想谋逆,嫁祸给儿臣啊……” 他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哭腔,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朱棣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杀意:“诬陷?你不知情,为什么不敢喝?”他抬手,示意身边的内侍将药碗递到朱高燧面前,药碗边缘还沾着几滴漆黑的药汁,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朕再问你最后一次,喝,还是不喝?” 朱高燧盯着那碗药,心脏狂跳不止,脑海里一片混乱。 若是喝了,万一有毒,便是当场毙命;若是不喝,朱棣盛怒之下,定然会立刻下令处死自己,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他嘴唇哆嗦着,伸手想去接药碗,指尖刚碰到碗沿,便吓得猛地缩回手,浑身的颤抖几乎停不下来。 “怎么?不敢接?”朱棣的声音愈发阴恻恻,“你不是想当皇帝吗?连朕的一碗汤药都不敢尝,又有什么资格坐那龙椅?朕告诉你,今日这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说罢,他朝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立刻上前,架住朱高燧的胳膊,强行将他的头按向药碗,漆黑的药汁溅到朱高燧的脸颊上,又苦又涩,呛得他连连咳嗽,却连挣扎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药汁即将灌入口中的瞬间,朱高燧突然崩溃大哭,嘶声喊道:“爹!儿臣错了!求爹饶命,求爹饶命啊!”他哭得撕心裂肺,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便渗出血迹,再也没有了半分往日的嚣张模样。 朱棣看着他崩溃认罪的模样,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却依旧面色阴鸷,抬手示意内侍停下。 他靠在床榻上,喘着粗气,病痛与怒火让他显得愈发憔悴,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现在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朕待你不薄,封你为赵王,赐你荣华富贵,你却贪心不足,竟敢谋逆弑君,觊觎储位,你也配?” 朱高燧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地磕头谢罪,额头的血迹染红了身下的金砖。 寝殿之中,只剩下朱高燧的哭声与朱棣沉重的喘息声,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另一边,审理同党的人也进来禀告。 人证物证俱在,孟贤等人深知大势已去,只得一一招供,如实交代了自己参与谋逆、受朱高燧指使的全部罪行。 朱棣拿起那份伪造的遗诏,手都控制不住的在抖,狠狠摔在朱高燧面前,眼神冰冷刺骨,厉声怒斥:“逆子!这份伪诏,这般谋逆毒朕之事,此汝所为耶?!” 朱高燧连抬头直视朱棣的勇气都没有了。 按照大明律法,谋逆弑君乃是滔天大罪,朱高燧罪证确凿,按律当诛,还得牵连妻儿。 儿子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哪怕是徐皇后要静养,也被惊动了,立刻赶到现场,搞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徐皇后兜头狠狠把朱高燧骂了一顿,骂上了头,顺手抽出了朱棣挂在殿中的马鞭,狠狠往朱高燧身上抽去。 别问朱棣的寝宫为什么会有马鞭,问就是马上皇帝。 徐皇后从前便常管教这个狡黠顽劣的小儿子,可往日里朱高燧犯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错,偶有动武,他还敢抱头鼠窜、撒娇求饶,但今天的事情太大了,老妈的鞭子他只敢老老实实的受着。 最后一点儿理智,朱高燧知道徐皇后这是在保他的小命。 “朱家的男儿,哪怕是造反也是光明正大的,谁同你这般小人行径!” 第53章 获益最大方 徐皇后继而说道:“你这样没有人伦的东西,就该把你拖出去砍了,以正朝纲!” 远在山东的朱高煦:好嘞妈妈,赶明儿儿子我收拾收拾就正大光明的造反。 见徐皇后全然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朱棣心里的火默默的熄灭了一点儿。 太子也闻讯匆匆赶来,见状连忙跪倒在朱棣病榻前,连连叩首,泪水直流,苦苦泣谏:“父皇息怒,儿臣敢以性命担保,此必下人所为,高燧年轻无知,定然是被孟贤等人蒙蔽,绝不敢参与这般谋逆之事,还请父皇念在他是您的嫡子,念在母子兄弟之情,饶他一命!” 徐皇后的鞭子指着太子:“这事儿你别管!你弟弟犯错你不想着管教,还事事求情,成何体统?别让我把鞭子落你身上。” 朱棣看着跪在地上苦苦求情的太子,又看了看一旁吓得魂不附体的朱高燧,更是火大,使劲揉着太阳穴,目光扫过太子胖胖的身体,他便气不打一处来:“不知好歹的东西,朕来担待这残忍嗜杀千古恶名,只为你将来能承继一个太平盛世,不惜亲手为你披荆斩棘,除去种种障碍,哪怕对方是朕的亲生儿子……” “爹!爹的苦心儿子心里都明白,只是记得唐朝的太子的诗:种瓜黄台下,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尽抱蔓归。儿子实在不忍见父子反目、手足相残啊!”朱棣这根藤上的瓜可都要被摘没了。 说罢,太子痛哭流涕,言辞间情真意切,满是悲戚。 你咋不看看李贤落下了什么下场呢! 朱棣见状,气得大骂:“蠢材!迂腐!从前汉王犯事你也求情,我念在他有功才赦免他。如今老三犯下的是谋逆,你偏又来求情!光是仁厚就能坐稳江山了吗!” 朱高炽低垂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神色,一通剖白,把兄弟不睦的罪过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就像他一贯的那样。 朱棣的表情莫测,似乎也开始推心置腹:“你傻了吗??如今不除了他,你就不怕日后朕龙驭归天,你们兄弟之间祸起萧墙、自相残杀?到那时,谁还护得了你?” “爹,想来有了这一回,三弟也该知错了。”朱高炽仰着脸坚持求情,脸上虽然涕泗横流,但一派和煦之色,胖胖的身躯笼在烛光之中,倒真有些威武之气。 朱棣懒得同他多说,挥手把他赶出去了。 太子只好恭敬的出去。 朱棣和徐皇后相对叹息,而朱高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然而有一件事朱高炽说到点子上了,朱高燧也是徐皇后和他生的儿子,于朱高燧的野心与谋逆之举,却也终究念及父子情分,不愿痛下杀手,再添杀戮。 最终,朱棣长叹一声,摆了摆手,语气中满是失望与疲惫:“罢了,看在太子求情的份上,朕便饶你一命。但你野心勃勃,意图谋逆,不可轻饶,即日起,削去你的常山护卫,你就待在赵王府闭门思过去吧,无朕旨意,不得踏出王府半步!” 朱高燧听闻自己得以保命,连忙叩首谢恩,声音依旧颤抖:“谢父皇饶命,儿臣知错,儿臣日后定当安分守己,再也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从犯一个没剩全都砍了,唯独赵王这个主犯得以幸存,但即使幸存,其实他的政治生涯也就判了死刑了。 就连朱棣原本想放过的黄俨,都被徐皇后做主拖出去砍了。 这场风波落幕,最终最大的受益者,最后得利的居然是太子。 两个兄弟都倒了,朱棣跟前已经没别的儿子了。 要不是投毒案搞得气氛压抑,太子妃恨不得额手称庆。 曦滢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事儿到底跟太子有没有关系,或许顺水推舟的促成了此事,然后安排把赵王告发了? 记得他上位之后告密的那个人火箭式升迁。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巧合多了,便不再是巧合。 总不能真的是老天见不得老实人受委屈吧?话说回来,太子可算不得老实人。 他心中可是很有沟壑的,这沟壑深得就连他儿子朱瞻基都没看透。 反正不管怎么样,赵王坏了事,朱瞻基得知消息后,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连日来的紧绷尽数消散,竟开始抽空惦记起儿子朱祁钧的启蒙教育。 于是撸起袖子打算趁着出征之前,亲自给他开蒙。 曦滢对此持不乐观的态度,朱祁钧这会儿岁数还小呢,不满四岁,懵懂好动的小鼻嘎,让他念哪门子的书呢。 但是朱瞻基可不信这个邪,毕竟他自己六岁的时候就成了满朝文武称颂的好圣孙,自己的儿子,只会比自己更聪明。 朱祁钧确实聪明,甚至聪明得过了头——教过的内容,过目不忘,张口便能复述,但只要他学会了,便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想着出去玩耍。 这种学习习惯简直叫朱瞻基直摇头。 为了“纠正”这点子小孩子天性,朱瞻基开始跟儿子斗智斗勇起来。 每天太孙宫里鸡飞狗跳的热闹,看得曦滢忍不住笑。 朱瞻基被儿子折腾得有些委屈,拉住曦滢问道:“媳妇儿,你到底是站哪头的?” 曦滢摸摸自己的肚子:“你总不能叫我这会儿还跟他玩儿这种追逐游戏吧?” 说着,她给朱瞻基出了个主意:“孩子还小,性子活泼,本就坐不住。不如先教他骑马射箭的基本功,消耗消耗他旺盛的体力,等他累了,自然就能静下心来读书了。” 这个法子可行?朱瞻基心里打了个问号,却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照着曦滢的主意做了。 可实施了几日,他便彻底被朱祁钧旺盛的精力打败了——这小家伙仿佛有使不完的牛劲儿,上蹿下跳、不知疲倦,反倒把他这个当爹的累得气喘吁吁。 这孩子上辈子是猴儿托生的么? 可真男人从不轻易认输,更何况是朱瞻基。他依旧兴致高昂地陪着朱祁钧斗智斗勇,非要把这个小机灵鬼“管教”得服服帖帖不可。 朱祁钧: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54章 最后的布局 转眼朱棣又带人出去了,朱瞻基也被带走了 ,育儿计划就此流产。 与其说朱棣他是北征去了,唯结果论,曦滢愿刻薄的称他为带人上草原遛弯儿去了。 追着空气跑了三个月,然后班师回朝了,不知道的以为朱棣是巡幸塞外,搞会盟去了——哦,明朝没这个节目。 快去快回到曦滢甚至都没开始想念朱瞻基,他就又回来了。 去年晒黑的小麦肤色,现在变成了黑炭肤色。 曦滢有些走神,朱瞻基也到岁数了,也不知道这人晒黑了还能不能再白回来。 第四次没有真正的军事胜利,只有一场政治上的受降式“胜利”,险些就要无功而返了。 若不是鞑靼王子也先土干(后来被朱棣赐名金忠)被阿鲁台迫害得走投无路,率部前来归降,恐怕就连这一点政治上的颜面,都难以保全。 朱瞻基自然要为朱棣挽尊,对外说道:“想来是阿鲁台畏惧爷爷的天威,闻风而逃,故而两军并未交战。” 曦滢站在一旁,心里暗自腹诽,嘴上也小声嘀咕:“阿鲁台如今已是七零八落、不成气候,皇上犯得着亲自率军出征吗?” “不过是爷爷不甘心,心还在疆场上罢了,”朱瞻基的语气低落下来,“他从前就常想马革裹尸,我看他现在头发都花了,人也没那精神了,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朱瞻基自小在朱棣身边长大,受其熏陶,对这位爷爷既敬畏又亲近。如今看着自己曾经仰慕的英雄,渐渐老去,那份酸涩与不舍,难以言表。 朱棣的确是没多少活头了,下回他就要死外边儿了。 曦滢在正月里生下了朱瞻基的次子,这回是朱瞻基自己起的名字,叫朱祁钊。 宫里因此高兴了许久。 但热闹到了开春,寒意还未完全褪去,边境便传来急报——阿鲁台又率部袭扰大同、开平一带,虽未造成大的伤亡,却像是故意挑衅,狠狠戳中了朱棣那根不服老的神经。 彼时朱棣刚熬过一个寒冬,身子愈发孱弱,连起身都要内侍搀扶,可听闻消息后,依旧双目赤红,拍着床榻怒斥:“阿鲁台屡教不改!朕定要亲率大军,平了这边患。” 满朝文武闻讯,纷纷上书劝谏,太子朱高炽更是跪在病榻前,哭着叩首:“父皇,您龙体欠安,已经不起长途跋涉,漠北路途遥远、风寒刺骨,不如派将领率军出征,儿臣定当督促将士们奋勇杀敌,不负父皇所托!” 就连徐皇后也亲自前来劝说,可朱棣心意已决,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他这辈子,戎马一生,从靖难之役到五次北伐,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更何况是面对阿鲁台这样的老对手,他怎甘心在家中卧病,看着边境受扰? 并且这回他不知道该不该带朱瞻基去了。 如今朱棣的身体不行,太子也被朱棣累得心血耗尽,那身体跟朱棣也就是半斤八两的。 朱棣要有所取舍了,如果他真的在外头有个三长两短,那朱瞻基到底在自己跟前最好,还是在北京更好,这是值得考虑的问题。 思来想去也下不了决心。 他心里的纠结,就连朱瞻基都知道了。 夜半,他翻来覆去的琢磨这事儿。 惹得曦滢也睡不着,侧过身来,拿手撑着脑袋,在黑暗中盯着他。 朱瞻基被她看得毛毛的:“我吵醒你了?” “你有烦心事?说说吧。” “我只是在想,这次北征,该不该跟着去,爷爷身体不好,爹又病成这样……”他恨不得把自己扯成两瓣儿,一只眼睛盯一边,但显然是不行的。 曦滢说:“去吧,爹这边,我替你照应。” 朱瞻基不觉得曦滢帮着爹照顾也好,处理事情也罢有什么不对的,她完全能做好这些事情:“你觉得我该跟着去?” “嗯。”曦滢重重点头,语气严肃,“皇上的年纪和身体都摆在这里,这次北征,恐怕就是他最后一次亲征了。塞外气候多变,路途艰险,万一真的发生什么意外,有些事情,不得不提前考虑,你在爷爷身边,才能及时应对。” “善祥,”朱瞻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甚至带着几分哀求,“别说了,别再说这个了。” 他承认,自己是在逃避。 “没有人会真的万万岁,就算是皇帝也不行,这就是现实。” 朱瞻基和曦滢身处在如此温软的环境之下,高床软枕,帐幔内带着几分清幽的香气,可惜讨论的问题却是如此冷肃,让朱瞻基无端的心里发寒。 “这次从征的,除了文官杨荣和金幼孜,带兵的武将是谁?” “中军是遂安伯陈英和安远侯柳升,左哨是武安侯郑亨和保定侯孟英,阳武侯薛禄和新宁伯谭忠是右哨……”朱瞻基一边掰着手指头细数,一边仔细回想,越数,心底的寒意就越甚,到最后,忍不住低呼一声,“大意了,真是太大意了!” 大多半都是靖难的功臣,或者他们家的子弟,这些人可都跟汉王一起出生入死的,谁亲谁疏一目了然。 东宫大概是松懈了,并没有刻意的插手调兵遣将,以至于掺进了这么多亲汉王的人。 朱瞻基越想越心惊:若爷爷真的在北征途中不幸离世,凭借杨荣和金幼孜两位文官,根本控制不住几十万大军。到时候,这些亲汉王的武将若是趁机作乱,带着大军班师回朝,捎带手包围京城,扶持汉王上位,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可若是他能陪在爷爷身边,以他大明朝皇位第二顺位继承人的身份,再加上这些年在军中积累的威望,多少能稳住军心,压制住那些心怀不轨的武将,不至于让局面彻底失控。 想通这一点,朱瞻基噌的一下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眼神瞬间变得坚定:“去,我明天就求爷爷带我去。” 这会儿,朱瞻基心中的伤感与犹豫早已烟消云散,黑暗中,他的眼眸闪闪发亮,里面燃烧着的,是对皇权的执念,更是他非当皇帝不可的坚定决心——不当皇帝就是个死,对他来说窝囊的活着,还不如去死。 他转过身,紧紧握住曦滢的手,语气中满是托付与信任:“善祥,那京城就靠你了。” “有我在,你放心吧。”曦滢如是说。 第55章 朱棣下线 朱瞻基跟着朱棣出京了,如曦滢所知道的那样,明军又在追着坚壁清野的阿鲁台一顿跑。 太子在京城累死累活的一边要替朱棣稳住后方朝堂,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安抚民心、调配粮草,保障北征大军的补给;一边还要时刻留意朱棣与朱瞻基的安危,终日殚精竭虑、废寝忘食,一日接到朱瞻基的家信说起朱棣的身体状况,当即血吐半盆,撅过去了。 但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体状况,于国家和东宫都不好,就连徐皇后那里都没透露一个字,就更别提朱棣那里了。 病榻上的朱高炽,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心中焦急万分,自己卧病在床,政务却不能停滞,思来想去,朱高炽把曦滢叫去给他当书记。 自此,东宫便由太子妃和曦滢这个太孙妃撑起来了。 太子妃每天对着来打探太子身体状况的人虚与委蛇的扯闲篇儿。 而到他跟前的折子都是曦滢先看完再捡要紧的转述太子,然后再用太子的笔迹批复。 直到八月初二,杨荣与少监海寿日夜兼程,秘密回京向太子朱高炽报丧,东宫才知道,朱棣已经上路了。 七月十八日在第五次北征返京途中,病逝于榆木川。 在御前的太子党商量之后决定密不发丧,漠北路途遥远,且军中尚有不少亲汉王的势力,若是消息泄露,不仅会动摇大军军心,更可能引发内乱。 为防止尸体腐烂泄密,命工匠熔锡为棺,将朱棣遗体入殓密封,日常照常进膳、处理军务,一切礼仪如旧,蒙蔽全军,稳定北征大军军心。 也给在北京的朱高炽争取了时间。 朱高炽坐在病榻上,脸上没有丝毫血色,泪水无声地滑落。他忽然回想起,前几日夜里,自己曾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梦中,朱棣身着戎装,神色温和地站在自己面前,亲手将一个雕刻精美的匈奴青铜凤鸟递给自己,然后拉着他到大殿上去——但当他准备回去换衣服的时候,瓷瓶落地,朱棣消失了,梦也醒了。 那时他只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今想来,原来那个时候,父皇就已经来给自己告别了。 想到这里,朱高炽不禁潸然泪下,但是归根究底,就连他自己的心里,都不知道是伤心比较多,还是松了一口气比较多。 这份矛盾的情绪,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难以喘息。 他打起精神,密令随征的宁阳侯陈懋、阳武侯薛禄率三千精锐骑兵星夜回京,填补京城兵力空虚。 又派驸马都尉沐昕镇守南京,控制留都,严密控制江南一带的局势,安抚当地官员与百姓,防止南北受敌,确保大明的疆域稳固,不给任何觊觎皇位的势力可乘之机。 做完这些部署之后,他才带着这一脸的眼泪,往徐皇后那里去了。 这会儿正是后宫嫔妃上徐皇后那里请安的时候,朱高炽匆匆而来,神色慌张,脚步急切,宫中的嫔妃们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回避,只能纷纷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 就见朱高炽拿着一个折子匆匆进来,对在地上哭着说道:“娘,爹没了。” 徐皇后端坐在榻上,神色本就带着几分疲惫与担忧,这些日子,她心中一直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出征那日与朱棣的离别,便是永别。 可当这句话真的从朱高炽口中说出来时,她还是没能承受住,身子猛地一晃,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声音颤抖着,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朱高炽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双眼,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痛地重复道:“母后,皇上驾崩了!” 在场的嫔妃闻言,天塌了。 倒不是说她们对朱棣有多深的感情,她们此刻的崩溃与恐惧,并非源于悲伤,而是源于绝望——她们都清楚,按照大明的祖制,朱棣死了,她们的命,也就跟着到头了。 最后的日子可以数着过了。 片刻的死寂之后,殿内顿时响起震天的哭声,有绝望的哀嚎,有无声的啜泣,还有的嫔妃吓得浑身瘫软在地,泪水模糊了妆容,往日的端庄体面,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在众人的严密部署下,朱棣的灵柩一路小心翼翼护送,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动乱的隐患,终于安全运回了北京。 直到此时,朱高炽才下令正式发丧,向天下公布朱棣驾崩的消息,朝野上下,一片哀悼。 这时候亲汉王的武将知道了朱棣驾崩的消息,等要传信给远在山东的汉王就已经迟了。 毕竟他们想从龙,不是想再造一次反。 八月十五日,皇太子朱高炽在奉天殿正式即皇帝位,改次年为洪熙元年。 到这时候,朱高炽这才有功夫同朱瞻基单独的进行一些谈话。 没人知道他们父子谈了什么,直到暮色降临,朱瞻基才从东宫出来,神色复杂,看不出丝毫情绪,没人能读懂他眼底的所思所想。 等朱瞻基回到太孙府时,曦滢早已命人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袍,见他回来,便默默走上前,帮他换下身上的灰扑扑的丧服,没有多问一句。 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若不想说什么,她没必要问。 或许是曦滢的温柔安抚了他紧绷已久的情绪,朱瞻基再也忍不住,猛地抱住曦滢的肩膀,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哭声中满是疲惫、委屈与不易。 他这个月在军中虚与委蛇时候的心路历程是什么不可为外人道,他一边要隐瞒朱棣驾崩的消息,虚与委蛇地安抚军中将士,若无其事的压制那些心怀不轨的武将;一边要承受着失去爷爷的悲痛,还要时刻担心京中的局势与家人的安危。 这些情绪,他一直憋在心里,不敢表露半分,直到此刻,在曦滢面前,他才敢卸下所有的伪装,尽情地释放自己的情绪。 第56章 免殉 朱棣已经装殓完毕,有一个残忍的决定,需要徐皇后——现在是徐太后来做。 要勾选殉葬的嫔妃了。 按照旧例,后宫无所出者殉,朱棣的后宫,活到现在的女人,除了徐太后,所有人都没孩子,全都在“伴驾”之列。 消息悄悄传开,太孙府里,曦滢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秋叶,心中满是恻隐与不忍。 她不由得想起了那日在徐太后寝宫,那些哭作一团、绝望无助的嫔妃们,她们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们其中不乏和曦滢差不多大的姑娘,有的恐怕连朱棣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便要陪着一个垂垂老矣的帝王走完最后一程,生前被困深宫、身不由己就已经很惨了,朱棣死后还要沦为殉葬的祭品,这种命运实在太过可怜。 曦滢辗转反侧,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理。 她知道殉葬是祖制,殉葬乃是朱元璋定下的“祖制”,徐太后一生循规蹈矩、恪守礼制,深受传统观念的影响,想要说服她打破祖制、废除殉葬,绝非易事,甚至可能会触怒徐太后。 ——祖制个屁,老朱家不算朱允炆,现在也就俩皇帝,哪里来的传统,朱元璋就是小农思维与复古偏执作祟,开文明的倒车。 草菅人命! 这种制度不废除留着过年吗? 曦滢诈尸一样的从床上坐起来,把本来就已经熟睡的朱瞻基都弄醒了。 朱瞻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睡意,迷迷糊糊地看向黑暗中曦滢的身影,见她眼神灼灼,神色坚定,不由得疑惑地问道:“怎么了?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出什么事了吗?” 曦滢说:“明天一早,我打算去求奶奶停止人殉。” 朱瞻基闻言,瞬间愣住了,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他自小以皇太孙的身份长大,身处人殉习以为常的社会背景下,早已习惯了这种祖制,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质疑,更没有想过要去废除。 他本性中带着几分冷漠,对待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人,向来不甚在意,甚至可以说是冷漠无情,对人命也没有太多的敬畏之心,下意识地问道:“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不过是几个无关紧要的嫔妃,按祖制殉葬,也是她们的本分,何必多此一举?” “那都是人命!”曦滢回答,说真的,她现在对朱瞻基有些失望了。 她不是说不能杀人,但这样的杀戮是没有意义的。 大概朱瞻基也看到了曦滢眼中的失望,立刻坐起身来,正襟危坐的端正态度:“这样,明天我陪你一起去,若成了,咱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不成,那就是她们命该如此了。” 曦滢是他的正妻,还有孩子,就算物伤其类,怎么殉未来都殉不到她的身上,朱瞻基想,曦滢还是太善良了。 没什么可命该如此的,她曦滢才是司命。 次日天刚蒙蒙亮,曦滢便换上一身丧服准备出发了,朱瞻基也身着素服,陪着她一同前往徐太后的住处。 此时的徐太后,正坐在朱棣生前常用的紫檀木椅上,手中摩挲着一块朱棣遗留的玉佩,神色憔悴,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悲戚,殿内烛火摇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哀伤的气息。 二人请了安,徐太后有气无力的说道:“都坐吧,一会儿还要去灵前,难得你们有心这么早过来。” 朱瞻基扶着曦滢起身,语气恭敬:“回奶奶,孙儿今日前来,是有一件事,想求奶奶成全。” 徐太后眸色微动,淡淡瞥了他们一眼:“但说无妨,只要是合情合理,不违礼制,奶奶自会应允。” 曦滢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目光恳切:“奶奶,孙媳今日前来,是想求奶奶,放后宫那些嫔妃一条生路,孙媳知道,殉葬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奶奶一生恪守礼制,不愿违逆,但生命诚可贵,孙媳实在不忍看她们这样送命。” 徐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善祥,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殉葬乃是祖制,帝王驾崩,无子女嫔妃殉葬,乃是规矩,岂能说废就废?皇上一生雄才大略,身后需有人侍奉,这是对皇上的敬重,也是她们身为后宫嫔妃的本分。” 曦滢自小在徐太后的教养下长大,同她素来亲昵,也知道徐太后不会因为她今日的言论就对她如何,于是问她:“祖母,旧世的牵绊太多,爷爷还如何能顺利的早升极乐呢?” 这个问题把徐太后问住了。 曦滢又道:“不若让她们出宫修行,为先帝念经祈福,也不失一份大功德。” “祖母,皇上驾崩,妃嫔殉葬,上行下效,以至于宗室大臣也跟着学,多少女子的命就断送于此,殉葬之风盛行,岂不是被动的给先帝造了杀孽吗?” 朱瞻基见徐太后表情松动,也劝道:“爷爷从前就教导孙儿要爱民如子,这些女子也都是皇上的子民啊。” 曦滢在心里蛐蛐,爱民如子朱棣说不上,不过这个节骨眼儿上,若是能劝服徐太后,那爱民如子也行吧。 徐太后沉默了许久,殿内只剩下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她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悲戚中,渐渐泛起一丝恻隐。 其实她心中本就不愿这般残忍,那日殿中嫔妃们绝望的哭声,这些日子一直萦绕在她耳边,那些年轻姑娘的脸庞,也总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恪守祖制,不过是被“规矩”二字束缚,怕落得个“违逆先祖”的骂名,可心底的慈悲,从来都未曾泯灭。 说到底,许多妃嫔的岁数,比自己的女儿还小些。 她轻轻叹了口气,手中的玉佩滑落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罢了,罢了……你们说得对,皇上一生杀戮已多,身后,不必再添冤魂了。” 曦滢与朱瞻基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行礼:“奶奶慈悲!” 徐太后摆了摆手,神色疲惫却释然:“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就按你们说的办,在京郊挑选一块地方修建道观,让她们前往修行。宫中会按时送去衣食用度,不许任何人怠慢,让她们安心清修,日日为先帝诵经祈福,了此一生吧。” 第57章 父子阋于墙,对外也阋墙 徐太后当天就发布了懿旨,言论中不忘给朱棣脸上贴金。 大意是朱棣活着的时候就常说起人殉不合理,他心有不忍,即使遗诏里没来得及交代后宫如何安置,自己也不忍朱棣的善意落空,所以下旨令后宫妃嫔免殉,命太子妃派人在京郊选定一个地方修建道观,等道观修好了,让她们为先帝祈福修行去。 懿旨由内侍们分头传至后宫各宫,往日里弥漫着绝望与死寂的宫殿,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欢欣冲破。 起初还有嫔妃不敢置信,攥着内侍的衣袖反复追问,直到确认懿旨千真万确,泪水才再次滑落,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悲泣,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狂喜。 只是大丧期间,哪怕是高兴也还是要表演悲伤,一时间的反应多少有些滑稽。 没人敢大声欢呼,也没人敢肆意张扬,可宫人们分明能看到,各宫的窗棂旁,多了些驻足凝望天光的身影,往日里黯淡的眼眸,此刻都映着细碎的光。 年纪大的还勉强能绷住,有些年纪轻点的,刚抹完眼角的泪,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又慌忙用帕子捂住嘴,装作是咳嗽掩饰。 私下里嘴角比ak还难压。 她们私下里悄悄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心里话,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说着说着,便忍不住红了眼眶——这些日子,她们日日提心吊胆,夜里常常从噩梦中惊醒,生怕下一刻,殉葬的旨意就会传到自己宫中。 特别是朝鲜来的那几位,原本信奉的巫俗也不信了,修道好啊,不管是哪路神仙,能让她们保住姓名,叫她们信基督也不是不行。 如今宫里因为国丧而有些混乱,许多消息传递都来得容易,没几天,后宫上下便都得知了真相:这份生机,并非皇上“遗愿”——毕竟先帝是什么人大家都心知肚明,也不是徐太后凭空发慈悲,而是年轻的太子妃发了善心苦苦劝谏,再加上太孙朱瞻基从旁劝说,才打动了徐太后,免去了她们的殉葬之祸。消息传开,嫔妃们心中的感激,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反正都要去修行了,有些华丽的衣料首饰她们都用不上了,大家索性不约而同的收拾了这些华贵之物,送到了东宫,给太子妃“留作纪念”。 就连现在的皇上朱高炽的新晋妃嫔,都忍不住给了曦滢更真挚的好脸。 倒是叫曦滢感觉多少有些烫手。 总不能说现在的太子妃,比从前的太子妃如今的张皇后得人心吧? 本来因为曦滢劝徐太后停止人殉的事情,就已经很让张皇后不高兴了。 因为从前的太子侧妃郭氏摇身一变成了郭贵妃,论争宠,张皇后争不过郭贵妃。 最纯恨的日子,张皇后孤枕难眠之时,心中所想的,全都是等将来朱高炽驾崩之后,她一定要借着祖制之名,把郭贵妃拉去殉葬,好好出一口心中的恶气,了却自己的心头之恨。 结果现在取消了? 张皇后一贯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高手,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嘴巴上却忍不住给自己儿子贴金,言语间满是夸赞,说朱瞻基年纪轻轻,便有仁厚之风,深得他皇帝老爹的真传,就连劝谏徐太后、免去嫔妃殉葬之事,也做得十分妥当,尽显皇家仁心。 朱高炽听了,不置可否,后宫的事——还是先帝后宫的事情他不想管,比起这个,他刚登基,有的是事情要做。 汉王朱高煦虽然被分封在乐安藩地,无法随意离开,可他的次子朱瞻圻,却以“在世长子”的名义,作为人质,一直留在北京,并未前往乐安就藩。 朱高炽刚登基,为了暂时安抚汉王,便临时下旨,封朱瞻圻为汉王世子。 可朱瞻圻却野心勃勃,不甘于只做一个安分的世子,他暗中勾结京中眼线,密切关注着朝廷的一举一动,一昼夜六七次派人快马给朱高煦报信,泄露朝廷动态。 不仅如此,朱瞻圻还故意谎报军情,在给朱高煦的密信中,谎称“朝廷旦夕之间便会发兵攻打乐安”,故意夸大局势,挑拨朱高煦与新帝朱高炽之间的矛盾,煽动父亲起兵对抗新君,妄图趁机浑水摸鱼,谋取私利。 他与朱高煦各怀鬼胎的内外勾结,一个在京城打探消息、散布谣言,一个在藩地囤积兵力、观望局势,二人互相利用,静静等待着京城出现变乱的时机,想要趁机起事,效仿当年朱棣靖难之役,夺取皇位。 起初,朱高煦得知朱瞻圻传递的消息,心中也颇为激动,确实动了效仿父亲朱棣、起兵靖难的心思,想要趁着朱高炽刚登基、根基未稳之际,最后一梭哈,来一场兄友弟恭,一举夺取皇位,实现自己多年来的野心。 但冷静下来,他发现自己差点踩进自己这个好儿子的坑里了,毕竟京城耳目众多,朱瞻圻做事张扬、留了大量证据,一旦将来出事,自己必被牵连。 好险,差点被这个崽子当枪使了。 这个儿子恨他,他知道。 因为朱高煦杀了朱瞻圻的妈,从前朱棣在的时候,这个小老二就屡次向朱棣告发朱高煦的过恶,引发朱棣斥责:“尔父子何忍也!”。 于是他做了一个极其冷血的决定——把儿子卖了,把所有锅甩给儿子,以此洗白自己、取信新帝以图来日。 朱高煦见到朱高炽后,主动呈上一摞朱瞻圻从京城发往乐安的密信,当众哭诉:“臣之子瞻圻,在京妄传朝事,离间君臣,构陷父子,不孝不忠,罪大恶极,请陛下严惩!” 总之就是,不是我要反,是我儿子挑拨是非、造谣生事,我完全不知情,我是清白的。 朱高炽看完密信,心里跟明镜一样 ,这父子俩的过节人尽皆知,两个人不过时各有算计。 但朱高炽的仁厚人设一向是立住的,又刚登基不想激化矛盾,于是顺着朱高煦的话,把罪责全推给朱瞻圻,既给汉王台阶,也避免扩大事态。 朱高炽当着众朝臣的面,将朱瞻圻大骂一通,斥责他不孝不忠、妄传朝事、挑拨离间,言辞严厉,朱瞻圻在父子兄弟之间挑拨成这样…… 但毕竟还是个年轻人,就不杀了,废为庶人,发配凤阳守皇陵。 给祖宗看坟去吧。 第58章 算一笔养猪账&敲打 朱瞻基因为朱高炽那番息事宁人的处置,气得胸口发闷,回到东宫便忍不住对着曦滢碎碎念,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与不解:“也不知道爹是怎么想的,汉王那厮是什么心性,他难道不清楚吗?这些年里里外外,汉王没少祸害朝廷、挑拨离间,爹倒好,明明抓着他儿子通敌传信的把柄,却只轻飘飘罚去凤阳守皇陵,半点儿没动汉王一根手指头,真不知道他还在容忍什么!” 曦滢正坐在一旁剥橘子,指尖捏着金黄的橘瓣,轻轻一剥,酸甜的汁水便溢了出来,她随手塞了一瓣进朱瞻基嘴里:“祖母还在呢,眼下还能把汉王杀了不成?” 朱瞻基被迫嚼着橘瓣,酸甜的滋味也压不住心底的火气,一边狠狠咀嚼,一边咬牙说道:“打我记事起,就没把汉王当好人,爷爷眼前背后的,我跟他较了多少劲,爹有用不完的好心肠,我可没那么好性儿。” 可不是吗,你的确没那么好性儿,直接把叔叔烤死的皇帝还是很罕见的。 “人家毕竟是兄弟,说不定在你不存在的他的少年时光,人家兄弟几个相互扶持,有几分旧情呢?”只不过是人心易变罢了。 “也不见二叔念旧情。”朱瞻基嘟囔了一句。 她又剥了一瓣橘子,慢悠悠地放进自己嘴里,抬眸看向气鼓鼓的朱瞻基,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忍不了啊?那以后你可有的忍的,比汉王更让你头疼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朱瞻基疑惑的看向曦滢:“这又是个什么说法?还能有比二叔更难缠的?” “不是人难缠,是事儿难缠。”曦滢放下手中的橘子皮,“从前爷爷花了二十多年,让宗室王爷们从从 ‘带兵塞王’”变成 ‘富贵囚徒’,这群人一不带兵,而没差事,跟养猪有什么区别?躺着没事儿就只能开枝散叶了。” “吓,”朱瞻基被大放厥词的曦滢吓一跳,“都是叔伯兄弟,怎么能说是养猪呢?” “你见都没见过的亲戚?” 曦滢给朱瞻基小小的科普了一点点经济学知识:“这就是所谓的机会成本,当人面临多选一的决策的时候,被舍弃的选项中的最高价值者,就是本次决策的机会成本,人做选择的时候,都会倾向于选择机会成本最低的一项。” 看朱瞻基一头雾水,曦滢接着说:“就拿如今的藩王来说,他们生养孩子,几乎不需要承担任何机会成本。他们不用像读书人那样寒窗苦读十几年,也不用像官员那样四处交际应酬、处理公务,更不必为生计发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生个孩子既能延续香火,还能从朝廷领一份俸禄,何乐而不为?” “你再看看京城那些繁华地方的寻常人家,或者是朝中的官员,他们要忙于生计、忙于公务,生养孩子需要耗费大量的钱财和精力,所以孩子就相对比较少。” “但这对咱们大明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你想想,原本一个藩王,若是生十个二十个孩子,他的那些孩子长大以后,再各自生十个二十个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你就算吧,等到一百年以后,朝廷要养多少宗室子弟,得花多少钱?这群人不事生产、不纳赋税,只靠着朝廷的俸禄过活,那不就跟养猪一样,只吃不做?长此以往,国家财政还顾得过来?” “再有藩王闲的没事儿,在地方强占民田、欺男霸女、鱼肉百姓,官府不敢管,王田不纳税,他们又会侵占多少土地?岂不是农民和朝廷双输?从这一方面算,朝廷又要亏多少?” 只有宗室开心的世界达成了。 “所以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这话是有道理的。” 朱瞻基细想一番,发现自己根本不敢继续想下去,嘴上说着叫曦滢别继续说了,但这件事情却在他心里扎了根。 另一边,朱高炽自从登基之后,头顶没了朱棣这座大山的压制,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展拳脚。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三把火烧得又急又旺,整顿朝纲、减免赋税、安抚流民、整顿吏治,一桩桩、一件件,忙得风生水起、废寝忘食,恨不得把监国二十年积攒的想法,全都在短时间内实现。 对此朱瞻基的评价是:“爹监国二十年,攒了太多看不惯之事,存了太多想做的事情,憋到现在,不一股脑做了,他不痛快。” 最近朱瞻基闲了下来,天天蹲东宫不是琢磨这些事儿,就是当奶爸养孩子。 曦滢猜测,朱瞻基大概也知道从前为东宫强出头风头太盛 ,如今已经不需要自己强出头了,再这番做派,遭皇帝记恨。 说不定,朱瞻基已经遭人记恨了。 哪怕他近来一直兢兢业业勤勉办事,但是得到的却是让他过完年就回南京监国的诏书。 虽然朱高炽官方对朱瞻基的解释是他想还都南京,但是实际上,这种行为跟朱棣同当时还是太子的朱高炽还有矛盾的时候,把他留在南京监国有什么区别? 反正曦滢是看不出来什么区别。 尤其是朱高炽登基之后,从立太子的那一刻起,就处处透着对朱瞻基的防备。 立太子的册文里,没有半句嘉奖的话语,没有肯定朱瞻基这些年的付出与功劳,反而在天下人面前,反复训诫他要顾全亲情、恪守忠义,不可有丝毫僭越之心,明着是训诫,实则是在敲打他、警醒他。 立太子本是一件大喜的事情,是东宫最风光的日子,朱高炽却非要这般膈应东宫一回,明里暗里都在提醒朱瞻基,谁才是真正的九五之尊,谁才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后来转年,朱高炽又借着朝堂议事的机会,公开就“人伦”问题对朱瞻基喋喋不休,反复强调君臣、父子之道,言语间满是敲打之意,随后又专门制作了一方“人王中正”的宝玺赐给他,名义上是嘉奖,实则是在约束他的言行,提醒他要安分守己、不可妄为。 过了没几日,朱高炽又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削去了从前朱瞻基当太孙的时候,朱棣特意为他特设的“皇太孙幼军”。 第59章 平反 要知道,当年朱高炽当太子的时候,朱棣都没有给他设立专属的卫队,可朱瞻基却有,当年天下未定,父子二人一致对外,这些细节自然不必计较;可如今外部矛盾暂时平息,朱高炽便开始着眼于内部矛盾,朱瞻基手中的这支幼军,自然就成了他的心头大患。 朱高炽给出的说法十分体面,说是对这支军队进行改隶、整编、调防,不再称呼其为“皇太孙幼军”——如今朱瞻基已经升为太子,这支军队名义上改称“太子幼军”,但却不再隶属于东宫管辖。 而是将这些人改编入 府军前卫(皇帝直属卫所),归兵部、五军都督府统辖。 实际上就是把这队人马拆分、调离、打散,精锐调入锦衣卫、大汉将军(皇帝贴身侍卫),大部编入京营(五军营、三千营),老弱汰放为民。 自此朱瞻基身边就剩下了数百仪仗侍卫。 其实朱高炽的心思,明眼人一看就懂,根本不难猜。 他身体羸弱,常年卧病,而朱瞻基身为太子,地位稳固,又有过带兵的经历,还曾手握一支专属的幼军,这对朱高炽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威胁——若是朱瞻基有什么异心,凭借这支幼军,足以在京城掀起一场动乱。 这两万幼军不削去,朱高炽晚上睡觉俩眼睛都得轮流站岗。 种种行径,跟强行喂了东宫一口又一口的屎味巧克力有什么区别? 只能说屠龙中登现在终成恶龙。 当年朱高炽在朱棣的压制下,过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受尽了委屈和猜忌,如今他登上了皇位,便把当年自己承受的一切,全都施加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 当年在朱棣那里淋了狂风骤雨,朱高炽现在非要把朱瞻基的伞也撕烂。 大概这就是一个皇帝的必经之路吧。 对此曦滢那是一点儿也没生气。 一点儿也没有! 只是在日常进呈膳食孝敬的时候,加入了致死量的糖。 糖尿病,爱吃糖你就多吃点,一吃一个不吱声。 倒是赵王鼻子灵,见此情景,麻利的把自己三护军里的左右护军都还给了国家,只留了中护卫。 哥俩再三推让,皇帝终于盛情难却的勉为其难接受了,又在诏书里盛赞赵王。 朱瞻基看着这出父子、兄弟间的闹剧,心中满是嘲讽,却也只能压在心底,毕竟,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他如今,也只能忍气吞声,静待时机。 不过新帝的大刀虽然朝向了儿子和老爹,但他对百姓倒也的确不错,当得起那个“仁”字。 还没出永乐年呢,他就下诏书敕令礼部,赦免了一批在靖难时候被罚没为奴的靖难罪人,赦免为平民,发给土地,戍边的也酌情迁回了一些。 公开平反称方孝孺、齐泰、黄子澄、卓敬、铁铉、景清等为忠臣,推翻 “奸臣” 定论 又对其追谥、复官,抚恤后人:寻访后裔,授官、荫补、免役。 这群人是忠臣,那朱棣是啥?反贼? 当然了,朱棣的确是反贼。 曦滢就想知道,朱棣的棺材板还按得住吗? 哦,她都差点儿忘了,自己也是个隐藏的靖难遗孤呢。 曦滢久违的想起了孙若微,不知道她和徐滨两口子最后如何了。 恰好曦滢这里还有个能出宫的差事——为太妃们的道观选址,诸事冗杂,拖拖拉拉到现在也没定下来。 如今徐滨还在钦天监打转,选址正好就是他的差事,曦滢便叫上他,又让他带上孙若微选址去了。 久违的看见孙若微,大概是因为朱高炽赦免了靖难遗孤,加上姐妹久别重逢,今天她十分高兴。 上了曦滢的车,她便贴了过来。 曦滢笑着问她:“近来一切可都还好吗?” “一切都好。”孙若微的眼睛笑成了月牙。 夫妻和睦,儿女聪明,旧年的冤情和罪名也洗脱了,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曦滢问:“你会改回景姓吗?” 孙若微点头:“本来我有些犹豫的,毕竟爹养了我这么多年,视我如己出,若是我改回景姓,怕他心里难过,也怕旁人议论他。但是他劝我,从前他是受我父亲之托,照顾我长大,人不能忘了自己的根,也不能忘了那些逝去的亲人,改回景姓,既是对亲人的告慰,人不能忘了自己是从何处来的。” 她说的爹是救她,又养育她长大的孙愚。 孙若微转头看曦滢,问她:“你呢?会恢复身份吗?”话问出口,大概也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曦滢的情况,与她是不同的。 曦滢摇头:“若我恢复身份,那我就是欺君,不仅我欺君,就连胡家也罪犯欺君。” 一条罪没了,又加一条,没这个自找麻烦的必要。 今天终于选定了道观的地点,就在房山,当年本来给姚广孝选的修庙的几个备选地之一。 曦滢回去把结果缮写成折子递交给了徐太后,徐太后点了头,工部就要动工了。 就在此时,胡善围给张皇后和徐太后递交了辞呈。 徐太后如今不问世事,宫里的大事小事都交给了张皇后。 这是胡善围第二次辞职了,奏折中,她言明自己自洪武年间入宫,已经为宫廷服务了三十年有余,惶恐有朝一日人老昏聩,愿意退居二线,随修行的太妃去道观发挥余热。 她没再提离宫的事情,毕竟她知道的东西太多了,皇家不可能爽快的答应放她自由离开的。 这次张皇后很爽快的答应了。 因为胡善围对于她家而言,已经没有太多价值了。 从前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当时需要跟胡善围跟结个善缘,就凭她在朱棣面前转圜一二,东宫也能松口气。 但现在不一样了,胡善围依旧还是捏着尚宫局的胡尚宫,只要她待在这个位置,她的立场大概率就已经从站他们一面,天然的转向了站自己的妹妹胡善祥那边。 这样一来,她这个皇后摆在哪个位置合适? 加上一朝天子一朝臣,她张皇后也得培养自己的嫡系亲信,老人愿意识趣让位,那是再好不过了。 第60章 胡善围离宫&郭贵妃 不过张皇后素来爱惜自己的名声,自诩不是那种卸磨杀驴、凉薄无情之人。再者,胡善围在宫中任职多年,从前在她还是太子妃时,便一直兢兢业业辅佐左右,二人主仆一场,也算相处融洽,多少有些情分在。考量再三,张皇后没有让胡善围空手离去,反而特意给了她一个荣誉职位——单独赏赐了她编外宫正一职。 宫正的职责是纠察宫规、弹劾违纪,宫里自然已经有一个宫正了,如今宫里本就有一位正式的宫正,专管皇宫内院的大小规矩事宜。 但眼下特殊,那些免殉的太嫔妃们不久后便要出宫前往房山道观清修,一群年轻女子远离深宫、独居道观,宫里终究放心不下,便借着赏赐胡善围的名义,派她专门前往道观,行使宫正之权,监督那些小妈们的言行举止。 说白了,便是怕这些没了宫廷约束的年轻寡妇们,在道观之中失了规矩、乱了分寸,做出有违礼教之事,丢了皇家的颜面。 也能全了张皇后善待旧人的名声。 胡善围接到旨意后,没有丝毫犹豫,很快便收拾好了行囊,走之前特意去了东宫给曦滢告别。 她难得脱下了那身伴随她多年的尚宫制服,换上了一身素净淡雅的布衣,发丝仅用简单的玉簪束起,没有了往日执掌尚宫局的威风八面,整个人都显得轻松了许多,仿佛顺势脱下了背负多年的权力包袱,眉眼间都透着几分释然。 胡善围在宫里经营多年,早已积累了庞大的人脉,上至宫中内侍、各宫管事,下至底层宫女、外围侍卫,到处都有她的人手,这些人或明或暗,多年来一直忠心于她,为她传递消息、处理琐事。 今日前来告别,她没有丝毫保留,将这些明里暗里的人脉,一一整理清楚,悄悄托付给了曦滢。 从前曦滢有分寸,从来没有试图染指她的实力,在宫中有需要打点的事情,都是胡善围替她处理妥当。 如今她要远离深宫、前往道观,思来想去,把这些人托付给曦滢,既是为曦滢添一份助力,也能让这些多年死忠于她的人,有个好着落,不至于因她的离去而树倒猢狲散。 毕竟她不想一走了之,让曦滢没了着落,也不想从前死忠于她的人没有着落。 等交代完这些,她轻松的说:“太子妃,我这可就走了啊,你自己在宫里保重。” 在这宫里,她唯一不舍得的,也就是曦滢这个唯一被她看着长大的妹妹了。 曦滢也回之以笑:“行,你去吧,不必担心我,咱们回见。” 朝廷定下太子回南京的日期和行程。 按照既定行程,朱瞻基需在四月十四从北京动身,先行前往凤阳谒拜皇陵,祭拜先祖;随后再启程前往南京,谒拜孝陵;祭拜完毕后,便正式留居南京,着手打理南京的各项事务,为朱高炽日后还都南京做好充分准备。 顺便还要当当镇宅神兽——因为南京近来地震频发,官员便提出是南京的臣子镇不住,要让皇太子去镇一镇。 这理由可真体面。 这次朱高炽把曦滢和两个孩子都留下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作人质的意思。 总之曦滢的反应如常,反正朱高炽的日子也得数着过了,她留在北京,若有什么差池,也能见机行事,随机搞事。 倒是郭贵妃,在朱瞻基去南京这件事情上,她是出了大力的,她一直觊觎皇后和太子之位,自诩无论是出身还是美貌,都碾压张皇后,不甘心自己只当个贵妃,儿子只能做个藩王,早就想让朱瞻基远离御前,失去朱高炽的关注与信任,慢慢丧失在朝廷的影响力,再让她的几个儿子努努力,说不定朱高炽一迷糊,太子就换人了呢。 如今朱瞻基终于启程前往南京,没了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在眼前,郭贵妃的气焰便慢慢嚣张起来,在后宫之中行事愈发肆无忌惮,常有越轨之举——不仅僭用皇后的仪仗,甚至还敢在言语上冒犯张皇后。面对郭贵妃的嚣张跋扈,朱高炽却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味地和稀泥,甚至常常拉偏架,偏袒郭贵妃,对她的越轨之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大概是觉得以郭贵妃的容貌与才情,仅仅位居贵妃之位,实在委屈了自己的亲亲爱妃,便想着多纵容她几分,弥补心中的亏欠,也以此彰显自己对郭贵妃的宠爱。 以至于张皇后坐不住了,推出了自己的小儿子,老五朱瞻墡出来跟几个弟弟打擂台,他们母子,不管是谁,总要在皇帝面前站上一席之地才行。 前朝的事情有老三和老五给她争面子,但后宫的事情就不好办了,虽然尚宫局胡善围走了之后张皇后提上来了一个黄婉,但到底还不能用得很自如,尤其是事关内宫外朝交织的权力斗争,牵扯甚广、风险极大,张皇后也不好轻易跟一个刚上任的女官商议,生怕泄露风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张皇后天天借着曦滢过来请安的功夫,找她商量。 其实也没什么可商量的,郭贵妃已经做大做强了,张皇后没招了,只能被动防御,在她心里,曦滢从来没吃过争宠的苦,到现在为止,朱瞻基也就只有她一个,自己婆婆徐太后也不是会教她争宠的,问她也是白问。 叫她来,也不过是发发牢骚罢了。 毕竟在这深宫中,能让她放心倾诉、不必防备的人,寥寥无几,曦滢便是其中一个。 因为她们现在目前还是同一个阵营的。 看来曦滢这辈子乖顺的人设立得很稳。 张皇后愁眉不展的,曦滢自然得安稳安慰的:“娘,您也别太担心了,俗话说,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郭贵妃如今行事这般嚣张跋扈、肆无忌惮,早已失了分寸,连外朝都有所耳闻,听太子说,他出京之前,连皇上都收到谏言,让他不要在孝期纵欲,皇上气得不轻,想来贵妃本人离被御史弹劾、引火烧身,也不远了,咱们只需耐心等待,静观其变就好。” 第61章 搂席 上个月,李时勉上书皇上,谏奏“谅暗中(孝期)不宜近妃嫔,皇太子不宜远左右。”,当然了,主旨也不知“谨嗜欲”这一条,还有“节民力、勤政事、务正学”,朱高炽觉得自己收到了侮辱,把他召至便殿对峙,李时勉对不屈服,武士以金瓜(宫廷锤杖)击打,打断三根肋骨,差点死了,被朱高炽贬官到交趾道做御史去了。 谁也未曾想到,这份看似寻常的奏疏,竟成了朱高炽心中难以磨灭的执念,直至他临死之前,还在病榻上耿耿于怀地反复念叨“时勉辱我”,这份奏疏的杀伤力,由此可见一斑。 听了曦滢这番话,张皇后焦虑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她接过茶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与烦躁:“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她就像蛤蟆趴脚面上,不咬人,却膈应人得很,日日在我眼门前碍眼,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但说着说着,张皇后眼前一亮——对啊,为什么要等呢?她直接找人弹劾她不就完了吗? 张皇后身子微微前倾,凑近曦滢,压低声音:“那个李时勉,太子有没有告诉你后来怎么样了。” 她心里盘算着,既然他敢这么公开给皇帝谏言,打他的脸,再捎带手的弹劾个贵妃那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曦滢也看出了她什么想法,立刻给张皇后一盆冷水泼下去:“娘,先帝迁都的时候,可是把高皇帝当年立的铁牌也带过来了,您若是明目张胆地找人弹劾贵妃,传出去岂不是落人口实?”悠着点儿吧,不如从旁努努力,“况且听太子说李时勉被皇上锤个半死,又贬了官,怕是办不了您的差事的。” 张皇后闻言,脸上的光亮瞬间黯淡了下去,悻悻地重新坐直身子,只是眼底的不甘依旧难以掩饰。 她心里清楚,曦滢说的是实话,可“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她从来就没真正听进去过,谁还没个权力欲了?凭什么皇帝说不干政就不能干政了? ——最多,便是做得隐秘些,不让外人知道是她暗中吩咐的就是了。 张皇后心里一番盘算,弹劾的事情,她不能守株待兔的干等,于是决定主动出击。 但是她作为内宫女眷,这会儿也不认识几个前朝官员,就别提御史了。 张皇后坐在榻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心中一番盘算,越发觉得弹劾郭贵妃的事情,不能守株待兔般被动等待,必须主动出击,才能早日除去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光靠等,郭氏年轻,还不知道谁熬死谁呢。 曦滢听着胡善围留给她的耳报神说起这些,便知道张皇后是真的急了,一刻也等不了。 不过这一番辗转下来估计等朱高炽和郭贵妃都凉了,她联系的御史都没写完弹劾的奏章。 郭贵妃的生日就在五月,虽说如今朱棣的棺椁刚送入长陵不久,宫中还未完全褪去国丧的哀伤,但也不妨碍胖胖给她庆祝生日,并大肆彰显对她的宠爱。 一进入五月,朱高炽就整了不少活儿来庆祝郭贵妃的芳诞,一时间,郭贵妃风头无两,直接盖过了这两天一门心思想弹劾她的张皇后。 五月初十,曦滢收到一条宴会邀请。 是郭贵妃发来的,主宾是除了太后在内的紫禁城三巨头——朱高炽、张皇后和曦滢这个太子妃。 郭贵妃的宫早已布置得焕然一新,虽碍于国丧,未敢用太过艳丽的色彩,却也处处透着精致与体面,案几上摆着新鲜进贡的瓜果点心,后宫里她吃的是朱高炽的那份,是独一份的,香炉中燃着清雅的沉香,袅袅烟气萦绕其间,是时下的人会喜欢的香气,但曦滢感觉有些沉闷。 殿内灯火通明,宫女们端着茶盏、膳食,往来穿梭,举止恭敬,不敢有半分声响。 看得出来,郭贵妃治宫还是有些章法能耐的。 怪道她不忿有张皇后母子挡在前面阻碍她当皇后乃至太后呢。 曦滢随张皇后一同抵达时,朱高炽早已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虽依旧带着病气,眉眼间却满是笑意,显然是为了郭贵妃的生辰,特意打起了精神。 看他印堂发黑,曦滢在心里蛐蛐他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郭贵妃身着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发丝间插着一组羊脂玉簪,妆容淡雅,眉眼含笑,正亲昵地依偎在朱高炽身侧,一手轻轻搭在朱高炽的手臂上,姿态娇柔,尽显宠妃之态,眼底的得意与张扬,几乎藏不住。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见二人到来,郭贵妃懒懒的起身给张皇后行礼,眼底明目张胆的挑衅甚至都没有藏——过几日就是她的生辰,皇上亲自驾临,皇后与太子妃也不得不来,这份殊荣,足以让她在后宫之中再添几分底气。 曦滢不知道她的想法,不过觉得她能提前过生日挺好,因为不然的话,她的生日可就过不了了。 张皇后脸色冷淡,没好气地抬了抬手,语气生硬地叫了声“起吧”,郭贵妃这才直起身,冲曦滢微微一抬下巴,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后便笑盈盈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亲昵地请二人落座:“皇后娘娘、太子妃快请坐,宫中备了些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还请娘娘们赏脸。” 曦滢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说是为了郭贵妃过几日的生辰提前设宴,但实际上席间的菜肴都是浓油赤酱,肥甘厚腻,朱高炽素来爱吃,但他的医生看了掐人中那种。 曦滢想起了祝枝山那个文人搜罗的野史笔记,说今天郭贵妃想毒死张皇后,朱高炽倒霉误食了,朱高炽因此下线。 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 其实她觉得,让胖胖这个糖尿病患者搂这种席,对朱高炽来说跟吃毒药也没什么区别了。 朱高炽如今身体不好,男欢女爱是整不了了,也就只能在口腹之欲上寻求一些慰藉,况且得了消渴症,三多一少也是正常症状,这会儿他已经饿了,拿起银筷便大快朵颐,恨不得一口气吃八碗,一边笑着对郭贵妃说:“爱妃有心了,这些都是朕爱吃的。” 语气中满是宠溺。 张皇后:好好好,你当我是死的是吧? 第62章 朱高炽病重 张皇后看着朱高炽毫无节制的模样,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劝阻:“皇上,您身子不好,太医之前反复叮嘱过,这些肥甘厚腻之物不利于身子恢复,还是少吃些,仔细伤了脾胃,得不偿失。” 多年的夫妻感情还是占据上风的,张皇后到底不希望朱高炽病成一滩。 张皇后的话音刚落,殿内的气氛便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宫女太监们纷纷垂首,大气不敢出,生怕引火烧身。 郭贵妃则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连忙抢先一步,贴在朱高炽身边,语气娇柔地开口:“皇上难得尽兴,皇后娘娘就别扫皇上的兴了。再说皇上福泽深厚,些许美食,怎会伤了身子?” 说着,她还特意夹了一块红汪汪的红烧肉,递到朱高炽嘴边,眼底满是宠溺,实则暗藏炫耀,故意在张皇后面前彰显自己的恩宠。 朱高炽下意识的就吃了,反应过来之后,才觉自己当着儿媳妇的面前落了张皇后的面子,实在是不妥。 想要开口向张皇后说句抱歉,却又觉得太过郑重,显得自己怕了皇后;况且嘴里的肉吐出来,恶心不说,再落了郭贵妃的面子,两头落空。 思索片刻,朱高炽索性闭上嘴,讪讪地将嘴里的肉慢慢吞下,眼神有些闪躲,不敢去看张皇后的眼睛,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张皇后气得不轻,恨不得掀桌子,但她掀不动——不是,但她是皇后,不能干这么疯批的事情,只能狠狠瞪了郭贵妃一眼,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将心中的怒火压了下去。 随便吧,好心当作驴肝肺。 既然皇上不听劝阻,执意放纵自己,那她也没必要再多管闲事,免得惹得自己一身不痛快。 曦滢坐在张皇后一边,不发表评论,只管看戏。 朱高炽吭哧吭哧一阵搂席,酒足饭饱之下,当晚就在郭贵妃这里住下了。 等到晚上,果然就出了事。 宴席散后,朱高炽便觉得浑身乏力,腹痛难忍,连走路都有些不稳,被太监们搀扶着才勉强回到寝宫。 郭贵妃虽有几分担忧,却也只当是朱高炽吃多了积食,并未放在心上,依旧沉浸得意之中。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本来该是朱高炽起身向太后请安和早朝的时间,郭贵妃坐起来准备叫醒他,就发现他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默默发病了,这会儿意识模糊,气息微弱,太医赶来诊治后,脸色凝重,私下里对曦滢和张皇后说,皇上是长期过量摄入肥甘厚味,消渴症失控,身体难以承受,进而诱发了心脏衰竭,情况危急,怕是难以回天。 前面的连篇累牍,张皇后听不懂,但是难以回天还是听的明白的:“医正,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无力回天?” “也就是这一两天了。” 张皇后心情复杂,沉默良久,这才说道:“总要尽心救治。” 太医进去了。 曦滢听懂了,大概是三高的并发症集中爆发,酮症酸中毒合并心脏衰竭了。 啧啧啧,这么看来,胖胖还真的是把自己吃死了。 如今朱瞻基还在南京,朱高炽一死,若他赶不回来,很容易出变故,别的不说,远在山东的汉王,就会派人截杀他。 曦滢严峻的看向张皇后:“娘,这样不行,咱们担不了这个责任,得叫太子回来,太后那边也得告诉。” 张皇后回过神来:“对,这事儿是国家大事,咱们做不了主,把内阁叫进来商议,我去请太后。” 还没等张皇后的人出去,朱高炽在太医的折腾下恢复了意识,还觉得自己素来病歪歪的,这次想来也没太大事,不叫人声张,反而是勉强起身,准备去理政。 太医不敢讲实话刺激他,毕竟总不能直说“皇上,您说话就要上西天”了吧?再把人吓着,嘎嘣一下过去了,自己可担待不起。 于是为难的看向张皇后和曦滢。 张皇后定了定神,恢复了惯常的神色,等朱高炽被人抬着走了,这才叹了口气:“走吧,去找太后去。” “娘,我回一趟东宫,这事儿必须尽快让太子知道,太子临走之前留了几个亲信,我先派他们去给太子报信。” 张皇后点头:“你去吧,叫他快点回来。” 曦滢回东宫言简意赅的写了信,主旨也就两个,一是你爹要死了,速回,其二是回来的时候路上小心刺杀。 然后密封好了,让朱瞻基留下的人八百里加急的给朱瞻基送去。 张皇后匆匆赶到徐太后的慈宁宫,一五一十将朱高炽的病情如实禀报,没有半分隐瞒。 徐太后一生历经风浪,听闻儿子病重难治,虽心中悲痛,却依旧保持着沉稳与清醒,片刻便敛去眼底的哀伤,语气冷酷地吩咐道:“传哀家旨意,即刻将郭贵妃打入偏殿禁闭,派人严加看管,不许她与外界有任何接触,任何人不得擅自探视。” 郭贵妃素来张扬跋扈,又深得宠爱,如今皇帝在郭贵妃的床上发病,此事她到底是无妄之灾还是罪魁祸首,很难界定,先将她禁闭起来,既能稳住局面,也能防止她狗急跳墙,暗中作乱。 身边的内侍不敢耽搁,立刻领旨前去郭贵妃宫中,不等郭贵妃反应,便将她强行带离寝宫,押往偏僻宫殿禁闭,连她身边的亲信宫女也一并看管起来,彻底切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 被关禁闭的郭贵妃又惊又怒,不停拍打着殿门,哭喊着自己冤枉,声称朱高炽的病与自己无关,可无论她如何呼喊,都无人应答,只能在狭小的偏殿中焦躁踱步,心中满是恐惧与不安,她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好日子,或许到头了。 另一边,朱高炽被抬到御书房后,刚勉强坐定,便觉得胸口剧痛,呼吸愈发急促,浑身冷汗淋漓,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病情远比想象中严重,再也不是往日那种小打小闹的病痛,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 第63章 朱高炽下线 朱高炽躺在龙榻之上,浑身乏力,胸口的闷痛感一阵强过一阵,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费力,往日里圆润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嘴唇泛着青紫色,眼底满是疲惫与虚弱。他看着围在床边、神色凝重的御医们,心中已然猜到几分,却还是强撑着气问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朕的身子,到底如何了?” 御医们面面相觑,个个神色惶恐,生怕直言实情会刺激到皇上,可隐瞒下去,一旦皇上什么都没交代就暴崩,他们个个都难逃罪责。 沉吟片刻,为首的太医院院正才战战兢兢、语气沉重地将实情和盘托出。 朱高炽听完,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被深深的无力感笼罩。他自知病重,却从未想过会到这般地步,短暂的怔忡之后,他压下心中的恐慌,强撑着坐起身,示意身边的内侍:“快……急召内阁重臣与六部尚书入宫,朕有要事交代。” 内侍不敢耽搁,立刻领旨而去,快步传召众臣。 不多时,杨士奇、杨荣、蹇义、夏原吉等一众重臣便匆匆入宫,神色间满是担忧——看皇上这模样,众人心中都清楚,怕是到了交代后事的时候了。 虽然朱高炽只交代后事,对自己的身体状况绝口不提,但这也不可能瞒的过这群老臣。 这会儿他还记着上个月李时勉的奏疏,商议到一半,朱高炽的目光突然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懑,看向户部尚书夏原吉,愤然开口:“时勉廷辱我!” 搞不好自己的名声都得毁在李时勉这厮的上奏上。 夏原吉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劝慰道:“皇上息怒,李时勉虽言辞过激,却也是出于对江山社稷的担忧,并非有意辱没皇上。如今皇上龙体欠安,万万不可动气,保重龙体才是头等大事啊。”其他重臣也纷纷附和,劝说朱高炽放宽心,莫要再为琐事动怒。 可朱高炽心中的怒火依旧未平,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语气中满是疲惫:“你们都下去吧,让朕独自静一静。”众臣见状,不敢多言,只能再次躬身行礼,悄悄退至殿外等候。 等到下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龙榻之上,朱高炽望着窗外的光影,心中终于接受了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实。 朱高炽下了密敕:遣宦官海涛疾驰南京,召太子朱瞻基即刻返京。 他躺在龙榻上,思绪翻涌,一边感慨自己在位仅十个月,未能实现心中的抱负,一边又暗自后悔,当初不该一时冲动,把太子朱瞻基打发到南京监国,如今自己病重,太子远在千里之外,若是自己真的在他回来之前就驾崩了,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几天的权力真空,足以让那些觊觎皇位的人蠢蠢欲动,足以让这个刚刚稳定的国家,再次掀起一场动乱。 他闭上双眼,心中默默祈祷,只盼着自己能多坚持几日,等到太子朱瞻基回京,等到自己亲手将江山社稷交到他的手中,若还有力气再嘱咐几句,这就算是自己最后的心愿了。 可有时候,事与愿违,命运从来不会顺着人的心意走。到了晚上,朱高炽的病情突然急剧恶化,四肢变得冰冷刺骨,呼吸愈发微弱,胸口的疼痛感如同刀割一般,神志也变得时清时昧,时而清醒地呼喊着太子的名字,时而又陷入昏迷之中,嘴里喃喃自语,不知在说着什么。 御医们再次围在床边,轮番诊治,却依旧束手无策,只能不停地给朱高炽喂服汤药,勉强维持着他的气息。院正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对身边的内侍说道:“皇上病情已至晚期,回天乏术,按祖宗规矩,即刻急报内外,让皇后娘娘与宗室亲眷前来候旨吧。” 内侍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去通报皇后张氏及后宫众人,同时传召宗室亲眷入宫,整个皇宫瞬间陷入一片慌乱之中,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次日上午,朱高炽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些许神志,他强撑着身子,示意内侍召蹇义、杨士奇、杨荣、黄淮等心腹重臣入殿,口授遗诏: 传位皇太子朱瞻基; 丧礼从俭; 宗室、藩王、中外官员各安职守。 遗诏由杨士奇书写,用玺之后等他死了就颁布天下。 交代完这些,朱高炽的回光返照也差不多照完了。 朱高炽气息奄奄,但神志尚清,反复念及太子和国事,清醒的等待死亡,他不甘心呐。 皇帝病重,后宫得避嫌,皇后张氏等后宫在殿外候问,不得入内。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的气息越来越压抑,御医们早已停下了诊治,默默退到一旁,神色凝重。 等到酉时,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在龙榻之上,朱高炽微微睁了睁眼睛,似乎还在期盼着太子的身影,随后,他头一歪,气息彻底断绝,享年四十八岁,在位仅十个月。 张皇后听闻噩耗,大概是想起了从前的日子,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幸得身边的宫女及时搀扶,才勉强站稳,泪水无声地滑落。 一年之内接连丧夫丧子的徐太后人都麻了,她也是这个岁数的人了,身体也说不上好,曦滢扶着她,十分担心:“祖母……” 徐太后拍了拍曦滢的手:“我没事,不必担心。” 此时的徐太后,发挥出了她超越母亲身份的果决。 她忍着悲痛,抬手按住悲痛的张皇后,语气坚定地说道:“哭不得!皇上驾崩,太子远在南京,若消息泄露,必定有人会趁机作乱,到时候江山社稷危在旦夕,咱们万万不能乱了阵脚。” 徐皇后的有人说的就是她的老二朱高煦。 当场的后宫三巨头瞬间就做出了决定,在朱瞻基回来之前密不发丧。 内阁也表示赞同。 偌大的钦安殿哭丧了这一会儿就收起悲伤,忙碌起来。 郭贵妃自然也知道大难临头,她母亲徐氏和徐太后是族亲,从前她们(姑且也算)婆媳二人也算是相处融洽。 但这个节骨眼儿上,郭贵妃禁足的命令甚至都是太后下的,她又怎么敢把希望放在太后身上。 思来想去,只能想办法往家里传信了。 郭贵妃提笔写信,打算向自己承袭了武定侯的二弟郭玹搬救兵。 第64章 一口恶气 本来现在宫里是没功夫处理郭贵妃的,但谁叫她非要蹦跶着找存在感呢。 她的求援信刚交给自己亲信,准备趁着宫中混乱偷偷送出去,就被胡善围留给曦滢的暗线截获,不多时,那封墨迹未干的信件,便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徐太后和张皇后的案头。 徐太后此刻身心俱疲,连多余的力气都没有,看着案头的信件,只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对张皇后说道:“此事,就全权交给你处置吧,务必稳妥,别节外生枝惊扰了皇上的清静。” 张皇后嘴角露出了一个惯常和煦的笑意,眉眼间依旧是那副端庄温婉的模样,不过曦滢清楚地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怨怼与决绝,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张皇后没有丝毫耽搁,即刻带着侍卫和那封求援信,亲自前往郭贵妃被禁足的偏殿。 此时的郭贵妃,正焦躁地在殿内踱步,心神不宁,时不时走到殿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心中既盼着亲信能顺利将信送出去,又怕消息泄露,引来了杀身之祸。 听到脚步声,郭贵妃猛地回头,见张皇后带着侍卫闯进来,神色瞬间变得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挺直脊背,语气带着几分不甘与挑衅:“皇后娘娘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张皇后没有理会她的挑衅,缓步走到殿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没有半分温度:“郭贵妃,皇上素来对你钟爱有加,他走了,就劳驾你下去伺候他吧。” 这话的意思很简单,要她死。 “殉葬?”郭贵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愤怒,声音陡然拔高,“张妍,你休想!我是勋贵之女,武定侯府的小姐,更是给皇上生下了三个皇子,他们都是大明的宗室血脉!前朝的太妃们,皆悉数免于殉葬,凭什么让我殉葬?凭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带着勋贵之女的傲气,死死地盯着张皇后:“我有功于皇室,有功于大明,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这是公报私仇,是想斩草除根,除掉我和我的三个儿子,保住你儿子的皇位!” 凭什么? 张皇后笑了,她高高在上的俯视着郭贵妃。 “凭我是大行皇帝的皇后!”张皇后难得的威严起来,从袖袋里掏出郭贵妃写的那封信,“你写给郭家的信,我和太后都看了,皇上驾崩,国丧在即,你身为皇上宠妃,本该为先帝守孝,安分守己,可你却在这敏感时刻,私通外朝,勾结武定侯府,意图不轨,你可知罪?” 郭贵妃脸色一白,心中一慌,却依旧嘴硬:“皇后娘娘休要血口喷人!臣妾何来私通外朝、意图不轨之说?你分明是趁皇上驾崩,想趁机除掉我,独霸后宫!” 张皇后冷笑一声,抬手示意身边的宫女,将那封求援信递到郭贵妃面前:“你当我是在诓你呢?这信上字字句句,可都是求你二弟郭玹调动私兵帮你脱身,这也叫报平安?郭贵妃,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 郭贵妃看着信上自己的字迹,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也无法强装镇定,双手微微颤抖,却依旧不肯服软:“就算我写信给我弟弟,那又如何?我不过是想保全自己和三个儿子的性命,我何罪之有?” 张皇后眼底的杀意更浓,语气也愈发冰冷:“何罪之有?皇上是在你宫中宴饮后突发重病,最终驾崩,你本就难辞其咎。如今你又私通外朝,意图调兵谋逆,这便是谋逆大罪!不过,本宫念在你侍奉皇上一场,给你一条体面的出路,你若不愿体面,那就别怪我,叫整个郭家,还有你的三个儿子陪你一道了。” “你……你敢!”郭贵妃浑身发抖,泪水瞬间涌了上来,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她知道,张皇后说到做到,以张皇后的性子和她们之间的宿怨,她绝不会心慈手软,若是自己不肯就死,她的家人、她的三个儿子,必定会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异地而处,想来自己也会这么对待她。 郭贵妃悔不当初,更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不甘心自己多年的付出付诸东流,可她更怕牵连自己最在乎的人——那三个年幼的儿子,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牵挂,是她的软肋。 这个软肋,张妍一戳一个准。 张皇后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语气没有丝毫松动,冷冷地说道:“本宫敢不敢,你大可以试试,给你一个时辰,想清楚,是你一人死,换全家平安,还是你们母子四人、连同整个武定侯府,整整齐齐。” 说完,她便带着侍卫转身离去,留下郭贵妃一人和一条白绫,在冰冷的偏殿中绝望崩溃。 张皇后走出偏殿,口中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好像把这些年憋的气都一并吐出来了。 人群退去后,郭贵妃瘫倒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哭声压抑而绝望。 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选择,张皇后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她无论如何都逃不掉。 死她一个,还是死全家,想来没有正常人会选择后者。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房梁之下,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脑海中浮现出三个儿子稚嫩的脸庞,泪水模糊了双眼。 她想起了许多,唯独没有想起过朱高炽。 诚然朱高炽对她极好,但她一个貌美如花的妙龄少女,怎么会对一个痴肥臃肿不良于行的太子动真心呢? 但当时母亲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朱高炽的时候,她是什么反应? 她甘之如饴。 能让她折腰的,唯有朱高炽手里的权势而已。 奈何一着不慎,把命途都断送了。 她扯过一旁的白绫,双手颤抖着将白绫系在房梁上,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饰,最后看了一眼远方,眼中满是不舍。 “一步错,步步错啊……”她喃喃自语,随后她踮起脚尖,将脖颈套进白绫之中。 挣扎了几下后,她的身体渐渐失去了力气,双眼圆睁,脸上还残留着绝望与不甘,泪水依旧挂在脸颊上,最终,彻底没了动静。 第65章 取舍 不多时,宫女前来禀报,郭贵妃已然自尽。 张皇后听闻消息,神色平静,只是淡淡吩咐道:“悄悄收敛,暂厝一旁,待太子回京、国丧昭告天下后,再按礼制从葬。” 又了了一桩恩怨。 这场后宫风波,平息得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在这深宫中掀起过一丝涟漪。 宫内默默为朱高炽默默治丧,但是对外,仍然如常的给皇帝 “进膳”,封锁消息。 朝野上下,不知情者皆以为仁宗皇帝只是龙体违和,无人料到宫中早已暗流涌动,皇权已然悄然更迭。 直至六月初三,太子朱瞻基星夜疾驰,终于抵达北京。储君归京,宫中众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暗中筹备着身份的更迭与国丧的昭告。 大家收拾收拾准备升咖了。 礼部早已在卢沟桥设下香案,太子跪接遗照,然后入京,在长安右门下马,脱去冠服,披发赤足,一路痛哭着直奔大行皇帝灵前。 朱瞻基几乎是哭晕了,身旁内侍连忙上前搀扶,才勉强支撑着完成祭告之礼。 也是,这几个月的防备,暂时还抹杀不了前二十多年的父子情谊。 等忙到深夜,曦滢终于有机会跟他私聊,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讲给了朱瞻基。 朱瞻基听完只觉得荒谬:“没想到有一天我爹也会栽倒在欲望之上。” 是啊,欲望。 权欲熏心,色欲迷眼,乃至食欲无度,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帝王君主,皆被这二字吞噬,朱高炽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过了几天,朱高炽驾崩,朱瞻基登基的消息终于传到了乐安的汉藩。 朱高煦可没工夫伤心自己没福气的哥哥,唯一的想法是,朱瞻基轻车简从的从南京急驰返京,这么大好的截杀机会,竟然就让他错过了。 这般天赐的良机付诸东流,朱高煦只觉心口堵得发慌,感觉自己错过了一个亿。 朱高煦气得捶胸顿足。 朱瞻基也知道汉王不可能老实太久,他得先解决了京城的不稳定因素。 比如殉了的郭贵妃背靠的郭家。 朱瞻基把武定侯郭玹叫进宫去。 郭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朱高炽是他们唯一的靠山,郭贵妃宠冠后宫,朱高炽强行把武定侯爵位从长房夺过来给郭玹,又给郭家大量赏赐、官职。 如今唯一的靠山没了,家里的贵妃也没了,新帝的妈跟郭贵妃还不对付,这就意味着他们家的天都塌了。 如今朱瞻基召见,郭玹不敢磨叽,乖顺的进了宫去。 一进门,朱瞻基就把郭贵妃写给郭玹的信扔到郭玹面前让他看。 郭玹哆哆嗦嗦的捡起信,指尖冰凉,越看脸色越白,到最后浑身发抖,魂飞魄散,手里的信都差点拿不住。 只要一句话回答得不好,他们家族被打成 “后宫干政、外戚谋私”那是妥妥的。 明朝就忌讳这个,一旦被定性,抄家、流放、杀头都有可能。先祖郭英当年虽谨言慎行得以善终,可他三哥郭兴却因牵连胡惟庸案被废爵,郭家早已尝过兴衰的滋味,如今绝不能重蹈覆辙。 汗流浃背了。 郭玹脑子飞速运转,瞬间打定主意——装傻认怂,只求保全家族性命。 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瞬间磕得通红,嘴里一边哭一边哀嚎,声音里满是惊恐与委屈:“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臣……臣真的不知道这封信啊!不仅这个,贵妃从来没有传信出宫过,这一定是贵妃娘娘一时糊涂写的,臣从未见过,更从未有过任何不臣之心啊!” 他故意装作慌乱失措的样子,双手乱摆,连额头的血迹都顾不上擦,眼神躲闪,一副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嘴里反复念叨着:“臣愚钝,不知贵妃娘娘竟有这般心思,臣对皇上、对大明,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臣祖上郭英,一生忠君爱国,南征北战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臣怎敢辜负先祖、背叛皇上?” 这是在示弱,也是在提醒朱瞻基,谨慎一点,想好了,不要擅自杀功臣。 说着,他又连连磕头,膝盖在冰冷的地面上蹭得发疼也浑然不觉,甚至故意滑跪到朱瞻基的脚边,死死贴着地面,姿态放得极低:“求皇上开恩,看在臣祖上有功、看在三个年幼的皇子份上,饶过郭家这一次!臣愿意辞去所有官职,只求带着族人安安分分过日子,再也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他一边哭,一边偷瞄朱瞻基的神色,见朱瞻基面色依旧冷淡,便又添了几分委屈,絮絮叨叨地诉说自己的无辜,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已故的郭贵妃身上,反复强调自己毫不知情,一副被牵连的可怜模样,半点没有往日武定侯的体面。 朱瞻基坐在龙椅上,双手交叠,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全程一言不发,任由郭玹在地上哭嚎磕头,直到郭玹差不多要坚持不住了,这才开口,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你当真不知情?” 郭玹一听,连忙停止哭嚎,连连点头,脑袋像捣蒜一般:“臣当真不知情!若臣有半句虚言,愿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朱瞻基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也没有再追问。 他本就没打算真的处置郭家——如今汉王虎视眈眈,他若严惩郭家,难免会让其他勋贵人心惶惶,反而不利于稳定朝局;更何况,郭贵妃已死,郭家群龙无首,翻不起什么大浪,留着他们,也能彰显自己的仁厚。 但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必须给郭家一个教训,彻底将他们边缘化,杜绝后患。 毕竟明朝历代都严防外戚专权,他虽不打算赶尽杀绝,却也绝不会让郭家再像朱高炽时期那样舒服。 朱瞻基发话:“既然你不知情,朕便饶过郭家这一次,不追究你们的罪责,你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还可以接着当,但你自己,也得有有些斟酌,毕竟,朕的慈悲,仅此一次。” 打小就在朱棣跟前长大的朱瞻基,在有些时候,像了朱棣十成十,比如现在,这种威胁人的时候。 郭玹一听,瞬间喜极而泣,连忙又磕了几个响头,声音哽咽:“谢皇上开恩!谢皇上开恩!臣定当铭记皇上恩典,严管族人,安分守己,绝不再与宗室有任何往来!” 他说的宗室,实际上就是郭贵妃留下的三个儿子。 只要郭家还在,那三个小崽子如何,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朱瞻基一听这话,满意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 第66章 升咖&靖难2.0(但失败版) 几天之后,郭贵妃的长子滕王朱瞻垲因为哀痛过度、惊惧成疾暴卒,年仅十六岁,因他无子,滕王爵位便被废除,国除无继。 朱瞻基下旨,追谥朱瞻垲为“怀”,取“慈仁短折曰怀”之意,将其安葬于北京金山皇家陵寝之中。 至于朱瞻垲的具体死因,无人深究,也无需深究,不过是个失去了所有靠山的皇弟,不重要了。 历时大半年,为太妃修行而建造的道观终于建好了。 朱瞻基给赐名“怀慈观”。 太妃们收拾收拾就要搬出北京0环。 这次,除了朱棣留下的太妃们,朱高炽留下的这群新晋的寡妇也得出去修行了。 大家没什么不乐意的。 毕竟朱高炽驾崩,殉了一个生了三个孩子的勋贵之女,大家忽然意识到张太后的手腕,她没什么干不出来的,似乎也没什么顾忌。 战战兢兢的观望张太后会不会再挑几个人去伺候先帝。 特别是素日对她不恭敬的那几个。 不过现在张太后点到为止,放过了其他人,大家自然高高兴兴的出宫念经去了。 唯一有些意外的是,太皇太后徐氏,大概是接连的丧夫丧子叫她心灰意懒,也知道老二这个不省心的后面大概率要找死,索性出家避世,懒得再理会这些俗事,竟然决意要出宫修行,连道号都给自己挑好了。 就叫“静慈”。 朱瞻基拧不过她,只能恭恭敬敬的给她上了个静慈仙师的尊号,恭送她到怀慈观修行去了。 曦滢听到之后有些五味杂陈。 静慈仙师这个号原本是朱瞻基逼得胡善祥自请废后之后赐给她的名号,现在居然被徐太皇太后用了去。 自己给徐氏续命这么多年,徐氏接过了她原本出家修行的命运,这起承转合的因果,还真是妙不可言哈。 因为明仁宗朱高炽的驾崩而引发的一系列事情,到这里也就尘埃落定了。 张太后迁居慈宁宫。 曦滢这个新朝的皇后入主坤宁宫。 朱瞻基与曦滢,从年少相伴到共掌家国,早已褪去了青涩懵懂,多了几分相濡以沫的默契。 看着曦滢一如往昔的脸,朱瞻基感叹道:“善祥,你嫁给我的第一天,我就在心里想象过这一天了。” 他有些惶然:“我们一定会永结同心,白头偕老的,对吗?” 朱瞻基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他爹娘小时候也是甜过的,只是不知道何时,就把这份甜酿成了苦果。 曦滢转过身来,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他这些年跟着朱棣在外东跑西颠的从征,等朱高炽登基了,又被派出去谒陵,曾经小白脸一样的脸蛋现在变得有些黯淡,摸着有些剌手。 想想宣德也就是那么几年而已,曦滢叹气:“你想和我白头偕老,至少先爱惜身体,得先活到白头,才能白头偕老。” 朱瞻基沉默许久,终于“嗯”了一声,又说:“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我要当一个与民生息的守成之君。” “记得。” 但有时候记得归记得,却不是能说到做到的。 转年,朱高煦终于按捺不住,起兵造反了。 宣德元年七月,北京大地震。 朱高煦迷信觉得“天变示警,主易位”,认定是起兵吉兆。 他认为朱瞻基年轻皇位尚未坐稳,而自己靖难老将、威名尚在,必能一呼百应。 优势在我,这一票,干了。 朱高煦依旧以“汉”为号,扯起反叛大旗,效仿当年朱棣靖难之举,以“清君侧”为名,向天下发布檄文,公然指责朱瞻基“违背祖制、任用奸佞”,直言夏原吉等内阁大臣蛊惑君主、祸乱朝纲,勒令朱瞻基即刻诛杀夏原吉等人,还朝堂清明,否则便要率军北上,“清君侧、安社稷”。 可他的底气,远不及当年的朱棣。 起兵之时,朱高煦手中兵力极为薄弱,仅有自己的护卫军三五千人,再加上临时招募的私兵,总数尚且不足万人,装备简陋,军纪涣散,与朝廷正规军相去甚远。 即便如此,朱高煦依旧野心勃勃,将这不足万人的兵力分为五军,令自己的几个儿子分别监军,牢牢掌控军权,自己则亲自统领中军,坐镇乐安,统筹全局,妄图凭此一举推翻朱瞻基的统治。 他爹朱棣能干的事情,他朱高煦也能干。 为了增加胜算,朱高煦早已暗中部署外援,派自己最亲信的谋士枚青乔装打扮,悄悄潜入北京,暗中联络英国公张辅——这位当年靖难之役的第一功臣,手握一定兵权,在军中威望甚高,朱高煦妄图拉拢张辅作为内应,里应外合,一举攻破北京。 与此同时,他还派人联络山东都指挥靳荣,许以高官厚禄,约定在自己起兵后,靳荣在济南起兵响应,牵制朝廷兵力,为自己北上扫清障碍。 可朱高煦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反叛计划,开局便彻底崩塌。 枚青潜入北京后,小心翼翼地找到张辅,百般游说,诉说朱高煦的“委屈”与“雄心”,恳请张辅作为内应,共举大事。 可张辅一生忠君爱国,当年随朱棣靖难,只为平定内乱、辅佐明君,如今朱高煦起兵造反,违背君臣之道,张辅岂能应允? 他当场假意应和,稳住枚青,待枚青放松警惕后,立刻命人将其逮捕,连夜入宫,将枚青所带来的反叛阴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朱瞻基。 无独有偶,山东都指挥靳荣尚未决定是否响应朱高煦,山东御史李濬便得知了朱高煦的反叛计划。 李濬忠心于朝廷,得知此事后,当即弃官,星夜兼程奔往北京,面见朱瞻基,详细告发了朱高煦暗中联络靳荣、意图谋反的全部罪状。 接连两人告发,朱瞻基依旧做出了不敢相信的做派。 他想起了从前在朱棣跟前发过的誓,也顾忌远在怀慈观修行的祖母,不想一来就兵戎相见,自相残杀。 朱瞻基沉默许久,最终决定派宦官侯泰前往乐安,当面“劝谕”朱高煦,希望他能悬崖勒马,放弃谋反的念头,保全亲情。 可惜朱高煦早已铁了心了。 第67章 平叛 见侯泰前来,不仅没有丝毫收敛,反而愈发傲慢。他傲踞南向而坐,见了朝廷的敕书,拒不跪拜,反而厉声呵斥侯泰,逼迫其下跪听令,口中狂言不止:“我何负朝廷!靖难若无我,燕安得天下?先帝(朱棣)削我护卫,徙我乐安;仁宗(朱高炽)以金帛饵我;今皇帝(朱瞻基)又以祖制绳我。我岂能郁郁久居此!汝归报,速缚奸臣来,徐议我所欲!”语气中的狂妄与不甘,溢于言表,丝毫没有将朱瞻基放在眼里。 侯泰被朱高煦的狂妄吓得不轻,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将朱高煦的狂言一字不落地带回北京,禀报给朱瞻基。 看着侯泰惊魂未定的模样,听着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语,朱瞻基心中最后一丝亲情的幻想彻底破灭,终于下定决心,出兵平叛,彻底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朝堂之上,大臣们得知朱高煦公然造反,争论不休。 有人主张派遣大将薛禄率军前往平叛,认为薛禄久经沙场、战功赫赫,足以平定叛乱;而大学士杨荣、夏原吉则力排众议,坚决主张朱瞻基御驾亲征。 理由很简单,皇上,您忘了大明湖畔——哦,错了,您忘了靖难那会儿的李景隆和耿炳文了吗? 朱瞻基深以为然,思来想去拍板,决定御驾亲征。 他迅速调集京营三大营、五军将士,号称十万大军。 宣德元年八月初八,朱瞻基身着戎装,亲自率军出征,大军星夜兼程,直奔乐安而去。 要不说朱棣给朱高炽挑选的封地好呢,从北京过去,走快点朝发夕至,行军也能速达。 顾忌乐安县的百姓也被朱高煦祸害得不轻,见皇帝来亲征,欢欣鼓舞,十分欢迎。 八月二十日,朱瞻基率领的大军抵达乐安城外,迅速将乐安城四面包围,扎下营寨,架起神机铳,气势恢宏,威慑叛军。 朱瞻基并未急于攻城,而是采取“围而不打、攻心为上”的策略,接连向城中射入敕书,晓谕城中将士与百姓。 第一封敕书明确宣告:“朕惟罪在高煦一人,诸人皆为所胁,归者无罪,敢助逆者族诛”,明确区分首恶与胁从,瓦解叛军的心理防线;第二封敕书则晓以利害:“尔等若执高煦来献,朕赏延于世;若城破,玉石俱焚”,劝诫城中将士认清形势,早日归降,保全自身与家人性命。 敕书射入城中后,果然起到了奇效。 城中叛军本就军心涣散,大多是被朱高煦胁迫而来,并非真心造反,如今见朝廷大军兵临城下,又听闻皇上御驾亲征,再加上敕书的劝诱与威慑,人心彻底大乱。 不少士兵、调转枪头争相想要活捉朱高煦。 朱高煦得知消息后,便知道自己狼狈失据,大势已去,给朱瞻基送信说明天就投降了。 当天晚上朱高煦就开始销毁书信和兵器,乐安城一晚上都火光冲天。 他的部下王斌等人见状,苦苦劝谏道:“汉王,我等既然已经起兵,便没有回头之路,与其投降受辱,不如拼死一战,宁战死,不做降虏!” 可朱高煦这终于是看透自己和朱棣的差距,他打不赢了,输了就是输了。 想来朱瞻基那个崽子,应该不会杀了亲叔叔吧? 朱瞻基:难说。 当晚朱高煦就偷偷派遣亲信,出城向朱瞻基递上降书。 夜半时分,乐安城的一处小门悄悄打开,朱高煦赤裸上身,披头散发,独自从小路出城,来到朱瞻基的大营前,跪地请罪。 朱瞻基看着眼前的累累伤痕的朱高煦,心里十分烦躁。 好好好,是个人都敢拿一身伤疤来要挟他是吧。 其实朱高煦可能真的没那么想,他就是习惯性的整点活而已。 至此,这场由朱高煦挑起、历时仅二十天的叛乱,在朱瞻基的御驾亲征下平定了。 回銮途中,朱瞻基一路都在琢磨,到底该如何节制藩王,除了藩王,还有内阁文臣的势力也在无节制的膨胀。 长此以往,都是隐患。 朱瞻基忍不住想起了前阵子曦滢关于“养猪”的那番评价。 烦心事千头万绪,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必须尽快想出对策。 可这件事,他该跟谁商量呢? 内阁大臣与藩王,都是这件事的相关方,自然是万万不能商议的。 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找曦滢。 这深宫中,所有人都各怀心事、各有算计,唯独曦滢,从来都跟自己是一体同心的。 她甚至没为自己娘家求过一句,所有的恩典都是他自己主动给的。 其实朱瞻基没搞清楚因果,是因为他主动给了,所以曦滢才没说话,倒也不是因为曦滢不想朱瞻基为难。 果然,等朱瞻基走进曦滢的坤宁宫,曦滢就敏锐的察觉到了朱瞻基的情绪不高。 曦滢叫人给他端来一杯杏仁露:“怎么打了胜仗还不高兴?” 朱瞻基可不是个会因为朱高煦谋反这种必然的事情就情绪低落的人。 他跟朱高煦又没情分。 朱瞻基自己动手脱掉身上的朝袍,换上一件宽松舒适的寝衣,伸手便将曦滢揽入怀中,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连日来的疲惫与烦躁,瞬间消散了大半:“这个国家,烦心的事情千头万绪,祖宗家法不叫那些叔伯兄弟受委屈,倒是叫我这个皇帝难住了。” 曦滢伸手轻轻捏了捏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笑着说道:“眼下刚平了藩王造反,不正是顺带处理其他藩王的好时机?” “既是挑战,更是机遇呀,我的皇上,你不抓住机会,为什么在这里唉声叹气的。” 朱瞻基把脑袋搁在了曦滢的颈窝,黏黏糊糊的说道:“聪明绝顶的皇后娘娘,给我出出主意吧。” 祖制后宫不许论政,但朱瞻基是谁啊,他也不是那个听话守规矩的,冲着曦滢小小的撒了个娇:“说吧说吧。” 曦滢的鸡皮疙瘩都落了 一地:“真是怕了你了,我就是随便说说,对不对的,你就随便听听就是了。” 第68章 改规矩了 她斟酌着说:“如今趁着汉王造反平定下来,天下太平,皇上的叔伯兄弟们,也不必劳累他们辛苦的驻守在藩地了,反正他们也没什么用,不如下诏叫他们进京城来共享富贵繁华,如何?” “眼下时机正好,如今弟弟们还没就藩,正好就留在京城了,稍微有点力量的藩王不外乎秦王(西安)、晋王(太原)、周王(开封)、楚王(武昌)、蜀王(成都),代王、齐王、岷王只留等已被废或虚弱不足为据。” 曦滢搬出了朱元璋的“祖训”说事儿:“老祖宗本来也定了规矩,诸王入朝、岁时朝觐、居京师有邸,今海内太平,宜留京邸,朝夕奉祀,以全亲亲之谊。” 朱瞻基闻言,缓缓松开揽着曦滢的手,起身在榻边踱了几步,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眼中渐渐露出赞同之色:“的确是有理有据。” 细想想,文官怕藩王作乱,武将怕藩王掌兵,太后最求安稳想来也不会反对,勋贵乐见宗室被控制,满朝文武没有任何一派会反对。 “等他们进京之后,再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事情。”曦滢娓娓道来,“比如啊,亲王禄米固定,郡王以下,五世而斩,奉国中尉以后不再授爵,不再给禄,旁系宗室一律出籍为民,自谋生计,允许他们考试、做官、经商、种地。” “给他们找点事情做,让他们不至于惹事生非,而且准他们科举入仕,不就跟在驴鼻子前头挂大饼似的,总要叫他们有点盼头,真有那种得用的,能入朝为官,那便又是一股新势力,叫文官们也有点危机感。” 朱瞻基把曦滢的话听进了心里,随即走上前重新揽住曦滢,伸手轻轻捏了捏曦滢的鼻子,嘴角漾着几分笑意,打趣道:“你呀你,咱们朱家人,在你嘴里不是养猪就是赶驴,真是个促狭鬼。” 曦滢被他捏得鼻尖微痒,忍不住横了他一眼,问他:“我真的成了鬼,你舍得?” 朱瞻基连忙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又郑重:“舍不得,就算我从孤家寡人成了孤魂野鬼,你也不许先我一步当鬼去。” 曦滢被他说得心头一暖,伸手环住他的腰,轻声打趣:“放心,我还想看着你要如何把‘猪’和‘驴’都安置妥当,看着怎么成个中兴之君,可舍不得这么快就成了鬼。” 朱瞻基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物传过来,暖意融融:“都听你的,放心吧,我一定能当好这个皇帝,明天就跟内阁商量了办。” 曦滢点点头,又补充道:“不过你也别太心急,凡事都要循序渐进,建文君可就是你的前车之鉴。要不是因为当年他急于削藩,手段过于刚猛,才激起了爷爷反抗,最终丢了江山,你也得不了这个皇位,可不能重蹈他的覆辙。” “还是你想得周全。”朱瞻基低头,在她颈侧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从前都说祖母是‘女诸生’,你简直就是‘女诸葛’,你在我身边,我就没有解不开的烦。” “女诸葛”?如今权谋女主个个都被称作“女诸葛”,这个称号早就通货膨胀了,就连甄嬛都能被人叫上一句女中诸葛,她可一点也不稀罕这个略显俗套的称号。 “敬谢不敏。”她一点也不想要这个称号,“我也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朱瞻基见她是真的不喜欢这个称号,也不勉强,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好好,你不喜欢,咱们就不提这个。不管你如何,在我心里,你都是最重要的人。” 次日,朱瞻基就叫了各部官员进来讨论。 在讨论出个名堂来之前,朱瞻基先决定了汉王一家子的死活。 他倒是也没一来就把这个叔叔砍了,毕竟朱高煦是他的亲叔叔,又是当年靖难之役的功臣,若是处置过狠,难免会让其他叔伯兄弟们心生忌惮,误以为他要效仿建文君,大肆削藩、残害宗室。 所以他特意留了朱高煦一条性命,既是彰显自己的仁厚,也是向天下人表明,自己并非心狠手辣之人。 只是在西华门外找了个地方把汉王一家子都圈禁了。 又过了几日,大概是细节都被内阁敲定下来,朱瞻基真的下了旨意令藩王陆续来京城这种首善之地享福。 各地的藩王们得知圣旨后,心中虽有几分疑虑,却也不敢违抗。毕竟朱高煦叛乱被平定的雷霆手段,早已传遍天下,他们都被朱瞻基的威严震慑住了,如今皇上只是让他们换个地方享福,并非要削藩夺爵、赶尽杀绝,相比之下,已然是天大的恩典。于是,各地藩王纷纷收拾行装,带着家眷,乖乖前往京城,没有一个人敢拖延或反抗。 藩王们离开后,各地百姓无不欢欣鼓舞,纷纷奔走相告,堪比“送瘟神”一般热闹——这些年,不少藩王在地方上横行霸道、欺压百姓,百姓们早已苦不堪言,如今藩王被召入京,地方上终于得以安宁,百姓们自然欣喜不已。而京城之中,随着各地藩王及其家眷的陆续抵达,也渐渐热闹起来,处处都透着一股繁华喧嚣的气息。 等人差不多了,朱瞻基设宴欢迎他们。 宴会设在皇宫的奉天殿,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案几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琼浆玉液,一派奢华热闹的景象。 朱瞻基端坐主位,身旁坐着曦滢,今日就连徐太皇太后和张皇后都被请出山来,一同宴饮。 两侧依次落座着秦王、晋王、周王等各位藩王,今日叙的是亲情,是家宴,推杯换盏间,笑语喧哗,看似一派和睦融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脸上都染上了几分醉意,原本紧绷的神色也渐渐放松下来。 有的藩王借着酒意,向朱瞻基奉承表忠心,有的则暗自观察,揣测皇上设宴的真正用意,还有些旁系宗室子弟,只是默默饮酒,眼底藏着几分不安与茫然——他们深知自己身份尴尬,既无权势,也无明确的出路,早已习惯了被圈养的日子,却也隐隐不安这份安稳能否长久。 第69章 鸿门宴&谁是宦官擅权的祸首 朱瞻基抬手,示意身旁的内侍停止丝竹之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神色各异。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今日设宴,一来是为各位王叔、王弟们接风洗尘,感谢各位响应朕的旨意,前来京城团聚;二来,也是有一件关乎宗室长远的大事,要与各位商议,也向各位说个明白。”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皆敛神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擎等着朱瞻基发话。 藩王们心中一紧,就知道,这就是鸿门宴! 朱瞻基这家伙不安好心! 算了,事已至此,先听听看吧,圣上连汉王都留着性命,总不能今天就把他们全部都杀了。 朱瞻基先提出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给了在场的人一记大棒,但话风一转,又给他们嘴里塞了一颗甜枣:“朕也知道,各位宗室子弟之中,不乏有学识、有抱负之人,并非人人都甘愿赋闲在家,胸无大志的过日子。因此,朕格外恩准,出籍为民的旁系宗室子弟,可与天下学子一同参加科举,考取功名,入朝为官;亦可经商、种地,凭自身本事立足,朝廷绝不加以限制。” 这句话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扭转了殿内的氛围。 原本绝望的旁系宗室子弟眼中骤然燃起光芒,脸上的泪水也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与满心期许——科举入仕,意味着他们不必再沦为被圈养的“猪”,不必再靠着这点子俸米过日子,只要有真才实学,便能凭借自己的努力,跻身朝堂,甚至有可能成为权倾朝野的权臣,实现自己的抱负。 这么大一张饼子放在鼻子面前,似乎是一伸手就能吃到,实在是太香了。 一时之间,殿内人心彻底浮动起来,议论声愈发激烈。 有人窃窃私语,盘算着自己的学识能否考取功名;有人面露憧憬,畅想着大权在握的好日子;也有少数人心存疑虑,担心这只是皇上的权宜之计,担心宗室子弟科举入仕会受到排挤;还有些胸无大志之人,依旧满脸愁容,抱怨皇上断了他们的安稳日子。 赵王这个朱棣的儿子里唯一一个还硕果仅存的,在过舒服日子的墙头草,听完之后立刻响应,大赞皇上圣明。 朱瞻基的几个弟弟也跟着附和,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自这日的宴会之后,京中的宗亲们,虽对“五世而斩”的新规仍有不满,却也不好有半句怨言,主要是也没什么反抗的能力了——没见当年靖难之役的时候战功赫赫的汉王都被朱瞻基摁死了么? 只能安心留在京邸,平日里饮酒作乐、安享荣华,不敢再涉足朝堂政事。 旁系宗室子弟则纷纷开始趁着自己还能领取朝廷的俸米,苦读圣贤书,筹备科举,想要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改变自己被圈养的命运,跻身朝堂之上。 宗室的事情解决了,朱瞻基又开始琢磨内阁了。 毕竟就算是往官员里面混入宗室,要提拔他们,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且得等几年呢。 朱瞻基琢磨一番,思来想去,如今朝中,还有一股势力未被完全开发,且始终依附于皇权,那便是宦官。 若能让宦官读书识字,通晓事理,开设内书堂专门教导,再让他们参与处理朝政,便能借着这一股势力,牵制内阁文臣,平衡朝中势力,如此一来,皇权便能尽数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过这事儿他跟曦滢一提,曦滢就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跟他细数了“关于设立内书堂的不可行性理由”一二三条。 朱瞻基脸上的期待褪去,略带诧异:“哦?为何不可?宦官依附于朕,忠心可控,借他们之手牵制内阁,有何不妥?” “皇上,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这群人都是没有未来的,他们弄起权来,可不管什么轻重,我死以后,管他洪水滔天?” 曦滢的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说宦官都不是好东西,但不管什么群体,都少不了几个害群之马不是?历史上太监擅权乱政的前车之鉴,比比皆是啊。秦有赵高指鹿为马,乱政亡国;汉有十常侍祸乱朝纲,引发黄巾之乱;唐朝亦有宦官专权,鱼肉百姓,这些教训,何等深刻。”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如今你是个雄才大略,心智坚定的皇帝,自然能压制住宦官,让他们为己所用,可你有没有想过,后代子孙若是不争气,昏庸无能,难以压制这些通晓文墨、手握权柄的宦官,或者甚至幼主登基,直接就是长于这群宦官之手,届时岂不是成了他们的傀儡,大明朝的江山成了太监的江山,动摇的可是大明的江山根基。” 朱瞻基这种经过重重斗争才终于登上皇位的皇帝,自然能够拿捏内阁和内监,但换个皇帝可就不一定了。 “若真有那么一天,您今日的举动,便是埋下祸根,您便是日后宦官擅权的祸首啊!” 曦滢的话难得说得这么重,或者说,对朱瞻基,曦滢从来没有把话说得这么重过。 朱瞻基如遭当头棒喝,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沉默良久,指尖微微收紧,是他太乐观了,他表情丧丧的:“算了,这件事情从长计议吧。” 曦滢看他的表情,就跟个落水小狗一般,口气软了几分,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温声劝慰:“你也不必沮丧,牵制内阁并非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如今宗室科举入仕虽需时日,但咱们可以先从其他地方着手不是?” 朱瞻基抬眸看她,眼底仍有几分怅然,却多了几分希冀:“哦?你有别的法子?” 曦滢沉吟道:“如今的内阁,还是太固定了,就那么几个人,虽得你信任,但是久久不动,就容易抱团,不如让内阁的人员流动起来,一潭死水有什么趣儿?” 至于要怎么流动,无非就是调任,甚至放外任,这些不用曦滢提,朱瞻基自己也想得到。 “除此之外,皇上亲自提拔些年轻人,也是使得的,为什么非得用太监呢。” 第70章 交趾 朱瞻基听着,眉头渐渐舒展:“你说得对,是朕钻了牛角尖,只想着走捷径,这些法子虽见效慢些,却没有宦官擅权的隐患,长久来看,反倒更利于朝局稳定。” 慢慢来吧。 朱瞻基话题一转,说道:“不管怎么说,藩王的事情解决了,这个国家也能太平许久了。” 曦滢耳朵一动,怎么感觉这家伙就想懈怠了。 她在心里盘了盘朱瞻基这辈子的功过,其实严格来说,有人说他是大明的掘墓人,倒也不算太黑。 如今藩王的隐患除了,宦官也姑且算是压制住了,至于内阁票拟的制度,如今没人跟内阁分权,朱瞻基应该也不至于这么大方的把权力给出去吧? 曦滢琢磨着,自己姑且也算是把朱瞻基的恶名按回去了一半。 至于说收缩的国土,他的确有他实际的考量,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实在不行,等宣德朝先修养一阵子民生,再让继任的皇帝去找回来就是了。 朱祁钧:妈妈你太看得起我了。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朱瞻基如今已经彻底的厘清了国家的政务,大权在握,朝堂之上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地方民生也日渐安稳,粮食丰稔、百姓安乐,大明朝的一切,都渐渐步入了正轨。 朱瞻基卸下了心头大半重担,压在心底多年的艺术细菌,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彻底蠢蠢欲动起来。 平日里处理政务的间隙,他开始常常召集朝中擅通君子六艺的大臣、宗室中有才学的子弟,在御花园设宴,或者是组织一些行猎或者蹴鞠之类的有益身心的活动。 论起会玩儿,朱瞻基这个皇四代(建文不算)那绝对是远超他爹他爷爷。 他一边稳稳当政,打理好大明江山,一边深耕文艺、消遣自娱,两样事情竟都做得有声有色,曦滢时常半开玩笑地“夸奖”他,说是个难得的时间管理大师。 就连那日画师来给曦滢画朝服像,朱瞻基听了也巴巴的过来监工。 这个全明朝最大的甲方,指指点点万分不满意。 觉得这群人没有还原到曦滢神态的万一,返工了无数次之后,朱瞻基放弃折磨画师。 他撸起袖子,亲自提笔,要给曦滢画像。 这么多年相伴,曦滢早已从他的眼底,深深住进了他的心里,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刻在他的脑海里,下笔之时,自然是胸有成竹、下笔如有神。 等他喜滋滋的把装裱好的成品送到曦滢跟前的时候,曦滢端详一番,他的确是最大限度的还原出了曦滢的神韵。 眉眼间沉稳不失灵动,眉宇间还藏着一丝旁人难及的通透神性。 看得出来,他是用了十足的心思去画的。 若是没有朝臣相伴,朱瞻基便会拉着曦滢,寻一处僻静雅致之地,花前月下,琴棋书画,共度清闲时光。 毕竟他的后宫就只有曦滢一个,以至于曦滢也没有管理后宫的kpi,有的是大把的休闲娱乐教儿子的时间。 曦滢正好能与朱瞻基琴瑟和鸣。 朱瞻基觉得曦滢跟自己就是灵魂共振的天作之合,自己过的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可这世道偏偏像是跟他作对一般,只要他一生出这样安逸的念头,国家便总会冒出些幺蛾子来,打断这份清闲。 大抵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吧。 这回闹出事情来的是交趾。 去年的时候,成山侯王通率领五万明军围剿交趾叛贼黎利,不料中了黎利的埋伏,明军阵亡三万余人,元气大伤,王通被迫率领残部退守交州孤城,困守待援。 转眼到了今年,安远侯柳升率领七万援军南下支援,未曾想再次中伏,柳升战死沙场,七万明军全军覆没。经此一役,明军已然丧失了再战的能力,如今仅剩下交州孤城中的守军,孤立无援。 此时,黎利已然控制了交趾全境,明军的补给彻底断绝,斥候也无法外出探查消息,这般困守孤城,无异于坐以待毙,迟早会被黎利攻破。 到了生死决断的关键时刻——大明,到底还要不要保住交趾? 这个议题,让朱瞻基、内阁大臣以及六部官员,陷入了无休止的争论之中,连日来没日没夜地商议,却始终没有定论。 曦滢好几天都没见到朱瞻基,还是朱祁钧和朱祁钊来请安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情被左右拉扯,不可开交。 文臣们大多主张放弃交趾,毕竟如今明军元气大伤,再耗下去只会徒增伤亡、耗费国库;而朱瞻基的态度却十分暧昧,既没有明确说要放弃,也没有下定决心要继续征战,一时之间难以抉择。 山不就我,我自然主动去就山。 夜幕深沉,万籁俱寂,曦滢见乾清宫的灯火依旧亮着,便吩咐宫人准备了一碗温热的甜汤,亲自往乾清宫走去。 殿内,朱瞻基独自一人,席地坐在巨大的舆图之上,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身旁的内侍袁琦正弯腰替他掌灯,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沉思中的皇上。 朱瞻基抬眼瞥见曦滢从外头走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暖意,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大晚上的,更深露重,你怎么过来了?” “你还知道大晚上了呢,”曦滢今天穿的衣裙也方便行动,也脱了鞋子,席地坐在了朱瞻基边儿上,“见你点灯熬油了这么久,过来看看你有什么烦心事。” 朱瞻基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絮絮叨叨地将交趾的前因后果一一说来,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愤怒与无奈。 曦滢静静听着,心中渐渐有了定论:三军无斗志、将领观望不前、王通私自与黎利议和、沐晟进军迟缓,柳升孤军深入最终战死——这一切的乱象,归根究底,朱瞻基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从去年开始,他的态度就一直暧昧不清,一边派柳升、沐晟率军进兵,一边又暗中暗示手下“寻找陈氏后代复国”,明摆着就是准备放弃交趾。 最高意志都没有意志,教下面人怎么打? 第71章 还好,我们俩是一伙的 她忽然莫名想起了乾隆,虽说那家伙好大喜功、独断专行,性子也颇为张扬,但在“打与不打”这件事上,从来都是态度坚决、绝不暧昧。 要么就一鼓作气,集中兵力彻底拿下,要么就干脆利落下令撤兵,保全剩余的兵力与国力,断断不会这般拖泥带水,白白赔进去这么多士兵的性命。 更何况,这一次从领兵将领的遴选,到战术的制定与执行,处处都是疏漏,实在难成气候,都是一坨。 打得赢才怪了。 曦滢语气平淡,却字字切中要害:“蕞尔小国,与我们交战,我们不是打不过,不过是不想打、王通不敢打、沐晟不肯打罢了。” 朱瞻基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嘴硬道:“我没说不想打!” 曦滢挑眉睨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哦?那你是想打?” 那倒也没有。 “怎么打?”曦滢问他。 朱瞻基垂眸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神色愈发沮丧:“我要知道能怎么打,就不必在这里点灯熬油了。” 曦滢摸着下巴,思索许久:“若非要打,只好派出英国公了吧?” 他四平交趾,那就是交趾最严厉的父亲。 “除此之外,态度也必须坚决,斩王通、定人心。” “王通身为守将,未经朝廷旨意,私自与黎利议和,动摇军心,致使明军士气大跌,三万将士白白阵亡,此等重罪,绝不能轻饶,将王通押解问斩,传檄交趾全境明军:敢退、敢和、敢降者,一律以军法处置!唯有如此,才能稳住守城将士的心,让他们明白,朝廷没有退意,唯有死战,才有生机。” 朱瞻基眉头微蹙,迟疑道:“王通虽有罪,可他毕竟是将门之后,且困守交州多日,贸然问斩,会不会寒了其他将领的心?” “王通私议和谈,已然寒了守城将士的心,如今唯有以雷霆手段处置他,才能以儆效尤,让所有将领不敢再有观望之心、投降之念。更何况,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这才是治军之道。” “英国公去了,坚壁清野,死守各大城,不和黎利打野战,不进隘路,不追敌,重整溃散明军,安抚土官。” 曦滢随手从一旁的围棋罐中捻起一粒白子,轻轻落在舆图上的交州之地,指尖在图上缓缓滑动:“再调水师封锁沿海,断黎利的外援与粮草,黎利是内陆游击队,粮草补给全靠内陆转运和沿海输入,且他的退路也依赖海上。咱们可调郑和下西洋的船队一部,进驻交州海口、清化港,彻底封锁沿海航线——一来,切断黎利的粮食输入通道,让他的军队陷入缺粮困境;二来,截断他的海上退路,让他插翅难飞;三来,可从海上源源不断地向交州运送兵力、粮草和火器,解决明军补给断绝的难题,让守城将士无后顾之忧。” 朱瞻基本就精通兵法,经曦滢一点拨,顿时豁然开朗,忍不住拍手称善:“对!新援军绝不能再走隘路,当走海路登陆!柳升之所以战死,便是因为孤军深入山地隘路,中了黎利的埋伏。下一批援军,可从南京调兵,经广东走海路,直接在交州登陆,这般既安全快捷,又能避开黎利的伏击,只要一次性投放五万精兵,与交州守军汇合,交趾的局势,必能立刻反转!” “其实都不必打,长期围困 ,招降分化就够了,”曦滢缓缓说道,“黎利能快速崛起,靠的无非两点:一是民众误以为明军要撤,心存侥幸,愿意依附他;二是当地土豪想投机,见风使舵,投靠黎利以求自保。只要我们做到三点,黎利的阵营必然会内部分裂:一是明军长期坚守城池,不断增援,让民众和土豪看清,朝廷绝不会撤军;二是减免交趾当地的赋税,安抚民心,让百姓不愿再跟随黎利叛乱;三是惩办马骐、王通等贪腐官员,平息当地百姓的怨气,让他们重新信任朝廷。如此一来,不出半年,黎利阵营必然人心涣散,投降者络绎不绝。” “等到来年开春,再大举反攻,”曦滢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等开春之后,天气转暖,粮草充足,明军便以各大城池为依托,步步为营,推进反攻——等清剿了据点,彻底摧毁黎利的藏身之地和补给据点。黎利失去粮草、失去民心、失去据点,无险可守、无粮可聚,再加上阵营分裂,必败无疑。到那时,交趾之乱可平,西南边境可安。” 曦滢话音刚落,殿内便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唯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映得朱瞻基的神色变幻不已,有震惊,有敬佩,更有几分难以置信。 他素来知晓曦滢通透睿智、心思缜密,能在朝堂制衡、宗室整顿等事上给自己提点一二,是个难得的贤良有谋之人。可今日听她这番剖析,才真正惊觉,她竟连行军布阵、平叛安边的兵法谋略都这般精通,每一句话都切中战局要害,每一步计策都环环相扣,比内阁大臣们连日来的商议还要周全妥帖。 他怔怔地看着曦滢,眼中满是刮目相看的惊艳与难以置信,他伸手,轻轻握住曦滢的手,指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气里满是疑惑与探究:“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曦滢眼波流转,似是捕捉到他眼底的诧异与探究,却并未点破,只是浅浅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温软的调侃:“皇上忘了?小时候你总缠着我陪你读书,那些兵书策论,我可不是白读的。” 朱瞻基闻言,一时语塞,愣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庆幸与赞叹:“还好,我们俩是一伙的。” 不过是陪读时顺带读的兵书,便能有这般独到深刻的见解,足以见得曦滢的天资卓绝。 他暗自庆幸,这般聪慧过人的女子,是他的皇后,是他的知己;若是她身为臣子,朱瞻基都不知道,自己在惜才之前,会不会先因忌惮而动手了。 第72章 孙若微走了&张太后的指控 后续诸事,皆按曦滢所献之策推行。朱瞻基连夜召张辅入宫领命,急调郑和船队封锁交趾准备沿海,又从南京调五万精兵走海路登陆交州,再传旨将王通押解回京问斩,传檄全境明军严守军纪。 郑和船队需筹备船只、粮草、火器等物资,耗费的时间稍长,英国公张辅却不敢有半分耽搁,领命次日便披甲启程,带着几名心腹将领快马奔赴交趾前线。 到任后,英国公立刻按照商量好的计策,坚壁清野、重整明军、安抚土官,又传檄四方戳破黎利谣言,减免交趾赋税、惩办贪腐官员,一步步瓦解黎利的阵营。 就在郑和辞京之际,坤宁宫来了一个稀客。 是孙若微。 她和徐滨要走了。 靖难的事情了了,孙愚也寿终正寝了,阻碍他们奔向自由的朱棣已经作古。 多年来压在两人心头的重担,如今已然尽数卸下,再也没有人能束缚他们的脚步。 这次郑和再出海去,他们也跟着去,不问归途,到时候船飘到哪里,他们就去到哪里,这是他们从前的心愿。 唯一觉得愧疚的,也只有对曦滢而已。 想起从前靖难之乱时的颠沛流离,她作为姐姐,没能护住年幼的妹妹,把曦滢弄丢了,这些年她一直心怀愧疚,日夜期盼着能与妹妹重逢。 好不容易历经波折重新相认,得以相见,素日里身份的区别犹如天堑,能见面的时间也不多,如今自己却要先一步离去,奔赴自己的自由,孙若微只觉得自己太过自私,终究不是个称职的好姐姐。 反观曦滢丝毫没有怨怼之意,脸上依旧带着从容温柔的笑意。在她看来,人与人之间的分分合合,皆是命中定数,不必强求朝夕相伴,若彼此还有缘分,无论相隔千里、历经岁月,终究还是会再见的。 更何况,她真心为孙若微感到高兴,能摆脱过往的枷锁,奔赴自己想要的生活,本就是一件幸事。 临走之前,曦滢把一幅从前郑和进献的世界地图送给了她,在地图上,作为天朝上国的大明,在这广袤的世界版图上,也不过是小小的一块儿而已。 世界那么大,不必拘泥于眼前,更不必拘泥于时间。 孙若微接过地图,紧紧握在手中,眼中满是不舍,她没有在坤宁宫久留,只陪着曦滢吃了一顿简单的便饭,说了一会儿语,便匆匆起身告辞,生怕再多停留片刻,便会舍不得离去。 没过多久,孙若微特地进宫辞别曦滢的消息,便传到了朱瞻基耳中。 彼时他刚处理完政务,来到坤宁宫找曦滢,听闻此事,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忍不住问道:“你与孙若微,当年不过是几面之缘,算不上深交,怎么看她这般格外惦记你,还特意登门辞行?” 曦滢没有把自己真正的身世告诉朱瞻基,笑着说:“想来,她从小在男孩子堆儿里长大,难得结交一个我这样的姑娘,所以感情格外不同吧?” 朱瞻基不是很懂所谓的姑娘们的感情,也不想再深究了。 此时的他,正值政务繁忙之际,每日要处理朝堂诸事、关注交趾战局,难得有空闲时间能与曦滢相伴,自然不想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浪费彼此相处的宝贵时光。 反正不管怎么说,孙若微这一去,便是远走他乡,一年半载,甚至三年五载都未必能回来,孙若微于他而言就是个无关紧要之人,有这点儿时间,不如跟老婆贴贴。 朱瞻基正腻歪着,宫正司的黄婉过来了。 黄婉走进殿内,见朱瞻基也在这儿,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意,屈膝行礼后,缓缓禀报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在慈宁宫有请。奴才本是要先去乾清宫请皇上,没想到皇上也在坤宁宫。” 曦滢看黄婉笑意不达眼底的表情就觉得不是啥好事。 她每日清晨都会按时前往慈宁宫,向张太后请安问礼,若是寻常琐事,张太后大可以在明日请安时再与她说,何必特意派黄婉连夜前来召见?这里面,定然另有缘由。 曦滢心中暗自思忖,转头与朱瞻基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皆有几分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当即起身,跟着黄婉一同往慈宁宫走去。 抵达慈宁宫时,殿内的气氛格外凝重,张太后端坐在主位之上,脸色沉得厉害,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不敢轻易出声。 张太后倒也没拐弯抹角,而是直接单刀直入的发难,训斥了曦滢干政的行为。 说道激动之处,张太后站起身来:“胡善祥!后宫不得干政的铁牌子还在宫门口挂着呢,你是真有取死之道啊。” 曦滢揣着明白装糊涂,等张太后说完了,糊弄到:“娘,儿臣愚钝,您这是从何说起呢?” 张太后气笑了:“好好好,你给我装糊涂是吧,皇上继续出兵交趾的事情,难道不是你撺掇的?三年不改父志,从前仁宗便念叨着要从交趾撤兵,你倒好,皇帝举棋不定,你倒是上赶着去乾清宫撺掇。” 曦滢是干政了不假,这事儿算她理亏,但是张太后也不全然清白,抛开她从前当太子妃和皇后的时候议论的政事不提,单说她的消息来源,就很容易被曦滢做文章。 那日他们二人说话,除了他们夫妻,也就袁琦一个掌灯的,偏偏她干预了这么多事情,就这一件传进了太后的耳朵,谁是钉子,不用想都知道。 虽然孝字当头,朱瞻基不好跟太后挺腰子,但他不能看着曦滢这么被骂。 他挺身而出,正欲说话,曦滢眼疾手快的拉住了他,没让他出头,笑盈盈的说:“娘,交趾的战事,自然有皇上圣明烛照,我哪敢置喙呢,您是打哪儿听来这些谣言,儿臣可冤死了。” 张太后自然也不会出卖了袁琦这个深受自己儿子信任的大伴,只几句话糊弄过去,说这事儿在宫里传的沸沸扬扬。 曦滢却不想和稀泥。 有些事情,退了一步,就得做好再退一百步的准备。 曦滢不打算退。 第73章 背刺 “娘这话说的,儿臣管着后宫,宫里的一缕风吹过都躲不过儿臣的耳朵,偏偏皇后干政这一缕风绕过了坤宁宫,您刚才说,是儿臣上赶着去乾清宫撺掇,思来想去,自从交趾的事情发生,儿臣也不过只到乾清宫去了一次,那次内殿只有袁琦一人伺候……”曦滢的话意味深长,话锋微转,“不过也是,袁琦本就是东宫旧人,与娘走得近些,倒也情有可原。只是娘今日这般公然议论交趾军务,依祖训而言,算不算得上是干政呢?” 朱瞻基闻言,本就因曦滢被训斥而沉郁的脸色,瞬间变得阴鸷可怖,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眼底已然泛起寒意。 他素来最恨背叛,更何况袁琦于他而言,不仅是贴身内侍,更是自东宫时便相伴左右的玩伴,是他全然信任的左右手。 即便袁琦只是将他与曦滢的对话泄露给太后,这份背叛,也足以让他怒火中烧、愤恨难平。 张太后最是了解自己的儿子,见朱瞻基这般神色,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今日这事坏了,怕是要失控。 现在曦滢干没干政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母子不能离心,这才是最紧要的。 孝字压在皇帝的头上没错,朱瞻基不能把她如何,还不能迁怒他亲弟弟吗? 只说是“教导”,轻了重了的,也没人能说什么。 于是张皇后收起了刚才咄咄逼人的姿态,试图和稀泥,就连措辞都变得谨慎许多:“皇后干政与否,今日唤你前来,不过是提醒你一句,恪守后宫本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罢了,你是太皇太后亲自教出来的姑娘,想来也不会做出僭越之事来。” 这场对峙终究是不欢而散,朱瞻基全程面色沉郁,牵着曦滢的手走出慈宁宫时,指尖的力道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怒火。 周遭的宫人恨不得退避三舍,免得殃及池鱼。 一路无话,回到坤宁宫,他即刻屏退所有宫人,殿内只剩下他与曦滢二人,压抑的气息终于彻底爆发。 “袁琦这个狗奴才!”朱瞻基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震得作响,眼底翻涌着戾气,“朕待他不薄,从东宫时便带在身边,视他为心腹,竟没想到,他竟敢背着朕,把朕与你的私语泄露给母后,离间咱们夫妻、母子情谊,简直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曦滢赶紧给他顺毛:“事已至此,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袁琦虽有过错,但终究是你身边用惯了的旧人,不如……” 她看似在求情,实际上那就是火上浇油。 精准的戳中了朱瞻基的逆鳞。 仇人的对付,那不叫背叛,背叛这个词,是亲近之人才会有的。 “不如从轻发落?”朱瞻基打断她的话,语气决绝,“不行!泄密之事,关系重大,今日饶了他,日后必有更多人效仿,到时候朝堂后宫,岂不乱了套?”他素来杀伐果断,更何况是触及他底线的背叛,“传朕旨意,袁琦泄露宫闱秘事、窥探圣意,挑拨离间,以泄密罪打入诏狱,交由锦衣卫彻查,不准徇私!” 内侍领旨匆匆离去,朱瞻基的怒火仍未平息,曦滢静静陪在他身边,没有再多劝说——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朱瞻基一旦下定决心,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更何况袁琦的背叛,本就触碰了他最忌讳的地方。 锦衣卫办事素来雷厉风行,接管袁琦一案后,即刻展开彻查,本是只查泄密一事,却没想到拔出萝卜带出泥,竟挖出了袁琦更多滔天罪行。 其一,恃恩纵肆,欺罔朝廷。袁琦自幼年便随侍朱瞻基左右,朱瞻基待他兄弟一般,一路恩宠有加,将他擢升至高位,可他却辜负皇恩、心怀不轨,长期蒙蔽圣听,隐匿地方灾情与官吏劣迹,不报实情,误导圣裁。 其二,擅差内官,假公虐民。他私自派遣心腹内使阮巨队、阮诰等十余人出京,以“采办宫中用度”“奉旨公干”为名,在广东、海南等地横行霸道,凌虐地方官吏、盘剥黎民百姓,逼取金银财宝,数额动辄以万计,百姓苦不堪言。 其盘剥手段更是卑劣至极,或敲诈勒索,或强行索要,或摊派苛捐杂税,或滥施刑罚威逼,地方官员畏惧他的权势,不敢上奏弹劾,百姓有冤难伸、有苦难言,只能忍气吞声,闹得是民怨沸腾。 其三,贪赃巨万,籍没惊人。锦衣卫抄查袁琦府邸时,查获的金银珠宝数以万计,各类宝货、锦绮、珍玩更是堆积如山、不可胜数,这些钱财,无一不是他虐取民脂民膏、收受贿赂所得。 其四,僭侈非法,越礼犯分。袁琦仗着朱瞻基的恩宠,愈发骄纵狂妄,日常使用的金玉器皿、服饰器用,皆远超宦官品级规制,大肆僭越礼制,其奢华程度,竟隐隐有比肩帝王之势,形同谋逆。 他大概是飘了,朱瞻基的东西,他也能“皇上一件我一件”。 其五,结党乱政,指使群小。 阮巨队等十余名涉案内使,皆为袁琦心腹党羽,一切行动皆听其指使,形成了一个盘踞宫中、延伸至地方的宦官贪腐集团,暗中把持地方事务、干扰朝廷政务,祸乱朝纲。 其六,受人嘱托,败坏法纪。袁琦利用自身权势,私下接受官员请托、收受贿赂,为他人徇私枉法、包庇罪犯、干预地方刑狱,肆意破坏朝廷法度,弄得官场乌烟瘴气。 锦衣卫将查得的罪证一一呈递到朱瞻基面前,看着奏折上密密麻麻的罪状,朱瞻基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厉声呵斥:“好一个狼心狗肺的奴才!朕待他恩重如山,却如此欺瞒朕、背叛朕,贪赃枉法、祸乱宫闱,今日若不重罚,难平朕心头之怒,难儆效尤!” 曦滢说的果然是对的,这群没根的人没有未来,擅权起来没轻没重的。 “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是吧? 好好好,那就让他们现在立刻马上都去死。 第74章 对垒 盛怒之下,朱瞻基下了一道狠旨:将袁琦及涉案的十余名太监,一律判凌迟之刑,凌迟之后,砍下头颅,悬挂于皇宫午门旗杆之上,示众三日,告诫宫中所有太监宫女,凡有窥探圣意、泄露秘事、贪赃枉法者,皆以此为戒,格杀勿论。 旨意下达后,朝野震动,宫中更是人人自危。 所有人都清楚,朱瞻基此举,看似是惩罚袁琦等人,实则另有深意——那高高悬挂的头颅,当然也警告了宫中太监,但实际上不如说是做给张太后看的。 警告她,不要再试图在他身边放眼睛,否则,即便是东宫旧人、心腹亲信,他也绝不姑息。 张太后在慈宁宫听闻此事,气得浑身冰凉,却偏偏发作不得。 她知道,朱瞻基这是在借袁琦之事敲打她,若是此时再去找朱瞻基争辩,或是再试图为难曦滢,只会彻底激怒他,到时候母子离心,只会得不偿失。 她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与不甘,闭门不出,任由午门的头颅悬挂示众,任由宫中流言四起。 经此一事,朱瞻基与张太后之间的隔阂愈发加深,而曦滢与张太后这对婆媳之间的裂痕,更是彻底难以弥补。 从前,张太后虽对曦滢多有不满,觉得她过于聪慧、不甘安分,独占着她儿子,却还会顾及朱瞻基的颜面,勉强维持着婆媳间的体面与和睦;如今,袁琦之事让她颜面尽失,又被朱瞻基当众敲打、警告,心中对曦滢的怨恨愈发浓烈,只是碍于朱瞻基的怒火与强硬态度,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将这份怨恨悄悄藏在心底。 坤宁宫中,曦滢看着窗外的月色,轻轻叹了口气。 这场看似以袁琦等人伏法落幕,实则只是一个开始。 她和张皇后之间的裂痕,母子之间的隔阂,终究会在日后的日子里,慢慢发酵。 这不是婆媳大战,是两代国母的对垒。 朱瞻基走到她身边,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语气郑重:“别怕,有朕在,往后无人再敢欺你,也无人再敢暗中作祟,朕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曦滢“感动”的把脑袋靠在了朱瞻基怀里。 大可不必如此,有他或者没他,他都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按捺了许久,张太后终于出招了。 几天之后的早朝,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三呼万岁后,朱瞻基端坐龙椅之上,听朝臣依次奏报政务,最近一切都有序进行。 待各地奏折奏报完毕,殿内稍显寂静之际,礼部尚书率先出列,躬身道:“启禀皇上,臣有本奏。” “讲。”朱瞻基眼睛都没抬,礼部能有什么大事? 礼部尚书叩首后,缓缓说道:“皇上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整顿朝纲,大明呈现盛世之象,此乃万民之福。然臣有一事,忧心不已,斗胆进言——如今皇上后宫空虚,唯有皇后娘娘一人,膝下亦仅有两位皇子。反观先帝仁宗皇帝,后宫虽不如太宗皇帝充盈,却也有妃嫔数人,膝下子女繁茂,皇家子嗣关乎国本,如今皇子数量单薄,恐难固国本、安民心,臣恳请皇上选秀充实后宫,广纳贤良女子,以开枝散叶、绵延龙脉,不负天下苍生之望!” 这番话言辞恳切,句句紧扣“国本”二字,礼部尚书说完,跪地叩首,静待朱瞻基发话。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百官皆垂首而立,无人敢多言——谁都清楚,选秀之事关乎后宫,皇上的心意难测,贸然附和或反对,都可能引火烧身。 朱瞻基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并未当场发作。 他心中本就无选秀的意思,自与曦滢相伴以来,他早已心满意足,后宫唯有一人,反倒清净,更无需为妃嫔争宠、后宫纷争费心,更何况,他对曦滢的情意,也容不得旁人介入。 朱瞻基一口就拒绝了:“尚书所言,朕心领了。只是如今仍在先帝孝期之内,朕身为人子,当恪守孝道,怎可在孝期之内选秀纳妃、宴乐享乐?此事不合礼制,亦有违朕的孝心,暂不议。” 这番话合情合理,以先帝孝期为借口,既驳回了礼部尚书的劝谏,又不会落下“不顾国本”的话柄,可谓滴水不漏。 他要好好保护曦滢的名声。 就是打了他爹的脸,毕竟朱高炽一上位就开始选秀,还被李时勉上了折子,指着鼻子骂。 礼部尚书闻言,脸上瞬间露出几分窘迫,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再也不敢争辩——守孝是世人公认的准则,他再坚持,便是大逆不道。 “况且,如今国家在打仗,到处都在花钱,朕的吉地都暂停修建了,户部也没这个余钱来办选秀,此时不必再提了。” 这话恰好说到了户部尚书的心坎上,他当即上前一步,躬身奏道:“皇上圣明!先帝孝期未过,选秀之事确属不妥,且国库当前需优先保障战事用度,选秀之事实难周全,臣附议皇上所言,此事当暂缓。皇家子嗣虽重,但孝道为先、国事为重,待孝期已满、国势更稳,再议此事不迟。” 紧接着,内阁首辅杨士奇亦上前奏道:“皇上以孝道为重,实乃万民之表率,后宫之事,不必急于一时,如今皇上正值盛年,日后自有绵延龙脉之机,臣亦附议,暂缓选秀。” 其余几位亲信大臣也纷纷紧随其后,齐声附和,恳请皇上暂缓选秀,以尽孝道。 一时间,太和殿内皆是附和之声,礼部尚书孤立无援,再无反驳之力,讪讪的认错了。 朱瞻基摆了摆手,语气平淡:“起来吧,朕知你也是为了皇家子嗣着想,并无过错,只是时机未到罢了。此事就此打住,日后再议。” “臣遵旨!”礼部尚书躬身起身,退回队列之中,神色依旧带着几分窘迫。 百官见状,皆明白皇上心意已决,选秀之事再无可能,便也彻底放下心来,继续奏报各类政务。 关于扩充后宫的劝谏,如同穿过水无痕一般,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第75章 交趾大捷 转眼便进了宣德三年。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匹快马疾驰至皇宫午门,传信兵手持捷报,高声呼喊“大捷!交趾大捷!”,声音穿透晨雾,响彻皇宫内外。 捷报由内侍火速呈递至乾清宫,朱瞻基正与三杨议事,见内侍神色急切,心中已然有了预感,待展开捷报,看清上面“生擒黎利、平定交趾全境”的字样时,当即哈哈大笑,连日来的疲惫尽数消散,眼底满是狂喜与振奋。 “好!好!张辅果然不负朕望!”朱瞻基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奏折都被震得微微颤动,语气里的激动难以掩饰,“西南边境困扰我大明数年的乱局,今日终得平定,张辅劳苦功高,当记首功!” 杨士奇连忙躬身附和:“皇上圣明!若非皇上运筹帷幄,力排众议坚持平叛,又采纳良策,再加上英国公英勇善战、前线将士奋勇杀敌,怎会有今日大捷?此乃皇上之福,大明之福啊!” 杨荣与杨溥亦齐声称贺,盛赞朱瞻基的英明决断与张辅的赫赫战功,乾清宫内的氛围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朱瞻基笑意不减,当即下旨:传召张辅班师回朝,论功行赏;赏赐前线所有将士,安抚交趾全境百姓,减免当地三年赋税,设交趾布政使司,派得力官员驻守,稳固西南边境。 旨意下达后,内侍即刻火速传旨,消息很快传遍京城,百姓听闻交趾大捷,纷纷走上街头,欢呼雀跃,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景象。 就连被圈禁的朱高煦都听到了这个喜讯,他心里不屑,且憋屈,朱瞻基这个小崽子,倒是有两把刷子。 朱瞻基送走三杨,心中的狂喜仍未平复,脚步匆匆便往坤宁宫而去——他要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曦滢。 当初若不是曦滢建言献策,点醒他避开隘路、封锁沿海,平叛之路恐怕还要艰难许多,这份功劳,虽然曦滢把它安在了自己头上,但他始终记在心里。 如今朱祁钧早就去书房读书了,曦滢身边也就是个朱祁钊白天还在她身边玩耍。 见朱瞻基这个时候来了,还一脸眉飞色舞的样子:“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这么高兴。” “交趾大捷!”朱瞻基也没卖关子朱瞻基拉着她的手,走到殿中坐下,语气激动,“张辅已生擒黎利,平定交趾全境,西南边境彻底安稳了!这一切,都多亏了你当初献的奇策,若不是你,朕恐怕还要多费许多周折,甚至可能重蹈柳升覆辙。” 一旁玩耍的朱祁钊,虽只有四岁,却也听懂了“大捷”二字,丢下手中的玩具,小步跑到朱瞻基身边,仰着小脸问道:“爹,大捷是什么呀?是不是再也没有坏人来挑衅大明了?” 朱瞻基闻言,伸手将幼子抱到膝上,揉了揉他的头顶,笑意温柔:“是啊,钊儿真聪明。交趾的坏人被我们大明的将士打败了,西南边境安稳了,百姓也能安心过日子了。” 曦滢坐在一旁,看着父子二人的模样,眼底泛起淡淡的暖意,轻声补充道:“不仅如此,前线的将士们也能早日回家,与家人团聚了。” “那真是太好了!”朱祁钊拍着小手欢呼,又转头看向曦滢,“娘,爹说多亏了您,是不是娘很厉害呀?” 曦滢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前线大捷,那是所有人众志成城的结果,不是一个人厉害就可以的。” 朱瞻基闻言,当即皱了皱眉,握着曦滢的手紧了紧:“你又这般谦虚。若不是有你,平叛哪能这般顺利?这份功劳,你万万不能推。” 曦滢没再纠缠这个:“如今大捷临门,乃是国之喜事,最该先去慈宁宫,向娘报喜才是。娘听闻这个消息,定然也会高兴。” 朱瞻基点头:“你说得是,那就一起去吧。” 说走就走,朱瞻基抱着小短腿朱祁钊,往慈宁宫而去。 此时的慈宁宫,张太后正坐在暖榻上,听宫正司的黄婉给她汇报工作。 听说曦滢和朱瞻基带着孩子来了,想不通他们这会儿过来是有什么事。 诚然张太后现在跟曦滢生了龃龉,但朱祁钧和朱祁钊是她目前为止唯二的孙子,是她的心头宝。 见他们父子来了,张太后笑得跟太阳花一样:“皇上和乖孙子来了啊,”不过跟曦滢打招呼的时候,笑意收敛了些,“皇后也来了?” 等小乌龟似的朱祁钊给太后磕了头,张太后冲他招手:“来来来,叫奶奶看看我们乖孙,长高了没有。” 朱祁钊乖乖的被张太后搂在怀里搓圆捏扁。 朱瞻基开口道:“今日过来,是跟太后报喜,交趾大捷!” “真的?!”张太后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笑意,连连拍手,“好!好!太好了!西南边境扰我大明这么多年,今日终得平定,真是大快人心!” 她是真心为大明高兴,也为自己的儿子能平定乱局而骄傲,可这份欢喜没持续片刻,脑海里便闪过一个念头——此次平叛能如此顺利,跟曦滢不无关系。 一想到这里,张太后心头就像吞了苍蝇一般,又闷又堵,浑身不自在。 她看向一旁坐着的曦滢,嘴唇动了动,想说几句客套的夸赞,可那些话语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反倒觉得格外别扭,夸她两句,那不就是在鼓励她接着干政吗? 索性转过头,将所有目光都放在朱瞻基身上,语气里满是骄傲与赞许:“我儿子真是英明神武!不愧是太宗皇帝钦定的太孙,你爷爷你爹在地底下,听到这等喜讯,也会高兴的。” 说着,她又絮絮叨叨夸赞起来,句句都在捧朱瞻基,刻意避开了曦滢,仿佛此次大捷,全是朱瞻基一人的功劳。 朱瞻基自己都听不下去了,立刻转而开始吹曦滢的彩虹屁:“这次大捷,皇后居功至伟,若非皇后一力支持,说不定事情会发展到另一个方向也不一定……” 朱瞻基巴拉巴拉,句句都在夸赞曦滢,连眼底的偏爱都藏不住。 张太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嘴角的弧度变得勉强,心头的憋闷更甚,却又碍于喜庆的氛围,不能发作,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快,敷衍着扯出一个笑容:“你说得是,皇后……也算是有心了。” 嗨呀,好气呀! 第76章 自己淋过的雨,绝对不叫自己的妻儿沾上一滴 国本不定则民心不稳,如今交趾平定、朝纲清明,也该立太子了。 朱祁钧身为嫡长子,自小便聪慧沉稳,跟着先生启蒙多年,言行举止皆有储君风范,又得曦滢悉心教导,明事理、辨是非,早已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储君人选;而次子朱祁钊虽年仅五岁,却也活泼纯良,朱瞻基亦早已盘算着,待立太子之后,便册封他为王,如今王爷不必就藩,老二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当个富贵闲散的王爷也可,当他哥哥的左膀右臂也行。 下定了决心,这日早朝朱瞻基就公布了自己立储的决定:“众卿,朕今日有一事,昭告天下。嫡长子朱祁钧,聪慧仁厚、勤学笃实,素有储君之姿,今日朕下旨,立朱祁钧为皇太子,正位东宫,择良辰吉日举行册封大典,令其安心读书,研习治国之道,日后承继大统、安抚万民。” 话音刚落,殿内瞬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明朝一直都是嫡长子继承制,立朱祁钧也没什么可说的。 杨士奇率先躬身出列,高声奏道:“皇上圣明!皇太子聪慧过人、品性端方,立为储君,实乃民心所向、国之幸事,臣等恭贺皇上,恭贺皇太子!” 百官纷纷道贺。 朱瞻基抬手示意百官起身,神色依旧郑重,继续说道:“除立嫡长子朱祁钧为皇太子外,次子朱祁钊,天性纯良、素性聪慧,一并册封其为越王,赐亲王仪仗、府邸,伴于朕与太子左右,日后若能勤勉向善,辅佐太子,共护大明江山,那便是一场佳话了。” 这就是给朱祁钧和朱祁钊的未来定调了,朱瞻基在心里想,自己绝不会学爷爷那一套,立了爹又去撺掇二叔生野心。 朱瞻基不会给朱祁钊生出野心的机会,就是要把朱祁钊往贤臣的方向培养。 他的儿子,绝对得是棠棣情深。 百官闻言,皆心领神会,纷纷再次躬身叩首,齐声高呼:“皇上圣明!” 朱瞻基看着阶下恭敬的百官,继而吩咐道:“内阁即刻拟写立储与册封越王的诏书,昭告天下,礼部牵头,筹备太子册封大典与越王册封,如今交趾大捷,双喜临门,要大办,隆重的办。” 让全国人民都知道他朱瞻基的太子,是他百分百中意的太子。 自己淋过的雨,绝对不叫自己的妻儿沾上一滴。 “臣等遵旨!”内阁首辅杨士奇、礼部尚书一同出列,躬身领命。 其余官员亦各司其职,纷纷奏请相关筹备事宜,太和殿内秩序井然,满是喜庆肃穆之气。 等隆重的立储大典结束。 皇太子朱祁钧(虚岁)十岁了,朱瞻基决定令他出阁读书。 命三杨为太子太傅,又精挑细选了名师轮流的教他。 一时间朱祁钧忙得脚不沾地。 搬去了东宫,每天也就是早上来请安的时候能跟曦滢见上一面。 小少年小小的抱怨:“还不如从前自在。” 曦滢笑嗔了一句:“现在就不自在了,往后只会更加不自在。” 当皇帝那就是最不自在了。 曦滢调转了话头:“下个月你爹要带你去巡边,你东西可准备好了?” 朱祁钧闻言,眼中的倦怠消散几分,点头应道:“放心吧娘,都准备好了,先生也教了不少边地常识,定不拖爹后腿。” 曦滢怜爱的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不是说这个,你还小,跟着你爹出去骑马奔波,别受伤。” 关于皇太子的期待,朱瞻基自然会告诉他,曦滢不想再赘述了,毕竟她不想因为儿子封了太子,就把母子变成了君臣。 朱祁钧闻言,咧嘴笑了:“放心吧娘,我一定全须全尾的回来。” 几日后,朱瞻基携太子朱祁钧,启程巡边,一路向北,晓行夜宿,不多时便抵达遵化西南的石门驿,在此安营扎寨,一边巡查边备,一边教导朱祁钧熟悉边地军务。 营地之中,将士们严阵以待,朱瞻基每日亲查营房、检视军械,朱祁钧则紧随其后,认真聆听、默默记诵,他虽年幼,但没有一点儿天潢贵胄的娇气。 正当一切井然有序之时,喜峰口守将的急报连夜传至石门驿,信使跪地高呼:“皇上!急报!兀良哈万骑入大宁、经会州,已然迫近宽河,边地告急!” 朱瞻基闻言,神色骤然一凛,当即召来薛禄等武将议事,将急报传阅众人,沉声道:“兀良哈竟敢如此猖獗,欺我大明边备无防,贸然深入内地,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片刻间就已然有了判断:“彼谓我边备无备,故敢深入。若知朕在此,当惊骇走矣。今必擒之,不可纵也!” 众武将闻言,纷纷请战,有人奏请调遣大军驰援宽河,却被朱瞻基摆手驳回:“喜峰口路狭险峻,大军难以通行,若贸然进军,只会打草惊蛇,错失战机。朕意已决,亲率三千精骑为前锋,疾驰奔袭,主力部队随后跟进,打他个措手不及!” 决策既定,朱瞻基即刻下令选锋:挑选三千精锐骑兵,每人备双马,携带十日粮草,轻装简行,不得携带多余辎重;命文臣与太子朱祁钧留守遵化,由三杨辅佐,妥善处理留守事宜,安抚地方;自己则只带薛禄等得力武将,亲率精锐骑兵,衔枚疾进,悄无声息奔赴宽河。 朱瞻基亲率精骑出征的消息,由快马加急传往京城,不过两日便抵达皇宫。 内侍不敢耽搁,火速将消息送至坤宁宫,彼时曦滢检查朱祁钊的功课,听闻信使禀报,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朱祁钊察觉到母亲的异样,仰着小脸问道:“娘,怎么了?是不是爹和哥哥有事?” 没什么大事,明朝皇帝亲征的最后一场大捷了。 “你爹又亲征去了。” 虽说是又,但是上次朱瞻基御驾亲征汉王的时候,朱祁钊还是个牙都没长齐的宝宝,现在他不是很明白亲征是什么意思。 “那爹啥时候能回来?” “大概等冬天吧。”眼下都九月了,曦滢拢了拢朱祁钊的衣领,“走吧,我们上慈宁宫去。” 第77章 作乱 朱瞻基是张太后亲生的,他的去向,曦滢不跟太后交待,于公于私都说不过去。 “娘,方才收到边地急报,兀良哈万骑入侵,皇上已亲率三千精骑,奔赴宽河迎敌去了。” “什么?!”张太后猛的站起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与恐慌,“亲征?他怎么敢!边地凶险,兀良哈万骑来犯,他只带三千人,这不是去送死吗?” 张太后只觉得天塌了。 大明朝是没人了吗?非得皇帝亲自出征,亲征就算了,人也不多带点。 显他能耐是吧?张太后的第一反应,是想上前线去把那小子揪回来。 但是说这个都是气话。 张太后扶着榻沿,缓缓坐定,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泪水,语气沉重:“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盼着皇上吉人天相,能平安归来。” 她看向站在一旁,神色同样担忧的曦滢,心中那股往日里对曦滢的芥蒂,竟在这一刻悄悄淡了几分。 从前,她不满曦滢独占朱瞻基的宠爱,不满她聪慧过人,意图干政,可此刻,她们有着共同的牵挂,有着共同的担忧——她们都在盼着朱瞻基能平安凯旋。 至少曦滢表现得十分担心。 张太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对着曦滢说道:“你也别太担心,皇上自幼习武,又有得力的武将辅佐,定能逢凶化吉,京城的事情,咱们得撑起来,不能让人趁机钻空子,免得皇上在前线分心。” 思来想去,张太后觉得不稳当,收拾收拾往房山的怀慈观去给朱瞻基祈福去了。 仁宗你要是真有什么在天之灵,最好好好保佑你儿子平安归来。 张太后是怀慈观的稀客,徐太皇太后看见她,先问:“是出了什么事了?” 张太后一见徐太皇太后,连日来积压的担忧与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眶一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娘,皇上出去巡边,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谁曾想,遇上了兀良哈万骑入侵,他一时心急,便自己点了三千精骑亲征去了,我心里实在觉得不稳当,坐立难安,想着过来替他祈福,求神明保佑他平安归来。” 徐太皇太后闻言,脸上的神色也沉了下来,沉默片刻,重重地叹了一句:“真是他爷爷教的好孙子。” 好个屁,张太后在心里骂道,太宗没有老娘在家为他担惊受怕,她儿子可有。 朱棣:我请问呢?儿媳妇你多少有点不礼貌了。 不过,张太后在怀慈观停留的这几日,倒是无意间听到了不少京城内外的风言风语,这些流言蜚语,大多都与被软禁的朱高煦有关,也让她心里多了几分顾虑。 说来说去,主要还是朱高煦在软禁之地发疯作乱,日日不安分。自从他造反失败,被朱瞻基关在西华门外的专属院落里,失去了所有的权力与自由,日复一日的软禁生活,大概是把他给关疯了。 他每日都在院子里叫嚣不休,声音洪亮,隔着很远都能听到,嘴里反复念叨着,自己才是太宗皇帝最疼爱的儿子,才是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仁宗朱高炽当年之所以能登上皇位,全是耍了心机、钻了空子,甚至还污蔑仁宗篡改遗诏,言语之间满是不甘与怨怼。 虽然信的人基本没有,但是谁知道百年之后,野史会传成什么样呢?维护背时朱高炽帝位的正统,那是维护自己儿子的正统,不能听之任之。 张太后也不打算亲自与他分说,转头就去给太皇太后告状了。 不老实是吧,让你妈打你。 太皇太后听说老二发疯,果然亲自去了朱高煦的软禁之地一趟。 其实,朱瞻基虽然将朱高煦一家子软禁了起来,但念在他是自己的亲二叔,又是皇室宗亲,并未苛待于他,软禁之地的院落宽敞雅致,衣食住行一应俱全,待遇算得上是极好的。 比起造反就没命的,他仅仅只是失去了自由。 但也是最宝贵的自由。 对于曾经权倾一方、野心勃勃的朱高煦来说,失去自由,被困在一方小小的院落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枯燥的生活,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没人知道他们母子俩关起门来说了些什么。 但太皇太后回了怀慈观,伤怀了很久,她从前气焰嚣张的二儿子,现在弄的这么颓废,是亲妈都忍不住心痛,哪怕明知道他自找的。 而朱高煦居然也真的安分了下来。 而京城的风波,跟远在塞外的朱瞻基没什么关系,他全然不知情。 九月初六夜,月黑风高,朱瞻基亲率三千精骑,悄悄出喜峰口,衔枚疾驰四十里,直至深夜才稍作休整,次日黎明,便抵达了宽河(今河北宽城),恰好与兀良哈主力部队相遇。 兀良哈军见明军人数不多,衣着轻便,只当是明军小股巡逻队,并未放在心上,依旧散漫列队,毫无防备。 朱瞻基见状,当即下令分兵三路,以中路牵制、左右两路包抄,形成合围之势。 战斗一触即发,朱瞻基身先士卒,拉弓搭箭,高声喝道:“贼寇猖獗,随朕杀!” 话音未落,箭矢已破空而出,朱瞻基箭法了得,一口气射死了好几个,明军将士见状,士气大振,齐声呐喊,奋勇冲锋。 紧接着,神机铳齐射,火光冲天,枪声震彻山谷,兀良哈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阵型瞬间大乱。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明军骑兵已然冲破阵脚,刀光剑影交织,厮杀声震天动地。 就在此时,兀良哈军中有将士瞥见明军阵中飘扬的黄龙旗——那是大明皇帝的御驾标志,顿时大惊失色,惊呼“皇上在此!”,军心瞬间溃散,将士们再也无心恋战,纷纷下马罗拜请降,乱作一团。 这场战斗,仅用几个时辰便宣告大捷,明军斩杀兀良哈渠酋(首领),俘获大量人畜、辎重,兀良哈主力被彻底歼灭,残余部众吓得四散奔逃,远遁漠北。 战斗结束后,朱瞻基并未赶尽杀绝,而是下旨善待降卒:诛首恶、抚余众,对于真心归降的兀良哈将士,一律不予追究,还妥善安置其家眷;同时命蒙古降将金忠、把台领兵,追击残余逃兵,彻底肃清边患。 宽河大捷的消息很快传回遵化,朱祁钧与三杨大喜,连忙下令传捷报至京城,安抚民心。 第78章 拿捏 张太后与徐太皇太后得知宽河大捷、朱瞻基安然无恙的消息后,多日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连日来的忧思与焦灼,也随之一扫而空。 此后几日,朱瞻基留在宽河,安抚边地百姓,检视边备,安排防务,待一切妥当后,便下令班师。 朱瞻基果然如曦滢跟朱祁钊说的那样,冬天就回来了。 等他祭拜了祖宗,先去了慈宁宫。 “娘!”朱瞻基大步流星地踏入慈宁宫,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亲昵,话音未落,便躬身就要下跪,“儿子给娘磕头了。” 张太后早已在殿内等候,见他平安归来,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上下打量了他许久:“没受伤吧?你都上阵了他们的信儿才传回来,说你亲自上阵的。” 她越说越激动,语气里的担忧与怒气交织:“你媳妇跟我说的时候,我吓得差点儿没昏过去!”张太后越说越生气。 朱瞻基赔笑:“好些人护着呢。” 张太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语气愈发嗔怪:“早知道你要亲自上阵,我说什么都不会放你走的!你当时走的时候怎么答应的来着?” 朱瞻基见母亲真的动了气,连忙放缓语气,试图辩解:“爷爷御驾亲征的时候,也是抡着刀冲在前面,我最后……” 张太后不想听,怼回去:“爷爷是爷爷,你是你,他家里没有老娘眼巴巴的等着。” “儿子知道错了,”朱瞻基跪下保证,“儿子答应娘,再也不干这刀头舔血的事情了。” 他抬眸看着张太后,眼里满是得瑟和意气风发,语气十分笃定:“这一仗打赢了,能太平几十年,我会踏踏实实在您身边做一个孝子。” 张太后的表情软化下来:“你要是再骗我呀,我就追到战场上把你拽下来。”说着,又想起什么,转而问道,“对了,太子钧儿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慈宁宫?” 朱瞻基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油嘴滑舌,笑着说道:“娘,儿臣特意叫他去坤宁宫了——咱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他去陪他娘,儿臣来陪您,这不正好?” 这话刚说完,张太后就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气又笑:“你看看你,都当皇上了,还净说这些没正形的胡话,像什么样子!” 笑过之后,张太后随口提起一件事:“前阵子你二叔发疯,我请你奶奶去看他了,这会儿倒是消停多了。” 朱瞻基闻言,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朱高煦早已是丧家之犬,既然已经安分下来,翻不起什么大浪,他便也不必过多计较,听一耳朵也就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张太后看他心不在焉的,猜他惦记曦滢呢,没好气的说:“你呀,还真是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行了,瞧你媳妇去吧,叫我大孙子过来给我看看。” “好嘞!谢娘!”朱瞻基一听,顿时喜上眉梢,知道母亲这是彻底消气了。这会儿张太后也唠叨够了,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他得了母亲的吩咐,当即脚底抹油一般,笑着快步退出了慈宁宫,急匆匆地往坤宁宫赶去。 坤宁宫的暖炉早已烧得正旺,殿内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朱祁钊拉着刚回来的大哥朱祁钧问长问短,热闹极了。 “娘娘,皇上驾临——”内侍的通传声刚落,朱瞻基的身影便已经踏入殿内,一身常服未换,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奔波的疲惫,却难掩眼底的急切。 他目光一扫,便落在了窗边的曦滢身上,脚步都不自觉加快。 “爹!”朱祁钊最先瞥见他,当即大哥,小步跑了过去,张开双臂,扑进朱瞻基怀里,仰着小脸,满眼欢喜,“爹你可算回来了!钊儿好想你!” 这一扑把他老爹撞得不轻,朱瞻基忍着没咳嗽出来,弯腰将幼子抱起,用力揉了揉他的头顶,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爹也想钊儿,我们钊儿又长高了些。” 说着,他抬眸看向曦滢,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周身所有的疲惫与锋芒,都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悄然褪去,只剩下满心的温柔与缱绻。 曦滢走到他面前,目光细细打量着他:“回来了?可有受伤?” “没有。”朱瞻基摇了摇头,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有也不能说,就别让她担心了。 说了也不信。 等到晚上,夜深人静,寝宫里闲杂人等都退了,就剩帝后两个。 从前朱瞻基若是外出归来,与她腻歪时总显得猴急不已,恨不能将这些日子的思念都宣泄出来,可今日却反常得很。 外头都万籁俱寂了,他还跟个贞洁烈男一样不肯更衣,坐在榻边,神色有些不自然,连眼神都有些闪躲。 曦滢狐疑的看着他;“皇上?” 这家伙移情别恋了? 不能吧? “你不会是受伤了,骗我没受伤吧?”她太了解他,这般反常,定是有猫腻。 朱瞻基忍着喉头的痒意,干笑两声:“怎么会?” 曦滢板着脸:“没受伤就脱了衣服给我看。” 朱瞻基试图糊弄,便见曦滢漂亮的眼睛忽然就开始掉眼泪,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他。 他瞬间慌了。 面临千军万马的时候,他都没这么慌过:“诶,别哭啊,我给你看还不行吗?” 曦滢垂眸擦了擦眼泪,心里得意:小样,我还拿捏不了你了? 但她担忧的吸了吸鼻子:“伤哪儿了?” 朱瞻基呆呆的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儿……就一点皮外伤,真的不严重,过几日就好了,我就是怕你担心,才没敢说。” 曦滢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在我这里,没信用了。” 她说着,扬声吩咐殿外的宫人:“叶秋,叫个腿脚快的,去太医院请医正过来,就说我病得要死了,让他立刻来,跑着来。” 叶秋在外头应声,过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匆匆地离去,往太医院而去。 朱瞻基上来捂她的嘴:“别瞎说,当心应谶。” 曦滢剜了他一眼:“应谶那就是被你气的。” 朱瞻基不敢说话:怕了你了。 第79章 短命的根源 坤宁宫的小太监果然是腿脚麻利,不敢有半分耽搁,脚下生风,一溜烟就冲出坤宁宫,片刻就跑到太医院了。 医正一看是坤宁宫的人,还说皇后病得要死了,还以为一向康健的皇后得了什么疾病,吓的不轻,他来不及细问,慌忙拎起沉甸甸的药箱子,招呼上两个学徒,就往坤宁宫跑。 等徐医正气喘吁吁、吭哧吭哧地跑到坤宁宫正殿,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抬眼一瞧,却见曦滢在暖榻上正襟危坐,宝相庄严的,哪里有半分“病危”的模样?就是板着脸,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怒气。 倒是素日威仪的皇上,这会儿显得有些心虚。 医正气都没喘匀,心里嘀咕——合着皇后娘娘这是故意涮着他玩儿呢? 他这一路飞奔,跑得心都快跳出来了,结果竟是一场虚惊,一时间又气又无奈,却又不敢表露半分。 曦滢见医正的表情,也猜到他在想什么了,解释道:“徐医正,我没病,但也不是在涮你玩儿,实则是皇上在边地受了伤,我放心不下,又不敢声张,圣上乃一国之君,他的安康关乎大明江山社稷,比起我的死活重要得多,劳你仔细给皇上诊诊——不许欺瞒。” 说完,她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朱瞻基,眼神里的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这话明着是警告徐医正,实则是说给朱瞻基听的。 毕竟徐医正能从洪武朝干到宣德朝,一路干到医正,谨小慎微是基本,肯定不敢擅自瞒着她的,瞒她只可能是朱瞻基授意。 这——徐医正汗流浃背了,现在他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他为难的看向朱瞻基,盼着皇上能给个准话。 朱瞻基没招了,把手腕子递给徐医正:“行了,照皇后说的做吧,不必藏着掖着了。”语气里满是认命,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 御驾亲征回来,随驾的太医已经把朱瞻基的脉案归档回来了,朱瞻基的情况徐医正也算是心里有数。 一番诊治也不过是确定了随行太医的诊断罢了。 更加确定的,是皇上貌似是个妻管严呢。 这可算是个惊天大八卦,不过这个八卦得先掠过。 徐医正收回手,躬身站在一旁,战战兢兢地开口禀报,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娘娘,皇上在塞外征战时,胸口中箭,箭头伤及肺腑,加之受伤之后,皇上并未好好歇息,依旧连日劳碌,处理边地善后与班师事宜,导致伤势恢复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往后每到寒冬时节,皇上恐怕难过些,若是不能好好将息调养,长期以往,恐会损伤寿数。” 朱瞻基这种社会地位极高,依从性极差的这种顶级棘手的病人,徐医正看了都摇头,心里自然也希望皇后娘娘能制住他。 毕竟皇后娘娘重视皇上的伤势,徐医正自然也希望皇后能好好约束皇上,逼着他好好调养身体。 “我知道了,劳烦医正下去开药给皇上好好治伤。”曦滢吩咐道。 徐医正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下,拎起药箱子,快步退出了坤宁宫,生怕再卷入皇上与皇后的争执之中,惹祸上身。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朱瞻基看着曦滢紧绷的侧脸,心里清楚,她定是动了气。 而曦滢,也的确有办法制住他。 就用她很少使用的招数——眼泪。 从前不管朱瞻基再如何,只要曦滢一落泪,他便没了辙,只能放下身段,小心翼翼地哄着。 她眨了眨眼,泪水就跟珍珠似的落下来,滴落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带着几分哽咽,语气里满是控诉:“你就是这么骗我的?明明伤得这么重,却告诉我只是一点皮外伤,你把我当什么了?是不是感情淡了?” “天可怜见,你怎么能这么想?”朱瞻基死皮赖脸的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 有些烫手。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辩解,却更多的是无奈:“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伤本就是难免的事,再说,这一仗我们打赢了,兀良哈主力被歼,大明的边境至少能安定几十年,百姓也能免受战乱之苦,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亲征的。” “可你的身体怎么办?”曦滢的哭声又大了几分,语气里满是担忧与心疼,“医正都说了,若是不好好调养,会伤寿数的,你就不能为了我,为了钧儿和钊儿,好好保重自己吗?” 朱瞻基看着她哭得伤心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涩,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自嘲:“从前姚广孝给我算命的时候就说我命不长,或许,这一切都是命运的捉弄罢了,不必太过强求。” 曦滢心里暗自啐了一声,什么命运的捉弄,全是借口!事关命运,她从来没捉弄过任何人!分明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一阵火起,全是被甩锅的愤怒:“早说你命不长,我瞎了眼睛嫁给你呜呜呜呜呜呜!” 朱瞻基有些恍惚,想当年,他娘也是这么骂他爹的,那时候,他爹娘的关系还很亲近,他有些低落下来,卑微的哄道:“别哭了,我一定好生调理,不会让你后悔的。” 同样有些恍惚的,还有从慈宁宫过来的张皇后。 她是听到太医院的消息过来的——皇后要病死了?咋可能,早上还活蹦乱跳的,晚上就要死了? 不会有朱瞻基的事儿吧? 张太后这么想着匆匆赶来。 果然一进门先听见自己儿媳妇颇为中气十足的骂声,和自己儿子略有些卑微的声音:“哟,这是在演哪出啊?我还以为皇后真的病得不行了,急急忙忙赶过来,结果竟是你们小两口在闹别扭?” 一个麻烦没解决,又来一个,朱瞻基觉得自己好累。 但曦滢没说什么,气哼哼的说道:“娘您让您儿子自己说吧。” 朱瞻基见状,只能腆着一张脸,陪着笑打圆场:“娘,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在边地受了点儿小伤,没敢告诉你们,怕你们担心,皇后她就是心疼我,才闹了点小脾气。”他刻意淡化了伤势,试图蒙混过关。 第80章 奴尔干都司 张太后何等精明,怎么会轻易相信他的话?她狐疑地打量着朱瞻基,眼神里满是不信任:“小伤?你媳妇不是没见过你受小伤,能哭得这么伤心?”说着,她也不跟朱瞻基废话,转头吩咐道,“去,把刚才那个徐医正给我传回来,我亲自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瞻基无奈:“真是怕了你们了,真的不妨事的。” 等徐医正又被太后的人请回坤宁宫,在朱瞻基认命的目光下,又把伤势重复了一遍。 张太后到底是亲妈,比起曦滢的策略性流泪,她哭起来就真情实感多了,只有感情,没有技巧。 “好啊你,骗完这个骗那个,你跟我说没受伤,我还真就信了,你连你亲娘都骗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啊!” 坤宁宫又闹了一场,曦滢眼看收不了场,劝张太后说朱瞻基长途奔波,这才回来,又受了伤,该歇着了,张太后这才收了神通,抹着眼泪回慈宁宫了。 临走还放话:“这事儿没完,等你歇好了,明天再说。” 后来也不知道朱瞻基怎么把他亲娘哄好了,反正最后盯着朱瞻基恢复的事情,就这么落在了曦滢的头上。 曦滢因此频繁的出现在乾清宫,起初,朱瞻基还想着内宫和外朝还是要避嫌的。 但曦滢常来,一来二去,终究是避不开,于是朱瞻基默默的叫人把朱元璋的那块后宫不得干政的铁牌子摘下来了。 因此有时朝臣入宫奏事,曦滢便也很自然的在一旁,但她也不怎么发言——小到地方的赈灾粮款,大到边境的防务部署,渐渐对朝堂局势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内阁常来的官员开始还觉得别扭,慢慢的竟然也习惯了。 这般过了月余,朱瞻基的伤势渐愈,但曦滢在乾清宫呆的时间却没有因此减少。 这日午后,朱瞻基正与三杨商议地方赋税之事,内侍忽然匆匆入内,躬身禀报道:“皇上,内阁大人,巡视奴儿干都司的亦失哈大人已回京复命,此刻正在殿外等候召见。” 朱瞻基闻言,微微颔首:“宣他进来。” 不多时,一身风尘仆仆的亦失哈便踏入暖阁,他身着朝服,衣袍上还带着北地的风沙,他是海西女真人,明初随家族归附明朝,入宫当了宦官,因为通晓汉语、女真语,熟悉东北部族风俗,被朱棣钦定为奴尔干钦差:“臣亦失哈,奉皇上之命,巡视奴儿干都司及周边女真各部,今日回京复命,恭请皇上圣安!” “平身吧。”朱瞻基抬手示意,“长途跋涉,辛苦你了,东北的情形,细细说来。” 亦失哈起身,垂首立于殿中,有条不紊地禀报起来:“回皇上,此次巡视奴儿干都司,臣遍历各卫所,查看防务,安抚女真各部酋长,各部皆表示愿臣服大明、岁岁朝贡,暂无异动。只是都司地处偏远,气候酷寒,百姓生计艰难,卫所防务也需加固,此次巡视,臣已责令当地官吏整顿吏治、安抚流民……” 等他详细的说完了东北的情况,又请示皇上后面要如何维持卫所的运行,语气恳切,言语间满是对边疆安稳的关切——他常年驻守东北,早已将奴儿干都司当作了自己的牵挂。 外头这么大一块地方呢,也得好好想,所以朱瞻基也没给准话,让亦失哈回去歇着了,叮嘱他好生休整,待商议妥当后再传他入宫。 等亦失哈走了,朱瞻基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眉头缓缓蹙起,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神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凝重,看向三杨说道:“诸位爱卿,亦失哈的话,你们也都听明白了。奴儿干都司地处极北,距京城万里之遥,每年光是调拨粮草、军械,发放卫所将士俸禄、官吏薪饷,再加上巡视所需的银钱,便是一笔天文数字。” 杨士奇闻言,率先躬身,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皇上所言极是,奴儿干都司常年需朝廷巨额补贴,近年来宽河战事、交趾善后,国库本就空虚,这般无休止的投入,确实难以维系。” 朱瞻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朕并非不愿守这东北疆土,只是国库实在不堪重负,朕思来想去,有一个主意,今日与诸位爱卿商议一番——先放缓奴儿干都司的巡视频率,往日每年一次巡视,改为每三年一次,为国库省点钱。”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杨,语气愈发郑重:“除此之外,朕想着,长远来看,不如慢慢放弃对奴儿干都司的直接管辖,改为羁縻之制。封女真各部酋长为土司,授予他们官职,令其自行管理部族事务,朝廷只需掌握其臣服之心,要求他们按时朝贡、不犯边境即可,不必再投入大量银钱物资去维持卫所运转,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奴儿干都司地处极边苦寒之地,无法屯田耕种,更是不生五谷,驻守当地的军士、工匠,全靠内地调拨粮草维持生计。 而粮草运输的成本极高,需从辽东沿松花江、黑龙江水运至奴尔干,往往运一石米抵达目的地,沿途消耗便需五到八石,损耗惊人。 除此之外,女真各部的朝贡,对大明而言也是一笔“赔本买卖”——明朝赏赐给女真部族的物品价值,往往是其贡品的两倍之多,长期如此,更是入不敷出,加重了国库负担。 朱瞻基沉默片刻,终究下了定论,语气坚决:“造船不易,远赴极边亦无实际益处,反倒徒然烦扰军民、耗费国力,不如就此放缓管控,弃了直接管辖的念头吧。” 三杨闻言,神色微动,却也没有提出异议——他们心中清楚,国库空虚的困境难以破解,朱瞻基的提议,虽有隐患,却也是当下最无奈的选择。 一旁的曦滢静静听着,心中暗自腹诽:若是这些人知晓,几百年后,大明的江山会落入女真爱新觉罗家之手,今日会不会后悔这般决定? 等外官都出去了,曦滢开口问朱瞻基:“要是奴尔干有产出、能造血、不用朝廷倒贴,还能顺便牵制蒙古呢,还放弃吗?” 朱瞻基一脸懵逼:还有这等好事呢? 第81章 这舆图,挺有意思的 朱瞻基回过神,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期许:“快细细说来!若真能做到不驻军、不运粮、不花钱,还能保住奴儿干、牵制蒙古,便是大明之幸!” 乾清宫暖阁的一面墙壁上,常年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图,青黑色的线条勾勒出大明的疆土轮廓,东北方向的奴儿干都司、女真各部与蒙古部落的地界,标注得清晰分明。 曦滢走到舆图前面,素白纤细的指尖轻轻落在舆图东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以商制边,以夷制夷,这个主意如何?” “听说东北虽然不能屯田,但也是个资源丰富的好地方,咱们依旧保留奴儿干都司的名义,沿用之前的册封体系,封女真各部酋长为卫所官员,维系大明对东北的主权,让亦失哈大人继续前往东北巡视,让他麾下的巡视船队,改成商队,不再耗费国库银钱,反而让商队承载贸易之责。” 她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指指点点:“在开原、抚顺,还有黑龙江渡口,设立三处互市,女真各部可用当地出产的貂皮、东珠、人参、鹿茸,来换取大明的盐、布、茶、铁锅这些生活必需品。而大明则垄断这些皮草、东珠的高价专卖,将赚来的银钱,全部用来供养辽东军,既解决了辽东军的粮饷问题,又不用国库额外拨款,一举两得。如此一来,奴儿干都司不仅不用朝廷掏一分钱,反而每年能为朝廷赚几十万两白银。” “把女真变成‘大明的北方篱笆’。朝廷默认,甚至鼓励女真各部去蒙古部落打秋风。同时正式册封女真各部首领为卫所指挥使,给予他们名分和认可,并且承诺:他们从蒙古那里得来的牛羊、人口、战利品,朝廷一概不追究,反而会根据战利品的多少,给予相应的奖励。” “到时候咱们与女真定下约定:若是蒙古敢来犯边,女真各部必须出兵堵截,牵制蒙古兵力;朝廷则适度给女真发放铁锅、铁器,甚至少量弓箭,帮助他们武装自己。” “如此一来,蒙古便成了女真的死敌,女真也会成为蒙古的噩梦,而大明,便是幕后的老板、也是裁定规则的裁判。蒙古往后再想南下犯边,就得掂量掂量,身后会不会被女真抄了后路。” 朱瞻基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赞叹:“此计妙在以夷制夷,不用大明出兵,便能让女真牵制蒙古,省去了边境征战的巨额消耗,实在是高!” 曦滢顿了顿:“当然了,也不能一味打压蒙古让女真坐大。” “对蒙古得采取打一打、拉一拉的策略。针对瓦剌、鞑靼两部,若是他们敢闹事、犯边,便派辽东军联合女真联军,狠狠揍他们一顿,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厉害;若是他们服软、求和,便开放互市,让他们用羊毛换取大明的布、茶、盐等生活物资,给他们一条生路,到时候大明的羊毛要得多了,最好是叫他们吃到甜头,从此不养战马,只养羊。” “重点要拉拢兀良哈三卫——他们是最靠近女真的蒙古部落,咱们可以扶持他们,让他们与女真互相牵制,形成制衡。往后东北边疆,谁强,大明就联合弱的打强的,不让任何一个部落独大,始终牢牢掌握主动权。这样一来,蒙古有饭吃就不会轻易来抢,即便想抢,也被女真盯着,根本不敢深入大明腹地。” 朱瞻基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盛,但又忍不住问:“不过我们买这么多羊毛有什么用?这么多羊毛堆积起来,若是用不上,岂不是又成了负担?”他的疑问合情合理,一旁的三杨也纷纷抬眸,看向曦滢,等着她解答这个疑惑。 “羊毛的用处多着呢,既能织布做衣,保暖耐用,又能加工成毡毯,供军民使用,副产品也是用处颇多,甚至还能开辟新的贸易,远销江南、西域,增加百姓收入,再赚一笔银钱——这回头再跟你细说。”羊毛经济了解一下? 但凡有点稳定的能吃饱穿暖的营生,牧民也是人,谁不想过安稳的生活呢。 曦滢接着讲:“北方防线以辽东为根,以奴儿干为耳目,开平卫、兴和卫可以适当内缩,节省防守开支,但必须保留斥候和贸易点,不能彻底放弃。让奴儿干的女真各部,负责监视漠北蒙古的动静,一旦有风吹草动,比如蒙古部落集结、有犯边迹象,立刻派人传信给辽东军。辽东军则成为机动打击力量,不用再御敌于长城之外,只需在蒙古军深入腹地的半道上设伏,将其歼灭,既省力,又能减少损失。” “这样调整之后,防线变短了,防守的成本也降低了;有女真作为耳目,情报通畅,咱们也不会再陷入被动;蒙古不敢深入,女真有大明撑腰却也不敢反叛,边疆便能安稳。” “最后,大明在正统上一锤定音,确认自己共主的地位,”曦滢看向朱瞻基,语气郑重,“请皇上公开宣布,女真、蒙古、兀良哈三卫,还有朝鲜,皆尊大明为共主,受大明册封,听大明号令。严禁各部之间互相仇杀、劫掠、兼并,但允许他们联合起来,打击反叛大明的部落。” “大明则坐在中间,实行分而治之的策略,平衡各部势力,不让任何一个部落壮大到能威胁大明的地步,如此一来,东北各部相互制衡,皆依附于大明,边疆便能长治久安。” 这么一来,明朝未来当然也必然会灭亡,但满清可能就不会再出现了。 待曦滢说完,暖阁内一片寂静,连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朱瞻基神色震撼,久久没有言语。 他没有想到,曦滢竟能提出如此周密、长远的策略,不仅解决了当下奴儿干都司耗费巨大的难题,更能从根本上安定北方边疆,甚至改变东北的格局。 朱瞻基张了张嘴,问道:“这些东西,你琢磨多久了?” “这些日子天天在乾清宫守着你,也不能打扰你理政,可不就得找点事情琢磨么,这舆图,挺有意思的。” 第82章 朱棣的遗诏 朱瞻基一度在想,皇后如此能干,自己会不会有朝一日成为明朝的高宗,但又觉得自己其实倒也不介意朝中有二圣。 但显然,他爷爷朱棣很在意,非常在意。 这日,胡善围一早从怀慈观传来消息。 徐太皇太后病重了。 已至弥留之际,恐难撑过今日。 宫里三巨头不敢耽搁,带着朱祁钧和朱祁钊匆匆往房山去。 朱高煦被圈着,出不来,但朱高燧两口子倒是早早的去守着了。 虽然朱高燧是徐太皇太后这辈子斥责最多的儿子,但他却也是三个儿子里面活的最久,最舒服的。 朱高燧神色哀戚地立在观门口,他的媳妇赵王妃早已入内伺候,观内多是太妃女眷,他一个外男不便擅入。 见朱瞻基三人赶来,连忙上前见礼:“太后,皇上,皇后,母亲她……气息已经很弱了,只盼着能见你们最后一面。” 张太后闻言脚步有些踉跄,身旁的宫女赶紧扶住她,她同太皇太后也算的上是情同母女,如今徐太皇太后要走了,她强忍着泪水,快步往观内走去,朱瞻基牵着曦滢的手,大步紧随其后,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曦滢能清晰感受到他的不安。 但没办法,人越长大,就得越被迫直面生离死别。 怀慈观的内殿陈设简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徐太皇太后躺在铺着素色锦褥的榻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双眼半睁着。 永宁、安成、咸宁三位长公主守在榻边,早已哭得双眼红肿,见三人进来,纷纷起身让开位置,哽咽着说不出话。 “母后!”张太后去往榻边,握住徐太皇太后枯瘦冰冷的手,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您怎么会病得这么重?媳妇不孝,没能好好陪着您……” 徐太皇太后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张太后身上,又移到朱瞻基与曦滢身上,嘴角勉强勾起一丝微弱的笑意,声音细若蚊蚋:“瞻基……你们来了……” 朱瞻基连忙上前,俯身握住祖母的另一只手,声音哽咽:“祖母,孙儿来了,您一定要好好的,太医会治好您的……” 曦滢在一旁柔声劝道:“祖母,您安心养病,我们都会陪着您的。” “人迟早有这一天的,”徐太皇太后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你们……都先出去吧,哀家……有话要单独跟瞻基和善祥说……” 其他人只得含泪躬身告退,轻轻带上殿门,将空间留给这祖孙三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徐太皇太后微弱的呼吸声,还有朱瞻基与曦滢压抑的抽泣声。 徐太皇太后喘了口气,示意朱瞻基扶她微微坐起身,又抬了抬手指,指向枕边的一个紫檀木小盒子。 朱瞻基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拿起盒子,递到祖母面前。徐太皇太后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卷泛黄的圣旨,边角已然磨损,显然存放了许久,而遗诏的持有人,也把它拿出来放回去的看过许多次。 “这是你爷爷,当年亲笔写就,然后留给我的遗诏……”徐太皇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本来……这遗诏,是该在哀家百年之后,转交给你母后的,可哀家不想,也不能交给她。” 朱瞻基与曦滢皆是一愣,心中满是疑惑——爷爷的遗诏? 朱瞻基连忙问道:“祖母,这遗诏……” 徐太皇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曦滢身上,语气复杂:“里面写的……是关于皇后的。当年你爷爷在位时,你媳妇还是太孙妃,便暗中替当时还是太子的你父皇,处理过不少军政大事,虽然善祥仿了你爹的笔记,但那到底是儿子,他看得出来,你爷爷心中极为忌惮,他素来守着你太爷爷留下来的祖制,认为女子不得干政,更怕日后女主干政、祸乱国朝,甚至是篡位,便立下这遗诏——若有一天,你短寿先逝,便令她殉葬,以绝后患。” “什么?!” 朱瞻基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快速的把遗诏看完,上面果然写着“……若日后帝早夭,少主临朝,当及早诛杀之,以防有女主篡位之事,凡我儿孙得此遗诏,必力行之,违旨者,不得入宗庙享受血食,钦此。” 朱瞻基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将遗诏狠狠攥在手中,明黄的缎子被柔得皱巴巴的,眼中瞬间蓄满泪水,震惊有点,但更有心疼与愤懑,他猛地抬眸看向徐太皇太后,声音哽咽却带着无比坚定的语气,奋力为曦滢辩解:“祖母,不成!这绝对不成,我不答应!爷爷他误会了,善祥是您从小教大的,她从来没有过半分僭越不臣之心啊!” 他侧身握住曦滢的手,将她护在身后,语气急切又恳切,字字铿锵:“当年她替爹处理军政,是爹病重的无奈之举,她推脱过,最后是为了东宫,不得不临危受命,也一向是爹说什么,她就记什么,从未有过半点越矩之举;如今她伴在我身边,为我出谋划策,都是我问她的,皆是为了大明的安稳、百姓的安乐,不论是平交趾,还是处置奴尔干都司,她居功至伟,能保大明百年无虞,她哪里有半分祸国之心?” “爷爷恪守祖制,忌惮女主干政,孙儿明白,可她不是那些祸乱朝纲的女子啊!”朱瞻基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是朕的皇后,是我心尖上的人,是唯一能与我同心同德、共守大明江山的人!若真有那一天,朕绝不会让她殉葬,哪怕违逆爷爷的遗诏,哪怕不得入宗庙,成为没有祭享的孤魂野鬼,我认了!” 朱瞻基的话掷地有声。 绝对掷进了曦滢的心里,在她铁石心肠里抹上了一层浅浅的灰迹。 ‘“呵。”但是朱棣一个凡人,若是觉得自己能够干涉一个下凡的神君的命运,那就太好笑了。 死了的人,是不会说话的。 死了的皇帝,那就不是皇帝了,不过是一抔黄土罢了。 第83章 太皇太后驾崩 但不等曦滢做什么,太皇太后先笑了,说实话,朱瞻基和曦滢的夫妻感情,哪怕是徐妙云,也忍不住羡慕。 朱瞻基的哭诉戛然而止:“奶、奶奶?” 太皇太后抬手便把遗诏扔进了炭盆里。 火焰“腾”地窜起,缓缓吞噬着遗诏上的墨迹与明黄的缎面,那些冰冷残酷的字句,在烈火中渐渐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缕黑灰。 朱瞻基猛的睁大眼睛:“奶奶!” 徐太皇太后笑得和蔼,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慈爱:“你也说了,善祥是我教大的孩子,她的眼界与格局,我信得过。她干涉朝政之事,你母亲也曾来我跟前告状,可她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国家社稷,我看在眼里,都是对的。” “若是为了明哲保身就不说话,说不定到时候交趾丢了,奴尔干都司也丢了,蒙古也成了心腹大患。” “奶奶不是你爷爷的子孙,他的威胁管不了我,难不成他还能不准我入宗庙不成?”生命的尽头,徐妙云终于卸下了一辈子的束缚,展露出了她最后的主观能动性,语气里带着几分洒脱与释然。 “我只盼着你们两口子,能同心同德,好好守着大明,好好过日子,你爷爷那些话,就让它随这火焰,一起散了吧。” 徐妙云自己也未曾想到,年轻时亲手写下《内训》、规范宫中女子操行的自己,临了竟会亲手推翻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规矩。 守了一辈子规矩了,老了老了,倒是为孙媳妇破例了。 徐妙云长舒了一口气:“叫他们都进来吧。” 朱瞻基连忙应声,快步走到殿门边,轻轻拉开殿门,在外等候的张太后、朱高燧夫妇与三位长公主等人立刻涌了进来,一个个面色哀戚,目光紧紧落在榻上的徐太皇太后身上,却不敢多言,只默默站在一旁垂泪。 徐妙云最小的女儿咸宁长公主忍不住哭出声来。 朱瞻基重新走到榻边,看着祖母气息愈发微弱的模样,心中忽然一酸,俯身轻声问道:“祖母,三叔已经在这儿了,您……要不要叫二叔过来?他虽被圈禁,可终究是您的儿子……” 若是见不到最后一面,总是遗憾。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愣,张太后微微蹙眉,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敢开口——朱高煦因谋逆被圈禁多年,已经成了京城禁忌,可此刻徐太皇太后病重,朱瞻基提及此事,亦是一片孝心。 她当然不知道刚才 徐妙云放过了曦滢一把,如今朱瞻基不仅是不想奶奶遗憾,更是投桃报李。 徐妙云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朱瞻基脸上,那眼神里只有一丝复杂的怅然,沉默片刻,她轻轻眨了眨眼,算是默认了。 她这一生,四个儿子,除了幼子夭折,朱高炽早逝,朱高煦叛逆被禁,唯有朱高燧常常能来相见,老二再不像话,可终究是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临终之际,怎会不想见最后一面。 朱瞻基见祖母没有拒绝,立刻转身对身旁的内侍吩咐道:“快!派快马去西华门,传朕旨意,宣朱高煦及其妻儿即刻赶往怀慈观,见太皇太后最后一面,不得耽搁!” “奴才遵旨!”内侍不敢有半分怠慢,躬身应下,转身便快步奔出观外,召集人手快马疾驰而去。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众人默默守在榻边,目光紧紧盯着徐妙云,连大气都不敢出,只盼着朱高煦一家能赶得及。 徐妙云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双眼半睁着,似是在苦苦支撑,指尖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在无声地等待着那个迟来的儿子。 朱瞻基紧紧握着祖母的手,泪水大片大片的滑落,一遍遍地说:“祖母,再等等,二叔就来了,您再等等……” 可时光终究没有留情,徐妙云握着朱瞻基的手最终缓缓垂落,双眼轻轻闭上,呼吸彻底归于平静,脸上带着一丝安详,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朱高煦一家赶来,就已经驾鹤西去。 她出生的时候,国家还是蒙古人的,历经六朝、波澜壮阔的一生,就这么落下了帷幕。 “祖母——!”朱瞻基的哭声瞬间爆发出来,悲恸欲绝,张太后与三位长公主也忍不住失声痛哭,朱高燧红着眼眶,跪在地上,泪水无声滚落,殿内的悲戚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男子的喘息与孩童的啼哭,朱高煦身着素色布衣,头发有些凌乱,身后跟着他的妻子与儿女,一路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与疲惫——他们接到旨意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连片刻都未曾耽搁。 可当朱高煦的目光落在榻上双目紧闭、已然没了气息的徐妙云时,身子猛地一僵,脚下一个踉跄,直直地跪倒在榻前,“噗通”一声磕在地上,紧接着便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便磕得通红,甚至渗出血迹,声音嘶哑破碎,满是悔恨与绝望:“娘!娘您醒醒!儿子来了!儿子来看您了!您别丢下儿子啊!”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如血,目光死死盯着朱瞻基,泪水混合着额头的血水滑落,语气里满是悲愤与质问,甚至带着几分偏执:“皇上!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叫我来?!为什么等到我赶来,娘就已经走了?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还记恨我当年的过错,故意不让我见娘最后一面!你在报复我!” 朱瞻基正沉浸在丧亲之痛中,听闻朱高煦的质问,心中的悲痛瞬间被怒火取代,他狠狠瞪着朱高煦,声音哽咽却带着几分斥责:“你该好好反省自己,为何会被圈禁多年!若不是朕念及祖孙情分、不想让祖母留有遗憾,今日你连西华门都出不去,这怀慈观的门更是踏不进来,还敢在此胡言乱语!” 朱高煦破防了,跪在灵前嗷嗷大哭,又猛地磕了几个头,额头的血染红了地面,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娘……儿不孝……儿来晚了……没能送您最后一程……” 他的哭声撕心裂肺,满是无尽的悔恨,回荡在怀慈观的上空,久久不散。 场面一度混乱。 第84章 爱是常觉亏欠 徐妙云留下懿旨,丧事从简,等她归葬长陵,朱高煦一家就又被朱瞻基关回了西华门的圈禁之地。 大约是最后念旧情的人都走了,大概是宣德的帝位已然稳固、无人能撼,整个京城都沉寂了下来,褪去了往日的波诡云谲,多了几分安稳祥和,唯有市井间的烟火气,日渐浓郁。 曦滢之前规划的那套关于奴儿干都司和蒙古的管理办法开始有序运转,女真各部安分守己,边疆晏然,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如今羊毛经济更是搞得如火如荼,北方牧民将羊毛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城、江南等地,往日没什么大用的羊毛,如今成了家家户户都稀罕的宝贝,牧民用羊毛就得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生存资料,自然不想再刀口舔血的跟明朝这么个庞然大物作对。 蒙古各部,也渐渐被中原的物资与安稳生活“腐化”了。 主要是,大多数蒙古贵族们也觉得,从中原得到的贵重物品,那是真的香。 江南织造在曦滢的亲自指导之下——主要又是笑纳了人家工业革命的成果,打破了传统丝织工艺的局限,融合北方毛纺技法与江南精巧织艺,历经数月摸索,终于造出了质地柔软、保暖耐用且纹路雅致的羊毛呢。 这种羊毛呢一经问世,便深受朝野上下喜爱——曦滢亲自动手用以缝制冬衣送给朱瞻基穿,朱瞻基成了她最大的“带货主”,王公大臣见状争相跟风定制,市井百姓也纷纷抢购,一时间,江南织造的羊毛呢供不应求,订单源源不断。 为了满足日益增长的需求,江南织造的机户纷纷扩大生产规模,雇佣周边闲置的百姓充当织工,按件计酬,“计工受值”的雇佣关系日渐普遍。 不少机户积累了丰厚的财富,开始购置更多织机、雇佣更多织工,形成了小规模的手工工场;与此同时,羊毛收购、运输、染色等相关产业也随之兴起,不少商人专门往返于北方牧区与江南之间,做起了羊毛贩卖的生意,往来奔波,获利颇丰。 明朝资本主义萌芽的初显——手工工场兴起,雇佣劳动盛行,商品经济空前繁荣,江南一带的手工业与商业,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打破了此前自然经济的桎梏,一股新的经济力量,正在悄然崛起。 家里的钱流动起来了,朱瞻基就不再拘泥于明朝这一亩三分地,决定重启下西洋之策,让郑和再次率领船队,远渡重洋、开拓海外。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宣扬大明国威、加强与海外各国的联系,更要借助船队,打通海外贸易通道,为大明创收,让江南的商品,走出国门,远销海外。 旨意下达后,郑和欣然领命,历经数月筹备,一支规模宏大的船队整装待发——既有承载着大明国威的宝船队,船体巍峨,满载着丝绸、瓷器、羊毛呢等特产,用于馈赠海外各国君主;又伴随数十艘商船,紧随宝船队之后,船上装满了可供交易的商品,皆是海外各国稀缺之物。 除了郑和,朱瞻基的三弟也主动请旨,希望能随船队一同前往。 朱瞻基欣然应允了。 郑和年事已高,即便依旧老骥伏枥、壮心不已,这般远渡重洋的壮举,怕是也再能坚持几回了。 况且这小老三本就耐不住京城的沉闷,此番出海便是难得的远行机会,让他出去历练一番,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倒是张太后得知此事后,气得不行。自己的几个儿子,老大朱瞻基学着朱棣的样子,动不动就出去巡边,他一离开京城,自己便整日忧心忡忡,生怕他再一时兴起,贸然亲征、身陷险境。 老三这孩子,虽说已经成婚,却始终没有子嗣,整日心野得很,就想着出去闯荡。海上风浪莫测,这一去便是数年,她真怕自己年事已高,等不到他平安归来。 至于老五,倒是乖巧安分,没什么幺蛾子。他趁着朱高炽与徐妙云的孝期间隙成了婚,如今已然有了一个儿子,虽说平日里没什么正行,却始终待在京城,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让她能稍稍放心。 也正因如此,张太后近来看着朱瞻基与老三,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满肚子的怨气没处发泄。 船队出发那日,太仓港人声鼎沸、旌旗飘扬,朱瞻基、曦滢与张太后这大明三巨头,亲自前往码头送行。 郑和身着蟒袍,躬身叩拜于地,高声请旨:“臣定不辱使命,宣大明国威,通海外贸易,不负皇上所托!” 朱瞻基颔首应允,一声令下,宝船队缓缓扬帆,正式起航,帆影连天,乘风破浪,渐渐消失在海平面尽头。 曦滢叹气:“世界这么大,我也好想去看看,也不知道若微他们如今流落何方了。” 朱瞻基看着她眼底的向往与怅然,心中泛起一阵愧疚——若不是自己,她本可以自在洒脱,不必被困在这深宫之中,只能望着远方心生向往。 爱是常觉亏欠。 他轻轻握住曦滢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传来,语气无比郑重:“等郑和他们归来,我便找个机会陪你出去走走。不穿龙袍,不携朝臣,只做寻常夫妻,带你去看不一样的天地,好不好?” “行,我等着。”曦滢抬眸看他,眼底泛起柔光。她深知帝王身不由己,这份看似简单的承诺,已然是他能给的最好的温柔与偏爱。 不得不说,自从朱瞻基在徐太皇太后榻前,掷地有声地说愿意为了保她一命,不惜不进太庙、不享血食之后,曦滢为他考虑得比从前多了些。 返程的路上,张太后一路沉默,偶尔看向窗外,神色间满是牵挂,嘴里还小声念叨:“这臭小子,可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早去早回……” 朱瞻基听着,轻声安慰:“母后放心,郑和经验丰富,定会护好三弟,再说三弟也已长大,懂得分寸,不会胡来。” 张太后的气又有些上来了:“他最好是。” 第85章 病重 还好,两年之后小老三就跟着郑和的船队盆满钵满的回来了。 这是第一个出海看世界的大明宗室,显然他做得很好,郑和把接力棒放到了他的手上。 等回来之后,他向朱瞻基禀报海外见闻与贸易,还将带回的奇珍异宝与海外特产悉数上呈,更献上了详细的海外贸易图谱,这还是大明这么多次掏钱出海搞外交以来第一次实现了创收。 张太后见他平安归来,比起从前愈发成熟,心中的怨气也烟消云散,只盼着他能收心立业、早日添丁。 没成想,转年他就又跑了,气得张太后跳脚,不过好在这次他走,带上了他的王妃。 小老三:家里蹲哪有旅游香? 这几年没什么大事发生,转眼便到了宣德九年。 朱瞻基勤勉理政,大明国力日渐强盛,海外贸易络绎不绝,江南的手工工场规模愈发庞大,百姓安居乐业,一派太平盛世之景。 朱瞻基的身体因为上次亲征受伤,一直反复,曦滢插手朝政的时候越来越多。 他甚至都开自己玩笑:“等我死了,当个明高宗也行。” 曦滢把手里的折子扔他怀里:“你想当李治,我还不想当武则天呢。” 见曦滢有些不高兴了,朱瞻基立刻道恼,但玩笑归玩笑,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体日渐亏空,必须早做打算。 太子朱祁钧已然年满十五,眉眼间继承了朱瞻基的英气,也有几分沉稳,平日里跟着朱瞻基和曦滢学习理政,虽尚显稚嫩,却也颇具悟性,遇事懂得请教、从不妄断。 为了稳固大明储君根基,也为了让太子早日成年独当一面,最主要的是朱瞻基怕自己短寿,朱瞻基与曦滢、张太后商议后,决定开始张罗太子选秀成婚之事。 旨意下达后,各地官员纷纷举荐适龄世家女子,选秀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曦滢亲自把关筛选,既看重女子的品性端庄、温婉贤淑,也考量其家族素养,务求为太子选一位能辅佐他、与他同心同德的太子妃;张太后更是上心,每日亲自过问选秀进度,事事亲力亲为,盼着能早日抱上曾孙。 历经三月筛选,太子最终选定了一位出身书香世家、才德兼备的女子为太子妃。 大婚之日,京城张灯结彩,举国同庆,宫中更是喜气洋洋,红毯铺径、宫灯高悬,这场盛大的婚礼,不仅是太子成年的标志,也稍稍冲淡了朱瞻基身体欠佳的阴霾。 太子成婚后,方方面面都做得不错,朱瞻基便开始慢慢对他放开监国之权。 起初,只是让他处理一些诸如地方灾情奏报、官员日常考核之类的琐碎政务,让他熟悉朝堂运作、积累理政经验;曦滢也时常在旁点拨,教他明辨是非、体恤民生,告诫他为政者当以百姓安乐为重,不可懈怠浮躁。 见太子处理政务愈发得心应手,谨慎勤勉、颇有章法,朝堂上下也对太子多了几分认可与敬重,朱瞻基便渐渐交付他更多重要差事,从朝堂议事的参与权,到部分军政要务的决断权,一步步放手,自己则退居幕后,一边静养身体,一边在旁悉心指导,查漏补缺。 太子监国日渐稳妥,朱瞻基心中稍安,他始终放不下北方边防——宣府、大同作为九边重镇,是大明抵御蒙古部落的第一道屏障,虽近来边境安稳,却需时常巡查,方能防患于未然。 于是朱瞻基决意亲赴宣府、大同巡边,阅武练兵,强化九边防务,了却自己心中对边防的牵挂。 这一次,他执意要带着曦滢一同前往,一来想让她看看自己守护的大明疆土,二来也想让她在旅途中小作休憩,更有几分私心,想与她并肩看看这万里河山,弥补这些年困于深宫的亏欠。 曦滢起初不肯,毕竟北方冬日苦寒,朱瞻基现在的体格子到底是不如从前了,可架不住他软磨硬泡与眼底的殷切,最终还是点头应允,于是再三叮嘱随行太医备好充足药品,又亲自打理行囊,将御寒的狐裘、暖炉一一备齐。 张太后虽然忧心,但她也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性子,朱瞻基心意已决,只得反复叮嘱,盼着他们平安归来,又命太子好生监国,切勿懈怠。 临行那日,太子亲自送至城外。 朱瞻基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叮嘱:“凡事多听阁臣劝谏,遇疑难之事,切勿妄断。” 车队缓缓驶离京城,一路向北,越往边境,寒风越甚。 朱瞻基虽身体变菜了,却精神振奋,沿途每过一处驿站,都要询问当地防务,偶尔还会与曦滢并肩立于车辕之上,指着远方的山川,讲起自己当年亲征的过往。 曦滢笑他:“开始回忆往昔的时候,可就代表你有岁数了。” 朱瞻基闻言笑笑,心里的担忧没讲出口。 他们家的人,活到这个岁数,恐怕是真的没几年了。 朱瞻基每到一处,都要亲自安抚戍边将士与百姓,叮嘱他们安心戍边、勤于耕作,百姓们见皇上亲至,纷纷跪地叩拜,感念皇恩。 这般巡查了近二十日,朱瞻基心中的牵挂终于放下,才带着曦滢下令返程。 可连日的风寒与劳顿,压垮了他本就不咋地的身体,返程途中,朱瞻基突发高热,继而咳血,渐渐陷入昏迷。 曦滢仔细照顾着,又命人快马加鞭的传信回北京,告知太子与阁臣此事。 转眼就快是宣德十年了,若是历史不改,他的命也就到这儿了。 几天之后,御驾回京,众人一看这样都觉得不好,张太后也绷不住了,就连朱瞻基自己,也觉得自己不久于人世,开始托孤了。 等他交待完了国事,夜深人静之时,宫中人都已退下,朱瞻基的手拉着曦滢,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对不起……”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朱瞻基攥紧了她的手,眼中泛起泪光:“我这一生,自负英武,却终究没能护你一世安稳,反倒让你跟着我操劳半生。我身子骨不争气,怕是要先走一步,让你年纪轻轻就守寡,欠你的我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第86章 我们一起走吧 朱瞻基顿了顿,咳了两声,气息愈发不稳:“往后,你当太后,好好辅佐太子,莫要太过苛待自己,若觉得孤单,便想想我们并肩看山川的日子,也算我没白陪你走这一遭。” 曦滢看着他,回答:“你不欠我的,相反,我欠你颇多。” 她从袖子里掏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朱瞻基塞给自己的玉佩:“还记得这个吗?” “你从没欠我什么,反倒是救命之恩,我欠你颇多。” 朱瞻基拿过玉佩端详了许久,终于猛然睁大眼睛:“你,你是靖难的时候那个小姑娘!你怎么……逃出去之后你经历了什么?” “出宫之后被姚广孝捡到,他跟胡家说我是凤栖宫苑的命格,把我送给了我爹抚养。” “家父景清,若不是你那日出手相救,我就死了。”曦滢说道,“若微和我,其实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 “这么多年,你背负了这么多……”朱瞻基眼中的愧疚和心疼更甚,怪不得,怪不得从前就觉得曦滢跟胡家的人感情虽然融洽,但又莫名的格格不入,想起多年前他就觉得曦滢和她兄弟姐妹们不像,那时候的疑惑此时终于有了答案。 但说什么救命之恩呢,她全家都是自己爷爷杀的。 其中的恩恩怨怨,已经扯不清楚了。 “我们一起走吧。”曦滢的话在朱瞻基的耳边炸响。 这句话如同惊雷,瞬间炸懵了朱瞻基,他原本微弱的气息猛地一滞,眼睛骤然睁大,脸上的愧疚与悲戚瞬间被惊恐取代,差点从床上撑着坐起来,连咳几声,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几分慌乱与急切:“你……你胡说什么!你疯了不成?!” 他素来知晓曦滢性子执拗,可从未想过她会说出这般话,那一刻,他只觉得魂飞魄散,紧紧攥着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哀求:“不准胡说!我走了,你还要辅佐太子,你不能陪我一起去!我亏欠你的,你就当可怜我,好好活着,不准有半点轻生的念头,听到没有?从前爷爷的嫔妃殉死,你不忍心还去跟奶奶求情,怎么到自己这里,有这样的想法呢!” 曦滢说:“我是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座黄金牢笼,如何?” 朱瞻基听这意思,不是想死啊,那就好。 他放下心来,虽然觉得自己这回很难活,但一口答应下来:“好,等我好了,咱们离开这座黄金牢笼,咱们也去出海,看看大明之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谁也未曾料到,这份约定竟真的有了兑现的可能。 那日之后,朱瞻基的身体竟然慢慢见好。 等他的身体稍微好些了,朱瞻基下定了决心,这日他他召集了内阁和宗室。 “众卿,宗室诸亲,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一件大事宣告。朕自亲政以来,勤勉理政,幸得诸位辅佐,大明方能国泰民安。然朕前番巡边染病,虽侥幸好转,却也深知身体亏空难愈,常年操劳之下,恐难再全力执掌朝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坚定:“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不可因朕一人之身,耽误大明社稷安危、百姓福祉。太子朱祁钧已然成年,监国以来勤勉谨慎、颇有才干,深得朝野认可,今日,朕决意禅位于太子,自即日起,朕退位为太上皇,曦滢为皇太后,往后朝政,皆由太子决断。” 话音刚落,大殿之上一片哗然。杨士奇率先出列,跪地叩首:“皇上万万不可!陛下虽身体欠佳,却只需好生静养,待身体痊愈,便可重掌朝政。太子虽有才干,却尚显稚嫩,恐难独担社稷重任,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紧随其后,杨荣等阁臣与宗室亲王纷纷跪地,齐声劝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有人劝他以社稷为重,有人说太子资历尚浅需他扶持,还有宗室亲王直言,禅位之事前所未有,恐动摇国本,言辞恳切,句句皆是真心。 事情就这么僵持下来,这便有人去请太后来主持公道了。 张太后匆匆赶来,拉着朱瞻基的衣袖,红着眼眶劝道:“儿啊,娘知道你身子不适,可你再撑一撑,等太子再历练几年,你再放权也不迟,莫要一时冲动,做出禅位之举啊!” 现在是病糊涂了不想干了,赶明儿若是大好,皇位却没了,这才三十多岁,有的是壮志未酬,到时候心里难受,日子难过。 朱瞻基看着跪地的众人,依旧摇了摇头,语气恳切而坚定:“诸位的心意,朕心领了。朕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之举。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再难恢复,与其强撑着理政,耽误国家大事,不如早日放权,让太子独当一面。太子虽嫩,却有慧根,朕对他很放心。” 朱祁钧闻言,当场就哭了,朱祁钊年纪小些,更是抱着朱瞻基的大腿哇哇大哭。 众人见朱瞻基言辞恳切、心意已决,知晓再劝无益,只得含泪叩首,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禅让大典择了个很好的吉日,定在了来年春天。 春日里,阳光正好,禅让大典如期举行,礼乐齐鸣,百官朝拜,朱瞻基身着太上皇冕服,曦滢身着皇太后朝服,并肩立于大殿之上,看着太子朱祁钧身着龙袍,一步步走上太和殿,接受传国玉玺,登基为帝,改元正统。大典之上,朱瞻基脸上没有半分不舍,只有卸下重担的释然与对曦滢的期盼,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卸下了重担,朱瞻基和曦滢在东苑住了几天,就准备跑路了——朱瞻基早已派人传信给小老三,让他备好最坚固舒适的商船,等候在太仓港。 张太后气得要死,心里怀疑是不是曦滢撺掇的,却也知晓自己儿子也是个倔驴,只得含泪叮嘱,反复交代二人注意安全,有空便捎回书信。 曦滢倒好,直接问张太后——哦,现在是太皇太后了,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去个屁,张妍在舒适区待了一辈子了,自觉一把老骨头经不起风浪了。 早二十年说这个,说不定她就去了。 第87章 亲自送你-大明风华完 商船缓缓扬帆,迎着春风,向着茫茫大海驶去。 朱瞻基牵着曦滢的手,站在船头,海风拂动二人的衣袂,吹散了深宫半生的操劳与束缚,他笑得像个得偿所愿的孩童:“往后,咱们做寻常夫妻。” 曦滢转头望着他,眼底泛起柔光,轻轻点头,握紧他的手:“嗯,一起看遍世间风景,再也不分开。” 朱瞻基有些感慨,他们竟然真的一起走了。 此后数年,他们乘着商船,踏遍了一个又一个国度,看过南洋的椰林碧海,见过西洋的奇风异俗,尝过异域的特色美食,也寻访过若微曾经留下的踪迹。 朱瞻基的身体慢慢见好,不必劳心费力,再也没有突发重病,每日与曦滢并肩看潮起潮落,谈天说地,日子过得安稳而惬意,褪去了帝王的锋芒,只剩寻常夫妻的温情。 这般过了若干年,朱瞻基已然垂垂老矣,鬓角染满霜雪,步履也愈发蹒跚。 他们回到了宫里。 这年深秋,桂香散尽,寒意渐浓。 这天午后,曦滢和朱瞻基坐在摇椅上,他忽然缓缓睁开眼,眼神清明了许多,轻轻握住她的手:“曦滢……能与你相守一生,看遍世间风景,朕……此生无憾了。” 曦滢握着他微凉的手,眼底泛起柔光,轻声应道:“我也是。” “这次我真的要先走了。” 朱瞻基浅浅一笑,眼底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手缓缓垂落,双眼安详地闭上,没有一丝痛苦,就这般寿终正寝,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他守了大明前半生,而又陪了曦滢一世,终是圆满了。 曦滢握住他的手握了许久,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与释然。 这一世的尘缘,走到了尽头。 下一刻,她周身泛起淡淡的清辉,柔和却不容亵渎,周身的气息悄然转变,褪去了凡胎的温润,多了几分天地间的清寂和神性。 朱瞻基的魂儿哪里见过这个,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曦滢,你……” “此生尘缘已了,恩怨皆散,你一生勤勉,待我至诚,未有大过,当得善果。我以司命星君之名,亲自接引你前往轮回,要在看看儿子怎么操办我俩的身后事吗?” 朱瞻基摇头:“既然你也说了尘缘已了,恩怨皆散,身后之事不必再看。” 曦滢星君笑了:“走吧,既然说好了一起走,最后一段路,我送你。” 等宫里人发现太上皇和太后没气了通告了皇帝,朱祁钧匆匆赶来,看着一脸安详的父母忍不住痛哭失声。 而另一边,曦滢星君牵着朱瞻基的魂魄,踏着漫天清辉,缓缓驶向轮回渡口。 渡口云雾缭绕,奈何桥隐约可见,孟婆汤的香气飘在风里,往来魂魄皆是步履匆匆,褪去前尘模样。 曦滢星君领着朱瞻基往轮转司走了一趟,判官划定了他来时的命。 看在曦滢星君的份上,待遇倒是顶格了,未来能投个好胎。 曦滢星君领着他去了孟婆的汤铺子:“孟孟,我来插队啦!” 孟婆抬眼了了曦滢一眼:“哟,上我这儿插队来了?赶着投胎呀?” 曦滢星君指指朱瞻基:“给他舀一碗稠的,你这孟婆汤自从扩招了,品控不稳定,一会儿稀一会儿稠的。” 稠的好,喝完就忘。 朱瞻基望着眼前的景象,转头看向曦滢,眼底依旧是藏不住的眷恋:“曦滢,若有来生,还能遇见你吗?” 曦滢星君眸色柔和,却带着神性的清冷,轻轻摇头:“轮回转世,前尘尽忘,缘深缘浅,自有定数。” 定数就是,遇不到了,不是每个人都有仙缘的。 朱瞻基却不这么想,他比较乐观,一世命即万世命,他觉得说不定他们还有缘分,于是开始期待来世,仰头把孟婆汤一饮而尽。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澄澈,先前的眷恋与不舍慢慢消散,脸上露出懵懂而平静的神色,朝着轮回台的方向走去,一步步融入转世的光晕之中,彻底踏入了下一世的轮回。 曦滢星君静静伫立在渡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才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发间。 她指尖微动,抽出了这辈子的情丝,搓成一个球穿在手链上,然后转头对打汤打得恨不得勺子抡冒烟的孟婆:“走了啊。” “诶,等会儿——”还没走出地府,就被判官叫住了。 “老崔,啥事儿啊。” 崔珏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难色:“星君留步,实在是有件难事,唯有星君能解,斗胆请星君出手相助。” 曦滢星君挑眉,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链上的情丝,神色淡淡:“地府的事,寻常判官便能处置,何须找我?” 崔珏叹了口气,侧身示意了一下奈何桥的方向:“近来奈何桥边,总守着一个女鬼,魂魄凝而不散,执念极深,无论我与地府众差役如何劝说,她都不肯饮孟婆汤、入轮回,只守在桥边,日日望着人间方向。” “我等试过诸多法子,都没能解开她的执念”崔珏语气愈发急切,“星君执掌世间因缘宿命,最擅解人心执念,唯有星君出手,方能渡她一程,让她放下前尘,顺利投胎,免得她滞留地府。” 曦滢星君顺着崔珏示意的方向望去,隐约能看到奈何桥边,一道纤细的魂魄蜷缩在角落,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悲戚之气,与往来匆匆的魂魄格格不入。 看着怪可怜的。 翻了翻那人的命簿:“原来是她呀。” “也罢,我就再帮你一回,不过我刚送完故人投胎,又抽了凡世情丝,心神稍倦,况且司命殿有司命殿的工作,等我先回帝席宫处理了司命殿的事情,再歇几天,养足精神,再来帮你解开她的执念,渡她入轮回。” 崔珏闻言,喜出望外,连忙再次拱手行礼:“多谢星君相助!那就静候星君佳音了。” 曦滢星君摆了摆手,不再多言,周身清辉再起,脚下浮现出祥云,转身便朝着地府出口飞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云雾之中,只留下崔珏立在原地,满心感激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总算松了一口气。 第1章 凡心止于凡间 “还是天上舒坦。”曦滢星君踏着祥云落地,轻轻拂去衣袖上沾染的地府云雾,长长舒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卸下尘缘后的轻松。 脱离了人间的烟火纷扰,也卸下了地府的阴寒,回到天上那就是如鱼得水,一身轻松。 帝席宫缭绕着淡淡的星辉,静谧而清绝,与人间皇宫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 刚踏入宫门,便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倚在廊下,眉眼间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身姿清丽,眉眼含俏,不是黛玉是谁? 而在离黛玉约莫数丈远的地方,春和仙官身着素色仙袍,背着手静静立在玉阶旁,目光望着宫门方向,神色温润,显然也是特意在此等候她归来,只是二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互不言语,气氛略显微妙。 曦滢星君挑眉,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眼底泛起几分狐疑,开口问道:“你俩,闹矛盾了?” 不至于吧?傅恒这个大清魅魔2.0,成仙之后也跟大家处得很好,不至于跟黛玉闹矛盾吧。 “没有啊。”黛玉回答道。 真没有矛盾,就是不熟,还有点别扭,毕竟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任谁在地下叫了另一个男人几十年姐夫,上界发现自己亲亲姐姐居然有更喜欢的男子,曦滢星君还下界去了,不在帝席宫,黛玉跟这个“前姐夫”相处了几十天,多少还没习惯。 过阵子熟了应该也就好了,毕竟都是师父身边的人,总不能一直这般生分。 “师父,您可算回来了,早听说您神魂归位了,又迟迟不见你回来,”黛玉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促狭,“我们都听说了,您这回下界回来,居然亲自送人轮回去了啊?” 曦滢星君斜眼看她:“现在地府和天界的八卦传得这么快了?看来你已经在天界混得很熟了嘛。” 黛玉抿嘴一笑:“是师父教的好。” 谁让曦滢星君是个三界知名街溜子呢,她也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 “不亲自送他,我怕他跟着前人有样学样,插科打诨的要跟我再续前缘,我丢不起那个脸。”曦滢说着,斜睨了一眼“前人”。 若是朱瞻基的话,说不定她真的会心软,为他找一条上天的路,但是不行,底线还是要有的,这事儿得防患于未然。 “前人”踱步过来,刚好听见了这话,无辜的眨了眨眼。 曦滢星君路过到花圃,见里面黛玉的本体人参苗苗已经扎了根,开始茁壮成长了,嫩绿的叶片上沾着帝席宫的星辉,长势喜人,随口夸道:“看来倒也没荒废了修炼,继续努力吧。” 回头看跟进来的春和仙官,曦滢星君先问工作:“这几天帝席宫可有什么要紧事儿需要我立刻处理?” 春和摇头:“这个月没什么特别紧要的事儿,不重要的杂事我都已经处理了,还剩些命簿,也都分类好了……” 曦滢星君第无数次感叹自己挑了一个顶事儿的左膀右臂,他向来细心稳妥,凡事都想得周全,总能把帝席宫的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省了她不少心。 她愉快地走上前,轻轻捧着春和的脸,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夸奖:“不愧是春和,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春和的脸上染上了一点点红。 曦滢星君笑他:“在凡间夫妻也做了,姐弟也当过,怎么还脸红了。” “那不一样。”春和觉得他自己真是顶幸运的了,能陪伴在星君左右,同星君有缘的人不少,自己能成为跻身此地,除了动了点星君的心(不管是什么心吧),还占了先机。 没见朱瞻基虽然也得到了星君的几分特殊待遇,被星君亲自送去过轮回,却也没被她点化上天,没能留在她身边吗? 这般一想,心中的那点羞怯,又多了几分直白的欢喜。 黛玉忍不住问曦滢星君:“师父怎么没把朱瞻基也带上来?” 曦滢星君闻言,微微挑眉,反问道:“为什么要给他带上来?”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显然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 “感觉你对他是动了凡心的。” “你都说了是凡心,”曦滢星君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起来,“那到了神界,就该收心。傅恒能上天界,是因为他在凡间积满了一千善功,本身又有仙缘,我点化他,是按神界的规矩程序来的,没有徇私;你生来就是绛珠仙草,与我有缘,我把你带上来,不过是捎带手的事情,合情合理。而朱瞻基,他对我虽然好,我们在凡间也相守了一生,但仙凡有别,他没有仙缘,也未积够善功,我若是强行将他带上天界,便是坏了规矩,失了公心。” “朱瞻基本质上,跟我在凡间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没什么区别,缘分到凡间就应该了了。” 曦滢星君难得正经的教导黛玉:“干我们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公心,得知道底线在哪里,心里要有杆秤,当凡人的时候,动动凡心就够了,你得记住,神仙动情,三界不宁。” 黛玉受教了。 虽然平日里,当神仙的曦滢星君常常表现得没个正形,爱溜达、爱八卦,看似漫不经心,但还真是靠谱呢。 大司命进来边听到曦滢星君的这番话,他脸上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对着曦滢星君微微颔首,对此表示高度赞同——司命星君执掌因缘,本就该如此。 大节之上,大司命从来都是不担心曦滢星君的。 虽然他也是来打趣曦滢星君的:“我说,你还真是爱给神仙的八卦事业添砖加瓦啊。” 曦滢星君打了个哈欠:“切,比起其他同事的炸裂事迹,我这点儿小八卦算什么?连热搜都上不了。” 看曦滢星君开始犯懒,大司命背着手走了。 “他这是干什么来了?”曦滢星君看向春和,“这几天帝席宫真没什么事儿吧?” “可能就是知道你回来了过来看看?” 行叭。 看她有些困倦的样子,春和问她:“这回回来,能多呆一阵子了吧?” “判官有事求我,过几天我下去把这事儿了了。” “这次又要给谁解怨了?” 曦滢看了春和一眼:“你姐夫的继后。” 春和酸了,乾隆到底何德何能:“又是他?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曦滢星君斜眼看他:“怎么?傅恒当上瘾了?每个有乾隆的世界你都要当傅恒去?” 第2章 迷茫的继后鬼 “琼瑶剧的世界,跟你这个权臣可没什么关系,”她凑近春和的耳朵,说的话像是带着小钩子,“怎么?想跟我下去玩一点首辅和皇后的禁忌之恋?皇后也变成蝴蝶飞走了?” 春和的脸瞬间爆红。 倒也,也不是不可以。 曦滢星君看他一脸不值钱的样子:“婉拒了哈,我要补觉去了,走不走?” 春和愣了一秒,拔腿跟了上去。 等曦滢星君干完了工作,又休息好了,这才溜溜哒哒的去了地府。 她依旧是那副随性自在的模样,衣袂间闪烁着淡淡的星辉,周身没有半分星君的高高在上,反倒像个闲游的仙客,一路哼着小曲,穿过阴阳两界的屏障,转眼便抵达了地府入口。 刚走到奈何桥边,便看见那道纤细的继后鬼依旧孤零零地站在桥边的石阶旁,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悲戚,与往来匆匆、神色麻木的其他魂魄格格不入。 她就那样呆呆地立着,目光空洞地望着人间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一座被遗忘的石像,连曦滢星君走近的脚步声,都未曾惊动她半分。 “你的执念来自何处?你在等谁?”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神性,像一缕清风,缓缓拂过继后鬼混沌的心神,终于让那空洞的目光有了一丝微动。 继后鬼迷茫的看向曦滢星君,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飘忽不定的茫然:“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浑浑噩噩,糊里糊涂之人罢了。我只知道,我不能走,我得在这里等,可我到底在等什么,等谁,我又全然记不清了。” 因为有执念而不愿意投胎的鬼不知道自己的执念是什么吗? 有点儿意思了。 曦滢星君索性在继后鬼身边的石阶上坐下,周身泛起淡淡的光,隔绝了地府的阴寒之气,也让继后鬼紧绷的心神渐渐松弛下来,打算慢慢听她倾诉,从过往的碎片中,寻出她执念的根源。 地府的风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奈何桥边的孟婆汤香气飘来,继后鬼沉默了许久,仿佛在拼命回想那些被遗忘的过往,周身的悲戚愈发浓郁。 “我的人生,好像是从小五夭折开始走下坡路的。”大约是许久没有倾诉对象,继后鬼开始回忆过去,,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伤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她才不到两岁,粉雕玉琢的,还不会好好说话,只会奶声奶气地叫我额娘,可就那样没了。那时候,我肚子里还怀着小十三,丧女之痛像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连带着腹中的孩子都不安稳。可祸不单行,没过多久,嘉贵妃又撒手而去,宫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我常常看着空荡荡的宫殿,不知道这深宫到底是人人艳羡的荣华地,还是吞噬人心的修罗场。接连的两场丧事之后不久,我就早产下了永璟,他那么小,那么弱,我拼尽全力想护着他,可终究还是没能留住。” 继后鬼有点想哭,但是鬼是没有眼泪的:“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没保护好小五,小十三也不会早产,就更不会早夭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满是无尽的自责:“明明就剩十二了,却我行我素的意气用事,连累得他不得皇上疼爱,早早的就无嗣而终,落个如此凄凉的下场。” 说到这里,继后鬼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怨怼,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悲凉:“他狠心的皇阿玛竟然连个爵位都不愿意给他,最后落下的贝勒爵位,还是仰赖令妃的儿子……” 她顿了顿,语气渐渐变得淡然,仿佛是历经沧桑后的释然,又仿佛是无力回天的自嘲:“其实现在想来,当年那些争来斗去,又有什么意义呢?什么紫薇花,小燕子进了宫又能如何呢?不过是多了几分热闹,也多了几分纷争罢了。夏盈盈就算真的进宫当了贵妃,又能改变什么呢?皇上的心,从来都不在我这里,我拼尽全力守住的一切,到最后,不过是一场空。” 继后鬼重新低下头,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空洞,语气里满是绝望与落寞:“我在这里等了这么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却从来没有见到我的孩子,想来,他们也不愿意再见我了吧。毕竟,是我这个额娘,连累了他们一生,他们恨我,也是应该的。” 曦滢星君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情丝手链,眼底泛起几分了然,轻声开口,试探着问道:“所以你的执念,是你的孩子?是放不下对他们的愧疚,放不下没能护好他们的遗憾,想在这里等他们,求一句原谅?” “还是说,你的执念,是对皇帝的怨恨?怨恨他的薄情,怨恨他没能善待你的孩子,怨恨他让你在深宫之中,尝尽了孤独与绝望?”曦滢星君又补了一句,目光紧紧盯着继后鬼的神色,观察着她的反应,想要从她的细微变化中,找到执念的真正根源。 继后鬼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若我真的这么在意我的孩子,我断发的时候为什么全然没有想过会连累他?我那时候,只想着解脱,只想着反抗,却把最亲近的人,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还有容嬷嬷,”继后鬼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牵挂与不安,眼底泛起一丝微光,却又很快黯淡下去,“我知道,我死之后,她也跟着我死了,她那么忠心,一辈子都在护着我,可我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为什么也没见到她?她是不是也觉得我不争气,觉得我太愚蠢,所以不愿意来见我了?” 人还真是复杂的生物。 生前有争不完的荣华,解不开的恩怨,死后有放不下的执念,道不尽的遗憾。 明明心中藏着万千牵挂与悔恨,却连自己真正执着的是什么,都弄不清楚,这般混沌度日,反倒比那些执念清晰的魂魄,更显可悲。 曦滢星君没忍住给了个直球:“这么说吧,如果有人替你过一辈子,你要如何才能不留遗憾的轮回?” 第3章 看着办吧 继后鬼沉默了许久,眼神渐渐变得清明了几分,那些藏在心底的遗憾与贪念,渐渐浮现出来,她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向往,还有几分自嘲:“或许,我只希望,我的孩子都能好好长大,无灾无难,寿终正寝,不用再卷入深宫的纷争,不用再因为我,而受半点委屈;或许,我希望我和皇上,不要成为彼此怨恨的怨偶,若是当初我能收敛心性,他能多几分温情,我们是不是就能少一些遗憾;又或许,我只是想看看,如果夏雨荷早早的就带着夏紫薇进宫,宫里又会变成什么光景,她和夏盈盈,就真的那么相像吗……我知道,这些都是贪念,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可我就是放不下。” 她说完,浑浑噩噩的转身飘走了。 算了,她看着办吧。 ------------------------------------- 乾隆二十年四月,塞北的风带着未散的寒意,悄然吹进紫禁城的红墙之内,整个清廷的注意力,都紧紧系在西北平定准噶尔的战事之上。 自从雍正年间和准噶尔打了之后,清朝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跟准噶尔动干戈了。 出兵之前大家就纷纷阻拦,但是没拦住乾隆开疆拓土的热情和野望,只好就范,如今朝堂之上,每日议事皆围绕军务展开,军报往来不绝,文武百官各司其职,连宫中的氛围,都因这紧张的战事而变得愈发肃穆,少了几分往日的闲逸。 就在这满宫皆念着边关战事的时节,坤宁宫却被一层浓重的悲戚笼罩着——虚岁三岁的五公主乌林珠,正病笃卧床,气息奄奄,连宫中最得力的太医们,都已是束手无策。 此女的生母是中宫皇后那拉氏,虽是嫡出公主,奈何在乾隆心中,唯有元后富察氏所生的三公主和敬,才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孩子,其余公主皇子,纵有嫡出,也难入他的眼。 是以五公主乌林珠自出生以来,在宫廷之中的存在感并不算强,平日里除了坤宁宫的宫人,如今她病重,更是几乎没有引起乾隆的过多关注——毕竟,他这一辈子,夭折的孩子已然不少,连最看重的嫡子永琏、永琮都相继离世,那份丧子丧女丧妻的痛,重复了一次又一次,说得残酷些,他早已被磨得麻木,再难生出当初那般撕心裂肺的悲恸。 坤宁宫的内殿之中,烛火昏暗,药味弥漫,呛得人鼻尖发酸。眼见小公主的气息越来越弱,小脸苍白得像一张薄纸,连呼吸都变得细若游丝,身怀有孕的皇后那拉氏,眼泪早已流干,眼眶红肿得像核桃一般。 她死死抓着太医的衣袖,声音哽咽,带着最后的哀求:“太医,求你们,救救我的珠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求你们救救她!” 可太医们只是满脸无奈地摇头叹息,纷纷跪地请罪:“皇后娘娘恕罪,公主殿下脉象已绝,臣等……臣等无能为力啊。” “娘娘,还请您要顾惜腹中的龙子啊!您这般恸哭,身子如何承受得住,腹中的小阿哥也会不安的!”容嬷嬷心疼皇后,连忙上前,想要轻轻扶住她,语气里满是焦急与担忧,却被皇后用力挥开。 就在这时,得了消息的乾隆匆匆赶来坤宁宫。 他一身常服,眉宇间还带着处理军务的疲惫,看一向端着规矩和威仪的皇后,如今仪态全无的哭得可怜,心中一时生出了几分怜惜。 “皇后,收收眼泪吧,别让珠珠走得不安心。”乾隆拍拍皇后的后背,温声劝慰着,随后从皇后怀里抱过了奄奄一息的五公主,把她放回了小床上。 皇后闻言强忍着收了声,只是小声呜咽着,痴痴地看着气息慢慢微弱下去的小女儿。 她知道,自己的珠珠,快要离开她了。 这些日子她怀着身孕,日夜守在五公主床前,几乎没有合过眼,连日的焦虑、悲伤与疲惫,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 此刻被乾隆一劝,心中的紧绷的弦骤然断裂,眼前一黑,便直直地晕了过去。 “娘娘!”容嬷嬷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皇后,殿内顿时一片慌乱,太医们又连忙围了上来,诊脉、施针,忙得不可开交。 再醒来的时候,芯子已经换成曦滢了。 垂死病中惊坐起,看着还躺在摇篮里的五公主,曦滢松了一口气。 还好,来得及。 一旁守着的容嬷嬷,见皇后终于醒了,脸上勉强露出一点欣慰的笑意,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又急切:“娘娘,您终于醒了!您都晕过去大半天了,可把奴婢吓坏了,您可要喝点水?太医说您是忧思过度、劳累过度才晕过去的,得好好歇息才是。” 曦滢摇摇头,披衣起身,趿着鞋子,走到摇篮边。 她伸手摸着乌林珠的脑门儿。 触感滚烫,显然是高烧不退,灼烧得孩子几乎没了气息。 真是个小可怜儿。 随着曦滢的抚摸,乌林珠的体温慢慢降下来,脸也没那么红了,呼吸也变得比之前平稳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般细若游丝。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抚顶,是一种授箓,起个传法、赐福、加持的作用。 可以理解为曦滢给她赐了一点福,把她的命续上了。 曦滢柔声道:“孩子别怕。” 你活了。 容嬷嬷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方才太医明明断言公主殿下脉象已绝,回天乏术,也就是旦夕之间的事情了,可娘娘就伸手摸了摸公主的额头,不过片刻功夫,公主的气色就肉眼可见地好转,那原本细若游丝的呼吸,竟变得平稳绵长起来,连脸上的潮红都渐渐褪去,这简直是神迹! 这就是上天垂怜吧。 上天也不忍心让一个母亲承受如此巨大的悲伤。 容嬷嬷在心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曦滢星君:容嬷嬷你求错地方了。) 第4章 赏赐&改变 容嬷嬷目光落在自己从小带大的皇后身上,眼底满是疑惑——不知为何,今日的主子,竟与往日判若两人,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刻板,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润从容。 不多时,摇篮中的乌林珠轻轻哼唧了一声,原本紧蹙的小眉头缓缓舒展,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竟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因为生病而黯淡无神、毫无生气的眸子,此刻虽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干涸与虚弱,却已然有了光亮。 她懵懂地眨了眨眼,目光缓缓聚焦在曦滢脸上,小嘴轻轻动了动,奶声奶气地挤出两个字,虽微弱却清晰:“额……娘……” 这一声软糯的“额娘”,瞬间击溃了容嬷嬷紧绷多日的心房,泪水当即夺眶而出。 皇后的女儿,虽然也是主子,但是容嬷嬷打心底里是把她当孙女疼爱的。 她连忙掏出手帕捂住嘴,强压着哽咽的哭声,快步上前:“公主殿下,您醒了!太好了,您可算醒了!” 太医也赶紧上前诊治,一番摆弄之后跪地恭喜:“恭喜娘娘,公主已经退烧了,脉象也稳健了,想来不日便可康复。” 殿内的太监、宫女们见状,也纷纷跪地叩首,齐声恭贺,原本弥漫着悲戚的坤宁宫,瞬间变得热闹起来,满是劫后余生的欢喜。 得知五公主转危为安的消息,乾隆心中也添了几分暖意,当即大手一挥,语气爽朗:“赏!” 救活了他女儿的,都赏。 一时间,赏赐的绫罗绸缎、奇珍异宝、金银玉器,如流水般送入坤宁宫。 其中,还夹杂着乾隆的御笔题字与不少珍贵典籍。 大概是那拉氏文艺女青年的形象已经深入乾隆的心了吧,赏赐她这些,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感情好的时候是文艺女青年,感情淡了以后就会是刻板女学究。 动不动就要忠言逆耳的那种。 只可惜,这份“投其所好”,在曦滢看来,却有些一言难尽。 有朱瞻基这个审美和艺术修养数二数三的皇帝珠玉在前,再看乾隆这些色彩艳丽、略显繁复的赏赐,她在心中暗自评价一句:大俗即大雅吧。 世间之人,喜好本就不同,有人偏爱清雅素净,有人便钟情这般花团锦簇。 无可厚非,不必嘲笑。 就是不大喜欢。 但起码还能当成帝后关系蜜月期的证明嘛。 蜜月末期也是蜜月期。 正好刚才曦滢让人准备了些装碎银子的小荷包赏人。 她一个眼神,坤宁宫的总管太监张世卿便心领神会,连忙捧着备好的荷包,一一送出去。 从前的皇后一贯正直,正直得不懂人情世故的那种正直,虽然也按例施恩,但平日里从来没有说额外赏赐的。 如此这般一来,对比后宫中向来长袖善舞、格外爱施恩笼络人心的令妃,那拉皇后的人缘,便显得格外惨烈。 也不怪乾隆写悼念诗的时候嘴她“岂必新琴终不及,究输旧剑久相投。” 这般不懂变通、清冷刻板的性子,美则美矣,终究是难讨他的欢心。 今日见皇后这般体恤宫人、主动赏赐,容嬷嬷心中满是惊讶,看向曦滢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探究。 面对容嬷嬷的疑惑,曦滢只淡淡解释道:“珠珠能转危为安,是上天垂怜,今日的赏赐,也是为珠珠积些福气,愿她往后无灾无难,平安顺遂。” 别说容嬷嬷惊讶,就连今日得了赏赐的御前太监李玉都觉得皇后转性子,多了几分人味。 等李玉带人回了养心殿,乾隆随口问起曦滢的情况,李玉斟酌着说:“回皇上,娘娘今日气色尚可,想来是见五公主病情好转,心情也颇为舒畅,方才还赏了奴才们荷包,说要为五公主积福,庇佑公主平安康健。” 乾隆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扳指,心中暗自思忖。 他对那拉氏,向来是敬重多于情爱,当初立她为后,一半是碍于祖制与皇太后的提议,一半是念着她多年的端庄自持,他也欣赏她的才华,却始终觉得她少了几分富察氏和高氏的温婉贴心,也少了几分令妃的活络讨喜。 今日听闻她这般转变,倒生出几分好奇。 他心里向往十全,夫妻相得,也是十全的一部分,到目前为止,他依旧是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 “知道了,”乾隆挥了挥手,吩咐道,“往后多留意些坤宁宫的动静,公主身子刚好,不准出差错。” “奴才遵旨。”李玉恭敬的站回了自己的位置当摆件。 过了一会儿,前去慈宁宫报喜的人也回来了,说是皇太后听说乌林珠的病好转了,十分开心,永璂暂居慈宁宫这几天,也时时挂念着坤宁宫。 听说妹妹好了,永璂也高兴坏了,闹着要回来看妹妹。 太后留他晚些回去。 这些动静,很快便通过眼线传到了各宫。 延禧宫的令妃听闻消息,手中的绣针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眸中的思绪,轻声对身边的侍女道:“皇后娘娘难得开始体恤下人、为公主积福,倒是件好事。” 她的侍女腊梅连忙附和:“娘娘说得是,只是皇后娘娘今日这般举动,倒有些反常,往日里她可不是这般模样。” 令妃淡淡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反常便反常吧,后宫之中,不过是五公主转危为安,她一时心境舒展罢了,你去备些温和的补品,送去坤宁宫,就说我听闻公主好转,心中欢喜,略表心意。” 她素来长袖善舞,深谙后宫生存之道,此刻主动示好,既是做给乾隆看,也是试探曦滢的底细——这个素来严厉的皇后突然转变性子,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图谋。 而坤宁宫内,曦滢正坐在摇篮边,轻轻抚摸着乌林珠的小手,神色平静的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容嬷嬷端来温热的燕窝,轻声道:“娘娘,您今日劳心费神,快些补补身子,腹中还有小阿哥呢。方才延禧宫派人送来了补品,说是令妃娘娘的心意。” 曦滢抬眸,淡淡瞥了一眼桌上的礼单,语气平淡:“放着吧,回头让张世卿造册收起来便是。” 令妃这是闻风而动,前来试探了。 后宫之中,不管对方是敌是友,没有无缘无故的示好,只有没完没了的试探和纷争。 是人是鬼,明天来请安的时候,就都知道了。 第5章 盘家当&老实孩子永璂 在此之前,曦滢在盘点自己的家当。 那拉氏的家世不提也罢,下五旗出身,父兄都在她册封之前没了,也就占了个外八旗正身旗人的身份,家里也没个太出息的,全靠乾隆抬咖。 乾隆倒是对她侄子讷苏肯给予厚望,立后的时候让他承袭了一等承恩侯的爵位(理论上等乾隆死了之后会被抬成一等承恩公)。 又让他当了正五品的三等侍卫,在 乾清门行走,今年又抬他做了副都统、护军统领,派他随驾木兰、南巡、谒陵。 甚至还让他娶了宗室贝勒之女。 但主要是乾隆抬归抬,抬完发现不值得继续投资,比起富察皇后家的侄子们,讷苏肯实在是太没有性价比了。 跟他同年出生,同年被乾隆提拔当了侍卫的明瑞,感情上那是乾隆看着长大的,能力上,这会儿已经上前线了。 而讷苏肯还在时不时的在工作中犯点小错,捅点不痛不痒的娄子。 只能说,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 他们二位进入乾隆的眼睛,都是因为各自姑妈的裙带,但是走得多远,那就很大程度上要凭能力了。 加上后面继后的皇子早夭,帝后失和继而断发,活生生的让他成了明瑞的对照组。 总之,那拉家的家底实在不算是曦滢的靠山。 在宫里,曦滢最大的靠山绝对是皇太后,除此之外,就还有她的几个娃。 算了,靠天靠地,还得靠自己。 曦滢端详着如今坤宁宫的人事格局。 说真的,比起当皇后,可能那拉氏一辈子当个妃子,能更舒心些。 她的管理能力的确是上比不过孝贤皇后,下比不过令妃,就连自己宫里的事情,管起来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四处漏风,就更别说管六宫了。 眼下的坤宁宫,从前的皇后宠信的人有三个,容嬷嬷,首领太监张世卿和身边得用的两个大丫头嘉玲和秀云。 还有一个武艺在太监里面还算出众,私下帮她处理不能见光的事情的巴郎,众所周知,拥有一个有武力值的太监是标配(小允子:没错)。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叫陈忠和王忠的太监、赛威、赛广、高明、高亮四个大内侍卫是有名有姓的。 其他宫女太监基本不在皇后跟前伺候,忠诚程度十分堪忧。 当务之急是要把钉子都处理处理,该清出去的要清出去,该留着诱敌深入的,得好好安置。 要补坤宁宫的bug,简直是个大工程。 差点忘了,坤宁宫还有个小黑屋。 这是后宫该有的东西?这就是把柄啊。 那拉氏当这个皇后,简直心里没数,干坏事都干不明白。 当然了,可能她自己也没觉得自己干坏事了,反而是觉得自己是在以一个“体面”的方法维持宫廷的威严。 “容嬷嬷,五公主这回遭了难,全仰赖三清保佑,我决意供奉三清,你和张世卿带人,把密室改成供奉三清的地方吧,悄悄的,不必声张。” 毕竟清宫信奉的一般是萨满和藏佛,信道的不多,皇后不愿声张也是正常,容嬷嬷在心里把曦滢的吩咐合理化起来。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太监的劝阻声:“十二阿哥,慢些走,仔细脚下,别摔着!”话音未落,一道小小的身影便挣脱了太监,小炮弹似的冲进了殿内,正是刚从慈宁宫回来的永璂。 他一路跑过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被衣摆绊倒,容嬷嬷连忙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他,语气又疼又急:“哎哟,我的十二阿哥,慢些慢些,可别摔着了!娘娘还在这儿呢!” 曦滢这才看见了永璂的真容。 四岁的永璂穿着一身宝蓝色绣团龙纹的小常服,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急切,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给皇额娘请安。” 他许久没见到皇额娘了。 再是宫里养大,没有童年的孩子,也没有不眷恋母亲的。 曦滢笑着招手:“过来,叫皇额娘看看,这些天在皇祖母那里可有好好吃饭?” 还没启蒙的孩子,对他最大的要求也就是好好吃饭了。 永璂犹豫片刻,决定小小的撒个谎:“有。” 曦滢哪里能看不出小孩子的谎话:“真的?” 母亲素日严厉的形象让小十二有点怂怂的:“儿子真的吃饭了,就是担心妹妹。”没好好吃罢了。 他小心的觑了曦滢一眼,见她没有生气,小小的松了一口气,又有些疑惑,母亲怎么好像变温柔了。 “过来,叫皇额娘看看。” 永璂乖乖的走过去让曦滢端详。 相由心生,这孩子大概是个老实孩子,厚道人。 “皇额娘,听皇祖母说妹妹好了,是真的吗?” 曦滢看着他眼底的急切与期盼,伸手搂着他,语气软了下来:“是真的,你妹妹好多了,不发烧了。” 永璂眼睛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光,小手紧紧攥住曦滢的手,语气里满是欢喜,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真的吗?那儿子能去看看妹妹吗?儿子保证,不吵到妹妹,就安安静静地看一眼。”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踮起脚尖,目光朝着内殿的方向张望,小脸上满是期待。 往日里在慈宁宫,他日日都缠着太后问妹妹的情况,夜里做梦都盼着妹妹能快点好起来,如今终于能亲眼见到,心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了。 曦滢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发丝柔软,触感温热:“傻孩子,妹妹是你亲妹妹,有什么不能看的。只是妹妹刚好转,你得轻些,莫要惊醒她。” 永璂果然是个老实孩子。 进去看了一眼,就蔫巴巴的出来了,担忧的说:“妹妹瘦了许多。” 但大概是又怕母亲伤心,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但没关系,病好了会养回来的。” 曦滢看着他皱着小眉头的小大人模样,伸手将他搂进怀里:“永璂说得对,妹妹病好了,好好补补,很快就能长回胖乎乎的模样。” 永璂靠在曦滢怀里,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衣襟,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熏香,那是他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温暖,眼底的担忧渐渐散去,多了几分依赖。 从前额娘总是说他不是小孩子了,不能总是沉溺母亲的怀抱,许久都没有抱过他了,今天这样,永璂有些受宠若惊。 就算是哥哥,说到底他也还是个小孩:“皇额娘,儿子把皇祖母给的蜜饯也分给妹妹一半,妹妹吃了就会快点好起来。” 还真是个小孩子。 容嬷嬷站在一旁,看着这温情的一幕,眼眶微微发热,脸上满是欣慰。 往日里,皇后对十二阿哥总是严厉有余、温情不足,十二阿哥在皇后面前也总是拘谨胆怯,今日这般亲昵的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想来娘娘是真的变了,变温柔了,知道疼惜孩子了。 第6章 环肥燕瘦 夜幕渐深,紫禁城被一层静谧笼罩,坤宁宫的灯火也渐渐黯淡下来。 曦滢安置好两个孩子,又仔细叮嘱守夜宫人各司其职,才回内殿歇息。 次日天刚破晓,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霞光,坤宁宫便已忙碌起来。宫女们端来温热的洗漱用具,容嬷嬷亲自为曦滢梳妆,选用了一身石青色绣织金鸾凤纹的常服,头面选了点翠嵌东珠凤钗,还有三盘朝珠,是那拉皇后惯常的装束。 曦滢看得直皱眉头。 太隆重了,没什么大事谁家皇后天天打扮得这么金碧辉煌的。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对比素日爱用通草绒花做装饰的富察皇后,那拉皇后这身打扮,也不怪有人蛐蛐她,自她上位之后奢侈成风。 虽然归根究底得怪乾隆。 乾隆自己也很奢侈糜费就是了,上行下效,效的也不光是皇后。 当然了,从前的皇后这么打扮也是有理由的,当年她无子立后,年龄又是潜邸旧人里最小的,生怕自己没有威信,力求从打扮上压过她们。 她在这个宫里活得太虚浮了,没有突出的宠爱,也没有孩子撑腰,资历尚浅,唯有这些华丽沉重的东西和刻板得足够让皇帝生厌的东西,似乎能让她扎下根来。 但这样一来,选择了不合适的装束,颜值也被大大的封印了。 伤敌有没有不知道,但反正先自伤八百。 华贵,不是非得华丽。 繁而不杂很重要。 织金绣银的凤袍很好,点翠的凤钗很华丽,三串珍珠很威严,放在一起,她就是个行走的首饰台,保管让乾隆看她都不知道把眼睛放在哪里。 “太闹挺了,又重,如今我身子虚了,挑一件轻省些的吧。” 容嬷嬷愣了一会儿,这才应下。 她虽心中疑惑,往日里娘娘最是看重这些规制与排场,今日怎会这般松快,但也不敢多问,连忙转身去内殿的衣箱中翻找。 容嬷嬷深知娘娘性子,既说要轻省,那也不能失了中宫的体面,不能太过素净,斟酌片刻,挑出一身浅紫色绣暗纹鸾凤的常服——衣料是极软的云锦,绣线纤细,鸾凤纹样藏在衣料肌理间,不细看难以察觉,既雅致又不失端庄,比那石青色织金袍轻便了许多。 这边曦滢自己在挑首饰。 那拉氏的首饰盒里也不都是走华丽路线的。 她有不少西洋来的首饰,哥特风的。 还怪前卫的。 比如蕾丝珐琅小白手,捏着一粒水滴珍珠,还有钻石蜻蜓簪子,蝈蝈簪子什么的。 可惜她本人的爱物都在当了皇后之后被自己压抑了。 曦滢指尖轻轻拂过首饰盒里的物件,挑了几件素日常用,但又没那么隆重的,随即目光在那支钻石蜻蜓簪子上顿住了。 簪身是银质鎏金,蜻蜓翅膀镶嵌着细碎的钻石,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珠光,不似点翠那般张扬,却自有一番灵动雅致,恰好配得上身上浅紫色的暗纹常服。 她随手将簪子拿起,对着菱花镜比划了一下,鬓边瞬间添了几分灵气。 “就这支吧,今天梳个小两把头就是了,轻便。”曦滢吩咐嘉玲。 一旁的容嬷嬷端着常服过来,见娘娘选了这支西洋簪子,眼底又多了几分诧异——往日里娘娘虽然也喜欢这些“奇技淫巧”,但总说有失中宫端庄,不好带出去,今日竟主动选了西洋首饰,这般转变实在让她捉摸不透,却也不敢多言。 曦滢不是没看见容嬷嬷狐疑的表情,不过她大概也想不到自己娘娘芯子换人了,反正问什么从前的事情,她都依然可以对答如流,最多也就觉得她想开了,不再这么拧巴了罢了。 浅紫色的云锦常服上身,衬得曦滢肤色愈发白皙,衣料柔软轻盈,行动间鬓边的钻石蜻蜓簪子随动作轻轻晃动。 曦滢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既轻省,甚好。” 容嬷嬷连忙附和:“娘娘眼光好,这身装束雅致端庄,比往日更显温婉,也更衬娘娘的气色。” 这时候,张世卿在门口通报:“娘娘,六宫的娘娘们都到了。” “走吧。” 那拉氏素日在明面上也算是积威甚深,不管心里怎么想,大家明面上对她都很畏惧 。 见曦滢出来,所有人都立刻起身行礼。 当众人看清今日曦滢的装扮,都有些惊讶,大家都或明或暗的看她。 与此同时,曦滢也在看她们。 郎世宁的画确实写实。 后宫女眷可真真是个顶个的肤白貌美,风姿绰约,随便拿出来都是风华绝代的大美人。 嘉贵妃金氏近年缠绵病榻,今日也是难得出来请安,她初隶内务府包衣,不过祖上却是朝鲜人,长得跟这满宫的满蒙汉妃嫔都不大一样,一双狭长的凤眼自带几分风流。 而同为贵妃的纯贵妃苏氏,因为早年孝贤皇后葬礼时三阿哥永璋被训斥一事,沉寂下来,现在很是低调,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她曾经是个顶尖的江南美人。 她们身后依次坐着的,经历传奇,嘉庆的亲妈的令妃;满洲第一美人,傅恒的福晋的亲妹妹舒妃纳兰氏;乾隆面前的红人五阿哥永琪的亲妈愉妃珂里叶特氏,颖嫔巴林氏、庆嫔陆氏、婉嫔陈氏。 总之或明艳,或冷清,满眼都是姹紫嫣红,莺声燕语。 就算是那拉皇后本人,也是容貌丰美,鬓发明润,面若银盘,肤色如雪,纤细的柳叶眉下一双沉静的双眸。 端得是一副美艳御姐的长相。 颜控乾隆不愧是你。 平时的那拉皇后时刻端着她自己理解中皇后该有的威严和规矩。 一张几乎是面无表情的美人面。 对比之下,后期无宠似乎也不意外了,宫中不缺美人。 但这其实也不全然怪她。 毕竟谁扛得住乾隆这Npd大师几年如一日的pUA呢? 一会儿写首诗怀念一下孝贤皇后,顺便拉踩新不如旧。 一会儿直接把亲蚕礼直接取消了——这跟不承认她有什么两样? 她要强,越是被拉踩,越是跟自己较劲,却一直不被认可,甚至是自己的孩子都没得到嫡子的特殊待遇,主要是比不过永琏和永琮。 前面是永远无法超越的已经故去的人,后面又有上进者虎视眈眈。 甚至还接连丧子。 时时都紧绷着一根弦,长此以往,她不发疯谁发? 吃人的大环境。 不过今天开始,形式也该变一变了。 第7章 请安&太后 等坐定了,令妃率先柔声道贺:“这些日子五公主也病了些日子,如今公主大好,可见是天降福泽,公主日后必定诸事顺遂。” 令妃不愧是乾隆朝第一解语花,她长得虽然不是顶级漂亮的,但说起话来的确十分中听,曦滢也没展示出什么敌意:“借你吉言,现在呀,我真是什么都不求,只求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这下子倒是让一直心里戒备着皇后发难的令妃有些拿不准了,看来皇后今天心情是真的不错,居然愿意给自己这个“狐媚”一个好脸色。 一旁的纯贵妃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几分怅然,轻声说道:“三阿哥不争气,做额娘的只盼他身体康健,六阿哥没病没灾,要是四公主能指个好人家,我便没什么心愿了。”她也算是看透了,皇帝是指望不上了,只盼自己孩子能好好的,别再出什么变故了。 “姐姐说得是。”嘉贵妃抬手轻轻掩住唇,咳了两声,脸色添了几分苍白,语气里满是忧虑,“做额娘的,只盼着孩子健健康康。”久病成医,她知道自己怕是命不久矣,对自己的三个儿子很是放心不下。 令妃无子晋封,承宠多年都没能生下子嗣。 而舒妃的十阿哥两年前夭折了,也就是乌林珠现在这个年纪,聊起孩子就是戳到了她的伤处。 只有近来得了皇帝青眼的五阿哥的生母愉妃春风得意,不过她本人并不受宠,在妃位里也只能算是末尾,是以也不敢造次。 所以提起子嗣,在座有孩子的和没孩子的都沉默了。 天就是这么被聊死的。 不过没关系,到时辰去慈宁宫请安了。 坤宁宫离慈宁宫拢共也没多远,以前腿着过去也不过就只十分钟的路程。 不过让身娇肉贵的娘娘们走着去可是不大现实。 众人乘着轿辇,浩浩荡荡的往慈宁宫去了。 慈宁宫内殿传来几声清脆的巴掌声。 是皇太后来了的信号。 “皇额娘/太后万福金安。”后宫妃嫔日日都要请安,早已经默契得整齐划一了。 皇太后被人扶着出来,左边是桂嬷嬷,右边是晴格格:“快起磕,都坐吧。” 她也第一眼发现了皇后的不同,关心了一句:“乌林珠的病好了,你看着也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肚子里的阿哥可一切都好?” 太后跟皇后的婆媳关系融洽,连带跟乌林珠和永璂的关系也更亲近些,前阵子乌林珠生病,她也结结实实的担心了几天。 曦滢起身微微欠身,脸上漾开一抹和煦的笑意,语气软和恭敬:“劳皇额娘挂心,儿臣身子无碍,腹中龙胎也安稳,太医日日来诊脉,都说一切安好。” 太后闻言放心下来,她老人家从世宗潜邸的格格一路做到熹妃,到太后,一晃也这么些年过去了。 如今她年纪大了,被自己的亲儿子管得严严实实的,慈宁宫极尽奢华,她也活成了一个象征,她也没什么心气儿,索性就像一个普通老太太一样万事不管,只盼着一家子和睦,儿孙满堂。 只是这宫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的夭折,不但乾隆难受,她老人家也跟着揪心。 今日眼见自己亲近的小孙女熬过一劫,心里只有高兴的,又高兴又心疼。 众人瞧见太后心有余悸的表情,都纷纷劝慰奉承,大家都是解语花,三言两语就哄的老太太眉开眼笑的。 说话到了用早膳的时辰,皇太后把人都打发了,只留下了曦滢让她陪着用膳。 显然是有话要叮嘱。 清宫一日两餐,作为宫中最尊贵的女性,太后的餐桌当然也是极为丰盛的。 一大早的就有火锅二品,其他菜林林总总也有几十碟子。 太后看着曦滢略显清瘦的脸庞,眼底满是体恤,轻声说道:“你如今身怀龙胎,身子沉重,再过些日子天气热起来,便不必日日来晨安了,莫要热着累着,龙胎要紧。” 皇后已三十六岁,这般年纪再怀身孕,实属不易,自己当年四十出头都已经干上太后颐养天年了,她还在辛辛苦苦的生孩子,更能体谅她的辛苦。 曦滢心中清楚,自己的转变不宜太过突兀,需得循序渐进,当下便故作恭敬地坚持道:“谢皇额娘体恤,儿臣侍奉皇额娘,本就是分内之事。况且儿臣如今身子还算硬朗,太医也说,每日适当走动,反倒对腹中龙胎有益,等再过两个月,身子愈发沉重了,儿臣再歇着也不迟。” 看着眼前这般恭恭敬敬、事事讲规矩的儿媳妇,太后心中既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又有几分惋惜,轻轻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讲规矩,太要强了。哀家知道你是想做好这个皇后,可有时候,太过强硬反倒不好,该示弱时便示弱,反倒能活得更舒心些。” 这话,是太后历经半生风雨得出的经验,也是真心实意地教曦滢为人处世——太后虽一生未曾得过多深的宠爱,却凭着通透圆滑,赢得了众人的敬重,在深宫之中安稳立足,她是真心希望这个儿媳妇,能少走些弯路。 不等曦滢再开口,太后便又说道:“这事就听哀家的,生产之前,晨安便免了,等下午歇过晌午,你再过来陪哀家说说话、解解闷,便再好不过了。” 曦滢顺水推舟的答应下来,以后慢慢变软和点儿,那是得了太后的教诲,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一番侍奉之后,皇太后体贴的让曦滢回去歇着了。 现在的宫权还被攥在中宫手里。 白天曦滢处理了些宫务,一天瞬间就过去了。 夜幕渐垂,紫禁城被暮色笼罩,宫灯次第亮起,映得坤宁宫的殿宇愈发静谧雅致。 曦滢正陪着永璂读学国(满)语,忽闻殿外传来清脆的巴掌声音。 是乾隆来了的信号。 曦滢微微一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牵着永璂迎了出去。 乾隆近来极少踏足坤宁宫,准确的说,他近来因为西北军务,很少有时间踏足后宫,就算偶尔娱乐一下,也只会去令妃、颖嫔之类能给他情绪价值的解语花宫里。 今日他来,倒让殿内宫人都多了几分拘谨。 第8章 区区乾隆,拿捏 曦滢抬眼看了乾隆一眼。 乾隆身着常服,身姿挺拔,容长的脸有些清秀,眉宇间带着帝王的威严,刚踏入殿门,目光便落在了曦滢身上,脚步竟不自觉地顿住了,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艳,连语气都柔和了几分:“都免礼吧。” 他许久没看见皇后这样的打扮了。 往日里,她总是身着厚重华丽的宫装,头面繁复,神色冷硬刻板,眉眼间满是疏离与要强,仿佛一身的铠甲,拒人于千里之外,动不动就开始“忠言逆耳”,刚开始他尚且能忍耐,但慢慢的总是会让人生厌。 他是皇帝,只有别人给他提供情绪价值的份,没有他给别人提供情绪价值的义务。 除非他自愿的。 琼瑶世界的乾隆是个感情丰沛的人。 看曦滢此时的打扮,忍不住开始回忆往昔,他几乎都忘了,往日维持着的皇后的冷硬妆面之下,是这么一张芙蓉美人脸。 乾隆的心肠稍稍软下来,心里想,若是她能稍稍改改自己的性子,自己也还是愿意跟她一直做恩爱夫妻的。 曦滢盈盈的牵着永璂上前请了个安,似乎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但是语气似乎又柔和了些,以至于乾隆的言行也温柔起来:“你身子不方便,不必多礼,快坐。” 此言一出,乾隆有些后悔,总觉得皇后下一秒就要说出那句“礼不可废”了。 清了清嗓子,径自上炕坐在了刚才曦滢坐的位置 但皇后换芯子了,曦滢才不会苛责自己,从善如流的谢恩之后,坐到了乾隆对面,顺手还搂着永璂坐在了自己身边。 现在乾隆的心头好是永琪,所以年幼的永璂在乾隆这里没什么特别的,也不是天天能见到,是以今天永璂看到乾隆,还稍稍有些羞涩,但眼睛里的孺慕都要溢出来了。 乾隆看着炕桌上放着的清语书,对永璂难得有些和蔼:“刚才是在读书?” 永璂的眼睛亮晶晶的回答:“回皇阿玛,皇额娘说我明年就该进学了,该早早的学起来,皇阿玛天纵英才,儿子不能折了皇阿玛的脸面。” 这到不是永璂编的,的确是曦滢跟永璂说的,永璂这个老实孩子不如蛙哥能说会道的讨乾隆喜欢,只能先给他储备一些好听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结果居然当天就用上了,永璂的话乾隆听着舒坦,永璂是个老实孩子,他这么说,自然是他发自内心的,于是乐呵呵的问道:“哦?那你学到哪儿了?” 虽然那拉氏后来断发得罪了皇帝,他们母子的记录被删除得差不多了,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永璂的功课其实不错,甚至继后断发之后乾隆让他修书,还得了夸奖。 这会儿乾隆问功课,不过是一点满语入门,永璂回答起来那就是个滔滔不绝,叫乾隆对他颇有些刮目相看。 从前只觉得这个儿子没什么人君的气质,没想到居然还是有长处的。 几番问答之后,乾隆哈哈大笑,转头赏了他不少文房四宝。 父子都很高兴。 时候不早了,乾隆这就叫乳母把他带下去休息了。 接下来是曦滢发挥的时间。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宫灯摇曳,映得曦滢鬓边的钻石蜻蜓簪子泛着细碎柔光。 乾隆望着她,神色渐渐柔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今日见你,倒真是和往日大不相同,倒叫朕想起了刚封你为娴妃时的模样,那时你便这般温婉,只是后来……” 话说到一半,他便顿住了,没有再往下说,却也道尽了往日的疏离与遗憾。 算了,不愉快的事情,不说也罢。 他并非全然不记得从前的温情,只是后来那拉氏的强硬与尖锐,渐渐冲淡了那些美好,如今再见曦滢这般模样,过往的情愫便又悄然翻涌。 曦滢垂眸,神色平和,不像这几年脾气见长一点就炸,但也也没有刻意讨好,不过她将从前那拉氏的冷硬悄悄美化了些:“皇上说的是,臣妾也时常想起从前,臣妾初登后位,心中满是惶恐,上有皇上您英明神武,又有孝贤皇后在前,她贤良淑德、温婉得体,是朝野上下公认的贤后,臣妾心中迫切地想跟上皇上与孝贤皇后的脚步,想做好这中宫之主,想替皇上分忧,想让六宫安宁。” 她抬眸,迎上乾隆的目光,眼底满是坦荡,没有闪躲,继续说道:“只是臣妾性子太过执拗,又怕自己资历浅薄,镇不住六宫,便想着用强硬的姿态立威,想着事事都做到尽善尽美,臣妾以为,唯有这般,才能配得上中宫之位,才能不辜负皇上的信任,却没想到,这般矫枉过正,闹成这样,也让皇上心烦,让自己疲惫,更是疏离了身边的人。” 她没有将过错推给旁人,也没有卖惨博同情,姿态极其坦诚,在从前那拉氏的操行的加持下,显得格外真诚:“前几日珠珠生病,臣妾彻夜守着她,才真正想通,太勉强了,既累了自己,也冷了皇上的心,若是顺其自然,我们也能再长久些。” 曦滢适时的滴下两滴眼泪。 美人的眼泪一发入魂,直接落到了乾隆心里。 乾隆自诩风流君子,素来见不得女子这般模样,他心头一软,先前残存的疏离与不满,瞬间被怜惜与愧疚取代,竟不自觉地起身,走到曦滢身边,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动作轻柔,是许久未曾有过的亲昵与珍视。 “是朕不好。”乾隆的语气多了几分真切的温情,“朕只看到了你的不好,却从未细想过你背后的难处,孝贤皇后故去,朕心中悲痛,便下意识地苛责你,盼着你能如她一般,却忘了你本就不是她,你有你自己的性子,是朕逼得你太紧,才让你委屈了自己。” “以后不会这样了,”乾隆霸总的把曦滢按进自己怀里,“别哭了。” 若不是她已经有身孕了,接下来就该是一些水到渠成的事情。 但不管怎么说,帝后渐行渐远的关系缓和下来了。 区区乾隆,拿捏。 第9章 同盟 日子一晃便入了四月,京城的天气渐渐燥热起来,北方的日头愈发灼人,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吸热,殿内即便摆着冰盆,也难抵暑气熏蒸。 乾隆身娇肉贵的,本就不耐炎热,几日下来便觉心烦意乱,直言这紫禁城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当即下旨,移驾圆明园居住——圆明园林木葱郁、水网密布,比紫禁城凉爽数倍,历来是皇室夏日避暑的好去处。 一年当中,几乎一多半的时间乾隆都喜欢待在园子里。 曦滢随着乾隆一同迁居圆明园,如今她把自己手底下的钉子都收拾了一番,无关紧要的都拔了,有几个特意留着搞反间的,也已经被监控起来,她慢慢的舒展起来,人缘也变好了不少,愈发从容温婉。 乾隆忙完朝政,便会来曦滢的居所坐坐,有时陪孩子们说说话,有时与她闲谈几句,帝后之间的温情,日渐浓厚。 转眼到了五月,一道捷报从西北传来,清军大军势如破竹,一举推平准噶尔,活捉达瓦齐,平定了西北边境的叛乱。 乾隆高兴完了,欣喜之下,当即传旨,大赏西北将士,又想着暑气渐盛,圆明园虽凉,却不及热河行宫清幽凉爽,便决定带着皇太后、曦滢,还有令妃、颖嫔等几位宠妃,一同前往热河避暑,适逢万寿节和中秋节,乾隆顺带在同蒙古诸部一起庆祝西北大捷,宣扬宣扬他的国威。 他实在是太过意气风发,曦滢也没在这件事情上扫他的兴,甚至前朝后宫都把他的马屁拍上天了。 乾隆有点飘了。 这般热闹的庆典持续了月余,暑气渐消,乾隆才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京。 谁曾想,准噶尔并没有让他高兴多久。 九月的一天,一道八百里加急冲破行宫的宁静,阿睦尔撒纳降而复叛,暗中勾结残余势力,突袭清军巴里坤大营,定北将军班第、经略鄂容安身陷绝境,不愿被俘受辱,最终自尽殉国,西北战局瞬间逆转。 乾隆接过败报,一字一句看完,脸色瞬间由晴转阴,周身的气压骤降,手中的奏折“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厉声喝道:“废物!都是废物!” 他气得要死,眼底满是震怒与痛心——班第与鄂容安皆是他重用的得力干将,如今竟因阿睦尔撒纳的背叛而殉国,更让他震怒的是,负责监视阿睦尔撒纳的色布腾巴勒珠尔,涉世未深,竟被阿睦尔撒纳忽悠得团团转,丝毫未曾察觉其谋反之心,反而跟他处成了兄弟一般,最终酿成大祸。 色布腾巴勒珠尔乃是和敬公主的额驸,那就是乾隆和孝贤皇后亲自给宝贝女儿挑选,并教养大的亲女婿,乾隆可以说对他给予厚望,却没想到他竟如此拉垮,这让他面子如何挂的住。 盛怒之下,乾隆当即下旨,命人将色布腾巴勒珠尔革去其爵位,当着公主的面,把他杖责四十大板,打个半死之后圈起来了。 也就是因为他是和敬公主的赘婿,但凡他是其他公主的额驸,他命都没了。 连累得和敬公主都得进宫来替他请罪。 乾隆连日震怒,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看谁都不顺眼,连亲亲闺女都不愿见了。 和敬只好到曦滢这里来拉关系。 其实和敬作为原配皇后仅存的女儿,跟继后基本上也就是面子情,但是事已至此,除了亲舅舅傅恒,替自家说情的人多多益善嘛。 这会儿曦滢正看着乌林珠的乳母教她规矩。 乌林珠现在已经康复了,可能是好过头了,小格格过于活泛,只好把教规矩的事情提前提上了日程。 和敬公主看到曦滢和乌林珠母慈子孝的场景,眼眶忍不住发酸,倒也不是说她吃这个年龄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妹妹的醋,只是想起从前母亲在的时候,她也是这么一个快乐的小女孩。 曦滢早已察觉她的到来,只是见她驻足在廊下出神,便没有贸然出声打扰,直到乳母带着乌林珠暂退,才起身笑着迎了上去,语气平和,分寸得当:“公主怎么来了?快进来坐,外面风大。” 和敬公主回过神,敛了眼底的酸涩,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屈膝行礼:“参见皇额娘。”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往日里的端庄贵气,此刻也添了几分憔悴,显然是这几日为色布腾巴勒珠尔的事熬得心力交瘁。 不过她还是客套了一句:“五妹看来是大好了,比生病之前长高了不少,也结实了些。” 曦滢笑笑:“小孩子是这样的,病来得快去的快,劳你挂心了。” 其实也没担心,不过是见到了随口一说罢了。 “不必多礼,坐。”曦滢侧身引她入座,命宫人上了热茶,轻声说道,“公主近来辛苦,皇上正在气头上,一时不愿见人,也是情理之中,你莫要太过心急。” 和敬端过茶盏,眼眶又红了几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这辈子,除了兄弟额娘去世,没受过这么大挫折,低声说:“皇额娘费心了,额驸糊涂,酿成大错,连累将士殉国,也惹皇阿玛震怒,儿臣……儿臣实在无颜见皇阿玛,只能来求皇额娘,求皇额娘在皇阿玛面前,替儿臣传达额驸的忏悔之意,和敬感激不尽。” 她说着,便要起身行礼,却被曦滢伸手拦住。 曦滢神色温和:“公主不必如此,快坐下,皇上素来疼你,若不是念着你,念着孝贤皇后,色布腾巴勒珠尔早已性命不保,这一点,公主该清楚。” 和敬垂眸拭了拭眼角的泪,低声道:“儿臣知道,皇阿玛念及旧情,已经手下留情了,可额驸虽糊涂,但他不是有意为之,他只是涉世未深,被阿睦尔撒纳蒙蔽,儿臣只求皇阿玛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曦滢应下了。 和敬这个事实上的嫡长女的能量,值得曦滢借她个人情,反正乾隆本来也没想把这个女婿如何,甚至很快又会放他出去为公主府把脸挣回来。 四舍五入,她白得一人情,等有朝一日小燕子衔着紫薇花进了宫来,曦滢多个同盟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不觉得这两个姑娘抵得过和敬在乾隆心里的分量。 曦滢想了想,说道:“公主,最近皇上心浮气躁的,我得了些名贵的血燕,这会儿已经收拾妥当了,还劳动公主去小厨房给你皇阿玛炖一盅,我亲自替你给皇上送去。” 和敬是个聪明人,瞬间想明白曦滢的策略,十分感激的往坤宁宫的小厨房去了。 过了一会儿,和敬亲手把她下厨的成果端过来了。 她期盼的看着曦滢:“皇额娘,儿臣可就靠您了。” 靠她了,但是不是只靠她了,这点子情商,和敬还是从孝贤皇后那里继承了的。 第10章 和敬求情 曦滢看了一眼和敬公主的杰作。 说真的,这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没什么下厨的天分。 但是没关系,和敬的手艺,乾隆怎么的都甘之如饴。 派人去御前问了一句,确认乾隆眼下没在见外臣,试了毒之后,曦滢这才让人提着和敬公主的“孝敬”,往养心殿去了。 通传之后,曦滢带着秀云进了东暖阁。 见曦滢进来,乾隆的语气有些生硬,虽然不是冲她:“大冷的天气,你身子重,怎么大老远的来了。” 曦滢示意秀云拿出爱心甜汤:“皇上,天燥,喝点燕窝润润。” 乾隆奇了,素日来养心殿送汤的嫔妃不少,但是曦滢从来没来过,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了。 一旁的李玉上来试毒,尝了一口,脸上好险没直接皱巴成一团。 还好不是做给曦滢吃的,不然就浪费了。 不过的确没毒,李玉小心翼翼的把甜度爆表的甜汤放在了乾隆面前。 乾隆很给面子的喝了一口,然后好险没吐出来。 但他四十多年的修养阻止了他。 他一言难尽的看向曦滢:“皇后,这是你亲手炖的?” 哪个厨子敢炖这么难吃,非得让他拖出去砍了。 曦滢笑笑,这个锅她可不背:“皇上,这可不是臣妾做的,要不您再品品?” 乾隆狐疑的又尝了一口:“和敬炖的?” “皇上是慈父,女儿做成什么样,想来皇上喝起来都甘之如饴。” “可不是甘之如饴么?这太甜了。”乾隆吐槽道,随即问,“她去找你了。” “和敬拜托我替她向您请罪,说额驸该罚,让您别为此气大伤身。”曦滢感叹了一句,“公主深明大义,和孝贤皇后愈发相像了。” 一句话勾起了乾隆心里对孝贤皇后的怀念:“和敬吓坏了吧?罢了——李玉,传和敬过来吧。” 曦滢目的达到了,准备告辞:“皇上,那臣妾先回去,你们父女好好说说话?” “不必,你们也是母女,”乾隆说道,“派人去军机处把傅恒也叫来。” 李玉不敢耽搁,连忙吩咐小太监分头去传旨。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殿外便传来通传声,和敬公主与傅恒前后脚到了。 和敬今天穿得很素,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想来这几日就没睡安稳,刚踏入东暖阁,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等乾隆开口,眼泪便先涌了出来,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乾隆一看就心疼了,但国事和家事得分开,他没说话。 傅恒紧随其后的进来,躬身行礼:“臣傅恒,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他目光扫过跪地痛哭的大外甥女,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却并未多言,只是垂首立于一旁。 他的原则基本和乾隆是一致的,家事可以无限包容,但是这是国事,不能因私废公。 曦滢坐在乾隆身边看着下面的表演,顺便走神一秒,这个世界的傅恒也过于路人甲了,还好春和没跟着来,不然她可提不起兴致来跟他勾连。 乾隆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和敬,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沉郁:“起来说话吧,哭什么。” 和敬却不肯起身,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声音断断续续,满是自责:“儿臣……儿臣不敢起。皇阿玛,额驸他糊涂,辜负了您的厚望,连累班第将军与鄂容安大人殉国,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没能好好约束他,没能提醒他辨清奸邪,才酿成这般大错,求皇阿玛责罚儿臣,不要再气坏了龙体。” 她自始至终,半句都未替色布腾巴勒珠尔求情,没有辩解他是被蒙蔽,也没有恳请乾隆从轻发落,只是一个劲地自责,哭得梨花带雨,满眼都是悔恨与惶恐,全然没了往日嫡公主的端庄贵气,只剩一个手足无措、满心愧疚的女儿模样。 乾隆本就念着和敬是孝贤皇后唯一的骨血,疼宠了二十余年,方才被曦滢勾起对孝贤皇后的怀念,心中的怒火便已消了大半。此刻见和敬这般痛哭自责,半点不提求情之事,反倒一心顾着他的龙体,想着弥补过错,他这顺毛驴的性子,瞬间就软了下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中的沉郁渐渐消散,多了几分疼惜:“傻孩子,起来吧,这事怎么能怪你,你才多大?色布腾巴勒珠尔识人不清、办事糊涂,是他自己的过错,与你无关。” 和敬依旧抽抽嗒嗒,摇着头道:“儿臣只求皇阿玛能保重龙体,莫要再为这糊涂人动气,至于额驸,该怎么罚,皇阿玛全凭心意,儿臣绝无半句怨言。” 乾隆拿哭个不停的女儿没辙,看向傅恒:“傅恒,你这个舅舅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 自罚三杯?傅恒说不出这话来,别说和敬的额驸,就是富察家,他傅恒的亲哥犯错,他素来也是不徇私情的,偶尔还要奉旨替皇上草拟一点训斥。 傅恒斟酌道:“皇上,奴才忝为公主的母舅,奴才私心怜惜公主这是人之常情,此事涉及军国大事,奴才理应避嫌。”一句话,把私心和公义都说明白了。 “你都知道心疼她,我难道不心疼?”乾隆看向傅恒,又看向依旧跪在地上、泪眼婆娑的和敬,想起孝贤皇后在世时的模样,心中的最后一丝戾气也彻底消散。 他抬手,示意李玉扶和敬起来:“罢了罢了,朕也没真的要置色布腾巴勒珠尔于死地,他糊涂,你却懂事,朕怎能真的怪你。” 和敬虽然知道自己也算是把乾隆冲着公主府和额驸去的火气都安抚下来,心里放下一半,但也不能不装了,仍旧在嘤嘤。 乾隆只好接着说:“这样,朕再给他个机会,等他伤养好了,若是西北还没报捷,让他再去就是,这回可不能再出娄子了。” 和敬擦干眼泪应下,乾隆挥手让她退下了。 这才转过头来冲傅恒吐槽了一句:“这个和敬啊……” 傅恒心里蛐蛐,和敬如何,难道不都是皇上惯的么? 但嘴里当然只能敬佩乾隆的慈父心肠。 乾隆听着这话顺耳,脸色彻底缓和下来,仰头干了和敬亲手炖的超浓度糖水,几乎甜得他一哆嗦,脸都快皱成菊花了,许久,才揉着太阳穴叹了一句:“这皇帝还真是世界上最不自由的人了,也不是想如何就如何的。” 曦滢听了只想翻白眼,你还不自由,全清朝最自由的人就是你了。 “皇上,您是天命所归,想的是万民福祉,既然膺了这天命,也就只能是以一人奉天下了。”总不能光让天下奉你一人吧。 第11章 嘉贵妃托孤 已然入冬了,随着天气渐寒,就连下午太后也不叫她去说话了。 曦滢的日子有些无聊。 这无聊的日子一直过到了京城下初雪的日子。 这天天已经阴沉了一上午,等曦滢歇晌起来,便听秀云一脸轻快的说外头下起雪了。 曦滢还没怎么着,中午扭着曦滢跟她一起睡午觉的乌林珠眼睛一下就亮了,蹭蹭从床上下来,趿着燕居的软鞋就往外去。 “公主,您好歹穿上袄子再出去……”新被曦滢提拔起来伺候女儿的秋月和秋蝉拿着乌林珠的外袄追出来。 乌林珠已经小跑着把挡风的门帘掀起来一个小角。 外头的风呼呼的,卷起伶仃的细雪粒子,地上已经薄薄的积了一层雪,像是撒在甜品上的糖霜。 “好冷。”穿堂而过的风吹得乌林珠一哆嗦,本来想迈出去的脚立刻缩了回来,松手让门帘把风重新挡得严严实实。 “我的好公主,仔细染了风寒。”容嬷嬷觉得自己为乌林珠这个魔丸简直操碎了心,她寻思皇后娘娘小时候也没那么难带啊。 曦滢穿戴整齐走出来主持大局:“珠珠,别出去了,还是屋里暖和。” “好叭。”五公主只有在曦滢这里才这么听话,但是也还是小小的提了一个要求,“把窗户开开可以吗?” “那就把窗户开开。”暖阁里地龙烧的正旺,屋里的白铜暖炉里还烧着最好的红萝碳,还是得通风的,毕竟没人想一氧化碳中毒。 乌林珠便坐在炕上,趴在曦滢腿边看外头下雪。 “皇额娘,这雪要下多久啊?” 曦滢看了一眼天:“这天这么阴,且还有的下呢,冷不冷?” “不冷,您摸摸,珠珠的手可暖和了。” 曦滢摸了摸她的手,又摸了摸她的脸蛋,这才放心下来。 外头忽然传来小太监轻缓的通传声:“皇后娘娘,嘉贵妃娘娘求见。” 曦滢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嘉贵妃缠绵病榻已有半载,汤药不离身,平日里连宫门都极少出,大冷天的登门,估计是有什么事吧:“请进来。” 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嘉贵妃被两个宫女搀扶着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绣折枝玉兰花的棉袍,外罩一件厚重的狐裘,往日里明艳张扬的模样荡然无存,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微微凸起,连嘴唇都没了血色,身形也消瘦得厉害,走几步便微微喘息,连抬手拢狐裘的动作都显得格外无力。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坐吧,这天寒地冻的,你身子不好,怎的还亲自过来了?若是有什么事,打发人来说一声便是。” 嘉贵妃红了眼睛:“娘娘,有些话,臣妾若不能亲自说,闭眼都不能安心。” 这话一出,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曦滢猜到嘉贵妃的来意了,不外乎就是托孤,把懵懵懂懂的乌林珠支开了,这个话题,不适合小孩子参加。 被秋蝉和秋月裹成粽子,乌林珠这才被带出暖阁,回了自己的房间。 嘉贵妃道:“娘娘,臣妾这身子,自己清楚,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这些年,汤药喝了无数,却半点起色也没有,反而是每况愈下,只想着,在走之前,亲自来求皇后娘娘。” “臣妾的几个孩子,除了九阿哥夭折,永珹已经大了,永璇也算是立住了,唯独永瑆还小,今年也才三岁,我实在放心不下,求皇后娘娘垂怜。”嘉贵妃说话就要跪下,给曦滢行了个大礼。 曦滢安慰了一句:“你也不必太过悲观,说不得等开春就好了呢,至于阿哥,我是他们的嫡母,即使你不说,我也会照应的。” 其实永瑆倒也不必担心,曦滢想起永瑆的履历,这个抠门王爷的命,差不多就跟历史上皇后他们母子四个加起来那么长。 嘉贵妃含泪告辞。 你也别多想,好好养病吧,日子还长着呢。” 嘉贵妃没有多话,颤颤巍巍的被她的宫女扶着离开了。 雪越下越大,在地上积起厚厚一层,关不住的女儿终于出去撒欢了。 其实说是玩雪,最后大部分还是乌林珠看他们玩,进喜给她堆了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雪人,乌林珠想要给雪人安装鼻子眼睛,曦滢随手从袖里乾坤掏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黑曜石,让她拿去玩儿。 到了传膳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几声巴掌声,那是皇帝驾临的信号。 果然片刻之后守门的小太监进来禀告:“娘娘,公主,皇上来了,已经到宫门口了。” 乌林珠手里还拿着一颗黑曜石打算给雪人画龙点睛,转头便看见乾隆从外头进来,眼睛一亮:“皇阿玛!” 乾隆看着一身火红外氅的小女儿,看着跟个吉祥的年画娃娃似的,心情也愉悦起来:“珠珠堆雪人呐,冷不冷?” “不冷,是进喜堆的。”乌林珠被乾隆抱起来。 “进去吧,别让你皇额娘等。” “等一下,还有个眼睛!”乌林珠指了指雪人的独眼,然后摊开了手。 乾隆看了看乌林珠手里的黑曜石珠子,亲自拿过来给独眼儿的雪人安上了,然后吩咐吴书来:“回头去朕的内库取一盒黑珍珠送去给公主顽。” 曦滢在里头听到乾隆的吩咐,得嘞,这是被嫌弃了。 不过没关系,谁嫌宝贝少呢。 乌林珠搂着乾隆的脖子高声谢恩:“谢皇阿玛!” 乾隆龙心大悦。 父女俩进了屋,曦滢这才起身迎接。 “免礼,你身子不便,不用过来伺候了,我们俩衣服上全是寒气,别着了凉。”乾隆倒也体贴。 吴书来师徒俩上前伺候着两人脱了外氅。 乌林珠终于安分下来,赖在乾隆身上听他跟皇后说起后宫的事。 冬至的节礼已经陆续赏下去了,话赶话便提到了嘉贵妃。 “嘉贵妃今天过来了。” “嘉贵妃?”乾隆忍不住皱眉,“她也病了有好些日子了,忽然过来干什么?仔细过了病气。” 这话说得,实在薄情。 “她恐怕就是病的太久,胡思乱想,今天来求我,等她走了照应她的几个儿子。”曦滢唏嘘了一句,“看她那样都觉得可怜,叫我说,她还是思虑太重了,我既是中宫,孩子们自会照应着。” 乾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老四已经成家了,老八也大了,若真有那天,永瑆跟永璂岁数相仿,让他兄弟俩一处便是,也方便照顾。” 曦滢应下了。 第12章 死与生 入夜,乾隆歇在坤宁宫,当然是睡素觉。 次日一早,几乎是一开了宫门,内务府总管趁着乾隆起床之后,上朝之前的时间插缝奏报,据太医院正式奏折请旨,昨夜嘉贵妃病笃,太医院会诊,确认嘉贵妃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按例请旨自大内移至吉安所。 乾隆长吁短叹一番,下旨同意将她移出去。 宫人们立刻麻利的用吉祥轿把嘉贵妃抬走了,生怕慢一步人就要在宫里落气了。 只过了一个时辰,吉安所就传来嘉贵妃薨了的消息。 乾隆给了她最后的体面,追封她为淑嘉皇贵妃,赏了十八件仪仗,让她衬葬帝陵。 一个人的一生就算是盖棺定论。 裕陵衬葬的位置有五个,现在已经占了三个,剩下两个位置,其中一个是给皇后的,另一个是留给有可能是新帝生母的人的,纯贵妃觉得自己多半是没这丛葬的福分了。 就像是比赛中的第四,离领奖台只一步之遥,但偏偏就差了这一步。 因为这事儿,纯贵妃成了活着的宫眷中最伤心的人。 叫曦滢说,这也没什么可伤心的,一百多年后裕陵被掘了,几副骨头挤在一个棺里,这福分不要也罢。 十一月的京城冷的很,哭灵绝对是个苦差事,除了身居高位且有孕的曦滢不必到场,内外命妇都得去哭灵。 这活儿不好干,但纵使没人愿意干,看皇帝一脸伤感那样儿,也没人敢有半分懈怠,生怕他又跟孝贤皇后丧礼上那样子发疯,体弱些的女眷哪怕是病了都不敢轻易告假。 但随着大祭礼结束,淑嘉皇贵妃的移奉暂安,除了她亲生的儿子们,大内十日除服。 年节将至,宫里已经没了她的痕迹。 启祥宫的又一位主人成为了历史。 与此同时,宫里的贵妃空出一个位置,有人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谁不想更进一步呢,无非是能不能罢了。 转眼到了除夕。 下午曦滢还参加了除夕的宫宴,宴饮结束还跟皇帝领着后宫女眷跟皇太后行了辞岁礼,回坤宁宫没多久就忽然发动了。 直到亥时,在乌林珠和永璂两个幼崽扛不过睡意马上趴在乾隆身上睡着之时,十三宝宝出生了。 虽然比预产期早了点,但养的还不错,娃有六斤多重,哭声也很是嘹亮,把昏昏欲睡的哥哥姐姐一激灵吓醒了。 过了不久,收生嬷嬷把洗干净裹好的小皇子抱出了产房。 “恭喜皇上,皇后娘娘诞下龙子,母子均安。” 乌林珠踮着脚,伸着脖子看:“红彤彤,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 乾隆笑她:“小孩子生下来都是这样的,珠珠刚生下来也这样,过些日子就好了。” 又多了个嫡子,虽然是继后生的,乾隆十分高兴,大手一挥,流水般的赏赐送入坤宁宫。 男人和小孩子们都不让进产房,皇后已经歇下了,兴奋劲过了,已经绷不住开始昏昏欲睡的乌林珠和永璂各自回屋睡觉。 乾隆就没这待遇了,他得马不停蹄的赶去养心殿换上吉服,举行明窗开笔的仪式,结束之后差不多就可以进行元旦的朝拜和宴饮活动了。 所谓明窗开笔,是在元旦零时,于养心殿东暖阁明窗处放金瓯永固杯,内注屠苏酒,旁设玉烛台、红漆雕云龙盘,盘上置一个八吉祥炉和二个古铜香盘。 皇帝先饮屠苏酒,然后亲自点燃玉烛台上的蜡烛,把万年青笔在八吉祥炉上熏一下,书写吉语,以祈新年福祉。 喝屠苏酒的杯上刻“金瓯永固”,寓意江山永固。 烛台上刻有“玉烛长调”,寓意风调雨顺。 笔杆上刻“万年青”,寓意大清基业万年。 总之buff是叠满了。 开笔时,皇帝先蘸朱色墨在黄笺中央写吉语一行,再蘸黑墨左右书写。吉语笺写毕,封存于黄匣中,任何人不能开启。 仪式结束,乾隆还激情写下御诗一首,以抒发双喜临门的喜悦之情。 至于诗的内容,一觉睡醒的曦滢表示,不看也罢。 转眼已是春暖花开。 乾隆在十三阿哥百岁宴的时候赐了名,跟历史上一样,叫永璟。 皇子年六岁,入学就傅。 说的六岁,那是虚岁,十一和十二阿哥已经到了进学的岁数。 乾隆发话了,让小哥俩春天挑个良辰吉日进学去。 于是自永璟过完百天,曦滢便忙着给俩儿子张罗进学的事。 小哥俩觉得进学就代表自己长大了,都兴奋极了,争相跟曦滢发愿要刻苦念书拔得头筹让爹妈高兴。 乌林珠托腮看着两个哥哥入学前的撒欢,有些羡慕——她也想去念书了。 虽然她此时也不是很明白上书房读书是干什么的。 最近乌林珠的行动力前所未有的强,想要就开口,想到就去干。 从炕上下来,秀云伺候着她穿上了软鞋,她跑到曦滢跟前:“皇额娘!” “珠珠,怎么了?”曦滢放下手里给永璂和永瑆准备的湖笔。 “皇额娘,我也想去上书房!” “珠珠也想跟哥哥们去念书!” 曦滢愣住了一秒,不是说她不同意乌林珠去上书房,毕竟小燕子都能去,凭什么她女儿不行?但乌林珠是乾隆十八年六月生的,满打满算离三岁还差三个月呢。 上书房毕竟不是幼儿园。 好说歹说,曦滢才暂且打消了她去上书房的念头,不过也答应她,等她六岁了,一定让她去念书。 乌林珠大体满意了:“好吧,那到时候皇额娘可不能反悔哦,也别忘了。” 曦滢看着眼前丁点儿大的小丫头,她自己先别忘了才是,失笑应下。 永瑆和永璂着两哥俩手拉手(并没有)的上书房念书去了,坤宁宫的热闹瞬间只剩下乌林珠和嗷嗷待哺的永璟。 在小朋友日日的期盼中,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这一年里,曦滢和乾隆二人的关系维持在了一个比较舒服的状态,以至于乾隆都觉得他们夫妻二人相得益彰,简直就是夫妻典范。 乾隆二十二年正月,刚过了永璟的周岁不久,乾隆带上太后和妻儿,开始了他的第二次南巡。 已知夏紫薇是乾隆二十四年进京小蝌蚪找爸爸的,在此之前夏雨荷就已经死了大半年了。 理论上,这是曦滢唯一有可能见到活的夏雨荷的机会。 第13章 初见夏雨荷 南巡对曦滢来说已经没什么意思了,无非就是乾隆出去巡视,曦滢作为皇后,要么在需要皇后出现的场合当吉祥物,要么就陪在太后身边陪她解闷。 永璟还小,比起长途跋涉,曦滢更不放心把他放在宫里,反正只要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不会有事。 当年孝贤皇后在济南病重,乾隆对此地有心理阴影,去程是不会进济南城的。 可到了回程,夏至祭地大典在即,乾隆要赶着回京中斋戒,加之科举殿试接踵而至,西北战事也已近收尾,诸事缠身,他谒过孔林后,便改走陆路,加急回京处理政务。 但太后毕竟岁数大了赶不了路,同御驾就此分道,曦滢奉太后接着走水路缓行返京。 其实走水路也是不会路过济南城的。 偏巧这段时日气候异常,运河水位浅涩,纤夫拉舟震动较大,大孝子乾隆担心太后年事已高,特地下旨让他们进济南城休整游玩几天,,待运河水位回升再行启程。 济南城内的珍珠泉行宫,景致清幽,又离运河不远,正是静养的好去处,一行人便由陆路短途前往,暂且驻跸于此。 在珍珠泉行宫休养了两日,太后恢复了体力,不复来时的疲惫,闲来无事便跟曦滢念叨,听闻济南大明湖景致绝佳,恰逢春日晴好,想微服出去转转,散散心。 也瞧瞧自家儿子这般偏爱白龙鱼服的出游,乐趣究竟在哪里。 不然她总不能理解乾隆为什么特别喜欢微服出去。 曦滢心中一动,正中下怀——这两天,她已经暗中吩咐巴郎去打探清楚了夏家的位置,正打算找机会捅破这层窗户纸呢。 “全凭额娘吩咐。”曦滢笑着应下,一边命宫人备上暖轿,一行人换了汉家女子的装束,带着便衣的侍从出门了。 到了大明湖畔,太后兴致颇高,免不了下轿走走。 春日的大明湖,柳丝垂岸,碧波荡漾,岸边游人三三两两,暖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太后扶着晴儿,慢步走在湖边步道上,看着眼前的景致,脸上满是笑意,不住地赞叹:“果然名不虚传,这般好景致,可惜皇上没看到。” 曦滢在心里吐槽:他可没少瞧,不仅瞧了,还在这儿小住了呢。 一边陪着太后闲谈,曦滢一边不动声色地把太后往目的地引,偶尔指着湖边的荷花池说些闲话,这会儿虽未到盛放时节,却已有荷叶亭亭,渐渐便绕到了夏雨荷居所所在的小巷口。 小巷僻静,少有人往来,脚下青石板路偶有不平,曦滢心中暗忖时机已到,故意脚下一崴,身子微微一倾,轻呼一声:“哎哟。” “媳妇,怎么了?”太后拉了她一把,低头看向她的脚踝,“可是扭到脚了?疼不疼?” 随行的容嬷嬷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曦滢的另一侧胳膊。 曦滢眉头微蹙:“回额娘,许是这石板路不平,不小心扭到了,疼得有些站不住。”她抬眼扫过不远处的夏宅,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连累额娘不能尽兴了,这附近恰好有户人家,不如咱们暂且进去小坐片刻,让儿臣缓一缓,也免得额娘在外吹风受累。” 太后看着她疼得发白的脸色,哪里还顾得上游玩,连忙点头:“快,快扶皇后进去歇歇,仔细别伤了筋骨。” 容嬷嬷会意,连忙上前叩响了夏宅的门环。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身着青布衣裙、眉眼清秀的丫鬟探出头来,见门外几人衣着雅致,气质不凡,难掩贵气,身后还跟着几个身形挺拔的便衣侍从,吓了一跳,不知来者何人,表情有些警惕。 容嬷嬷礼貌的说道:“我们是来大明湖畔游玩的旅客,因为夫人不慎扭了脚,想借贵府小坐片刻,歇歇脚,不会叨扰太久,不知是否方便?” 那丫头不敢拒绝,也不敢一口答应,只说:“各位稍等片刻,我问问家里的太太。” 说罢,便匆匆转身进了院内,不多时,便跟着夏雨荷和夏紫薇一同走了出来。 母女两都穿得比较素净,共用一张脸,眉目温婉清丽,只是夏雨荷眉宇间萦绕着几分化不开的愁绪,而夏紫薇的身形略显单薄。 见了门外几人,夏雨荷笑着招呼:“各位夫人久等了,快请进,寒舍简陋,还请各位将就片刻。” 在外头,嬷嬷们就是主子们的代言人,太后身边的桂嬷嬷笑道:“夫人客气了,我家夫人扭了脚,这才冒昧前来借地歇息,是我们叨扰了。” 曦滢也顺势露出几分勉强的笑意,由容嬷嬷扶着,慢慢挪步走进院内。 夏宅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院中种着几株垂柳,墙角摆着几盆兰草,微风一吹,暗香浮动。 夏雨荷引着众人走进客厅,客厅陈设简洁,一张梨花木八仙桌,几把素面靠背椅,墙上挂着几幅淡雅的字画,最显眼的便是正中央悬挂的一幅烟雨荷花图。 夏家如今门庭寥落,一般没什么客人,夏雨荷把画挂在这里,完全是因为想天天能够看见,日日缅怀自己无疾而终的爱情。 太后的眼神好,一眼就看见了。 图上提着一首打油酸诗;“雨后荷花承恩露,满城春色映朝阳;大明湖上风光好,泰岳峰高圣泽长。” 诗旁还有一行小字补充:“辛酉年秋,大明湖畔,烟雨蒙蒙,画此手卷,聊供雨荷清赏。”落款是“宝历绘于辛酉年十月”,旁边钤着一方印鉴,刻着“长春居士”四字。 “宝历”,那不就是她儿子宝亲王弘历的小号吗! 辛酉年十月乾隆微服出宫的事情她是知道的。 这个小号虽然外人不得而知,但她知道,况且那个印鉴她也认识! 太后瞳孔地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曦滢见太后已经注意到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太后到底也在宫里浸淫了小半个世纪了,养气的功夫还是有的,不管心里想什么,嘴上什么都没说,还不动声色的套话。 第14章 儿啊,你于男女之事上,能不能靠谱些! 待从夏雨荷口中得知,她当年遇人不淑,未婚生女后便独自抚养女儿,她等了又等也没等到委身之人来娶她,父母也接连气死了,经历了一番风刀霜剑,如今孑然一身至今。 太后只觉得胸口发闷,一口老血险些没憋住——儿啊,你于男女之事上,能不能靠谱些! 曦滢看太后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顺势提出自己休息好了,天色不早,就此告辞了。 夏雨荷母女连忙起身相送,一路客气寒暄,直到送众人至巷口,看着暖轿缓缓离去,才转身回了宅内。 而气氛自离开夏宅那一刻起,便沉了下来,太后上了软轿,眉头紧蹙,神色阴沉,也不像平常那样乐呵呵的了。 不多时,暖轿便抵达珍珠泉行宫。 宫人上前扶着太后与曦滢下轿,太后脚步匆匆,径直往自己的寝殿走去,周身的低气压让随行宫人都不敢上前搭话。 待进了寝殿,太后第一时间便吩咐道:“都下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晴儿一时拿不准自己到底在不在出去之列,便听太后补充道:“晴儿也出去。” 大家一看就知道老板这会儿心绪不佳,不敢多话,安静的退下了,轻轻关上殿门,守在殿外待命。 殿内只剩太后与曦滢二人,太后再也绷不住脸上的表情了,脸上满是惊怒,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火气:“皇后,你可注意到夏宅客厅的那幅画了?” 曦滢装傻,脸上适时的露出点迷茫:“皇额娘,儿臣方才只顾着脚踝疼,竟没仔细瞧,怎么了?那画有什么不妥吗?” 皇太后稍稍缓颊,想起曦滢受伤了:“你快坐着说话。” 又扬声吩咐外头守着的人传太医在门口候着,等她们说完话再进来看看皇后的脚腕子。 “不妥?何止是不妥!”太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指尖微微颤抖,“那画上的落款‘宝历’,是皇上素来爱用的化名,还有那‘长春居士’的印鉴,也是皇上常用的,辛酉年十月,皇上正是微服出宫,说不定就是在大明湖畔遇见了那个夏雨荷!” “雨后荷花承恩露——这么直白的轻浮之语也敢明目张胆的挂在厅堂之上招摇。”太后愤怒,这不是坏皇上名声吗? 曦滢劝慰道:“皇额娘,我瞧这夏宅门庭寥落,夏氏恐怕也没预料到今天有人上门。” 太后想想勉强没这么生气了,但她又说出自己的猜测:“若那朵雨后荷花真的承恩露,那夏紫薇会不会是皇上的骨血?” 曦滢继续表演着惊讶:“这……皇额娘,那咱们现在该如何处理?既然知道了,总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可也不能冤枉了皇上。” 太后眉头紧锁,在殿内踱来踱去,思来想去,终是停下脚步:“你说得对,此事万万不能马虎,若是我猜错了,不能冤枉了皇上,若是真的,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传出去也有损皇家颜面。”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决断:“这样,明日一早,你让人去把夏雨荷母女传召到行宫来,亲自问话。盘问清楚当年的情形,看看究竟跟皇上有没有关系,再做定论。若是真有此事,咱们再慢慢商议处置之法;若是误会,也得给人家一个交代,赏赐些东西,不能平白惊扰了人家。” 曦滢心想,你人还怪好的嘞:“儿臣遵旨,皇额娘放心,儿臣明日一早就安排下去。” 太后点了点头,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疲惫:“罢了,此事就交给你了,你办事我放心,我如今这心里,真是又惊又气,但愿只是想多了。”说完,似乎是终于意识到事情发生的时候不在曦滢的任期,虽然这事儿小县也不知情且管不了,又补充道,“你也回去歇着吧,让太医检查检查你的伤,别落下病根来。” 第二天一早,曦滢就真的派人去传召夏雨荷母女了。 并且让她开庭带上她的破画——啊不是,让她把信物都带上,让太后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夏雨荷喜出望外,原来皇上没有忘记她吗! 近乡情怯 ,夏雨荷几乎紧张得恨不得生理性呕吐。 夏紫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担忧的拉着母亲的手:“娘,您这是怎么了?” 夏雨荷擦擦眼角泛起的泪水:“是你爹……你爹没有忘记娘。” 曦滢:并不是,你太高估她了。 紫薇不知道第几次问道:“娘,我爹他……到底是谁?” 夏雨荷充满希望的回答:“是皇上。” 啊? 紫薇大惊失色,嘎巴一下险些没吓晕过去,还好一旁同样很震惊的金锁把她搀住了,不然搞不好要跌跤。 但孩子到底年轻,想见爹的念头让她撑住了。 一路上,母女二人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儿,等宫人把二人引到殿内。 只见殿内并没有皇帝,高位之上只有两个衣着华贵的妇人。 是昨天上门歇脚的两位夫人。 紫薇的表情有些惊讶,夏雨荷没见到乾隆,有点失望,但似乎又没这么怯了。 太后身边的太监提醒道:“堂下见到太后和皇后为何不跪?” 二人这才盈盈跪下。 夏雨荷是个小脚,不过紫薇倒是个天足,估计是考虑到她爹是个满人,万一真的能认祖归宗,小脚不合时宜。 皇太后看二人弱质纤纤做派只觉得烦心,虽然皇太后的母亲彭氏也是个民籍汉人,但彭氏大概是受了地缘的影响,兼具 “京畿门户” 的礼数与 “码头文化” 的务实,就是典型的直爽幽默的天津人性格。 再看夏家母女,可一点没有山东大妞那味儿,太后很不喜欢这样婶儿的。 但眼下不是苛责这个的时候,太后看向曦滢示意她,让她问。 曦滢和气道:“免礼,赐座。”随即解释道,“昨日我们一行人叨扰二位,今日邀请二位进行宫小坐,也算是投桃报李了。” 夏雨荷不知道自己的“婆婆”和“情敌”邀自己上门是为什么,难道是知道了陈年旧事,来羞辱她的? 但是她不敢表示出任何质疑,以一种敬畏和羞赧的语气说道:“只是举手之劳,娘娘您太客气了。” 客气到此为止,曦滢单刀直入的问道:“昨日回来之后,太后同我说起你家的烟雨荷花图上的题字,字迹眼熟,今日想再鉴赏一番,可带来了?” 第15章 渊源 自然是带来了,夏雨荷把画卷交给张世卿,由张世卿呈上。 夏雨荷十分紧张,偷眼看着上面的二人,生怕她们一生气毁了信物,那可就死无对证了。 曦滢知道这画是乾隆给留的,太后也确定了画是真的,给了曦滢一个眼色,示意她继续问。 “这幅画是圣上的御笔,不知你和皇上到底是何渊源?” 夏雨荷深情款款的含泪讲出了微服出巡的宝先生,在地方官的引荐之下进府避雨,小坐变小住的爱情故事。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胡说,夏雨荷恨不得把乾隆屁股上有颗痣这种自己十几年来在脑海里回忆过无数次的事情都说出来,可惜乾隆身上似乎也没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印记。 太后和曦滢一听,也就明白了,夏雨荷这不就是地方官给乾隆寻访的美人中的一个吗。 至于夏姥爷为什么因此被气死,大概是没想到堂堂皇帝居然会拍拍屁股走人,然后就把夏雨荷抛之脑后了,自己拿着女儿这么一梭哈,把全夏氏的姑娘的名声都打翻了。 他没有带女儿上京的勇气了,生怕乾隆忘了,或者为了自己的名声不认账,拿他就是自取其辱,万一乾隆直接把他一家子都捂嘴了呢。 所以说,人是挣不到自己认知之外的财富的。 夏姥爷光想着攀附裙带,没想过回京的乾隆面前有无数的裙带,夏雨荷在大明湖畔可能是特别了一点,但是回到京城,她的人泯然众人,他留的诗,不过是乾隆浩如烟海的“创作”中的一粟罢了。 等夏雨荷絮絮叨叨的把跟乾隆的那些事儿都抖落出来,情绪从恋爱脑中抽离之后,她又有些畏惧了。 担心惹怒了曦滢这个正室,自己不过一死,就怕连累紫薇。 但显然她多虑了,曦滢只是安排她们在行宫的边缘住下了。 安顿好二人,曦滢跟皇太后就如何处置她们,商量了一通,决定让乾隆自行定夺。 毕竟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曦滢不想替乾隆做主,免得到时候乾隆突然发癫,说她自作主张。 老太太是个文盲,折子是曦滢写的,她写得很客观,把事情的起因经过详细描述了一下,然后向乾隆求证事情的真实性,以及如何处理。 折子写好了,连带夏雨荷的物证,曦滢派人送了个加急。 济南离京城不远,跑快点也就两三天就到了。 听说皇后从济南城来了折子,乾隆心里就是一咯噔。 毕竟前一个皇后就病笃于济南,现在现任皇后又在济南给他写加急的折子,乾隆觉得紧张极了,心里疯狂的猜测到底是太后出事儿了,还是皇后本人出事了。 深呼吸了好几次,乾隆这才拆了折子。 前因后果看了一遍,原来是旧日桃花啊,那没事了,他扫了一眼,打算把折子放下。 这才反应过来。 等等,皇后说的谁? 夏雨荷? 他闭目回想,半晌才从记忆的角落,勉强扒拉出来一个模糊的身影——辛酉年微服出巡济南,确有地方官引荐过一位姓夏的姑娘,容貌清丽,谈吐温婉,恰逢雨天,曾在其府中小住几日,一时兴起,题了荷花图与诗句,事后回京,琐事缠身,竟渐渐忘了这茬,从未想过,那姑娘竟会悄无声息地给自己生了个女儿。 说真的,她长什么样,乾隆已经不怎么记得了。 眼下诸事繁杂,西北军务、朝堂政务让他分身乏术,实在没心思纠缠这些风花雪月的过往,更无暇细细深究当年的细节。 况且就算他真的有空,也不会踏足济南城的。 至于夏雨荷母女,既然是他留下的痕迹,总不能放任在外流落。 于是随手提笔在曦滢的折子上快速写下回复。 夏雨荷确有其事,让曦滢回京的时候把二人带回来,至于夏紫薇是不是自己的女儿,回来再说。 又过了三天,曦滢拿到了回折。 曦滢一眼看完朱批,忍不住笑了。 要不说两年之后夏紫薇选到了一个认亲的好时候。 平准和平回都胜利了,乾隆开疆拓土,志得意满,对于为了自己守贞至死的夏雨荷和她的孩子,有空生出澎湃的爱意。 但是现在,太忙了,就是乾隆这种“博爱”的人,也爱不动了。 这一切,夏家母女都不知道,而是对重逢相认充满了期待。 一路上,曦滢对她们二人颇为照顾,完全没有苛待的意思,一朵妾身未明的旧日桃花,和一个出身在宫外,哪怕真的确定了她就是公主也不可能被写进玉牒的私生女,不值得曦滢搞针对。 况且,宫里再多一朵解语花,没什么不好的,随随便便就挤占了令妃的赛道。 反正麻烦的不会是曦滢。 曦滢的这点友好,或多或少的俘获了夏雨荷三人(包括金锁)的心。 几日过后,皇太后銮驾抵达圆明园,乾隆亲自来迎接。 皇太后一路上因为夏雨荷,气很难顺,但在百官面前,还是忍着气给了乾隆面子,看起来依旧十分母慈子孝。 但乾隆这个好大儿看出来了,太后此刻的真实心情。 所以他也没在这种公开场合同太后说太多,而是转而看向曦滢,开始表演帝后相得:“皇后,这一路侍奉太后,辛苦你了。” 不辛苦,命苦。 站在曦滢身边的乌林珠像个小鸟一般扑向乾隆:“皇阿玛,儿臣想你了。” 乾隆眉开眼笑的把这个小闺女抱起来放胳膊上:“皇阿玛也想你。” 站得很远,几乎要到队伍末尾的夏紫薇看到这一幕,余光看见自己双眼含泪看着乾隆夫妻和睦,父慈子孝的母亲,心里像是浸满了醋汁子,好像永远也拧不干。 她倒也没有嫉妒乌林珠这个对自己还比较友好的妹妹。 但这一刻,起码这一刻,她是怨恨乾隆的,她替自己和母亲觉得不值。 若他当年真的如约三个月就接了娘进宫,她是不是也能体会到这般的天伦之乐? 但转而,她又觉得自己从小受娘的教导,不该生出这样负面的想法。 她又有些罪恶了。 一场公开展示皇家家庭关系和谐的作秀表演结束了,说话的战场转移到了皇太后居住的长春仙馆。 接下来,大概会有一场酣畅淋漓的相认。 第16章 谁还分得清夏雨荷和王宝钏的区别呀? 宫人们引着夏雨荷母女进入长春仙馆,一进大殿,看见一袭龙袍的“宝历”,终于按捺不住一直压抑的情绪和深情泪如雨下。 她同夏紫薇一同拜倒在地:“妾夏雨荷,拜见皇上。” 好家伙,情之所至,一路上的规矩算是白学了。 乾隆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子,记忆中已经模糊得几乎找不见的身影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叠,抬手虚扶:“起来吧,不必多礼。” 夏雨荷不年轻了,她也就比皇后小两岁,但是大概是生活环境天差地别,她在曦滢面前,显得憔悴黯淡。 饶是乾隆再爱成熟女人,眼前同夏雨荷的重逢,并没有给他眼前一亮的感觉。 他避开了那份过于炽热的目光——当年一时兴起的温存,他早已抛诸脑后,如今面对这女子这般情深意切的模样,到底还是有些尴尬。 夏雨荷却未起身,依旧含泪望着他,字字句句都是忠贞,十分悲切:“皇上,当年您在大明湖畔对臣妾许诺,待回京之后,不出三个月便派人来接妾入宫,妾守着女儿,一等就是十数年,从不敢忘——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君心是否有转圜?” 乾隆闻言,一脸感动,表演型人格要表现这点情真意切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动容还是有的,但他心里的尴尬和不耐愈盛。 曦滢在一旁看着,这就是传说中的超绝哭戏?这么哭都没有鼻涕,还能引经据典的质问一番,的确是十分天赋异禀了。 乾隆有些尴尬的转移话题:“这就是紫薇吧?同你长得真像啊,走近些叫朕看看。” 夏紫薇盈盈上前,一脸期待的看向乾隆,她在心里也祈盼着乾隆和乌林珠相处的时候那种亲密无间的父女之情,她也想听乾隆说:“对不住,让你们母女受苦了。” 但乾隆是谁,只有人对不住他的,哪有他对不起任何人的? 当初引荐他去夏家的官员干什么吃的?也不售后。 不过当年是谁引荐的来着?有点想不起来了,他得回去查一查。 乾隆端详着眼前的紫薇,母女共用一张脸,气质也是如出一辙。 这样的姑娘,当情人尚可,若是当女儿,多少是有些闹心了,乾隆有些走神了。 太后看着眼前的情景就心烦开口道:“行了,都别哭了,虽然紫薇的生辰对得上,但皇家血脉不容混淆,皇上,劳烦你验明正身吧。” 怎么验? 当然是保留节目滴血认亲了。 紫薇到底只是个没见过社会险恶的娇花,理想主义得不可思议,看事情和她想象中的发展离题万里,委屈极了,觉得自己的祖母就是在折辱自己的母亲和自己。 难道娘十数年的苦守,还不足以证明真心吗? 倒是夏雨荷对此接受良好,如果不这么做,紫薇的身世迟早成为一根攻讦她们母女的利刃,这么多年了,她收到的非议,甚至贴脸羞辱,跟眼前的程序比,才哪到哪? 太医很快端来一碗清水,银针刺破乾隆与夏紫薇的指尖,两滴殷红的血珠缓缓落入水中,起初各自沉底,片刻后便缓缓相融,紧紧依偎在一起,再难分辨。 “血……血融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朕实在是没有想到时隔多年,竟然凭空多了一个如花似玉的格格,这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乾隆终于解释了一句,“那时候朕接到太后懿旨,苗疆叛乱不得不匆忙返京,当时说好要接她回京,没想到一仗打了一年多,朕国事匆忙,这才耽搁了。” 夏雨荷望着碗中相融的血珠,紧绷了十数年的心终于彻底放下,泪水再次滑落,这次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庆幸:“静待花开终有时,妾和女儿,终于守到这一天了。” 紫薇也在哭,但她更多的是难堪和委屈,铺天盖地的委屈。 她哽咽着道:“皇上,女儿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承欢膝下,只求您能知道,我与娘亲这些年,‘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的苦楚。” 她其实是个饱读诗书,非常能说会道的人,她有她的绕指柔,而且大多数时候,乾隆也愿意吃这一套,只是眼下的委屈,影响了她的发挥,只能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乾隆,眼泪就跟雨滴一般一串串的落下。 漂亮是真的漂亮。 如果不是乾隆忘了,她本应该没有争议的在宫里出生。 其实也不尽然,只要夏雨荷是在宫外怀上的,她就脱不开血脉不明的尴尬。 太后本就心烦意乱,见母女二人又开始嘤嘤,眉头皱得更紧,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语气里的不耐毫不掩饰:“哭哭哭,福气都要被你们哭走了,滴血认亲是规矩,皇家血脉岂能儿戏?如今已经验明正身,还哭个没完没了,成何体统!难不成还要皇上给你们赔罪不成?” 她说着狠狠瞪了乾隆一眼,嘴上虽然在维护乾隆,但那眼神里的埋怨,再明显不过。 但乾隆没看她,他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女二人,脸上的动容褪去了些,他的情绪没得到正向反馈,现在有点不耐了。 起初的一丝愧疚,已经被这嘤嘤消减下去,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沿,神色愈发烦躁,只想立刻结束这场闹剧。 母女二人噤若寒蝉,看向出言训斥的太后,但依旧抽噎。 曦滢见他们各自都发挥得差不多了,放下手里的茶,开口打破了殿内的僵局:“皇额娘您别生气,当年的事情,只能说各有各的难处,谁能想到皇上回京之后公事缠身无暇他顾呢?后来先皇后娘娘病笃于济南,一时顾及不到故人也是情有可原,眼下要紧的,是如何安置她们母女二人?” “皇后说的是,当务之急,是要把她们安顿下来。”曦滢提到了孝贤皇后,乾隆的思绪因此被牵连到了先妻身上,但曦滢的问题他还是有回应的,他随口道,“妇人之德,从一曰贞,雨荷这些年为朕守身如一,就封为贞贵人,剩下的,由皇后安排就是了。” 就连含香还能一见钟情的混个妃位呢。 啧啧,苦守十六七年,连个主位都没混上,谁还分得清夏雨荷和王宝钏的区别呀? 第17章 贞贵人&明珠格格 曦滢的目光扫过夏雨荷母女:“贞贵人初入宫廷,不熟宫中规矩仪轨,紫薇也需习得皇家礼仪,方能配得上皇女身份。纯贵妃身份尊贵,素来性温和,且她本也是从民间遴选入宫的才女,心思也细腻,想来定能与贞贵人说到一处,何况她宫里的四公主比紫薇也就小了三岁,二人相伴,既能相互照应,也能一同学规矩,将贵人与紫薇安置在纯贵妃宫中,由纯贵妃教导规矩,皇额娘和皇上觉得如何?” 太后闻言,一脸疲惫地摆了摆手:“就按你说的办。”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当,四公主规规矩矩的一个格格,可别被紫薇这个哭哭啼啼的姐姐带坏了,恋爱脑一旦沾上了,可不好治,想到此处,太后语气又沉了几分,改口道,“等等,纯贵妃宫中还住着几位常在,人多繁杂,紫薇年纪也不小了,已然到了该独当一面的年纪,正该挪去公主所单独居住,公主有公主的规矩,嫔妃有嫔妃的规矩,你们各学各的,免得互相干扰。” 先把恋爱脑的娘跟她隔开,再看看能不能把紫薇的性子掰一掰。 其实曦滢觉得,紫薇是个内心强大的恋爱脑,或者说,她恋爱脑,是因为她选择相信爱情,掰估计是难掰了。 夏雨荷闻言,心头猛地一沉,鼻尖一酸,眼底瞬间泛起水雾,她和女儿这么多年以来,一直相依为命,本来以为进宫了也是如此,没想到就这么被太后有理有据的分开了。 她们就连申诉的理由都没有,只能接受。 太后看都不愿再看她们,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好好学规矩,别再惹出是非。” 曦滢吩咐道:“要收拾屋子还得花点时间,桂嬷嬷带她们去我那里坐坐,一会儿纯贵妃那里,我亲自交代。” 桂嬷嬷连忙上前,引着母女二人退下,殿内终于恢复了几分清净。 待二人离去,乾隆靠在椅上,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神色微动,方才紫薇那双含着泪水、满是委屈的眼睛让他印象太过深刻,又念及滴血认亲证实的血脉,斟酌着开口:“皇额娘,紫薇终究是儿子的女儿,总不能一直无名无分,她的姐妹们皆是名正言顺的公主,儿臣想着,将紫薇记入玉牒,正式认祖归宗,也好让她有个体面的身份,不至于太过委屈,您看如何?” 皇太后是真的累了,你自己都说了,其他公主那都是名正言顺,紫薇在宫里,无论如何那都是名不正言不顺,但她不想再跟这个糟心儿子掰扯,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玉牒的事情事关宗人府和外朝,皇帝你自去跟外臣商量吧。” 玉牒哪有这么好改的,多年以前,先帝刚刚登基那会儿,老十二那个糊涂蛋写玉牒的时候把她钮祜禄氏的钮氏误写成了钱氏,虽然允祹因 “误写妃姓” 被罚,但乾隆生母其实是姓钱的汉女的说法现在已经经典咏流传了。 乾隆觉得有道理,也就不再这么老妈和老婆了,兴致高昂的上前头商议去了。 他召见了今天在内阁值班的几个大学士和南书房的几个翰林。 乾隆先哈哈哈哈的以高昂的语调抒发了一下自己沧海遗珠失而复得的高兴。 众臣闻言有些愕然,就连傅恒,虽然知道乾隆微服出去,也知道他有这么一段露水姻缘,但的确也没想到他居然留下了龙种在外面。 福伦反应最快,当即上前一步,躬身躬身奉承:“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此事足见皇上真情感天动地,方能得此阖家团圆之喜,实乃国之幸事,臣等恭贺皇上圣喜!” 这番话听得天花乱坠,站在他身旁的傅恒,心中却难免有些膈应。 他微微蹙眉,暗自思忖:不过是寻回一个宫外出生的女儿,便说是“阖家团圆”,未免将此事的重要性拔得太高了。 更何况,此事稍有不慎便会引来非议,折损的是皇帝的名声,福伦这般急于奉承,未免太过草率。 但眼下皇上兴致正高,众臣皆在道贺,傅恒不便扫了皇上的兴致,只能跟着拱手道贺。 乾隆听了福伦的奉承,心中更是欢喜,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愧疚:“朕今日召见各位贤卿,除了分享这份喜悦,也是想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朕觉得,这些年委屈了这个女儿,如今寻回了她,便想公开给她一个‘格格’的名分,让她名正言顺,各位贤卿觉得此事可行?” 若是要论理,没人论得过翰林院的这帮人,纪晓岚率先排众而出就是一番劝谏。 “皇上!臣以为不可!济南那段往事,乃是皇上微服出巡时的私交,知晓内情者寥寥无几,难以取信于天下。皇上乃是万民表率,一言一行皆关乎皇家颜面,不宜将过多民间韵事公之于众,以免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造谣生事、混淆视听。不如对外宣称,紫薇姑娘是皇上在民间所认的‘义女’,如此一来,给予她‘格格’的称谓,不失皇家体面,也名正言顺,可保万无一失啊!” 乾隆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中有些犹豫:“算是‘义女”?还是太委屈她了!” 傅恒接了口:“皇上,晓岚的顾虑确实有理,当初皇上微服出巡,此事极为隐秘,知道的人屈指可数,若是将这段往事大肆宣扬,传闻天下,只怕那些多事之徒会添油加醋、渲渲染染,说不定还会节外生枝,到时候,不仅对格格的声誉不利,对皇上的名声更是有损失。纪晓岚所言,以‘义女’相称,确实是万无一失之策。” 傅恒这个亲亲小舅子说话好使,打蛇打三寸,事关自己的名声,乾隆花了零秒就被说服了: “也罢,傅恒想得周到,便封她为和硕格格如何?” 纪晓岚连忙再次上前劝阻: “皇上!这也不妥,和硕格格乃是亲王、郡王的正妃所生,格格来自民间,生母又是汉人,身份特殊,若是贸然封为和硕格格,恐怕会引起宗室贵族的议论与猜忌,其他格格难免生出不平。不如给她一个特别的称谓,让她超然一点,也与众不同。” 乾隆连连点头:“纪爱卿所言极是,什么称谓才好呢?”、 纪晓岚张口就来说: “‘明珠格格’如何?” 乾隆听了,眼前一亮,仔细琢磨了片刻,不禁大喜过望,猛地击掌叹道: “好一个‘明珠格格’,朕喜欢!就这个了!” 第18章 珍珠还是鱼目 乾隆在九州清晏拍板了紫薇的名分,而此时的牡丹台,夏雨荷母女正垂首静坐,表情如出一辙的忧郁。 曦滢不走心的劝她:“你也别太伤心了,老佛爷恪守了一辈子的规矩,遇到这样的事情,气不顺也是难免的。” 夏雨荷无言以对。 曾经的她太天真了,满心向往话本子里的浪漫情缘,盼着能寻得一位风流俊秀、知书达理的良人,如杜丽娘遇柳梦梅、崔莺莺逢张生一般,得一份至死不渝的爱恋。 也正因如此,在那个雨打残荷、夜色微凉的秋夜,她沉溺于父亲与地方官员刻意引荐的邂逅,被乾隆那副俊朗温润的模样打动,心甘情愿折腰,就这般稀里糊涂地交付了自己的真心与余生。 直到离别之日,她才知晓乾隆的真实身份,那时的她,还天真地以为,自己便是那《梅龙镇》里的李凤姐,能得帝王垂怜,终有一日被接入宫中,得偿所愿。 但事实呢?片刻的欢愉可抵不过现实的风霜。 上述的三出戏无一不是悲剧收场。 她茫然的问道:“皇后娘娘,我带着紫薇进宫的决定,真的是正确的吗?” 她真的不确定了。 曦滢幽幽的目光看向她,看狗都深情的眼睛看向曦滢,也是深情款款的样子——当然了,没有说曦滢是狗的意思。 这样纯粹执拗的眼神,倒也少见。 其实曦滢对夏雨荷和紫薇没什么恶意,恋爱脑而已,对她们来说,只要不打扰她们风花雪月,就没什么杀伤力。 当然了,黑化的另说。 不过看起来,夏雨荷不像是个能黑化的。 若是夏雨荷按最初的命运,在济南病逝,只让紫薇一人入宫,诉说她的故事,那么她年轻纯洁、温婉动人的形象,便会成为乾隆心中挥之不去、只能凭吊怀念的白月光,在岁月里被不断美化,永远鲜活。 可如今,她活着被接入宫中,岁月的痕迹、现实的磋磨,早已褪去了她当年的青涩与灵动,记忆中那个明媚的少女,终究被眼前这副带着沧桑与委屈的模样取代。 说句难听些的,在乾隆眼中,这般变化,大抵就是珍珠蒙尘,终究沦为了鱼目。 曦滢看向夏雨荷,语气是难得的诚恳:“说真的,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什么算正确呢?你进入宫廷注定会得到一些东西,然后再失去一些。” 夏雨荷一开始就被自愿的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一步错,步步错,往后的日子,又何来“正确”可言? 曦滢点到即止,交浅言深,多说无益,剩下的,得靠夏雨荷自己慢慢体会。 夏雨荷沉默的思考起这个关于得失的哲学问题。 纯贵妃终于到了,她住的有点远,过来费了些时间。 她同曦滢的交情很好,传闻因此她的肺结核甚至都传染给继后了。 她快步走入殿内,熟稔地向曦滢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又亲昵:“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曦滢指了自己身旁的位置让她坐下。 “娘娘,听说宫里来新人了?” 曦滢指了指夏雨荷:“济南来的夏雨荷,早年同皇上有些缘分,这次南巡遇上带回来了,刚才皇上封她为贞贵人,我想着你一向妥帖,就把她交给你教规矩了。” 纯贵妃顺着曦滢的视线看过去,一瞬间有些卡壳——好旧的新人。 随即她又看到紫薇:“这位又是?” “皇上和贞贵人的沧海遗珠,叫紫薇。”曦滢看她俩陷入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给了嘉玲一个眼神。 嘉玲提醒道:“贞贵人,格格,该见礼了。” 二人这才手忙脚乱的行礼告罪。 纯贵妃是个老好人,笑着说道:“无妨无妨,刚入宫来,诸事不熟,难免有些恍惚,不必太过拘谨。规矩都是慢慢学的,往后熟悉了,自然就好了。” 又说:“皇上是个念旧情的人,虽然没给你主位,但想来也是为了让你能在主位的座下先学规矩,等规矩学好了,假以时日说不定就后来居上了呢。” 反正上也上不到自己头上去,纯贵妃想,自己的位子到贵妃,也就到头了,当能当皇贵妃的时候,她就该死了。 做点顺水人情她不亏。 夏雨荷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轻声谢道:“谢您吉言了,”随即她有些疑惑的问道,“不知道娘娘刚才说的主位是什么意思。” 纯贵妃把宫里的等级制度娓娓道来。 夏雨荷和紫薇都懵了。 夏雨荷心中暗自怅然,虽说她口中常说名分乃身外之物,可“贵人”这一个不起眼的位分,终究还是让她心头一凉,或许,这便是她在乾隆心中的分量,不远不近,不重不轻。 说白了就是无足轻重。 如今,她在后宫之中,只见到了皇后与纯贵妃二人——皇后威严端庄,却也不失和气;纯贵妃温婉贤淑,通情达理。想来以乾隆的眼光,后宫之中的其他嫔妃,也定是各有风姿、不容小觑。 遥想当年,在济南城,她自信是那颗最耀眼的明珠,才情容貌,皆属上乘;可如今踏入这人才济济、遍地明珠的紫禁城,她才发觉,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底气与光芒。 就在这时,张世卿躬身走入殿内,低声禀报:“皇后娘娘,纯贵妃娘娘,内务府已然将贞贵人与紫薇格格的住处收拾妥当,随行宫人也已配齐,奴才看了,都是妥帖懂规矩的老人。” 曦滢就没管她这点小情绪,只一味的布置作业:“眼下已经要五月了,七月皇上要循例去木兰秋狝,说不得皇上要点你们随驾出塞,在此之前务必把规矩学明白,别坠了皇家的脸面。”她提醒了一句,“皇上对此很忌讳。” 曦滢顿了顿,见纯贵妃已然领会,夏雨荷母女也神色恭敬,便开口收尾:“该交代的,都已交代清楚了。如今住处与宫人都已准备妥当,你们也一路劳顿,便早些回去歇息吧。嘉玲,你亲自送紫薇格格前往公主所,务必叮嘱宫中嬷嬷,好生照料格格的饮食起居,明日再正式开始教导格格规矩就是了。” “臣妾遵旨。” 第19章 闺怨 几人又向曦滢行过礼,便各自散去:纯贵妃引着夏雨荷往自己宫中而去,嘉玲则陪着紫薇前往公主所。 被纯贵妃引回宫中偏殿,夏雨荷看着屋内雅致整洁的布置,窗明几净,陈设精巧,心中的失落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希冀与期盼。 随行的宫人上前,恭敬地为她换上一身新制的淡粉色宫装,衣料轻薄,绣纹雅致,衬得她多了几分温婉气色。 夏雨荷端坐于窗前的梨花木桌旁,目光频频望向殿门,眼底满是期盼——她总觉得,乾隆既然已然承认了她的身份,又认下了紫薇,今夜定然会来看她,会给她一句迟来的安抚,会弥补这些年来,她所受的所有委屈与等待。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宫人端来的晚膳早已凉透,夏雨荷却未曾动过一口。 知道夜幕低垂,星月渐升,殿外的宫灯次第亮起,映得殿内愈发孤寂,乾隆的身影却始终未曾出现。 她从暮色四合等到月上中天,从满心欢喜等到心灰意冷,从满怀希冀等到彻底绝望。 殿外的晚风渐渐起了,吹得窗棂轻轻作响,呜呜咽咽,如同她此刻的心境,也吹灭了她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只剩下无尽的黯淡与悲凉。 就在她满心失落之际,守在殿外的宫人低声进来禀报:“贵人,方才皇上下旨以义女的名义册封格格为明珠格格,还赏了不少珍宝送往公主所。” “义女?”夏雨荷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怔怔地坐在原地,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 她苦守十数年,从青春年少等到容颜渐老,从满怀期许等到满心荒芜,盼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荣华富贵,而是与乾隆再续前缘,盼的是紫薇能名正言顺地认祖归宗,能堂堂正正地喊乾隆一声“皇阿玛”。 可到头来,她不过是个不起眼的贞贵人,连一丝一毫的偏爱都未曾得到,而紫薇,竟只能以“义女”之名立足,连亲生父女的名分,都不能拥有。 宫人见她哭,不敢打扰,悄然站到了旁边。 夏雨荷再也忍不住,伏在桌案上,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 泪水打湿了桌案上的锦缎,她哭得辛酸:“明珠?还君明珠双垂泪,恨不相逢……皇上,你当初的许诺,难道都不算数了吗?我守了十数年,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乾隆:天可怜见,没这意思,这波纯属过度解读了。 她哭累了,开始吟唱起来。 山也迢迢,水也迢迢,山水迢迢路遥遥。 盼过昨宵,又盼今朝,盼来盼去魂也消。 弄得新来跟着她的宫女丰儿心里发毛,情情爱爱的事情她不懂,直觉总感觉自己未来的日子难过。 不同于夏雨荷这边的凄风苦雨,曦滢这边已经岁月静好的准备睡觉了。 然后御前的宫人打断了她的睡前流程。 “娘娘,御驾往这边来了。” 曦滢有些惊讶,但拆头发的动作没停:“他不往贞贵人那儿去,上我这儿来做什么?” 容嬷嬷听见曦滢的低语有点心累:“娘娘,可不敢这么说……”哪儿能把皇上往外头推呢? 自从两年前五公主大病一场,皇后从一个爆炭成了一个淡人,也不在意皇上了,更不在意宫里百花齐放了。 若是从前,碰上夏雨荷这档子事,皇后娘娘一定会“忠言逆耳”的,但现在却什么都没有说。 娘娘这是放下了她引以为傲的尊严。 容嬷嬷看着怪心疼的,若不是受了大挫折,一个人的性格怎么会天翻地覆呢?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通传,乾隆大步流星的从外头进来,先看见影影绰绰的纱帐背后,曦滢在梳头发。 他心头一热,腆着脸就过去了:“皇后,忙着呐?” 曦滢这才放下梳子准备起身行礼,乾隆立刻免礼了:“咱们都老夫老妻了,人后不必这般多礼。”说着还拿过了桌上的梳子,亲手替她梳头发。 曦滢轻笑了一声:“皇上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说客气,那是曦滢的言辞客气了,乾隆看着多少是有点心虚。 乾隆讪笑了一声:“皇后净打趣朕。” “皇上今天怎么不上贞贵人那里留宿,人家为你苦守十多年,怎么的也该安抚一二。”曦滢的语气里增加了一滴酸意,这狗男人,过度在意不行,他觉得烦,不在意吧,他又破防。 子曾经曰过的话可以改一改:唯乾隆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非常贴切。 “也不在这一时,她初入宫廷,一切都尚未熟稔,情绪也十分激动,还是让她平复了再说吧。” 曦滢看了他一眼,这中登还真是个谈恋爱鬼才。 她往椅背上一靠,任由乾隆的指尖梳理着乌黑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皇上是怕去了面对人家的泪眼,心头发软,还是怕应付不来那些掏心掏肺的情话?” 曦滢的话不中听,语气却挠得乾隆心痒痒,于是他用了一种比较原始的方法结束了这个对话。 一夜安寝,次日天刚蒙蒙亮,牡丹台便渐渐热闹起来,皇后和太后不在的时候大家可以睡睡懒觉,但是如今老大回来了,该请安了。 这也是夏雨荷入宫以来,第一次正式参与后宫请安,亦是她第一次见识到乾隆后宫的全貌。 丰儿早早便伺候夏雨荷起身梳洗,可一夜的痛哭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精气神,镜中的女子,双眼红肿如核桃,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瓣都没了半分血色,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憔悴与落寞。 即便丰儿精心为她描了淡妆,也难以遮掩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哀怨。 入宫一天,她就成了一个深宫怨妇。 “贵人,咱们该去贵妃娘娘那儿一起去请安了,第一次请安别迟到了。”丰儿小心翼翼地提醒着,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心中难免有些担忧,生怕她在请安时失了分寸,惹来麻烦。 最主要的是在心里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哀叹。 夏雨荷点头,扶着丰儿的手起身,步履有些虚浮,身上依旧穿着昨日那身淡粉色宫装,只是此刻看来,反倒更衬得她形单影只、楚楚可怜。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酸涩与不安,跟着丰儿出门了。 第20章 插班生 看到夏雨荷的状态,纯贵妃也没说什么,带着她往牡丹台去了。 纯贵妃同曦滢的关系亲近,一向来得比同事们早些。 此时天色才刚蒙蒙亮,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皇帝已经上班去了,牡丹台的宫人早已忙过一阵了,秀云端着茶盏在殿外等候,见二人走来,上前掀帘迎入,脸上堆着得体的笑意:“贵妃娘娘来得好早,我们主子娘娘刚起身,正由宫人伺候着梳洗呢。” 纯贵妃谦和笑道:“伺候皇后娘娘梳洗,本就是我们这些做嫔妾的本分,谈不上早不早。” 里头帘子掀起,几名伺候洗漱的宫女捧着桎巾、面盆等物,低眉颔首、鱼贯而出,脚步轻盈,几乎没有什么声响。 秀云朝里轻声通报:“娘娘,纯贵妃娘娘和贞贵人来了。” 夏雨荷只闻得里头温婉的一声:“请进来吧。” 两侧的侍女连忙上前,双手轻轻掀开厚重的锦帘,半曲着腰身,低眉垂目地迎着纯贵妃与夏雨荷二人入内,坤宁宫待遇虽好,但是规矩森严。 这是夏雨荷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 她此刻便如当年林黛玉初入荣国府一般,步步小心、时时留意,大气也不敢出,只幽幽地跟在纯贵妃身后,垂首敛目,目光紧紧盯着脚下的青砖,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随意开口,生怕一个不慎便失了规矩。 她从前的经历已经足够让人看轻了,不能再在行为举止上落了下乘。 曦滢余光看去,夏雨荷这脸色,跟怨鬼也不遑多让:“贞贵人的脸色不好?可是有哪里不习惯的?还是宫里人伺候不尽心?” 夏雨荷勉强笑笑:“多谢皇后娘娘挂怀,臣妾初来乍到,有些担心紫薇,难免辗转反侧,想来过些日子习惯了就好了。” 曦滢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她自然清楚夏雨荷昨夜为何辗转难眠,不过既然对方愿意粉饰太平,她也不会主动点破,只缓缓说道:“你初入宫,有不习惯的地方也属正常,往后若是有什么勉强之处,或是不懂的规矩,都可以去找纯贵妃,在规矩允许的范围内,她会替你周全。” 纯贵妃连忙应声:“娘娘放心。” 曦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宫苑深深,人心复杂,若是事事都靠勉强度日,往后的日子难过,纯贵妃这里算是她的新手村。 不多时,殿外便陆续传来宫人通报的声音,后宫嫔妃们陆续赶来请安,脚步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让原本清静的牡丹台渐渐热闹起来。 到时辰了,嘉玲进来通报,说大家都到齐了。 曦滢这才从里头出去。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都免礼吧。”曦滢抬手虚扶,语气平和,目光扫过众人,“今日人齐,便多说一句,贞贵人初入宫,规矩尚熟,往后你们多照拂一二,别为难她。” 众嫔妃齐声应道:“臣妾遵旨。” 今天又是一场新人推介会。 大家不知道夏雨荷的底细,也没摸清楚,初次见面,大家都表现得很和善。 这次令妃虽然因为养她的二胎而没有随驾南巡,但是她有包衣出身的优势,很多事情她都比一般人先知道。 昨天她就知道夏雨荷母女的来龙去脉了,如今初见,她情商极高的表示了欢迎。 令妃今天穿了一身雅致的水绿色宫装,显得温婉亲和,她目光温和地落在夏雨荷身上,她敏锐的感觉到夏雨荷明显是跟她挤一个赛道的,心中警铃大作。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我十分理解你,因为我们都是白莲花。 但她面上不显,语气热络:“昨日便听闻皇上南巡带回了一位妹妹,今日一见,果然是温婉动人、气质出众。” 其实单论年龄,令妃比夏雨荷还小几岁,但谁让她地位高呢,又得宠。 她说着,又轻轻拍了拍夏雨荷的手臂,语气温柔:“妹妹初入宫,定有诸多不习惯,往后若是有什么难处,或是想找人说说话,尽管来找姐姐,姐姐在宫里住得久,些许规矩、些许琐事,都能替你指点一二。” 夏雨荷被她这般亲和的态度弄得一怔,反应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局促与感激:“多谢令妃姐姐抬爱,臣妾初来乍到,懵懂无知,往后还要劳烦姐姐多多指教。” 令妃笑着扶起她,眼底满是善意:“妹妹不必这般客气,都是姐妹,相互照拂本就是应该的,皇上既肯将妹妹接入宫中,便是念着往日情分,妹妹只管安心住着便是。” 令妃的话说得得体又周全,给足了夏雨荷面子,夏雨荷闻言,眼睛又有些红了。 庆嫔也跟着开口,语气温和:“是啊,贞贵人不必拘谨,咱们后宫虽规矩多,但在皇后娘娘的带领之下也是井然有序,往后大家相处久了,自然就熟络了。” 愉妃素日笨嘴拙舌,但也跟着附和了两句,大家都是体面人,都或真或假的表示出欢迎来。 高位的嫔妃中,唯独舒妃在审视她,并在心里想,这个“才女”到底是徒有虚名还是名副其实。 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深浅来,于是舒妃失去了兴趣,自从她的孩子夭折了,她就对这个世界一直都兴致缺缺的。 令妃言语间对夏雨荷一阵试探,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人是个痴的,有点儿心眼但不多。 决定习惯性的往她那里放一两颗钉子。 却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曦滢的人看在了眼里。 与牡丹台的热闹不同,此时的公主所,却冷清得近乎寂寥。 这座往日里偶尔会有欢声笑语的院落,如今只剩下紫薇一人,显得格外空旷。 宫中的公主们,和敬公主和乾隆的养女和婉公主都已经出降,迁出了宫苑;四五六七公主尚且年幼,一直养在各自生母膝下,偌大的公主所,只有紫薇一个主子。 自昨日入宫,她便与母亲夏雨荷分开,独自一人守在这陌生的院落里,身边没有熟悉的人,就连素日情同姐妹的金锁,都被送去内务府单独教规矩了,没有熟悉的景致,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陌生的气息,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像潮水一般将她包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就像是一个插班生,被老师放进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新班级。 第21章 忽悠 比起不学无术的小燕子,紫薇也还算的上知书达理,夏雨荷甚至给她请过满语师傅学满语,桂嬷嬷过来教他倒也不费太大力气。 除了太后讨厌的小家碧玉的气质难改。 不知道娘现在如何了,紫薇学着索然无味的规矩,有些担心。 直到御前传旨的太监带来了皇上的旨意。 是乾隆“认”紫薇做义女,封为明珠格格的旨意。 “义女?”紫薇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怔怔地跪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认作义女”四个字,连“谢主隆恩”都忘了说。 或者说,她该谢吗? 好好的亲生女儿,成了义女,她原本紧绷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与不甘,顺着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传旨太监宣读完圣旨,见她迟迟不起,便轻咳一声,提醒道:“明珠格格,接旨谢恩啊。” 紫薇这才缓缓回过神来,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涌满了眼眶,模糊了视线,她强撑着身子,颤抖着伸出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那冰凉的明黄色绸缎,心中更是一片寒凉。 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谢主隆恩”,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等传旨太监走了,身边的桂嬷嬷不近人情的让她别哭,接着学规矩。 这几乎就是在对她极限施压。 但她没忍住哭了许久,紫薇这才抬起头,红肿的双眼望着殿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去找皇后娘娘。 从初见皇后娘娘,她便觉得皇后娘娘端庄温和、通透和善,她不想娘跟着自己伤心,或许,只有皇后娘娘能理解她的委屈,能为她开解,告诉自己,她的父亲,为何不肯给她一个真实的名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紫薇连忙擦干脸上的泪痕,胡乱整理了一下衣饰,不顾桂嬷嬷的劝阻,脚步匆匆地冲出了公主所,朝着牡丹台的方向跑去。 她跑得急切,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不多时,紫薇便跑到了牡丹台外,气息急促,她扶着宫人的手臂,稍稍平复了片刻,便急切地对守在殿外的秀云说道:“姐姐,求你……求你通报皇后娘娘,紫薇求见……” 紫薇今天已经从桂嬷嬷口中知道在后宫之中,除了深居简出的太后,皇后娘娘的地位至高无上,大概不是她想见就能见的。 所以她用上了求这个字。 秀云:倒也用不上求这个字。 曦滢这边也就才散了早会,听说紫薇来了,随口道:“今天我这里倒是热闹。” 容嬷嬷想了想:“不会是学规矩受了委屈吧?” 紫薇的规矩是桂嬷嬷教的,她老姐妹什么性子,容嬷嬷心里门儿清。 曦滢笑了:“她的委屈,不在规矩上,罢了,请她进来吧。” “紫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免礼吧,坐。”曦滢示意秀云上茶,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紫薇这样的小白,要拉拢起来容易的很,语气平缓得像春日的微风,“不必拘谨,按规矩,你该叫我皇额娘。” 紫薇有些茫然,又有些受宠若惊:“皇上只认了我做义女,我真的可以叫您皇额娘吗?” “后宫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退一万步,我是国母。”曦滢看向紫薇,“你是因为义女的事情来的吧?没想通?” 紫薇眼泪汪汪的看向曦滢:“我不明白。” 曦滢忽悠道:“紫薇,你是个聪慧的孩子,又饱读诗书,我不妨跟你讲明白些,这深宫之中,从来都没有纯粹的情爱与血缘,更多的是权衡与体面。” 紫薇微微一怔,抬眸望着曦滢,眼底满是疑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皇上并非不认你,也不是不念及你与你母亲的情分。”曦滢放下茶盏,目光平静,“你母亲是民间女子,当年皇上白龙鱼服与她相识,如今你们母女入宫,若是皇上直接认你做亲生女儿,便是承认了当年南巡时的私情,于皇家颜面、于皇上的圣名,都是有损的。” 紫薇却依旧难掩委屈:“可……可血缘是真的,娘的委屈和感情也是真的,难道就因为这些权衡,就要抹去这些吗?” 靠感情驱动行事的人,知道自己是被权衡掉的那一方的时候,心里是很难接受的。 “不是抹去,是保护。”曦滢轻轻摇头,“你想想,若是皇上直接认下你,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朝臣们会弹劾皇上耽于私情,宗室宗亲会质疑你的出身,你血统不明;你娘未婚先孕的事情也会闹出来,到那时,你只会成为众矢之的,你母亲在宫中,也会更难立足,甚至会被人背后非议、远离。” 一席话把紫薇讲感动了:“所以皇阿玛是在保护我们?这就是左师公所说的‘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吗?” 差不多就是吧,紫薇愿意这么想也不是不行。 殿外忽然传来秀云的通传声:“娘娘,和敬公主递牌子求见。” 曦滢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倒是巧了,我这里今天还真是热闹,客人一波接一波的。快,请公主进来吧。” 不多时,和敬公主便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一身华贵的旗装衬得她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郁,脸色不大好看。 但即便如此,和敬公主依旧热络的向曦滢见了礼。 曦滢笑着招呼她坐下:“许久没见你,哪儿的风把我们三公主吹进园子来了?” 和敬公主坐下后,忍不住冷哼一声——这份不满,倒也不是对着曦滢,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还能是什么风?自然是从济南来的风,把儿臣吹进园子来了。” 她对济南那地方的膈应,半点不比乾隆少,一听到与济南相关的人和事,便满心不快。 她就是昨天听舅舅傅恒说起夏家母女的事情,今天这才匆匆递牌子进来的。 说着和敬公主的目光停留在了紫薇的身上:“想必这就是皇阿玛新给我们认的妹妹了吧?” 第22章 和敬的控诉 曦滢颔首:“既然来都来了,那就见见吧,这是紫薇,想来你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你是大姐姐,往后若是看到紫薇有何不妥当的地方,还劳你提点两句。” “紫薇,过来见过你三姐。” 紫薇温顺的过来同和敬公主见礼:“紫薇见过三姐。” 和敬公主却没动,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自上而下地将紫薇打量了一遍,那眼神里带着嫡公主与生俱来的矜贵与高高在上,她并不倨傲,也没有恶意,却满是审视,像是在评判一件是否合乎规矩的物件。 半晌,她才开口,语气平淡极了:“提点算不上,只是有句话,我得提前告诉你,皇阿玛念旧,认你做义女,封你为格格,算是保全了你和你母亲的名声和体面。” 紫薇垂眸静听,没有插话,姿态是温驯的,却悄悄挺直了脊背,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她看似柔弱,其实是个很有精神内核的人,一旦认清了什么事情,便不是谁三言两语就能打消的。 和敬公主见状,语气又重了几分,警告之意更甚:“我不管你从前在民间是什么模样,也不管你母亲与皇阿玛有过怎样的过往,既然入了这宫门,成了皇家的人,就必须守皇家的规矩,谨言慎行。不准仗着皇阿玛的一时念旧,行差踏错,更不能做出任何堕了皇家——特别是皇阿玛名声的事情,否则……” 作为一个从小被乾隆宠爱着长大的爸宝女,和敬公主绝对不容许乾隆的名声有任何瑕疵。 一旦涉及到这方面,她战斗力超强。 紫薇坦然的答应下来,虽然稚嫩了些,但也算的上是进退有度了。 曦滢轻笑一声:“你还真打小就是这个急脾气——说起来,前些天还听皇上夸奖额驸,这回上战场倒是甚为奋勇。” 和敬公主闻言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模样:“那也是仰赖皇阿玛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没给公主府丢脸。” “难得你入宫一趟,便留下用膳吧。我吩咐御膳房置办一桌小宴,等你弟弟妹妹们散学,把宫里的阿哥、公主们都请来聚聚。”曦滢说着,目光从和敬公主转向紫薇,“你也趁机认认脸,往后都是兄弟姐妹,在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见面不相识也不像样。” 这点面子,和敬还是要给的,不过离吃饭还有一会儿,她打算先去给乾隆请安。 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又闹出来一段风波。 宫里多了一个皇女。 一心想靠着尚公主抬旗上位的福家动心了。 虽然福尔康从前的目标是养在太后身边的愉郡王的女儿,晴儿对他多少有些好感,曾经二人还一起看雪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聊了一整晚。 但既然有了皇女,郡王家的格格的优先级自然就得往后稍稍了。 紫薇这个明珠格格是昨天决定要册封的,今天福尔康和福尔泰就开始在园子里,公主所附近的花园到处溜达,试图偶遇。 一次遇不到没关系,只要紫薇不是宅女,多在园子里走动,总有碰上的时候。 其实在曦滢来了之后,已经收紧了内宫的管理,他们等闲进不来,也不敢进,但是眼下不一样,若是能钓到皇女——风险与收获并存嘛。 况且圆明园的管理比在宫里松弛多了,他们最多也只能算是在内外的分界线疯狂蹦迪。 和敬公主路过花园,便看见这两个把圆明园的花园当自己家后花园的福家兄弟。 她漫不经心的问身边伺候的人:“这俩人是谁?怎么在这里瞎溜达,没规没矩的。” 宫人看了一眼,习以为常的回答了一句:“回公主话,是福伦大学士家的福大爷和福二爷。” 和敬公主一听这还了得! 两个包衣出身,靠着攀令妃裙带子才当上侍卫的奴才,敢在她家园子里称爷?! 在这个地方,除了爱新觉罗家的人,谁敢称爷? 这简直就是危言耸听(那英脸)! 从前也就只有她的小舅舅被戏称是紫禁城的傅六爷,自己的亲表弟,打小就在宫里走动的福灵安和福隆安都不敢在宫里称福大爷福二爷。 反观福家这两兄弟,倒是听得心安理得、毫无愧色。 这可不就是李鬼碰瓷李逵,纯属不知天高地厚! 开玩笑,她和敬公主岂能容忍这般僭越之事? 当即就往九州清晏去了。 此时九州清晏内,乾隆与傅恒商议完准噶尔的军务,正忙里偷闲的休息,便听人通传,说是和敬公主来请安了。 乾隆素来疼宠这个女儿,哪肯让她在外久等,立刻吩咐宫人:“快请公主进来。” “朕正和你小舅舅夸你额驸呢,你耳朵倒是尖,一夸你就来了。”乾隆只远远看和敬进来,就乐呵呵的开口道。 可待和敬走近,乾隆才发觉不对,进来的不是个开开心心的小太阳,乾隆心里盘了盘,他这闺女最近应该没什么闹心的事情吧? 乾隆鼓着眼睛问:“谁惹我们公主不高兴了?” 他思来想去,试探着问道:“莫不是因为紫薇的事?你放心,不管朕有再多女儿,你在朕心里,永远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和敬公主闻言鼻子一酸,忍不住嘤嘤着哭了出来。 她这一哭,大殿里的两个男人立刻手忙脚乱起来。 “别哭别哭,这到底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还哭了?” 和敬公主吸了吸鼻子,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掉,哽咽着说道:“跟紫薇没关系,儿臣还以为额娘走得太久了,皇阿玛的感情淡了……” 乾隆觉得自己简直冤死了。 富察皇后是他一辈子的白月光(当然了,不妨碍他还有青梅竹马的初恋,还有枕边的红玫瑰),傅恒更是他视作生平知己、无人能及的肱骨之臣,富察家的子侄们,更是几乎被他养在膝下,假如他有且只有一个的进入了家族群,那群成员一定是富察这一大家子,加上乾隆自己。 乾隆手忙脚乱的给和敬公主擦眼泪,一边问:“这感情淡了是从何说起啊?” 和敬公主一边哭,一边哽咽着控诉,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气愤:“若非如此,皇阿玛为什么坐视福伦家的两个奴才秧子,在园子里胡作非为,还敢大言不惭地称‘大爷’‘二爷’啊!” 第23章 求情的和火上浇油的 和敬公主眼睛都哭红了:“连福灵安和福隆安,都不敢在宫里随意称‘爷’,若不是皇阿玛默许,福尔康和福尔泰这两个奴才,敢在皇家园子里摆架子当爷吗?您就这么看着他们,踩着富察家的脸面作贱吗?” 乾隆闻言,顿时语塞。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平日里宫人在他跟前称呼福家兄弟为“福大爷”“福二爷”的时候,他的确未曾在意,也未曾明确反对过。 这般想来,倒真是他疏忽了,也难怪和敬会这般委屈。 他自知理亏,求助的看向傅恒——亲亲小舅子,该你救场的时候到了。 傅恒长叹一口气,熟练的把锅背起来:“公主,别哭了,侍卫犯错,是我这个领侍卫内大臣的疏忽……” 和敬公主可不能看着傅恒受委屈,当然了,锅不能扣乾隆头上,他会恼羞成怒的:“舅舅不必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你是镶黄旗的领侍卫内大臣,福伦他们家是正黄旗的包衣,你管不到他头上。” 正黄旗的领侍卫内大臣是谁来着? 兆惠呀? 他这会儿在准噶尔车轮放平呢。 那没事了。 主管的责任追究不着,惹和敬公主哭的罪魁祸首可不能轻轻放过。 乾隆脸色一沉,褪去了方才的宠溺,语气威严道:“传朕旨意,福尔康、福尔泰僭越,赏他们一人四十大板,即日起革去二人侍卫之职;福伦教子无方,罚俸半年,回家思过去吧。” 旨意刚要传下去,殿外便传来宫人通传:“五阿哥永琪到——” 永琪快步走进殿内,神色急切,一进门便对着乾隆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皇阿玛,皇阿玛金安。”他余光瞥见一旁还在抹眼泪的和敬,又看了看乾隆沉郁的神色,也顾不了这么多,“皇阿玛,儿臣听闻您要处置尔康、尔泰,求皇阿玛开恩,从轻发落。” 乾隆眉头蹙得更紧:“永琪,僭越犯上之罪,朕这般处置,已是从轻发落了,怎么,你还想包庇?” 永琪还是没放弃:“皇阿玛,他们二人是儿臣的伴读,儿子于心不忍,求皇阿玛开恩,福家世代为皇家效力,尔康尔泰也是忠心耿耿,求皇阿玛看在福伦大人多年操劳的份上,饶他们这一次,罚些俸禄、斥责一番,响鼓不必中锤,敲打一番想来他们也不敢再犯了。” 和敬公主见状,立刻开口反驳:“五弟,你怎能替这两个奴才求情?他们分明是不知天高地厚,僭越无状,皇阿玛处置他们,半点不冤!”和敬公主跟五阿哥打小关系尚可,这么一闹,和敬公主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刺。 “三姐,话不能这么说。”永琪急声道,“福尔康他们平日里待儿臣素来亲近,也未曾有过恶举,此次不过是一时失了分寸,何必如此严惩?” 乾隆看着二人争执,语气愈发严厉:“够了!朕意已决,永琪,此事无需再议,你退下吧。” 永琪见乾隆态度坚决,求情未果,心中焦急,知道自己无力挽回,便悄悄退至殿外,拉过身边的小太监,低声吩咐道:“快,去告诉令妃娘娘,就说福家犯了错,这会儿被皇阿玛处置,让娘娘速来九州清晏求情。” 接到信儿的令妃一头雾水,永琪着急忙慌的找人过来传话,没头没尾的,让她从何求起。 但她眼下无论处于何种考虑,都没办法无视永琪的请求。 一方面她还没生出儿子,乾隆喜欢五阿哥,她眼下押注到了他的身上,而五阿哥需要福伦在前朝替自己站台,而令妃可以替永琪和福伦吹点枕头风,他们三方各取所需,形成联盟。 在她生出儿子之前,令妃没办法对永琪的请求作壁上观。 只好传了软轿,匆匆往九州清晏去了。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金安。” 乾隆见她挺着孕肚急匆匆赶来,语气稍缓:“你身子重,不在宫里静养,这般冒冒失失跑来做什么?” 令妃缓缓起身,眼底满是恳求,声音柔婉却坚定:“皇上,臣妾听闻您要严惩福尔康、福尔泰,还请皇上开恩从轻发落。他们二人只是年轻气盛,不过是一时失了分寸,并非有意僭越;福伦更是一生为皇家效力,忠心耿耿,求皇上看在福家世代尽忠的份上,看在臣妾腹中这未出世的皇嗣份上,饶他们这一次。” 说着,她便要再次俯身叩首,乾隆怕她动了胎气,连忙抬手制止:“罢了,不必多礼,你怀着身孕,仔细伤了身子。只是此事朕已定下旨意,福尔康二人僭越无状,不严惩不足以正宫规,此事无需再劝。” 令妃眼中泛起泪光,还想再开口求情,殿外却又传来宫人恭敬的通传:“皇后娘娘驾到,明珠格格到——” 紫薇是曦滢捎带手带来的,总不能自己这个主人走了,客人还留在家里。 眼见九州清晏越来越热闹,乾隆也希望有人来给这场闹剧收场,心里庆幸曦滢及时赶到。 曦滢给乾隆行了个礼,满宫的人二话不说先见礼。 “皇上这里的热闹,都传到牡丹台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闹成这样?” 曦滢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事发的时候就传到她耳朵里了,她是特意等所有主角都粉墨登场了,这才压轴出现的,至于压台的太后会不会来,这不重要。 皇后有次一问,和敬公主立刻口齿伶俐的说了前因后果。 曦滢听完,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脸色发白的令妃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在牡丹台听闻九州清晏这边闹得沸沸扬扬,连怀着身孕的令妃妹妹都急匆匆赶来,这才过来看个究竟,倒是令妃,消息十分灵通嘛,难不成在御前也有人脉?” 此言一出,就连乾隆看向令妃的目光都变得危险起来。 令妃心头一紧,在御前放钉子这个罪名可太大了,连忙委委屈屈的辩解:“皇上,皇后娘娘明鉴,是五阿哥念及尔康、尔泰是臣妾的侄儿,这才通知臣妾前来说情,臣妾只是后宫一个安分的内闱妇人,绝对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第24章 福家受难记 曦滢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一旁神色局促的永琪,又落回令妃身上:“令妃这话,可就有些言不由衷了,五阿哥已经成年了,再过几个月就成婚了,你一个年轻妃子,既不是他的生母,也不是他的养母,偏偏对他时时照拂,从前我就提醒过你吧,你收敛些许,不过就是皇上南巡这短短几个月,你有故态复萌。” 曦滢步步紧逼:“你对五阿哥的关注,早已超出了寻常嫔妃对皇子的分寸——他的饮食起居,人际往来,你要插手;如今他为需要有人帮忙求情,你便是挺着孕肚,也急匆匆赶来,这般费心费力,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议论?议论皇家后宫无状,还是议论五阿哥与你过从甚密,失了本份?” 令妃在曦滢的指控之下,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扶着小腹的手不由得收紧,声音带着哭腔辩解:“皇后娘娘冤枉!臣妾只是念及五阿哥素来孝顺,又与福家有亲,才多了几分上心,绝无逾矩之意啊!” “无意?”曦滢挑眉,添了几分冷意,“那福家呢?福尔康、福尔泰不过是你表姐的儿子,你扪心自问,自己亲兄弟姐妹的儿子,有这般得你亲近的吗?可令妃你却只同福家往来密切,福家子弟出入延禧宫毫无避讳,甚至能随意传递消息、请你出面求情,你既对非亲生的成年阿哥过分关注,又与外男过从甚密,令妃,‘安分’二字,你怕是担不起吧?” 曦滢没有添油加醋。 其实曦滢刚来的时候,对进退有度的令妃没什么恶感,但是随着令妃开始生娃,她自己估计也觉得自己行了,开始偷偷的在宫里发展自己的触手,曦滢这就不能放任了。 今天正好敲打她。 但即便这种情况下,曦滢也只是客观的复述了令妃近来的行为罢了。 乾隆坐在主位上,脸色愈发沉郁,眉头拧成了死结,看向令妃的目光里,既有疑虑,又有怒火——曦滢的话,戳中了他最忌讳的地方,后宫干政、嫔妃逾矩、皇子失仪,哪一样都是他不能容忍的。 永琪急得上前一步,躬身叩首:“皇阿玛,皇额娘,求您明察!令娘娘只是好心,并无逾矩之举,一切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屡屡叨扰令娘娘,与令娘娘无关!” 这话对乾隆来说就是火上浇油。 乾隆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奏折震得微微作响,周身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够了!事到如今,还敢辩解?朕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连父子君臣的伦理都忘了!” 永琪素来得宠,乾隆这一吼把他吼蒙了。 乾隆一向外耗,从不内耗,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宣布处置旨意:“永琪,行为失当,罚你在出京秋狝之前,禁足阿哥所,抄《论语》十遍,老实反省,不得踏出宫门半步,若有懈怠,加重责罚!” “令妃,”乾隆的目光转向浑身颤抖的令妃,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你身为后宫妃嫔,不知安分守己,逾矩失仪,本应重罚,念你怀有身孕,免你杖责,降为令嫔,即日起禁足养胎,闭门反省,无朕旨意,不得出宫半步,等出了月子,你需每日抄写宫规,警醒自身!” 令妃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当年她无子封妃,如今贵妃之位空出一人,她却一朝踏错,不进反退,泪水汹涌而出,却不敢再辩解,只能屈膝叩首,声音哽咽:“臣妾……臣妾谢皇上恩典。” 乾隆又看向傅恒,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福家父子先前定下的处置不变,即刻执行,不得拖延,现在就办,就在九州清晏外头传杖,让若有人都看着,以儆效尤。” 傅恒领命下去。 乾隆这才看向和敬公主:“满意了?” 和敬公主满意了,上前福了一礼:“儿臣谢皇阿玛主持公道。” 紫薇成为格格的第一天就见了这么大个世面,心中早已惊涛骇浪,终于意识到,这就是她刚刚开始的宫廷生活的大环境,这是有一定残酷性的。 事情平了,曦滢打算走了,事情闹成这样,晚膳的小宴估计是不会有太好的气氛了。 曦滢走了,紫薇赶紧亦步亦趋的跟上,眼下她有点不敢面对如此手腕的乾隆,脚步还有些发虚,刚踏出九州清晏的殿门,一阵杀猪的惨叫便传入耳中,伴随着杖责的“啪啪”声,沉闷又刺耳,瞬间攫住了她的心神。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殿外空地上,两个只穿着中衣的男子被按在长凳上,官服已经被扒了,衣服已经被染红了,鲜血顺着长凳滴落,在青砖上晕开一片片刺目的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那便是福尔康与福尔泰,此刻的他们早已没了往日里的意气风发,脸上满是冷汗与痛苦的扭曲,每挨一杖,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子剧烈挣扎,却被侍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傅恒站在一旁监刑,旁边站着一排排看杀鸡的猴,虽然他们心里没什么警醒——哪个好人家的侍卫无视宫规和纪律有事没事往内宫钻营的,只有看不惯的人被打的快意。 此刻已然快接近尾声,二人的后臀血了呼啦,对于紫薇来说,简直就是直击恐怖现场。 紫薇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吓得哭出声来,她下意识地往曦滢身后缩了缩,不敢再去看那狼狈不堪的两条,眼前的一幕,像一根刺,尖锐的扎进她的心里,只剩下生理性的恐惧与不适。 这就是紫薇这辈子和福尔康的初见。 不是自己被人抢了亲爹,试图讨个说法却一身狼狈的被士兵殴打追赶,而福尔康衣冠禽兽高高在上的坐在高头大马上救她于危难的情形了。 紫薇虽然恋爱脑,但她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让她动心的,原本的她对福尔康心动的起点,很难说是不是出于吊桥效应。 而这一回,她对福尔康的第一印象,不过是一个犯了错、被她皇阿玛杖责革职的侍卫罢了。 或许以后她再遇到福家兄弟,第一时间想到的依旧会是眼前这一幕。 若还能想到风月之事,那曦滢就只能说剧情大神,那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了。 第25章 补偿 降为令嫔的令妃被人送回住处,见自己的铺宫规格已经降下来了,面上没变化,心里咬牙,内务府这回动作还真快。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放宽心,别生气,自己还有本,她没输,肚子里不就是自己最大的筹码么? 令嫔自诩了解乾隆的性子,复宠想来不难。 暮色渐浓,念书的都已经放学了,牡丹台的膳厅早已布置妥当,鎏金烛台燃着明晃晃的烛火,映得满室生辉,御膳房精心烹制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案几,香气扑鼻,却难掩厅内的尴尬氛围。 称心如意的和敬公主心情舒畅,永琪因为自己和好兄弟被罚了,情绪十分低落。 其余阿哥公主夹在这两位御前红人之间,进退两难,神色间满是无所适从,只好眼观鼻鼻观心的缄默端坐。 只有永瑆、永璂和乌林珠(永璟还是个宝宝没有赴宴)他们三个作为曦滢这个东道主宫里的崽, 嘻嘻哈哈,十分自在。 就在如此尴尬之际,乾隆和曦滢,后面跟着紫薇出现了。 众人见状,连忙起身行礼。 永琪虽情绪低落,却也不敢怠慢,连忙敛神起身,头依旧埋得较低,不敢与乾隆对视,顺风顺水了十来年,今天跌了这么大一跟头,往日的意气风发消散了大半,他感觉自己的自信心都慢慢的要蒸发了。 乾隆抬手,语气比白日里缓和了几分:“都平身吧,不必多礼,时辰不早了,都入席吧。” 众人谢恩后依次入席,和敬公主带着真挚的笑意,今天皇后的初衷虽然是敲打令嫔,但到底是跟自己站了一边,投桃报李,她对乌林珠也是多有照顾;永琪则默默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垂眸发呆,神色依旧沉郁;其他阿哥公主神色比先前松弛了些许,毕竟在乾隆跟前,演也得演出个兄友弟恭、父慈子孝来。 乾隆把紫薇介绍给了大家。 并且特意强调:“你们都是血浓于水的兄弟姐妹,或许会因为能力(和出身)在爵位上有所差异,但你们之间,只叙长幼就够了。” 乾隆毕竟有骂死儿子的前科,他都特意讲了,谁敢提出异议? 没人敢当面质疑乾隆的决定,更不敢找乾隆不痛快,即便心中对这位突然出现的明珠格格有几分好奇,也只能压在心底,都摆出了迎接的姿态。 和敬公主现在心情尚可,既然乾隆都这么说了,她率先开口,语气十分和善:“妹妹不必多礼,往后就都是一家人了。” 紫薇见乾隆大概是在给自己撑腰,心里暖了又暖。 举止也比早些时候舒展多了。 人还是得有靠山。 永瑆、永璂和乌林珠也纷纷笑着与紫薇打招呼,孩童的天真冲淡了几分席间的沉闷,其他阿哥公主见状,也陆续开口尬聊,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今天晴儿也在,曦滢特地派人去畅春园请的。 只要是来园子居住,皇太后日常就在畅春园起居,只要节庆日才会来圆明园的长春仙馆小住。 今日是圆明园有热闹,曦滢才特意去把晴儿请进来的。 其实晴儿从在济南就总和紫薇打照面,但是她一直都跟在太后身边,太后不喜欢夏家母女,她们自然也就没什么单独说话的机会。 但这不妨碍晴儿在单方面的对她产生好奇,并观察她。 她天天待在太后身边,生活总是一成不变的老样子,生活里没有自我,只有老佛爷,但晴儿是个年轻小姑娘,正值妙龄难免也向往新鲜的生活,今天难得有了攀谈的机会。 巧的是,她恰好坐在紫薇身侧,言谈之间,倒也方便。 “明珠格格,之前在济南便常远远瞧见你,听闻贞贵人是个才女,见你气质婉然,想来你也不遑多让吧?” 紫薇闻言,转头看向晴儿,见她神色真挚,眼底没有半分轻视,心中一暖,轻声回笑:“姐姐过誉了,我才疏学浅,只跟母亲学了些皮毛,比起她,我还差的远呢。” 二人自然而然的就搭上了,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竟有几分一见如故的默契,仿佛相识已久一般。 待宴会散场时,二人早已不拘礼数,互称“晴儿”与“紫薇”,还悄悄约定,日后得空,便再聚在一起说话论诗。 乾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十分满意。紫薇能与晴儿相处融洽,而晴儿素来得太后信任,若能借晴儿之口疏导太后,四舍五入,想必太后日后也能打心底里接纳紫薇。 清宫没有夜宴的习惯,况且鸡娃们都有功课要做,吃完饭也就各自散了。 乾隆顺势留在了牡丹台。 换上家常舒适的常服后,乾隆便与曦滢对坐下棋,闲谈间,提起了一件正事:“自前两年十阿哥夭折,舒妃便一直郁郁寡欢,终日沉默。听闻傅恒的小儿子福康安,生得结实壮硕,性子又机灵,且他乃是舒妃亲姐所出,朕打算将福康安接进宫来,养在舒妃膝下,也好慰藉她丧子之痛。” 曦滢闻言,心中了然,自然不会有半分反对。她清楚,乾隆此举,既是体恤舒妃的丧子之苦,亦是因白日福家之事,对富察家略作补偿——他这是在向宫中所有人昭示,富察家在他心中的分量,无人能及。 傅恒一生忠君报国,于公于私,都当得起这份恩典。 乾隆这是在告诉宫里的所有人,李逵是谁。 曦滢微微颔首,应道:“知道了,我明儿就吩咐下去,让内务府安排,必然不会薄待他。” 乾隆点头:“唔,等他进宫,一应用度便按着小阿哥们的标准给吧,他比永璟大了一岁,等永璟开蒙的时候,让他跟永璟一处读书。” “知道了。” 曦滢落下一子,指尖轻叩棋盘,唏嘘道:“舒妃从前多鲜活明媚的一个姑娘,丧子之后就沉默寡言,福康安机灵懂事,留在她身边,能解她寂寥也好,傅恒常在宫里行走,要见儿子也容易,只是他福晋能见儿子的机会就少了,到时候我常让她递牌子进宫探视就是,也让他们放心,宫里定会好生照料。” 第26章 “孝感上天”? 乾隆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手中棋子顿了顿,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全,傅恒他们两口子都是明事理之人,听说他家还有个和永璂年纪相仿的小格格,等她长大了,若是资质尚可,到时候娉给永璂当媳妇。” 傅恒家的格格啊,那不就是最后嫁给抠门十一,被逼出精神问题的倒霉蛋嘛。 倒也有她本来是给十二准备的福晋,但是因为继后断发惹了乾隆,才转而配给十一的传闻。 总之宫里没养大留着富察家血脉的皇子,乾隆一直致力于让富察家的血脉深度跟爱新觉罗家融合。 六阿哥永瑢的福晋就是傅谦的女儿,四公主虽然才十二岁,但也已经早早的许配给了福隆安。 还没婚配就被傅恒扔到西北战场上的福灵安,乾隆也盘算着等他回来给他指婚一个格格。 生怕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死了,他的亲亲富察家没人抬举了被人打压,虽然最后的结果也是如此。 但乾隆这么早就盯上傅恒家的小格格,这是人干事儿?永璂这才几岁?那小姑娘才几岁? 当然了,曦滢对自己儿子娶富察家的小姑娘没意见。 总比娶蒙古姑娘,然后直接出局的好。 曦滢落下一子,将乾隆的棋子困住:“那我先替阿哥谢皇上抬爱。” 乾隆哈哈大笑,弃子认输:“还是你懂朕的心思,此事不急,先记着,等孩子们再大些,再慢慢商议就是了。” 这边乾隆还在和曦滢商量阿哥没影儿的婚事,外头先出了一件祸事。 那拉家的老太太,皇后的生母朗佳氏,出痘了,老太太岁数大了,病得凶险。 侄儿没招了,进园子来找乾隆请太医。 讷苏肯一身急色,进门先跪,声音带着哭腔:“皇上,奴才的祖母突染痘症,病情凶险,奴才遍请民间大夫皆束手无策,求皇上派太医前往诊治,救救老太太!” 乾隆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凝重起来。 痘症在古时凶险异常,尤其对年迈之人,更是九死一生,朗佳氏身为皇后生母,乃是外戚要员,派个太医那是应该的。 他沉吟片刻,当即沉声道:“起来吧,传朕旨意,命太医院派两名得力太医,即刻随你前往那拉府探视诊治,再令内务府派两名主事官员同往,打理一应事宜,所需药材,皆从太医院库房支取,不得耽搁。” 讷苏肯感激涕零的退下了。 过了两天,内务府派去支应的官员写了回折,说朗佳氏可能不行了。 乾隆觉得事情不能再瞒,愁容满面的背着手往牡丹台去了。 他远远看见坐在窗边岁月静好的曦滢,一时竟然有些却步,不知如何开口。 曦滢抬眼便看见乾隆望而却步的,总觉得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皇上,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乾隆吞吞吐吐的一鼓作气,上前两步,在曦滢对面坐下,神色比往日凝重了数倍,语气也放得极缓,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不忍:“皇后,有件事,朕不能瞒你,前两日讷苏肯求朕派太医,为你母亲朗佳氏诊治痘症,这两日,太医与内务府官员的回折递回来了……”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委婉却直白地续道:“你母亲年事已高,痘症凶险,身子早已亏空,太医们用尽了法子,也难以回天,回折上说……说老太太怕是撑不了几日了,朕今日来,便是告诉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无常到来的那天,你不要太过悲痛。” 这是提前叫她节哀的意思? 曦滢都差点忘了,乾隆二十二年绝对是继后的水逆之年。 先丧母,后丧子,而且失去这两个至亲的时候,她都没能看到最后一面。 曦滢方才还带着几分温婉笑意的眉眼,瞬间僵住,她“茫然”地看着乾隆,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皇上……你说什么?” 乾隆见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中愈发怜惜,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朕知道你难受,换做是谁,遇上这般事都难以承受,只是有些事情是人力所不能及的……” 曦滢打断了他的安慰:“皇上,传讷苏肯来,我亲自问他。” 乾隆答应下来。 不多时,讷苏肯便匆匆赶来,眼底布满红血丝,面容憔悴,显然这些日子没曾好好歇息——讷苏肯幼年丧父,就是奶奶朗佳氏亲自带大的娃,感情自然不一般,见到曦滢,当即双膝跪地,声音哽咽:“奴才参见娘娘。” 曦滢也没多说什么,把从库房搜罗的补品都装好了,还亲自炖了一碗参汤,让容嬷嬷跟着讷苏肯替她带出宫去了。 曦滢的药,在太医看来大概率是不对症的,毕竟痘症凶险,绝非一碗参汤便能缓解。 但这碗参汤,承载的是她作为女儿的一片心意,往大了说,这是皇后娘娘的赏赐,除了皇帝和太后无人能拒绝,就算是毒药也得笑着吃;往小了说,反正老太太已然油尽灯枯,回天乏术,喝了这碗女儿亲手炖的汤,就算不能治病,也算是了却了一份心愿,反正也不会更差了。 但这一碗药下去,老太太的病居然有起色了。 前往诊治的太医们得知此事后,个个百思不得其解,反复查验了参汤的成分,却始终找不到病情好转的缘由,最后也只能将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归结到了“爱的力量”上,认为是皇后的孝心感动了上天,才让老太太捡回了一条性命。 又过了几日,在太医的精心诊治和讷苏肯的悉心照料下,朗佳氏的病情日渐好转,最终竟彻底痊愈,虽然身子依旧虚弱,却已然没有了性命之忧。 但是天花具有传染性,容嬷嬷接触了朗佳氏,为了安全起见,只能在外头的别院隔离些日子,确认没有染上痘症后,才能重新回到曦滢跟前伺候。 转眼到了去木兰秋狝的日子。 曦滢本来是要随驾的,但她不放心死期将至的永璟,借口令嫔马上要临盆,留在了京城,并反手把夏雨荷和紫薇都加入了随驾名单。 一两个月过去了,乾隆似乎已经和夏雨荷说开了,时常会招幸她,对于让夏雨荷随驾这件事情,乾隆并未多想,便欣然应允了。 御驾出京,园子里安静了许多。 第27章 皇后简直就是魔鬼! 令嫔要临盆了,这两个月以来,她一直被禁足在天地一家春。 往日里门庭若市、前呼后拥、风光无限的光景,如今只剩下满殿的冷清与寂寥,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虽然降位了,但大概是看在孩子的份上,分例并没有明显的下降。 但真正让令嫔日夜惶恐、寝食难安的,并非降位之辱,而是她与内务府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了。在这深宫中,内务府便是各宫主子的命脉,无论是吃食药材、衣物用度,还是日常照料,皆需仰仗内务府调配,除此之外,也是她的消息来源,没了这份联系,便如同断了手脚又眼瞎耳聋。 若她是个自由身,那她还有别的办法周旋一二,但如今她被禁足一隅,也出不去,如今乾隆也出京了,她几乎处在了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处境中。 只要有人有心,很容易就能在她分娩这种最脆弱的时候,给她一下,要了她们母子的命,而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她果断的选择低头。 但她出不去,只能请人去请皇后过来,然后自己再低头。 皇后愿不愿意见她,全凭她的心意,现在她就是俎上之鱼。 (八叔:谁叫我?) 腊梅也知道这事件要紧事,跟曦滢说话的时候,遣词造句十分小心:“皇后娘娘,这些日子令嫔娘娘闭门思过,悔愧难当,眼见她临盆在即,心中不安,求您拨冗相见。” “呵,她倒是识时务。”曦滢手中的笔顿了顿,抬眸看向腊梅,神色平静无波,没有立刻应下,也没有直接拒绝。 腊梅站在下面不敢说话,毕竟她也不算什么能言善辩之人,此刻见皇后神色不明,更是不敢多言半句,只能默默垂首等候,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反倒误了主子的大事。 过了许久,曦滢才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腊梅想再争取争取,但慑于皇后的威严,不敢开口,只好讪讪的回去了。 一路快步赶回天地一家春,腊梅一进门,便被早已等候在殿门口的令嫔拉了过去,令嫔扶着腰,神色急切地追问:“怎么样?皇后娘娘答应见我了吗?她有没有说什么?” 腊梅看着令嫔焦灼的模样,只能苦着脸如实回话:“回娘娘,皇后娘娘只说知道了,让奴婢回来,并未说要不要见您……”话音未落,胳膊便被令嫔狠狠拧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不中用的东西!连句准话都问不回来!” 令嫔气得不轻,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松开腊梅,双手托着沉重的腹部,在殿内焦躁地来回打转,眉头紧紧蹙起,嘴里反复念叨着:“皇后到底是应了还是没应?她若是不肯见我,我和孩儿可怎么办……” 直到下午,曦滢把手里的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 吃完了饭,这才跟遛弯儿似的溜达去了天地一家春。 天地一家春一一个建筑群,住的不止令嫔一个主子,大多数的嫔妃都住在这里。 听说曦滢终于来了,令嫔有些局促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素净的宫装,不等曦滢走进殿内,便快步迎了上去。 “给皇后娘娘请安。” “你身子不便,不必多礼。”曦滢上下扫了令嫔一眼,“许久不见,你憔悴了许多。” 令嫔试图殷勤的过去搀扶曦滢,被曦滢制止了:“顾好你自己吧。” 这么大个肚子,谁扶谁呢? 令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很快掩饰过去,苦笑着说道:“臣妾这些日子日日都在反省自己的过失,早已看清了自己的荒唐,先前恃宠而骄,乃至行为失当……” 她倒是十分聪明,承认了自己有罪,但是灵活的把里通外臣,勾连皇子避重就轻的总结成了行为失当这种轻飘飘的虚话。 曦滢冷笑一声,停住脚步:“令嫔,你若是想同我绕弯子,我可就要走了。” 令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头一紧,连忙收敛了侥幸心思,再也不敢避重就轻,走到曦滢面前屈膝跪下,姿态放得极低,声音也染上了几分谦卑:“娘娘恕罪,是臣妾心存侥幸,犯了糊涂,臣妾知错了,求娘娘再给臣妾一个机会,让臣妾能够以赎前愆。” 她抬手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眼底泛起泪光,开始卖惨:“这两个月禁足,臣妾日日惶恐不安,夜里常常惊醒,生怕自己的荒唐连累了腹中孩儿,在这宫中,没有娘娘的容情,臣妾和孩儿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求娘娘宽宏大量,再给臣妾一次机会,臣妾往后定当谨守本分,绝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曦滢端起桌案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神色十分冷淡:“这次只是适时的给你个警告。” 令嫔屏住呼吸,静静听着,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垂首跪在原地,等着曦滢的下文。 曦滢放下茶盏:“这深宫之中,本就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有人得宠,有人失势,有人风光,有人落寞,这都是常态。我身为皇后,掌六宫之权,要的是六宫井然有序,我没必要与谁争一时意气,更不需要赶尽杀绝。” 她抬眸看向令嫔:“皇上多情,他的恩宠如过眼云烟,他宠谁,只要不影响国事,我都不在意,你可以当个宠妃,就是独宠,那也是你的本事,但坏了规矩可不行——里通外臣、勾连皇子,这是宫中大忌,你敢踏这一步,就该想到后果。” “宫里的日子难过,我尽量给大家营造一个比较宽松的环境,你是个聪明人,跟你说话不必费力气,解语花皇上喜欢,我也喜欢,但你要是得寸进尺,手伸得太长,就别怪我把你爪子剁了,再有下次——” 曦滢俯身,附到跪在地上的令嫔耳边,她声音压得极低,轻柔得像是呢喃:“皇上最忌讳有人觊觎储位,你最好别在犯忌讳,不然,我不保证你还在这个宫里有立锥之地。” 传到耳朵里的声音很轻柔,曦滢的鼻息扫得令嫔的耳后痒痒的,但不妨碍她的话吓得后背出了一身毛毛汗。 皇后简直就是个魔鬼! 第28章 赶去热河 令嫔强颜欢笑:“娘娘的教诲,臣妾铭记于心,不敢再犯,求皇后娘娘庇护。” “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记住,安分才能长久,别再存侥幸之心,也别再给我找事儿——至于庇护,我既然是皇后,自然会平等的庇护所有人,我不容许你越界,旁人当然也不容越界,你大可放心。” 令嫔松了一口气,皇后素来说话算话,她既然这么说了,那自己的小命至少是保住了。 曦滢不再多言:“你身子重,不宜劳神,歇着吧。” 说罢,便在宫人的簇拥下,转身离开了殿内,只留下令嫔扶着宫人的手,久久站在原地,表情复杂。 过了几天,七公主周岁的三天之后,令嫔平安的生下了一个阿哥,排名十四。 曦滢去看了一眼,感觉有点先天不足,怪不得没养大,不过这跟她没什么关系,太医院该管的事情,她懒得多管闲事。 容嬷嬷结束了隔离回来了,在曦滢的严防死守之下,永璟平安的活过了这个他本来会死的七月。 就在一切都归于平静之时,曦滢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暂且躺平一阵子之际,她收到了乾隆从木兰围场传来的谕旨,令讷苏肯领队护送曦滢前往热河行宫。 秋狝本就是皇家一年一度的军事演练与围猎活动,兼具习武练兵与彰显国威的意义,并非必须要求皇后随驾,她去或者不去,其实都无关紧要,也不会影响大局。 但是乾隆围猎到一半接到了西北的军报,哈萨克上表称臣、愿为藩属。 此事还要从数月前说起,乾隆得知哈萨克汗国一边遣使来京,一边容留阿逆酱,首鼠两端让他忍无可忍,便下令派遣三千索伦精锐骑兵越境进剿,以示警告。 哈萨克汗国左部中玉兹的大汗阿布赉自恃兵强马壮,亲率数万骑兵迎战,却没想到清军战斗力极强,不过一日之内,哈萨克骑兵便溃不成军,狼狈逃窜。 随后,清军乘胜追击,在哈萨克境内接连打了三场胜仗,三战三捷,一路势如破竹,直逼阿布赉的牙帐。 阿布赉彻底被清军的实力震慑,终于意识到,大清的国力远非准噶尔可比,自己根本无力抗衡,若是再顽抗下去,只会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 恐慌之下,阿布赉彻底放下了身段,决定向大清俯首称臣,六月之时,他特意派遣七名使臣,带着表文与贡品,日夜兼程赶赴热河行在,面见乾隆,表达臣服之意。 乾隆素来注重彰显天朝上国的威仪,这般藩属来朝、远人宾服的盛事,他自然不会浪费。 在他看来,光有太后在侧,彰显母慈子孝还不够,帝后和睦、夫妻同心,更是他要向使臣、向天下展示的天家图景,于是便加急派人传回京城,接曦滢前往围场,共赴这场盛事。 不仅皇后的人要去,全部仪仗也要带去。 这是国家大事,曦滢接旨后没耽搁,当即着手安顿幼崽。 好在容嬷嬷回来了,有她在牡丹台坐镇,又有曦滢精挑细选的乳母盯着,应该也没太大问题,即便如此,曦滢也是不厌其烦的嘱咐又嘱咐。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乌林珠柔软的发顶,又牵了牵俩儿子的小手,给他们的脖子上一人系了一个平安扣:“容嬷嬷,我离京之后,宫中大小事宜,你多费心盯着,尤其永璟还小,不要让旁人钻了空子,若有任何急事,立刻传信至围场,别耽搁。” 来了两年,凭借皇后的名头,曦滢到底也在内务府埋下不少人,传个信不是难事。 容嬷嬷斩钉截铁的保证:“娘娘您放心,奴才就是豁出命去,也会保公主和阿哥的周全。” 倒也不必豁命出去,宫里人不敢明火执仗,小心暗箭伤人就够了。 交待完这些,曦滢轻车简从的出发了。 使臣大概九月才能到,曦滢的行程倒也不算太赶。 十天之后,曦滢一行终于抵达了热河行宫,她进行宫很低调,洗去了一路的风尘,她先去了太后的住处问安。 太后素日就喜欢曦滢,见她来了,脸上露出笑意,语气十分亲昵:“不必多礼,快过来坐,一路辛苦你了,这么远的路,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说着,便命宫人奉上新沏的热茶,眼底满是疼惜,“使节还有一个月才能到,你走得太急了,累坏了吧?” 曦滢从容一笑:“既然要来,皇上的万寿节也到眼门前了,总不好错过。” 她随即报告了一下京城的情况,包括令嫔生下十四阿哥的喜讯。 不过报喜不报忧,十四阿哥先天不足什么的,曦滢就不必告诉太后了,反正乾隆心里有数就行了。 令嫔素日会做人,虽然前阵子被罚了,让她在太后这里的印象分也扣掉不少,但她平安为乾隆开枝散叶,老太太还是十分高兴的。 曦滢在太后这里坐了一会儿,太后也体谅曦滢赶路劳累,让她回去休息了。 也就前后脚的功夫,曦滢刚回到自己的行宫寝殿,还未来得及换上更轻便的常服,殿外便传来宫人恭敬的通传声:“纯贵妃娘娘、颖妃娘娘、贞贵人到——和敬公主、紫薇公主到——” 曦滢抬手,示意正准备为她拆去发髻、更换衣物的秀云暂且停手,吩咐道:“让她们进来吧。” 大家都没少随驾木兰,也就一个多月没见,大家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唯有夏雨荷与紫薇二人,是初次随驾前来。 她们从前皆是深居简出的淑女,从未见过木兰围场这般壮阔苍茫的景象,更未亲历过皇家秋狝的盛大场面。 “我从未见过皇阿玛这般,他英姿焕发,风度翩翩,把霸气和书卷味集于一身的人。”紫薇如是说。 提起乾隆的英姿,紫薇崇拜溢于言表,眼里盛满星星,简直都快把众人闪瞎了。 颖妃笑着打趣:“怪不得皇上偏喜欢听紫薇格格说话,原来文化人夸起人来,措辞都和我们这些粗笨人不同,怕是句句都说到皇上的心坎里去了,也难怪皇上欢喜。” 紫薇一脸羞赧。 略微闲坐一会儿,曦滢端茶送客,大家很有眼色的都散了。 第29章 跟中登谈情是真累 略过行围回来的乾隆同曦滢的交流不提。 在哈萨克等外藩使臣抵达热河行宫之前,先迎来了乾隆的万寿节,八月十三这日,热河行宫处处张灯结彩,宫灯高悬,丹陛之上铺设明黄色锦毯,虽不似京城铺张,却也处处透着皇家威仪,一应礼仪皆按规制筹备,半点不缺。 整个热河行宫都被喜庆与庄重的氛围包裹,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天还未亮,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行宫内外便已人声渐起,宫人、侍卫们各司其职、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 宫人们忙着摆放宴饮的器具、悬挂喜庆的装饰,侍卫们则身着甲胄、身姿挺拔地守在各处要道,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庄重又喜庆的气息,预示着这一日的盛典即将拉开帷幕。 曦滢天不亮便起身,难得穿了一身华服,陪着同样身着吉服的乾隆,一同前往太后的行宫卷阿胜境行礼问安、侍奉早膳。 然后跟乾隆一起御澹泊敬诚殿,受内外朝贺 澹泊敬诚殿外,扈从王公大臣、蒙古各部落王公,以及哈萨克、布鲁特、回部、朝鲜等外藩使臣早已身着朝服,整齐列队等候,神色恭敬肃穆。 待乾隆与曦滢升座之后,众臣与使臣一同屈膝跪地,行标准的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的声音声震殿宇,尽显对乾隆的敬仰与臣服。 一番冗长而庄重的朝贺、宣表仪式结束后,日头已升至正中,乾隆照例下旨在万树园赐大宴,款待所有前来朝贺的王公大臣、外藩使臣及家眷,共享万寿之喜。 此时的万树园内早已搭设起巍峨的黄幄大帐,明黄色帐幔随风舒展,帐外彩旗飘扬,帐内铺设着柔软的云锦地毯,案几错落有致,摆满了珍馐美味。 外藩使臣、蒙古王公与扈从大臣以及他们的家眷依次入席。 这个时候,就是帝后分别展示社交属性的时候了。 乾隆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龙袍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威严,他一边与蒙古王公、外藩使臣举杯对饮,一边畅谈家国大事,既展示着他作为大清皇帝、蒙古博格达汗的至高威仪,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各位王公使臣的神色,暗中留意有没有合适的联姻对象,以此巩固大清与各藩属、各部落的关系。 曦滢也带着嫔妃和公主跟蒙古和外藩来的女眷们交谈甚欢,交谈不是重点,重点是要从谈话中见微知着,抽丝剥茧的分析一下蒙古各部如今的内部局势。 一些平和之下看似只是夫妻不睦,兄弟别苗头的迹象,有时候稍加利用都能影响大局。 一旁的紫薇静静看着这一切,目光紧紧落在曦滢身上,看着她从容有度、大气端庄的模样,看着她与各位女眷谈笑风生、游刃有余,心中满是敬佩与羡慕,仿佛看见了作为女子的另外一种姿态——不似她和母亲这般柔弱懵懂,而是自带威仪、独当一面。 那一刻,紫薇心中生出了强烈的念头,她想学,想学曦滢的端庄从容,想学她的处事有度,想学她这般活成独当一面的模样,不要只当一株柔弱的菟丝花。 宴饮正酣,按照草原与宫廷的惯例,塞宴四事轮番上演,为宴席增添了几分热闹与豪迈。 诈马(赛马)、教駣(驯马)、布库(摔跤)、什榜(蒙古乐)轮番上演,乾隆起了兴致,时不时的还会亲自下场耍一耍。 从万寿节到中秋,连庆三日,清音阁、一片云戏台同步上演承应大戏,《福寿同天》《群仙庆寿》等吉祥剧目轮番登场,演员们扮相精致、唱腔婉转,戏文里满是对乾隆的祝福、对大清盛世的歌颂,戏台之下喝彩声、掌声不断,热闹极了,处处都洋溢着喜庆祥和的氛围。 这般盛大的庆典是很累人的,一套连招下来,无论是宫中的宫人、侍卫,还是随驾的王公大臣、嫔妃公主,全都身心俱疲。 乾隆素日里爱养生,平时是不喝酒的,但跟蒙古人在一起,盟友好喝酒,他也难免要提几杯,人家来敬酒,他也不能全然不给面子,饶是有人替他挡酒,等散了宴会,他也难免迷糊了。 由着人伺候他脱了礼服,他醉眼迷蒙的拉着曦滢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的憨直,没了平日里帝王的威严,急赤白脸的就是一阵表白:“皇后,我今日高兴,如今万邦臣服,都看着你我夫妻和睦……还好有你。” 曦滢被醉鬼拉着,心里狂翻白眼,还好有人配合他的表演型人格是吧? 曦滢懒得接话:“皇上醉了,仔细着凉,先躺下歇歇。”说着便想扶他到软榻上,却被乾隆反手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气息间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却愈发真切。 “朕没醉,孝贤皇后走得早,”乾隆喃喃低语,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依赖,抬手轻轻抚摸着曦滢的脸颊,指尖温柔,“这后宫之中,唯有你能替朕分忧,有你在,朕才安心——你别跟她一样,别走这么快……” 真的吗?我不信,曦滢忍住没露出鲁豫脸。 不是他写诗拉踩旧剑新琴的时候了。 但这会儿醉鬼乾隆正执拗的等着曦滢给他对词呢,曦滢露出一个感动的表情,靠进乾隆的怀抱,轻轻回答了一句:“好。” 乾隆闻言,眼底泛起笑意,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满足:“有你这句话,朕就够了。” 一旁伺候的宫人见状,早已识趣地悄悄退了出去,两个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灯影悄悄的熄灭了。 跟中登谈情是真累呀。 主要是此人打动不了她,至于乾隆本人对曦滢有多少真心假意,曦滢也懒得深究了。 三天下来,就连一向高精力、勤于政事的乾隆,也在中秋节的隔日,难得卸下了帝王的重担,在曦滢的寝殿里同她耳鬓厮磨的休息了一天,没有出去行围,也没有处理政务,好好缓解了这几日的疲惫。 第30章 大意了,没有闪 然而,庆典的结束并不意味着忙碌的终结,打工人们依旧不能松口气,还有二十天哈萨克的使臣就要来了。 这场彰显大清威仪的盛事,容不得丝毫差错。 曦滢有理由怀疑,乾隆急匆匆的把她叫来,完全是他需要一个十分靠谱的管家婆。 毕竟这些年,经曦滢之手处置的大小事宜,从来都是妥帖周全、毫无纰漏,乾隆早已习惯了有她在侧分忧。 转眼就是九月初五,天朗气清,木兰围场布祜图左部大营之内,早已布置得森严有序,尽显天朝上国的威严气象。 御营黄幄依山而建,明黄色帐幔绣着日月龙纹,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帐前卤簿陈列整齐,旌旗林立,甲胄鲜明的侍卫们身姿挺拔、肃立两侧,目光锐利如鹰,连呼吸都整齐划一,空气中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令人心生敬畏。 乾隆端坐于黄幄正中的龙椅之上,神色威严,目光如炬,周身散发着帝王独有的气场,曦滢身着皇后朝服,从容端坐于他身侧,一旁依次陪侍着纯贵妃、颖嫔与贞贵人。 帐下两侧,随扈的皇子公主们依次站立。 所有人都严阵以待的等着使臣觐见。 不多时,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哈萨克使臣一行七人被人领过来,这些人身着本族特色服饰,手持表文,神色谦卑恭谨,不敢抬头直视御营黄幄的方向,一路缓步前行,直至帐前,才齐齐跪地,作为战败方,使臣也没什么尊严可言了,连大气都不敢喘,往日的首鼠两端的油滑早已被清军的威势彻底磨灭。 使臣带来的贡品里,最受瞩目的是两匹贡马,也早已被侍卫牵至帐前,那两匹马身形矫健、四肢修长,毛色油亮如缎,通体无一丝杂色,神骏非凡,正是传说中难得一见的大宛良驹,即便被绳索束缚,依旧难掩其不凡气度,昂首轻嘶间,更添几分灵动。 随后,为首的使臣双手高举表文,高声朗读:“臣阿布赉愿率哈萨克全部归化鸿化,永为中国臣仆。自祖额什木汗、杨吉尔汗以来,从未通中国声教,今蒙大皇帝天恩,愿世世臣服。” 表文宣读完毕,为首的使臣再次躬身:“吾主阿布赉感念大清圣恩,愿永为藩属,特遣臣等,贡良马二匹,敬献皇上,望皇上笑纳,愿大清江山永固,皇上圣体安康!” 说罢,再次行三跪九叩大礼,神色十分虔诚,主要还是被打怕了。 乾隆目光扫过那两匹神骏的贡马,又看向匍匐在地的使臣,高高在上的表情十分满意,说道:“哈萨克即古时大宛之地,自古便与中国不通往来。昔年汉武帝穷尽兵力,劳民伤财,仅得几匹良马而归,史册所载,不过是彰显兵威于绝域罢了。今哈萨克却率其全部族人,倾心内附,此非人力所能促成,实乃上苍庇佑、列祖荫庇,方成就我大清中外一统的盛世盛景。哈萨克远在万里之外,荒远寥廓,朕从未遣使招徕,尔等却主动称臣奉书、贡献马匹,此皆出自尔等本心,所谓归斯受之,朕当纳之。” 乾隆巴拉巴拉的一番输出,字字彰显着帝王的万丈豪情与大清的强盛底气,曦滢端坐身侧,静静聆听,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话语中的自豪与气魄。 客观而言,单就此刻这份胸怀与气度,乾隆的确有着令人折服的人格魅力,配得上这大清盛世的帝王之尊。 没见宫廷新鲜人夏雨荷和紫薇母女心潮澎湃已经掩盖不住了么。 乾隆话锋稍缓,语气中多了几分天朝上国的宽厚:“朕知阿布赉的诚心,亦念尔等远涉万里、一路艰辛。朕求马,非如汉武帝那般,穷兵黩武、劳民伤财只为求取宝马;尔等今日来朝,献马称臣,看重的并非马匹本身的贵重,实则是远人向化、心向大清的明证,此乃我大清盛世之幸,朕心甚慰。” 使臣们闻言,无不热泪盈眶,纷纷再次跪地叩首,声音哽咽却无比洪亮地高呼“吾皇圣明”,语气中的敬畏与臣服之意,较之前愈发浓厚,连身形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收了礼物就不能像打扫准噶尔汗国一样打扫哈萨克了哟。 接待完哈萨克使臣,一应安抚、赏赐事宜妥当处置完毕,乾隆兴致未减,又领着随扈的王公大臣、侍卫武士在木兰围场行围了数日。 乾隆才恋恋不舍地传令安排回銮。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从木兰围场启程,一路缓缓向京城行进,沿途各州府官员迎送,礼仪周全,待回到京城时,已然快到十月,秋意愈浓,街头巷尾都染上了几分萧瑟。 回銮途中的颠簸劳顿,再加上此前的连番忙碌,饶是一向身体健康、精力充沛的曦滢,也反常地感到了疲惫,神色间带着明显的倦怠。 平日里做惯的宫务,也难得有些提不起精神,与往日判若两人。 乾隆几日下来察觉到她的反常。 起初只当是她一路劳顿,想着让她好好歇息便是,可见她倦怠之色日渐浓重,半点没有好转,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忧。 他不会,又要丧偶吧? 这个念头让他背后一凉,立刻忙不迭的派人去传院判去坤宁宫给曦滢请平安脉。 乾隆见太医神色变幻,不迭问道:“皇后身子如何?可是有什么大碍?” 太医连忙跪地叩首,声音洪亮又喜庆:“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并无大碍,乃是身怀龙裔之喜啊!娘娘腹中已有一月有余的身孕,只因前期胎气尚浅,再加上连日劳顿,才会神色倦怠、身形乏力,只需好生静养,按时服用安胎汤药,待胎气稳固,便会好转。” 曦滢:? 这是怎么个事儿?她都三十九了! 算起来,这不就是乾隆生日那天他喝多了那一晚上的事么? 合着这忙碌了大半年,最后还得再添个“小麻烦”,之前没看出自己命中有次一劫啊? 大意了,没有闪。 第31章 各有挣扎 皇后身怀龙裔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没用半日便传遍了整个紫禁城,很快连慈宁宫就知道了这个喜讯。 彼时太后正坐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温润的檀香佛珠,闭目养神,耳边听着宫女轻声禀报宫中琐事,神色安然,闻言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随即脸上便绽开了满脸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欢喜:“你说什么?皇后有孕了?去备驾,我要亲自去坤宁宫看看她!” 一旁的桂嬷嬷连忙上前搀扶,笑着劝道:“老佛爷,您别着急,说不得一会儿皇上就亲自来给您报喜了,况且皇后娘娘刚诊出喜脉,之前操劳了这么久,正需静养,您这般急着过去,娘娘反倒要侍奉您。不如先传旨赏赐些安胎的好物,待明日娘娘精神好些,说不得就来跟您请安了。” 太后稍稍平复了心绪,连连点头,语气依旧难掩欣喜:“你说得对,说得对,可不能惊扰了我的孙儿,传我的话,把库房里最好的人参、燕窝、东阿阿胶都取出来,送到坤宁宫,再传太医院,每日派专人去给皇后诊脉,务必保她母子平安。” 顿了顿,太后又特意叮嘱道:“你亲自去吩咐她好生歇着,天儿慢慢凉下来,早上不必来我这里请安。” 吩咐完这些,太后又握着桂嬷嬷的手:“皇后今年也不小了,这胎来得不易,况且先帝的冥诞将至,哀家要亲自去五台山祈福,求菩萨庇佑,保佑我大清江山永固,也保佑我皇家子嗣兴旺。” 太后要去五台山,不是说走就能走的旅行,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后宫之中,各宫嫔妃得知消息后,反应各异,却都第一时间备上贺礼,前往坤宁宫道贺。 中宫的地位本就已经足够崇高了,,如今皇后又身怀龙裔,圣眷正隆,此刻前去巴结示好,那是顺势而为,啥也不干那就是得罪——虽然曦滢也没这么小心眼,她不是只记得谁没送过节礼物的班主任。 但宫中之人,向来谨小慎微,一般不会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 曦滢谢绝了大部分人的道贺,把手里日常的宫务分成了三部分,分别交给纯贵妃、舒妃和愉妃分管。 自从那拉氏当上皇后,中宫从前从来没有过把宫务分派出去的先例,被托付的几个人都颇为意外,尤其是愉妃,她虽身居妃位,却素来低调内敛,平日里在宫中就跟个隐形人似的,很少参与后宫纷争,也很少得到皇上和皇后的关注,如今突然被皇后委以重任,心中更是受宠若惊,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不过永琪的婚期在十一月,虽然阿哥的婚礼后宫管不了太多,但总有需要确定的事情,曦滢把这部分工作交给愉妃,事关儿子的体面,那就是巨大的诱惑,她犹犹豫豫的接了下来。 处理完这些事情,曦滢暂且就可以过一段时间的悠闲生活了。 宫中的另一位孕妇忻嫔,得知皇后有孕的消息后,心里膈应极了,满心都是酸涩与不甘。 前有令嫔诞下了十四阿哥,虽然乾隆近来疏远了令嫔,但十四阿哥乾隆还是稀罕的,时常会派人去延禧宫探望;如今皇后又身怀龙裔,皇上更是呵护备至,所有的目光与恩宠,几乎都被这两人占据,她夹在中间,原本就不多的关注,被大幅度削弱,心中的落差可想而知。 同样因此心绪不佳的,自然还有令嫔,她费劲生下了十四阿哥,本以为能凭着这个孩子重新赢得乾隆的宠爱,可皇上从木兰围场回銮之后,只让人把十四阿哥抱过去看了一眼,见孩子长得不甚结实,便没再多问,连带的,她从圆明园回到延禧宫后的禁足,也始终没有解除,依旧被软禁在宫中,见不到皇上的面。 这是乾隆对身体不大好的孩子的一贯做法,他孩子不少,已经不怎么稀罕了,与其和体弱的孩子培养出感情,再承受有可能的丧子之痛这样浪费他的感情,不如挑身体健康的孩子喜欢。 反正他的所有成本也就是那一下。 这般被冷落的日子,让令嫔心中升起了一种巨大的危机感。 她太清楚乾隆的性子了,多情又薄情,若是任由皇上这般冷落自己,迟早会被他遗忘在深宫之中,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于是一咬牙一跺脚,点灯熬油的猛猛抄了三遍宫规,令嫔特意让腊梅送去给乾隆“检查”了。 乾隆看到令嫔抄好的宫规,大概是消了些气,又或许是单纯的想起了令嫔从前的温柔体贴,想起了这朵“解语花”的好,当晚便移驾延禧宫,召见了令嫔。 令嫔早已做好了准备,见乾隆前来,立刻上前跪地请罪,不施粉黛的脸上满是泪痕,一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一边哭一边伏低做小,诚恳地认错,诉说自己的悔恨与不安。这般模样,让乾隆心中的怒气彻底消散,生出了几分怜惜之意,当即便姑且原谅了她从前的过错,下旨解除了她的禁足,美其名曰“以观后效”。 两个月之后,令嫔宣告再次怀孕。 宫里的嫔妃们几乎都酸了,纷纷暗自感慨,令嫔这是什么超绝好孕体质?三年之内接连怀上三胎,这般福气,真是羡煞旁人,也让不少嫔妃心中的嫉妒与危机感,愈发浓烈。 就连夏雨荷心里都酸涩的要命,她如今进宫才不过大半年,虽说早已慢慢接受了自己入宫后泯然众人、不受重视的现实,却依旧摆脱不了少女时期的执念,过着盼完昨宵、又盼今朝的日子,能被皇上召见的次数少得可怜,一个月能有三四次,便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平心而论,她这里的圣宠绝对是达到后宫的平均水平之上了。 她无数次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嫉妒,不要伤心,后宫之中本就恩宠无常,能安稳度日便已是万幸,可心底的酸涩与不甘,却像潮水一般,一次次涌上心头,根本无法抑制。 她心中的落差,越来越大。 第32章 太后要去五台山 夜深人静,夏雨荷宫中的宫人都悄悄退了下去,只留她坐在窗边,还有贴身伺候的丰儿站在身边,默默站在一旁伺候。 她望着窗外随风飘落的秋叶,一片又一片,眼底满是落寞与自苦,神色黯淡,丰儿看在眼里,已经习惯了。 桌上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面前的针线筐里,绣了一半的荷包孤零零地放着,针脚细密却凌乱,全然没了往日的精致,看得出来,她绣的时候,心思早已不在上面。 “我原以为,凭着皇上当年在大明湖畔许下的几分情意,凭着我这几分才情,总能在这深宫里有几分立足之地,能得到皇上的些许垂怜,可如今看来,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罢了。”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也不知道是说给身边的丰儿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守着这空荡荡的宫殿,日复一日地盼着,盼着皇上能记起我,盼着他能来看看我,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一场荒唐的执念罢了。”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语气里满是自嘲:“我从前在大明湖畔,虽清贫却自在,原是痴心妄想,才会踏入这宫门,以为能得一份真心,能与他相守一生,却不知这深宫之中,最是凉薄,最是无情,真心从来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这般日复一日地苦苦煎熬,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图些什么?” 谁知道呢? 被选上的人那是没办法,但是自愿进宫的人,大概心中总有绮梦吧? 有人为富贵,有人为权势,有人为“爱”。 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宫殿里格外清晰,满是委屈与不甘——她不敢怨皇上,不敢怨后宫的妃嫔,只能暗自苦叹自己命薄,连一丝一毫的恩宠,都要拼尽全力去盼,却依旧求而不得。 丰儿站在一边,不知道该如何权威自己多愁善感的主子,当然了,夏雨荷应该也不需要自己给她提供情绪价值,反正她每次自己哭一哭就算了。 但作为一个工龄不短的老油条,丰儿心里也暗自嘀咕:在这深宫里,没宠就该想办法争宠才是,哭有什么用呢?哭能哭来皇上的关注吗?哭能哭来恩宠吗? 皇上可不喜欢小苦瓜。 紫薇猜度着母亲可能心绪不佳,特意避开宫人,只带着金锁,悄悄来到夏雨荷宫中,刚进门便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连忙快步走上前,轻轻扶住夏雨荷的肩膀,柔声唤道:“娘,女儿来了。” 夏雨荷手忙脚乱的擦干净眼泪:“你怎么来了?” 紫薇怎会不知母亲的心思,她挨着夏雨荷坐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指尖传来母亲掌心的冰凉,眼底满是心疼:“娘,公主所冷清,今天晚上陪女儿一起睡好不好?” 似乎只有面对紫薇的时候,夏雨荷才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的,她清了清嗓子:“那可得早些休息了,你明天还要上学,可不能迟到。” 夜深人静,母女俩久违的同枕而眠,夏雨荷叹了一句:“好像还在济南的时候,你晚上害怕,就来找娘一起睡。” “娘,女儿记得您曾教我,‘心似繁花艳照,身如古树不惊’,如今娘怎倒忘了?” “我女儿长大了,”夏雨荷摸着女儿的头发,喃喃道,“是啊,娘怎么忘了呢?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只好教你不要重蹈娘的覆辙,比起皇后、愉妃,还有令嫔,娘不是个好母亲。” 紫薇忙坐起来,看着夏雨荷认真的说:“娘,您怎么会这么想?在女儿心里,您永远都是最好的。” 虽然她会崇拜别的女性,但娘只有一个,不管夏雨荷的过往如何,她对女儿的爱是不容置疑的。 夏雨荷长叹一口气,郑重的说道:“紫薇,答应娘,无论如何,绝对不要做第二个夏雨荷。” 母女俩的私语,消散在深夜的风里,而宫中的日子,依旧循规蹈矩,不紧不慢的过。 转眼便到了十一月,愉妃监工多日的永琪成婚大典,如期举行。 永琪身着大红喜服,迎娶已故阁臣鄂尔泰的孙女,西林觉罗氏家的格格为福晋。 永琪是目前乾隆最为看中的成年阿哥,他成婚自然是一件大事,成婚了,说不定就能掺合朝廷之事了,虽然乾隆暂时还没有让他出上书房的意思。 愉妃看着儿子成家立业忍不住喜极而泣,心中的欣慰难以言表。 永琪成婚不久,便迎来了冬至。 冬至乃是大清的重要节气,冬至大祭更是重中之重。 乾隆提前几日便开始斋戒沐浴,筹备祭天事宜,直到冬至大典结束,太后的五台山之行就要启程了。 叫曦滢说,太后这老太太也是精神,大冬天的去拜佛,够虔诚的。 太后去五台山祈福的时间是以年计算的,这就意味着她甚至今年都不在京城过年。 既然是潜心祈福,自然不会带上乾隆的嫔妃随行侍奉,她们身处凡尘之中,带上她们,凡心扰了她的清净,也违背了祈福的初心。 除了从小就养在自己膝下的晴儿,她还决定带上紫薇。 紫薇进宫这半年,太后一直冷眼观察着,见这姑娘聪慧懂事,规矩学得很快,性子也温婉端庄,虽然在她眼里还不够,但心里也勉强对紫薇有所改观。 山里的祈福日子枯燥乏味,只带上晴儿一个,她终究是个年轻姑娘,难免会觉得孤单无聊。 既然晴儿与紫薇素来投契,相处融洽,便索性把紫薇也带上,既能给晴儿做个伴,也能让紫薇多沾沾佛缘,多学些沉稳气度。 夏雨荷知道之后心中万分不舍,但她心里也清楚,若是紫薇真的能得到太后的认可,她会有更好的未来。 于是她压下心中的酸涩与不舍,笑着叮嘱紫薇,务必谨言慎行,好好侍奉太后,安心祈福,莫要牵挂自己。 可在紫薇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她终究没忍住,背过身去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含泪目送着女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宫里又来了几个新人,除了今年选秀进来的两三个,曦滢把她们分到纯贵妃和舒妃那里学规矩了,除此之外,准噶尔一早就投降的噶勒杂特部送来了女儿多兰,乾隆礼节上十分重视,封她为多贵人,让她在坤宁宫学规矩。 宫里就是这样,一直都会有新人进来。 第33章 路遇山洪,紫薇丢了? 永琪成婚之后,乾隆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让他护送太后一行上五台山。 他这个小机灵鬼觉得这是个让福家兄弟起复的好机会。 毕竟福尔康和福尔泰上次被乾隆当众杖责之后革职,如今赋闲在家,终日郁郁寡欢,永琪这个小机灵鬼便想着借此次护送之机,以他伴读的名义,将二人一同带上,既给他们一个重拾体面、争取复职的机会,也能让自己途中多两个得力帮手。 福尔康与福尔泰接到永琪的邀约时,欣喜若狂,连忙收拾行装,连夜赶来汇合。 大概是冷板凳坐怕了,二人眉宇间藏着不甘与急切,满心都想着借此次随行,好好表现,尤其是得知紫薇与晴儿也随太后同行,更是心思活络起来,如今到了宫外,少了宫廷规制的严苛束缚,正是他们献殷勤、攻略二人的好时机。 无论攻略成功哪一个,他们都能以额驸的身份重新翻身。 仪仗启程后,福尔康与福尔泰便格外殷勤,凡事都抢在前面。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二人便鞍前马后的伺候着,见缝插针的对着两个年轻姑娘抛媚眼,有时候也会带上些花花草草来献殷勤。 紫薇:婉拒了哈。 毕竟现在看到他们两个,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他们被脱了衣服当众打板子的场景。 永琪看在眼里,却不觉得福尔康和福尔泰兄弟有什么不对,人家这不是在勇敢追求真爱吗?不仅不制止,甚至还试图替他们当助攻。 但还没追出个所以然来,銮驾就已经到了碧云寺了。 路上的紫薇还是温柔婉拒,到了地方,她直接就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佛门清净之地,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 太后一行就这么在碧云寺安顿下来。 碧云寺的日子清净而单调,太后每日潜心礼佛、诵读佛经,晴儿与紫薇终日相伴,或陪太后祈福,或在寺中漫步,福尔康与福尔泰虽仍有不甘,却碍于佛门清净,不敢再肆意献殷勤,只能安分守己,陪着永琪打理随行事宜,待永琪安顿好太后一行,拖无可拖,只好心有不甘的离开了五台山,铩羽而归。 宫里的日子终于平静下来,年底忻嫔诞下一个公主,排名第八,连着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公主,忻嫔多少是有些失望的,但好在乾隆不算失望,赏赐流水一般的流入她宫里,同事们也对此乐见其成,来探望她的络绎不绝,恭喜起来十分真心。 事已至此,忻嫔也只好偃旗息鼓,养好身子再图来日。 冬去春来,碧云寺的山景渐渐褪去寒凉,换上了满目青翠,太后在山中已待了大半年,曦滢的预产期日渐临近,太后十分牵挂,常常派人回去询问曦滢的情况如何。 恰逢五台山快要接近汛期,加之今年山西的雨水十分丰沛,乾隆担心太后在山上呆着会有遇上泥石流和山洪的危险,顺势请她回銮,务必在汛期来临之前返回京城。 太后虽一心想潜心祈福,但也明白山洪泥石流的凶险,活了这么久,这点轻重还是有的,当即点头应允,吩咐桂嬷嬷连夜收拾行装,转天便启程回銮。 返程的路途,就开始连绵不短的下雨,山路泥泞湿滑,沿途多处路段出现小范围的滑坡,随行的侍卫与宫人小心翼翼地护送着太后的銮驾,放慢速度。 晴儿依旧陪在太后身边,细心伺候,紫薇则与金锁同乘一辆马车,紧随其后,一路上,众人皆是提心吊胆,不敢有半分懈怠。 行至清水河沿岸的龙泉关隘口时,天色骤变,暴雨倾盆而下,雷声滚滚,山洪从两侧山沟汇向关口,路成泄洪道,脚下的山体开始微微震颤。 众人顿觉不妙,赶紧加快教程,试图尽快往高处去。 但有些时候,人是跑不过自然的。 “不好,山洪来了!”随行的侍卫长厉声呼喊,话音刚落,只见峡谷上方的山洪裹挟着泥沙、石块,呼啸而下,势如破竹,瞬间便冲毁了前方的路段。 混乱之中,一块巨大的石块被山洪冲落,径直砸向晴儿乘坐的马车,“哐当”一声巨响,马车瞬间被砸碎一半,木屑飞溅,晴儿来不及躲闪,被掉落的木屑砸中,摔倒在地,额头磕出一道血痕,手臂也被划伤。 一个扈从的侍卫瞥见晴儿受伤,连忙眼疾手快的把她拉起来,塞进了太后的马车里。 晴儿这才看见,救她的人正是刚从西北回来,奉旨来接太后的福灵安。 而紫薇与金锁乘坐的马车,因位置靠后,被突如其来的山洪直接裹挟,马车失去控制,顺着山洪的洪流翻滚而下,被湍急的水流卷向峡谷深处,只留下一声凄厉的呼喊,便消失在茫茫洪水中。 “紫薇!”晴儿不顾自身伤痛,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却被宫人死死拉住,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声音哽咽,“紫薇!金锁!” 太后看着眼前的乱象,又听闻紫薇的马车被山洪卷走,心中一紧,险些晕厥过去,桂嬷嬷连忙扶住她,轻声劝慰:“老佛爷,您保重身体,侍卫们已经派人去搜救了,定会找到格格的!” 这半年的相处,太后多少对紫薇培养出了些感情的,就算没有感情,那也是她的孙女,太后焦急万分,很要救她。 但众人不敢让太后逗留危险之处,留了一队人马原地搜救,然后快马加鞭的拉着太后的马车往行宫去了。 等消息传到宫里,乾隆大为震惊,但是也知道,天气原因,怪不到谁头上,至少不能怪到太后头上,只叹了一句:“天灾人祸,乃人力所不能及的。” 随即下旨:“备驾,朕亲自去接皇额娘回来。”顺便去看看紫薇到底是什么个情况,就算人力所不能及,也该尽人事听天命。 皇上要出京,这瞒不过曦滢。 乾隆去坤宁宫交待了一番自己的去向。 紫薇丢了? 曦滢的表情有些复杂,但随即露出一脸担忧,连声问太后如何了,紫薇的搜救安排之类的。 乾隆见曦滢如此紧张,连忙反过来安抚她:“你别急,皇额娘没事,只是收到了静下,至于紫薇,她是朕的女儿,不管怎么样,我会找到她的下落,你如今不方便,不要太担心了——至于雨荷那里,你先别说这么多。” 曦滢应下了,垂头沉思。 紫薇居然就这么丢了? 她这命里真是有这一劫,不会就是为了让小燕子达成“还珠”的成就吧? 第34章 抠门王的诞生 乾隆低调出宫了,曦滢在宫里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其实说到底,本来跟她的关系也不大,也不担心。 感情有没有另说,主角团的核心没这么容易噶的。 愉妃在五阿哥成婚之后就再次神隐了,永琪在乾隆跟前得宠,常常在愉妃那里也表现出了一点当仁不让的意思,在她的脑补里,他们母子必然是会惹得生了两个嫡子的皇后的忌惮的,为了不拖永琪的后腿,她索性当个透明人,说不定苟着苟着就成了太后呢? 纯贵妃和舒妃二人来坤宁宫跟曦滢汇报工作。 自从去年福康安被乾隆下旨接进宫里让舒妃抚养,他就成了舒妃走哪儿带哪儿的小挂件,也成了坤宁宫的常客。 小孩儿也不认生,跟坤宁宫的四个小孩(包括永瑆)相处得十分融洽,整日厮混在一起,亲厚得如同亲兄妹一般。 二人汇报完宫务,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孩童嬉闹声,曦滢笑着起身,走到廊下,舒妃与纯贵妃紧随其后,抬眼便见坤宁宫的庭院中,几个孩子正围在一起,玩得不亦乐乎。 “你瞧这几个孩子,倒是投契得很。”舒妃笑着开口,眼底满是柔和,自从养了福康安,又替曦滢分担了宫务,舒妃如今没那么郁郁寡欢了,主要是终日忙碌着,反倒少了许多闲愁。 “孩子也好,大人也罢,合得来很重要。”曦滢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纯贵妃和舒妃自然也同意这样的说法,小孩子心性纯粹,有着自己明明白白的喜好与社交圈子,相处得合心意便凑在一起,他们这群复杂的大人,也有未曾宣之于口的默契的联盟。 纯贵妃看了一会儿,问道:“怎么没见永瑆?” 曦滢随口回答:“许是去阿哥所找永珹、永璇他们去了,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自然是亲近些。” 纯贵妃在心里表示理解,毕竟人家才是亲兄弟,关系不一样,情谊自然不同寻常,不过这话说出来有挑拨离间之嫌,就不必说了。 正说着,就见永瑆哭唧唧的回来了。 小家伙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一步一抽噎,走到曦滢面前,“扑通”一声就抱住了她的裙摆,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衣料上,嗷嗷大哭:“皇额娘,八哥、八哥又骗走了我的宝贝……” “又”这个字就很灵性。 永璇爱逗自己这个傻傻的亲弟弟,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曦滢用帕子细细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调侃:“哦?慢慢说,永璇又怎么骗你了?” 几个在坤宁宫花园玩儿得高兴的小家伙听永瑆又哭唧唧的,都聚过来了。 永瑆吸了吸鼻子,抽抽搭搭地说道:“就是,就是皇阿玛前几天赏我的那枚玉坠子,八哥说,他有更好看的宝贝,能换我的玉坠子,还说、还说明天就给我送来,我就给他了……”说着,又瘪了瘪嘴,眼泪又要掉下来,“可是我走在路上,越想越不对劲,他根本就没有什么更好看的宝贝,他就是骗我的!” 其实他给玉坠子的时候,心里是甘之如饴的,毕竟永璇是他的哥哥,平日里待他也极好,哥哥开口要,他哪里舍得拒绝。 可一路从阿哥所走回坤宁宫,越琢磨越亏,越想越委屈,只觉得自己太傻,轻易就被哥哥忽悠了。 曦滢失笑,这可是未来的抠门王幼年体难得的手松时刻。 她都忍不住怀疑永瑆长大了当抠门王铁公鸡,说不定就是小时候被永璇这么一次次逗弄忽悠,才落下的“后遗症”。 但凡他有个幼儿园文凭呢。 “都怪我……都怪我读书太少,才会被八哥忽悠。”永瑆皱着小眉头,一脸认真又委屈的模样,小手攥得紧紧的,“皇额娘,我决定了,以后一定好好读书,多读两年书,变得聪明一点,再也不被八哥忽悠了!” 还有,一定得捂紧自己的小荷包! 乌林珠闻言,立刻给永瑆出主意:“十一哥,别哭了,明天我们去上书房,把八哥的点心都吃光,咱们把福康安也带上,一口都不给他留……” 让他下午饿着读书,这个报复在小孩子眼里很严酷了。 永瑆犹犹豫豫的:“倒也不用吧。” 他心里虽有委屈,可也清楚,八哥只是逗他玩儿,并不是真的要欺负他,若是真的去抢八哥的点心,他又有些不落忍,毕竟那是自己的亲哥哥。 永璂、永璟还有福康安三个狗头军师也七嘴八舌的给他出主意。 曦滢冷眼看着,最机灵的居然是永璟这个岁数最小,千字文都没念完的小东西。 都说三岁看老,果然不假。 永璂性子温厚老实;乌林珠是个十足的淘气包,有几分小机灵,却终究心思单纯,最严肃的惩罚也就是吃完哥哥的点心了;福康安也十分聪慧,只是比起机灵劲儿,他的情商更是天赋异禀;偏生永璟,小小年纪,心思却活络得很,跟个莲藕成精似的,藏着八百个心眼子,主意最多。 庭院里,几个孩子又围着永瑆叽叽喳喳地密谋起来,嬉闹声渐渐驱散了永瑆的委屈。 曦滢摇头,这几个孩子,还真是又机灵又傻的,商量“坏主意”也不知道避着大人。 不过是小打小闹,随他们去吧。 另一边,乾隆也赶到了太后现在落脚的台麓寺行宫,他一路走得很快,三四天就到了。 “额娘,儿子来晚了,您没事儿吧?”他只字未提紫薇,先问太后的情况,紫薇的情况,他可以回过头去再问随行的福灵安就是了。 太后见乾隆风尘仆仆地赶来,有些着急:“你怎么来了?眼下汛期,圣躬安是最要紧的事情,额娘也没什么事情,就是紫薇的马车被水卷走了,侍卫也被卷走好几个,福灵安带人在下游搜寻了这些日子,紫薇还不见踪影,晴儿也伤得不轻。” 乾隆心中一沉,沉重之感瞬间蔓延开来,却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担忧,勉强挤出笑意,安抚道:“皇额娘不必太担忧了,如今没消息就是好消息,紫薇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第35章 紫薇的下落 安抚了太后的情绪,乾隆这才出来,立刻传召福灵安,细细询问搜救的进展。 福灵安躬身回话,语气满是愧疚:“皇上,奴才已带人沿山洪下游搜寻多日,排查了沿岸所有村落、浅滩与山洞,却始终未发现紫薇格格与金锁姑娘的踪迹,就连被卷走的马车残骸,也只找到零星碎片,下游水流湍急,恐格格被卷到更远的地方,但臣不敢懈怠,仍在加派人手搜寻。” 乾隆面色沉了下来,吩咐道:“继续加派人手,扩大搜救范围,不要声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务必仔细搜寻,哪怕是一具残骸,也要找回来,朕得给她母亲一个交代。” 福灵安领旨,立刻下去安排,继续在下游沿岸展开地毯式搜救。 乾隆则留在行宫,一边处理公务,一边等候搜救消息,这一等,便是三天。 三天里,搜救队每日都有回报,却始终没有紫薇的任何消息,别说人影,就连一件随身信物都未曾找到。 所有人都很揪心。 但是西北战事正酣,虽然准噶尔被他平了,但是按下葫芦起了瓢,回部又乱起来,他没时间耗在这里。 必要的时候,得有所取舍。 乾隆作为父亲,自然是想在最近的地方等着紫薇的消息,但是作为皇帝,他必须得回銮了。 太后总算是千辛万苦的回了宫,曦滢特意去安抚了一番,她肚子里还没落地的孙子成功的转移了太后的注意力。 等再回坤宁宫,乾隆悄么声的等在那里了。 曦滢有些忧心忡忡的:“皇上,紫薇还没寻到?” 乾隆也是愁眉苦脸的:“朕已经派了护军沿河下游一路寻找了,只是现在还没有音讯。” 他说着,看向曦滢:“我想着,就先不必告诉雨荷了,我怕她受不住。” 曦滢皱眉,虽然乾隆的担心不是无的放矢,但夏雨荷难道不该知道吗?她一手养大的女儿,这么大的事情没有知情权吗? 这一点上,曦滢是不认同的。 “她该知道的,若是紫薇的事情,叫她最后一个知道,她更承受不住,我心里也不落忍。” 正说着,外头夏雨荷就来求见了。 毕竟太后都回来了,自己女儿却还没回来,她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只好来找皇上和皇后解惑。 见夏雨荷过来,乾隆吹胡子瞪眼睛的向曦滢求援,一边用嘴形拜托她:“缓缓说。” 曦滢横了他一眼——你咋不说?又推给我。 乾隆露出一个拜托拜托的表情。 曦滢快刀斩乱麻的告诉了夏雨荷这个噩耗。 夏雨荷一听如晴天霹雳,当即就哭着要出去找她。 紫薇这么聪明,如果没事,肯定是会求助当地官府的,现在还没消息,一定是出事了。 乾隆劝慰道:“今年的汛期来得急,出事附近的几个区县都受了灾,一时消息慢些也是有的,你也别太悲观了。” 夏雨荷大声哭诉道:“这是我一个人,十多年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皇上你不会明白。” 乾隆词穷了,留给曦滢一个靠你了的表情,匆匆败走。 曦滢白眼翻到天上去,拿乾隆这点皇后的工资还真是不容易。 夏雨荷抱着曦滢的大腿嚎啕大哭,第一次,她生出了类似于“悔叫夫君觅封侯”的痛悔。 要是紫薇没有去五台山就好了。 曦滢给了秀云一个眼神,让她把纯贵妃请过来安慰着,暂时落脚坤宁宫偏殿的多贵人听到动静这么大,也过来劝,虽然她汉话不会几句,劝也没劝明白。 最后是纯贵妃过来,好说歹说的把人劝走了。 与此同时,远在山西的紫薇和金锁二人,被一对老樵夫夫妇救了。 几天前,她们二人被汹涌的山洪裹挟着卷入胭脂河,紫薇自小养在大明湖畔,但不会水性,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呛入鼻腔、灌入喉咙,窒息的恐慌紧紧攫住了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金锁勉强会点水,拼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紫薇的手腕,可山洪的力量太过狂暴,冰冷的河水冻得她们浑身僵硬,金锁的力气也在漂流中渐渐耗尽。 不知漂流了多久,湍急的水流渐渐放缓,二人被浪涛卷到了阜平西北深山的一处回水湾,缓缓搁浅在岸边的乱石滩上,双双昏了过去。 此时的她们,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满身都是深浅不一的擦伤,渗着细密的血珠,与泥沙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发髻彻底散乱,青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与颈间,沾满了泥污;原本华贵的锦缎衣衫被沿途的树枝、乱石扯得破烂不堪,衣料上还挂着杂草与碎石,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纹样。 二人皆发着高烧,昏昏沉沉地躺在乱石滩上。 恰逢此时,一对上山砍柴的老樵夫夫妇路过此处,远远便看见乱石滩上躺着两个身影,连忙放下肩上的柴担,快步走上前查看。 老樵夫弯腰试探了一下二人的鼻息,又伸手摸了摸她们滚烫的额头,连忙对身旁的老妇人急声道:“老婆子,还有气!是两个姑娘,怕是被山洪冲下来的,快,咱们把她们救回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老妇人连忙点头,二人小心翼翼地避开她们身上的伤口,一人架着一个,步履蹒跚地朝着山脚下的樵夫小屋走去。 这对老夫妇一辈子安家在深山之中,靠着砍柴、采药为生,住的是简陋的木屋,门前只有一条蜿蜒崎岖的山间小路,平日里极少与外界往来,交通极为不便,就连附近的村落,也隔着好几座大山。 而派来的搜救侍卫,虽沿着胭脂河下游展开地毯式排查,却只重点搜寻了沿岸的村落、浅滩与交通相对便利的山坳,从未深入过这阜平西北的山里——一来是山路崎岖难行,搜救难度极大;二来是此处人迹罕至,谁也未曾想到,被山洪卷走的紫薇与金锁,会被冲到这样偏僻的地方,被老樵夫夫妇所救,寄身这么个不起眼的小木屋。 就这样,搜救队一次次擦肩而过,始终未能摸排到老樵夫夫妇的小屋,紫薇与金锁便在这深山之中,暂时被老夫妇安置了下来,与外界彻底隔绝。 第36章 紫燕的初见 这般过了两日,紫薇依旧昏昏沉沉,偶尔清醒片刻,也虚弱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嘴唇翕动着,只能隐约吐出“回京”、“赶路”几个零碎的字眼,说不清自己的具体身份,更报不出完整的名姓,话音未落,便又昏了过去。 倒是金锁身子底子稍好一些,第三日清晨就醒过来了,虽还很虚弱,但起码神志清醒了,看清了眼前简陋的木屋和身旁的老夫妇,眼中满是茫然。 等她知道是他们二位救了自己和紫薇,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老丈、老太太,多谢二位救命之恩。”金锁声音沙哑,微微欠身,语气里满是恭敬,“我们是京城人士,此番从五台山回京城,遭遇山洪,不慎被冲至此地,还请二位相助,送我们去附近的官府求援,日后定有重谢。” 老夫妇闻言,面露难色。 老樵夫叹了口气,搓了搓手说道:“姑娘,不是我们不肯帮你,只是我们老两口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这山路难走,离城里太远,我们平日里连附近的村落都很少去,实在走不远,没法送你们去官道,找官府啊。” 阿婆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满脸愧疚:“是啊姑娘,我们只能给你们煮些口粮、敷点草药,帮你们养养身子,别的,我们也实在没本事了。” 金锁听后,心中一沉,眼底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想着紫薇还在昏迷,自己又身处这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算她能自己去找官府,紫薇还没醒,就算是醒了,她也没办法留她一个人。 这般又过了些日子,紫薇终于缓过来,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也只能叹了一口气,那就靠她们自己吧。 她从手腕子上拔下了玉镯当作谢利,老两口受宠若惊,不敢接受,紫薇一定要给,反倒是让二人觉得自己能为她们做得太少了。 恰逢柳青、柳红带着小燕子,来送大杂院的一个姑娘出嫁——那姑娘嫁往阜平附近的村落,几人送亲回来,听说阜平城里有香会,他们便打算赶这场香会,卖艺挣点钱再回去。 路过这山坳,想起从前里与这老樵夫夫妇相识,便想着上门串个门,歇歇脚、喝口水。 阿婆见了小燕子三人,连忙热情招呼,倒水让座,言谈间,忍不住叹了口气,满脸愁容地说道:“我正犯愁呢,你们就来了。” 小燕子立刻问道:“阿婆,你遇到什么难事儿了?” 好心的阿婆像是看到了希望:“前几日山洪,我们救了两个从京城来的姑娘,说是从五台山回京途中遭了难,被冲到此地,这俩姑娘身子弱,一个刚醒没多久,一个还没完全缓过来,我们老两口没本事,送不了她们去官道找官府,也没法帮她们回京,正愁着她们往后该怎么办呢。” 小燕子性子最是急公好义,一听有人落难,当即就坐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身,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急切:“什么?还有这样的事!阿婆,那两个姑娘在哪儿?我们快去瞧瞧!我们是从京城来的,送完亲正好要回去,要是她们身子能赶路,我们就捎上她们,一定帮她们回京城!” 柳红连忙拉住性子急躁的小燕子,轻声劝道:“小燕子,别急,先问问清楚情况,别吓着人家姑娘。” 说着,她转向阿婆,语气温和地问道:“阿婆,那两位姑娘身子怎么样?能勉强赶路吗?她们可有说自己的住处或是家人信息?” 柳青也随之点头,神色郑重地补充:“老夫人放心,既然我们遇上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先去看看两位姑娘的状况,若是她们身子允许,我们便捎带她们回京;若是还虚弱,我们就先帮她们联系附近的官府,再做打算。” 阿婆见三人这般热心,脸上的愁容顿时消散了大半,连忙起身引路,一边走一边念叨:“真是多谢你们了,这俩姑娘都是好人家的孩子,可怜得很。那个醒得早的姑娘叫金锁,一直守着另一个姑娘;另一个姑娘身子弱些,叫紫薇,前几日才缓过来,说话还轻声细语的,听说她们是一起的,亲得跟姐妹似的。” 几个人便走到木屋内侧的隔间,隔着薄薄的木门,便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阿婆轻轻推开木门,轻声说道:“紫薇姑娘、金锁姑娘,有几位京城来的孩子来看你们了,说不定能帮你们回京呢。” 小燕子性子最急,率先抬脚踏进了茅草屋,目光一扫,便看见窗边的木板床上靠着一个女子——眉眼清丽温婉,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哪怕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上穿着阿婆找来的粗布衣裳,却依旧自带一股安静淡雅的贵气,眉眼间的温婉气质,和常年劳作的乡下姑娘全然不同。 紫薇也抬眼望去,恰好望见眼前的小燕子——性子鲜活张扬,眉眼灵动狡黠,一身利落的粗布短打,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眉眼间带着一股江湖儿女独有的爽利与泼辣,那份无拘无束的鲜活,和她认识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皆是全然陌生的模样,没有半分共同点,心底却都微微一动。 紫薇望着小燕子的鲜活自在,心底掠过一丝羡慕,那是她从未有过的自在模样;小燕子看着紫薇的温婉贵气,虽不知她来历,却也暗自觉得,这姑娘定是个有故事的人,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儿。 片刻的沉默后,小燕子率先打破僵局,大大咧咧地走上前,语气直白又带着几分关切,嗓门清亮:“婆婆说你是被山洪冲下来的?身子好些没?别怕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就是来这赶香会卖艺的,我叫小燕子,他们是柳青和柳红,正好要回京城,要是你身子能行,我们就捎上你和你姐妹!” 紫薇身子依旧虚弱,气短乏力,听着小燕子爽朗的话语,轻轻颔首,嘴唇翕动着,但语气十分感激:“多谢……多谢各位搭救,紫薇感激不尽。” 第37章 求助无门 紫薇垂了垂眼眸,眼底闪过一丝迟疑——她不敢轻易说出自己是当朝格格的身份,身处这荒郊野外,前有山洪之险,后有无知的未知,若是身份泄露,轻则惹来觊觎算计,重则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只能暂且隐瞒,只当自己是普通落难女子。 小燕子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模样,只当她是京城大户人家的落难小姐,许是平日里养尊处优,遭此大难才这般狼狈,只觉得这姑娘可怜,越发坚定了要带她们回京的心思。 一旁的金锁见状,连忙起身,走到床边护在紫薇身侧,对着小燕子三人微微欠身,语气感激又谨慎:“多谢三位公子小姐肯出手相助,我家小姐身子刚好转,还需再缓两日,若是不耽误三位的行程,我们便叨扰了,回京之后,定有重谢。” 小燕子大大咧咧的坐在了紫薇的床边:“你们太客气了,我们不是什么公子小姐,我叫小燕子,他们是柳青柳红。” 紫薇心里也没那么深刻的阶级观念,立刻从善如流的说道:“我叫夏紫薇,她是金锁,你们也叫我名字就好了。” 樵夫夫妇见紫薇的事情算是交付出去了,心里松了一口气,热情的邀请小燕子三个也留宿一夜,明日再动身也不迟。 虽然地方挤了点,总比风餐露宿的好,于是他们三个欣然住下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五人便收拾妥当,拜别了老樵夫夫妇,沿着蜿蜒的山间小路往阜平县城赶去。 小燕子凑在紫薇和金锁身边,叽叽喳喳地给讲着沿途的景致,柳红和金锁扶着病还没好利索的紫薇,柳青则在后面照看行李,一路说说笑笑,倒也驱散了几分路途的疲惫。 约莫走了三个时辰,几人终于抵达了阜平县城。 县城虽不大,却也热闹,城外两旁摆满了小摊,人声鼎沸,只是随处可见被山洪损毁的房屋,还有不少赈灾的棚子,可见此次汛期的凶猛。 县城有护城河拦着,山洪没进去,进了城,情况好多了。 紫薇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忧虑,有些担心自己与金锁难以顺利回京,也牵挂着宫中的情况。 几人一路打听,找到了一家还算整洁的客栈,可一行人身上逃不出三个钢镚,连客栈的落脚钱都付不起。 正当小燕子思考要不要去“劫富济贫”之际,紫薇略一思索,便摘下耳上那只依旧完好的翡翠耳环——这耳环是内造的,质地莹润,成色极好,想必能卖个好价钱。 在柳青打听之下,几人找到了一家当铺,紫薇小心翼翼地拿出翡翠耳环,当铺老板反复端详,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最终一番讨价还价,给了一笔足够五人在客栈落脚几日、还能余下些盘缠的银两。 紫薇心里松了一口气,首饰乃身外之物,若是卖了它能让大家的日子松快些,卖了也就卖了:“多谢你们一路照料,今日我卖了耳环,才有银两落脚,这几日就由我来安排食宿,也算是略表谢意。”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的消费观,所以原本的紫薇从济南走到京城花出去了一套宅子。 柳青本想推辞,但是被柳红拉住了,她笑着说道:“既然紫薇姑娘一片心意,我们便不推辞了,等回京之后,咱们再各归各位便是。” 小燕子闻言,也点了点头,大大咧咧地说道:“对对对,咱们不客气!等明日我们去赶香会卖艺,挣了钱,也请你们吃好吃的!” 拿着银两,几人回到客栈,开了一个房间四个姑娘住一个屋子,大家有个照样,在柳青的强烈推脱之下,他开了一个通铺,他觉得对他来说睡通铺就足够了。 次日一早,小燕子、柳青和柳红便收拾妥当,打算去香会卖艺,临走前反复叮嘱紫薇与金锁,她们两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出门小心点。 可紫薇心中始终惦记着回京之事,她想着,县衙乃是地方官府,若是能向县衙求助,说明自己的处境,或许能得到官府的相助,早日联系上宫中之人。 等小燕子三人走后,紫薇便拉着金锁,简单收拾了一番,悄悄走出客栈,打听着找到了阜平县衙。 县衙大门敞开着,却不见往日的热闹,只有几个衙役在门口值守,都在摸鱼,毫无精气神可言。 紫薇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拉着金锁走上前,对着衙役说道:“这位大哥,劳烦通报一声,我们有要事求见县太爷,还请通融。” 值守的衙役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见她们虽衣着整洁了些,却依旧难掩疲惫,神色带着几分不耐:“县太爷去河工一线赈灾防汛了,眼下汛期凶猛,河堤随时可能决口,县太爷根本没空见人,你们有什么事,还是日后再来吧。” 紫薇心中一急,连忙说道:“大哥,此事事关重大,我乃是京城来的,不慎遭遇山洪,与家人走散,还请你们帮忙联系京城的官府,或是告知县太爷,求他相助。” 她不敢明说自己的格格身份,只能含糊地提及京城来历,盼着能引起重视。 这时,一位身着长衫、面容清瘦的师爷走了出来,听闻二人的话语,皱着眉头说道:“二位姑娘,眼下全县都在忙着防汛赈灾,县太爷日夜守在河工一线,实在无暇处理此类琐事。再说,京城来的人失踪,自有京城的官府追查,我们一个小县城的县衙,也管不了这么远的事。” 金锁连忙补充道:“师爷,我家小姐身份特殊,若是不能及时联系上家人,恐怕会有危险,还请你们务必帮忙。” 可她们既说不出具体的家人信息,也拿不出能证明身份的信物——主要是紫薇不敢拿出格格玉佩,怕惹来是非,师爷与衙役哪里肯信,只当她们是普通的落难女子,想借着京城的名头寻求帮助。 但是这山高皇帝远的,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俩人是来骗吃骗喝的骗子也不一定。 第38章 街头卖艺 师爷摆了摆手,语气敷衍:“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可我们也有难处,你们还是先找个地方落脚,等汛期过后,再慢慢打听家人的消息吧。” 说罢,便示意衙役将二人打发走。衙役上前,语气生硬地催促着:“快走快走,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办事,再不走,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紫薇与金锁满心委屈,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被衙役敷衍地打发走,一步步走出县衙大门。 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紫薇眼中泛起一丝泪光,心中满是无助——她本以为求助县衙能有一线希望,却没想到,终究是徒劳一场。 看来,真的只能跟着小燕子他们回京城再做打算了。 二人并肩走在街头,脚步沉重,神色落寞,连街边热闹的叫卖声都难以入耳。 紫薇低着头,眼底的泪光还未散去,金锁默默陪在她身边,时不时轻轻拍一拍她的后背,低声安慰:“小姐,别难过,咱们还有小燕子他们,等回了京城,还不怕回不去吗?” 紫薇轻轻点头,但依旧有些低落:“我知道,只是……心里难免着急。”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阵热闹的喝彩声,夹杂着清脆的锣鼓声,格外引人注目。 二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街角的空地上,围了一圈密密麻麻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人群中央,一对身着劲装的年轻男女正拳脚相向、你来我往地比划着,身姿矫健,动作利落,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叫好。 地面上稳稳插着一张招子,白底黑字的写着“卖艺葬父”四个字。 那一对男女,一红一绿,打起来飞檐走壁衣角翻飞,显然有些功夫,他们身型飘忽,拳风凌厉,腿法矫健,打得虎虎生风。 紫薇远远看着,觉得有些眼熟。 金琐眼睛尖些,拉了紫薇一把说:“小姐你看,小燕子也在那,就在那边。” 紫薇顺着金锁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小燕子正挤在人群前端,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跟着围观百姓一起拍手叫好。 许是察觉到了她们的目光,小燕子忽然转头,两人的眼光瞬间撞了个正着。 小燕子先是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当即冲她俩咧嘴一笑,紫薇也回之一笑。 再一看,“卖身葬父”的,不是柳青柳红是谁? 小燕子也转头看了看场中正在收势的柳青与柳红,这才又回头朝紫薇和金锁挥了挥手,示意她们过来,随即目光重新紧紧盯着场中,一脸认真地看着二人收招。 等柳青致辞之后,就到她这个托上场的时候了。 柳青说自己是来做生意的山东人士,奈何遇上山洪,货被冲走了,血本无归,爹被气死了,现在出来卖艺,想要给父亲置办薄棺。 说罢,柳青再度深深一揖,神色间满是无奈悲伤。 一旁的柳红,眼眶早已蓄满了泪水,一双杏眼通红,强忍着泪水,双手捧着一只破旧的陶制钱钵,缓缓向围观的百姓走去,脚步轻盈又带着几分卑微,眼神里满是期盼。 围观的百姓刚才看热闹时,个个热情高涨,拍手叫好,可到了捐钱的时候,却瞬间变了模样。 有的悄悄把手藏在衣袖里,低头不语,假装没有看见;有的则干脆转身,趁着人群混乱,悄悄溜走,生怕被柳红拦住;只有寥寥几个心地善良的老人和妇人,犹豫了片刻,掏出身上为数不多的碎银或铜钱,轻轻丢进钱钵里,嘴里还低声安慰着柳红几句。 毕竟大家的日子都不容易,见一个卖身葬父的就给钱那是不可能的。 就在这时,小燕子忽然身形一跃,轻快地跳入场中,主动当起了托,随手拿起一旁的铜锣,用力敲了起来,“哐哐哐”的声音响亮又急促,瞬间吸引了所有围观百姓的目光。 一面敲着,一面对群众朗声的喊着让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 她掏呀掏的,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来,丢进柳红的钵里。 “我小燕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实在没什么钱,可这是我的一片心意,有多少,我就捐多少!”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柳青,抱拳一揖,语气爽朗:“柳大哥,既然大家看得不过瘾,我小燕子也来献丑,咱们比画比画,也希望大家能多捐点钱,帮帮他们兄妹,让他们能早日安葬老父、顺利回乡!请!” 小燕子“猝不及防”的打过去。 柳青“慌忙”应战,两人拳来脚往,十分精彩。 柳青则表现得有所顾虑,左支右绌的。 小燕子也深谙卖艺的门道,有意讨好围观的百姓,一边打斗,一边故意搞些小动作:一忽而伸手摘了柳青的帽子,顶在自己头上,扮着鬼脸;一忽而又把帽子扔回给柳青,趁机扯了扯他的腰带,拉了拉他的衣领,像个淘气的孩子一般,搅得柳青手忙脚乱、应接不暇,模样十分滑稽。 两人一唱一和,演得十分逼真,既有拳脚功夫的利落,又有诙谐有趣的互动,完全看不出是刻意假扮,反倒像是真的在尽兴缠斗一般。 围观群众果然被吸引住了目光,拍手叫好。 原本沉闷的气氛瞬间变得热闹起来,不少人被小燕子的爽朗与热心打动,也被二人的表演逗乐,纷纷掏出钱来,笑着丢进柳红手中的钱钵里,嘴里还不停喊着“好功夫”。 柳红趁机捧着钱钵,再次向众人走去,这一次,捐钱的看官多了许多,铜钱不断丢进钱钵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紫薇这眼前的一幕,眼泪汪汪的——原来他们这般可怜吗? 紫薇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眼泪不知不觉就涌了上来,眼眶通红,泪水汪汪的——她万万没有想到,小燕子、柳青和柳红,平日里看着那般爽朗洒脱,竟然这般可怜,为了筹钱安葬父亲、凑够回乡路费,还要这般放下身段,在街头卖艺乞讨。 想到自己先前还隐瞒身份,接受她们的照料,心中更是充满了愧疚与心疼,也越发感激她们的热心相助。 金锁看着被感动得眼泪汪汪的紫薇,总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儿,心里打定主意,得提醒格格,别被骗了。 第39章 和小燕子做朋友 紫薇和金锁看了一会儿,就默默回了客栈。 一路上,紫薇惆怅满腹,脑海里反复浮现着柳青躬身的模样、柳红泛红的眼眶,还有小燕子扯着嗓子吆喝、扮鬼脸的样子,脑补着他们的强颜欢笑,心里又酸又涩,只觉得自己欠了他们太多。 直到香会散场,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柳青柳红收起钱钵,小燕子也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几人相视一笑,收拾好东西便往客栈方向走去。 等三人回到客栈,刚一进房间,紫薇便快步走上前,拉住小燕子的手,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语气里满是心疼:“小燕子,柳青,柳红,对不起,我先前一直不知道你们这般不容易,还让你们费心照料我和金锁……你们太苦了,为了安葬伯父,还要在街头抛头露面卖艺,委屈你们了。” “对了,伯父停灵何处,我否能去给他上一炷香?” 她说着,从荷包里掏出碎银子,小心翼翼地递到柳青面前:“多谢你们的热心相助,这点钱收下吧,不知道够不够,能不能帮你们渡过难关,我们身无长物,只有这么多了,算是我和金锁的一点心意,还请你们不要推辞。” 金锁站在一旁,看着紫薇这般模样,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好意思立刻戳破,只在一旁悄悄拉了拉紫薇的衣袖,示意她稍安勿躁。 小燕子看着紫薇眼泪汪汪、一脸认真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伸手擦去紫薇脸上的泪水,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语气爽朗又带着几分狡黠:“哎呀紫薇,你别哭啦别哭啦,谁让你信这个的!这都是我们编的桥段,哪是什么真的卖艺葬父啊!” 他们都是没爹没妈的孩子,爹没尽到养育的职责,现在扯他的大气挣点钱怎么了。 柳青和柳红也跟着笑了起来,柳红走上前,语气温和地解释道:“是啊紫薇姑娘,你别当真,我们哪有什么去世的父亲,这都是卖艺的幌子罢了。咱们赶香会卖艺,若是只单纯表演功夫,根本赚不到多少银两,所以才想出这个法子,也好多挣点盘缠,这也是生计所迫。” 柳青也点了点头,笑着补充:“多亏了小燕子的主意,她打小演得逼真,今日才算挣了不少银两,让你误会了,实在对不住。” 紫薇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的泪水僵在眼眶里,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小燕子三人:“你……你们说的是真的?这都是假的?没有去世的伯父,也不是为了筹钱安葬父亲?” 小燕子拍着胸脯,笑得眉眼弯弯:“那可不!都是假的!我小燕子最擅长装模作样演这个了,刚才你是不是都被我骗到了?” 说着,还故意学着刚才卖艺时的模样,扮了个鬼脸,惹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紫薇看着几人爽朗的笑容,心中的愧疚与心疼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哭笑不得,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真是吓死我了,我刚才还一直愧疚,觉得自己拖累了你们,没想到竟然是你们演的戏。” 金锁也松了口气,笑着说道:“我就说不对劲,柳大哥柳红看着不像是这般可怜的人,还好小姐没太当真。” 小燕子大大咧咧的收拾着他们吃饭的家伙。 “等……等一下!”紫薇忽然开口,语气急切又诚挚,她快步走到小燕子面前,眼神里满是好奇,认真地问道,“小燕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为什么要骗人呢?用这样的法子赚钱,你不会觉得问心有愧吗?” 她的语气平静而温和,没有半分控诉或者质问的意味,单纯就是有些好奇与不解。 在宫里,骗人的人太多了,她一直不理解这些人的动机。 这也不是能跟宫里人讨论的话题,但在宫外,她想知道通过这些“旁门左道”达成目的的人是怎么想的。 小燕子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一脸诧异地看着紫薇,仿佛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随即又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振振有词地说道:“问心有愧?为什么要问心有愧?我又不是白白骗大家的钱!我给大家演戏,给大家表演武术,还故意耍宝逗大家开心,让大家看得尽兴、看得热闹,这么精彩的表演,难道不值得大家付费欣赏吗?我们凭自己的本事讨生活,又没偷没抢,有什么好问心有愧的!” 紫薇见小燕子振振有词,不禁失笑,原来是这么想的吗? 骗子们是不是都有自己的逻辑,让他们能够安然自洽,觉得自己就是对的? 小燕子见紫薇不说话,又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我们就生活在骗人的世界,只要活着,就不可能不骗人!你回忆一下自己从小到大,没撒过一句谎吗?不可能的!哪里没有骗人的事?我知道你是读过书的正经人,满脑子都是那些大道理,可你可别被那些大道理,弄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书呆子,如果你不骗人,人会骗你,相比之下还是骗人的好,自己可不能吃亏,嘻嘻!” 紫薇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眸,惊异而稀奇地看着小燕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哇!你的‘大道理’比我还多!我才说一句,你就有这么多句,好像我还很没道理似的!” “那可不!”小燕子得意地扬了扬头,语气里满是坦然,“道理是一回事,生活是另外一回事!大道理说得再好听,也填不饱肚子,活着最重要的就是填饱肚子,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哪有那么多功夫纠结那些看不见摸不到的道理?” 升斗小民有升斗小民的生存法则。 比起大多数道貌岸然的人,小燕子真是坦诚得让她惊讶。 小燕子真的好不一样,好想跟她做朋友啊。 那一刻,紫薇的心彻底被小燕子的坦诚与鲜活俘获了。 在这陌生的山西阜平,她历经山洪惊魂、求助无门的绝望,是小燕子像一束鲜活的光,撞进她灰暗的境遇里,没有宫中的尊卑客套,没有尔虞我诈的算计,只有最直白的善意、最肆意的鲜活,还有那份坦荡。 她愈发坚定了心思,等回了京城,无论如何,都要与小燕子好好相处,这份难得的情谊,她不想错过。 第40章 八拜之交 夏雨荷为失踪的紫薇几乎哭断肝肠,一双杏眼几乎为失踪的紫薇哭瞎了,起初,她日日都往曦滢宫中跑,一遍遍追问紫薇的下落,一旦得知毫无音讯,便忍不住泪如雨下。 乾隆念及她母女情深,心中亦牵挂紫薇安危,每日也会过问寻人进度,可彼时曦滢已临近生产,他生怕夏雨荷这般日日啼哭,扰得曦滢心绪不宁,动了胎气,把曦滢哭出闪失。 夏雨荷虽沉浸在失女之痛中,却也是善解人意的体贴曦滢的身体,改在主位纯贵妃的身边嘤嘤。 纯贵妃耐着性子陪她哭了几天,身体实在是受不住,直接躺平了。 彼时乾隆正亲征回部,军务繁忙,分身乏术,实在无闲暇亲自安慰夏雨荷,便想着以荣宠稍慰她的伤痛,下旨晋封她为贞嫔,迁居钟粹宫主位,享主位尊荣;原钟粹宫主位忻嫔,则被乾隆迁居至离养心殿更近的启祥宫。 但女儿丢了的悲怎么可能被进位的喜冲淡? 乾隆没招了,只能随她自己哭去了。 转眼至五月,曦滢在坤宁宫顺利诞下乾隆的十五阿哥,这桩喜事,总算给连日来沉闷压抑的皇宫,带来了一丝暖意。太后与乾隆连日来的烦躁与担忧,也因这新生儿的到来,稍稍得以缓解。 十五阿哥满月之时,乾隆特意下旨大肆操办,宫中张灯结彩,赏赐不断,一派喜庆祥和,试图借此冲淡紫薇失踪带来的阴霾。 曦滢端详着襁褓中熟睡的小儿子,小家伙眉眼舒展,全无尘世烦恼,心里想,这个十五阿哥还当得上嘉庆吗?前头可还有两个同母哥哥呢,那俩哥哥也不是傻子。 轮,怕是轮不上了。 除非又争又抢。 不过这不是现在该思考的问题。 而山西这边,紫薇和小燕子几人又在阜平县城待了两日,柳青和柳红再赶了一场香会,紫薇和金锁身上的伤也结痂得七七八八,五人便踏上了归途。 回去是紫薇掏钱,从车马行租的一套骡车。 民间车马行租骡车是整车 、牲口 和专职车夫一套打包租,不用自己赶车、不用自己喂骡子、不用认路,车夫全包了赶车、找驿站、找旅店、喂牲口、看行李、避开匪路等等的工作。 但局限是他们的路径是固定的,没有直达北京的路线,只能分段租车。 一路上,小燕子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爽朗模样,快乐得就像在旅游一样,时不时采摘路边的野花,编成五颜六色的花环,强行戴在紫薇和柳红头上,还扯着嗓子唱着不成调的乡土小调,叽叽喳喳的模样,驱散了路途的所有疲惫。 小燕子当然觉得快乐,毕竟他们来的时候是沿路卖艺,走着送姐妹去阜平的,回去能坐车,不知道省了多少力气。 紫薇渐渐放开了性子,也会跟着小燕子说笑打闹,听她讲街头卖艺的见闻、与人打交道的小聪明,甚至会学着小燕子的样子,摘一朵小野花插在发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眼底的愁云也渐渐散去。 她一边循着归途前行,一边暗暗盼着早日回到京城,见到母亲夏雨荷,可与此同时,这份在山西阜平结下的情谊,早已在她心中深深扎根,让她满心不舍。 这日傍晚,几人行至山西与京城交界的一处山间破庙,恰逢天色骤变,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起大雨,几人便决定在破庙中落脚歇息。 柳青迅速捡来枯枝,在破庙中央生起篝火,跳跃的火光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暖融融的,驱散了山间的寒凉与潮湿。 柳红拿出干粮分给众人,几人围坐在篝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小燕子依旧叽叽喳喳,说着到了京城要做的事,紫薇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嘴角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 忽然,紫薇轻轻拉了拉小燕子的衣袖,眼神真挚:“小燕子,你过来,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小燕子停下话匣子,一脸疑惑地转过头,凑到紫薇身边,大大咧咧地问道:“怎么啦紫薇?你这么严肃,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还是赶路累着了?” 紫薇深吸一口气,拉着小燕子走到篝火旁的一块青石前坐下,目光紧紧望着她,语气无比诚恳:“小燕子,这段日子,多谢你和柳青、柳红的照料,若不是你们,我和金锁恐怕还困在阜平,难以踏上回京城的路。和你相处的这些日子,我真的很开心,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鲜活、这样坦诚、这样真心待我的人。我打心底里喜欢你,想和你做一辈子的好姐妹,不分彼此、不离不弃,不知你愿不愿意,和我拜把子,结为姐妹?” 小燕子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惊喜,一把抱住紫薇的胳膊,用力点头,十分激动,连声调都提高了几分:“愿意!我当然愿意!紫薇,我也喜欢你!我从小就没什么亲人,到处漂泊,能有你这样的好姐妹,我太开心了!” 她们二人一拍即合,说话就要对着破庙的破佛拜把子。 没有香烛祭品也无妨,跳动的篝火便是见证,柳青、柳红和金锁,便是最真挚的见证人。 两人双手合十,对着篝火深深一拜,紫薇先开口,语气真挚而郑重:“我夏紫薇,愿与小燕子结为异姓姐妹,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离不弃,同心相守,若违此誓,天地可鉴,甘受责罚。” 小燕子也学着紫薇的模样,双手合十,眼神无比虔诚,大声说道:“天上的玉皇大帝,地下的阎王菩萨,还有柳青、柳红、金锁,以及所有看得见看不见我们的,还有猫猫狗狗,麻雀、老鼠、蛐蛐儿……,还有花花草草、云儿、月儿……你们都是我小燕子的见证!我今天和夏紫薇结为姐妹,从今天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和亲姐妹一样,不分你我!如果我违背誓言,愿被乱刀砍死、绝不反悔!” 金锁在一旁有些走神,小燕子说这话怪吓人的,什么看得见看不见的?这里难道还有鬼不成? 小燕子说完,一双清澈明亮的双眸紧紧望着紫薇。 第41章 改道 紫薇慷慨的给了小燕子“夏”这个姓,又同意让她做自己大一天的姐姐。 小燕子高兴极了。 二人满心虔诚,对着篝火与破佛,恭恭敬敬地拜了八拜。 拜完之后,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笑得眉眼弯弯。 篝火映着她们的脸庞,柳青和柳红在一旁鼓掌,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破庙里的气氛,温馨又热闹,驱散了山间的孤寂与寒凉。 夜深了,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破庙的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骡车的车夫睡在车上。 柳青和柳红已然靠在墙角睡去,篝火渐渐微弱,只剩下零星的火星,映着两人熟睡的脸庞。 紫薇和小燕子并肩坐在青石上,望着窗外的雨丝,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 紫薇看着身边熟睡般恬静的小燕子,心中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决定,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她——她们已然是结义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她不想再瞒着她,也坚信小燕子的真心,不会因为身份的悬殊而远离她。 她轻轻拍了拍小燕子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忐忑,又带着几分真挚:“小燕子,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瞒了这么久,心里很是不安。现在,我们已是姐妹,我想告诉你真相,也恳请你,听完之后,不要害怕,不要远离我。” 小燕子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眼底满是关切:“什么事啊紫薇?你怎么这么紧张?不管是什么事,我们都是姐妹,我都不会远离你的!” 紫薇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坚定而坦然,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小燕子,我不是什么普通的京城大户小姐,我的真实身份,是皇上的女儿,是大清的格格。此次我随皇家仪仗出行,前往五台山祈福,途中遭遇山洪,与队伍走散,才流落阜平。我不敢轻易透露身份,是怕惹来是非,怕有人觊觎格格的身份加害于我,更怕连累你们……对不起,小燕子,我一直瞒着你。” 说完,紫薇紧紧攥着衣角,紧张地看着小燕子,眼底满是忐忑与不安,她不知道,这份跨越身份的姐妹情,能否经得住考验,也不知道,小燕子得知真相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只见小燕子瞪大眼睛:“什么?你是要回皇宫?我居然跟皇上的女儿成了姐妹?” 震惊过后,小燕子很快便平复了心绪,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拍着胸脯说道:“怕什么!你是我的妹妹,不管你是格格还是普通小姐,你都是我夏小燕子的亲妹妹!等咱们到了京城,我就陪你去找皇上,找你娘!” 紫薇见她这般坦荡,心中的忐忑瞬间消散,紧紧握住小燕子的手,眼底满是感激。 几人休整一夜,次日天刚蒙蒙亮,便继续赶路,一路向东,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一路风餐露宿的走了小半个月,一行人便抵达了涿州。 这就是i这一程的骡车的终点站了。 涿州乃是京城西南的重镇,往来商旅络绎不绝,街道上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 几人奔波多日,身心俱疲,便找了一家临街的客栈落脚,打算歇息一日,再继续赶路前往京城。 紫薇心中急切,安顿好行李后,便拉着小燕子一同到客栈楼下的茶摊打探消息,想要问问京城近来的动向。 紫薇心中急切,安顿好行李后,便拉着小燕子一同到客栈楼下的茶摊打探消息,想要问问京城近来的动向。 茶摊之上,往来茶客络绎不绝,大多人都在闲谈,话题离不开方才过境不久的御驾。 邻桌几个老者正捻着胡须,眉眼间满是回味,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敬畏:“真是盛况啊!每年皇上前往木兰围场行围,途经咱们涿州,都没这般声势浩大的,今年真是不同,咱们大清把准噶尔杀了个片甲不留,圣上要去酬谢蒙古的盟友,仪仗愈发隆重,卤簿整齐,旌旗蔽日,连随行的王公大臣、八旗将士都个个精神抖擞,真是见一次,便毕生难忘啊!” 小燕子牛饮一大杯,听着老头说话,怀疑这人是不是个说书的,嘴皮子怎么比自己来利索。 旁边一个年轻茶客接话道:“可不是嘛!前几天御驾刚过,连城楼上都站满了值守的兵丁,那气派,真是咱们寻常百姓一辈子都难见一次……” 紫薇听得心头一沉,手中的茶盏微微晃动,热汤荡出来烫了手都没发现,眼底的急切瞬间被失落取代——她满心盼着抵达京城,便能见到皇上和母亲,可没想到,御驾竟刚从涿州路过,已然往承德方向去了,要去木兰围场举行秋狝大典。 怎么就这么错过了呢? 现在去追御驾,赶得上吗? 而心里一个隐秘的角落,偷偷生出了一些酸涩,女儿丢了,皇阿玛还有心思出去行围吗? 但转念又想,旁边的老丈也说了,他出去是要酬功的,是国家大事,怎么能因为这点儿女私情而取消呢? 皇阿玛肯定也是担心自己的吧? 小燕子将紫薇的失落看得一清二楚,当即拍了拍桌子,大大咧咧地说道:“紫薇,别愁!有什么好难过的?皇上不在京城,咱们就去承德找他啊!你听他们说,木兰围场就在承德,御驾刚走没多久,咱们快马加鞭,定能追上!” 紫薇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小燕子,眼底泛起一丝光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可是小燕子,我们哪儿来得马?哪儿来的鞭?承德路途遥远,咱们又不熟悉路况,而且一路奔波,大家都已经很累了,再转道承德,会不会太冒险了?再说,我也不知道御驾具体的行进路线,万一追不上,岂不是白费功夫?” “怕什么!”小燕子拍着胸脯,一脸笃定,语气爽朗又有力,“咱们一路从山西跋山涉水过来,什么样的苦没吃过?这点路途算得了什么!你这么想见皇上和你娘,不如主动过去,早日了了心愿!” 第42章 终于到了 正说着,柳青和柳红也下楼来到茶摊,听闻两人的对话,柳红率先点头附和:“小燕子说得对,紫薇,御驾刚过涿州不久,咱们转道走驿道,并不算难走,就算追不上,他们不是要在那里驻扎几个月吗?总比在京城空等几个月要强。” 金锁也在一旁轻声劝道:“小姐,柳大哥和柳红说得有道理,小燕子的提议可行,咱们转道承德,才能更快见到皇上和夫人,总比在京城空等要强。” 紫薇看着几人真诚的眼神,心中的犹豫渐渐消散,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 她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地说道:“好!那就听大家的,咱们明天收拾行囊,转道承德,去木兰围场找皇上!” 次日天未亮,几人便收拾妥当,退了客栈,故技重施的在涿州的车马行租了一辆双套骡车,沿着涿州城外的驿道,一路向北奔赴承德。 相较于山西至涿州的崎岖山路,驿道路面平整,往来车马也多了些,几人虽依旧风餐露宿,却比先前少了几分颠簸。 一路上,小燕子依旧活力十足,时不时向过往商旅打探御驾的动向,得知御驾果然行进缓慢,算算路程,他们日夜兼程,约莫十来日便能追上。 这般奔波了八日有余,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热河行宫外围,再往里,骡车进不去了,得靠他们腿着去了。 远远望去,围场周遭林木葱郁,草原广袤无垠,隐约能看到远处连绵的行宫轮廓,沿途随处可见值守的八旗侍卫,个个身姿挺拔、神色肃穆,戒备森严,连往来的车马都要经过严格盘查,寻常百姓根本无法靠近。 几人找了一处隐蔽的树荫歇息,看着眼前戒备森严的景象,小燕子忍不住凑到紫薇身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地说道:“紫薇你看,那就是木兰围场吧?行宫就在里面呢!不过这侍卫也太多了,咱们怎么进去啊?” 不等紫薇开口,小燕子便自顾自地打量着围场周遭的地形,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处对她来说,不算陡峭的悬崖上,眼睛一亮,拍着大腿说道:“有了!你看那悬崖,看着不高,也不算陡,我先爬上去,探探路,等我找到缺口,再下来接你们进去!咱们偷偷混进去,肯定不会被侍卫发现!” 紫薇一看那个接近直角的悬崖,眼前一黑——这还不算高? 爬上去之前,她说不定就摔死了。 紫薇对自己有着非常准确的认知。 说着,小燕子便撸起衣袖,就要起身往悬崖那边走,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柳青连忙拉住她,无奈地说道:“小燕子,别胡闹!这围场是皇家猎苑,侍卫戒备森严,那悬崖看着不陡,实则长满了杂草和碎石,万一摔下来就麻烦了,而且就算爬上去,也未必能找到缺口,反而容易被侍卫发现,到时候就更麻烦了。” 柳红也连忙附和:“是啊小燕子,你别冲动,咱们得想个稳妥的法子,不能冒这种险。” 小燕子有些不服气,嘟囔道:“那能怎么办?总不能就站在这里等吧?咱们一路奔波到这里,总不能无功而返啊!” 紫薇忍不住抿嘴笑笑:“小燕子,你稍安勿躁,也听我说句话嘛。” 少什么勿什么?她小燕子听不懂。 紫薇背过身去,掏出了自己一路上小心翼翼贴身携带的信物:“先看看外围有没有认识我的侍卫吧,若是在没有,只能让人转交信物了。” 也不知道皇阿玛认不认识这个玉佩。 好在目光一番搜索,紫薇在行辕外围看到了苦哈哈巡逻的福尔泰。 他们上次跟着永琪送了一趟太后之后,在永琪反反复复的求情之下,乾隆松口让他们重新干上了蓝翎侍卫,这会儿正在外围看大门呢。 紫薇心中一喜,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轻声对着福尔泰的方向唤道:“福尔泰侍卫,留步!” 福尔泰正无精打采地沿着围栏巡逻,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温和轻柔的女声,他猛地转头,循声望去,只见树荫下站着几位年轻人,为首的女子眉眼清秀、气质温婉,手中还攥着一枚玉佩,仔细一看,那姑娘虽然落魄狼狈,但不是明珠格格是谁! 他眼前一亮,小跑过去:“格格,你还活着?”随即疑惑,“您怎么在这?” 紫薇叹气:“说来话长,总之我被人救了,本来想回京,但半道听说皇阿玛来秋狝了,所以就转道过来了,劳烦你替我禀告皇阿玛,就说我平安回来了。” 现在福尔泰也就是个小虾米,也没那个能力直接把他们都带进去,但是去禀告一声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福尔泰心头一动,瞬间打起了精神——明珠格格失踪都两个多月了,皇上派人四处寻访,如今格格平安出现,这不正是他出头的绝佳机会吗?若是能顺利将格格带回给皇上,不仅能弥补之前的过失,说不定还能得到皇上赏识,摆脱这外围巡逻的苦差事,何乐而不为? 他连忙收敛神色,对着紫薇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郑重:“格格放心,此事包在奴才身上!奴才身份低微,不便直接入内面禀皇上,不仅皇上,五阿哥也一直记挂着格格的安危,奴才这就去寻五阿哥,有他出面,定能尽快带格格去见皇上。” 五阿哥记挂不记挂紫薇,福尔泰不知道,毕竟永琪和紫薇到目前为止也不是太熟,但是到眼门前的功劳,就算是永琪,也不可能就这么错过,好听话谁不会说? 说着,他又急忙叮嘱:“格格和几位就在此处稍等片刻,切勿随意走动,奴才去去就回,绝不耽搁!” 紫薇连忙点头,轻声致谢:“有劳福尔泰侍卫了,辛苦你了。” 福尔泰不敢耽搁,转身便快步离去,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趁其他巡逻侍卫不注意,悄悄脱离了巡逻队伍,脚步匆匆地朝着永琪所在的营房奔去。 他心中盘算着,一定要尽快找到五阿哥,把格格出现的消息禀报清楚,绝不能让这个出头的机会溜走。 第43章 回归 此时,永琪正坐在营房里处理公务,忽闻营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眼望去,脸上带着几分随意的笑意,开口问道:“尔泰,你怎么来了?这般慌慌张张,可是出了什么事?” 现实点说,永琪并没有对紫薇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和感情,归根究底,两人不过是相识半年的异母兄妹,这份血缘羁绊,尚未能沉淀出多少真切的牵挂。 所以紫薇失踪,虽然永琪在乾隆面前表现得忧心忡忡,但私底下其实对他心情也没什么影响。 福尔泰扶着门框喘匀了气息,连忙禀道:“五阿哥,奴才在行宫外头,看见明珠格格了!” “你说谁?紫薇?”永琪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讶,随即蹙眉问道,“她怎么会来这木兰围场?” “奴才跑得太急,未及细看,只瞧见她身边跟着几个人,瞧着像是救了她的人,或是她请的镖师。”福尔泰语速极快,语气里难掩几分急切与兴奋,他跑得太快了,根本没弄清楚。 永琪觉得这是在乾隆跟前刷好感的机会,放下手里的公务:“走,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结果走到行宫外头,发现自己跑了个空,让他们好好在外头待着的人没了。 原来是他们五个站在行宫门口,就跟蹲点的似的,很快就引起了其他侍卫的注意。 侍卫的领队就是曦滢的大侄子讷苏肯。 讷苏肯一看是紫薇,有些惊讶,但表现得十分高兴,他是一等承恩侯,还是副都统,直接就把人带进去了。 先客气的把柳青柳红小燕子安顿在侍卫处歇歇脚,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这才领着紫薇和金锁去见曦滢。 永琪见状,连忙拉住守门的侍卫问道:“方才在此等候的几个人,去了哪里?” “被承恩侯接进去了。” 来迟一步。 没赶上算了,她没事就行。 福尔泰有些懊恼,都说好了,这明珠格格怎么就不等等自己呢? 这会儿紫薇和金锁已经被讷苏肯领着去找曦滢了。 紫薇心中牵挂母亲,忍不住轻声问道:“讷大人,敢问我娘——贞贵人,此次是否随驾来了?” 讷苏肯放缓脚步,恭敬回禀:“回格格,贞贵人如今已晋封为贞嫔了。自格格失踪后,贞嫔娘娘哀伤过度,皇上心疼不已,特晋封其位以示宽慰,只是她身子实在虚弱,此次秋狝便未能随行。” 紫薇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原以为能即刻见到母亲,随即又暗自思忖:待见过皇阿玛和皇额娘,想必皇阿玛定会恩准,让自己提前回京与母亲团聚。 说话间,几人便已抵达曦滢的居所门外。 说话间就到曦滢的住所了。 此次秋狝,曦滢并未带孩子们随行,依旧按往日惯例,留容嬷嬷在宫中看家,又托付舒妃与纯贵妃代为照应,她倒也不怎么担心。 听人通传讷苏肯带着紫薇回来了,曦滢表现得很惊喜:“快传进来。” 紫薇快步走进屋内,见曦滢端坐于上,虽然看起来还是从前一贯的样子,但看得出来,曦滢很高兴,眼眶瞬间微微泛红:“紫薇给皇额娘请安。” 曦滢起身,快步走上前,伸手扶起她,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见她虽然憔悴,但全须全尾、看着没什么大碍,语气里满是欣慰:“好孩子,快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待紫薇起身,曦滢拉着她坐在身边,示意宫人上茶,轻声说道:“你失踪这两个多月,皇上和你娘都快急疯了,尤其是你娘,日日以泪洗面,皇上为了宽慰她,才晋封她为贞嫔,只是她身子实在虚弱,此次秋狝便没能随行。” 紫薇鼻尖一酸,泪水险些滚落,轻声说道:“让大家担心了,是紫薇不好。” “不必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遭此一劫也不是你愿意的,跟皇额娘说说,你是怎么回来的。” 紫薇脸上的愁绪少了些,说起了她这一路的“冒险故事”,特别是说起新认识的朋友和结拜姐妹,她的眉眼都鲜活起来。 曦滢静静听着,偶尔点头,脸上满是心疼与欣慰,等紫薇说完,她轻轻拍了拍紫薇的手,温声劝道:“你能在那样的险境里活下来,还能凭着自己的心意找到这里,已是不易,至于你的朋友——讷苏肯,你亲自去看看,若是没什么问题,带过来我见见。” 好奇归好奇,行宫之内戒备森严,必要的查验自然是不能少的。 讷苏肯连忙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曦滢顿了顿,又替乾隆解释道:“紫薇,你也别怨你皇阿玛,他不是不牵挂你,秋狝不单单是出来玩乐,此事事关重大,既要犒劳将士,还要接待各方部族首领,做皇帝的总有身不由己。自你失踪后,他除了派人四处寻访,还一直让人在你出事的山洪下游打捞、探查,哪怕过了这么久,也从未停下搜寻的脚步,就是盼着能有你的消息。” 紫薇闻言,心中的那一丝隐秘的委屈瞬间消散,眼眶愈发湿润,轻声说道:“紫薇不怨皇阿玛,只是太过想念他和我娘了,盼着能早日见到他们。” “我知道,”曦滢温柔安抚着她,“你皇阿玛这会儿正在大殿接待川藏来的土司,商议部族事宜,这是国事,不便打扰。你先安心在此歇息片刻,等他处理完公务,我便带你去见他,到时候你再亲自跟他细说你的遭遇,他定然也心疼你。” 紫薇连连点头,心中满是期盼:“多谢皇额娘。” 曦滢又说道:“太后这些日子也日日惦记着你,你在她眼门前被冲走,她吓得不轻,时常问起你的下落,若是你真有个三长两短,她怕是要记一辈子的,如今你平安归来,咱们先去见太后,让她也放下心来。” 说罢,曦滢便带着二人一同前往太后的居所。 沿途宫人见紫薇平安归来,无不面露惊讶,纷纷躬身行礼。 到了太后居所,宫人通传后,太后连忙让人请她们进去。 屋内,太后与晴儿早已翘首以盼,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两人脸上的期待更甚。 第44章 有仙女! “听说紫薇回来了?”太后抬眼望去,见曦滢身后跟着的人,正是失踪多日的紫薇,顿时眼眶一红,连忙招手,“紫薇,快过来,让哀家看看!” 紫薇连忙上前,屈膝跪在太后榻前,哽咽着说道:“紫薇不孝,让太后忧心了,紫薇给太后请安。” 太后连忙让身边的宫女扶起她,伸手仔细打量着她,见她好好的,脸上的愁云瞬间消散,语气里满是欣慰与心疼:“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只要你平安无事,哀家就放心了。这些日子,哀家天天盼着你的消息,生怕你出什么意外。” 一旁的晴儿,早已红了眼眶,不等紫薇起身,便快步走上前,一把抱住她,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声音哽咽却满是欢喜:“紫薇!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从你出事的消息传来,我就日夜不安,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紫薇被晴儿抱着,心中暖意涌动,泪水也顺势落下,轻轻拍着晴儿的背,轻声安慰:“晴儿,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回来了,我没事了。” 曦滢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相拥而泣的模样,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太后也连连点头,示意宫人给两人递上帕子,语气温和:“好了好了,都别哭了,晴儿当时伤得不轻,这也刚好,紫薇平安回来,是天大的喜事,该高兴才是。” 晴儿连忙擦干眼泪,拉着紫薇的手,仔仔细细打量着她,生怕她哪里受了委屈:“你这些日子都经历了什么?是不是受了很多苦?快跟我说说。” 紫薇笑着点头,拉着晴儿坐在一旁,慢慢说起自己的遭遇。 曦滢把紫薇留在这里跟太后叙旧,自己回去了,原因无他,她实在是太好奇小燕子了。 曦滢刚回到居所,讷苏肯便领着小燕子、柳青和柳红走了进来。 几人已被宫人简单收拾过,褪去了一身风尘,却依旧难掩身上的江湖气——小燕子穿着一身素色布裙,头发梳得利落,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四处乱瞟,满脸的好奇与惊叹;柳青身着青色短打,身姿挺拔,双手垂在身侧,神色拘谨却不卑不亢;柳红穿着同款布裙,眉眼温婉些,站在柳青身侧,微微垂着眼,却也神色坦然。 刚一踏入屋内,小燕子便忍不住“哇”了一声,声音清脆,全然不顾场合,指着屋内的陈设连连惊叹:“我的天爷!这地方也太漂亮了吧!你看这桌子,亮得能照出人影,还有这帘子,软乎乎的跟云朵似的,还有墙上挂的画,跟活的一样!这哪里是屋子啊,分明就是仙境嘛!” 她说着有点想上手摸摸,被柳青连忙拉住,柳青低声呵斥:“小燕子,规矩一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小燕子的行为被控制住了,眼睛没被限制,她终于看到了曦滢,喊了一句:“仙女!” 虽然外头的仙女也很仙女,但高坐的这一位,简直就是仙女中的仙女。 这姑娘说话就是好听,虽然曦滢本来就是仙女。 曦滢身边的嘉玲清了清嗓子:“这是皇后娘娘,三位快行礼吧。”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行礼行得乱七八糟的。 一旁伺候的宫女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个像素点:她们受过严格的训练,一般不会笑,比如现在——死嘴,憋住。 曦滢和气的招呼道:“多谢你们护送紫薇回来,别客气,坐吧。” 柳青和柳红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端着茶杯,却并未立刻饮用,依旧保持着几分拘谨;而小燕子则全然不见外,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便喝了一口,又忍不住打量着屋内的一切,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叹,一副没见过世面却又毫不在意的模样,倒让屋内的气氛,少了几分皇家的拘谨,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曦滢端着茶盏,目光温和地扫过三人,看着小燕子毫无顾忌的模样,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率先开口问道:“此番多亏了你们,一路护送她辗转来到木兰围场,辛苦你们了。” 柳青连忙放下茶杯,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又坦然:“娘娘言重了,草民只是举手之劳,当日偶遇紫薇……格格,见她身陷险境,能帮一把就帮了一把,况且回程的路上托格格的福,我们才不必走着回来,谈不上辛苦。” 柳红也跟着轻轻点头,轻声附和:“是啊娘娘,我们不过是尽了微薄之力。”她说话时依旧微微垂着眼,神色平静,并不谄媚,也不怯懦 。 小燕子却没等柳红说完,便凑上前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曦滢,语气急切又直白:“娘娘娘娘,你就是皇后啊?我以前只在戏文里听过皇后,没想到真的这么好看,比戏文里的仙女还好看!还有这屋子,比我们以前住的破庙、闯过的客栈,好看一百倍都不止,这桌子上的玉盘子,是不是真的玉做的?能卖好多钱吗?” 这话一出,柳青脸瞬间红了,连忙拉了拉小燕子的衣袖,低声呵斥:“小燕子!皇后娘娘面前,别乱说话!” 语气里生怕小燕子的无礼冒犯了曦滢。 小燕子却一脸茫然,挠了挠头:“我就是问问嘛,又没说错,这玉盘子看着就值钱,我们以前连碎银子都少见呢。”说着,又忍不住探头去看桌上的玉盘,一副跃跃欲试想要再摸一摸的模样。 一旁的宫女们早已憋得肩膀发抖,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坏了规矩。 嘉玲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提醒,却被曦滢抬手制止了。 曦滢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被小燕子的直白率真逗笑了,温声说道:“无妨,小孩子心性,直言不讳,反倒可爱。这盘子确实是玉做的,不过它是皇家陈设,你若是喜欢,送给你,你留作纪念也可,换成一堆元宝也成,如何?” 小燕子一听,眼睛更亮了,连忙说道:“真的吗?我们大杂院的兄弟姐妹们,有好日子过了。” “大杂院?是你们的家吗?”曦滢朝小燕子倾身,“跟我说说你们平时都如何过日子吧。” 第45章 好日子有了&还珠格格的诞生 小燕子一听这话,瞬间打开了话匣子,嘴皮子噼里啪啦就没停过,语速又快又急,眼底满是鲜活的神色:“娘娘,那大杂院就是我们的家!虽说破破烂烂的,墙皮都掉了大半,一到下雨天,就是外头下大雨里头下小雨,可住着我们一群人,热闹得很!有编竹篓子的张大爷,有缝补浆洗的王阿婆,还有好几个没爹没妈的小娃娃,我和柳青、柳红哥姐,就带着大家过日子!” 她掰着手指头,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既有几分不易,又满是韧劲:“我们平时就做点零活,柳青柳红和我常在天桥卖艺!” “虽说日子苦了点,有时候甚至吃不饱,可我们在一块儿!谁要是生病了,大家就凑钱请大夫;小娃娃们饿了,我们就把自己的口粮省给他们;遇上有比我们更穷的人,我们少吃一口,也会伸手帮一把!”小燕子说得兴起,嗓门都大了几分,脸上满是骄傲。 当然了,劫富济贫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就别告诉仙女娘娘了。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大杂院的日常,有苦有乐,有难有暖,没有半分掩饰,也没有丝毫抱怨,反倒把那些日子,说得有了几分烟火气与希望。 柳青和柳红坐在一旁,偶尔轻轻点头附和,脸上露出几分释然的笑意,那是属于他们的、平凡却珍贵的过往。 就好像对他们来说,穷日子也不算是苦日子。 曦滢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多了几分深沉的感慨。 她身居后位,所见皆是朱墙琉璃瓦、锦衣玉食,宫中的人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京城里的王公贵族更是奢靡无度,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就在这天子脚下,还有这样一群人,住着破陋的杂院,吃着粗茶淡饭,连温饱都难以保障。 真是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边是皇家的奢华无度,一边是底层百姓的艰难求生,这般鲜明的对比,让她很难不感叹。 可转念心中又生出几分欣慰——好在还有小燕子他们这样的人,自身尚且身处困境,都没能独善其身,却依旧心怀善意,愿意伸出援手,兼济那些比他们更可怜、更艰难的人,这份急公好义的赤诚。 她轻轻叹了口气,和蔼的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怜惜与赞许:“好孩子,你们不容易,虽身处困境,却能心怀善意,互帮互助,还能想着接济他人,这份心,难能可贵。” 小燕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咧嘴笑道:“娘娘,这有什么呀!大家都是苦过来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总不能看着别人活活饿死、冻死吧?我们大杂院的人,从来都是一条心!” 柳红也轻声补充道:“娘娘,我们所求不多,只求能让大杂院的老老小小,能安稳度日,不饿肚子、不受冻就好。” 曦滢点点头,随口问道:“那你们可有什么志向?未来想干什么营生?” 不等柳青柳红说什么,小燕子抢话道:“柳青柳红想开一个饭馆,本来是能存下本钱的,但是一旦有点余钱,好像总能发生点需要花钱的事情——” 小燕子掰着手指数着,比如大杂院的姐姐生孩子啦,路上捡了一个病的要死不活的小孩儿啦…… 曦滢道:“既然如此,你们的本钱,我替你们出了。” 小燕子一脸惊喜:“真的?仙女娘娘,这可是好大一笔银子!” 柳青也道:“是啊皇后娘娘,太破费了。” 曦滢摇头:“我既然身为国母,你们都是我的子民,虽然看似我出了银子让你们开店,但是我相信,以你们的能力,有许多人都能在你们的店里糊口谋生,这也是我的功德。”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抬眼便看见紫薇和晴儿一起来了。 小燕子立马站起身,蹦蹦跳跳地迎上去,拉着紫薇的手晃了晃:“紫薇!你可算回来了!我们正跟仙女娘娘说大杂院的事儿呢,娘娘还答应给柳青柳红出本钱开饭馆呢!” 晴儿笑着走上前,对着曦滢屈膝行礼:“晴儿见过皇后娘娘。”又看向柳青柳红,温和颔首示意,眼底满是感激,“多谢三位一路护送紫薇,晴儿感激不尽。” 紫薇介绍道:“这是太后身边的晴格格。” 柳青和柳红连忙起身回礼:“晴格格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几人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宫人急促又恭敬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随即未见人,先听见乾隆洪亮的声音:“紫薇回来了?” 曦滢笑道:“今天我这里倒是难得这般热闹。” 屋内众人皆起身行礼,连不知规矩的小燕子,也被柳青拉着,规规矩矩地低着头。 乾隆刚处理完川藏土司的事宜,一听说紫薇平安归来,甚至没有传辇,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脚步间满是急切:“都平身吧——紫薇,过来叫皇阿玛看看。” 紫薇眼眶一红,屈膝福身:“皇阿玛,紫薇不孝,让您忧心了,紫薇平安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乾隆连连点头,眼眶微微泛红,拍了拍紫薇的肩膀。 曦滢浅笑着:“紫薇福大命大,也多亏了这三位年轻人一路护送。”说着,便示意了一下小燕子三人。 乾隆这才看见现场有几个格格不入的生人,问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伶牙俐齿的小燕子逗得乾隆龙颜大悦的:“你这丫头,倒是嘴甜又直白,胆子也大,见了朕,竟半分不怯。” 小燕子闻言咧嘴一笑,马屁不要钱的拍:“一路上紫薇都在说皇上是个和善的皇上,而且我们救了紫薇,就算说错什么,皇上应该不会罚我们吧?” “不罚,不罚。”乾隆笑着摆了摆手,看向紫薇,兴致很高,“紫薇,这几位都是你的恩人,你可要好好记着恩。” 紫薇连忙点头,拉着小燕子的手,轻声说道:“皇阿玛,小燕子不仅是我的恩人,还与我结为姐妹,她待我极好,一路上护我周全,就像亲姐姐一样。” 乾隆闻言,眼中笑意更甚,看向小燕子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觉得这丫头的率真可爱,一时兴起,大手一挥,朗声道:“好!既然你与紫薇结为姐妹,又有救助她的恩情,朕便封你为还珠格格,赐你在皇后宫中小住,也陪着皇后,享享皇家的福分!” 小燕子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反应过来,嘴里喃喃道:“还珠……还珠格格?皇上您没开玩笑吧?我也能当格格?” 第46章 关不住的小鸟,让她飞出去 曦滢:她就知道,还珠就是把紫薇这个明珠换回来的意思。 但是也没表示出反对的意思,而是迂回的安排了一番。 曦滢含着温和的笑意说道:“格格的年俸一年四十两银子,还有四十斛米,赶明儿回京城,在令内务府给你给你挑一处宅子,你们大杂院的兄弟姐妹们,至少不会饿肚子了。” 四十两银子和四十斛米,这是六品格格的待遇,宅子和其他东西是曦滢额外赏赐的,算是日行一善的格外体恤了。 往后若是乾隆或是紫薇念着小燕子,只需召她入宫小住几日便是,既全了情分,也不会拘着她的性子。 关不住的小鸟,呆在宫里也不会一直快活的,还是让她飞出宫去,对大家都好。 小燕子一听,天上掉下来的巨大的馅饼直接将她砸晕了——四十两!那可是四十两银子,而且还有房子了。 他们如今住的大杂院是租来的,当年房东老陈见他们可怜,才以每月五钱银子的低价租给他们。可这两年,老陈许是越想越觉得吃亏,又或是不满自家宅子被折腾成大杂院的模样,竟放话说明年要将月租涨到二两银子,这事儿前些日子还让他们几人愁得辗转难眠。 如今,她小燕子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 一年怒省二十多两银子,还又给米又给钱的,回头拿钱给柳青柳红开上饭馆,以柳青柳红的手艺,绝对客似——紫薇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客似云来。 他们大杂院不就盘活了! 乾隆看着她呆萌的模样,哈哈大笑,又叮嘱曦滢好生安置几人,曦滢和善的答应了,让人去给他们准备住处,又让紫薇和晴儿带着小燕子、柳青、柳红去行宫的园子逛逛,看个新鲜。 “这行宫的园子虽不及京城的园子那般气派,却也雅致清幽,依山傍水,你们跟着我们慢慢逛,一会儿屋子收拾好了,就能回去早早歇息了。”紫薇牵着小燕子的手,温柔地说道。 晴儿也笑着附和:“是啊,园子里种着不少奇花异草,京城都难见,还有几处观景的亭子,平日里皇上和娘娘也常来这里散心,你们第一次来,正好好好看看。” 小燕子瞬间来了兴致,天上掉馅饼,现在也反应过来了,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眼睛四处乱瞟,嘴里不停惊叹:“哇!这园子也太好看了吧!你看那花儿,红的黄的紫的,比大杂院门口的小野花艳多了!还有那假山,看着就好玩,能不能上去呀?” 柳青连忙拉住她,无奈道:“小燕子,别胡闹,这是皇家行宫的园子,到处都是侍卫,回头把你抓下来扔地上,丢的是你的脸。” 柳红也在一旁轻轻点头,示意她收敛些性子,自己却也忍不住抬眼打量着周围的景致,眼底满是好奇与赞叹——这般精致的园子,是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有句话小燕子是真的没说错,真是神仙地方。 小燕子一听,反而起了性子:“这些侍卫也是有功夫的?我能不能跟他们也比划比划?” 紫薇和晴儿相视一笑,也不责怪,只是笑着说道:“侍卫们的刀剑无眼,你如今已是格格,他们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怕不小心伤了你,到时候反倒束手束脚,你也打不尽兴。不过那假山倒是可以上去,站在顶端,能将整个园子的景色尽收眼底,我们便去那里歇歇吧。” 她说着指了指藏在假山肚子里的步道,小燕子眼睛一亮,挣脱柳青的手,脚下一轻,三两步便蹿了上去。 动作利落得像只灵活的小雀儿。 紫薇、晴儿和柳青、柳红无奈摇头,只得顺着步道慢慢往上走,刚走到假山顶端的占峰亭,便看见亭中坐着两个人,正是永琪和福尔泰。 二人差事办完了,便来亭中说小话——这处地方视野开阔,是说小话的好地方,见有人上来,便抬眼望了过来。 永琪身着一身银蓝色的常服,身姿挺拔,神色从容,福尔泰依旧穿着那身蓝翎侍卫的制服,见几人走来,二人纷纷露出和煦的笑意。 永琪的目光先落在紫薇身上,微微颔首,语气温和:“紫薇,刚回来便来园子里吹风,仔细着凉。” 紫薇连忙屈膝行礼:“劳五哥挂心,想着带小燕子他们来园子里看看新鲜,紫薇无碍。” 晴儿也跟着行礼:“见过五阿哥。” 福尔泰亦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恭敬地问候二人。 紫薇笑着点头,伸手拉过小燕子,轻声介绍:“五哥,福侍卫,这位便是皇阿玛新封的还珠格格,小燕子。之前便是她和柳青、柳红一路护送我来围场的。” 永琪和福尔泰闻言,皆是一怔,眼中闪过几分惊讶。 福尔泰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比先前恭敬了许多:“奴才参见还珠格格,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先前只知小燕子是护送紫薇的人,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有这样的机缘,被直接封了格格,先前对小燕子的轻视,此刻尽数化作了敬畏,也暗自庆幸,方才并未怠慢于她。 小燕子却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道:“不用不用,什么格格不格格的,你们还是叫我小燕子吧,听着亲切!福侍卫,刚才多谢你进去帮紫薇通报,虽然没帮上忙,但是你也出了力。” 这番话热情但直白,没有半分宫廷女子的矫揉造作,反倒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爽朗。 就是福尔泰闻言,脸上一僵。 果然,带着功利心做善人,最后就是会人财两空的吧。 永琪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格格性情爽朗,倒是与宫中其他格格不同。” 说话间,永琪就想叫人在这里置办酒席,把酒言欢一番了。 紫薇见状立刻叫停,他们毕竟赶了这么久的路回来的,累得不轻,她根本不想在这里对酒当歌的。 还好匆匆找过来的金锁“救”了她。 给他们落脚的地方收拾好了,今天晚上曦滢准备了小宴给他们接风洗尘。 紫薇松了一口气,跟皇额娘吃饭,可比跟五哥“把酒言不欢”舒服多了。 一番告罪,紫薇带着一行人逃也似的离开了占峰亭。 第47章 福尔泰的小心思 傍晚时分,曦滢的居所摆起了接风小宴,席间灯火通明,佳肴满桌,乾隆端坐主位,曦滢陪在一侧,紫薇、小燕子、晴儿、永珹、永琪、永瑢依次而坐,柳青、柳红则按规矩坐在末席,神色依旧拘谨却坦然,金锁侍立在紫薇身侧,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席间,乾隆频频让人给紫薇夹菜,语气里满是心疼:“紫薇,这一路受苦了,多吃些,补补身子。” 曦滢也温声叮嘱:“是啊,往后不必再奔波,安心歇着便是。” 小燕子哪里见过这般丰盛的宴席,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筷子不停,一会儿夹这个,一会儿尝那个,嘴里还不停念叨:“这菜也太好吃了!比大杂院过年吃的饺子还香!” 这般毫无顾忌的模样,反倒让席间的气氛多了几分热闹,乾隆看在眼里,也忍不住频频发笑。 曦滢忽然环视刘姥姥进大观园,但年轻漂亮版。 酒过三巡,紫薇放下筷子,神色渐渐郑重起来,起身走到乾隆和曦滢面前,屈膝福身,语气里满是恳切:“皇阿玛,皇额娘,女儿有一事恳求二位。” 乾隆抬眼,语气温和:“但说无妨。” “女儿自失踪以来,日夜思念娘亲,得知娘亲因女儿失踪哀伤过度,身子亏空,女儿心中更是愧疚不已,”紫薇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女儿恳请皇阿玛、皇额娘,准女儿先行回京,既能陪伴在娘亲身边,照料她的身子,也想把我的义姐小燕子带回紫禁城,让娘亲见见她——若不是小燕子,女儿恐怕再也见不到二位和娘亲了。” 说罢,她又深深叩首,神色无比恳切。 小燕子坐在一旁,也连忙放下筷子,跟着起身,虽不知该说些什么,却也学着紫薇的样子,胡乱行了个礼,嘴里念叨:“皇上,皇后娘娘,求你们就答应紫薇吧,她真的很想她娘!在路上她就一直哭,可怜极了。” 曦滢看着紫薇恳切的模样,伸手轻轻拉了拉乾隆的衣袖,示意他应允。 乾隆沉吟片刻,看着紫薇眼中的期盼,又看了看一旁一脸真诚的小燕子,终是点了点头,朗声道:“准了。” 紫薇闻言,眼中瞬间泛起光亮,连忙叩首谢恩:“谢皇阿玛!谢皇额娘!” 乾隆摆了摆手,温声道:“你刚经历劫难,身子必然亏空,不必急于着一天两天,先在行宫休息两天,养足精神,朕再派侍卫护送你和小燕子回京。” 他说着,目光转向末席的柳青和柳红,语气平和:“柳青、柳红,你们二人护送紫薇有功,此次回京后,便先回大杂院收拾收拾,准备搬家——皇后既然已经金口玉言,要赏给你们出资开饭馆,往后便安心营生,不必再为生计奔波。” 柳青和柳红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感激:“谢皇上恩典,谢皇后娘娘恩典!” 乾隆又看向小燕子,眼底带着几分笑意,语气随意:“小燕子,此次回京,你便跟着紫薇去见贞嫔,让她也见见你这个救了她女儿的义姐。你性子爽朗,虽成了格格,却也不必太过拘束,只管跟着紫薇便是。” 在乾隆心中,小燕子终究只是个出身底层的丫头,即便封了格格,也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封号,性子野些、不懂规矩些,也翻不出什么大浪,让她跟着紫薇回京,既能了却紫薇的心愿,也能让贞嫔安心,倒是一举两得。 曦滢一看乾隆那副自负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看轻小燕子,那他就太天真了。 宫里是山中无老虎,估计等回去,她就已经把紫禁城犁完一遍了。 小燕子闻言,立马喜笑颜开,连连点头:“谢皇上!我一定好好跟着紫薇,不给她添麻烦!” 小燕子的嘴,骗人的鬼。 紫薇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脸上露出久违的舒心笑容,看向小燕子的目光,眼底满是亲昵。 永琪夹在永珹和永瑢之间,本就比两位兄长更善言辞,见状更是张口便来一串奉承话,既夸紫薇孝顺,又赞小燕子仗义,顺带还捧了乾隆与曦滢体恤子民,说得面面俱到。 乾隆被永琪等人轮番捧着,心中熨帖不已,只觉得这般热热闹闹的日子,许久未曾有过了。 休息两日,一切安置妥当,护送的侍卫早已整装待命。 他们一行人这就要回京了。 小燕子和柳青柳红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能这么声势浩大的回京城去。 护从的侍卫里,混入了一个福尔泰。 他想明白了,自己打小不如哥哥福尔康耀眼,跟哥哥似的巴望着尚正经公主,对他而言那是奢望。 与其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不如争取争取民间出身的还珠格格。 不是福尔泰现实,他们这样的官家子弟,婚姻大事,不可能不综合考虑,假如小燕子这辈子只是个平民,福尔泰就算是爱她爱得要死了,也是不可能娶她当媳妇的,一条旗民不通婚,就堵死了他们的未来。 如今这道天堑消失了,别的不说,小燕子的性格,是真的让他这个福家·跟班一样·不起眼的小儿子心向往之的。 马车缓缓驶离木兰围场,紫薇与小燕子同乘一辆马车,柳青、柳红乘另一辆,福尔泰则刻意放缓脚步,始终跟在小燕子的马车旁,目光时不时落在马车帘上,暗自盘算着如何拉近关系。 刚行至一处驿站歇脚,小燕子便耐不住性子,蹦蹦跳跳地跑到院子里透气,一眼就看见站在廊下的福尔泰。 不等福尔泰上前问候,小燕子便大大咧咧地喊道:“福侍卫,你怎么也在这儿?” 福尔泰连忙上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十分亲切:“回格格,奴才奉命护送格格与紫薇格格回京,自然要寸步不离,格格一路坐车辛苦,要不要奴才去给您打碗热茶?驿站的厨子刚煮了酸梅汤,解暑最是合适。” 他说着擦了擦自己脑门上的汗水,这天是真热啊。 小燕子本就有些口干舌燥,听他这么一说,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多谢你啦福侍卫!” 第48章 小燕子有娘了 “诶,福侍卫,你等等。”福尔泰准备离开,却被小燕子喊住了。 福尔泰重新转身过来:“格格可还有什么吩咐?” 小燕子认真说道;“以后跟我别自称奴才了,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听你说奴才,我别扭。” 福尔泰内心触动,眼前的小燕子是真的跟那些高门大户不一样,他感动万分的点点头:“既然格格这么说,我就却之不恭了,格格平日叫我尔泰就行。” “什么却什么恭?净拽些我小燕子听不明白的词儿。”小燕子挥挥手,有些不耐,“以后少说两句这种四个字四个字的词,我听不懂。” “我的意思是,好,以后我不说奴才就是了。” 小燕子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福尔泰笑着应下,转身去后厨端来酸梅汤,还特意找厨子要了一碟冰镇的绿豆糕,递到小燕子手中:“天热,吃点绿豆糕解解暑,这是驿站厨子刚蒸好的,不甜不腻,你尝尝。” 小燕子接过,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冰凉清甜的滋味瞬间驱散了燥热,眉眼立马弯了起来:“好吃!尔泰,你想得也太周到了,比柳青哥还细心!” 福尔泰听着她喊自己“尔泰”,心中一阵暖意,顺势在她身边坐下,语气温和:“你是格格,一路奔波辛苦,多照顾你些是应该的。而且,我也很乐意听你说大杂院的事儿,你以前在大杂院,吃了很多苦吧?你父母呢?” 小燕子没心没肺的回答:“我不知道我父母在哪儿,是尼姑庵的世态收留了我,后来我下山走丢了,找不回去了,就流落到了大杂院来,苦不苦的,我现在是格格,我养得起他们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进了福尔泰的心里,他对着小燕子发难:“等回了京城,不值班的时候,我也来帮忙。” 小燕子伸手拍了拍福尔泰的肩膀:“尔泰,你真是个好人!” 一路上,福尔泰便这般暗戳戳地照顾着小燕子。马 车行驶到颠簸路段,他会提前让人在车座上垫好软垫,还特意跟车夫叮嘱放慢车速;小燕子嫌路途无聊,他便捡些新鲜趣事、江湖传闻讲给她听,避开那些晦涩难懂的词句,说得通俗易懂,逗得小燕子哈哈大笑;遇上路边有卖糖葫芦、糖画的,他便悄悄买下来,趁小燕子歇脚时递过去,笑着说“看你眼馋,给你买的”。 小燕子本就吃软不吃硬,最受不了别人这般细心体贴的对待。 一来二去,她对福尔泰彻底放下了戒备,不再像初见时那般生分,平日里也会主动找他说话,甚至会拉着他要一起去骑马。 福尔泰也由着她。 转眼到了京城。 进了京城,柳青和柳红就暂时跟要进宫的这群人分道扬镳了,二人再三叮嘱小燕子和紫薇保重,便带着皇后赏赐的银两,匆匆回大杂院去了。 进了宫,又换了软轿,一路穿过朱红宫墙,小燕子好奇地东张西望,却也记着紫薇的叮嘱,暂时按捺住了她停不住的天性。 轿子落在钟粹宫门外,得到消息的夏雨荷已经等在那里了。 紫薇几乎是跳下轿子,奔过去:“娘,女儿回来了。” 夏雨荷一把将紫薇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不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紫薇的发顶:“我的儿,我的紫薇,你可算回来了!娘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过往的牵挂、担忧与重逢的喜悦,尽数化作泪水,殿内的宫人也都红了眼眶,悄悄退到一旁,不敢打扰。 金锁在旁边也是哭得不行。 小燕子站在一旁,看着这般动人的母女重逢场景,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手足无措地站着,想上前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紫薇看着憔悴苍老许多的母亲,眼睛酸涩极了:“娘,是女儿不好,让娘担心受苦。” 夏雨荷哭得说不出话,只一味的摇头。 许久,母女二人才渐渐平复情绪,夏雨荷轻轻抚摸着紫薇的脸颊,细细打量着她,满眼都是心疼:“瘦了,瘦了好多,这一路,定是受了不少苦。”她说着又看向金锁,“金锁也瘦了,这一路上,多谢你尽心护着她。” 女儿是什么德行,夏雨荷还是知道的,好在金锁一贯忠心耿耿,若没有金锁,她肯定过得更艰难多了。 被夏雨荷肯定的金锁眼泪刷刷的就下来了:“太太,金锁不苦,您从小把金锁养在身边,金锁无以为报,保护小姐是应该的。” 激动之下,金锁难得的用了过去的称呼。 紫薇靠在夏雨荷怀里,也哽咽着说:“女儿不苦,除了有金锁护着,还多亏了小燕子和柳青柳红,若不是她一路护着女儿,冒着风险送女儿来围场见皇阿玛,女儿恐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说着,她转头看向小燕子,拉过她的手,将她带到夏雨荷面前,“娘亲,这就是小燕子,我在路上结拜的姐妹,是女儿的救命恩人。” 夏雨荷抬眼看向小燕子,目光十分感激,连忙伸手握住她的手:“小燕子,多谢你,多谢你护着我的紫薇,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她说着,便要起身行礼,被小燕子连忙扶住。 “您别这样!”小燕子连忙摆手,语气爽朗又真诚,“我和紫薇是姐妹,护着她是应该的,而且紫薇一路上也出钱出力的。” 夏雨荷看着小燕子这般率真坦荡的模样,心中愈发喜欢,又想起紫薇说她她们结拜了,不由得问道:“小燕子,不知你家中还有亲人吗?” 提到亲人,小燕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些,声音低了几分:“我没有亲人,从小在尼姑庵长大,后来下山走丢了,就流落到了大杂院,不知道爹娘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夏雨荷闻言,心中一揪,满眼都是怜惜。 她自己半生孤寂,深知无依无靠的滋味,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爽朗、实则内心渴望亲情的恩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疼惜之情。 她轻轻将小燕子拉到身边,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得像是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既然你和紫薇义结金兰,便是我的女儿了,往后,你若不嫌弃,便也喊我一声娘吧。” 小燕子闻言,眉开眼笑:“我也有娘了?” 第49章 越保证什么,就越做不到什么 夏雨荷也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听小燕子这么说,觉得十分心酸,笑着说:“对,不嫌弃的话,我当你娘。” 小燕子闻言哭得嗷嗷的,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谁不想得到温暖的母爱呢。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夏雨荷的怀里,双臂紧紧搂着她的腰,脑袋埋在她的肩头,哭得撕心裂肺,泪水瞬间浸湿了夏雨荷的衣襟。 “娘……娘……”她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声音沙哑却无比真切,像是要把从小到大没机会喊出的称呼,一次性都喊够,“我终于有娘了……再也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了……” 夏雨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地安抚着,自己的眼眶也再次红了,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小燕子的发间:“好孩子,不哭不哭,娘在呢,以后娘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再也不会让你无依无靠了。” 紫薇站在一旁,看着二人相拥而泣的模样,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泪水也忍不住滑落,伸手轻轻擦了擦眼角,拉过一旁同样红了眼眶的金锁,轻声道:“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金锁也用力点头,虽然她一早就觉得她们是一家人了,哽咽着应道:“是,小姐,我们是一家人。” 许久,小燕子才渐渐止住哭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却依旧亮晶晶的,看着夏雨荷,咧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娘,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绝对不给你惹祸。” 紫薇在一旁笑而不语,这一路上,她也算是见识过小燕子的惹祸功力的。 夏雨荷心里也有数,一般来说,越是保证什么,就越做不到什么。 但她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心疼又好笑,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温柔地说:“傻孩子,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真的犯错,娘不怪你,你性子爽朗,娘就喜欢你这样。以后若是闯了祸,咱们一家人一起担着。” 远在围场的曦滢:就不能消停些不惹祸么? 可能对小燕子来说不惹祸就是很困难。 正殿失而复得久别重逢的戏码惹得偏殿都听到了。 偏殿住着的是祥贵人,她比夏雨荷早几年进宫,门槛还算高,虽然家世不显,但一进来就是贵人,可见当时乾隆还是比较喜欢她的。 本来各方面跟夏雨荷都旗鼓相当,谁知道这会儿夏雨荷因祸得福成了自己的主位,祥贵人心里十分不忿。 特别是在她的心里,夏雨荷就是个私德不修之人,德不配位又性格软弱,一个主位天天只知道哭,所以平日里对她也不怎么尊重,言语间总是冷嘲热讽的。 这会儿被正殿的热闹吵扰,按捺不住过来找茬。 祥贵人身着一身桃粉色宫装,头上的珠花比她主位的夏雨荷还要华丽灿烂,神色倨傲地掀帘而入,一进门便皱着眉,语气尖酸刻薄:“这钟粹宫倒是越来越热闹了,哭哭笑笑的,成何体统?贞嫔娘娘刚寻回的女儿,才几天就又忘了宫里的章法了?” 夏雨荷本就性子柔和,又刚经历母女重逢的情绪波动,加上可能刚才的声音的确太大了点,没什么精力同她分辩,语气温和地说道:“妹妹说笑了,是我失了分寸,惊扰到妹妹了。” 祥贵人却不领情,目光扫过一旁的小燕子,见她衣着虽体面,却难掩身上的野气,脸上还带着泪痕,眼底顿时闪过几分轻蔑,语气愈发刻薄:“这位就是皇上新封的还珠格格?我当是什么金尊玉贵的人物,原来竟是这般粗鄙模样,哭哭啼啼的,倒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丫头,也配称格格?” 小燕子本就性子急躁,最受不了别人轻视嘲讽,闻言顿时炸了毛,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却被紫薇一把拉住。 紫薇上前一步,挡在小燕子身前,神色坚定,语气不卑不亢:“祥贵人慎言!小燕子是皇阿玛亲封的还珠格格,容不得贵人如此轻慢。方才是我与娘亲、小燕子久别重逢,一时情难自禁,并非有意惊扰贵人,还请贵人海涵。但贵人这般羞辱格格,便是对皇阿玛的不敬!” “不敬?”祥贵人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一个不知来历的野丫头,也配谈不敬?贞嫔娘娘,你就是这般教你这‘义女’的?纵容她在宫中放肆,还敢与庶母顶嘴?” 说着,祥贵人抬手就要去推紫薇,想给她一个教训。 小燕子见状,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挣开紫薇的手,猛地冲上前,抬手就挡开祥贵人的手,力道之大,竟让祥贵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对,我就是野丫头,野丫头怎么了?吃你碗里的大米饭了?今天你欺负我娘就是不行!” “你敢推我?”祥贵人又气又急,尖声喊道,“反了天了!一个乡野丫头,也敢对长辈动手!来人,把她拿下,掌嘴!” 祥贵人身后的宫女见这架势也害怕,犹犹豫豫的上前去,却被小燕子三下五除二就推倒在地。 小燕子叉着腰,怒目圆睁,对着祥贵人吼道:“你少在这里当螃蟹!我小燕子不吃你这一套!你敢骂我,还敢推紫薇,看我不收拾你!” 说着,小燕子便扑了上去,与祥贵人扭打在一起。 她从小在大杂院长大多,练就了一身力气,祥贵人常年养在宫中,细皮嫩肉,哪里是她的对手,没过一会儿,就被小燕子扯乱了头发,抓破了衣袖,气得尖叫不止。 殿内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想上前拉架,却被小燕子的气势震慑住,不敢上前。 夏雨荷急得直跺脚,连连喊着“住手”,却根本拦不住冲动的小燕子。紫薇也连忙上前拉架,却被混乱中推了一个趔趄。 一时间,钟粹宫内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哭声、喊声、打斗声混在一起,乱作一团,乌烟瘴气。 这场闹剧很快就传遍了附近的宫殿,正在延禧宫养胎的令嫔听闻消息,虽身子不便,却也匆匆赶往钟粹宫看热闹。 毕竟她和夏雨荷也算是走同一个赛道的人,她很乐意去看同事的笑话。 第50章 偏袒 与此同时,宫中管事的纯贵妃和舒妃也接到了宫人禀报,二人不敢耽搁,也一同赶了过来。 一进钟粹宫,二人便看到眼前混乱的一幕:祥贵人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坐在地上哭哭啼啼;小燕子叉着腰,脸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抓痕,依旧怒气冲冲;夏雨荷急得满脸泪痕,紫薇正扶着她,一脸无奈;殿内一片狼藉,宫人吓得瑟瑟发抖。 纯贵妃皱着眉,沉声道:“都住手!这钟粹宫是皇家禁地,岂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小燕子见状,虽有几分忌惮,却依旧不肯服软,大声说道:“是她先骂我的!还敢推紫薇,我才动手的!” 祥贵人连忙哭诉道:“纯贵妃娘娘,舒妃娘娘,你们可要为臣妾做主啊!这还珠格格目无尊卑,竟敢对臣妾动手,还大闹钟粹宫,简直无法无天!” 纯贵妃咳嗽了两声,没接话,转头问大腹便便的令嫔:“令嫔你不好好在延禧宫待产,又是怎么在这里?” 令嫔笑容和煦:“臣妾也是听到钟粹宫的动静,过来劝架的。” 其实她心里有点后悔,她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口角,最多市井来的格格骂人脏点,哪里见过这种场景?想想还是觉得十分危险,为了看个热闹,要是把自己和肚子里的龙种搭进去了,不值得。 纯贵妃懒得和她掰扯,反正脚长在她身上,孩子是她自己的,出了什么意外,她自己担待,就算自己这个管事的意识吃了挂落,那也是有限的。 目光转向祥贵人:“你在宫里也有几年了,怎么还跟小辈动手?” 祥贵人哭诉:“哪是我动手,是那个野丫头动手动脚的。” 纯贵妃冷了脸:“你回去禁足思过,该怎么罚,等皇后娘娘处置,至于还珠格格——” 纯贵妃和舒妃对视一眼,心中都犯了难。小燕子是乾隆亲封的还珠格格,刚从围场回来,皇上正是疼惜的时候,她们根本不知道乾隆心里对小燕子的定位,是真的当亲格格疼,还是只是一时兴起的赏赐。若是罚重了,怕触怒皇上;若是罚轻了,坏了宫里的规矩。 吹不得打不得的。 还是把烫手的山芋扔出去的好。 舒妃处置道:“还珠格格第一天进宫,不知道宫里的规矩,贞嫔这些日子先教教她,也让她知道动手是不对的,至于做错了事该怎么罚,也等皇后娘娘定夺。” 小燕子一听放下心来,还以为今天就要被罚了,等仙女娘娘处置啊,她这么温柔,一定不会如何的。 曦滢:难说。 钟粹宫的乱子安顿下来,纯贵妃和舒妃回去缮折给曦滢,主要说明了一下还珠格格如何安顿的,然后告状她惹的事情,问曦滢怎么处置。 曦滢拿到折子,忍俊不禁。 恰好乾隆也在曦滢身边:“笑什么呢?” 曦滢将折子递到乾隆手中,眼底还带着笑意:“你自己看看吧,你亲封的还珠格格,刚进宫就闹了不小的乱子,纯贵妃和舒妃拿不定主意,把折子递来让我们定夺呢。” 反正她没在宫里,这宫里这汪水,小燕子随便搅,曦滢表示自己完全不介意。 乾隆接过折子,一目十行的看,本来还当个乐子看,看着看着神色渐渐沉了下来,待看完折子,他随手将折子放在案上,语气平淡:“小燕子刚进宫,性子野惯了,不懂宫里的规矩,又受了旁人的羞辱,动手虽是莽撞,却也情有可原。”乾隆顿了顿,想起小燕子的仗义,终究没有苛责,“传朕旨意,还珠格格初入宫闱,不懂规矩,免予责罚,令贞嫔好生教导,务必让她知晓宫廷礼仪,不可再肆意妄为。” 曦滢闻言,并不意外,笑道:“你倒是疼她,这般纵容,怕是往后她在宫里还要惹出更多乱子。” 乾隆笑了笑,认真的捏着曦滢的柔荑,漫不经心的说:“她性子爽朗赤诚,没有那些弯弯绕,倒也难得。再说,她救了紫薇,有功于朕,些许莽撞,朕还担待得起。”话锋一转,他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倒是这个祥贵人,实在过分。” “朕往日里宠着她,是念着她几分活泼,却不代表她能借着朕的恩宠,在宫里作威作福,目无尊卑。”乾隆语气加重,眼底满是不悦,“一个贵人而已,竟敢当众羞辱朕亲封的格格和她的主位,言语刻薄,还先动手挑衅,实在不配‘贵人’之位。” 曦滢点头:“的确,她也进宫这么久了,不该不懂规矩,如今这般行事,想是主子们不在,松懈了,若纵容她这般行事,往后其他人也会效仿。” “嗯。”乾隆颔首,当即吩咐身旁的太监,“传朕旨意,祥贵人言行无状,目无尊卑,挑衅主位,降为祥常在,禁足钟粹宫偏殿三月,闭门思过,不得外出,若再敢滋事,严惩不贷!” 太监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遵旨!”说着便转身退下,快马加鞭将旨意送往紫禁城。 紫禁城钟粹宫内,小燕子蹲在廊下,时不时探头往宫门外张望,嘴里还念叨着:“怎么还不来呀?仙女娘娘不会罚我吧?” 也不知道那个纯娘娘写告状信去热河,路上要走几天。 她学规矩学得无聊了。 紫薇坐在她身边,轻声安抚:“别着急,皇阿玛和皇额娘心善,知晓是祥贵人先挑衅,不会苛责你的。” 偏殿内,祥贵人正对着丫鬟发脾气,摔碎了案上的茶杯,语气骄纵:“等着吧,皇上疼我,定会罚那个野丫头,到时候看她还敢不敢对我动手!” 她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言行早已触怒了乾隆。 等圣旨到了,她傻眼了:“公公,您……您是不是宣错了?皇上怎么会罚我?是那个野丫头动手打我,该罚的是她才对!” 传旨太监脸色一沉,语气冰冷:“祥常在,圣旨岂容儿戏?皇上圣明,早已查清前因后果,还请常在遵旨,莫要再胡言乱语,否则休怪奴才不客气!” 第51章 小燕子飞走了 祥常在浑身一软,瘫倒在地,泪水瞬间滚落,嘴里不停哭喊:“不可能……皇上不会这么对我的……我不服……”可圣旨已下,容不得她置喙,一旁的宫人连忙上前,搀扶着失魂落魄的她,往偏殿走去,从此,钟粹宫再无祥贵人,只剩闭门思过的祥常在。 小燕子则蹦蹦跳跳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雀跃,拉着紫薇的手欢呼:“太好了!我没被责罚!紫薇你看,仙女娘娘果然不怪我!” 夏雨荷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小燕子的肩膀,语气温柔的叮嘱:“傻孩子,虽没被责罚,往后可不能再这般冲动动手了,这次之事已是万幸,下次若再惹出乱子,怕是就没这么幸运了。” 紫薇也连忙附和:“是啊小燕子,娘说得对,宫里不比大杂院,规矩多,往后行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小燕子连连点头,嘴上应着“知道啦知道啦”,眼底却依旧藏着几分桀骜,显然没把叮嘱完全放在心上。 夏雨荷见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默默把教小燕子规矩的日程表加密了一倍,下定决心一定在皇上回宫之后给他看到一个脱胎换骨的小燕子。 曦滢:那你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令嫔在七月半生下了九公主,乾隆在热河得到消息,也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 等到秋狝结束,御驾回銮。 内眷在乾清门内排队接驾,一行人屈膝行礼,动作规范整齐,连往日里最毛躁的小燕子,也规规矩矩地垂着双手,低着头,虽身形依旧挺拔,却没了往日里蹦蹦跳跳的鲜活劲儿,反倒透着几分蔫巴,连声音,都温顺了不少。 曦滢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压低声音轻声跟乾隆感叹:“还真是一个猴一个拴法,我原以为这丫头性子野,没人能教得动,没想到雨荷倒是有本事,竟真把她制住了。若是换了旁人来教她规矩,怕是早翻了天,哪里能这般安分。” 乾隆闻言,也仔细打量着小燕子,见她规规矩矩站在一旁,不吵不闹,眼底没了往日的桀骜,反倒有些无精打采,不由得皱了皱眉,走上前,语气温和地问道:“小燕子,怎么了?这些日子在宫里待得不舒服?还是谁欺负你了?” 小燕子闻言,连忙抬起头,却也没敢直说自己是被规矩束得难受,只是抿了抿唇,小声说道:“回皇阿玛,没人欺负我,宫里也挺好的。”顿了顿,她抬眼看向乾隆,眼底多了几分期盼,“我就是……就是惦记大杂院了,不知道柳青柳红他们的饭馆开起来了没有,开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难处。还有内务府给我赏的宅子,我也还没去过,不知道大杂院的兄弟姐妹们搬进去习惯不习惯,有没有缺什么东西。” 她想出宫了,宫里虽然是锦衣玉食,但外面多自由啊。 夏雨荷站在一旁,也连忙补充道:“皇上,小燕子这几日虽认真学规矩,却也时常念叨大杂院的人,想来是真的惦记。” “皇阿玛,让我出宫回家去吧。”小燕子大着胆子撒娇。 乾隆看着小燕子眼底的期盼,又想起她重情重义的性子,心中不忍拒绝,当即抬手召来身旁的太监,沉声道:“去,把内务府总管传过来,朕有话问他。” 太监连忙躬身应下,快步退去传召。 不多时,内务府总管便匆匆赶来,也不知道乾隆叫他干啥。 “起来吧。”乾隆语气平淡,直截了当地问道,“朕问你,赏给还珠格格的宅子,都安置妥当了?” 内务府总管连忙起身,垂首恭敬回话:“回皇上,奴才都安置妥当了。赏给还珠格格的宅子就在外城,离大杂院不远的地方,总共六十二间房,已收拾干净,添置了一应家具器物,大杂院的老少也都顺利搬入。” 乾隆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小燕子,语气温和却带着叮嘱:“你看,都安置妥当了,朕准你出宫。不过你要记住,虽准你出宫居住,却也不能忘了宫里的规矩,更不能再像往日那般冲动滋事,要常常进宫来看看皇后,贞嫔和紫薇,莫要断了联系。” 小燕子闻言,瞬间眼睛发亮,脸上的蔫巴劲儿一扫而空,连忙屈膝行礼,声音雀跃:“谢皇阿玛!小燕子记住了!小燕子一定常进宫来看您,绝对仗着身份在外头惹事!” 一旁的紫薇听到乾隆准了小燕子出宫,虽然也为她高兴,但眼底到底是泛起了几分不舍,拉着小燕子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小燕子,我会想你的。” 小燕子看着紫薇泛红的眼眶,心里也软了下来,连忙抬手擦了擦紫薇的眼角,笑着哄道:“好紫薇,别哭呀,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皇阿玛说了,我可以常进宫来的。而且我出宫了,还能帮柳青柳红他们干点儿活儿,总比在宫里到处玩儿,也没个正事的强,等我安顿好了,就给你带饭馆里的好吃的,好不好?” 见紫薇还是闷闷不乐,小燕子又拉着她的胳膊轻轻摇晃,语气软了下来:“好紫薇,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呀。可我实在住不惯宫里的规矩,等我在外面住得自在些,也会常来陪你玩儿,行不行?” 夏雨荷也在一旁轻声劝道:“紫薇,小燕子性子野,宫里的规矩确实拘着她,让她出去住也好,你也别太不舍,往后她常来宫里,你们姐妹俩还是能日日相见的。” 紫薇听着小燕子的哄劝,又看着娘的劝说,终是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那你说话算话,一定要常来,不许骗我,还要给我带好吃的。” “放心吧!我小燕子说话算话,绝不骗人!”小燕子赌咒发誓的哄得紫薇开了笑脸。 公格格配备的护卫宫女嬷嬷小燕子统统不想要,曦滢也全都让内务府折算了俸银给她。 次日就带着乾隆和曦滢赏赐的钱财,快乐的飞出宫去了。 第52章 做客会宾楼 小燕子出宫后,日子过得自在又热闹。 她的宅子,虽然她没有先挑房间,但是大家都懂事的把最大的那间正房留给她了。 经过这一两个月的收拾,会宾楼终于要开业了,小燕子又忙忙叨叨的帮着柳青、柳红打理会宾楼,从择菜、端菜到招呼客人,样样都上手,虽累得满头大汗,却比在宫里拘着规矩自在百倍。 当然了,知道她是个格格,也没人敢不长眼的惹他们。 会宾楼凭着实惠的菜式、热闹的氛围,加上小燕子时不时凑趣吆喝,生意愈发红火,不过大半个月,就成了外城小有名气的饭馆。 这日清晨,小燕子换上一身旗装,进了宫,一进宫就直奔钟粹宫。 刚进殿门,就看到夏雨荷正陪着紫薇写东西,她立马蹦蹦跳跳地扑过去,声音洪亮又雀跃:“娘!紫薇!我来啦!” 紫薇闻言,手中的笔一顿,连忙抬头,看到小燕子鲜活的模样,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起身拉着她的手:“小燕子!你可算来了,我都想你好几天了!” 夏雨荷也放下手中的茶盏,眼底满是笑意:“回来就好,看你这模样,在外面住得倒是自在。” 小燕子咧嘴一笑,拍着胸脯说道:“那可不!外面可比宫里自在多了!咱们的会宾楼现在可红火了,每天客人都坐满了,我特意进宫,就是来请你们去做客的!还有皇额娘,我也得去请她,让她也尝尝我们会宾楼的招牌菜!” 说着,她便拉着紫薇,嚷嚷着要去坤宁宫找曦滢,恰好此时乾隆也在坤宁宫。 小燕子见状,连忙上前屈膝行礼,语气依旧雀跃:“皇阿玛!皇额娘!小燕子给你们请安啦!” 乾隆看着她眉眼间的鲜活劲儿,眼底泛起几分笑意:“看来你在外面住得倒是舒坦,还记得进宫来看我们。” 小燕子连忙点头,顺势说道:“皇阿玛,我当然记得!我今天来,是想请您、皇额娘、娘还有紫薇,去我们开的会宾楼做客!那里的菜可好吃了,都是我跟着一起试的菜式,保证你们爱吃!” 乾隆闻言摇头,他其实很动心,不过他本职工作是当皇帝,如今回部未平,虽然乾隆还没接到消息,但这会儿兆惠他们还被他坑得,困在黑水河吃马鞍子呢,就别到处乱玩儿了:“朕就不去了,近来事忙,边疆未平,实在无暇分身。”他顿了顿,又道,“你们去吧,好好热闹热闹,朕让傅恒安排侍卫。” 边姜是个什么姜? 眼前只有一亩三分地的小燕子也不知道边疆是什么,但是既然乾隆说自己有事,也只能算了。 小燕子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当即转头看向曦滢,脸上又洋溢起撒娇的笑意来,拉着曦滢的衣袖轻轻摇晃:“皇额娘~ 皇阿玛不去没关系,您跟娘、紫薇一起去好不好?我们会宾楼真的可热闹了,我亲手做菜,您尝尝嘛~ 就去一天,好不好呀?” 她一边撒娇,一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那模样,活像个快乐小狗。 “你这丫头,还是这么会撒娇,胆大包天的,连皇后也敢拐出去玩儿。”曦滢话虽如此,眼底却满是笑意,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不过小燕子这个奇思妙想的捣蛋鬼做菜能吃吗? 曦滢深表怀疑。 “去嘛去嘛,皇阿玛都准了?”小燕子的卡姿兰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乾隆。 乾隆哪受得了这个,也说:“皇后常年操劳,难得疏散,去玩儿一天也无妨,把永璂和乌林珠也带出去看看,身为皇子公主,只长在宫里可不行,得通庶务。” 曦滢于是顺水推舟的道:“成,那你挑个日子,咱们也出宫去。” “太好了!谢谢皇额娘!我保证,一定让你们吃得开心、玩得自在!”小燕子闻言,瞬间喜笑颜开,拉着曦滢的手欢呼起来,“就明天行不行?” 微服出宫的日程就这么愉快的定下了,小燕子风风火火的来,又匆匆的跑出去准备了。 紫薇听她这般讲,也是满心的期待。 次日,小燕子一早就又进宫来接人了。 等跟太后请完安,几人换上了寻常的便衣,急的小燕子抓耳挠腮的,这才出发了。 乌林珠对这场出行已经期待住了:“皇额娘,我们真的要去外面玩吗?” “是啊,”曦滢温柔抚摸着她的发顶,“带你们去看看外面的百姓怎么过日子。” 小燕子连忙凑过来,自来熟的拉着乌林珠的手:“珠珠妹妹,回头,我给你买最甜的糖葫芦,可好吃啦!”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仙女娘娘的儿女,之前虽然进宫来,永璂他们四个也在宫里,但坤宁宫被曦滢治理得跟个铁桶似的,四个阿哥公主就是眼珠子,小燕子闯了祸也一直跟着夏雨荷学规矩,没机会出来探险,所以没遇到过。 小燕子感叹,不愧是仙女娘娘的女儿,长得真的好像好像。 乌林珠闻言,眼睛亮晶晶的,永璂嘴上虽然没说什么,表情也十分期待。 虽然看似轻车简从,实际上混入市井的便衣侍卫不下百人。 马车行驶在外城的街道上,紫薇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声此起彼伏的小摊,眼里满是新奇,原来京城的市井是这样的,不愧是首善之地。 “小燕子,外面好热闹啊!”紫薇轻声感叹,这样闲适的看市井 ,比她流浪回来,心情紧张,无依无靠的时候看街市的情景简直大不一样。 小燕子凑过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可不,这外城可比宫里热闹多了,等会儿到了会宾楼,本来会宾楼也很热闹,客人不多的时候,我们还会一起吆喝,可有意思了!不过今天为了请大家,我小燕子包场了!” 说话间,马车便缓缓停在了会宾楼门口。 只见饭馆的门楣上,“会宾楼”三个大字苍劲有力,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风一吹轻轻晃动,透着十足的烟火气。 柳青、柳红早已在门口等候,都换上了干净利落的青布短褂,见众人下车,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欢喜:“各位客人,里面请!” 小燕子大大咧咧地说道:“哎呀今天她们微服私访,别在这里行礼了,我特意留了最雅致的雅间!”说着,便拉着紫薇的手,又招呼着其他所有人,热热闹闹地往饭馆里走。 走进会宾楼,没有客人,大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整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菜香,墙角还摆着几盆绿植,显得十分清爽。 第53章 善保? 柳青引着众人上了二楼雅间,雅间宽敞明亮,临窗的位置能看到街上的热闹景象,桌上早已摆好了干净的碗筷,还有小燕子特意让人准备的小点心,都是京城和济南常见的口味,显然是特意为夏雨荷和紫薇准备的。 “皇额娘,娘,你们坐这儿!”小燕子热情地招呼着众人落座,又拉着紫薇坐在自己身边,永璂和乌林珠挨着曦滢坐下,虽然行为还保持规规矩矩,目光却难掩好奇,不停打量着雅间的陈设。 紫薇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小燕子:“这么短的时间,你们就把饭馆搞得这么好,真是好厉害!” 被紫薇夸夸的小燕子高兴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那是,我们很厉害的!” 曦滢也夸奖了一句:“收拾得干净雅致,很不错。” 小燕子笑得更不值钱了。 会宾楼的酒菜尚可,都是家常做法,但比宫里的食物胜在有锅气。 就是小燕子亲自“掌勺”的凉拌菜,的确是360度都夸不出口。 凉拌的三丝切得祖孙三代都有了,紫薇尝了一口,认了许久这才绷住了表情,措辞了许久才夸奖了一句有天赋,再练练就很好吃了。 小燕子得了夸奖,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尝,然后没忍住吐出来了:“呸呸呸!” 然后开始“吨吨吨”的喝水。 饶是一向厚脸皮的小燕子,也怪不好意思的。 好半天才难为情的说:“哎呀,就是店里新得了一罐虾酱,我听着像是稀罕物,就猛猛的加了些,没想到……哎呀,你们可别吃了。” 猛加虾酱啊? 那得是什么味儿? 说着,她就伸手要把那盘凉拌三丝端走,脸涨得通红,耳朵尖都透着粉色,嘴里还嘟囔着:“丢死人了,本来想给你们露一手,结果搞砸了,早知道就不瞎逞能了。” 曦滢笑她:“也该叫你知道什么叫贪多必失。” 小燕子又听不明白了:“娘娘,这又是什么意思?” 曦滢如懿上身:“贪多贪足,反而失了其美味了,下回别这么干了。”就算要这么干,先自己尝尝再端给客人,免得砸了招牌。 小燕子闻言,吐了吐舌头,也不再纠结,转头就喊柳红把招牌菜都端上来,嘴里还不忘补救:“皇额娘、娘、紫薇,你们别管那盘破菜了,柳红姐的红烧鱼、柳青哥的酱肘子才是真的好吃,保证你们吃得停不下来!” 柳红很快端着菜上桌,红烧鱼色泽红亮、香气浓郁,酱肘子肥而不腻、软烂脱骨,还有几碟清炒时蔬和一碗炖得鲜醇的鸡汤,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 众人也不再提那盘失败的凉拌菜,拿起筷子细细品尝起来。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曦滢便打算去逛街消食。 毕竟来都来了。 小燕子第一个跳起来:“好啊好啊!我带你们去前面的集市,那里有好多好玩的小摊,还有卖糖画、面人的,珠珠妹妹肯定喜欢!” 一行人起身下楼,柳青和柳红连忙上前相送,小燕子叮嘱他们好好看店,便拉着乌林珠的手,兴冲冲地走在最前面。 曦滢身边跟着跃跃欲试的永璂,紫薇陪着夏雨荷,一行人慢悠悠地走在街市上,身边有便衣侍卫暗中跟着,既安全又自在。 街市上热闹依旧,叫卖声不绝于耳,各色小摊鳞次栉比,乌林珠被街边的糖画摊吸引,拉着曦滢的衣袖驻足观看,永璂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书摊前,神色好奇,曦滢掏出昨天让人准备的两个装碎银和铜板的小荷包,分给两个孩子,让他们自行采买。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争执声,曦滢抬眼望去,只见两个瘦小的身影正被一个卖零食的小贩拦住,大些的那个男孩约莫九岁,鹅蛋脸,眉眼生得极为俊美,鼻梁高挺,眉眼清澈,身上隐约能看出几分书卷气,想来是个读书的孩子,身着一身洗得发白却十分整洁的青布长衫,曦滢猜想,他可能是个寒门学子;他身边的小男孩不过五六岁,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正气些。 小燕子见状,立马拉着紫薇跑了过去,大声问道:“喂!你欺负两个小孩子干什么?” 那小贩见有人过来,收起凶态,嘟囔道:“姑娘,天可怜见,我可没欺负他们,这小子拿了我的糖块,却说没钱付,哪有这样的道理!” 大些的男孩闻言,抬眼看向小贩,解释道:“我没拿你的糖块,是我弟弟不小心碰掉了,我已跟你道歉,只是今天没带荷包,都说了明天给你送来,你为何还要纠缠不休?” 他说话时,脊背挺得笔直,俊美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曦滢走上前,目光落在男孩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回夫人话,我叫善保,在咸安宫官学读书,这是我弟弟善宁。” 曦滢耳朵一动,名字有点耳熟:“是旗人?谁家的孩子?” “正红旗,轻车都尉钮祜禄·常保家的。” 好家伙,曦滢直呼好家伙。 看你这么浓眉大眼的,果然是你呀! 原来是钮祜禄·乾隆朝第一美男·大清第一贪·嘉庆的银行·和珅啊。 曦滢回忆了一下,想起他们俩兄弟年幼丧母,跟后妈关系一般,小时候的确是很拮据的。 有些义气的乌林珠问小贩:“你这糖多少钱一块?” 小贩回答道:“两文。” 乌林珠从荷包里掏出两文钱放在摊子上:“我替他给了。” 善保看着小贩偃旗息鼓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曦滢,躬身道谢:“多谢格格相助,不知可否告知身份,此恩善保铭记在心,日后定当偿还。” 他的眼神澄澈而坚定,没有丝毫乞怜,反倒透着一股傲骨,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气度,的确不是池中物。 想想看,和珅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贪官的,他也是顺水推舟的成了乾隆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当然了,最后落得那个结局,那也是自找,活该的。 曦滢笑了笑:“萍水相逢,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既然是官学生,有缘我们会再见面的。” 乌林珠看着善保身边的和琳,心软地递过手中刚买还没吃的糖葫芦:“小弟弟,给你吃,很甜的。” 善宁接过糖葫芦,小声道谢,现在有些腼腆的样子,倒也看不出他未来会是个战功赫赫的武将。 曦滢笑她:“你个小东西,谁比谁大还不知道,就敢托大。” 第54章 川藏来客 在街上逛了一会儿,日头渐渐西斜,暖融融的阳光褪去了几分燥热,也到了该回宫的时辰。 曦滢也好,其他任何人也罢,都没有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她没有要当拯救和珅和琳两兄弟的盖世英雄的爱好。 但于他们而言,这不过是市井之中常见的一段小插曲,转瞬便可以抛诸脑后,但或许对于他们兄弟而言,今天的相遇又有了不同的意义。 和珅日后能权倾朝野,籍籍无名的出身反而是他的本钱,但凡他背后真的站着任何一方的势力,他都不可能得到乾隆如此肆无忌惮的宠幸和提拔。 所谓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童年的这点小小挫折,暂且先受着吧。 又一个月过去了,令嫔又双叒叕的传出了喜讯。 这消息一出,满宫的妃嫔们(除了曦滢之外)都酸得牙痒痒,这已经是第四个了,三度都是出了月子就怀孕。 曦滢忍不住想发出灵魂拷问:令嫔这是觉得月事带不干净,所以干脆不用了吗?这般连着怀孕,身体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她真的没觉得自己身体被掏空吗? 其实令嫔是感受到了的,她比曦滢还小了九岁,也算的上是正值壮年,但是现在看起来,曦滢比她看着年轻多了,而且这一次怀孕,不知道怎么的,她一直都觉得头昏目眩,腰膝酸软的,身体很难受。 说句凡尔赛的话,她也不想的。 乾隆不是没宠幸过别人,不过就只有她有孕了而已。 有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忍不住起来一股无名火,岁月和亏空的痕迹来得太快了。 快得她有些承受不起,好在她也不完全算是靠脸出道的。 最可恶的是,西洋来的洋画师画的西洋画实在是太写实了,真切的把自己这些年的容貌变化都记录在了画像里。 但是令嫔这个解语花有孕,乾隆还是十分高兴的。 乾隆私下里常常想着,他的爷爷康熙皇帝一生有几十个孩子,而他如今的皇子阿哥数量,还不及皇爷爷的一半,想要稳固江山子嗣,还得继续努力才行。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努力,先就遇上了挫折。 六公主突然半夜高烧,急惊风,差点就夭折了。 或者说,要不是曦滢反应迅速、当机立断,这年幼的孩子恐怕已经没了性命。 小孩子起病急,宫里半夜值守的太医处理不了这么凶险的症候,惊动了坤宁宫。 最后是曦滢命人拿令牌,开了内宫的宫门,又让乾隆派了侍卫把医术最好的太医全部都摇进宫来,这才勉强保住了六公主的小命。 事后,领头的院正太医直言不讳地说,若是按照宫中规矩,等凌晨宫门开启再请太医入宫诊治,六公主恐怕早已回天乏术,连治的必要都没有了。 忻嫔因此对曦滢感激涕零,恨不得誓死以报。 曦滢:大可不必。 忻嫔:娘娘您不需要,那我就看着办了哦。 但后宫这点事,也只是稍微的占据了乾隆的一点心神,因为川藏土司沙罗奔要带女儿进京朝见乾隆了。 整个宫廷再度因为这件事情忙碌起来。 连带的曦滢也忙得脚不沾地的。 终于到了沙罗奔带着公主塞娅进京的那一天,整个皇宫都被装点得焕然一新,热闹非凡,处处都透着喜庆与庄重。 沙罗奔和他的女儿塞娅,分别乘坐着两乘极为华丽的大轿子,轿子由十六个身材魁梧的藏族壮汉抬着,一路吹吹打打,伴随着藏族特有的乐器声,缓缓抬进了皇宫。 在轿子前面,是仪仗队引路,又有欢快激昂的鼓乐队奏乐,最别开生面的是,还有一支藏族鬼面舞队伍作为前趋,引得沿途的宫人纷纷驻足观望。 所有的舞蹈者都戴着色彩艳丽、造型奇特的面具,身着藏族传统服饰,配合着藏族那节奏强烈、热情奔放的音乐,载歌载舞,一步步跳进宫门,场面说不上十分壮观,那也是非常少见。 乾隆和曦滢率领着朝中众大臣,以及宫中的阿哥、公主们,早已在太和殿前等候,一同迎接沙罗奔一行人的到来。 本来按规矩是不带公主的,这还是曦滢建议的,毕竟人家沙罗奔都带公主了,凭什么清朝的公主不能大大方方跟皇阿玛站在前面呢? 乾隆听后觉得十分有道理,当即就照准了。 队伍中,打头的是他最疼爱的和敬公主,身姿端庄,气度不凡;而队伍的末尾,便是紫薇和小燕子这两个“义女”,难得有机会参加这般隆重的场合,两人神色各异。 鬼面舞队伍一路跳进宫门,最终停在了太和殿门前的广场上,舞者们一边旋转、跳跃,一边变换着队形,最后齐齐匍匐于地,随后便迅速散开,退到一旁肃立。 紧接着,两乘华丽的大轿被抬到了太和殿前,轿夫屈膝将轿子落下。 沙罗奔身着藏族传统的华贵服饰,身材魁梧,面容威严,身旁的塞娅公主则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色藏族衣裙,小巧玲珑,眉眼灵动。父女二人在随行勇士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轿子。 所有人都匍匐在地,大喊: “沙罗奔和塞娅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皇后,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站在队伍末尾的小燕子,哪里见过这般热闹又奇特的场面,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拼命伸着脖子往前看,嘴里还小声嚷嚷着:“好好看啊!你看那些戴面具的人,跳的舞好奇怪!还有那个川藏土司,长得好威武啊!” 一旁的紫薇却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伸手去拉小燕子的衣服,压低声音急道:“好了好了,你看够了就收敛点——怎么还能垫着脚看呢!别被大家发现了!这可不是普通场面,皇阿玛正在接待贵宾,可不能失了规矩!” 小燕子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塞娅公主,又小声说道:“可是你看,土司这么威武,公主却这么小巧!那身红衣裳真漂亮,早知道我也穿红的了。” 第55章 第一回合 小燕子一边说,一边还想往前凑,若不是紫薇死死拉着她的衣袖,恐怕早就冲出队伍了。 她的头越伸越出去,脸上满是不服气,小声抱怨道:“皇阿玛太不够意思了,你看人家川藏土司,从川藏那么远的地方来,还把公主带在身边,见皇阿玛的时候也没让公主低着头藏在后面!为什么我就不能抬头挺胸大大方方地跟皇阿玛站在前面呢?” 紫薇简直要紧张撅了:“你这头都要伸出二里地了,收敛点吧!皇额娘已经恩准我们来见世面,前面有三姐姐呢,三姐姐这个公主不就站在皇阿玛和皇额娘前面吗?咱们没见过这些世面,先看看姐姐是如何应对的,以后才有说话的机会,今天就别抢风头了。” 小燕子被紫薇拉得一趔趄,终于不再伸脖子了,却还是嘟囔着:“我们没抢风头啊,和敬公主唔唔……”她有些不服气,想用一些人人平等的理论反驳,但是被紫薇手动闭了麦。 虽然紫薇心底也觉得人人是平等的,但是现实就是尊卑长幼有序,闻道有先后,她们该先学习,而不是直接出洋相。 这可不是撒娇耍性子的场合。 紫薇悄悄侧头看了一眼身旁依旧闷闷不乐的小燕子,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再忍耐片刻。 不过,相较于中原公主们的端庄拘谨,沙罗奔带来的塞娅公主,可就显得骄纵张扬多了。 这边小燕子和紫薇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前方的正式官方的寒暄。 乾隆和曦滢接受了川藏来客的跪拜行礼,沙罗奔和塞娅纷纷直起身,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容。 沙罗奔放声大笑,用他不熟练的汉语说:“哈哈哈哈!中原的景致、风土,和川地实在不一样,一路走过来都是好山好,一等的好!” 乾隆也大笑着: “哈哈!川藏土司路远迢迢,从千里之外赶来北京,专程朝见朕,这份心意,让朕太过高兴了!快,请进宫去,朕早已备下了美酒佳肴,好好为你接风洗尘!”说罢,便抬手做出了请的手势。 沙罗奔连忙侧身,伸手拉住身旁的塞娅公主,将她带到自己身前,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给了一个他们父女自己能看明白的眼神,示意她上前见礼,脸上带着几分骄傲与宠溺。 “皇上,这是我最小的女儿,名叫塞娅!”沙罗奔的语气里满是对这个小女儿的疼爱,介绍时,还特意抬高了几分声音,“她从小被我宠坏了,性子有些骄纵,还请皇上和皇后娘娘多多包涵。” 乾隆自然也把自己的儿女们展示了一下。 沙罗奔顺着乾隆的目光看去,目光在各位阿哥公主身上一一扫过,嘴里不停夸赞着:“皇上的儿女们,个个仪表堂堂、端庄秀丽,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将来必定都是栋梁之才,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不过塞娅却对中原皇帝的女儿们起了攀比之心。 塞娅叽叽咕咕的说着藏语:“中原公主们,为何都不说话?” 不如他们藏地的贵族小姐,她暗戳戳的评价。 沙罗奔对塞娅吼: “不是学了中文吗?不要在这里说藏语!”他们是造反被平叛的那一方,身处下位,没有说小话的资格 。 当然了这就是摆出了这种姿态,实际上到底是不是排练好的都不一定。 毕竟这样的社交场合,向来是刀光剑影不见血的战争。 乾隆当然听得懂藏语,在场不少人都听懂了,但他也没生气,笑着解释:“中原中原的规矩,讲究的是男主外女主内,这不是公主们的主场。” 塞娅闻言,脸上露出了十分惊奇的神色,随即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 “在我们川藏,女儿也很尊贵,不输给男儿,毕竟没有女子,何来男子!我们川藏的妻、女、婿均可掌权承嗣、继承财产,你们大清……”她像是一时想不出措辞,又像是想给乾隆留点脸面,没有说下去。 乾隆对这种论调也很不算太惊奇,金川都已经平了一回了,当地风俗他也是知道一些的,但他不在意,主要是他一个皇上,不好跟小姑娘掰扯这些,于是他看向了曦滢。 曦滢浅笑了一句:“是吗?也不尽然吧,你姐姐阿扣,下场可不怎么样,再说,大金川的事物,现在不是你堂兄朗卡在主持么,他才是未来的土司不是么?”你又在这里嘚瑟个什么劲儿呢? 塞娅的姐姐阿扣,一生都只是男性争权夺利的工具。 阿扣早年嫁给小金川土司泽旺,本是一场联姻,可泽旺性情懦弱,毫无担当,阿扣打心底里嫌弃他,便与泽旺的弟弟良尔吉暗通款曲。 后来,良尔吉借着阿扣的关系,协助沙罗奔趁机夺取了泽旺的印信,将泽旺软禁起来,小金川也基本被大金川吞并。 之后,沙罗奔索性顺水推舟,将阿扣正式配给了良尔吉,二人一同把持着小金川的实权,一时之间,权势滔天。阿扣容貌出众,又颇有手段,一度被明正土司、革什扎土司争相抢夺,差点就引发了各大土司之间的火拼,闹得沸沸扬扬。 可风光一时,终究难抵命运的无常。 良尔吉、阿扣一同被傅恒下令斩首,悬杆示众,反而是事情的始作俑者沙罗奔倒是滑跪得及时,保住了自己的地位和性命,得以活到今日,还能带着女儿前来朝见。 这就是所谓的女儿地位尊贵。 藏地的确保留了一点母系社会的传统,但说是能掌权,实际上还是成了男性争权夺利的工具。 说白了,藏地也好,中原也罢,对女性都不是什么好的,菜鸡互啄还拉踩个什么劲? 曦滢提这个,也不过是轻轻敲打一下,让他们时刻记得自己是滑跪的那一方。 塞娅闻言词穷了,脸上的骄傲与不服气瞬间褪去,其实阿扣被杀的时候她还小,对这个早就出嫁了的大姐没什么印象,但是清朝的皇后提及此事,她无从反驳。 别说塞娅,就是沙罗奔听了都忍不住弯了腰,提起阿扣的下场,那不就是提起了他过去的罪行:“皇后娘娘说的是,我这个小女儿太过骄纵了,您别怪罪。” 这一回合,是他们这边输了。 第56章 小燕子的郁闷 乾隆看着沙罗奔父女二人窘迫不已的模样,心底的那点微妙的不悦瞬间消散,当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洪亮,传遍了整个太和殿广场,语气看似宽厚,实则带着显而易见的敲打:“无妨无妨,小女孩儿年纪尚小,不懂事,在家里神气些也是情有可原。朕的膝下,这些格格们私底下也是很有个性的,活泼好动,只是到了外面,还是守规矩的好。” 他这番话看似是为塞娅解围,实则藏着毫不掩饰的弦外之音:区区一个川藏土司家的小姐,朕念及你远道而来、诚心臣服,才抬举你一句“小公主”;可到了朕的地盘,就算你再骄纵任性,是虎也得卧着,是龙也得盘着——更何况,你们父女二人,不过是战败臣服之辈,还远远算不上能与大清抗衡的龙虎之辈,更没资格在朕面前放肆。 沙罗奔何等精明,怎会听不出乾隆话里的深意,连忙弯腰躬身,态度愈发谦卑恭敬,连连称是:“皇上所言极是,是臣管教无方,让小女失了分寸。”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塞娅,塞娅虽心有不甘,也知道第一回合他们落了下风,只能抿着嘴,低下头不再说话。 紫薇星星眼的远远看着皇后,小声对小燕子说:“看到没?要在这种场合讲话,我们还有得学呢。” 小燕子也是一脸崇拜:仙女娘娘今天好威严呐,和平日都不一样! 宫中的接风宴上,觥筹交错,丝竹悦耳,大臣们与沙罗奔一行推杯换盏,气氛看似融洽和睦。 人都来朝拜了,乾隆还是给了沙罗奔一个面子的,把永琪推出来接待塞娅公主。 让永琪接待,他自然而然的就会带上他的两个狗头军师福尔康和福尔泰。 这些日子,三人几乎天天陪着塞娅在京城的市井间游荡,陪着她逛绸缎庄、看杂耍、尝小吃,既要迁就她骄纵的性子,又要时刻顾及大清的体面,片刻不得清闲,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曦滢和乾隆听说了这几人这些天的形成,加上沙罗奔也是一会儿要比武,一会儿又闹酒,一会儿跟大臣勾手指的,只用了零秒就猜到了父女二人的意图,无非就是收集京城的情报。 乾隆心里有数,嘴上没说什么,端看他们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反正势单力薄的是他们。 本来隔三差五就去找小燕子的福尔泰也没时间去找她了,可如今,他被接待塞娅的差事缠得脱不开身,只能趁着空闲的间隙,见缝插针地找机会去见小燕子一面,每次都匆匆忙忙,说不上几句话就要离开。 小燕子心里渐渐生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抱怨,还有一丝无处追溯的郁闷。 她向来大大咧咧,不懂得藏心事,可这份莫名的失落,却像一团小小的乌云,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只是见不到福尔泰,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陪她打闹,可心底的空落落,却越来越明显。 她本就不是藏得住心事的性子,往日里福尔泰总在她身边忙前忙后,眼里满是对她的欣赏与纵容,无论她闯了什么祸,福尔泰都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她,可如今,连见一面都要等他忙完塞娅的事,这份巨大的落差,让向来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燕子,也悄悄生出了几分委屈。她嘴上依旧嘴硬,从不肯主动说自己想他,可眼底的失落与落寞,却被心思细腻的紫薇看了个正着,直接点破道:“小燕子,你是不是喜欢福侍卫?” “我喜欢福尔泰?”小燕子没想过这个问题,此时紫薇一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见小燕子如此反应,紫薇也不再多言,让她自己想明白吧。 这日傍晚,天刚擦黑,小燕子正蹲在御花园的石凳旁,对着墙角的蛐蛐发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小点心——那是福尔泰上次来见她时,特意从宫外带来的,也是她最爱的口味。 “骗子,说好了有空就来陪我,结果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正念叨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熟悉的呼喊:“小燕子!紫薇!你们在这儿吗?”小燕子猛地抬头,只见福尔泰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便服,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匆匆跑过来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我来跟你们说一声,明天,在皇宫的比武场上,会有一场盛大的比武大会!”福尔泰跑到小燕子面前,大口喘着气,语气急切又兴奋,“那个川藏土司沙罗奔,这次带来了八个身手不凡的武士,说是要跟我们大清的武士较量较量,看看咱们大清的武力到底如何!这些日子我们所有人都忙死了,全都在忙着准备明天的比武事宜!我一想到这样的热闹,你一定爱看,就赶紧跑过来告诉你,可别错过了!” 小燕子一听“比武大会”四个字,瞬间就顾不上心底的郁闷和委屈了,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挥着手臂,一脸激动地大喊:“真的吗?太好了!我们大内的侍卫个个都是高手,一定能把那些川藏来的武士打得落花流水、满地找牙!” 她眼神亮晶晶的,脸上满是期待,方才的失落早已烟消云散,又恢复了往日里活泼好动的模样。 什么情情爱爱的,哪有看热闹重要。 看着小燕子直白的发愿,福尔泰也咧嘴笑了。 转眼到了比武大会的日子,皇宫的比武场上,早已热闹非凡,人声鼎沸。比武场四周摆满了座椅,乾隆和曦滢坐在最前方的主位上,两侧依次坐着朝中大臣、沙罗奔父女以及宫中的嫔妃和阿哥格格们,四周还站满了侍卫和宫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比武场中央。 沙罗奔前些日子提出要比武,这就是对这个国家武力储备的一种试探。 毕竟当年能震慑他,一出山就让大金川滑跪的岳钟琪已经没了几年了,而如今朝中的重臣傅恒,却也没听说他近期有上过战场,更不知道乾隆麾下的将士们,战力到底如何。 第57章 比武大会 沙罗奔心里清楚,自己这一辈,已经折腾不动了,但他之后还有侄子朗卡,朗卡之后还有他的儿子,如果清朝不是一直强盛,他们不见得会一直臣服。 清朝也是这么发家的,没道理他们金川不行。 若是大清真的人才辈出,武力强盛,那他们也只能认了。 乾隆当然也知道沙罗奔的小算盘,只是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大清国力强盛,武士如云,区区几个川藏武士,还不足以让他太过重视。 他随口吩咐下去,从宫中的护军和蓝翎侍卫里,挑了几个身手还算出挑的人来迎战,不拿出最精锐的力量,但也不至于太过敷衍。 毕竟沙罗奔还吐露出了把塞娅许配给中原人的想法,若是他把宫中最精锐的御前侍卫派上场,被骄纵的塞娅看上,执意要让乾隆把人送给沙罗奔当女婿,那他可就舍不得了——那些顶尖的侍卫,都是出身贵族世家,他精心挑选出来的储备干部,个个都是可用之才,怎么能轻易送给外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般“留手”,反倒显得有些过于轻敌了。 上场的护军和蓝翎侍卫,虽然身手不错,可面对沙罗奔带来的、常年在川藏山地间习武、身手矫健的武士,渐渐落了下风,几个回合下来,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身上也添了不少伤痕。 一旁的小燕子和塞娅,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两人像是较劲一般,各自扯着嗓子,大呼小叫地为自家的武士呐喊助威。小燕子挥舞着小手,扯着嗓子喊:“加油!加油!咱们大清的侍卫最厉害,一定要打赢他们!” 塞娅也不甘示弱,用不算流利的汉语大喊:“我们川藏的武士最棒,一定能赢!”喊着喊着,汉语不够用了,就开始用藏语加油。 两人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场面一时间十分热闹。 眼看满洲壮汉落了下风,乾隆表情难看,有些挂脸。 护卫在乾隆身边的几个御前侍卫忍不住请战。 其中就有后来被乾隆盛赞为“弓矢冠虎贲之列,成我武于十全”的真·大清第一巴图鲁,多拉尔·海兰察。 他身形不算太魁梧,走的是精壮路线,但他眼神锐利,一身武艺出神入化,若是他上场,分分钟就能轻松取胜。 但乾隆表情变了又变,还是按捺住了让他上场的冲动,太浪费了。 于是他面色缓和下来,说道:“再看看吧。” 果然,过了一会儿,一个显眼包就蹿出来了。 正是沉寂许久的福尔康,他倒也的确有两把刷子,接连挑落了沙罗奔准备的几个勇士。 小燕子高兴得跟是自己把塞娅打赢了一般。 沙罗奔坐在座椅上,看着福尔康接连击败自己带来的武士,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随即又换上了一副爽朗的笑容,对着乾隆拱手说道:“哈哈哈哈!皇上果然好福气!大内高手,果然不凡,身手矫健,技艺超群,我们认输了!”他嘴上认输,心底却暗自心惊,没想到大清的年轻人里,也有这般厉害的人物,看来,大清的武力,依旧不容小觑。 可一旁的塞娅,却丝毫不肯服气,她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皱着眉头,大声喊道:“谁说我们认输了?我们还有高手!我还没上场呢!” 她性子骄纵,又极好胜,怎么能容忍自己一方输给中原人,更何况,她也想亲自上阵,好好展露一番自己的武艺,挽回之前在太和殿面前丢失的颜面。 塞娅喊完,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身形一跃,如同一只轻盈的飞燕,飞身入场,稳稳落在了福尔康对面,眼神凌厉地盯着他,周身的气势毫不示弱。 众人见塞娅一个女子,竟然主动飞身入场,要与福尔康比武,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呼。 小燕子见状,也来了兴致,当即站起身,就想效法塞娅,飞身跳入场中,陪福尔康一起比武,嘴里还大喊着:“福尔康,我来帮你!”可她刚抬起脚,就被身边的福尔泰死死抓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小燕子,别冲动!” 福尔康站在比武场中央,见塞娅飞身而下,双手叉腰,磨拳擦掌地盯着自己,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 他想到对方是川藏公主,身份尊贵,又是女子,若是自己出手太重,伤了她,难免会得罪沙罗奔,也失了中原男子的风度;可若是不出手,又显得自己胆怯,丢了大清的体面,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应战。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保持一点风度,对着塞娅双手抱拳,语气恭敬地说道:“臣福尔康,不敢与公主交手,今日比武,我大清已然取胜,不如就到此为止,好不好?” 他语气诚恳,自诩足了塞娅面子,想顺势结束这场比武,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塞娅就满脸不悦,一声娇叱,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只见她从怀中迅速抽出一条金色的鞭子,手腕一扬,鞭子如同闪电般朝着福尔康的脸上抽去,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她本就不服气,又被福尔康的“退让”激怒,只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中原男子。 福尔康大惊失色,连忙侧身闪避,可还是慢了一步,鞭尾轻轻扫过他的脸颊,留下了一条浅浅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塞娅得势不饶人,手中的鞭子如同毒蛇出洞,接连朝着福尔康抽去,一连串的攻击又快又狠,直接把福尔康逼到了比武场的角落。 福尔康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心底也生出了几分“生气”——他一再退让,可塞娅却得寸进尺,丝毫没有手下留情,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再客气。 只见他眼神一凛,身形一闪,避开塞娅的鞭子,随即一连串利落的连招过去,趁塞娅不备,一把抢过了她手中的金鞭子。 可塞娅依旧不服输,丝毫没有因为鞭子被抢而慌乱,反而再次飞身上前,赤手空拳地朝着福尔康扑去,继续与他对打。 福尔康于是一鞭子卷走了她的帽子,又一鞭子卷走了她的耳环。 就是这么一个极具挑逗意味、略有些轻浮的招式,引起了塞娅的好奇——她看上他了。 第58章 福尔康被选中 塞娅回到自己位置,叽里咕噜的在沙罗奔耳边用藏语耳语了些什么,沙罗奔了然一笑,再看向福尔康的目光多了三分审视。 等比武大会结束了,他一刻也没耽误的找了乾隆,单刀直入的说他们看上了福尔康。 福尔康好啊,近年来就连蒙古额驸尚乾隆的公主,都是当上门女婿,以乾隆的强势和独断,他不可能同意他的皇子“嫁”到他们川西的,如果跟皇子成婚,这就代表塞娅必须留在京城了。 但选个世家子就不一样了,塞娅可以把人打包带走。 乾隆闻言,眼底当即闪过一丝赞许,他也有点为如何应付沙罗奔的联姻请求范畴,如今塞娅挑中了一个便宜的,沙罗奔的提议恰好正中下怀。 福尔康出身也算是包衣中的顶尖了,大学士的儿子,上一个以包衣之身坐到这个位置的,是早年的喜塔腊·来保,身手容貌也都算拿得出手,送他去川藏当驸马,既给足了沙罗奔面子,又无需牺牲大清核心利益,当即就拍板应允:“好!既然塞娅已经选定了,福尔康也是朕看着成长起来的,有几分才干,朕便恩准这门婚事,让他随公主前往川藏成婚。” 消息传到福尔康耳中时,他瞬间僵在原地,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落在案上。 他从未想过,自己不过是展露一番身手,竟会被选中成为金川驸马,第一反应便是抗拒——川藏之地偏远荒凉,远离京城的繁华与家族庇护,气候恶劣、习俗迥异,一想到要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中长期生活,他便满心抵触。 但是圣旨已经下了,以他现在的处境,除了谢恩也没有底气再说什么。 可沙罗奔派来的使者很快登门,特意重申了金川的习俗,语气带着十足的诱惑:“福尔康大人,在我金川,驸马若是争气,可以入族掌权,与公主一同承嗣家产、打理族中事务。将来若大人能力出众,尚可辅佐朗卡公子,成为金川举足轻重的人物,这可比在京城做个无实权的世家次子,要强上百倍。”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福尔康心底最隐秘的野心。 他自从上次得罪和敬公主,吃了挂落,就一直坐冷板凳,若是早两年,他还能野心勃勃的觉得自己能在中央赶超傅恒家的李逵们,权倾朝野或者当个封疆大吏,但现在他没这个把握了。 该是时候给自己找个出路了。 在川藏,驸马能拥有实实在在的权力,能凭借自己的才干站稳脚跟,甚至开创属于自己的势力,这份诱惑,对野心勃勃的福尔康来说,实在难以抗拒。 接下来的几日,福尔康闭门不出,也不见客,直接把名为上门祝贺,实际上是暗戳戳看笑话的同事也顺便挡在了门外。 一边是京城舒适安稳的生活、亲友相伴的温暖,一边是川藏艰苦的环境、难以企及的权力与财富;一边是心底的抵触与不甘,一边是对未来的期许与野心。 他反复权衡,甚至彻夜难眠,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自己在川藏掌权理事的模样,又忍不住想起京城的繁华与安逸,挣扎不已。 其实也没什么好挣扎的,乾隆已经定下的旨意,没有他挣扎的余地。 福伦得知圣旨已下,福尔康必须前往川藏当驸马时,坐在书房内,久久沉默不语。 他内心是十分不舍的——福尔康是他给予厚望的长子,自小悉心培养,如今却要远赴千里之外的川藏当个赘婿,从此天各一方,作为父亲,他怎能不心疼? 可转念一想,乾隆因这门婚事,下旨将福家从包衣旗抬入满洲正白旗,彻底摆脱了包衣的身份,这份荣耀,是福家几代人都梦寐以求的。 错过了这个机会,他们家不知道还要努力多久才能再有机缘了。 长子离家的不舍,终究被家族地位提升的喜悦冲淡了几分。 福伦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庭院,语气复杂:“罢了罢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尔康虽远走川藏,却换来了福家的脱籍抬旗,也算不负他这一去了。” 而福尔泰,得知兄长要远赴川藏的消息时,心底可谓五味杂陈。 他自幼便生活在福尔康的光环之下,福尔康是长子,才华出众、身手不凡,深得父亲的器重与偏爱,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始终被兄长压过一头,心底难免有几分不服气。 这些年,他虽然也与兄长和睦相处,但实际上,却一直都被长兄的阴影压抑着。 得知福尔康要远走川藏,日后很难再回京城,福尔泰心底第一反应便是不舍——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长,从小一同长大,即便有隔阂,也有着血脉相连的情谊。可这份不舍,很快就被一股难以言喻的侵蚀,像是压在自己心头多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挪开了。 他未来或许再也不用活在兄长的光环之下,日后福家的期望、父亲的器重,都会落在他的身上,这份隐秘的轻松,让他既愧疚又庆幸。 他觉得自己太卑鄙了。 整个福家,只有福晋一个人的伤心是纯粹的,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现实之后,她已经抱着福尔康哭了好几天了。 这一桩婚事,自然而然的也传进了后宫,大家也就是听听就算了,反正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唯独有关系的令嫔,知道以后眼里闪过了一丝光芒。 她倒也没有什么不舍,毕竟也没真的投注太多的感情在他身上,往日的慈爱,不过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换罢了。 但自己因为受福尔康福尔泰连累降为嫔位,到如今也已经好些年了,连着生了两个孩子都没能挽回局面,她觉得自己可以好好运作一番,或许会有复位的机会。 她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心里闪过些许沉思。 乾隆这一向很忙,也不是每天都进后宫的。 但因为福尔康指婚了,乾隆的确也想起了令嫔,这天午后,饭后消食,他忙里偷闲的走进了延禧宫。 第59章 深情乾四? 令嫔早已得了消息,提前就搞好了造型,搞了一个苍白素颜装,换了一身素雅却不失精致的月白色软缎宫装,旗头放下来,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点缀,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听闻乾隆脚步声,她连忙撑着身子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免礼吧,你身子重,不必多礼。”乾隆抬手示意,目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过了片刻,移动到她平坦的小腹,语气多了几分关切,“朕打扰你休息了?近来身子可有不适?腹中胎儿还安稳?” 令嫔顺势坐下,双手轻轻搭在小腹上,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语气恭敬又得体:“谢皇上挂怀,臣妾身子一切安好,只是有些疲乏,腹中胎儿也十分安稳,想来是沾了皇上的福气。”她说着,话锋微微一转,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愁绪,却又飞快掩饰过去,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皇上近日忙于政务,还要操心尔康的婚事,定是十分劳累,臣妾只盼着能不给皇上添乱,好好养胎,不给皇上分心。” 乾隆闻言,心里十分熨帖:“你倒也是个懂事的,知道体谅朕。” 见乾隆神色缓和,令嫔才敢借着话头,欲说还休地流露心底的担忧,声音放得轻柔又委屈,带着几分克制的哽咽:“臣妾怎敢不懂事?只是……只是听闻尔康的事,心底难免有些放不下。虽然如今外甥们都大了,理应避嫌,但他这一去川藏,千里迢迢,偏远苦寒,还要适应陌生的习俗,臣妾一想到他一个人在那边无依无靠,便难免心疼,臣妾想着赏赐些东西聊表心意,望皇上允准。” 乾隆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底果然生出几分怜惜,伸手轻轻挥了挥,语气柔和了几分:“爱妃莫要太过忧心,朕心里有数。尔康有才干,塞娅虽骄纵,却也是真心看上了他,看在大清的面子上也不会慢待他,再者说,他去了那边,有他的任务,还有当地的督抚照拂,绝不会让他受委屈。你如今怀着龙裔,身子为重,莫要过度思虑,至于你的所请,朕允准就是。” 令嫔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连忙抬眸,眼中含着细碎的泪光:“谢皇上圣明,有皇上这句话,臣妾就放心了……”她刻意顿了顿,又说了点表忠心的话,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又垂下眸,一副懂事隐忍、不愿多求的模样。 乾隆没接茬,他是皇帝,没有善解人意的义务,随意问了几句她的饮食起居,又叮嘱宫人好生照料令嫔,便起身说道:“朕还有政务要处理,便不多留了,你好生休养。” 令嫔心头一沉,连忙起身相送,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婉的笑意,恭敬地说道:“臣妾恭送皇上。” 直到乾隆的身影消失在延禧宫门口,她笑盈盈的脸慢慢的阴沉下来,扶着腊梅的手不自觉的用力,掐得人痛,但又不敢吭声。 她缓缓走回内殿,坐在贵妃榻上,双手紧紧按住小腹,神色晦暗不明,心底满是自我怀疑。 她明明已经做得足够好,既表现出了深明大义,又恰到好处地流露了委屈与心疼,按道理,乾隆应当会有所动容,就算不立刻让她复位,也该给些明确的暗示才是,可他却什么都没说,就这般匆匆走了。 难道是自己这些年在嫔位上待得久了,对乾隆的心思揣摩得不准了?还是自己的手段太过明显,被乾隆看穿了? 又或者,乾隆根本就没打算让她复位,今日前来,不过是念及福尔康的婚事,顺便来看她一眼罢了? 一个个疑问在心底翻涌,令嫔越想越心烦,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的隐忍与算计,是不是都白费了。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眼底满是茫然与不甘——她已经失去了太久,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难道就要这样错过了吗? 她实在不甘心,可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只能坐在原地,满心焦灼地思索着,心底的不安,一点点蔓延开来。 夜幕渐深,宫中的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夜色的寒凉,却驱不散乾隆心底淡淡的空落。 乾隆肝完了工作,便习惯性的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这些年来,他越来越习惯在处理完琐事之后,来坤宁宫坐一坐,仿佛这里才有能让他彻底卸下帝王防备的安宁。 坤宁宫内没有过多的喧嚣,只有淡淡的檀香萦绕鼻尖,曦滢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眉眼舒展,神色淡淡,仿佛世间的喧嚣与算计,都与她无关。 舒服得让乾隆有些词穷。 即便听他进来,曦滢只是轻轻抬眸,没起身迎接他,自然得如同老夫老妻,虽然他们的确是:“皇上,你怎么来了?”耽误她睡觉。 乾隆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从容的脸上,心底不自觉地便想起了下午在延禧宫见到的令嫔。 令嫔的示弱和欲望他不是没看出来,如今回想,皇后似乎从来没有在他这里求过什么。 曦滢:能自己办的事情,为什么要求? 这般对比之下,乾隆心底那点对令嫔的怜惜,渐渐淡了下去。他忽然想起,从前他之所以常常喜欢在令嫔那里落脚,并非是真的有多偏爱令嫔,更多的,是因为令嫔曾在孝贤皇后位下学过规矩,言行举止间,偶尔会有几分孝贤皇后的影子。 那时孝贤皇后刚逝,他满心都是思念,便常常借着令嫔,追忆孝贤皇后的点滴,聊以慰藉。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很少再做这件事了。 好像是曦滢慢慢占据了他的生活以后吧? 乾隆反思,自己真的是这种喜新厌旧的人吗? 不对!他可是个深情的男人! 至少他一直是这么标榜的。 曦滢就这么看着乾隆的脸色变了又变,不知道这个内心戏丰富的男人又在琢磨什么,于是也懒得管他,继续翻自己的书。 第60章 好像有人坠入爱河了 过了一会儿,大概乾隆想明白了,或者暂时停止了内心戏,腆着脸坐到了曦滢身边:“皇后,你在看什么呐?” 曦滢看的是从舒妃那里来的一卷《侧帽集》,是她叔爷爷纳兰容若早期词集,后多散佚,也就只有他们那拉家的人还找得到这本。 曦滢头也没抬,指尖轻轻点了点书页:“纳兰容若的词,舒妃那里借来的孤本。” 乾隆凑过去扫了两眼,虽不咋精通词律,但品还是能品出个一二三来的,咂了咂嘴,没再多评说,转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神色渐渐正经了些。 “对了,皇后,朕有件事跟你商量,”他身子微微坐直,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朕已下旨,接超勇亲王成衮扎布的世子拉旺多尔济进宫抚养,你知道,成衮扎布这次平叛居功至伟,朕打算日后许他一个公主,也好稳固与喀尔喀的情谊。” 曦滢耳朵动了动,那不是他七额驸吗,这才抬眸看他:“嗯,皇上打算如何安置他?照三额驸当年的例?还是另做打算?” 乾隆接着说:“永瑆永璂也慢慢到了该搬去阿哥所的岁数了,孩子大了天天在坤宁宫也不像样,等赶明儿也让他们迁居阿哥所,到时候让拉旺多尔济也跟他们住一处,永瑆和永璂比他大两岁,也算同龄,以后也好照应着。” 曦滢点头应下:“知道了,明天我让内务府提前安排。” 乾隆见她认可,心底多了几分底气,又接着说道:“这孩子今年五岁,比咱们五公主乌林珠小一岁,和六公主同龄,比七公主大两岁。朕琢磨着,这婚事得好好斟酌,只是……”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倾向,语气也软了些,“朕心底,倒是偏想着把乌林珠许给他。” 乌林珠是曦滢所出,性子随她,灵秀通透,又带着几分韧劲,乾隆向来偏爱这个女儿,想着让她嫁给出身尊贵、前途可期的拉旺多尔济,也是真心为她打算。 况且还有一点,乌林珠虽然小时候差点病死,但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健康得跟个小猴儿似的,比起她弱质纤纤的六妹七妹,她是最有希望养大的,不过这么不吉利的话,就别说出口了,他怕会应谶。 他又补充道:“到时候也叫拉旺多尔济照三公主的例,定居京城,不让她远嫁,你觉得如何?” 曦滢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皇上不必急于定夺,拉旺多尔济世子尚未进宫,性子品行究竟如何,与咱们的公主们合不合得来,还未可知。”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乾隆:“不如等世子进宫安顿下来,让他多与公主们相处相处,看看哪个公主与他性格相合,脾性相投。婚姻大事,最忌勉强,若是性格都不相投强行指婚,凑成一对怨侣,日后夫妻二人天天鸡飞狗跳,不仅孩子们受苦,反倒还会伤了朝廷与蒙古的情谊,得不偿失。” 乾隆闻言,细细琢磨着曦滢的话,也觉得十分在理。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笑道:“皇后说得是,是朕太过心急了。就按你说的办,等拉旺多尔济进宫,先让他们相处些时日,再做定夺。” 话音刚落,乾隆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语气渐渐放缓,话锋一转,谈及了另一件心事:“说起来,还有一桩婚事,朕近来也在琢磨。紫薇这孩子,眼看也十八了,早已到了婚配的年纪,一直悬着也不是办法,朕暗地里也在替她寻摸合适的额驸,只是一时没拿定主意,想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毕竟十八了还没订婚的勋贵男子也不多了。 紫薇虽非曦滢亲生,也不是在宫中教养长大,但她是曦滢捡回来的,曦滢平日里对她也多有照拂。 曦滢闻言,思索了片刻:“皇上既然问起,倒真有个人选。” “哦?”乾隆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身子微微前倾,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御前侍卫海兰察,倒是个合适的人选,海兰察出身虽贫寒了些,并非名门望族,却是个难得的人才,身手卓绝,心性沉稳,长相也说得过去,去年不是还在木兰射虎了么,可见其能力出众,日后必定会有大出息。” 更何况,海兰察是索伦人。 这些年,索伦兵为清朝戍守关外、征战四方,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但朝廷向来只薅索伦兵的羊毛,让他们为朝廷效力,却鲜少给关外的旗人子弟出头的机会。 若是将紫薇许配给索伦出身的海兰察,也算是给关外的索伦旗人一点甜头,让他们看到希望。 “这么些年了,也该给关外的旗人看到点甜头了。” 乾隆闻言,脸上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细细思索着曦滢的话。 他倒是也一直留心栽培海兰察,知晓其能力出众,只是从未想给他指婚,如今经曦滢一提,觉得海兰察和紫薇的确十分相配,他抚掌大笑:“好!” “先叫他们见见面吧,紫薇也大了,总该问问当事人的心意。” 几日后,秋高气爽,御花园的秋海棠开得正盛,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飘落,铺出一片温柔的花径。 是个搞浪漫的好时机。 紫薇来坤宁宫请安,曦滢一杵子把她支派到御花园给乾隆送甜汤去了。 当然了,乾隆也带上了海兰察。 紫薇提着描金食盒,款步走在花径上,粉色的旗装上沾了几片飘落的海棠瓣,发间穗子随着步履轻轻晃动,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女的温婉。 不远处的海棠树下,乾隆正倚着听人唱曲儿,海兰察今天被乾隆安排打头站着,身姿挺拔如寒松,垂眸立在一旁,腰间长刀衬得他眉眼愈发凌厉,唯有眼底藏着几分索伦子弟特有的辽阔与澄澈,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皇阿玛,皇额娘为您炖了甜汤让女儿送来。”紫薇的声音柔柔的,随着春风飘到众人耳中,乾隆缓缓睁开眼,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紫薇,这是海兰察,你们认识一下。” 海兰察终于知道今天乾隆为什么安排得这么奇怪了。 二人目光对上了,周围似乎冒出了粉色泡泡。 好像有人坠入爱河了。 第61章 温暖的长子变成了冷冰冰的旗籍&乾隆惹祸中 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恰似一颗温润的石子投进澄澈的心湖,漾开层层细密的涟漪,缠缠绵绵,久久未能平息。 乾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自己亲手牵成的这桩缘分乐见其成,日日看着二人相谈甚欢,索性特许他们不必过分恪守男女大防,尽可大大方方地相处往来。 二人虽始终守着发乎情、止乎礼的分寸,未曾有过半分逾矩之举,彼此间的情意却在朝夕相处中迅速升温,愈发深厚。 偶尔相遇,一句简单的问候,一个不经意的对视,都能让两人心底泛起暖意,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愫,像春日里的嫩芽,悄悄生长,愈发繁茂。 海兰察出身贫苦,行伍起家,性子悍勇爽朗,本不懂那些风花雪月的缠绵伎俩,可在情爱一事上,他却有着最纯粹的坦诚与炽热,满心满眼都是紫薇,那份直白的珍视,不加丝毫掩饰。 这般坦荡无华的心意,反倒与自幼浸淫诗词歌赋、心性温婉敏感的紫薇,生出了旁人难及的灵魂共鸣。 他就这么毫无技巧,横冲直撞地扎进了紫薇的心里,没有迂回,没有试探,只有一颗真心,纯粹而热烈,让紫薇那颗细腻敏感的心,彻底卸下了抵抗,渐渐被他填满。 乾隆乐呵呵的想,等再过一阵子,让夏雨荷也正式见见海兰察,就能指婚了。 而宫墙之外,另一桩婚事也已筹备妥当——沙罗奔与塞娅早已收拾好行囊,选定了良辰吉日,要带着福尔康一同返回川藏,行大婚之礼,从此福尔康就要在雪域高原安身立命了。 临行那日,塞娅身着川藏特色的华贵锦袍,头戴缀满珠翠的头饰,阳光洒在珠翠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她的眉眼间满是按捺不住的欢喜与期待,一双灵动的眼眸亮晶晶的,紧紧拉着福尔康的衣袖,语气轻快:“福尔康,我们快走吧,川藏的草原可美了,还有最香甜的酥油茶,以后那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在塞娅心中,京城纵有千般繁华,却不及川藏的天地辽阔——这里的天空不如他们川藏的近,河水不如他们川藏的急,马儿也没有川藏的马那般矫健剽悍,跑起来总少了几分畅快淋漓,让她浑身不自在。 塞娅已经在京城待够了,早就想回去了。 沙罗奔站在一旁,神色威严,对着福伦夫妇微微颔首,又看向福尔康,语气郑重:“亲家放心,尔康既然入了我沙罗奔的门,我便定会待他如亲子一般,必让他在川藏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乾隆虽未亲自前来送行,却特意派了钦差携无数珍宝前往,既是给足了沙罗奔颜面,也是对福尔康寄予厚望,盼他能在川藏好好辅佐沙罗奔,稳固大清与川藏的情谊。 一声号角划破长空,悠远而嘹亮。沙罗奔、塞娅与福尔康一同踏上前往川藏的马车,车轮滚滚,尘土飞扬,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只留下福伦夫妇伫立在原地,望着远方,满心牵挂。 温暖的长子变成了冷冰冰的旗籍和一定程度的免死金牌,他们福家总算也脱离了包衣籍,行走朝堂似乎都有了底气。 这份取舍,在他们看来,终究是值得的。 ------------------------------------- 乾隆这人很聪明,天生就是干皇帝的料子。 但他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不能飘。 一飘就开始捅娄子。 福尔康刚嫁出去没多久,乾隆神隐了几日,然后有一天突然一脸不得劲,瘟丧丧的上曦滢这里来“告解”。 “皇后,朕好像干了一件错事,朕轻敌了。”川藏的事情终了了,他回过味来,兆惠那边本来每个月都送的军报,已经一个多月没收到了,他失联了。 曦滢劝他:“从前便听闻西陲路遥,戈壁无垠,水土酷烈,将士远涉万里,风餐露宿、粮运艰难。自古用兵,最忌孤军悬远、深入无援,一旦被敌截断粮道、困于荒营,救援难及,皇上怕是该早做打算呐。” 其实乾隆过来,只是想把曦滢当个树洞的,毕竟在朝廷上他说一不二,他可以独断专行,也可以大方认错,但是绝对不能有这种犹豫暧昧的时刻,否则只会乱了军心。 但是听曦滢也这么说,他心里懊恼更甚:“朕已经派人去驰援了,哎,走错一步,也不知道前线遭了多大罪。” 曦滢在心里蛐蛐,可不就是遭大罪了么,这会儿已经入秋了,再拖一拖,黑水营的哥儿几个差不多可以开始吃敌人了。 “下午朕已经传了八百里加急的旨意,命沿途所有驿站全力配合援军,备好充足的粮草、干净的饮水与健壮的马匹,务必让富德他们星夜兼程,日夜赶路驰援,哪怕是累死马匹、耗尽人力,也要尽快赶到西陲。只是兆惠已经多日音讯全无,朕心里实在不安,万一……万一他们有个三长两短,朕实在是……” 兆惠身边带着的可都是他大清精锐的巴图鲁,就连他的亲亲内侄明瑞、福灵安可都在军中。 除了他们俩,更不乏勋贵家的子弟,亲近些的是乾隆看着长大的,哪怕不是,那也都是八旗的未来。 要是真的都折损进去,国家的武将搞不好未来就断了顿了。 这个损失可就太大了。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都怪朕,放松了警惕,竟忘了他孤军深入,后援薄弱。” 曦滢不过是深居后宫的女子,尚且知晓西域之地的险恶,他身为一朝天子,执掌天下、阅尽兵书,怎么就这般自负,犯下了如此低级的错误? 既然乾隆已经开始反省,曦滢便也没再喋喋不休的劝谏他,没什么意义,反而适得其反,只是随口安慰了一句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乾隆大概是把心里的不得劲都倒出来了,在坤宁宫吃了个晚饭,又匆匆去养心殿跟傅恒晚面去了。 后面的剧本曦滢也都知道了,也就不再过问了。 第62章 拉旺小奶狗&流产的令嫔 平回的事情,也算是乾隆醒神得快,富德成功驰援,一场呼尔满大捷,解了兆惠的围。 兆惠退守阿克苏,整军备战。 南疆诸城(乌什、和阗等)归附清军。 乾隆这回不再轻敌了,决定两路进兵,总攻喀什、叶尔羌。 大小和卓兵败如山倒,被清军追得四处逃窜,一路逃到了巴达克山国。 而京城的国家大事,也是一件赶着一件的来,从来没有停歇的时候。 捷报传来没多久,喀尔喀超勇亲王成衮扎布的世子拉旺多尔济,便带着随行的护卫与丰厚的贡品,千里迢迢抵达了京城。 乾隆十分重视这位蒙古世子、自己铁板钉钉的未来女婿的到来,特意与曦滢一同在养心殿亲自召见了这个孩子。 不过五岁的孩童,历经千里跋涉,初到这规矩森严的京城,纵使性子再沉稳、胆子再大,也露出了些无所适从。 唯有那双眼眸,澄澈透亮,不染半分尘俗,像草原上未被惊扰的湖水,给曦滢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让她忍不住多打量了这孩子几分。 乾隆将曦滢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思忖,想来曦滢也颇为看好这孩子吧? 配他家乌林珠,大抵也算是配得上的。 内务府早已按乾隆的吩咐,将阿哥所收拾妥当,与拉旺多尔济一同迁居的,还有永璂与永瑆。 他们也已到了该离开坤宁宫、独立起居、专心读书习武的年纪,乾隆此举,也是想让他们与拉旺多尔济多多相处,增进情谊,日后也好互相照应。 早在几日前,坤宁宫内便弥漫着浓浓的不舍。乌林珠得知两个哥哥要搬去阿哥所,便日日黏在永璂与永瑆身边,片刻不肯离开:一会儿拉着永璂的衣袖撒娇耍赖,一会儿缠着永瑆陪她练字,眼底的不舍藏都藏不住。 曦滢忍不住笑她:“你哥哥就搬去阿哥所,也还住在宫里,你们还天天一处念书,就这么舍不得?” 乌林珠皱着小小的眉头,哼哼唧唧地反驳,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执拗:“那怎么一样?” 你觉得不一样就不一样吧,曦滢是个大人了,要揣摩小孩子的心里想什么,对她来说就是强人所难。 好在坤宁宫内还有两个弟弟陪着乌林珠,倒也不至于让她太过孤单。 不过十五还小,牙都没长齐,说是陪着,实际上也就起个造型上的作用。 哥哥搬走的第一天,乌林珠放学就跟着他俩到阿哥所去了。 乾隆体贴拉旺多尔济还没安顿下来,没让他立刻就去上书房,而是先让他熟悉熟悉宫里的环境。 故而永璂与永瑆去书房读书时,拉旺多尔济便独自一人留在阿哥所的院落中,形单影只,显得格外孤单。 乌林珠跟他爹似的,爱热闹,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可怜极了。 瞬间对他升起了一股怜爱之情:“你就是喀尔喀来的世子?” 拉旺多尔济满语和汉语都还没学明白,一脸呆萌的看向乌林珠,乌林珠见他没听懂,便又试着用还没被她驯服的蒙语,一字一句地问了一遍。 乌林珠的蒙语也是个初学水平,拉旺多尔济猜了一会儿才完形填空出了乌林珠在说什么,点点头。 永璂见二人沟通费劲,挺身而出,介绍道:“这是我的五妹乌林珠。” 拉旺多尔济把右手放在胸前,行了个萨木礼:“五公主。” 乌林珠想想伶牙俐齿总是把自己气到心梗的永璟,对比之下这个弟弟真是太乖了,像是小奶狗! 她是个很义气的孩子,见拉旺多尔济落单,就总爱拉着他满宫大冒险。 当然了,也不单拉着他,也拉着小六和小七。 不过三岁的小七跟姐姐们比,在宫里跑着玩儿还是太小了,加上令嫔的管束,很快就掉队不跟他们一起玩儿了。 时间匆匆,转眼又是六月,十五终于满周岁了。 大约是乾隆终于和曦滢处出了点真心实意,故而十五阿哥的周岁宴,办得极为隆重,总算有了几分中宫嫡子该有的规格与气派。 这个被众人疼爱的小阿哥,也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大名——乾隆斟酌许久,为他定名永珩,一个中不溜的名字吧。 这么算是普天同庆的大活动,令嫔并没有参加。 她最近足不出户的在延禧宫养胎呢。 这些年,令嫔几乎是连着生育、从未停歇,怀了生、生了又怀,这般频繁的生育,对她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损耗,负担沉重。 这一次,她更是勉强孕中期,便已然难以支撑,浑身乏力、时常腹痛,宫中太医们只能用尽各种保胎之法,名贵的药材流水似的往延禧宫送,只为能保住这个孩子。 令嫔状态不佳,这影响不了乾隆出塞避暑行围。 在他看来,令嫔有太医悉心照料、有宫人周到伺候,也算是保障周全了,而出塞避暑行围是皇家规制,关乎皇家颜面与边疆教化,自然不能因一个妃嫔养胎便轻易更改。 结果等到即将瓜熟蒂落的时候,在热河先收到宫里传来的消息,令嫔的孩子在肚子里没了。 大月份死产对母体的伤害远远大过生下一个孩子。 倒也没人害她,是孩子在肚子里调皮,脐带绕颈。 这般意外,猝不及防,任谁也无力回天。 都说当妈的是孩子存在的时候就开始当妈,当爹的是孩子出生才开始当爹,这话不假,放在乾隆身上格外贴切。 乾隆看过宫中传来的奏报,脸上并未有过多波澜,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伤感。片刻之后,就把折子让人转给曦滢,让她看着办了。 但这是令嫔第一次面对孩子的逝去,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等乾隆回京之后和曦滢一块儿去探望她,她还得强颜欢笑的说这是自己的错,并安慰乾隆,让他不要因为这个福薄的孩子太过伤怀——毕竟乾隆一向是不主动安慰别人的,并且还会很快就对此生出厌烦。 如此伤身伤心,就算是仇人看她这样都该释怀了,毕竟到目前为止,她倒也没干什么太过伤天害理的坏事,不至于跟人结死仇。 第63章 平回胜利&普天同庆 自从令嫔被降位以来,她一直都很安分——安安分分的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如今了难,形容憔悴,乾隆看在眼里,心底多多少少还是生出了几分心疼。 曦滢将乾隆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尽收眼底,心中斟酌片刻,提议道:“皇上,令嫔这些年接连生育,为皇家开枝散叶,也算是劳苦功高。此次遭了罪,不如恢复她的妃位,以示安慰吧。” 乾隆闻言,脸上并未有任何明确的表态,既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只是淡淡颔首,走上前对着病榻上的令嫔温言安慰了几句,叮嘱她好生休养身子,别过度伤心劳神,随后便转身,示意曦滢一同离开了延禧宫。全程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全然没看见他转身之后令嫔有些失望的目光。 转头当天就停了令嫔的怀孕补贴。 回京没几天,一道振奋人心的捷报便快马加鞭送到了养心殿,彻底驱散了宫中连日来因令嫔丧子带来的沉闷气息。 巴达克山首领素勒坦沙擒杀大小和卓,并将二人的首级献于清军,困扰大清许久的回部叛乱,终是彻底平定。 这一消息传来,乾隆龙颜大悦,连日来的些许烦忧,瞬间烟消云散。 等小和卓的天灵盖被人送回京城,乾隆看着那首级,眼底闪过一丝冷冽与嘲讽,当即下令,将这颗信奉真主的脑袋,制成了一只嘎巴拉碗——这种做法,无疑是对叛乱者的极致羞辱,也是对所有反叛者的警示,一个信奉真主的首领,其首级却被制成藏佛的法器,这般反差,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辛辣的讽刺。 当然了,历史证明了还会又另一个重蹈覆辙的勇士,毕竟这样的碗,乾隆有好几个。 曦滢为平回的胜利高兴,顺便也为自己到眼前的工作量叹气,毕竟兆惠要回来了,你是风儿我是沙还远么? 随后,乾隆下旨宣谕中外,昭告天下大清平定回部,同时下令论功行赏,对所有出征有功的将领予以丰厚赏赐,又命人在叶尔羌与帕米尔立下石碑,镌刻平回之功,以彰显大清的国威。 别说,乾隆虽然诗写得不咋地,赋文策论写得确实是极好的,就算是曦滢读来,都能读出威武雄壮,荡气回肠之感。 可惜这人偏偏就是喜欢拿打油诗当日记。 ------------------------------------- 虽然乾隆当日在延禧宫未曾表态,并不代表令嫔升职失败了。 来年便是乾隆的五十大寿,也是太后的七十大寿之年,双喜临门,再加上平回之事圆满落幕,边疆安稳,乾隆心情大好,本就打算借着这两大寿辰的由头,在后宫广施恩泽。 作为五旬之年的前奏,乾隆下旨晋封忻嫔、庆嫔与令嫔三人为妃,除此之外,原本一直跟着曦滢,在坤宁宫居住的多贵人,也被晋封为豫嫔,按例搬出了坤宁宫,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宫殿,开启了独守一宫的日子。 这样一来,加上原本的愉妃和舒妃,妃位超编了。 乾隆于是决定再封一个贵妃,鉴于愉妃与舒妃二人如今都已不怎么得宠,他让曦滢看着办。 于公,舒妃出身优渥,家世显赫,平日里又常常被曦滢托付打理后宫杂务,办事稳妥周到,深得曦滢信任,不像愉妃是完完全全的隐形人,于私,舒妃与曦滢关系素来要好,且她没有子嗣,不会对曦滢所生的嫡子们构成威胁,曦滢也不打算为永琪增加额外的砝码,免得引发不必要的储位纷争。 综合这诸多考量,这个贵妃的位置稳稳落在了舒妃头上。 这样一来,上层的位置都满了,除非有人销户,不然谁都别想再进一步。 虽说纯贵妃这些年来一直病怏怏的,但是只要曦滢需要她占在这个位置上,她就不会坐视纯贵妃轻易去世。 喜事接连不断,乾隆还在持续发力。 天子一喜,那就是普天同庆,只有后宫这几位高兴远远不够。 这些日子,紫薇与海兰察的相处愈发熟稔,二人情意渐浓,彼此倾心,乾隆看在眼里,也越发觉得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特地让夏雨荷来养心殿看了一眼。 夏雨荷见到海兰察的那一刻,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见他身姿挺拔,眉眼英气,待人接物也还算谦逊,但是又不是包子,一身正气的,再听闻他战功加身,那是凭本事得到乾隆青睐的,且对紫薇一片赤诚,满心珍视,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消散,对着乾隆说道:“全凭皇上做主,只要紫薇能得良缘,做父母的也就心满意足了。” 乾隆见夏雨荷不反对,心中大喜,当即下了一道赐婚圣旨,将紫薇指婚给海兰察,择定良辰吉日,举办大婚。 她比四公主年长几岁,她嫁了,四公主差不多也要出嫁了。 紫薇特意带上海兰察出宫去找小燕子,分享她的欢喜。 二人刚走到小燕子住处的院门口,便见小燕子正牵着小豆子的手,在院中放风筝,笑声清脆爽朗,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还真是一以贯之的活泛。 “小燕子!”紫薇笑着高声呼喊,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小燕子闻声回头,见是紫薇和海兰察,当即松开手中的风筝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紫薇!海兰察!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 不等紫薇开口,小燕子便一眼瞥见紫薇眉宇间的羞涩与欢喜,又看了看她与海兰察相携的模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凑上前来打趣:“瞧你这模样,定是有天大的喜事要告诉我们吧?莫不是……皇上答应你们的婚事了?” 紫薇被她猜中心事,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红晕,轻轻点头,拉着小燕子的手,羞涩的点点头。 “真的?!”小燕子惊呼一声,激动地一把抱住紫薇,力道大得险些将紫薇抱起来,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喜悦,“太好了紫薇!我就知道你们一定能成,你以后肯定会幸福的!” 小燕子笑得眉眼弯弯,拉着紫薇坐在院中石凳上,絮絮叨叨地说着恭喜的话,憧憬着紫薇大婚时的热闹场景,说着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压低了声音,凑到紫薇耳边,眼神里满是狡黠与羞涩:“紫薇,我今天也有一件大喜事要告诉你!” 第64章 泰燕cp&晴儿的婚事 紫薇见她这般神秘兮兮的模样,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好奇,连忙点头:“你说你说,需要保密的话,我绝不告诉任何人,就连海兰察我都不跟他讲!” 海兰察见状忍不住一笑,识趣地走到一旁,背对着二人,假装欣赏院中景致,给她们留出说话的空间。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脸颊涨得通红,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羞涩与甜蜜,轻声说道:“我……我和尔泰好上了,就是福尔康的弟弟,福尔泰!” 紫薇听完,却一点也不惊讶,毕竟福尔泰对小燕子另眼相看,小燕子也对福尔泰十分特殊,这紫薇早就看在眼里了。 小燕子没等到紫薇的惊讶脸,有些纳闷:“紫薇,你就一点也不惊讶么?” 紫薇会心一笑:“你在我面前怎么藏的住啊,我们可是姐妹,心有灵犀,不言自明。” 小燕子抗议:“心有……什么什么?紫薇,不要总是文绉绉的讲我听不明白的话。” 紫薇宛然一笑:“我是说啊,我们姐妹两个心意相通,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我早就看出来了。” 小燕子听着紫薇的话,脸上的抗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甜蜜,嘴角忍不住上扬,眼睛里闪着光亮:“原来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呀,我还以为我们藏得很好呢。” “你为什么要藏呢?”紫薇不理解,“可是福侍卫……” 紫薇心里有一个猜测,那就是福尔泰不想正大光明的和小燕子交往,若是这样的话——紫薇默默在心里给福尔泰大扣分。 这会儿小燕子倒是和紫薇心意相通了,她摇摇手替福尔泰澄清:“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我想吓你一跳。”小燕子说着撇撇嘴,“谁知道你竟然早就发现了也不告诉我。” “我们都想好了,等过完年就去宫里找娘做主呢,如果娘也没意见,我就跟尔泰去福家见他父母。”小燕子说完忍不住笑,她孤儿当了十多年了,现在也是有娘可以依靠的姑娘,“听尔泰说他父母也很期待呢。” 紫薇听完这才放下心来,又为自己恶意的揣度了福尔泰而升起了一点愧疚:“那你们平日都如何相处?” 说起这个,小燕子就不困了,巴拉巴拉说了一大通,从尔泰陪她逛庙会买糖葫芦,到偷偷帮她掩饰闯的小祸,说得眉飞色舞,眼底的甜蜜藏都藏不住,紫薇坐在一旁,静静听着,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 直到天色渐渐晚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紫薇才在海兰察的护送下回宫去了。一回到住处,她便迫不及待地去找夏雨荷,心中的欢喜与急切,恨不得立刻将小燕子的喜事分享给母亲。 夏雨荷正坐在灯下,细细缝补着紫薇大婚时要穿的衣物,见紫薇回来,连忙放下针线起身,脸上满是温柔:“回来了?今日和小燕子相处得可好?” 紫薇快步走上前,拉着夏雨荷的手,眼底满是笑意,轻声说道:“娘,我今日回来,是要告诉你一件大喜事,小燕子的喜事!” 夏雨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温柔笑道:“哦?小燕子能有什么喜事,这般让你高兴?” “小燕子和福尔泰在一起了!”紫薇笑着说道,顺便跟夏雨荷分享了一番从小燕子口中听到的泰燕爱情故事。 夏雨荷听完,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好,好啊!真是件大好事!”她轻轻拍着紫薇的手,眼底满是笑意,“女大当嫁,小燕子孤苦了这么多年,如今能遇到真心待她的人,真是上天垂怜。福尔泰这孩子,我虽然没印象,但小燕子机灵,她喜欢的人也一定是个善良的好人,等过完年,我好好替她做主,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 夏雨荷说话已经让丰儿开了箱子,开始清点自己进宫这些年来的家当了,打算等两个女儿大婚的时候分给她们。 虽然不多,但也是为娘的心意。 这边紫薇母女满心欢喜,宫中的太后却渐渐犯了愁。 近来宫中喜事连连,紫薇被指婚给海兰察,四公主的婚事也在筹备之中,连宫外的小燕子都有了归宿,看着身边与她们同龄的晴儿,太后心中越发着急。 晴儿自小在太后身边长大,聪慧伶俐、温婉懂事,深得太后疼爱,太后一心想给她找一个门当户对、真心待她的好人家,可一来二去,竟蹉跎至今,如今晴儿已然到了适婚年纪,再拖下去,难免让人议论,太后怎能不心急。 思来想去,太后终究是按捺不住,把曦滢和乾隆叫去了慈宁宫。 曦滢和乾隆两个大孝子天天都跟太后请安,只是日程不同,通常凑不到一块儿。 所以今天也不知道太后怎么想起把他们一块儿叫去了。 太后抬眸,看了看二人,轻轻叹了口气,开门见山:“今日叫你们来,是为了晴儿的婚事。” 乾隆与曦滢对视一眼,心中顿时明白了太后的心思。 曦滢率先开口,语气温和:“皇额娘放心,晴儿聪慧温婉,定能寻得良缘,只是此事急不得,还需慢慢挑选。” “怎么能不急啊!”太后轻轻摇头,语气里满是急切,“紫薇、四公主,还有宫外的小燕子,都有了归宿,晴儿与她们同龄,如今却还未定亲,再拖下去,可就耽误她一辈子了。你们二人素来见的人多,今日便帮我出出主意,看看朝中或是宗室之中,有哪些合适的青年才俊,能配得上晴儿。” 乾隆闻言,低头沉思片刻,脑海中飞速闪过朝中适龄的青年才俊,片刻后,眼中顿时有了头绪,率先开口说道:“皇额娘,朕倒有一个人选——福灵安如何,这孩子也算是您看着长大的了,说起来,他额娘和晴儿的额娘还是姐妹,此番上战场历练一番,靠谱,前途无量。”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追问:“福灵安还没议亲?这孩子确实不错,只是他如今还在边疆,何时能回京?” 第65章 熬到丧偶就是赢 慈宁宫内的暖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地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也似乎融化了太后脸上的愁云。 福灵安还没定亲,那不得谢谢他好阿玛,乾隆最爱的小舅子么,乾隆要打准噶尔,傅恒立刻就把长子打包进军营以示自己对乾隆的支持,绝对不是嘴巴说说的,那会儿福灵安也就十四五岁,可不就没定亲么。 也不知道福灵安这辈子的亲妈作何感想。 曦滢有些走神,想起了好久好久以前自己生的那个福灵安,说起来,他的福晋就是愉郡王弘庆的女儿,那不就正是晴儿么。 乾隆乐呵呵的说:“这会儿大军已经班师了,算日子,估摸这过完年他们也就要到京城了。” 太后听完,脸上的愁云瞬间一扫而空,眉开眼笑地拍了拍榻沿,语气里满是欢喜,福灵安可是放眼大清最顶尖的贵族少年了。 配给晴儿,她也算是给愉郡王有了交代。 “好!好!真是太好了!这孩子稳重可靠,又与晴儿有几分亲谊,再合适不过了!”说着,便对着殿外扬声唤道,“来人,去把晴儿给叫来,我有话问她。” 一般来说,平时晴儿都是在太后跟前侍奉的,但今天太后要跟乾隆和曦滢讨论她的人生大事,于是把她支到偏殿看帐去了,反正临近太后七十大寿,全国的官员都络绎不绝的给她敬献“孝心”,这个理由很合理。 不多时,便见晴儿身着一身素雅的淡粉旗装,轻步走进殿来,她身姿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聪慧灵动,屈膝向众人请安。 “起来吧,晴儿。”太后笑着招手,语气格外温和,示意晴儿走到自己身边,“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问问你。”太后拉着她的手,眼底满是慈爱,开门见山的问她,“你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我和皇上、皇后商议着,觉得福灵安那孩子不错,你对他,可有什么想法?” “福灵安”三个字入耳,晴儿微微一怔,脸上的温婉笑意停住了一瞬,脑海中猛地闪过几年前的一幕,当时他们从五台山回来遇上山洪,是福灵安在她陷入泥泞的时候伸出了一只手,把她拉回到车上。 那只手,绝对是晴儿此生除了父母之外握过的最温暖有力的手。 想到这里,晴儿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耳根都变得滚烫。 那份藏在心底多年的隐秘悸动,在这一刻被悄然唤醒,轻轻挠着她的心尖。 她微微垂眸,指尖轻轻绞着衣角,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眼底满是羞涩与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连声音都轻了几分:“老佛爷,福大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 太后将她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了数,忍不住笑着打趣:“怎么,这是害羞了?看你这般模样,想来是不讨厌那孩子吧?你们两个呀,有缘分。” 晴儿小声抗议了一声:“老佛爷,还不知道福大公子的心意呢。” 商议完毕,乾隆与曦滢便起身向太后告辞,走出慈宁宫大门时,外头不知何时已经落起了雪,细碎干燥的雪粒子漫天飞舞,簌簌的落在宫墙、石阶与枝头,转眼间便铺起了一层薄薄的白。 曦滢忍不住伸手接住了一片,从口中长长的呵出一口雾气,在冷风中散开。 “下雪的天,不冷么?”乾隆转头看向她,见她鼻尖微微发红,脸颊白莹莹的,伸手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不由得皱了皱眉,小声道,“手都是冰的。” 曦滢笑了笑:“不冷,皇上的手是暖的。” 乾隆被她这一句简单的话说得舒坦,心里格外受用,嘴上却说:“真是拿你没办法,孩子们都大了,你还和从前一样。” 曦滢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几分戏谑,反问道:“真的一样吗?那我从前是什么样?” 乾隆被她问得一梗,一时语塞。 他也就是随口一说,从前的皇后是什么样子,那些遥远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只隐约记得,那时的她总是一身规矩,不苟言笑,就像皑皑山上雪,让人敬而远之。 总之,他一开始的确是不太珍惜她。 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牵着手在大雪天一起散步的人是她。 雪越下越密,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铺起一层薄薄的白霜,连路边的红梅都被雪裹了几分,显得愈发艳色逼人,暗香浮动。 乾隆握紧曦滢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软了几分:“走近点吧,怪冷的。” 曦滢没说话,但依言轻轻往他身侧靠了靠,指尖微微回握,雪落在她的发间,沾了几缕白,衬得她眉眼愈发柔和。 二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脚步声被落雪的沙沙声掩盖,一路沉默,却半点不显得尴尬,反倒有种岁月静好的安稳。 他沉思许久,说:“你从前总爱满口规矩,半点也不肯逾矩的,小五病好了,你似乎就不这样了。” 可不是吗,那时候换了芯子了,她倒也没想到乾隆还怪敏锐的,曦滢随口糊弄:“那时候想想,生死之外还有什么要紧的大事呢?唯独生死无常,难以控制,还不如随性而为,活得舒坦。” “是啊,唯独生死无常。”他忍不住想起了从前的潜邸旧人,走到现在也已经没多少了,岁月匆匆,物是人非,难免让人唏嘘。 乾隆的眉眼间染上了几分忧郁,曦滢瞧这架势,他又开始演忧郁老boy了,猜想他心中大概又在腹稿什么bE文学。 苦难是文学的温床,每当这种时候,他写诗的水准就会陡增。 不过无所谓,每天的随地大小演不妨碍他爱上新人,更不妨碍他当一个皇帝。 下一个被大色(shai)迷“一见钟情”的倒霉蛋反正都已经在路上了。 至于曦滢对此的评价,那就更无所谓了,他们这种半路夫妻,离婚这条路原主走过了没走通,凑活过呗。 熬到丧偶就是赢。 第66章 吹到京城的风和沙 因为是意义特殊的一年,今年的新年可以说是过得格外热闹,曦滢也是因此忙得脚不沾地。 转眼翻过年关,进入二月,春风初露暖意,平定回部的大军终于不负众望,兆惠、富德两位将领率领着麾下将士班师回京,消息传来,整个京城都沸腾起来,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期盼着一睹凯旋将士的风采。 乾隆对此极为重视,特意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前往良乡郊劳台迎接大军凯旋。 远远望见大军的旗帜随风飘扬,乾隆亲自上前,为领兵主帅兆惠牵马,随后又亲自犒赏三军将士,以此表彰他们在平回之战中的赫赫战功。 跟着兆惠一同回京的,除了凯旋的清军将士,还有一早就主动投诚清朝的阿里和卓一行人。 阿里和卓是大小和卓的堂兄弟,在回部本就有着不低的声望。当年大小和卓发动叛乱,威逼利诱各路势力归顺,阿里和卓绝不附逆,被迫逃到布鲁特(柯尔克孜)地区避难,后来清军平定回部,阿里和卓主动挺身而出,配合清军平叛,率领布鲁特兵夹击大小和卓的后路,成功解了黑水营之围,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但阿里和卓和他的儿子图尔都都是和卓嫡系,在回部的宗教和政治威望极高,兆惠提醒乾隆:“恐回人等又以伊等为和卓,妄行敬信。” 乾隆也怕他们留在新疆,日后被回部拥立,再搞事情,索性把他们以功臣的名义先召入觐,再强制全家迁京,名义是 “团聚、封赏、居住”,实际是把家属当人质,防本人在新疆造反。 阿里和卓的儿子图尔都早就进京城好几个月了,这回阿里和卓一行是清廷派官员 “办送家眷来京”(官方用词就是 “办送”= 解送)的对象,含香也在此列。 在来之前,阿里和卓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这个女儿作为礼物送给乾隆当礼物了,为了族人能在京城过得好一点。 对于含香来说,这是她身为一族的圣女该担负的责任,哪怕千般不愿。 她和蒙丹为爱私奔七次,每次都因含香身上异香易被追踪、或阿里派兵拦截而失败。最后一次蒙丹被打成重伤,含香下跪求情才保住他性命,并对真主发誓 “不再私奔”。 她认命了,心如死灰的进了京城。 乾隆让他们在内务府安排的地方好生休息几日,到时候再宴请他们。 随着平回大军班师回京,大批的将士、随行人员以及阿里和卓一行回部人士涌入京城,一时间,京城的人口骤然增多,各行各业都变得热闹起来,尤其是食宿行业,更是迎来了旺季。 柳青柳红经营的会宾楼,地处京城繁华地段,环境雅致,价格公道,原本生意就十分不错。如今借着大军凯旋的东风,前来住宿、就餐的人比往年同期增长了许多,店里的伙计、杂役忙得晕头转向,小燕子也坐不住了过来帮忙。 但她一帮忙就容易帮倒忙。 柳红一开始还劝过小燕子,让她在一旁坐着就好,可小燕子哪里听得进去,执意要帮忙传菜,还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能做好,结果不出所料,刚上手就出了差错。 只见小燕子端着满满一托盘的汤菜,急匆匆地往客人桌前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念叨着“来了来了”,脚下没注意,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起身要去添茶的客人,托盘一歪,碗里的汤汤水水全部倒在了对方身上,溅得对方满身都是油污。 这个倒霉的客人,不是别人,正是一路悄悄跟着阿里和卓一行人来京,企图趁机劫走含香,却被阿里和卓的护卫发现,打了个满身是伤的蒙丹。他本就因为劫人失败、身负重伤而心情阴郁,此刻被泼了满身汤水,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蒙丹下意识地一步跳开,可还是晚了一步,汤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衫,黏在身上和伤口,格外难受。 抢人失败就已经够烦的了,现在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原本就阴郁的脸色,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寒霜,眼神冰冷地盯着小燕子,语气里满是怒火:“你……你没长眼睛吗?怎么回事?” 小燕子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心里有些愧疚,脸上连忙堆起笑容,随手抓过旁边桌上的一块抹布,就凑到蒙丹身边,想要帮他擦掉身上的汤水,嘴里还大大咧咧地嚷着:“哎呀,对不住对不住!算你倒霉啦!我很少当跑堂,经验不够嘛,你就多担待担待!” 可小燕子性子毛躁,动作又大,手里的抹布在蒙丹身上胡乱擦拭,力道没轻没重,偏偏好几次都打到了蒙丹身上的伤口上。蒙丹本就伤势未愈,被这么一碰,顿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猛地闪身避开,语气阴鸷地低吼:“别碰我!” 小燕子向来心直口快,平日里都是别人让着她,虽然今天是她做得不对,如今主动道歉、赔笑脸,已经是难得的让步了。 归根究底,是蒙丹的无妄之灾,热汤泼到没结痂的伤口,谁疼谁知道。 不知内里的小燕子只知道,自己的道歉不仅没得到对方的谅解,还被碰了一个大钉子。 她本来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顿时火冒三丈,一把将手里的抹布摔在地上,双手叉腰,对着蒙丹吼了起来:“你这人懂不懂礼貌啊?我小燕子撞了你,又跟你道歉,又赔笑脸,你骂我不长眼睛,我也忍下去了,你还那么凶干什么?你神气什么呀!” 话还没说完,蒙丹猛地双眼一瞪,眼神跟下刀子似的嗖嗖射向小燕子,翻涌着一股慑人的寒气。 小燕子接收到这样凌厉的眼光,不禁微微一怔,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不小心闯了点小祸,对方也不至于这么凶,心中的火气顿时更盛,半点也不肯示弱。 “你瞪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故意的!有本事你再瞪一个试试!”小燕子梗着脖子嚷嚷。 大炮仗vs狂躁症。 大战一触即发。 第67章 稳了稳了 蒙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背井离乡,势单力薄,又身负重伤,不能惹麻烦,所以即使他是个狂躁症,此刻也只能忍耐着,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地说道:“算了!算了!算我出门不利,碰到你这个蛮不讲理的丫头!” “你才蛮不讲理呢!”燕子哪里肯吃亏,当即叉着腰,梗着脖子反驳道,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泼辣,“明明是你自己走那么快,有火烧到你的尾巴了吗?不然我怎么会撞到你!我看是你出门没看黄历,活该被泼一身汤水!” 蒙丹本就已经忍无可忍,心中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干草,此刻被小燕子这番话一激,瞬间彻底爆发,双眼死死瞪着小燕子,语气里满是戾气:“你是恶鬼投胎的是不是?蛮不讲理,胡搅蛮缠!” 想当年,在回疆的时候,他蒙丹少爷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家世显赫,受人敬仰,身边追随者众多,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要不是家族一时选错了边站,跟着大小和卓发动叛乱,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他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如同丧家之犬一般,颠沛流离,身边就只剩下这四个忠心耿耿的护卫,连在一个小饭馆里都要忍气吞声。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空气中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场面瞬间一触即发。 一旁的柳青柳红见状,吓得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一边一个死死拦住了二人,柳红拉住小燕子的胳膊,柳青按住蒙丹的肩膀,不停低声劝说着,试图平息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波。 但是小燕子的性子向来是又倔又急,哪是拦得住的,一时间天上地下的跟蒙丹一行人打了一通。 结果不打不相识的认了个师傅。 当然了,机灵的小燕子并没有透露自己还有宫里的关系。 师傅归师傅,防备归防备。 如今的小燕子也稍微长进了些。 毕竟自从她成了格格,一朝“发达”起来之后,在宫外来攀关系、套近乎的人就变得多了起来。 吃了两次亏——虽然后来她气势汹汹的找回来了,她也学机灵了,该帮的时候帮,该防的时候还得防。 过了几天,大概所有抵京人员都休整得差不多了。 乾隆才开始了他的一系列庆祝活动。 扬国威的时候到了。 这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阿里和卓带着他最疼爱的女儿含香公主,一同抵达了巍峨庄严的紫禁城。 这一天,紫禁城格外热闹,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祥和的氛围。 宫门大开,鼓乐齐鸣,悠扬的乐曲响彻云霄,回荡在整个紫禁城上空。 乾隆带着阿哥、亲王、王公大臣们迎接于大殿前。 伴随着欢快而富有异域风情的维族音乐,阿里和卓身着华丽的维族服饰,头戴特色头饰,一马当先,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紧随其后的,是浩浩荡荡的队伍,依次有序地走进宫门,声势浩大,场面十分壮观,每一支队伍都整齐划一,各司其职,引得在场的王公大臣们频频侧目。 在这浩大而华丽的队伍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顶充满异国情调的轿子了。它在众多队伍中脱颖而出,一眼就能让人看到,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那轿子是精致的六角形,六根雕刻精美的金色柱子支撑着整个轿身,柱子上刻着繁复的维族花纹,十分滑跪。 轿身之上,是蓝色的镂金轿顶,镂空的花纹精致细腻,阳光洒在上面,折射出耀眼的金光,格外夺目。 轿顶下面没有门,只垂着一层飘飘似雪的白纱,轻薄如蝉翼,随风轻轻飘动,增添了几分神秘的韵味。 白纱帐里,含香身着一身艳丽的红色维族长裙,裙摆上绣着精美的花纹,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身姿。她头戴白色羽绒头饰,洁白的羽绒轻轻垂落,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一条轻薄的丝巾蒙着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神秘感拉满,她端坐在轿子正中,身姿端庄,两个身着一色紫衣紫裙的维族女仆,恭敬地坐在含香的身边,时刻伺候着她。 含香衣袂飘飘,神情淡然,目不斜视,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绝美白画,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于曦滢而言,她美则美矣,灵魂已经荡悠悠不知飘向何方去了。 乾隆不由自主的就被吸引住了。 很快,浩浩荡荡的车车马马便停下了脚步。阿里和卓率先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随后,那顶引人注目的轿子也缓缓停下,维娜和吉娜连忙上前,轻轻撩开轿帘,小心翼翼地扶着含香走下轿子。 阿里和卓带着含香,以及队伍中的所有随从,整齐地跪倒在地,对着乾隆恭敬地行跪拜之礼,山呼万岁。 随即阿里和卓把含香介绍给乾隆和曦滢。 含香果然自带香气,把乾隆香迷糊了。 乾隆不动声色的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美人的芬芳,心中惊奇极了。 他忽然想起兆惠之前复命时,曾跟他提起过,维族有个着名的“香公主”,天生自带异香,当时他还以为只是传闻,并未当真,如今一见,才发现兆惠说的竟然是事实。 他好奇地目光紧紧落在含香身上,目光灼灼,不肯移开。 那丝巾半遮半掩,却丝毫掩盖不住她那份夺人的美丽,反而更添了几分神秘的韵味,让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含香抬起头,那双晶莹的眸子,半含忧郁半含愁绪,清澈又深邃,静静地望着乾隆,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更多的是疏离与茫然。 乾隆与含香的眼光在空中不经意间相接,那一刻,他的心里竟然没来由的一荡,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心尖,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阿里和卓在一旁看着,心中窃喜。 稳了稳了。 第68章 力与美 曦滢在一旁看乾隆发痴,清了清嗓子,以作提醒,叫乾隆别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帝王的仪态。 乾隆被曦滢这一声轻咳拉回神来,猛地回过神,对上曦滢那双清洌平静的目光,心头微微一凛,先前被含香勾起的悸动瞬间消散了大半。 再转头去看含香,竟觉得她那双盛满忧郁的眸子,也没有方才那般出类拔萃、令人心动了,仿佛方才的惊艳,不过是一时的心神恍惚。 他迅速敛去脸上的失态,也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从容,转身对着阿里和卓一行人介绍自己的儿女。 带着几分主人的客套,试图不动声色地掩饰方才的失神。 几位成年的阿哥都侍立在侧,其中尤以永琪最为出挑——如今的永琪,并未与小燕子坠入爱河,现在是个事业脑,不等乾隆逐一召唤,永琪便率先领着几位弟弟上前,对着阿里和卓一行人见礼。 乾隆看着永琪这般越过三哥、四哥率先冒头的举动,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虽说永琪出众,是他心中颇为看重的阿哥,但这般急于表现、不懂藏拙的模样,终究还是太过稚嫩了。 但随即乾隆若无其事的笑着叫大家可以入席了。 大约是因为还珠的世界不那么讲规矩,庆功宴格外热闹。 殿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王公大臣们推杯换盏,畅谈平回大捷的盛况,气氛十分热烈。 戏台子上更是热闹非凡,戏曲演员们粉墨登场,你方唱罢我登场,生旦净末丑轮番亮相,唱腔婉转悠扬,身段灵动优美,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大概是后台终于准备好了,阿里和卓适时起身,对着乾隆拱手示意,随后便cue了含香,让她领着回部的族人们上台献艺,以此彰显回部的诚意与风采。 维族不愧是能歌善舞的响亮名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含香领着一众回部男女舞者登台,伴随着欢快激昂的维族乐曲,舞者们舒展身姿,翩翩起舞,既有女子的柔美灵动,又有男子的刚劲有力,一场兼具“力与美”的异域舞蹈,看得台下众人目不转睛,频频点头,啧啧称奇,不时发出阵阵赞叹之声。 就连曦滢,摸着良心讲,含香的舞蹈确实跳得漂亮。 晴儿从旁娓娓道来的给太后解释了一通,太后不明觉厉,但没夸奖台上的舞跳的好——毕竟她老人家岁数大了,接受不了一个姑娘领着一队孔武有力的男子一处跳舞,只夸奖晴儿会看。 至于受邀进宫看热闹的小燕子,已经开始喝彩了,紫薇一直拉着她,让她低调的话已经说倦了。 一曲终了,音乐渐渐落下,这场激烈而美妙的异域舞蹈也随之落幕。含香缓缓舞到戏台正中,对着高台之上的乾隆,恭敬地匍伏在地,身姿谦卑,举止端庄,尽显臣服之意。 与此同时,台上的那些男舞者也全部整齐划一的跪倒在地,动作整齐利落,没有丝毫拖沓,原本欢快激昂的音乐也骤然停歇,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戏台中央的含香身上。 乾隆看着匍伏在地的含香,心中的悸动再次被勾起,先前被曦滢压下的惊艳与欢喜,此刻又尽数翻涌上来,他竟不由自主地迈步走下高台,走到含香面前,对着身边的阿里和卓夸了又夸,语气里满是赞叹与欣喜,直说他身为帝王,见过的美女车载斗量,不计其数,可像含香这样兼具美貌、才情与异域风情的女子,却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紫薇听见乾隆说这样的话,没有再听阿里和卓后面的话,而是有些担忧的看向夏雨荷。 母亲爱了皇阿玛这么多年,听到这个话,一定很难过吧? 夏雨荷进宫多年,早已看透了乾隆的性子,他素来喜新厌旧,见一个爱一个,这般心性,她早已见怪不怪,甚至可以说是麻木了。这么多年来,她被迫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学会了隐忍与淡然,如今听到乾隆对着阿里和卓夸赞含香,看着他对新人那般欣喜,她心中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却也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情绪,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见紫薇担忧地看着自己,她轻轻冲女儿点了点头,眼神温柔而坚定,示意紫薇不必担心自己,她没事。 紫薇见状,心中的担忧稍稍放下了一些,随即又转头看向了高台之上的曦滢。作为乾隆的皇后,一国之母,今日这般举国同庆的重要场合,曦滢装扮得华贵璀璨,高高的旗头上簪花叠翠,一支金凤钗栩栩如生,金凤口中衔着一颗硕大而璀璨的红宝石,下方垂着长长的珠玉的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在紫薇的眼里,皇额娘的美丽,丝毫不输这位远道而来的含香公主,甚至更胜一筹。 如今她却也被乾隆归于了车载斗量的美人当中。 紫薇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平,她看向殿内其他的妃嫔们,她虽然不常和她们来往,但她们当中,有的温婉贤淑,有的才情出众,有的清丽动人,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独一无二的美丽与闪光点,可在乾隆的眼里,却都抵不过一个刚出现的含香。 她越想,越为这些妃嫔们觉得不值,她们耗尽青春,陪伴在乾隆身边,换来的,却是这般被轻视、被忽略的归类。 但她看着高台之上的曦滢,却见她嘴角甚至还噙着笑,看向含香公主的目光里,甚至还带着一丝真诚的欣赏。 紫薇承认,自己的确看不懂曦滢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曦滢其实并没怎么想,毕竟只要前面的定语够具体,乾隆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第一次见的美人。 他惯用的泡妞辞令罢了,认真就输了。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阿里和卓快步走到乾隆身边,目光凝视乾隆,正色说道:“皇上!为了表示我们回部对皇上的一片赤诚与敬意,也为了增进回部与大清的情谊,如果皇上喜欢,我就把我这个最珍贵的女儿,献给皇上了!” 第69章 和贵人 阿里和卓这话一出口,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满座宾客皆是惊愕不已,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谁也没有想到,阿里和卓竟然会主动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当作礼物献给乾隆。 但仔细想想,又不觉惊讶了。 除了端坐于高台之上、嘴角依旧噙着淡淡笑意的曦滢,其余的妃嫔们脸色全部骤变,就连太后也被阿里和卓这番话震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诧异,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说真的,她不想要一个在男人堆儿里跳舞的儿媳妇,即便只是入宫为妾,她也不愿让这样的人踏入皇家门庭。 乾隆听到这话,也是微微一怔,显然也没有料到阿里和卓会提出这样的提议,脸上的惊愕一闪而过,紧接着,便被难以掩饰的大喜过望所取代,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连语速都快了三分。 “阿里和卓,这话是真是假?你当真愿意将含香公主献给朕?” 阿里和卓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诚恳的神色,语气坚定地说道:“皇上明鉴,如果不是诚心诚意,臣也不会不远千山万水,亲自把含香带到京城来,献给皇上了!这是臣的一片心意,也是回部上下的一片心意,还望皇上笑纳!” 乾隆再次看向一旁的含香,随即忍不住志得意满的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阿里和卓!朕今日算是交了你这个真心朋友!你的这份礼物,实在是太珍贵了,朕会把她好好的珍藏着,绝不会委屈了她!朕向你保证,你今日这个决定,永远不会后悔!”说罢,便转头对着身后的太监大喊:“拿酒来!朕要与阿里和卓痛饮一杯,庆祝我们两国情谊绵长!” 太监急忙捧上酒壶酒杯。斟了两杯酒。 乾隆亲自递给阿里一杯。 皇帝亲自递酒,这是极大的抬举了。 而站在一旁的含香,依旧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喜悦,也没有丝毫抗拒,眼神里满是壮烈与凄绝,仿佛早已预料到自己的命运,又仿佛在无声地抗争着这被安排好的一切。 说真的,比起宫中妃嫔们的患得患失、忌惮劲敌来袭的惶恐,曦滢觉得含香很可怜。 她不过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却被自己的家族当作一件精致的物品、一份美丽的献礼,随意赠予一个年纪近乎自己两倍的帝王,从此被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失去自由,失去自我,余生都只能在深宫之中,陪着一个并不爱自己,而只想占有自己,自己也丝毫不会爱上的人。 说真的,虽然蒙丹很爱狂躁,但他们至少有青梅竹马之谊,而且蒙丹也不会动手欺负含香,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从没见过的乾隆,他已经半百,他已经老了,而且他比蒙丹更容易生气,愤怒的时候,动不动就要摘她脑袋,甚至亲自动手要她的命。 这种情况下,如果有的选,任何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人都会选择虽然有毛病,但是至少有感情,不会动不动要她命的爱人。 所以,含香后来的选择,绝不能简单归结为“恋爱脑”。 人家也想活命。 乾隆决意将含香留在宫中,这件事在宫里掀起的波澜实在不小。 回部终究是异族番邦,怎么能将一个番邦女子随意留在宫廷之中、侍奉帝王呢? 太后心中满是不满,却碍于场合与乾隆的颜面,不便直言,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曦滢这个皇后身上。 可偏生曦滢压根没打算在这件事上与乾隆硬刚——说到底,乾隆又不是她的心上人,他爱谁、宠谁,想封谁为妃,与她又有什么干系?只要他还不至于失心疯,就绝不会废了她这个皇后,改立含香。 至于其他妃嫔,自然是各有各的怨怼,各有各的伤感,却也只能暗自隐忍。 但是,其中最是愤愤不平的,居然是小燕子。 散了宴会,已经很晚了,小燕子在紫薇的院子留宿。 一晚上她就跟个驴拉磨似的,转着圈圈哼唧着,满脸的不痛快。 她实在想不明白,乾隆这个“大色迷”,处理国事时明明那般英明果决,可在女色上,却这般贪心,左一个右一个,前前后后娶了二十多个老婆。一听阿里和卓说要把含香“献给”他,他就‘快乐得像老鼠’了! 自己纳了这么多,还要求女人们的唯一,这不就是妥妥的双标嘛。 她说着,小声嘀咕:“也不知道娘和皇额娘今天晚上多伤心。” 虽然今天晚上她没看出来,但若是她们不伤心了,那也是皇上自己活该的——小燕子气哼哼的想。 乾隆一句话收纳了含香进宫来,但是对于内务府来说,后续多的是麻烦事情,比如安排在哪个宫里呀,又比如以什么待遇安排。 总之是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 乾隆今天晚上在曦滢这里,听说内务府的人来请曦滢这个后宫之主示下,于是乾隆自己跃跃欲试的想把她封为“香妃”。 内务府总管有些为难,看向曦滢,看她点头不点头。 曦滢轻轻推了乾隆一把:“哪有给人封号给个‘香’的,后人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和含香是多轻浮的人呢,况且人家含香初来乍到的,也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就自己领一个偌大的宫,得多害怕呀,还是先给个贵人,让她先在主位之下学学规矩,皇上再给予高位也不迟。” “就照去年归附而来的准噶尔达什达瓦部送来的伊贵人例安置如何?” 乾隆一听觉得也是,曦滢又没有反对他手下含香,他们大可以来日方长:“唔,你说的有理,那就还是先给个贵人的位分,皇后觉得让她在何处先学规矩比较妥当?” 曦滢虽然也觉得含香可怜,但是她完全不想给自己添麻烦于是把含香这个未来可能会暴雷的烫手山芋扔给了令妃。 “如今坤宁宫已经有个伊贵人了,孩子也多,贵妃和妃位中,纯贵妃身子弱,怕是没这个精神,舒贵妃膝下养着福康安,又时常要替我分忧,也没这个精力,令妃如何?她素来温柔体贴,几个孩子都养在别宫,延禧宫也怪冷清的,从前的规矩是跟着孝贤皇后学的,想来一路传承,定能教好含香的规矩。” 乾隆觉得曦滢这样的安排很好,当即让内务府把含香安顿到延禧宫去了。 远离含香,未来不管是“香妃”和蒙丹你是风儿我是沙,还是继后的对头“容妃”检举皇后偷东珠,都不可能跟曦滢扯上关系了。 第70章 左右为难的令妃 曦滢把含香安排在了令妃跟前学规矩,所有人都不理解。 就连这两年专心养侄子,没再在意圣宠的舒贵妃,也忍不住特意登门,来曦滢面前探探口风。 令妃就尚且是个宠妃了,再加一个含香,那不是如虎添翼吗? 别说宫里其他妃嫔不解,就连令妃自己,也暗自揣测曦滢的心思。 虽然曦滢的理由虽然合情合理,但是心里却在犯嘀咕,觉得坤宁宫没憋什么好屁——无非就是她教得好了,宫里多一个分她宠的,教得不好了,皇上心里觉得她没有能力,是进退两难。 害,曦滢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就是把麻烦支远了些而已。 曦滢漫不经心的拨弄着手里的穗子:“让令妃教含香规矩,教得好了才能真的如虎添翼,但含香可不是个容易被驯服的女子,你信不信,令妃第一步就会被拦在改装束上——就让她犯愁去吧。” 舒贵妃向来心思聪敏,听曦滢一说,觉得倒也是这个理,她昨天看出来了,太后也不喜欢含香,含香不管放在谁的宫里都是烫手的山芋。 罢了,只要这麻烦不落到自己头上,便万事大吉了。 自从十阿哥夭折了,舒贵妃就一直一蹶不振的,此次前来多问一句,也不过是怕自己协理的后宫,会因这个新来的外邦贵人变得乱糟糟的,增加她的工作量,徒增烦扰。 舒贵妃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也不知这个新人,日后会惹出多少是非来。” 曦滢便安抚了一句:“也不必这么担心,你我都是在御前走动多年的人,皇上那性子还能不懂么?他乾纲独断,谁都管不了他,就是太后娘娘,知道他不会因色误国,也就放开了叫他纳妃,他今日宠这个,明日疼那个,从来不会对谁真正倾心,最好谁都别痴心妄想,谁都别自信能进他心里,即便他对谁多几分特殊,那也有限得很——便是我,或是前头的孝贤皇后、慧贤皇贵妃,在他心里,也未必有多深的情意,更多的不过是习惯罢了。他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一旦失去,也不过难受几日便罢了。” “你记得皇上自己的‘十常四勿’吗?其中就有色勿迷,再好的女子,他都浅尝辄止罢了。” 所谓的十常四勿,是乾隆自己总结的长寿大法,主打一个自律式养生—— 把 “好色、贪杯、晚睡、饮食无度” 等帝王通病,用口诀自我约束,强调节制与规律。 跟其他皇帝相比,乾隆的底线已经高得吓人的。 “从前皇上爱抽旱烟,后来察觉抽烟伤肺,于是说戒就戒了,如今的含香就是他手里那袋子烟,你不必为此心烦。” 反正对于曦滢来说,她来的时候这个乾隆就已经是中登了,也不是她的菜,只要不给她添麻烦,乾隆就算是纵欲伤身,曦滢也只会觉得正中下怀,半点不会放在心上。 舒贵妃闻言看向曦滢,曦滢的语气很淡,说出的话全然不像是一个在地位稳固,儿女双全,圣眷不衰的皇后说出来的话,她几乎算是把对乾隆的不在意坦坦荡荡的讲了出来,就像是有一种一眼看到头的从容。 其实,舒贵妃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历经丧子之痛,她早已看透了这深宫的冷暖与帝王的薄情,不过是得过且过罢了。 而另一边,含香已经在延禧宫落脚了。 令妃还是走之前一贯的路子,待含香极尽体贴温和,全然没有半分宠妃的架子,含香初来乍到,不知宫里的深浅,根本不知道她竟然是个宠妃,更多是以一个悉心照料晚辈的姐姐的形象出现。 事已至此,差事都落头上了,她也别无他法,只能尽心教导含香,盼着能在乾隆面前讨得几分好感。 她特意让人收拾出延禧宫西侧的偏殿,铺宫都是走的回部风格,极尽华丽,绝不是贵人的分例能涵盖的,都是令妃自己在贴补,还特意吩咐御膳房,每日的食物都是清真的,生怕含香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心生委屈。 就连教导规矩,令妃也特意放缓了节奏,可以说是耐心十足。 可令妃的春风化雨,在含香那里,得到的却是无动于衷的漠视。 教导规矩的第一日,便是让含香换上满人的旗装。 令妃特意让人备上一身颜色鲜亮、绣工精美的旗装,温声细语地劝说含香换下身上那身艳丽的回部长裙,轻声告知她,这是清宫的规矩,凡入宫之人,皆需遵从,不可逾矩。 可含香只是微微垂眸,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但是十分坚定:“我是回部的公主,是真主的信徒,清宫的规矩,我学不会,也不想学。” 令妃耐着性子劝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她若是不换服饰,便是失了对皇上、对皇后的敬重,日后难免会被人挑错,嘴巴都要说干了。 可含香自始至终,只有一句“我不换”,神色淡然,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倔强。 她不吵不闹,不卑不亢,却用这种无声的拒绝,践行着自己的非暴力不合作的路线,无论是学规矩、还是改服饰,她都一概不理,依旧我行我素,穿着回部的衣裙,梳着回部的头饰,在偏殿里静坐,或是对着窗外思念蒙丹。 令妃直被她的不合作气得倒仰。 她几乎是软硬兼施,可含香始终不为所动,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更让令妃头疼的是,乾隆对含香正是上头的时候,几次驾临延禧宫,想要招幸含香,都被含香拒绝了。 起初,乾隆还耐着性子,只当含香初来乍到,难免羞涩,可次数多了,再好的耐心也被磨尽了,别说乾隆本来也没什么耐心。 他本就对含香满心期待,如今屡屡被拒,心中的欢喜渐渐被不悦取代,看向令妃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责备与不满,言语间已经开始质疑她的能力了。 这天的乾隆,在含香激烈的反抗中,再次灰头土脸的铩羽而归,也没在令妃这里顺势留宿。 第71章 你是风儿我是沙 这样的不满,让令妃心惊。 她承宠十多年,在宫里也算是几经沉浮,绝不能因为一个小小的外邦姑娘功亏一篑。 望着乾隆愤然离去的背影,令妃站在原地,脸上满是难堪。 她自入宫以来,一向温婉谦和,谨小慎微,待人接物也算是滴水不漏。即便那次因为福家兄弟的事情受到牵连,乾隆也未曾对她说过这般重的话,更未曾这般直白地质疑过她的能力。 之前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温柔善解人意,总能用温暖打动含香,可如今看来,这份温和,不过是徒劳,甚至还让自己落得个“无能”的评价。 其实含香也不是傻子,真心还是假意,她心里自有判断。 比如令妃,她对自己就没什么真心,但是含香也理解,毕竟她们萍水相逢,之前又不认识,不需要什么真心。 可令妃已然没有心思去揣测含香的心思了,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换个法子,不能再这般温和下去了。 沉思良久,令妃眼底的温和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冷厉。 看来温和的路,是行不通了。 含香性子执拗,软的不吃,那就只能来硬的。 既然她不肯主动配合,那自己便只能用铁腕手段,强行规训她,哪怕会得罪她,被人说苛待新人,也总好过再被乾隆斥责,丢了自己的体面与圣宠。 自那以后,延禧宫的氛围,便渐渐变得压抑而紧张起来。 宫女太监们见主位娘娘与新来的和贵人不再保持平和的关系,个个都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地行事,生怕一不小心,就卷入二人的矛盾之中,引火烧身。 含香名分已定,转眼阿里和卓要回去了。 如今福尔康已经远嫁川藏了,这次乾隆派了永琪和讷苏肯护送含香,为阿里和卓送行。 二人领了旨意,便带着浩浩荡荡的侍卫、军队与随行队伍,护送着阿里和卓与含香,一路出了紫禁城,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沿途依旧是旗帜飘飘,回部与大清的旗帜交相辉映,乐队奏起悠扬的乐曲,马队、车队依次有序前行,前呼后拥,声势浩大,与阿里和卓初来京城时的阵仗别无二致,但是,含香的身份,和来的时候,已经迥然不同了。 不多时,大队人马便抵达了城门外,此处便是送别的终点,再往前,大家就该分道扬镳了。 临走,父女二人执手相看泪眼。 阿里和卓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庞,眼底满是恻隐与愧疚,声音沙哑地说道:“含香,不要恨爹,你的牺牲是有收获的!维族千千万万的老百姓,都会因为你而得以安稳度日、获得重生!爹代替那些百姓,向你道谢了!” 其实不仅是含香,他儿子图尔都不也被乾隆留在京城当人质了么,只是区别在于图尔都是个男子,不必栖身乾隆的后宫罢了。 说完,他对着含香郑重地行了一个回部拜见王者的大礼——这一拜,既是道谢,也是道歉,更是逼着含香断了退路,安心留在清宫。 含香大惊失色,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她瞬间明白了父亲的用意,这一拜,是将她彻底绑在了大清的后宫,绑在了乾隆的身边。她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强压下心底的悲戚,对着父亲轻轻点头,保证自己会委曲求全,安守本分,不辜负他的“期望”。 阿里和卓走了。 含香肃立在旷野之中,风吹起她身上的回部衣裙,衣袂飘然,脸上带着一种凄绝的美丽。 她望着父亲与回部人马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视线尽头,神情壮烈而悲凉,眼底的光芒也一点点黯淡下去,仿佛连最后一丝希望,都被带走了。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啸声突然划破旷野的宁静,只见蒙丹身着一身白衣,头戴白巾蒙面,身形矫健的从城门后面飞出来,直奔含香身前,不等侍卫反应过来,便一把紧紧抓住了含香的手腕。 与此同时,四个身着劲装的回族武士也同时跃出,分别朝着讷苏肯与永琪攻去,牵制住二人。 蒙丹看着眼前日思夜想的含香,眼中满是急切,用回语大叫: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跟我走!” 含香抬头,看清来人是蒙丹的那一刻,浑身剧烈一震,所有的伪装与坚强瞬间崩塌,整个人都僵住了,被动地被他抓走了。 她的内心在撕扯,一边是自己的爱情,一边是自己肩负的责任,于是只能让自己的身体随波逐流,若是蒙丹能把自己带走也好。 但侍卫们也不是吃素的,不仅群起而攻之把含香抢回来,还把蒙丹打得半死。 含香看着蒙丹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模样,吓得心惊胆战、魂飞魄散,忍不住大喊: “蒙丹!你放弃吧!我求求你!”她的声音悲怆绝望,听得人心中一酸。 如今的永琪,并未与小燕子等人有所交集,更不认识蒙丹,只当他是刺杀含香的狂徒。一番打斗之下,他身形利落,长剑出鞘,剑尖直直指向蒙丹的咽喉,神色冰冷,语气正义凛然:“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劫持贵人,还不束手就擒!” 要不是含香以死相逼,蒙丹就已经成了侍卫们的刀下亡魂了。 含香踉跄着冲过来朝着永琪跪下了,抬脸已经是眼泪纵横: “求你们放了他!含香给你们磕头了!” 永琪见状,吓得连忙收剑后退,避开了:“和贵人,您是妃母,我是阿哥,我受不起您这一拜。” “我是回人,管不到你们满人是什么规矩,”含香的眼神却激烈而坚定,“今天,要不然你们就放了他,让他走,要不然,就杀了我们两个,把我们的尸体带回去交给皇上交差!你们选吧!” 一下子把永琪逼得进退两难,谁不知道乾隆如今对含香兴致正好,真是吹不得打不得的,要是出来一趟变成尸体带回去,他们都担待不起。 于是他看向讷苏肯,希望这个皇额娘的好侄儿能给出个章程:“讷苏肯,这可怎么办?把他押回去见皇阿玛吗?” 第72章 兆惠侧目,阿里和卓汗流浃背了 讷肯苏无语,在场最有话语权的,难道不是你五阿哥永琪么?这会儿倒是回甩锅,他看了一眼一脸“你杀他先杀我”的含香,又看了看地上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蒙丹,神色难得变得凝重起来。 此时含香已经艰难地爬了过去,紧紧抱住蒙丹的头,看着他满身的血迹,心痛的无法呼吸,用自己的纱巾,温柔的拭去他嘴角的血迹。 然后,她缓缓抬头,目光幽幽地看着永琪与讷苏肯:“我们回人有首歌,翻成汉文,‘你是风儿我是沙,风儿飘飘,沙儿飘飘,风儿吹吹,沙儿飞飞。风儿飞过天山去,沙儿跟过天山去!’我和蒙丹,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他是我的风儿,我是他的沙,我们生生世世,都不该分开。” 讷苏肯哪里见过恋爱脑的这种动静,永琪也没长出恋爱脑,二人都对此大为震动。 皇上的笑话是他们这些小辈该知道的吗? 二人对视一眼,讷苏肯当机立断的指了个下属命令道:“快,去追阿里和卓!告诉他,和贵人在城门外遇刺,行刺之人是回部人,请他立刻折返回来处置!” 眼下阿里和卓还没离开一刻钟,满打满算也没走出二里地。 什么风儿什么沙的,让他自己去跟皇上交代吧。 不多时,侍卫便领着折返的阿里和卓骑马匆匆赶来。 阿里和卓听闻变故,脸色惨白,一路急奔,衣衫都被汗水浸湿,见到城门外的乱象,再看看被侍卫围在中间、满身是血的蒙丹,以及紧紧护着蒙丹的含香,心中瞬间明白了大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后悔了,含香的姐妹们,谁还不是个驰名中外的美人,自己真是鬼迷了心窍,非要送这个名声最盛,但私奔了七回的女儿进宫。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对着永琪和讷苏肯躬身行礼,内心慌乱,语气却强装镇定:“劳烦二位费心,是臣管教无方,才出了这等纰漏,臣这就随二位回宫,向皇上请罪。” 永琪与讷苏肯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命侍卫将蒙丹五花大绑,用粗麻绳捆得严严实实,连动弹都难以动弹,又派人护送着含香上了马车,阿里和卓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调转方向,朝着紫禁城折返而去。 回宫的路上,马车里一片死寂。 含香端坐一旁,脸上无泪,大概是泪水已经流干了,眼下就是想死也不能了。 不多时,队伍便抵达紫禁城,永琪与讷苏肯不敢耽搁,一边命侍卫将蒙丹押在殿外等候,一边领着阿里和卓、含香前往养心殿面圣。 此时乾隆正在养心殿同兆惠说话,听闻二人带着阿里和卓与含香回来,还押了个回部男子,心中已然生出几分不悦,当即宣召众人进殿,他没把兆惠当外人,于是让他留在?中了。 阿里和卓把含香曾经私奔过七次的事情瞒得死紧,加上兆惠在西北是去打仗的,不是专门去给乾隆搜罗美女的,自然对此一无所知。 阿里和卓去而复返,引起了兆惠的侧目。 兆惠此人在西北威名远扬。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被兆惠多看了一眼,阿里和卓惦记着自己出的纰漏,现在已经是汗流浃背了。 他们这就是欺君。 他们中原人都说:主忧臣劳,主辱臣死。 阿里和卓都怕兆惠一个暴起,抽刀把自己砍了。 兆惠:不至于不至于,谁不知道我是个文官? 在这种极端的压迫和恐惧之下,不等永琪和讷苏肯开口,阿里和卓率先自己招了,声音颤抖着将城门外的变故一五一十地禀报清楚,连带二人的青梅竹马之情,半点不敢隐瞒。 他清楚,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事情,已然瞒不住,敢瞒说不定就得有人直面兆惠的大记忆恢复术了,到时候抖落出更多事情,那才真的是祸起萧墙。 唯有如实禀报,或许还能求得乾隆和兆惠的宽恕,保住阿里家族的性命。 阿里和卓感觉随着自己的叙述,兆惠原本平和的目光仿佛变得鹰视狼顾起来。 兆惠is watching you。 (兆惠:我不是,我没有,再说一遍,我是个文官。) 吾命休矣。 乾隆坐在龙椅上,起初还面色平静地听着,可随着阿里和卓的叙述,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愈发凛冽。 乾隆心里呕得要死,他猛地站起身,目光跟小刀似的直嗖嗖地射向含香,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好!好得很!朕百般迁就你,封你为贵人,让令妃悉心教导你,可你却处处抗拒,连朕的召见都敢拒绝,连侍寝都百般推脱,朕还当你是性子执拗、水土不服,原来竟是因为眼前这个回部野小子!你不要命了?” 眼下的蒙丹,被五花大绑着,浑身血了呼啦的,乾隆实在看不出他好在哪里。 但含香现在进入了一个近乎游离的状态,好像生死已经看淡,或者没什么好,死了也挺不错,又好像乾隆这个“万乘之君”对她也毫无意义。 甚至觉得,如果乾隆真的恼羞成怒把自己杀了,对自己而言,那更是一种永远的解脱。 但乾隆显然暂且没打算杀她,毕竟众所周知阿里和卓送了公主进宫表忠心。 若是把吉祥物杀了,难免让回部惴惴难安。 他需要新疆的安定团结,他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对准噶尔,他能车轮放平,但是对回部不行,要是把回部也清剿了,新疆就没人了,他辛辛苦苦,费钱废人费力打下来的地盘可就守不住了,到时候再让不怀好意的邻国占了便宜去。 血亏,赔本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但乾隆也不打算就这么咽下这口气,不利于他长寿。 “阿里和卓,女儿是你回疆的女儿,刺客也是你回疆的刺客,你既然早早率部归顺我大清,朕给你这个恩典,此事就由你处置吧。” 阿里和卓心里发苦,乾隆这哪里是给恩典,分明是把最棘手的烂摊子扔给了他——处置轻了,显不出大清的威严,乾隆定然不悦;处置重了,他又怕含香发疯。 他哆哆嗦嗦的撇清关系:“皇上明鉴,蒙丹他们家,是白山派(大小和卓)那边的,臣不敢擅专——臣都怀疑,他勾引我们家含香,那是为了报仇。” 阿里和卓为了保命也是拼了。 含香一脸悲愤的看向阿里和卓,明显没想到自己父亲会这么说:“你们如果打定主意要杀死蒙丹,就等着替我收尸吧!” 第73章 乾隆的处置 这话含香在阿里和卓面前讲了不止一次了,前前后后算下来,怎么也有四五回。起初阿里和卓每次抓到这对私奔的小情侣,碍于蒙丹家族与白山派的牵连以及大小和卓(主要是那时候打不赢,惹不起),他不敢做得太过决绝,对蒙丹还只是严厉警告。 可随着大小和卓叛乱被彻底平定、势力被连根拔起,阿里和卓没了后顾之忧,心底早就生出了料理蒙丹的念头——这个野小子屡次拐走自己的女儿,坏他家族名声,没了靠山,正好借机除了他,一了百了。 可偏偏,每次他下定决心,要以最严厉的手段处置蒙丹时,含香总会不顾一切地跳出来以死相逼。 七擒七纵,够意思了。 可现在,不是在回部的府邸,而是在大清的养心殿,在乾隆和兆惠(划重点)面前,阿里和卓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恐惧与难堪。 怒火与窘迫交织在一起,他气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就想拔出腰间的佩刀,干脆了断了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女儿,可手摸向腰间,却空空如也——进养心殿之前,御前侍卫早已按规矩,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利器,连一把小小的匕首都没留下。 他这才猛然想起,这是大清的皇宫,不是他在回部的领地,容不得他随心所欲,更容不得他在帝王面前动刀。 “那我今天就先杀了你!” 阿里和卓双目赤红,声音因愤怒而变得有些嘶哑,他四顾着,试图找出一件能杀死女儿的利器,但没有,御前的带刀侍卫毕竟不是他能随便抢夺吃饭家伙的草包,就算抢得到,他也不敢——谁知道夺刀是为了杀谁呢? 恐怕刀抽出来的下一秒,他就会变成肉馅。 阿里和卓无力地停下动作,伸出手指着含香,痛心疾首地斥责:“我和你母亲就是太过娇惯你了,把你宠得无法无天,才把你养成这样不知天高地厚、毫无责任的样子!你这般不知廉耻,不仅丢尽了我们阿里家族的脸面,更是在为我和你母亲,还有我们回部信奉的真主阿拉蒙羞啊!” 听阿里和卓提起母亲和真神,含香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都退去了。 乾隆坐在龙椅上,将阿里和卓这番“大义灭亲”的表演看得一清二楚,眼底掠过一丝嘲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他岂能看不出,阿里和卓这番愤怒,多半是做给他看的。 含香却没有再看阿里和卓,她缓缓转过身,对着乾隆重重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没有半分迟疑,语气里满是悲戚,却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皇上,求您饶了蒙丹一命,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承受。” 她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惧色:“我从前跟真主阿拉发过誓,会忘记蒙丹,进宫服侍您,可以给您当牛做马,做最卑贱的奴隶,端茶倒水,任劳任怨;我也可以日日为您起舞,做您的舞姬,只当是供您取乐的玩物,只求您能留蒙丹一条性命,放他离开京城,回到回疆去。” 被侍卫五花大绑的蒙丹,听到了含香的话,他目眦欲裂,拼命挣扎着,绳索勒得他浑身生疼,根本就丝毫动弹不得,只能对着含香大声咆哮,声音嘶哑而悲怆:“含香!你疯了吗?让我死!我不要你为我这样作践自己,我死不足惜,你不能委屈自己啊!” 阿里和卓见状,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痛骂:“你糊涂啊!你忘了把你奉若神明的百姓么?” 含香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金砖上,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多了几分坚定与沉重:“正是因为我还记得我的百姓,还记得我肩负的责任,记得我入宫是为了回部的安宁,所以我才苟且活到现在,才愿意放下所有骄傲向皇上低头。否则,我和蒙丹早就一起逃到另一个没有束缚、没有责任的世界去了。留蒙丹一命,这是我最后的请求,求皇上成全。” 说罢,含香定定地跪着,目光灼灼地望着乾隆,等待着他的答复。 乾隆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满是嘲讽与怒火,越笑越大,最后几乎是放声大笑。 阿里和卓心里害怕极了。 “哈哈哈……好一个什么都愿意做!”乾隆收住笑声,目光如冰,死死锁住含香,语气里满是讥讽,“当奴隶?当舞姬?你倒真是大方,什么都可以给朕,什么委屈都可以受,唯独不肯给朕做女人,不肯承朕的恩宠,不肯真心留在朕的身边,是不是?” 他一步步走下龙椅,走到含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指尖轻佻的挑起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朕身为大清帝王,坐拥天下,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什么样温顺听话的奴隶、能歌善舞的舞姬找不到?朕何须要你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只为了另一个男人而妥协的女人?” 先前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强烈的征服欲所取代,在乾隆看来,含香越是抗拒,越是执着于那个回部野小子,他就越想把她驯服,越想让她低头,越想让她看清,谁才是能掌控她命运的人。 “你不是想救蒙丹吗?”乾隆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诱哄,又带着几分威胁,“朕可以饶他一命,不杀他,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在这个宫里,不再有特权,你要做的,是做朕的女人,让朕满意,否则朕随时改主意。” 含香浑身一僵,指尖紧紧攥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眼底满是挣扎——一边是蒙丹的性命,一边是自己的尊严,可她没有选择,为了蒙丹,她只能妥协。 她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随后,她轻轻点了点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含泪答应了:“我……我答应你。” 蒙丹还在咆哮。 乾隆于是命阿里和卓用囚车押解蒙丹回乌什开荒去,永世不许蒙丹离开那个地方。 若敢逃跑,格杀勿论。 第74章 大倒苦水 听到这句话,含香心中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浑身脱力地跌坐在冰冷的金砖上,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一般——蒙丹虽然保住了性命,却要被流放乌什,永世不得离开,而她,也要被困在这深宫之中,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他们再无相见的可能了。 这就是乾隆对不忠诚的效忠者的惩罚。 他有这个能力。 听到消息的图尔都这才匆匆忙忙的从还在营造的回子营赶过来递牌子求见。 乾隆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阿里和卓:“事情就算是了了,朕就不送你了。图尔都在宫门口等着,就让他送你到城门口去吧,也好让你们父子二人多说几句话。” 阿里和卓卑微道谢,然后告退了。 临走,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含香,眼底交织着恨铁不成钢和愧疚,却终究没敢多停留,转身匆匆退出了养心殿。 含香看着阿里和卓匆匆离去的背影,那个在回部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阿里和卓,此刻却在大清皇帝面前卑微到尘埃里,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她心中一阵酸涩,又觉得愧疚至极——都是因为她,父亲才会这般难堪,家族才会陷入这般境地。 但感情是不受控制的。 乾隆看着阿里和卓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表情变得有些阴鸷,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兆惠说道:“回部这地方,真是一时不盯着,就会生出乱子,有些人真是其心可诛。” 兆惠回答:“皇上放心,相信阿桂和明瑞在伊犁会好好盯住他们的。” 跪在地上的含香,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一股刺骨的凉意从尾椎骨蹿到了天灵盖,浑身忍不住发抖。她这才终于意识到,乾隆不是阿里和卓。 不是那个会因为血脉亲情而对她一再包容、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父亲。 他是大清的帝王,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性情难测,威严不可侵犯。最重要的是,他跟自己没有半分血脉羁绊,也没有丝毫情分,自己一再触怒他,一再挑战他的底线,他能容忍自己到现在,已经是极大的恩赐了。 往后他绝不会像阿里和卓那样手下留情,等待回部的,只会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乾隆现在看着她只觉得生气:“还不派人‘护送’尊贵的香公主回去,传旨即日起停掉赐予和贵人的特权,明天朕不想再听到她依旧作回人装束。” 李玉闻言,挥了挥手,立刻有两个小太监下来,“护送”含香回延禧宫去了。 乾隆三言两语的让殿中的人都散了。 眼下也没什么要紧事,他心情不佳,不想干活儿了。 反正要到用膳的时辰了,他进后宫也不算出格。 乾隆一甩龙袍袖子,不等李玉上前伺候,便大步流星地出了养心殿,往坤宁宫去了。 曦滢本来都要吃上饭了,听说乾隆过来,放下了筷子。 但显然乾隆这会儿是吃不下饭的。 他没坐榻,也没看桌上的膳食,反倒像头被惹急了的拉磨驴,在曦滢眼前来回晃悠,脚步沉重,地砖被踩得咚咚响,胸口一鼓一鼓的,牛鼻子吭哧吭哧的出气,粗重的气息里都带着火气,嘴里骂骂咧咧,满肚子的憋屈没处撒。 曦滢其实已经听耳报神说过养心殿的事情了,但她佯装不知,关心的问道:“皇上,这是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 乾隆的话跟开了闸泄洪似的,反正他跟曦滢是夫妻,这种事情他不必跟曦滢避讳。 “气死朕了!真是一群不识好歹的回部蛮人!”乾隆说完了前因后果,絮絮叨叨地骂着,“朕念阿里和卓主动归顺,给足了他脸面,封他女儿为贵人,锦衣玉食、赏赐流水似的送,百般迁就着,就差把心掏给她了,结果呢?” “那含香丫头,眼里半分朕都没有!放着朕的恩宠不要,偏偏死心眼儿惦记那个回部野小子,为了他,宁愿作贱自己当奴隶、当舞姬,也不肯好好做朕的女人,真是给脸不要脸!” 他越骂越急,晃得更厉害了,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愤懑,半点没有九五之尊的威严,反倒像个受了委屈、急于找人倾诉的孩童:“还有阿里和卓,还道朕看不出来他什么盘算么?若不是看在回部安定的份上……” 曦滢被乾隆晃得眼晕,忍不住手动让他住腿。 说归说,别晃悠。 乾隆被她拉住,才算停下了晃悠的脚步,却依旧喘着粗气,眉头拧成一团,嘴里还在嘟囔:“朕活这么大,还从没被人这么轻视过!朕是大清帝王,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你说气人不气人!” 曦滢也不叫人乾隆倒水,毕竟人都被遣出去待着了,骂了一会儿,乾隆有些口干舌燥,终于慢慢住了嘴,端着曦滢喝过的,已经凉了的茶碗一饮而尽。 “皇上您也别把自己气坏了,和贵人也算是人之常情。” 乾隆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不悦:“哦?难不成还是朕的错?朕待她那般好,她却这般回报朕!” “皇上自然没错。”曦滢随口劝解他,“含香今年二十七了,不论哪个部族的姑娘,这个年纪早该嫁人生子、安身立命了,有点过去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感情就是很玄妙的东西,先入为主,对人不对事,古话说‘还君明珠双垂泪,恨不相逢未嫁时’,这大抵就是含香此刻最真实的心境了。皇上英明神武、风姿卓绝,是天下之主,世间女子,大多趋之若鹜,可含香的心,已经被填满了,若是她见到皇上就立刻移情别恋,您真的还会继续心仪她吗?” “她还没嫁!”乾隆嚷嚷着反驳了一句。 随即他沉默了,细细思索着曦滢的话,脸上的怒气渐渐褪去,眼底的愤懑也一点点消散,来回晃悠的心思也沉了下来。 这么说来,倒也的确不能太过苛责含香,但阿里和卓难辞其咎! 乾隆气哼哼的,还有点余怒:“皇后这话说得不错,但阿里和卓竟然敢把有如此过去的女儿送进宫来,简直其心可诛!” 哦,不行你去把他杀了吧。 曦滢心里蛐蛐,你那不就是杀不了才这么生气么? 第75章 晴儿的相亲局 一通外耗宣泄之后,乾隆心中的火气稍减,只觉饥肠辘辘,便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扬声吩咐宫人重新传膳——生了这半日的气,早已耗空了心神气力。 曦滢桌上的菜也都凉了。 看着乾隆这张驴脸吃饭,曦滢觉得马上要消化不良,于是转而把话题转到了乾隆大概会比较期待的事情上。 “皇上别生气了,倒是有件事,不知道皇额娘跟你说没说。” 乾隆略一思忖,随口应道:“你说的是福灵安与晴儿见面的事吧?此事你看着安排便是,你办事,朕放心。”话音落时,他脸上终于褪去几分紧绷,露出些许真切的笑意,语气里也添了几分期许,“傅恒乃是朕的首辅,为大清操劳半生,朕对福灵安这孩子也寄予厚望,盼着他能得个好归宿;晴儿跟着皇额娘这么多年,朕的堂侄女中,数她最为拔尖懂事,二人若是能成,便是天作之合。” 曦滢顺着他的话说:“明日傅恒福晋也在,她也是晴儿亲姨妈,有她在,想来两个孩子不至于太过局促,皇额娘已经吩咐下去,明日在慈宁宫设个小宴,不请旁人,就咱们一家人,让两个孩子好好见一见、说说话,皇上可要来凑热闹?” 乾隆并未给准话,只淡淡道:“朕与傅恒届时看情况便是,有空再说吧。” 次日天刚蒙蒙亮,慈宁宫的宫灯便已次第亮起来了。 太后对晴儿的婚事格外上心,早早的传话免了今天嫔妃的请安,又把身边的桂嬷嬷派去晴儿房里照应:“去看看晴儿那边收拾好了没有,你也是我身边的老人了,去给晴儿把把关。” 仿佛成不成的就看今天了。 不多时,桂嬷嬷便陪着晴儿一同来了,晴儿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太后专门为此给她裁的一套浅蓝色绣折枝玉兰花的旗装,淡雅的妆束衬得她眉眼温婉,肌肤莹白,脸颊带着几分淡淡的红晕,显然是有些紧张。 太后见了,笑着打趣她:“都是你的亲姨妈和亲表哥,也不是生人,怎么还紧张上了?” 晴儿羞赧的微微垂下头,这怎么能一样呢? 正说着,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皇后娘娘驾到、忠勇公福晋、福灵安到——” 太后连忙笑着抬手:“快请进来!” 曦滢领着二人进来,都是老熟人了,太后也没客套太多,笑着招呼他们起身,目光落在福灵安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福灵安这是受伤了?” 今天的福灵安一身惯常的制服,身姿挺拔,英气勃勃,只是唇角左侧贴着一小块轻薄的绢布,隐约能看到绢布边缘露出的淡褐色结痂,令太后有些在意。 福灵安的语气恭敬又不失熟络:“回太后的话,在黑水营被回人的鸟铳打到了,不碍事。” 太后闻言,语气里添了几分心疼,她是看着傅恒这个傅老六长大的,乾隆看重傅恒一家子,福灵安她自然也是视作小辈:“战场凶险,你这孩子也是遭罪了。” 傅恒福晋说道:“这孩子在边关拼杀惯了,一点小伤也不放在心上,还是我执意让他贴着绢布,免得他忍不住老碰。” 得,这也是个手欠的。 几人围坐在一起叙了片刻旧,见晴儿与福灵安始终羞于开口,便知两个孩子是碍于长辈在场,放不开手脚。太后见状,索性笑着摆摆手,故意“赶”二人出去:“你们两个年轻人,别总闷在殿里,去御花园逛逛,赏赏这初春的景致,好好说说话。” 晴儿脸颊微红,福灵安则笑嘻嘻的答应下来:“全听太后吩咐。” 二人一同起身告退,并肩走出慈宁宫,往御花园方向而去。起初一路上都有些沉默,只有脚下的青砖发出轻微的脚步声,晴儿垂眸走着。 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福灵安率先打破僵局,语气温和:“几年不见,晴格格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晴儿抬眸看了他一眼,轻声应道:“福大表哥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了。”战场的硝烟与磨砺,让他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与英气,不是说他从前不好,但现在的福灵安无疑更让晴儿心动,她有些惦记福灵安的伤,“你的伤,要紧吗?” 福灵安对伤口不是很在意:“嗨,就是碰破了亿点儿,要不是长新肉的时候我忍不住挠它,早该好了,”说完,福灵安有些后知后觉的忐忑,毕竟这些小姑娘们都是看脸的,“若我留了疤,你会在意吗?” 后悔了,早知道不该手欠的,福灵安有些懊恼。 晴儿闻言,脸上的羞涩褪去几分,眼底满是认真,连忙摇头道:“表哥说的哪里话,这伤疤是你为大清征战的印记,是英雄的勋章,怎么会碍眼,我更不会介意。反倒觉得,这般模样的你,更显英气。” 她目光清澈坦荡,没有半分虚伪,福灵安抬头看向她,见她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眼底满是真诚,心中的忐忑瞬间消散大半,忍不住咧嘴笑了,却又牵扯到伤口,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晴儿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哎呀,你是不是扯到伤口了?快别乱动,仔细养着才好。” 看着她满眼焦急的模样,福灵安心中一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轻声道:“不妨事,不疼了,真的。” 而此时的慈宁宫,长辈们的话题也不离两个孩子。 太后语气有些唏嘘,无非还是心疼于晴儿略显忐忑的身世,和她过于懂事的性子,话里话外,若是他们二人成了,让傅恒的福晋多照应些。 傅恒的福晋没有不应的,那毕竟是亲姐姐的亲女儿:“太后放心,晴儿这孩子,我也打小就疼,若是真能和灵安成了,我定当把她当亲闺女一般疼惜,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太后得了保证,眉开眼笑的,指尖轻轻点着案几,眼底满是期许:“可不是嘛,我看这两个孩子,眼神里都有彼此,今日这一面,定然能成。等他们回来,我再好好问问,若是两情相悦,便早些把婚事定下来,也了了我一桩心事,我也今年也是七十了,古来稀的岁数,能看到小辈们各有好归宿,也就放心了。” 第76章 铁腕的令妃&破碎的含香 等到用膳的时候,晴儿和福灵安就气氛融洽的回来了。 晴儿的内心是个温柔的侠女,紫薇对她的形容很贴切,她就像冰山之下的火种,正巧福灵安也有一种从骨子里就自带的意气,二人几乎是一拍即合,引为知己。 太后看着二人并肩回来的身影,一脸满意的看向曦滢和傅恒的福晋,真是一门好亲,比起福灵安,太后不明白自己自己为什么看的上福尔康这个李鬼。 不过既然福尔康已经为国捐躯,远嫁川藏了,太后觉得往事不提也罢。 总之,这桩亲事差不多就能定下了。 相比于暖意融融的慈宁宫。 眼下延禧宫的情形那可就严峻多了。 自觉忍受了含香太多冷暴力的令妃,昨天听说乾隆令内务府撤销了对含香的所有特殊优待。 闻弦知雅意,含香这是失势了。 令妃本就心胸不宽,往日里积压的怨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当即便动了心思,顺理成章地对含香使出了一些雷霆手段,既是泄愤,也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势,她要彻底驯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香公主,完成乾隆和曦滢交办的差事。 她先是让人把含香住的偏殿里,那些超规格的回部民族风铺宫尽数撤走——那些色彩艳丽的回部地毯、绣着精美花纹的挂毯、晶莹剔透的琉璃摆件,还有各种来自回部的奇珍异宝,一夜之间被宫人搬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了一地狼藉。 随即她又派了几个平日里凶悍老辣的老嬷嬷,强行闯入含香的内室,没收了她所有的回部旧衣,只留下了几套旗装。 收缴上来的衣服,令妃直接命人在偏殿的窗外空地燃起火盆,直接烧毁了。 意思就是,不改装易服,顺从听话,有本事衣服就别穿了。 火焰噼啪作响,吞噬着衣物的每一寸布料,也灼烧着含香的心脏。 令妃站在廊下,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窗外的火焰燃烧的,不单单是含香的旧衣,更是含香的过去和尊严。 含香站在窗边,也看着那些衣物在火中化为灰烬,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酸涩难忍,却几乎哭都哭不出来,不是不想哭,而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觉得自己过去的一切,都被推倒否定了。 令妃似乎还不满足,走到含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威胁:“你最好识相些,好好学规矩,乖乖听话。今日烧的只是你的衣物,若是再敢反抗,下次出现在炭盆的,就不是这些不打眼的物件,而是你虔诚诵读多年的古兰经了。” 古兰经是含香的精神寄托,是她心中最神圣的存在,令妃的话,无疑是戳中了她的死穴。 含香觉得羞愤至极,但又无可奈何。 被偏爱的时候,令妃投鼠忌器,但现在,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有的是办法磋磨她,直到她彻底屈服。 含香被令妃磨去了所有棱角,暂时没了反抗的余地,但心里已然升起了复仇的火焰。 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她不甘心就这般被拿捏,不甘心自己的过往被彻底摧毁,不甘心在这深宫之中任人宰割。 第一步,先得出了这牢笼一样的延禧宫,在延禧宫,令妃是说一不二的老大,她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可出了延禧宫,这深宫之中,人心复杂,她不信令妃这样的人,会没有敌人,会没有仇家。 她需要找到目标一致的同盟。 事已至此,含香开始学习宫里的规矩。 等半个月以后,她的规矩也算是学的有模有样,令妃见她已然“驯服”,心中十分得意,便开始带着她出去,向后宫众人展示自己的“教学成果”,任务发放至今,她也得跟上级交差。 这是含香入宫两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在后宫亮相,而她的第一站,便是坤宁宫,向曦滢这个皇后请安。 曦滢坐在坤宁宫的明堂的凤座上和气的同纯贵妃和舒贵妃说话,看着殿外被令妃引着走进来的含香,微微一怔——这是她自含香入宫初见之后,第二次见她。 上次见她,是在含香刚入宫时的接风宴上,彼时她当众的一舞惊艳四座,吸引了所有人,眉眼间虽满是化不开的忧郁,神色间带着几分疏离,但至少眼底有光,浑身散发着一股回部女子的灵动与傲骨,她的灵魂是鲜活的,那是属于含香自己的、未被磨平的模样。 可今日再见,眼前的女子,虽然依旧漂亮,却早已没了从前的清高气质,傲骨被人打碎,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游离的感觉,像一尊被精心雕琢却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淡青色旗装,衣料是寻常贵人所用的料子,不复从前的精致华贵;头发梳成标准的小两把头,鬓边只簪了几件素银的发饰,样式简单到有些呆板;脸上施着淡淡的薄妆,却掩不住面色的苍白与眼底的空洞,嘴角虽挂着温顺的笑意,却未达眼底,显得格外僵硬。 往日里那双清澈明亮、藏着倔强与思念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没有焦点,没有情绪,仿佛灵魂早已飘忽不知去向,不知是被这深宫的磋磨碾碎,还是被心底的恨意藏在了无人可见的角落。 她就那样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语气温顺得近乎谦卑:“臣妾含香,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曦滢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惋惜,紫禁城的风水不好,再灵秀的姑娘进来,也毕竟是香消玉损,但她没说什么,因为曦滢自己也是冷眼旁观的人之一,她见证了含香的苦难,所以她只是抬手:“免礼,坐吧。” 身边的大宫女嘉玲连忙上前,把她指引到了她该坐的位置。 在场的同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显然都对她十分好奇。 殿内的气氛沉默了片刻,还是性子温和的纯贵妃率先打破了沉默,看向令妃说道:“如今和贵人也算是脱胎换骨了,还是令妃会调教。” 人前的令妃,可没有对待含香时的铁腕,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故作谦虚地说道:“纯贵妃姐姐谬赞了,哪里是我会调教,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勉强把她教成这样,实在是辜负了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期望。” 第77章 小小争端 一旁的忻妃闻言,忍不住娇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故意找茬道:“令妃姐姐这话就太谦虚了,只是这般调教,把好好一个灵动的美人,教成了个木讷呆板的样子,如此暴殄天物,也不知道皇上看了,会作何感想呢?” 皇上怎么想她不知道,但是她作为竞争对手,明显对此十分满意,宫里的劲敌太多了,能少一个是一个吧。 令妃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硬了一帧,那一闪而过的不悦,快得几乎没有人捕捉到。 她很快便恢复了神色,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却字字带刺,软刀子怼了回去:“论调教小姑娘,我的确是不如忻妹妹。忻妹妹把六公主和八公主都教得极好,聪慧懂事,知书达理,若是由妹妹来教导和贵人,想来她早就已经出师,不必劳烦我费心了。” 忻妃闻言有些挂脸,她怀疑令妃是在内涵自己只生了两个女儿没有阿哥,但她没证据,毕竟令妃也没直说,她即便心中不满,也没有证据反驳,只能强压着怒火,阴阳怪气地说道:“妹妹我太年轻了,资历尚浅,比不上姐姐的沉稳老练,皇上和皇后娘娘不放心我调教和贵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妹妹不敢有异议。” 眼看令妃被忻妃蛐蛐年纪大,脸都绿了,正深吸一口气想要反驳,二人又要陷入针锋相对的僵局,曦滢适时打断了二人的争执,将话题引向了别处:“礼部昨天选好了宫里这几个待嫁的格格的婚期。” 紫薇和小燕子最先,她们俩感情好,日子定在了同一天,五月就出嫁了,然后就是晴儿和福灵安,最后才是年纪最小的和嘉公主和福隆安的婚期,要到年底了。 婚期定下了,其他的流程也就该按部就班的推进了。 纯贵妃和夏雨荷闻言,心中十分不舍。 豫嫔凑趣道:“贞嫔姐姐同一天双喜临门,亲女儿和干女儿同时出门,真是好福气。” 她说着,脸上满是艳羡。 夏雨荷柔柔的拿帕子沾沾眼角,语气满是感慨:“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仿佛昨日还是抱在怀里、咿呀学语的小丫头,转眼间,就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要出嫁为人妇了。” 都是她这个当娘的不争气,若是她有这个魄力,乾隆三个月不来,她就主动进宫寻亲紫薇也不至于在父亲膝下只享了短短三年的温情,就要匆匆嫁人,往后就要独自承受为人妻的责任了。 好在海兰察身家不丰,不至于给紫薇立规矩。 纯贵妃也叹了一句:“没想到有一天和嘉和晴儿成妯娌了,还真是注定的缘分。” 虽然和嘉公主性子软,平日在乾隆的女儿里算是最内向的那个,但好在晴儿脾气好,心思细,又通透懂事,加上和嘉公主出嫁后有单独的公主府,不必与福灵安、晴儿同住一处,就算和嘉是弟媳,晴儿这个长嫂也不至于过多管束她,纯贵妃这般想着,心中便也放下了大半心。 令妃见状,也连忙收起眼底的不悦,笑着凑趣:“纯贵妃姐姐说得是,这几位格格都是好孩子,嫁的也都是良人,往后定能琴瑟和鸣,安稳顺遂,到时候我们这些做妃母的,一定给她们添妆。” 忻妃冷哼了一声:“添妆一事,自有皇后娘娘这个皇额娘主持,姐姐就别瞎操心了,仔细添乱,反倒落了不是。” 曦滢言笑晏晏:“添妆的事,祝福到了,大家各自尽心意就是。”公主的嫁妆也不差这点儿。 言语间,她警告的看了令妃和忻妃一眼,二人立刻偃旗息鼓,私下怎么样没事,别舞到皇后跟前去,她不爱看。 众人闻言,也纷纷应下,没人再敢多言。 曦滢又叮嘱了含香几句,叫她规矩归规矩,平日也不必这般沉闷,含香露出感激的神色,低头应下。 又说了几句话,大家便都散了,最近太后忙着晴儿出嫁的事情,没心思搭理儿媳妇们,素日的请安都免了。 要跟曦滢汇报工作的纯贵妃,舒贵妃照例留下了了,近来曦滢忙着乾隆五十岁万寿节的安排和来年太后的七十大寿,宫里的日常事务都分发给了两个贵妃代管,她们得定期给曦滢汇报工作。 但今天忻妃也留下了,她知道今天自己做得出格了点,特地留下来请罪的。 曦滢见她一脸心虚的认错,知道她虽然脾气不好,但一向也不是无的放矢的,于是问她:“令妃惹你了?你看她这般不满意。” 忻妃这才吭哧瘪肚的说起她们二人昨天因为孩子种痘的事情闹的小矛盾。 事情是这样的,宫里这批小孩儿该种痘了。 主要是坤宁宫的永璟,忻妃所出的六公主和八公主,令妃所出的七公主和十四阿哥永璐。 本来钦天监挑了几个种痘的吉日让人挑,曦滢是皇后,最先挑那是理所应当,但曦滢挑了之后,令妃就当仁不让的先挑了,其实平时的令妃对外还是比较谦逊的,但一旦涉及到了她唯一的儿子,她就不得不尽善尽美一点。 她一争先,忻妃心里自然不高兴。 越说越委屈,忻妃眉眼间满是不忿,她倒是不敢跟曦滢大小声,但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怨气:“皇后娘娘,您评评理!都是皇上的孩子,凭什么她令妃就能越过所有人先挑?就她的十四阿哥永璐矜贵不成?” 她说着,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昨日在令妃那里碰的软钉子,生了一晚上闷气,今日借着请罪的机会,总算一股脑倒了出来。 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来请罪的还是来告状的。 曦滢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反倒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你进宫也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般沉不住气,多大点事儿,值得你动这么大的肝火?” 忻妃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曦滢会是这个反应,随即又委屈道:“娘娘,这可不是小事啊,种痘关乎孩子的安危,吉日选得好,孩子少受些罪,她令妃就是仗着皇上疼她!” 曦滢老神在在的:“吉日哪有好坏,天时地利人和,无非只有合适或者不合适,先挑的也不见得挑得到最合适的。” 她看了,钦天监就是纯忽悠,供选的那几个吉日,都是平平无奇的日子,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最后也就是白费劲。 第78章 永璐夭折 几日后,天气渐暖,乾隆下旨,奉皇太后移驾畅春园,后宫众人连同皇子公主们,也浩浩荡荡迁往圆明园起居,一来避避暑气,二来也让孩子们种痘的地点就选在圆明园。 种痘的仪式整的十分郑重,先前给永璂、乌林珠和永瑆种痘的时候,这个流程就来过三遍了。 暗室密室,门窗封严、红黑毡围蔽,不见日月星三光;室内长明灯不灭。 太医院四名最擅种痘的御医全天候轮值,又挑选了十余名出过痘、稳妥可靠的太监宫女,专门照料,外人不许擅自靠近。 正日前一两天就开始设供案供奉天仙娘娘、痘疹娘娘、眼光娘娘、药王、城隍等,轮到永璟种痘的时候,曦滢特地还供奉上了斗母元君和北斗星君。 (曦滢星君:我供我全家,这供奉斗母元君享用了都说好) 乾隆、和孩子的生母、御医、总管太监依次祭拜,求 “出痘顺吉、无险”。 玄学的部分结束了,就开始严肃科学的部分了。 种痘之后几个时辰内,如果种成功了就会初应,出现一些打喷嚏或者轻微发热的症状,被视为 “苗入、种活”,太监即刻奏报乾隆,随即就可以隔离半个月了,直至痘疹结痂脱落,种痘就算是成功了。 皇家的孩子一般都在两岁到四岁之间种痘,曦滢愣是让永璟拖延到了四岁多才种。 叫曦滢说,这种黑黢黢的环境,还得远离父母,甚至是惯用的下人,小孩子就不可能不害怕,也不知道前面是哪个鬼机灵想出来的隔离措施。 曦滢特意为永璟选了最早的种痘吉日——一来是知晓十四阿哥永璐被养母娇惯得精细,恐难抵痘毒侵袭;二来也怕永璟若晚种,万一听闻弟弟有个好歹,反倒更加害怕,索性让他先闯过这一关。 永璟乖乖听完曦滢的叮嘱,小脸上满是认真,郑重地跟额娘保证,在暗室里绝不会哭闹着找额娘,随后便像个小战士一般,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了暗室,背影虽小,却透着一股韧劲,见此情景,乾隆觉得万分欣慰。 半个月之后,永璟顺利种痘出关。 暗室的门窗被缓缓打开,久违的光线洒入,永璟穿着干净的素色小衣,脸上虽还有未完全脱落的浅淡痘痂,眼神却依旧明亮有神,看到等在门外接他的曦滢乾隆,立刻飞奔过来,乱七八糟的请了个安,就扑进她怀里,脆生生地喊:“额娘!我做到了,我没有哭!” 种痘就是一场可控的出痘,小病一场,曦滢拎了拎,感觉小崽子都瘦了:“走,额娘让人准备了你爱吃的。” 清粥小菜了大半个月,永璟馋了,欢呼着拉着曦滢和乾隆回去了。 乾隆看着儿子脸上星星点点的浅痂,又瞧着他活泼好动的模样,龙颜大悦。 他的宝贝嫡子,总算迈过了这道关乎性命的大坎。 随后几日,忻妃的六公主、八公主,还有令妃的七公主,也陆续种痘成功,顺利出关。乾隆心中感念,连连感叹,这皆是痘神娘娘庇佑,园中也渐渐放松下来。 但乐极容易生悲,最后种痘的十四阿哥永璐,自始至终没有传来好消息。 孩子种痘后虽有初应,却很快便高烧不退,痘疹迟迟不发,御医们轮番诊治,用尽良方,却始终无法控制病情。 令妃日夜守在暗室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终日跪在供桌前,焚香祷告,一遍遍祈求上天垂怜,保佑她的儿子能挺过这一关。 终究,坏消息还是传来了。 御医们回禀乾隆与令妃,永璐痘毒入体,已然无力回天。 当这句话传入耳中,令妃浑身一软,当场瘫倒在地,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响起,反复哭喊着“永璐、我的儿”,悲痛欲绝,几近崩溃。 这可是她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没了。 乾隆站在一旁,听着令妃绝望的哭声,也十分难过。 但他并不单是为失去了永璐难过,而是一段尘封的伤痛突然被狠狠揭开。 他想起了当年,他与孝贤皇后最疼爱的嫡子七阿哥永琮,也是在这般郑重的种痘仪式后,不幸夭折。 那时永琮才两岁不到,他与孝贤皇后对这个嫡子寄予厚望,盼着他能健康长大,却终究没能抵过痘毒的侵袭,没多久,孝贤便也走了。 早知失子兼亡母,何必当初盼梦熊。 他兀自离开,回九州清晏emo去了。 忻妃得知永璐夭折的消息,心中暗自有了几分幸灾乐祸。她想起当初在坤宁宫,曦滢劝她“先挑的不见得是好的”,如今再看令妃的下场,不由得在心里想:令妃当初非要争先,千挑万选出来的吉日,如今呢?唯一的儿子还不是没能熬过种痘,皇后娘娘果然是铁口直断、言出法随。 除了忻妃,另一个暗自窃喜的,便是近来愈发低调、没什么存在感的含香,毕竟因为蒙丹的事情,乾隆还没对她放下芥蒂,她也乐得神隐,除了去皇后那里请安,就是呆在自己的地方念经。 如今令妃与乾隆这两个曾欺辱过她的人,虽然含香干不出来主动害人的事情,但是看他们皆深陷悲痛之中,她就高兴。 她坚信,这是她信仰的真主,在惩罚那些欺负祂信徒的人,因此念起经来,愈发虔诚。 主打一个唯物的世界打不过你,那就唯心。 永璐的夭折,就这么在乾隆五十岁生日之前给他的寿辰抹上了一抹灰。 离紫薇的婚期也不远了,夏雨荷因此有些焦虑,带着紫薇跑来找曦滢拿主意,皇帝刚死了儿子,她们就这么开开心心的出嫁,是不是不大合适,要不要推迟婚期。 对此,乾隆表示不用,都是姐姐,没得为夭折的弟弟守孝的。 况且他也需要通过这一系列的喜事来冲淡心里的郁结。 于是几场婚礼依旧紧锣密鼓的准备着。 小燕子这个乾隆的开心果也被他提前以备婚的理由传进园子来了。 果不其然,小燕子一进园,便凭着她活泼跳脱的性子,搅活了满园沉寂,圆明园里,渐渐又有了欢声笑语。 转眼便到了五月,紫薇与小燕子的婚期如期而至,她们要出嫁了。 第79章 小儿女们 虽然婚礼照旧,但是喜悦的气氛的确是理所应当的消减了一些,不过紫薇并不那么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小燕子压根就没弄明白这些弯弯绕的规矩,就算明白,仪式什么的不当吃不当用的,她同样也是不在意的。 大婚当日,圆明园虽未大肆铺张,却也张灯结彩,可见除了内务府,夏雨荷也是花了心思的。 有小燕子的地方,难免就有混乱,就算是成婚当天也不能免俗。 再怎么无法无天,要嫁给喜欢的人,难免还是紧张的,小燕子紧张的外在表现就是话唠,学完的规矩现在也忘光了,给她的平安果她拿起来就吃。 迅速自然得人来不及阻止。 被夏雨荷温柔制止之后大约是有点不好意思,笑嘻嘻的说道:“既然是平安吉祥,还是吃进肚子里比较稳当。” 大家都拿她没办法,好在给她的第二个苹果,她没再吃了。 两个格格虽然都是格格,但是品级和规制都有区别,不至于弄错。 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夏雨荷眼泪迷茫的看着自己的亲女儿和干女儿一袭嫁衣登上花轿,被海兰察和福尔泰分别接走,走向他们那崭新的,喜悦的未来。 紫燕出嫁没多久,晴儿也出嫁了。 三位格格陆续出嫁,圆明园里少了往日的喧闹,连带着畅春园,也清净了许多。 乾隆担心太后寂寞,特地把太后迎回了圆明园的长春仙馆居住。 天气愈发炎热,烈日当空,暑气蒸腾,即便圆明园与畅春园草木繁茂、水系纵横,也难抵盛夏的燥热。 乾隆想来是在京城待不住的,收拾收拾便又往塞外去了,就连万寿节,都要在塞外过。 知道的知道他是满人的皇帝,不知道的以为他还是个逐水草而居的游牧大汗。 不过蒙藏人都叫他博格达汗,说他是大汗也不算错。 大约是乾隆也登基二十年了,大家都很是习惯这两场连续的节庆。 一早曦滢便给宫妃和跟着乾隆到塞外的外命妇们赐下了月饼和其他时令应景之物。 临近黄昏,乾隆去了月坛祭月,结束了又要回来设宴。 今天倒是无事发生,席间虽说算不上觥筹交错,气氛倒也热烈,前头的乾隆已经开始写诗了。 他不仅写,写完还要让在场的人传看并且发表评论,一群人龙屁拍得飞起,让乾隆心里颇为自得。 写诗写得跟流水账一样的人,还能笔耕不辍的写四万多首,。 嗯,这很难评,他开心就好。 放到后世能当个史料也算是物尽其用。 谁让他是皇上呢? 小孩子们大概也觉得这种场合无聊。 觥筹交错间,曦滢就看见乌林珠和几个小的趁无人注意,借着更衣的借口溜出去了。 给了身边伺候的人一个眼神,后者会意的跟着出去了。 毕竟热河行宫不比宫里或者园子里,人多事杂的,不带大人可不行。 一群小萝卜头在台阶边上席地坐下,托腮看着天边的月亮。 “公主、阿哥,地上凉……”身边的秋月试图让他们起来,生怕小孩子又受了凉。 乌林珠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让她安静。 几个小孩儿嘻嘻哈哈的祈月,许的都是一些很小,甚至有些童趣的味道。 最大的愿望无非就是想当大清的巴图鲁。 “你许愿要当勇士,可你上次骑射还输给我了呢!”拉旺多尔济转头看向福康安,小脸上满是不服气,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福康安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那是马有失蹄!下次我肯定赢你!而且我说到做到,一定会保护大家的!” 他俩同年生的,拉旺比福康安小几个月,上次不小心输了,他也多少有点耿耿于怀。 “我才不用你保护,我自己会骑马射箭!”乌林珠晃了晃小脑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上次我还射中了靶心了呢!” 小孩子一般是不大理解古今这么多人为什么总要把这么多情绪寄托在这么一个遥不可及的东西上的。 大概就是因为人力不可及,所以才寄托于天边月,总不能拿着厨房的菜头感怀往事吧。 “五妹?——永璟、拉旺、福康安,你们怎么在这里坐着?”忽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原来逃席的人不止有他们这群小朋友。 还有同样厌烦殿内虚假社交的六阿哥永瑢。他三哥永璋被皇上厌弃,常年落寞,他看多了宫里的人情冷暖,也早就看透了大人们的虚伪面具,索性也溜了出来透气。 “谁呀?”乌林珠被忽然的声音吓了一跳,身子一缩,颇有一种逃课被抓的心虚感,下意识的伸手悄悄攥住了福康安的袖子。 循声看去,便看见一个逆光而来的少年,或许是因为随妈,他看起来有些纤细,就算光线不好,也很好认:“是六哥呀,我们在祈月呢,过来坐呀。” 说着,乌林珠伸手招呼道。 永瑢有些愣住,他们年龄相差挺大,也已经出宫开府了,这些年纪小些的弟弟妹妹其实他见面的次数也不多,这妹妹还怪自来熟的,但过了一会儿,他竟然真的乖乖在小孩子堆儿里坐下了:“那五妹妹在求什么?” “愿椿萱并茂,棠棣同馨。”乌林珠双手合十,又认真说了一遍。 只是话音刚落忽然想起了纯贵妃和永璋,天家无情,乌林珠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暗暗懊恼自己是不是踩到了六哥的痛脚。 她悄悄转头看向永瑢,月光之下,少年眉宇间隐隐藏着几分忧色,低头呢喃:“椿萱并茂,棠棣同馨啊……”在宫里还真是个朴实的心愿,谁不想呢,但是在宫里有几个人能如愿以偿? 对永瑢来说,椿萱——乾隆倒是健健康康看着能长命百岁的,但纯贵妃这一向都病歪歪的,棠棣——他亲哥永璋早年被失心疯的乾隆当众殴打训斥,吓破了胆,从此落寞,他可以说是椿萱不并茂,棠棣不同馨。 于他而言,这八个字,终究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月光忽然暗淡下来,乌林珠转头看去,满月被云雾挡住了。 第80章 乌林珠的婚事 风声入耳,簌簌的,吹得乌林珠发包上的蝴蝶发卡不停的震颤,冰凉的须翅和细碎圆润珠穗一下下的轻轻碰触着乌林珠的额角,有些痒痒的,她忍不住拿手拂了一下。 永瑢看着她娇憨不知道愁是什么滋味的模样,终于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容,站起身,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吹风了,再不回去该有人来找了,起身吧,别着了风。” 说着,他伸手牵起乌林珠,又顺手拉了一把身边的永璟,福康安和拉旺多尔济也连忙自己爬起来,还互相拍了拍对方身上沾着的灰尘,一群人排着小队伍,乖乖跟着永瑢往大殿走去。 “六哥,明天你也随驾去秋狝吗?”乌林珠拉着永瑢的手,仰着小脸好奇地问,眼睛亮晶晶的。 “嗯,自然要去。”永瑢轻轻点头,语气温和。 “我也好想去看看呀!”乌林珠晃了晃他的手,语气里满是羡慕,“我在宫里也学了弓马的,可惜我太小了,皇阿玛不许我去围场。” “拉旺,你阿爹会去秋狝吗?他会不会教你骑马呀?”福康安凑到拉旺多尔济身边,小声问道。 拉旺多尔济点点头,骄傲地说:“我阿爹可厉害了,他会教我骑最快的马,到时候我学了之后教你!” “珠珠还小呢,等你大点,会骑马了,皇阿玛定会带你去的。”永瑢看着吵闹的几个小家伙,居然感觉到了一点暖意。 “六哥会拔得头筹吗?”永璟仰着小脸,满脸期待地问道,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围场,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四哥和五哥的骑射比你六哥可厉害多了。”永瑢听永璟这么问,有些好笑。 “好吧。” 几个小孩叽叽喳喳地说着,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悄悄溜回自己的位置坐好。 不远处,曦滢端着酒杯,笑着接受蒙古王妃们的敬酒,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小孩子那桌,看着他们乖巧坐好的模样,眼底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悄悄收回了目光。 等到正式围猎的日子,围场早早的便已热闹起来,侍卫们四处巡查布防,御医们备好伤药随行,皇子们身着骑射装束,个个精神抖擞,等候乾隆驾临。 不多时,马蹄声由远及近,超勇亲王成衮扎布骑着高头大马,带着随从赶来,身后还跟着蹦蹦跳跳的拉旺多尔济,成衮扎布是昨天到的围场,他本来也应该参加乾隆寿宴,但赶来的路上路遇变天,耽搁了几日,之后派人先给乾隆告了罪。 他是有大功之臣,这种不可抗因素引起的迟到,乾隆自然不会计较。 成衮扎布来了,许久没见的儿子拉旺多尔济自然也住回他的营帐去了。 成衮扎布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向乾隆行礼:“臣成衮扎布,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拉旺多尔济身上,笑着道:“不必多礼。” 说着,指了近前的位置让他们父子过去。 拉旺多尔济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不远处的乌林珠和福康安。 乾隆眼底笑意更浓,转头对成衮扎布道:“亲王远道而来,辛苦你了,今日秋狝,咱们便一同看看孩子们的本事。” 二人并肩走向观礼台,一路闲谈,说着蒙古草原的近况,成衮扎布话锋渐渐转缓,似是无意般提起拉旺多尔济的婚事,孩子都进京几年了,也不知道乾隆到底有没有决定好他到底是哪个公主的额驸。 乾隆怎会不知成衮扎布的心思。 他抬眼望向场中,目光缓缓扫过后面孩子们,最终定格在乌林珠身上——这会儿乌林珠手里把玩着的正是从拉旺多尔济腰上解下来的新马鞭,叽叽喳喳地小声说着什么,拉旺多尔济一脸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回应,比起六公主和七公主,乌林珠虽然比拉旺多尔济大两岁,但他们二人格外要好。 乾隆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转头对成衮扎布道:“亲王瞧着,朕的五公主乌林珠如何?这孩子性子活泼聪慧,与拉旺自幼相识,相处也最为要好,若是将她指婚给拉旺,你看可行?” 成衮扎布心中一喜,他本就只是试探,并未敢奢求挑选,乾隆能主动指婚,已是莫大的恩典,更何况五公主是皇后所出,身份尊贵,性子也讨喜,与拉旺更是相处融洽。 皇家的联姻,合得来是最好不过了。 他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愈发恭敬:“皇上圣明!五公主端庄灵动,乃是天作之选,臣求之不得,怎敢有异议?若能得五公主下嫁,臣与犬子,定当感恩戴德,忠心侍奉皇上!” 乾隆笑着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此便好,此事朕便记在心上,回头若八字都合适,就让内阁拟旨,此事就算是定下了,待孩子们再长大些,便择一良辰吉日让他们成婚。” 他言语间还是留下了个活扣,毕竟现在是一拍脑门就决定了,万一有什么差池,大不了就八字不合,换人就是了。 场中的乌林珠和拉旺多尔济,丝毫不知大人们已经定下了他们的未来,依旧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商量着一会儿谁能先射中猎物,阳光洒在他们小小的身影上,满是无忧无虑的欢喜。 一天的围猎结束了,夜幕降临,塞外的营帐里灯火通明,乾隆屏退左右,只留曦滢在侧,缓缓说起了白日里与成衮扎布的约定。 “今日成衮扎布与朕提起拉旺的婚事,我瞧着乌林珠与拉旺素来亲近,只是”乾隆语气平和,眼底带着几分征询,“此事关乎珠珠的终身,你是珠珠的额娘,朕不想擅自拍板,特来问问你的意见。” 曦滢闻言,她平日里也瞧着乌林珠与拉旺多尔济相处融洽,拉旺性子纯良,成衮扎布又是忠良之臣,这门亲事是一门好亲,她轻声道:“拉旺养在宫里,我这些年冷眼看着,他是个好孩子,只是珠珠年纪虽小,却也有自己的主见,不如叫她过来,问问她自己的意愿。” 乾隆连连点头,吩咐宫人去将乌林珠请来。 不多时,乌林珠便蹦蹦跳跳地走进营帐,身上还带着几分室外的凉意,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上哪儿薅来的狗尾巴草。 第81章 箫剑上线啦 曦滢招手让她走到身边,轻轻拉着她的小手:“珠珠,皇阿玛和额娘有件事要问你,如果你皇阿玛把拉旺多尔济指婚给你当额驸,你觉得好不好?” 乌林珠闻言眼睛一亮,她的确很喜欢小奶狗一样的拉旺多尔济,于是想也没想便一口答应下来。 曦滢确认道:“想好了?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要是真的想好了,那这门亲事,咱们可就定下了。” 乌林珠回答得斩钉截铁的。 乾隆也笑着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好,既然你额娘同意,你也愿意,成衮扎布那边也无异议,那此事便就这么定了!” 他性子向来爽快,既然众人都乐见其成,便也不再等回京,当即吩咐宫人传旨,召来内阁随行官员,拟写赐婚圣旨。 次日圣旨便正式颁布,当天蒙古的盟友们就都知道了,乾隆将五公主乌林珠指婚给超勇亲王成衮扎布之子拉旺多尔济,待二人成年后,择良辰吉日完婚。 赐婚之事尘埃落定,塞外的秋意也愈发浓烈,草木渐黄,寒风渐起,蒙古来的盟友们也得回去转场了,乾隆便也下令收拾行装,启程回京,等踏入京城城门时,已是深秋了。 再过不了多久,和嘉就要出嫁了。 从皇家出嫁的几个公主格格中,和嘉无疑是地位最高的,加上永璐夭折的阴霾在乾隆这里也彻底散去了,她的婚礼准备得格外隆重。 回望这一年,当真称得上是忙忙叨叨、起起落落。 但不管怎么说,这一年也算是过完了。 想到来年太后的七十大寿,是乾隆早早就下旨要大办,从头年就已经开始准备的盛典,曦滢眼前有点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过得上咸鱼日子。 宫里的沉浮与忙碌,与宫外的烟火喧嚣截然不同。 京城西市的会宾楼,依旧是往来客商、文人雅士、江湖人士聚集之地,每日人声鼎沸,酒肉飘香,往来不绝。 小燕子虽然嫁给福尔泰了,但福家约束不了她,也没这个资格来约束她,她一向是自由的在市井来往。 对她来说,嫁给福尔泰的日子可比当皇家的媳妇舒服多了。 而且现在紫薇也嫁出宫了,她们两姐妹可以来往起来比在宫里方便,小燕子觉得自己更快乐了。 这天,她一如既往的约紫薇来会宾楼小聚。 小燕子性子急,没等紫薇到,便先一步风风火火冲进了会宾楼,脚步太急,没留意前方的人影,“砰”的一声,正好撞在了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身上。 一个自带bgm的男子出场了。 他身材高大挺拔,浓眉大眼,面容俊朗,手中握着一把长剑,腰间悬着一支玉箫,背上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衣着素净却难掩气质,大步流星地走进楼内。 只因他气宇轩昂、气质出众,与楼内往来的寻常客商截然不同,一时间,楼内众人的目光,竟都不约而同地被他吸引了过去。 直到发生了这起“交通事故”,柳青柳红这才反应过来,准备上前接待。 小燕子就先嚷嚷起来:“哎!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不看路的吗?” 那男子却依旧神色淡然,径直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中的箫与剑“啪”的一声轻放在桌上,动作利落又洒脱。 随后他解下行囊,随意放在一旁,这才抬眼望向小燕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她的眉眼,跟母亲好像,但他不动声色:“姑娘走路这般匆忙,倒反怪起旁人来了?” 小燕子有些火起,撸着袖子就要上前“理论”,好在柳青柳红终于过来,柳红招呼客人,柳青上来把小燕子拉开了,好在紫薇也进来了,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柳红走到那个陌生人面前:“客官要吃些什么?” 男子抬眼,随意的点单:“给我几盘小菜,有什么拿什么,再烫一壶酒来!陈绍就好!” 柳红又问道:“客官,您是只在此用餐,还是需要在小店住宿?” 男子微微挑眉,问道:“你们这里,还供住宿?” 柳红连忙点头:“不错客官,小店楼上便有客房。” 箫剑有意接近小燕子,而小燕子显而易见的认识老板,能住店正中下怀:“那么,我也要一间房!要雅致清静一点的!” “好嘞客官!您稍等,小菜和酒马上就来,我这就去给您安排客房!”柳红应了一声,便转身下去忙活了。 这边,小燕子的目光却始终黏在那陌生男子桌上的剑上,不住地探头张望,随后凑到紫薇和柳青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你们看到没有?他桌上那把剑,剑鞘上有刻花还有条纹,看着就不一般,说不定是把古剑呢!” 紫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解释道:“那个应该是‘图腾’,一般都是家族或者身份的标志!”她之前也不懂这些,不过是听海兰察说起的。 柳青也凑上前来,眼神里满是好奇:“看这气度,看这随身的剑箫,来历不简单啊,我有点好奇了!” “他随身带着剑,身手肯定不一般,定是个武林高手!”小燕子眼睛一亮,骨子里的好胜心和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跃跃欲试地想去试探一番。 大家就在隔壁桌子算算太小声的蛐蛐,那人只要长耳朵了就能听见,但是仍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毕竟他就是想引起他们——主要是小燕子的注意,毕竟只有接近她,才能验证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妹妹。 不多时,店小二和宝丫头便端着烫好的陈绍和几盘小菜走了过来,一一摆放在桌上。 男子拿起酒杯,自斟自饮起来,神色悠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途经此地、前来歇脚小酌的江湖客。 不知不觉间,桌上已然杯盘狼藉,男子也添了几分酒意,他拿起筷子,轻轻敲着酒壶,口中潇潇洒洒地念起诗来,声音清朗,传遍了大半个会宾楼:“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他,如今五事皆更变,箫剑江山诗酒茶!” 第82章 闹着玩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综影视:从甄嬛传开始打破命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章 不打不相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综影视:从甄嬛传开始打破命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章 矛盾的箫剑 拼凑出真相的那一刻,箫剑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靠在城墙根下,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矛盾与挣扎。 他想起了家族的血海深仇——他和小燕子本该姓方,也是官宦人家的少爷小姐。 当年,身为知府的父亲方之航因文字狱被诬陷谋反,满门抄斩,血流成河,他的父母、亲人,全都倒在了皇权之下,唯有年幼的他和妹妹,侥幸得以逃生。 这些年,他踏遍大江南北,一边寻亲,一边暗中积蓄力量,只为有朝一日,能为家族洗刷冤屈,向皇家讨回公道。 他恨乾隆,恨整个皇家,那份恨意,早已刻进骨髓,融入血脉,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可如今,他苦苦寻觅多年的妹妹,竟然成了仇人的“女儿”,被仇人宠着、护着,还天真地以为乾隆和宫里的人都是真心待她好。 他想起小燕子提起乾隆时,眼底的依赖与欢喜;想起她说起宫里日子时,那份毫无防备的满足;想起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心中的恨意便被一丝柔软狠狠牵绊住。 小燕子对此一无所知,她不知道自己的家族曾遭遇过怎样的浩劫,不知道宠爱的“皇阿玛”,正是当年直接杀死她全家的人,更不知道她如今的幸福生活,是建立在家族的血泪之上。 她活得单纯又快乐,将仇人当作亲人,这份天真,像一根针,狠狠扎在箫剑的心上。 他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到底该不该告诉小燕子真相?若是告诉她,她得知自己的身世,得知自己多年敬重的“皇阿玛”是仇人,得知自己的幸福全是假象,她能承受得住这份打击吗?她会不会一夜之间崩溃,从此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可若是不告诉她,让她一直活在谎言里,继续认贼作父,对仇人感恩戴德,这对她、对死去的亲人,又公平吗? 夜风微凉,吹得箫剑衣衫猎猎作响,他抬手按住发疼的额头,眼底满是疲惫与茫然。一边是血海深仇,是全族的冤屈,是他多年来的执念;一边是失散多年的妹妹,是她纯粹的幸福,是他不愿触碰的柔软。 他希望小燕子快乐。 但留给他拉扯的时间不多了。 当年他是被自己的义父救走的,他的义父是白莲教的一员,箫剑跟乾隆也有血海深仇,自然而然的,箫剑虽然没有正式加入这个组织,但是不可避免的为他们做事。 白莲教潜伏在京城的眼线得知了箫剑跟宫里出来的格格搅合在了一起,于是让他跟她们混熟,然后伺机跟着她们混进宫去,杀了狗皇帝。 好在兹事体大,箫剑还有时间可以从长计议。 回到会宾楼时,已是深夜,前厅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后厨还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隐约有动静传来。 身心疲惫的箫剑悄无声息地回到客房,透过窗户,他被楼下那抹晃动的身影绊住了脚步——是柳红。 她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锅里温着一碗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褪去了往日的爽朗干练,多了几分温柔。 柳红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抬头望去,见是箫剑,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自然:“你回来了?我煮了些小米粥,要喝点吗?” 其实她早已察觉到箫剑的异常,他看似终日洒脱,眼底的疲惫与挣扎却藏不住,只是她从不追问,朋友归朋友,他毕竟还是客人,手伸太长对大家也不好。 箫剑推开窗户,翻身从二楼一跃而下,有些好奇的问:“怎么这会儿还在熬粥?” 柳红道:“宝丫头晚上不太舒服,给她熬了一些,就煮多了。” 箫剑看向柳红,这几天下来,他已经基本弄清楚会宾楼和从前的大杂院,现在的格格府的生态了。 小燕子的俸禄养着府里的老弱病残,但她个性跳脱,真正照顾他们的事情,还是柳青柳红在做。 他沉默片刻,看着灶台上温着的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米香,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戾气与疲惫,竟奇异地淡了几分。“那就叨扰了。” 他语气缓和了许多,多了一丝难得的松弛。 柳红笑着点了点头,转身从橱柜里取出一个干净的粗瓷碗,盛了满满一碗粥,递到他面前:“客气什么,横竖也是多煮的,放着也是浪费。” 粥碗温热,入手不烫,刚好能入口,米粒熬得软糯,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是最朴素的家常滋味。 箫剑接过碗,走到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温热的粥水滑过喉咙,驱散了深夜的寒凉,也稍稍熨帖了他那颗被仇恨与矛盾撕扯得发疼的心。 他抬眼看向柳红,她正低头擦拭着灶台,动作十分利落,灯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少了几分平日的爽朗,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温柔。 “这些日子,多谢你们了。”箫剑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这一句终于七拐八弯才终于宣之于口的道谢,是在感谢柳青柳红这些年来对小燕子的照顾。 柳红闻言愣了一下,爽朗的说:“你在这落脚,是我们会宾楼的客人,更是朋友,哪有什么谢不谢的。” 箫剑低头,看着碗里温热的粥,没有再说话,只是小口地喝着。后厨的油灯微弱,却足够照亮两人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米香与烟火气,静谧而安稳。 这片刻的安宁,是他这些年漂泊生涯中,难得的慰藉,也让他在血海深仇与儿女情长的纠葛中,得到了一丝喘息。 宫苑九重深,白莲教不成气候,外头这点暗潮汹涌根本影响不到宫里生活。 眼看要到崇庆皇太后的七十大寿的庆典,在延禧宫闲置已久的含香觉得自己终于盼到了转机。 含香没有忘记蒙丹,她每天都在想念他,甚至已久抱着为他守贞的天真幻想,但是落魄的日子太难捱了,她从出生以来,哪怕是经历回部战乱的时候她都没过过这般被人忽略的日子。 既然是吉祥物,那也该有作为吉祥物的存在感。 她受不了了。 第85章 含香的小小反击 其实含香在乾隆五十大寿的时候就有些蠢蠢欲动了,但奈何乾隆跑去热河过生日不带她,她也就没这个发挥的余地。 听说太后的寿宴之上,连皇帝都要彩衣娱亲,紫薇和小燕子据说也要联袂搞一点节目,含香这个舞蹈特长生狠狠的就心动了。 她充分的发挥回部吉祥物的主观能动性,开始重拾自己的特长。 但与此同时,死了独儿的令妃白天伤心,晚上兢兢业业的想追个儿子,至今没成功,正心烦呢。 听着含香在偏殿传来的阵阵丝竹之声,气不打一处来,勒令她不许再在她宫里搞这个。 她听不得这些。 这一年以来,含香也是充分的体会到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只能退避令妃的无名火三舍,带着吉娜和维娜上御花园跳舞去了。 御花园的沁芳亭旁,秋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轻舞,落得满地芳华。 含香今日依旧穿着宫中的旗装,束缚了她的身姿,她找了一片开阔的花荫,让吉娜和维娜弹拨着冬不拉,伴着活泼婉转的回部乐曲,旋转跳跃。 她自幼习舞,身段柔软灵动,哪怕穿着笨重的旗装,每一个旋身、每一次扬手,都藏着回部舞蹈独有的韵味,周身淡淡的异香,也随着动作的起伏,渐渐弥漫开来。 不多时,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便被这独特的香气吸引,扑扇着轻盈的翅膀从花丛中飞出,缓缓围绕在含香身边。 它们时而停在她的肩头,时而掠过她的指尖,时而随着她的舞姿上下翩飞,人与蝶相映,竟成了御花园中一幅绝美的景致。 跳舞的时候,含香的郁结终于散了些。 这一幕,恰好被独自逛御花园的乾隆看在眼里。 他今日不忙,空闲的时间便出来逛花园,远远便被那悠扬的冬不拉声与清冽的异香吸引,待走近,便瞧见了含香与蝴蝶共舞的模样。 乾隆驻足在花荫之外,静静凝视着,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惊艳——他许久未曾这般认真看过含香,如今再看,美人依旧还是美人。 可看着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轻声自语:“这般好的舞艺,偏被这旗装束缚了手脚,终究少了回部女子的风情。” 他自幼见惯了宫中女子身着旗装歌舞,满人的舞蹈,目的还很原始,以祭祀为主,端庄有余,灵动不足,而含香的回部舞蹈,本就该伴着本族服饰,才能将那份洒脱与灵动发挥到极致。这般想着,他便迈步走上前。 丝竹声骤然停歇,含香见乾隆驾到,吓得连忙收住舞姿,带着吉娜、维娜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拘谨:“含香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吉娜与维娜也是见证过暴躁龙的,连忙跪地,大气不敢出。 乾隆抬手示意她们起身,语气温和了许多,目光落在含香身上,缓缓说道:“免礼吧。你方才跳得很好,只是这身旗装,太过笨重,委屈了你这身好舞艺。” 含香闻言,心中一怔,抬头看向乾隆,眼底有些委屈,她低声道:“可惜含香的旧衣服都被令妃一把火销毁了,她说若是含香再敢有越矩的行为,连最后的古兰经都保不住,所以我只好到御花园跳舞,打扰了皇上的雅兴,请皇上见谅。” 她的语气里多少是有几分告状的意味在里面的。 乾隆闻言,还真的愣住了一秒,自从蒙丹的事情事发之后,他就完全没单独理会过含香,自然不会知道她在宫里遭的罪。 其实他倒也不在意含香遭不遭罪,在他看来,含香受再多的苦,那都是她冒犯天威的惩罚。 他惊讶的是,自己眼里几十年如一日的令妃,竟然有这般铁腕的一面。 乾隆心底暗自生了疑窦,令妃素来在他面前温婉贤淑、善解人意,待人宽厚,从没跟人红过脸,但今天看来,她竟也是个有两副脸孔的人。 可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神色未变,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转瞬便被淡然掩盖——无论令妃私下如何,终究是他的妃嫔,且近日正伤心,他不便当众深究,更不会因一个含香,去苛责令妃。 他抬眼看向含香,语气依旧温和:“令妃许是失了孩子,情绪失了分寸,你不必往心里去。你的旧衣没了,朕便赏你两套回族衣裙,供你跳舞时穿就是了。”但他补充道,“朕见你进来懂规矩多了,什么时候该穿什么衣服,朕希望你自己有数,若你没数,朕不介意让令妃重新再教你规矩。” 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含香欣然应下。 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字字恳切:“谢皇上恩典!皇上圣明,含香……含香结草衔环难报万一。” 吉娜与维娜也连忙叩首,低声附和着谢恩,眼底满是欣喜。 乾隆抬手扶起含香,看着她眼底未干的水汽,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起来吧,你有心便好。” 含香起身,垂眸而立,心中感念不已,觉得今天是她申请寿宴献舞的绝佳机会,便鼓起勇气,抬眼看向乾隆:“皇上,含香有一事恳请皇上恩准。” “哦?你说。”乾隆挑眉,眼底带着几分好奇,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含香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含香自幼习舞,蒙皇上恩典,赐我故土衣裙,含香愿在太后寿宴之上,身着回族衣裙,献上一曲回部舞蹈,为太后贺寿祈福,也为皇上添喜,恳请皇上恩准。” 她说得真挚,眼底满是期盼。 乾隆简直要被含香香迷糊了,一时上头,当即哈哈大笑:“好!好一个懂事的丫头!朕准了!” 全然没想什么后妃当众献舞是否合时宜,也没想太后喜不喜欢这种安排。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含香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你只管好好练习,身着朕赏你的衣裙,放开了跳,定能让太后眼前一亮,也让众人瞧瞧我回部女子的灵动风采。” 含香得了尚方宝剑,喜出望外,连忙再次屈膝谢恩:“谢皇上恩准!含香定不负皇上所托,好好练习,定在寿宴上为太后、为皇上献上最精彩的舞蹈。” 第86章 大寿 乾隆看向含香柔美的脸,觉得他恩威并用的搞了一年,也该把含香驯服了吧。 色眯眯的上前一步,试图攥住含香的手。 含香像个受惊的兔子一般退了一步,依旧是一副避他如蛇蝎的姿态。 其实含香本来不想做得这么明显,毕竟刚得了乾隆的甜头,但她控制不住,这是身体的下意识反应。 乾隆见状,瞬间沉下脸:“你不会还惦记那个回人男子吧?” 含香觉得自己似乎感觉到了杀意,硬着头皮劝谏:“皇上,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请皇上不要做昏君,含香担待不起。” 乾隆步步紧逼:“照你的意思,晚上可以?” 含香深吸一口气:“皇上,如今正值回部斋月,含香需终日持斋清心,恪守教规,还望陛下体恤容恕。” 乾隆觉得十分扫兴,甩袖走了。 但献舞的事情他倒也没反悔。 回到延禧宫,含香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不多日,内务府便将两套精致的回族衣裙送到了她手中,烟霞色的衣料上绣着维族的民族纹样,缀着细碎的珍珠,裙摆轻盈,正是她从前喜欢的样式,大概皇帝亲口吩咐的差事,内务府是认真对待的,搞不好这个还去回子营问过图尔都才准备的。 含香当即换上衣裙,带着吉娜、维娜在偏殿摆开阵仗,冬不拉的声音再次在延禧宫的偏殿响起,她舒展身姿,舞步灵动,这一次没了旗装的束缚,没了往日的拘谨,每一个动作都舒展洒脱,周身的异香愈发浓郁,眉眼间满是底气。 令妃在正殿听闻偏殿的丝竹声,气得浑身发颤,连日来的郁气瞬间爆发,当即带着宫女怒气冲冲地赶了过去。 “放肆!谁准你在此歌舞的?前日的教训都忘了不成?”令妃站在殿门口,脸色铁青,语气冰冷,往日里温婉贤淑的模样荡然无存。 含香闻言,非但没有停下舞步,反而缓缓旋身收势,抬眼看向令妃,语气平静,但很有底气,毕竟她现在跳舞是在乾隆那里过了明路的:“回令妃娘娘,是皇上恩准我练习舞蹈,为太后寿宴献舞的,皇上还特意赏了我回族衣裙,专供跳舞时穿着。” 她说着,轻轻拂过裙摆上的纹样,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有皇上的允诺,她再也不必怕令妃的刁难。 令妃一愣,随即气得胸口起伏,指尖掐在手心,掐出了深深的月牙。 她万万没想到,乾隆竟会特意赏含香衣裙,还允了她寿宴献舞,这下她再想制止,便是抗旨不遵了。 “你……”令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咽了回去,看着含香从容的模样,看着那身精致的回族衣裙,心中的嫉妒与怒火交织,却偏偏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瞪了含香一眼,甩袖而去,回到正殿后,气得连茶盏都摔了,却连一句重话都没再对含香说。 令妃在皇宫的生存之道,就是绝对无条件跟着乾隆走。 含香要在太后寿宴献舞的事情,当然不可能不告诉曦滢。 彼时曦滢正坐在窗前看书,听闻此事,只是淡淡抬了抬眼,对身边的嘉玲说道:“既然是皇上亲自应允的,便随她去吧,不必多管。” 甚至曦滢还日行一善的派人给含香传话,告诉她中原人的规矩是男女授受不亲,太后更是重规矩的典范,欣赏不来之前“力与美的结合”那一套,让含香谨慎选曲,大喜的日子,别让太后不痛快。 含香得了提醒,心中十分感念,次日给曦滢请安的时候眼里都多了三分感激。 ------------------------------------- 太后七十大寿的庆典,自十月便正式拉开序幕。 礼部先行拟仪,为太后加徽号,随后颁诏天下,昭告万民,普天同庆。 与此同时,京城的装点工程同步推进,自畅春园至西直门,再到西华门、寿安宫,数十步便设一戏台、彩棚或牌楼,游廊连贯,张灯结彩,绵延数里不绝。 街道两侧遍布点景、杂耍与百戏,各省盐商与王公大臣共捐银一百来万两承办此事,届时官员命妇将彩衣夹道跪迎,百姓争相观瞻,盛况空前。 万寿前后二十日,王公百官皆需身着蟒袍补褂,全城上下尽着喜庆服饰,乾隆则亲率皇子皇孙、后妃及文武百官,全程陪侍太后行礼、用膳、祝寿,礼数周全,尽显皇家的孝心。 乾隆的孝心是尽爽了,其他执行的人简直是要累死了。 太后七十大寿正日,庆典核心在慈宁宫与寿安宫举行。 清晨时分,乾隆便率王公大臣、命妇及皇子皇孙,在慈宁宫行三跪九叩贺礼。 寿安宫设四十席大宴,曦滢率皇贵妃以下具礼服升殿。 钦命大学士忠勇公傅恒,尚书武毅谋勇公兆惠暨满汉文武大臣、蒙古王公等一百七人入宴。 中和韶乐缓缓奏响,待太后入席坐定,又是一长串的礼。 乾隆换上一身色彩艳丽的彩衣,对左右大臣道:“蟒式舞是满洲筵宴大礼,向来诸王大臣跳,今朕亲舞称觞。” 满人的宴席还是很健康的,特别是乾隆这样的养生达人,宫里的宴席不搞什么通宵达旦的宴饮,大家小酌几杯就开始跳舞。 太后六十大寿的时候乾隆也搞了这出,大家也都习惯了。 跳完舞,乾隆重新落座,接下来轮到弘昼和弘曕了。 这两个抽象王爷蟒式舞跳得妙趣横生的。 不仅他哥仨要跳,皇子皇孙,王公近臣都逃不过要跳。 随即以大学士公傅恒献爵(大概就是敬酒)。 乾隆坐在戏台对面的位子上,太后、皇后和所有妃嫔全部出席。 诸位阿哥、格格,以及亲王福晋们,也都按品级依次入坐,整个寿安宫人声鼎沸,却又井然有序。 戏台之上,张灯结彩,一盏巨大的鎏金寿字灯悬于正中,熠熠生辉,衬得整个戏台愈发喜庆热闹。 乾隆目光扫过座中诸人,心中不免有些纳闷——席间竟不见小燕子的身影,就连福尔泰与海兰察,也不在。 海兰察与福尔泰身为朝中官员,或许是有差事在身,未能及时赴宴,可小燕子素来最爱热闹,这般盛大的寿宴,她怎会缺席? 正思忖间,戏台之上,已然响起了欢快的鼓乐声,正热闹滚滚的表演着 “双狮献瑞”。 第87章 狗皇帝,纳命来 只见两只通体金黄、栩栩如生的狮子,伴随着鼓点,在戏台上跳跃翻滚、腾挪嬉戏,狮头灵动,狮尾轻摇,一举一动都活灵活现,看得座中众人目不暇接、赞叹不已。 乾隆见状,不由得抚掌大笑、连连叫好,座下王公大臣与后妃们见状,也纷纷跟着鼓掌附和。 太后坐在主位上,脸上满是笑意,转头看向身边的晴儿,温声说道:“这‘双狮献瑞’的节目,哀家也看过不少回了,可今日这场,倒是格外精彩,看得哀家心头欢喜。” 晴儿心中知晓其中玄机,脸上漾着温婉的笑意,轻声回禀:“回老佛爷,这狮子是特意为您的大寿训练的,就是盼着能博您一笑,祝您福寿绵长。” 太后听得满心熨帖,笑着追问:“这般用心的安排,不知是谁负责筹备督办的?倒是个有心的。” 仿佛是特意回应太后的问话,两只狮子忽然人立而起,口中吐出一张猩红锦缎条幅,上面绣着鎏金寿字,格外醒目。 乾隆正暗自惊愕之际,戏台中央的彩球轰然炸开,彩色烟雾袅袅弥漫,两道身影在烟雾中缓缓现身,手中拉开一面巨幅大旗,上面苍劲有力地横书八个大字:“泽被苍生恩满天下”。 那拉着大旗的两人,不是别人,正是小燕子与紫薇,二人身着喜庆彩衣,十分喜庆。 座中众人见状,无不惊喜莫名,乾隆更是心头震动,目光紧紧落在二人身上,眼底满是意外与欣慰。 随即,鼓声愈发急促响亮,两只狮子伴着鼓点,猛地揭开狮头——里面藏着的,竟是被两个格格硬拉来当壮丁的海兰察与福尔泰。 乾隆又惊又喜,朗声喊道:“怎么是你们!” 小燕子笑嘻嘻的跳过来:“老佛爷,皇阿玛,皇额娘,我们特意编排的节目如何?” “好!赏!重重有赏!”回答小燕子这个问题的,是乾隆的大笑,和他掉落的金币。 接下来的是含香精心排练的新疆舞。 这回她果真没搞什么力与美了,而是带领了十几个回部的姑娘倾情献舞。 活泼的冬不拉与清脆的铃鼓声交织,带着浓郁的回部风情。 含香身着皇上赏赐的回部衣裙,挡住了大部分的脸,只露出了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裙摆上的纹样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细碎的珍珠随着舞步轻晃,她身姿舒展,舞步轻盈,身后十几个回部姑娘身着同款服饰,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划一,十分灵动欢乐。 舞蹈间,姑娘们手中的彩绸翻飞,时而舒展,时而聚拢如团花,搞了一些象征“四海归一”的小心思;舞步流转间,彰显着乾隆治理下,回部臣服、四海威服的盛世气象。 一曲终了,含香带着众姑娘躬身跪拜,声音清亮恭敬:“含香率回部子民,恭祝老佛爷福寿安康,恭祝皇上圣体康泰,四海升平!” 太后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赞许之色,温声道:“好,跳得好,香公主进宫之后懂规矩了。” 这才是含香作为吉祥物该存在的意义。 乾隆因为含香——或者说是回部的识相龙颜大悦。 与之交换的,为了彰显他对回部的看重,所有的舞姬都得到了重赏,而含香本人被擢升为容嫔。 含香浑身一震,她逃离延禧宫了!巨大的喜悦冲击着她,她连忙再次跪地谢恩,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欣喜:“谢皇上恩典,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一刻,她心中满是雀跃——终于可以离开延禧宫,摆脱令妃的刁难与辖制,不必再看人脸色度日,这是她入宫以来,最期盼的事情。 可谢恩的同时,她抬眼瞥见乾隆眼中毫不掩饰的征服欲与掌控感,那目光仿佛在说,她今日的荣宠,她的体面,全是他赐予的,她终究是他的所有物。 这份欣喜瞬间被油然而生的寒意瞬间封冻,含香心头不由得心惊胆战,连忙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慌乱。 她清楚地知道,乾隆的晋封,是对她“驯服”后的赏赐,是他掌控一切的彰显。 往后的日子,或许会少了令妃的刁难,却要直面这位帝王更深的觊觎,那份无形的压迫感,让她不由得心生畏惧。 她在心里祈祷,真主阿拉保佑她,让她早日脱离这种可怖的境地。 或许真主阿拉真的给她机会了。 宴会正酣,上面的达官显贵觥筹交错,杂耍班子便登场了。 锣鼓声轰然响起,几个身着短打、面色黝黑的汉子纵身跃上戏台,手中拿着铜锣、彩绳与喷火的道具,一个个身手矫健,开场便是一个惊险的叠罗汉,引得座中众人阵阵喝彩,连太后都微微前倾身子,看得十分尽兴。 没人留意到,这几个杂耍艺人中,有三个面色沉稳,眼神却始终暗中瞟向主位上的乾隆,指尖悄悄攥着藏在袖中的短刃——他们并非真正的杂耍艺人,而是潜伏在其中的白莲教教徒。 原本,白莲教的计划是逼迫箫剑,借着他与小燕子的交情,寻得门路入宫,再伺机行刺乾隆——毕竟箫剑身手不凡,又与小燕子相熟,行事远比他们更为便利、隐蔽。 说不定能在清廷也搞出些类似于“梃击案”之类的奇案呢? 可箫剑却始终摇摆不定,坚决拒绝将小燕子牵扯进这场弑君阴谋之中。在白莲教教徒看来,忠诚不绝对,便是绝对不忠诚,他们再也按捺不住,不愿再苦苦等待,错过眼前的大好时机。 太后七十大寿这般盛大的庆典,宫中守卫虽严,却也是乾隆身边人最混杂的时刻,千载难逢,这些教徒按捺不住,便擅自改变计划,混在杂耍班子里,伺机铤而走险。 戏台之上,杂耍表演愈发惊险,喷火、吞剑、走钢丝轮番上演,掌声与叫好声此起彼伏,乾隆看得兴起,抬手命人再赏。 就在此时,那三个潜伏的教徒交换了一个眼神,趁着叠罗汉喷火的混乱之际,猛地推开身边的同伴,手中短刃出鞘,寒光一闪,朝着戏台之下的乾隆直冲而去。 “狗皇帝,纳命来!” 第88章 白莲教 其中一个教徒嘶吼出声,声音划破了寿安宫的喜乐与喧嚣,瞬间打破了庆典的祥和。 原本热闹的寿宴,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乾隆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身旁的侍卫们反应极快,瞬间围了上来,将乾隆与太后护在中间。 一旁的曦滢眼神一凝,乾隆现在不能死,毕竟曦滢最大的孩子也才八岁,如果此时乾隆死了,要么是幼主在成年哥哥们的虎视眈眈之下登基,在西方疯狂剧变的时候再度掀起一番残酷的夺嫡之争,要么是五阿哥这个夺嫡热门上位,她嫡出的几个孩子就会落入危险禁地,无论哪个都不是曦滢想看到的。 于是她迅速起身,站在了乾隆身侧——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必要,毕竟乾隆和太后的身前已经里外里围了三圈侍卫外加两圈近臣。 但这不妨碍乾隆对此感动毁了,伸手把曦滢拉到了自己身后。 傅恒、兆惠等人这种场合下没有带刀,但也是第一时间护卫到乾隆身边,并作为领侍卫内大臣,指挥侍卫们捉拿逆贼。 阿哥公主们,幼崽不必说,但大点的也都纷纷围拢过去了。 另外一队人马拔刀而出,打算歼灭逆党。 若不是乾隆偏要捉活的,这会儿他们应该成了肉酱了。 而那三个白莲教教徒,已然冲破了戏台的围栏,朝着主位的方向扑来,眼中满是决绝与疯狂——他们很清楚,这是孤注一掷,他们打的就是出其不意,要么杀身成仁,要么中道崩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事实证明,愿意为乾隆挡刀的人多得是。 一个身影更快的掠过去了。 那身影不是旁人,正是刚受封不久的容嫔含香。 她方才虽躲在妃嫔队列中,心中满是惶恐,可转念一想,乾隆的恩宠是她唯一的依仗,可这份恩宠背后,是他无休止的征服欲,若不能借此机会挟恩自保,往后只会愈发身不由己。 眼见一名教徒跟泥鳅似的,马上突破侍卫的阻拦,短刃直逼乾隆近前,含香咬了咬牙,竟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当乾隆的肉盾,闭上双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用这一挡,换皇上允她一世清白,或者就此以一个救驾者的形象死去,为回部搏一个好名声。 她就是冲着刀锋去的。 “噗嗤”一声,短刃划破了含香的衣袖,尖锐的刀刃擦着她的肩头插进她的肩胛,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那身华贵的回部衣裙。 乾隆瞳孔骤缩,又惊又怒,厉声喝道:“保护容嫔!” 含香肩头的疼痛让她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背,抬眼看向乾隆,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却字字恳切:“皇上,含香说过,愿意结草衔环以报皇上对回部的大恩,当舞姬,当肉盾,当吉祥物……都行。”言下之意,当他的女人不行。 乾隆回过味来,这不就是大庭广众之下挟恩“自保”吗?偏偏他还真的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他沉着脸让人把含香抬下去医治,不计代价的治。 内监和含香的宫女抬着她进后面去了。 此时,侍卫们虽围追堵截,却因乾隆严令“捉活的”,束手束脚,一时竟难以制服这三个身手矫健、悍不畏死的白莲教教徒,反倒被他们逼得连连后退。 混乱愈演愈烈,那三个教徒见未能得手,更是红了眼,疯了一般朝着乾隆的方向猛冲。 看得傅恒和兆惠都恨不得夺刀上前亲自动手了。 海兰察见状,也再按捺不住,大喝一声,纵身跃起,从身边同事那里拿了刀,从人群中掠出。 他本就武艺高强,常年征战沙场,对付这几个江湖出身的教徒,绰绰有余。 不等第一个教徒的短刃再次扬起,海兰察已然欺身上前,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只听“咔吧”一声,便卸了他的关节,短刃“当啷”落地,海兰察顺势挑了他的筋。 捉活的,不就是活着就行么。 另一个教徒见状,挥刃朝着海兰察后背砍来,海兰察侧身避让,同时抬脚踹在他的膝盖上,那人吃痛跪倒在地,海兰察顺势俯身,反手将他制服了丢给同事,动作干脆利落。 最后一个教徒见同伴接连被制,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竟要抬手抹刃自尽,海兰察眼疾手快,飞身上前,两根手指精准扣住他的下巴,猛地一拧,“咔嚓”一声,便卸下了他的下巴,让他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瞬息之间,三个白莲教教徒便被海兰察一一活捉,被侍卫们押了下去,动弹不得。 海兰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手里的刀插回同事的刀鞘,打完收工。 被护在后面的紫薇看得提心吊胆的,还好海兰察没事,官服上甚至连血都没沾上。 而一旁的杂耍班子众人,早已吓得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一个个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绝望。 他们都是根正苗红,跟宫廷合作老了的杂耍艺人,就算是被抓住的三人,也是打小就在杂耍班子里长大的,也不知道三个孽障何时悄悄信了白莲,也想破脑壳都没想通,他们这些外人出入宫禁安保都是很严厉的,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刀子混进来的。 难不成有内应? 但如今行刺事发,他们深知自己百口莫辩,定然会被牵连治罪,轻则流放,重则株连九族,想到这里,众人纷纷跪地磕头,嘴里不停哭喊着“皇上明鉴,奴才们愿望”,或者“皇上饶命”之类的,却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精气神,只觉得自己彻底完了。 别说他们觉得完了,就是安排这场表演的内务府官员都觉得自己完蛋了。 反贼被制服了,宴会恢复了秩序,几个领侍卫内大臣跪地请罪。 现场还有蒙古、回部的王公和外国使节,乾隆不会让“这点儿”插曲影响了寿宴,当然了他也不忍心责备自己的亲亲小舅子·目前的清朝顺位第一的近臣傅恒,以及给他打下这么大地盘的亲亲表哥兆惠,只严令他们严查,无论是混进来的,还是扎根在外头的,不准放过一个。 但看在太后大寿的面子上,只惩处反贼和失职的废物,其他人不在处置之列。 第89章 应激的萧剑 寿宴终了,夜色已深,宫中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得朱墙琉璃瓦愈发光彩夺目,可是喧嚣,却并未随着宾客的散去而彻底消散,反倒被一股无形的紧张气息所取代。 宫道上,巡逻的侍卫步履匆匆,腰间的佩刀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衬得这深夜的皇宫愈发森严。 乾隆命令傅恒带人清查宫廷,里里外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但凡有半分可疑之处,一律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这么大的场合,居然混进来了反贼,这简直是反了天了。 和曦滢一起安抚好大概是有些受惊的太后,等晴儿确定太后已经安歇,夫妻二人一同回到了坤宁宫。 夫妻两个各自被人伺候着拆下丁零当啷的配饰和厚重的冠服。 乾隆的衣饰要简单些,不多时便换好了素色常服,而曦滢那头缀满珠翠的发髻,还需慢慢拆解。 他索性坐在炕边的软榻上,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看嘉玲和秀云给曦滢拆头发。 “你们都退下吧,朕来替她拆。”过了一会儿,他坐不住了,跑过来亲自替她拆头发。 侍女们不敢多言,躬身行礼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只留二人在殿中,伴着烛火摇曳的微光,气氛愈发静谧温情。 乾隆没干过这种伺候人的活儿,带着几分笨拙,小心翼翼地拨下曦滢发间的珠钗、玉簪。 二人沉默许久,乾隆才说道:“今日之事,朕越想越心有余悸,你说说你,朕身边有傅恒、兆惠,还有那么多侍卫层层护卫,怎么也轮不到你以身相护。”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岁数,乾隆有些絮叨,早两年感觉他没那么啰嗦:“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你叫朕和儿女们怎么办呢?” 儿女怎么办曦滢不知道,但若皇后真的出了三长两短,那乾隆接着奏乐接着舞呗。 相信乾隆是个痴情种子的,那就是傻子。 说到此处,他微微蹙眉,指尖轻轻摩挲着曦滢滑溜溜的发丝,语气里多了几分嗔怪:“朕素日学习弓马布库,自保绰绰有余,你又不曾习得这些,只管躲在朕身后就是了,当时朕有多怕?怕你有半分闪失,朕这辈子都不能安心。” 曦滢垂着眼眸,听着乾隆的絮叨,心中暗自嗤笑。 她可太了解乾隆了,这家伙现在嘴上这么说,几年之后他宫殿起火,弟弟们没引起重视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表现的。 可脸上她却露出一脸感动的模样,抬手轻轻覆在乾隆玩她头发的手上,昨天才洗的,别给她摸油了:“皇上说的是,我事后回想,也担心拖皇上后退,可当时那情景,人是有本能的。” 她沉静的目光看向乾隆,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看到了乾隆的心里。 这么多年了,似乎她始终如一。 这份“始终如一”,恰恰是乾隆如今最贪恋的东西。 乾隆感动的攥住曦滢的手,把她往自己怀里揽:“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你更该躲到朕的身后。” 曦滢枕在乾隆肩头,表情没什么温度。 趋利避害,怎么不算趋利避害呢?那不是趋利了吗。 一个驴一个拴法,乾隆他吃这一套。 坤宁宫是岁月静好,可这皇宫之外,乃至整个京城,可就不一定了。 对反贼的搜捕闹得宫里宫外人心惶惶。 太后整寿的寿宴,本是彰显大清威仪、宴请各方宾客的重要外交场合,却偏偏发生了行刺帝王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传出去不仅有损皇家颜面,更会动摇民心。 傅恒与兆惠不敢怠慢,刑部堂官连夜提审了那三个被活捉的白莲教教徒。 审讯室内,灯火昏暗,刑具林立,寒气刺骨。 那三个教徒虽悍不畏死,可在傅恒与兆惠的严审之下,再加上酷刑相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终究没能扛住,断断续续地供出了白莲教隐藏在北京城的窝点——一处隐匿在城南胡同深处的破旧宅院。 那宅院看似寻常百姓居所,跟小燕子他们从前的大杂院没两样,矮墙斑驳,院门陈旧,平日里大门紧闭,极少与人往来,内里却藏着数十名白莲教教徒,暗中囤积兵器、传递暗号、谋划反清之事,极为隐蔽。 时任步军统领的阿里衮不敢耽搁,当即点齐禁军,连夜奔赴城南,悄悄包围了那座破旧宅院,不等宅院中的教徒反应过来,便迅速破门而入,将整个宅院围得水泄不通,插翅难飞。 院内的白莲教教徒见状,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抄起事先藏好的兵器,奋力抵抗,但毕竟敌众我寡,终究不敌训练有素的数百禁军,没过半个时辰,便被尽数拿下,窝点内搜出大量兵器与暗号信件,白莲教北京在北京的香堂,就此被彻底端掉。 等审问得差不多了,榨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太后的寿辰已经过完了。 此次白莲教教徒竟敢在太后寿宴上公然行刺,挑衅皇权,直接触怒了乾隆的底线,他直接就是个大开杀戒。 他下旨将所有被抓获的白莲教教徒,连同先前行刺的三人一同押赴刑场,不论男女老幼,不分主犯从犯,一律判斩立决,以儆效尤,警示天下所有心怀不轨、妄图反清之人。 刑场之上,寒风凛冽,被押赴刑场的教徒们,有的面无惧色、高声嘶吼着反清口号,有的则吓得浑身发抖、面如死灰,苦苦哀求饶命。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叹息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嘈杂不已。 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们举起锋利的长刀,寒光一闪,长刀落下,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刑场的青石板,场面惨烈至极,让人不寒而栗。 被斩首的人里,其中一个就是箫剑的义兄。 刑场之下,箫剑隐匿在围观的人群之中,目光死死盯着刑台上的义兄,眼底满是痛苦与挣扎。 他不是没有想过劫法场,哪怕知道自己势单力薄,哪怕知道这是自寻死路,可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待自己如亲兄的人被斩首示众。 第90章 放手的乾隆 可箫剑终究还是留着理智,他清楚地知道,以自己一人之力,根本无法与禁军抗衡,劫法场不过是送人头罢了,不仅救不出义兄,还会搭上自己的性命,到时候,便再也没有人能护着小燕子了。 最终,他强压下心中的冲动,选择留在人群中,亲自目送义兄走完最后一程。 当刽子手的长刀落下,义兄的头颅滚落在地的那一刻,箫剑浑身一震,眼前的画面慢慢的扭曲褪色。 眼前的刑场与当年自己全家被朝廷斩杀的场景完美重合,此时被杀的几十号人的脸,不知何时变成了彼时他的父母、兄弟、亲人的模样,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亲人的哭嚎,还有刽子手冰冷的狞笑,那声音刺耳至极,一遍遍在他耳边回荡。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四肢僵硬,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脸色惨白,身形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眼底满是恐惧与痛苦,应激反应难以控制的瞬间爆发。 这些被斩的人都是反贼,是没有人敢来给他们收尸的——谁收尸谁就是同党,那就是自投罗网。 差役们粗暴的把他们的尸身搬上板车,层层叠叠堆积如山,随后驾着板车,匆匆驶向化人场——那里,将是这些反贼最后的归宿,一把烈火,便会将他们的尸身焚烧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箫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心中的恨意与绝望再次翻涌。 除了熊熊燃烧的愤怒和仇恨的火焰。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在皇帝身边讨生活实在是太危险了,稍有不慎,便会人头落地,连尸骨都无存。 小燕子性子单纯烂漫,没轻没重,又不懂宫廷的规矩与险恶,在这虎狼环伺的皇宫里,就像一只误入陷阱的小鸟,只让他觉得加倍的危险。 箫剑也怕小燕子有朝一日也成了乾隆的刀下鬼。 不行,绝对不行 他要带小燕子离开这个地方,哪怕从此不报仇了,也得让小燕子离这种危险远远的。 他在心中飞速盘算着,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远离乾隆的掌控,去哪里才能安身立命?或许,远离中央集权的西南之地,虽然气候湿热,条件艰苦,但皇帝鞭长莫及,对他们而言,是个好地方。但问题是,要怎么把她带走呢? 他觉得,等再和小燕子熟悉一些,就该跟她相认了。 作为哥哥,应该就有立场带她远走高飞了吧? 没被他纳入考虑范围的福尔泰:喵喵喵? ------------------------------------- 事情几乎就这么平息了。 唯一还身处险境的,是以身挡刀的含香。 她受伤的位置不好,一度陷入了生死存亡的境地,半个月过去了,她还是时昏时醒。 但即使这样,她还是让前去探望的乾隆碰了一鼻子灰。 气得乾隆又来找曦滢这个心理委员求安慰。 坤宁宫内,乾隆坐在软榻上,脸色沉得努努力能拧出水来,手中的茶盏岌岌可危,说话差不多就要扔出去的架势,语气里满是郁结与不甘:“朕真是想不通,朕待她不薄,晋封她为容嫔,给她体面与荣宠,她不知死活的去挡刀避宠,朕不计代价请太医医治,可她倒好,醒着的时候避朕如避洪水猛兽,昏着的时候嘴里也念叨着什么真主阿拉,半分眼里都没有朕!” 嗤,没喊蒙丹你就偷着乐吧。 曦滢把他手里的茶盏缴了:“皇上,含香性子本就刚烈,又自幼信奉教义,看重一身清白,她肯以身挡刀,或许是念着皇上对回部的恩宠,或许是为了回部的安稳,却唯独不是为了攀附皇上,不是为了这份容嫔的尊荣。” 乾隆眉头一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朕知道她刚烈,可朕是天子,想要得到一个人,难道还会得不到?” “皇上是天子,坐拥天下,想要什么没有?”曦滢轻声反问,“偏生人心这东西,偏不是权势能强求的。都说强扭的瓜不甜,皇上如今这般执着,步步紧逼,对含香而言,反倒是煎熬。她本就重伤在身,若皇上再这般逼下去,怕是这瓜,不等皇上扭熟,就要被皇上扭死了。” “皇上,我不担心含香如何,但您消耗她,何尝不是在消耗自己,不值当啊,算了,随她去吧。”含香进宫一年多,基本没给曦滢找过麻烦,反倒是给令妃在乾隆心里扎下了一根刺,本着投桃报李,日行一善的目的,曦滢给她求了个情。 乾隆沉默了,道理他都懂,只是不忿,他自信到自负,身为帝王,习惯了所有人的顺从与讨好,这般被人屡屡拒绝,心中难免不甘。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郁结与不甘渐渐散去,只剩下几分释然与无奈。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已然平和了许多:“你说得有道理,朕确实在她这里消耗太多了,她既下定了决心,朕便不逼她了。” 乾隆思索了大半日,终究是拿定了主意。 当日下午,他便下旨,念及容嫔和卓氏救驾有功,思乡心切,将她挪去宫外西苑,正对回子营的宝月楼安置,赏赐妃位待遇,太医定期前去为她诊治,直至痊愈。 乾隆望着窗外的月色,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释然:“罢了罢了,她既爱当那个只尽本分、不承恩宠的吉祥物,那朕便遂了她的愿,就让她在宝月楼安安稳稳住着,往后互不打扰便是。” 消息传到宝月楼时,含香正昏昏沉沉地睡着,侍女轻声将旨意念给她听,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久违的平静与释然,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终于,她不必再被困在那深宫牢笼里直面帝王的觊觎与逼迫了。 往后,她只需在这宝月楼中,守着自己的教义,一边怀念蒙丹,安安稳稳地活着,她便就知足了。 第91章 努力的萧剑&会错意的福尔泰 箫剑接近小燕子的办法很朴素。 无非就是守株待兔——在会宾楼的房间无限期的续住,在这酒楼里扎了根,但凡小燕子出现在会宾楼,箫剑也一直在。 他不仅攻略小燕子,毕竟小燕子在会宾楼的时辰本不算太多,仅凭偶尔的碰面,很难凭借这点时间,真正拉近关系、获取信任,于是便将心思也放在了小燕子最亲近的柳青柳红兄妹身上,借着接近二人,多些与小燕子相处的契机。 这么一来,柳青柳红对他有些生疑。 这箫剑来京城是干什么来了? 瞧他衣着得体、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商贩,可偏偏日日耗在酒楼里,既不与人应酬,也不见他打理什么正经营生,整日里闲散得很。 柳红私下里跟柳青念叨:“哥,你说他会不会是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闲得发慌才来这儿消磨时光?” 柳青隐晦的目光看了箫剑一眼:“看着不像。” 想起最近京城的风波,柳青柳红这样的半江湖人士也难免生出疑窦——这家伙不会是反贼中的漏网之鱼吧! 箫剑大概也是看出了他们的疑虑,知道自己若不能打消这份疑心,日后根本无法真正靠近小燕子,于是他开始没事找事的在京城当一个街溜子,假装自己也是有正经事要做的。 仿佛前一段时间的闭门不出只为了厚积薄发。 就这么无事忙的在街头巷尾转悠了好些日子,柳青柳红的疑虑似乎是被打消了不少。 好在这些日子的转悠倒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的,毕竟小燕子崇尚自由,见天就喜欢往外跑,还从来不带护卫或者侍从,加上她爱闯祸的性子,遇到不长眼的麻烦事在所难免。 箫剑挺身而出,帮她平了不少事儿。 二人的关系极速升温,小燕子几乎是顺理成章的对他有了一种对哥哥的依赖。 她常常拉着箫剑叽叽喳喳地说着琐碎的趣事,偶尔吐槽福尔泰间或的唠叨,全然没察觉箫剑眼底藏着的复杂情绪。 箫剑也顺着她的性子,耐心倾听,偶尔帮她出出主意,或是陪着她在街头闲逛,买些她爱吃的糖人、点心。 相处得越久,箫剑心里就越纠结——他一直在暗中衡量,如今,是不是到了向小燕子坦白身份、认下这个失散多年的亲妹妹的时机? 思来想去,他还是摇摇头:不够,远远不够。 他觉得小燕子对自己的信任,还没到可以承受“身世真相”和“血海深仇”的地步。 最明显的便是,小燕子从未跟自己提起过宫里的半分琐事,哪怕是一句抱怨、一句闲谈,都未曾有过。 箫剑觉得乾隆真是个可怕的人,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能让小燕子这般藏不住事、爱说爱笑的性子,做到对宫里的事守口如瓶? 一贯臭屁的乾隆:这叫人格魅力! 其实箫剑还是高估小燕子了,她只是平常没什么好提的,毕竟宫里也没啥好玩的事情,但是但凡箫剑开个口子,小燕子的话大概也会滔滔不绝连绵不断,把她当上格格的故事,从当年在山西偶遇紫薇开始讲起。 可箫剑不知晓这一层,只当小燕子对自己依旧心存防备。 为了保险起见,他决定再加一把劲,刷小燕子好感的同时,光跟柳青柳红搞好关系还不够,得做挚友。 毕竟柳青柳红与小燕子情谊深厚,那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若是能得到他们的信任与支持,日后与小燕子相认、带她远离京城,定会顺利许多。 于是,只要箫剑“不忙”,便几乎成了会宾楼的半个伙计,忙前忙后,毫无怨言。 天不亮,他就会时不时的“恰好”在街角遇到要去集市进货回来的柳青柳红,笑着上前,不由分说地接过兄妹二人手里沉重的货筐,大步流星地帮他们把菜抬回去;到了饭点,酒楼里人手不够、忙得脚不沾地时,他又会挽起衣袖,主动帮着宝丫头他们传菜、擦桌,动作麻利得想要抢他们饭碗。 柳红起初还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毕竟箫剑是酒楼的客人,这般天天帮着干活,实在不合情理,几次想客气推辞,可每次都被箫剑笑着挡了回去:“柳姑娘不必客气,我孤身一人在京城,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上点忙,也挺好。” 见箫剑日日如此,真心实意帮忙,没有半分敷衍,也渐渐放下了客套,在结算房钱的时候默默替他打个折,算是对他连日帮忙的感谢。 别说,柳红打折的举动,的确是帮了箫剑大忙了。 别说,柳红这悄悄打折的举动,还真帮了箫剑一个大忙。他虽说身上有些积蓄,算不上穷困潦倒,可常年在会宾楼包着客房,开销不小,日子久了,也难免有些经济压力,柳红的折扣,倒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箫剑的示好从未间断,对小燕子愈发体贴,对柳青柳红也愈发尽心,这般孜孜不倦的模样,终究还是引起了福尔泰的注意。 福尔泰对小燕子向来关心备至,虽然平日不大约束小燕子,但如今见箫剑日日围着小燕子转,还与柳青柳红打得火热,心底的醋意瞬间翻涌,当即就会错了意。 那日午后,小燕子又带着一包刚买的点心来会宾楼,一进门就喊着箫剑的名字。 箫剑彼时正在后厨帮着和面,闻声立刻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笑着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些许白花花的面粉,衬得他原本沉稳的眉眼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快步走上前,自然地接过小燕子手里的桂花糕,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多谢你惦记,快坐,刚出炉的茶水,正好配着桂花糕吃。” 自然又亲昵的气氛,落在刚进门的福尔泰眼里,格外刺眼。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快步上前,一把将小燕子拉到自己身后,眼神死死盯着箫剑,语气里冷硬的质问:“箫剑,你日日黏着我的妻子,又是陪她闲逛,又是对她嘘寒问暖,到底安的什么心?小燕子是我福尔泰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这般频频示好,莫非是意图不轨?” 第92章 箫剑暂退&搞点科技 福尔泰这话一出,整个会宾楼瞬间安静了下来。原本正在吃饭、闲谈的客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几人,眼里满是好奇与看热闹的神色——毕竟,这种“二男争一女”的戏码,在寻常日子里可不多见,众人都来了兴致,悄悄交头接耳,等着看后续。 毕竟人类的本质就是吃瓜。 可小燕子是谁啊,素来吃软不吃硬,性子又急又直。 虽然福尔泰突如其来的怒火让她愣了一秒,一时没反应过来,但下一秒,她的火气就噌地一下上来了,双手叉着腰,皱着眉,扯着嗓子嚷嚷起来:“福尔泰!你疯了是不是?我把箫剑大哥当亲哥哥一样敬重,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福尔泰痛苦挠头:“我是疯了,我吃醋得要疯了,我平日要在宫里当差,不能时时陪伴在你左右,偏偏这个无业游民,只要你出来,总会跟他一起,”他弱势的问小燕子,“小燕子,你对我的感情是不是淡了?” 小燕子看着福尔泰这般委屈巴巴、患得患失的模样,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最近确实因为常常和箫剑相处,忽略了福尔泰的情绪,让他受了委屈。 她的气焰稍稍低了下来,却依旧嘴硬,伸手一把勾住福尔泰的脖子,摆出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安抚:“你怎么能这么想?你这么想,那就是玷污了我们的深厚的感情。” 说着,她又用力拍了拍福尔泰的肩膀,大声道:“我都已经是你媳妇了,还不能证明我们的感情吗?你也不要太自卑了。” 看着小燕子叽叽喳喳、又急又气又带着几分笨拙安抚的模样,还有福尔泰那副委屈又无奈的神情,箫剑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他原本是想趁此机会,一鼓作气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是小燕子失散多年的亲哥哥,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和她相认。 算了,这种话赶话的档口,不是相认的好时机。 毕竟周边这么多人看着热闹呢。 还是再等等吧,总有合适的时机。 往后几日,福尔泰心中的疑虑与醋意不仅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浓重,变得愈发戒备。 只要小燕子提出要出门,他便想尽办法推掉手里的差事,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时时刻刻盯着箫剑的一举一动,生怕一个不留神,箫剑就会“趁虚而入”。 偶尔,他还会旁敲侧击地试探箫剑的来历,问他来京城做什么、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语气里满是试探与防备,但他哪是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的箫剑的对手?三两下就被他糊弄过去了。 甚至,福尔泰还会故意在箫剑面前,温柔地牵着小燕子的手,或是细心地为她整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眼神挑衅地看向箫剑,明晃晃地宣示着自己的主权。 箫剑看着福尔泰的举动,心中无奈,却也没有减少与小燕子培养感情的计划。 只是动作上收敛了些许,毕竟他是想认妹妹,不是要闹得妹妹离婚。 当然了,若是福尔泰不愿意跟小燕子和他远走高飞,那就另当别论了。 但努力了许久,箫剑接到了义父的信,他得暂且离开了,义兄在京城丢了命,他和义兄同在京城,他得给义父有个交代。 小燕子虽然不舍,但是听说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也就没放在心上。 宫外的热闹,曦滢也不过是在小燕子进来请安的时候听了一嘴,说自己遇到了一个“哥哥”。 夏雨荷对此十分乐见,小燕子素来就好结交朋友,她觉得箫剑也就是其中之一罢了,只要是好人,多交朋友挺好的。 曦滢对此不置可否,但对她的未来隐隐有了些猜测。 ------------------------------------- 这会儿曦滢正在乾隆的私库里探索。 近来乾隆对曦滢的感情再创新高,开了私库叫曦滢去玩,大方表示看上什么可以随便拿。 曦滢对于金银财宝倒是没什么兴趣,这玩意儿,够用就行。 她感兴趣的是外邦送来的东西。 乾隆的私库里堆着不少西方送来的贺礼,只是乾隆对此兴趣不大,觉得这些东西新奇归新奇,却没什么实用价值,便都随意堆放在角落里,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无人问津。 曦滢目测近几年,眼下宫里的局势还算平静,贵妃和妃位都已经占满了,后宫妃嫔们各司其职,除非再有丧事或是重大变故,否则应该不会有太大的争上游的事故发生了。 可宫里平静,不代表外面也平静。 此时的西方,已经处于世界剧变的开端,工业革命的浪潮即将席卷全球,再过几年,瓦特就要发明出蒸汽机,彻底改变世界的格局。 一般来说,曦滢都是在当了太后以后才开始搞事情,但是眼下她的崽还没到适龄上岗的岁数,乾隆起码还得再活个十年二十年的,等到那个时候再大力发展科技,那可就不赶趟了。 毕竟乾隆死了四十年之后,英国人可就打进来了。 凭借着几辈子的知识储备,曦滢倒是有能力推动科技发展,掌握着远超这个时代的技术,可她也不能无中生有,凭空拿出那些先进的发明创造,还是太玄幻了,到时候她都不是百口莫辩,就是她浑身上下都是嘴也说不清。 所以她打算循序渐进的搞点事情。 寻宝了许久,她从去年葡萄牙送来的贺礼里面寻摸出了一些机械的玩意儿,打算拿回去拆着玩儿。 等晚上乾隆去坤宁宫找曦滢唠嗑的时候,从他库房拿出来的东西,已经变成了一堆零件摊开在了炕桌上,坐她对面的乌林珠正饶有兴致的拿着齿轮打量。 而此时,坤宁宫最小的阿哥永瑀,这个不满三岁、体力旺盛得堪比人形比格犬的小娃娃,正围着炕桌转来转去,时不时伸手想去碰桌上的零件,又被曦滢轻轻按住手,不许他胡闹。 他不甘心,便孜孜不倦地在炕边蹦蹦跳跳,嘴里叽叽喳喳地喊着“额娘”“姐姐”,试图吸引曦滢和亲姐姐的注意力,可爱又淘气。 永瑀一抬头,瞥见门口走进来的乾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停下了蹦跳的动作,迈着短短的小短腿就朝乾隆奔了过去:“皇阿玛!皇阿玛!” 第93章 英法的奇怪胜负欲 乾隆连忙弯腰,稳稳地将扑过来的永瑀抱进怀里,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软乎乎的小脸蛋,语气是全然的温柔宠溺,妥妥的哄孩子语气:“哎哟,我们小十五怎么跑这么快,小心摔着。”说着,他低头瞥了眼炕桌上的零件,又看向专注摆弄零件的曦滢和乌林珠,故意装出委屈的模样,哄着怀里的永瑀,“你看,姐姐和额娘只顾着摆弄这些小铜片子,也不理我们小十五,是不是委屈啦?” 乾隆已经五十一了,三年都没刷新出来新孩子,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到岁数了。 于是把永瑀当幺儿来疼爱,疼爱到几乎已经算得上溺爱了,以至于曦滢不得不对他严厉亿点。 永瑀小脑袋往乾隆颈窝里蹭了蹭,委委屈屈地嘟囔:“额娘不理瑀瑀,姐姐也不理瑀瑀……” 曦滢闻言,抬眸看了过来,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放下手里的小转轴,朝永瑀招了招手:“哪有不理我们瑀瑀,额娘是在琢磨好玩的东西,等琢磨好了,就给瑀瑀做个会转的小玩意儿,好不好?” 永瑀眼睛一亮,立刻从乾隆怀里挣扎着要下来,嘴里喊着:“要!瑀瑀要会转的玩意儿!” 乾隆又宠溺地笑了笑,抱着他挤在曦滢身边坐下:“别碰着桌上的零件,扎手。” 曦滢和乌林珠放下手里的零件,吩咐嘉玲和秀云:“让他们不许动,明天我可是要带着公主把东西拼回去的。” 乾隆有些惊讶:“你从朕的私库淘换出来这小玩意儿,就为了拆开了再装回去?” 曦滢拿起一枚小巧的铜齿轮,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纹路,语气轻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闲来无事,琢磨琢磨这些新奇物件,打发打发时间罢了。这外邦送来的东西看着精巧,拆开瞧瞧内里构造,倒也有趣。” 装逼嘛,就是要事情成了再装才能装个打的。 乾隆闻言,只当她是一时兴起:“你若是喜欢,朕再让外邦使臣多送些来,任你拆着玩。”说着,又低头捏了捏永瑀的小脸,“你额娘贪玩,咱们不闹她,皇阿玛带你去吃点心。” 过了几天,被曦滢拆了又装上的小玩意儿被乾隆放在了自己的案头上。 在宫里过完年,就要去圆明园过元宵节了。 圆明园前两年竣工投入使用的西洋楼,那也算是别具风情,当年由传教士设计监造的西洋建筑与水景,皆是罕见的奇景,尤其是大水法,更是巧夺天工,深受乾隆喜爱。 乾隆觉得曦滢最近对机械有些痴迷。 主动让当年协助建造水法的传教士蒋友仁来给曦滢指点迷津,甚至大方拿出当年修建大水法之前先造的小水法模型。 蒋友仁不敢怠慢,即刻找出图纸来到牡丹台。 这会儿曦滢正在明堂端详小水法,,指尖轻轻拨动模型上的齿轮,看着微型喷泉的构件缓缓转动,她单刀直入的问道:“蒋大人,要如何让蒸汽机传动水法成为现实?” 蒋友仁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显然没料到曦滢会如此直接,更没料到她竟会提及“蒸汽机”——这在西洋尚且只是雏形,知晓的人寥寥无几,几乎算得上国家机密,一部分专业人士觉得这就是个风险大过收益的东西,另一波人则相信蒸汽机的完成体会带来巨大的财富,但他没想到,身处大清深宫的皇后居然知道了这个东西。 他定了定神,连忙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小水法模型上,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娘娘竟知晓蒸汽机?臣在法兰西的时候,曾听闻有工匠研究过此等装置,只是尚处于雏形,未曾完善,更未曾尝试过用于传动水法,娘娘竟有这般想法,实在令人敬佩。” 曦滢说得云淡风轻:“其实这个问题,我应该跟英国人探讨比较合适,比较如今英国的矿区已经有蒸汽机可以日夜抽水了,法国提出这个理论的巴本却穷死在了异国他乡,也的确怪让人唏嘘的。” “听说你们法兰西的殖民地都快丢光了?”曦滢笑笑,“我朝虽然限制与外国通商,但是情报可绝对不匮乏。” 虽然乾隆跟路易十六(现在还不是)是笔友这件事情是假的,但是路易没头这件事情,乾隆的确是知道的。 这会儿英法正在打七年战争,并且法国绝对占下风的,曦滢这么轻描淡写的一撩,蒋友仁的胜负欲一下子就起来了。 他脸色微微涨红,语气也多了几分急切与坚定,躬身说道:“娘娘此言差矣!英国人不过是侥幸将蒸汽机用于矿区抽水,技艺十分粗糙,且多有弊端,并非什么了不起的成就!我法兰西工程师的智慧,绝不逊于英国人,巴本先生的理论先进,只是被英国工程师偷走了成果,臣不才,愿倾尽所学,协助大清造出精良的蒸汽机,不仅能传动水法,更能远超英国的矿区蒸汽机,让世人看看,法兰西的技艺绝非虚名!” 曦滢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知道自己的激将法已然奏效,面上却依旧神色平静,满意点头:“蒋大人有此志气,甚好。本宫也相信,以大人的技艺,定能攻克难关。” 过了几天,打了鸡血的蒋友仁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了纽克门机的图纸(曦滢怀疑他是跑到死对头那里去偷来的,愿蒋友仁已经真诚的朝他的主忏悔过了,阿门)。 曦滢顺手改进了几处,加了冷凝装置的设计,对着蒋友仁又是一通拉(法)踩(英),鸡血给他打得足足的,让蒋友仁主持制造去了。 蒋友仁拿着纽克门机图纸,劲头十足地直奔圆明园临时开辟的工坊,丁零当啷的干上了。 就连乾隆都被他们的煞有介事吸引了注意力:“你们到底在干什么稀罕事?” 曦滢的眼里闪过几分狡黠:“到时候皇上就知道了。” 行吧。 此时的乾隆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也费不了几个钱,皇后想玩就由着她,全然没想到,几个月后看到的西洋景,惊掉了他的下巴。 第94章 日新月异 几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蒋友仁带着造办处的工匠们,循着改良后的图纸,日夜钻研、反复试错,克服了密封不严、压强不稳、燃料消耗过大等诸多难题,曦滢也时常前往工坊指点。 终于,在一个晴好的午后,蒸汽机0号机正式完工,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将这台铁制庞然大物,安装在小水法边上,仔细连接好传动装置,与喷泉的铜管、构件完美衔接,取代了往日依靠水力和人力的驱动方式。 一切调试妥当,曦滢抽了个乾隆大概率是空闲的时间,前往勤政亲贤殿,请乾隆前来观览,语气里藏着几分神秘:“臣妾耗时数月,弄出了一处新奇西洋景,皇上可有空移步看看?” 乾隆本就好奇了数月,听闻此言,当即放下手中的奏折,带着他的亲亲小舅子傅恒,和曦滢的侄子讷苏肯,兴冲冲地去了西洋楼。 远远便看到小水法旁多了个浑身锃亮的铁家伙,连着错综复杂的铜管与齿轮,蒋友仁和工匠们正恭敬地等候在一旁,神色间满是期待与忐忑。 曦滢笑意盈盈,不慌不忙地抬手示意蒋友仁:“蒋大人,启动吧。” 蒋友仁连忙躬身应下,快步上前,点燃炉膛、添上煤炭,不多时,炉膛便冒出袅袅青烟,蒸汽机发出“突突突”的低沉声响,齿轮缓缓转动,带动传动装置平稳运转,铜管内的水被顺利输送至小水法的各个喷泉口。 下一秒,原本沉寂的小水法,竟自主喷涌出层层水花,高低错落、疏密有致,水珠折射着阳光,晶莹剔透,比往日依靠水力驱动时更显规整灵动,水声潺潺与蒸汽机的运转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一道前所未有的景致。 乾隆脸上的戏谑瞬间褪去,眼睛瞪得跟个牛似的,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触碰转动的齿轮,指尖传来轻微的震动,语气里满是惊叹与难以置信:“妙!真是太妙了!这铁家伙竟不用水力、不用人力,就能驱动喷泉运转,比外邦送来的玩意儿先进多了!皇后,你可真是给了朕一个大大的惊喜!” 曦滢笑道:“皇上,这蒸汽机放在这里算个玩意儿,但可以驱动的东西可就多了。” 乾隆和傅恒闻言,陷入了沉思。 这不就是送上门的劳动力吗! 与西方早期缺人力、矿山排水刚需倒逼用机器的情况不同,清朝没有这份迫切性。 毕竟清朝人口极多,廉价人力遍地都是,地主、作坊主宁愿雇人干活,不愿花钱买机器,机器替代人力没有刚需。 加之思想与制度的枷锁和经济模式的固化。 工业革命在清朝是不可能行得通的,但是发起一场由皇权自上而下的工业化转型,也是能强行开启近代工业化的。 毕竟乾隆年间已经和近代无限接近了。 乾隆是个天生的皇帝,电光火石间,他已经想到如何利用这些工业的大家伙了。 他叫人去把户部、工部和内阁大学士都叫来了,他们会给这个国家规划一条计划外的路。 后面的事情,曦滢就没再关注了,只偶尔在蒋友仁请旨前来探讨的时候,点拨几句关键思路。 而乾隆,却像是在已然倦怠的帝王生涯里,焕发了前所未有的第二春,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业化推行之中。 他不是接受不了新东西的变迁,所谓奇技淫巧,只要是能为他所用的,乾隆都可以充分利用,只要这个核心技术是真的掌握在他,或者说朝廷手上的。 户部拨款筹建官办工坊,工部牵头改良蒸汽机,内阁制定章程规范技术与推广,蒋友仁带着工匠们不断精进技艺,从最初的0号机,逐步改良出适配不同场景的蒸汽机型号。 一年之后,蒸汽机的应用便遍布各地,转眼便到了乾隆二十七年底,岁末将至,年味渐浓。 此时的蒸汽机技术已然十分成熟,不仅能满足国内各类官办工厂的生产需求,工匠们还在摸索出了更轻便、更稳定的小型蒸汽机技术。 眼见小型蒸汽机件愈发精巧好用,曦滢便私下吩咐造办处匠人,依着内河船的形制,打造出一艘由蒸汽机驱动的蒸汽游船,专门安置在圆明园福海之内试行。 匠人遵照图纸很快便将船体打造完毕,把精简改良后的蒸汽机组安置船舱之内,装好传动桨叶,一切妥当便下水试运行。 船只无需划桨撑篙,仅凭蒸汽之力便可破水前行,行速平稳快捷,一时引得园内宫人纷纷驻足观望。 可试行几日下来,弊病便尽数显露。 至少在这个园子里,这个东西是不合时宜的。 蒸汽机运转之时声响嘈杂轰鸣,打破了园林湖面素来清幽静谧的意境,炉膛燃烧煤炭冒出浓浓黑烟,实在不是什么环境友好项目。 曦滢亲眼见了这番景象,当即摆手叫停了内湖在内湖搞蒸汽船研究的项目,开始让工程师攻克环保问题。 此事传到乾隆耳中,他却半点不觉得可惜,反倒如获至宝,一眼看穿了蒸汽船只潜藏的巨大用处。 皇家园林讲究清雅安宁用不得,可天下江河漕运、陆路通行就没这么多讲究了,毕竟清朝人也不讲环保。 他当即下旨,命工部放大蒸汽机组规格,打造大型蒸汽运船,投入南北大运河与长江主流河道之中。 往日依靠人力纤夫、顺风扬帆而行的漕运货船,渐渐换成了蒸汽大船,载货量倍增,行驶速度远超旧时船只。 除此之外,乾隆又下令研制大型蒸汽载重大车,铺设简易官道铁轨,用于陆路长途物资输送。 一时间,水陆要道之上皆是新式蒸汽器械往来奔波,南来的,北往的,奔走经商的各地行商。 一路行来,亲眼见着不用人划不用风吹便能疾驰的大船,又见着不用骡马牵引自行奔走的重载大车,个个瞠目结舌,满心震撼。 从前往来通商全凭人力畜力赶路运货,耗时耗力还受天时制约,如今大清遍地皆是新式蒸汽机具,行商们亲眼见识到这般前所未有的顶尖技艺,无不惊叹科技日新月异,实打实感受到了来自国家的科技震慑。 第95章 火烧乾隆 乾隆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帝王生涯太过顺遂了,文治武功皆有建树,朝堂清明、百姓安乐,连推行的工业化也轰轰烈烈,事事都合心意,然后就乐极生悲了。 五月初五端午节,天刚破晓,夜色尚未完全散尽,圆明园的清晨还浸着几分沁人的微凉。 园内的各位主子们还在安睡,只有宫女太监们还在值夜班。 奉三无私殿内,祥贵人位下的宫女喜格与二妞正值宿守夜,二人年纪小,正是贪玩的时候,对用火安全不是很在意,一时疏忽,看管殿内铛火时未曾尽心,火星不慎溅出,引燃了殿内悬挂的锦缎帘幔。 恰逢凌晨风势颇大,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转瞬之间便席卷了整个奉三无私殿,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很快便延烧到了相邻的九州清晏殿——那是乾隆在圆明园的常居之所。 侍卫们虽然奋力扑救,但火势蔓延过急,殿门被火封,浓烟呛人,乾隆被困在殿内,一时之间竟无法脱身,身边的内侍们急得团团转,烟雾迷了眼,内监和侍卫们跟没头苍蝇似的在殿里找皇上。 来得最早的,并最快把他找到的,反而是前一天因为愉妃五十大寿而进园子,留宿的五阿哥永琪。 他勇闯火场把乾隆从火里背出来了。 住在牡丹台的曦滢,听闻九州清晏殿走水、乾隆被困的消息,匆匆赶去现场,见乾隆灰头土脸的,表演了一番心急如焚。 反倒是乾隆,虽惊魂未定,脸上还沾着烟灰,见曦滢散着头发,只穿了衬衣和软鞋一路疾跑过来,一副关心则乱的样子,伸手拍了拍曦滢的手,再三宽慰她:“无妨无妨,朕没事,身子无碍,你不必担心。” 容嬷嬷腿脚慢些,随后才赶到,赶紧给曦滢罩上了一件斗篷,挡住了她不大“得体”的衣服,毕竟这里有外男,容嬷嬷怕乾隆回头拿这个说事。 不多时,诸王大臣们也陆续闻讯赶赴圆明园火场,众人分工协作,一边指挥侍卫们继续扑救,一边安排宫人清理现场、清点损失,忙得不可开交,直至日上三竿,火势才终于被彻底扑灭。 今天正好也住在九州清晏的弘昼衣衫不整乱七八糟的赶来,听乾隆这么安慰曦滢,看乾隆的确安然无恙,只是有些狼狈,他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脸上的焦急褪去,渐渐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相较于弘昼,果亲王弘曕就更离谱了。 他的居所离得最近,却是诸王之中到得最晚的一个。 赶来之后,他非但没有好好上前关心一下自己的老哥哥,反而嬉皮笑脸地开起了玩笑,嬉笑如常,半点没有担忧之意,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看得人直皱眉,活脱脱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没心肝的东西! 乾隆本就因火场被困心中不快,见俩弟弟这般态度,气不打一处来,当着诸王大臣的面,对着这两个弟弟一顿臭骂,斥责他们不分场合、不知轻重,全然没有亲王该有的模样。 结果哥仨去给皇太后那里报平安的时候,随橙想呢,这俩弟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被烟熏短路了,给太后请完安之后,弘曕十分不见外,一屁股就坐到了太后身边——那是乾隆平日里请安时专属的位置,弘昼也紧随其后,自然地坐到了自己素日常坐的位置上,哥俩你一言我一语,竟一个位置都没给乾隆和曦滢留下。 乾隆站在原地,人都(气)傻了,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曦滢,一脸震惊——他坐的是我的地儿啊! 结果发现曦滢也皱眉看着弘曕,压根没注意到自己在看他,更气闷了。 (弘曕:哥,我活够了。) 还好太后了解儿子,一眼就看出了自己儿子眼底的愤怒与尴尬,立刻提出让他们三个陪她用膳,离开了这个地方,免去了乾隆没有位置坐的尴尬。 离开畅春园后,乾隆对弘曕的怒火更是愈燃愈烈,越想越气。弘曕平日里便行事乖张、不知收敛,此次更是得寸进尺,不仅火场之上失了分寸,还在太后面前僭越失礼,简直是目无皇权。 酝酿了一个星期,乾隆召大臣,对弘曕公开处刑,以正朝纲。 他这回完全没给弘曕面子,弘曕早年便贪利营私、私自开设煤窑、强占百姓田产说起,再到他私下托付盐政高恒售卖人参,牟取私利以偿还债务;接着又提及他干预朝政,私下嘱托阿里衮保举自己的亲信(虽然阿里衮没答应);甚至连皇太后下懿旨,令他为母妃祝寿称祝,他都拒不遵行,反而出言顶撞太后;最后,再到上个星期火场之上的失智表现、太后面前的僭越之举,一一细数,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 罪名那是超级加倍。 乾隆最后总结道,弘曕这般行事,目无君上、贪得无厌、狂妄自大,与当年的阿奇那、赛思黑没什么区别,本应圈禁严惩,以儆效尤,但念及兄弟手足之情,不愿做得太过决绝,最终决定将弘曕的亲王爵位撸去,降为贝勒,永远停发俸禄,除此之外,也将他身上的所有差事一并解退,令其闭门思过。 当然了,此次事件中,弘昼也没有侥幸逃脱。他虽没有弘曕那般过分,却也在火场之上失了亲王的分寸,可能是看着太后是弘昼的养母,弘昼的亲妈是他的养母,他和弘昼哥俩好的面子上,乾隆没替他火场的表现,只拿跪坐无状的罪过,罚了他三年工资了事了。 至于祸首祥贵人,前几年因为小燕子降为常在,因为大封后宫才恢复的贵人位分还没坐热乎,嘎嘣一下被乾隆降格成了答应,两个闯祸的小姑娘被发往打牲乌拉给被甲人为奴了,永远不许回京,跟当天在廊下隔岸观火的怕死偷懒的銮仪卫一个下场。 惨归惨,但她们把宫殿烧了,乾隆都遭了灾,居然命还留住了,也不知道算不算乾隆网开了一面。 可能他也觉得用童工不人道吧。 但这件事情并没结束。 第96章 捧杀永琪 永琪奋不顾身的救爹,出来之后发现腿都被火燎伤了一大片,乾隆一开始还是很感动的。 但是皇帝的发心就爱多疑。 越想乾隆越觉得不对劲。 永琪的住处是圆明园离他最远的,偏生他来得最早。 其次,他是怎么迅速找到了火势最小的窗户,进去精准的把自己找到的? 他未卜先知吗?还是说火就是他放的。 永琪是不是这场火的始作俑者,擎等着自己陷于危难再挺身而出讨个欢心? 乾隆心里打个问号。 但是事已至此,永琪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救驾而受伤,这是不容置疑的。 乾隆也不好因为自己没根没据的怀疑而去查证。 当即还是压下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疑虑,面上非但没有半分显露,反而对永琪极尽褒奖,狠狠的把永琪高高捧起。 他先是下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盛赞永琪忠勇纯孝,夸赞他在火场之中不顾个人安危、奋不顾身救驾,这份孝心与勇气,远超其他皇子。 紧接着,赏赐便源源不断地送入永琪府中。 平日里,乾隆更是时常召见永琪,无论是处理朝政,还是在圆明园休憩,都常常让他伴驾左右,甚至偶尔会与他商议一些无关紧要的政务,在朝臣面前表现出对他的格外器重。 朝堂之上,只要永琪开口进言,乾隆大多会欣然应允,即便偶有不妥,也只会温言点拨,从未像对其他皇子那般严厉斥责。 反观乾隆的嫡子们,这会儿最大的还在书房苦读,小的还是魔丸。 乾隆对他们虽有期许,但影响力始终都还没蔓延到朝堂中,也极少在公开场合对他们多加夸赞。 一来二去,永琪在前朝的风光便暂时彻底盖过了嫡子们,朝堂上下,无论是诸王大臣,还是宫中宫人,都心照不宣地将永琪视作乾隆儿子中的第一人,纷纷争相巴结讨好,一时间,永琪的府前门庭若市,风光无两。 永琪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荣宠之中,全然没有察觉乾隆眼底深处的试探与疑虑,只当自己的孝勇之举真的打动了父皇,愈发尽心竭力地表现自己,对乾隆言听计从,甚至偶尔会不自觉地摆出“皇子第一人”的姿态。 朝堂之上的风向,也随着乾隆的态度悄然改变。 有大臣见乾隆这般器重永琪,甚至有人隐晦地揣度起了秘密立储之事。 并且不在少数。 乾隆对此有所耳闻,但不置可否,任凭话题发酵,可这份暧昧的态度,却更让众人笃定了永琪的特殊地位,也让永琪越发迷失在这份虚假的荣宠之中,一步步走进了乾隆为他挖的坑里。 而这一切,都被乾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就是要这样,把永琪捧到最高处,让他众目睽睽之下暴露所有锋芒,一旦日后发现半点蛛丝马迹,便能一举将其拿下,不留任何余地。 曦滢将这一切看得分明,偶尔在宫中偶遇永琪,见他一身荣宠、意气风发的冲她请安的模样,眼底总会掠过一丝了然。 第一是她清楚乾隆的性子,这般极致的“爱”,从来都不是真的偏爱,而是藏着最深的猜忌与算计,永琪此刻有多风光,日后便可能摔得有多惨。 只是她看破不说破,偶尔在乾隆提及永琪时,也只是淡淡谈论几句,从不轻易发表意见,也不说他不好免得引火烧身。 另一个原因是,永琪在火场伤了腿,他后来很快得了能带走他性命的附骨疽,很难说跟此事有没有关系。 命运给予的馈赠,早就标好了价格。 只能说他现在得到的东西,他已经付出一部分代价了。 乾隆朝哪有什么夺嫡斗争,第一步必须得是活过了乾隆本人才行。 命不如爹长,还争个什么呢? ------------------------------------- 讷苏肯要放外任了,跟明瑞一起。 这俩同龄,并且同期入职侍卫处的前后两任皇后的侄儿再次同时被外放了。 不过明瑞是去伊犁当伊犁将军的,而讷苏肯是当乌鲁木齐办事副都统的。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曦滢也不强求了。 算了,得接受自家子侄的平庸。 临走,乾隆打发讷苏肯来向曦滢辞行。 牡丹台内,曦滢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捏着一枚小巧的齿轮,漫不经心地盘着,身旁的秀云正轻手轻脚地整理着案上的书卷。 听闻内侍通报讷苏肯求见,她抬了抬眼:“让他进来。” 不多时,讷苏肯身着一身簇新的官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身姿挺拔,皮相还是很不错的。 他在殿中站定,对着曦滢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声音洪亮而恭敬:“奴才讷苏肯,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君权社会是这样的,亲侄子也得称奴才/臣,看这事儿闹得。 曦滢笑容十分和煦:“坐吧,不必多礼,皇上的旨意,我已经知道了,什么时候启程?” “三天后就走了。” 曦滢照例叮嘱了两句,就算是侄子,也不好在内宫多待,没说几句话讷苏肯就带着曦滢给他准备的东西,以及给亲妈朗佳氏准备的礼物退下了。 等到晚上,乾隆来牡丹台留宿,不可避免的提起了讷肯苏。 曦滢也没提什么军政之事,随口对讷苏肯的后代有些担忧,毕竟讷苏肯到现在只有一个独子,身体还不咋地,出个三长两短就没后的程度。 曦滢随口提了这句,倒是让乾隆想起了明瑞,毕竟讷苏肯至少还有一根独苗,而明瑞,他亲爱的明瑞大侄子,那是一根苗也没有!!! 大概是处于一些考量,伊犁将军是不许带家眷的,乾隆思来想去觉得不妥,下旨破例让明瑞把媳妇带上,反正他亲妈亲弟弟还在京城呢,一样的。 至于讷苏肯的媳妇,得留在京城照顾独苗,情况又不一样了。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老十二爷,弘昼的白事导师,履亲王允祹没了。 他一个人没了,一波带走了两个阿哥的夺嫡希望。 第97章 永琪穿孝 乾隆自登基以来,对诸位皇叔伯多有礼遇,很多被他爹雍正处置的叔伯都被他赦免了,却唯独与履亲王允祹——这位十二叔,有着旁人不及的亲近。 这份情谊,也并不是全然出于君臣礼数,更多的是源于年少时的一段渊源。 当年,他的三哥弘时因行事乖张、忤逆圣意被雍正帝出继给阿奇那,不久后便改由履亲王允祹照管,没管多久弘时就没了。 对照乾隆对履亲王的优待,难免让朝中人心生揣测,弘时的早逝多少有点说法。 如今履亲王没了,乾隆听闻噩耗,当场怔住,许久才缓过神来,眼底满是震悼与悲戚,当即下旨辍朝三日,以寄哀思,足见这位十二叔在他心中的分量。 前不久,一个山西小官严譄向永珹投书献策,被指 “妄议朝政”,此事很快传到乾隆耳中,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将严譄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随后乾隆又下了一道严谕,明令所有皇子不得与外臣私交甚密、暗通款曲,违者严惩不贷,语气之严厉,震慑了朝野上下。 严譄之事,也让乾隆想起了过往的一桩旧账——从前五阿哥永琪,与福伦一家子过从甚密,往来频繁,虽彼时未曾深究,但如今想来,难免心生怒气。 帝王之心本就多疑,更何况是皇子与外臣私交,关乎皇权稳固,容不得半分含糊。 乾隆虽未直接对永琪加以斥责敲打,却借故撸去了福伦协办大学士的职位,明着是惩戒福伦,实则是敲山震虎,暗中给永琪提了个醒。 如今履亲王没了,乾隆于是命四阿哥永珹出嗣履亲王允祹,过继给允祹当嗣孙,为履亲王持孝送终,守孝百日;同时令和亲王弘昼、五阿哥永琪一同穿孝。 除此之外,乾隆还特意吩咐,履亲王的一切丧仪,由和亲王弘昼、恒亲王弘晊以及内务府大臣英廉三人尽心经理。 弘昼也是拿他的人生启蒙导师做上毕设了。 这般安排,在外人看来是乾隆念及与履亲王的情谊,格外看重这场丧仪,可熟知宫廷规矩与帝王心思的人,却能品出其中的深意。 永珹成了允祹的嗣孙,吃到了履亲王的绝户,但也失去了继位的资格。 接到出嗣的旨意时,永珹心中并没有太多波澜,反倒有几分释然。 他很清楚,自己本就处在永琪的光环阴影之下,乾隆对永琪的偏爱曾让他一度看不到任何继位的希望,如今出嗣履亲王,看似是失去了皇位继承权,但得到了履亲王的家产,衣食无忧、荣宠不减,王爷也当上了,反倒卸下了夺嫡的重担,不用再每日提心吊胆、明争暗斗。 这般一想,永珹非但没有失落,反倒隐隐有些窃喜。 他冷眼旁观着永琪这阵子的风光无限,那般不可一世、众星捧月的模样,本以为储君真的要让他当上了,却没料到,仅仅两个月的时间,永琪便从云端跌落神坛。 宫廷之中,素来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潜规则:真正有希望继承大统的皇子,是绝不会给臣子穿孝的,即便关系再近,也只需上门举哀示意即可。 毕竟,天子九五之尊,岂能向臣子行跪拜之礼? 站在朝堂上这群人,哪个心思不通透?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老油条,乾隆命永琪为履亲王穿孝的安排,一出台便让众人心领神会——皇上这是在暗中收回对永琪的偏爱,永琪的储君之望,已然变得渺茫起来。 一时间,朝堂之上对永琪的追捧热度迅速降温,那些曾经争相巴结讨好他的官员,纷纷收敛了姿态,虽不至于做到人走茶凉,却也明显冷淡了许多。。 永琪心思敏锐,自然察觉到了这份微妙的变化。 他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帝王之命,君无戏言,乾隆的安排,他只能遵旨照做,半点不敢违抗。 毕竟顺从了,至少还有可能有翻盘的机会,但是若是违抗,那就是个死丽执。 相较于失去储君希望的失落,更让永琪惶恐不安的是,他发现了一件足以彻底摧毁他一切的事情——当初在火场被燎伤的腿,似乎真的坏了。近来,他的腿时常隐隐作痛,起初只是偶尔发作,可随着时间推移,疼痛愈发剧烈,甚至偶尔会出现麻木无力的情况,连行走都渐渐变得有些不便。 可眼下这种关头,他根本不敢声张。 他太清楚乾隆的性子了,乾隆是个极致的完美主义者,容不得半点瑕疵,尤其是对自己寄予过厚望的皇子,更是要求严苛。纵观历史,登基前便有腿疾的瘸子皇帝,满打满算也只有前朝的朱高炽与朱翊钧二人,而他永琪,不过是众多皇子中的一个,何德何能能让乾隆破例,容忍一个腿脚不便的继承人? 他不能坐视这件事情发生,不能让自己多年的努力与心血,毁在一条腿上。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园子里早已一片静谧,唯有永琪所居的院落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火。 腿上传来的钻心疼痛,让他辗转反侧,对未来可能失势的恐惧让他难以入眠。 忽然,永琪猛地从床上坐起,黑暗中,他的眼神褪去了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狠绝与偏执,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一旁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吵醒的福晋吓了一跳。 福晋半晌才敢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怯意问道:“王爷,您……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腿疾又犯了?” 她跟随永琪多年,深知他素来好强,腿上的旧伤从未对外人提及,哪怕疼得冷汗涔涔,也总要在人前装出一副康健模样,此刻见他这般失态,心中既是担忧,又有几分惶恐。 永琪没有看她,只是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颌角滑落,浸湿了寝衣。 腿上的疼痛如同附骨之疽,顺着骨头缝一点点蔓延开来,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烈火灼烧,可这份痛,远不及他心中的不甘——他曾离储君之位那么近,众星捧月、风光无限,怎么能就这样因为一条腿,彻底沦为弃子? “住口,别说了。” 第98章 永琪的腿&紫薇生娃 夫妇间的夜话,很快就湮没在了浓浓的夜色之中。 永琪辗转反侧了一夜,如今他没有出宫开府,一举一动都在乾隆的眼皮子地下,要隐瞒腿坏了这件事情其实很难。 以至于他不得不试图求助自己因为不受乾隆重视而当了大半辈子隐形人的亲妈愉妃。 愉妃听了永琪的求援,比援助先来的,是她的眼泪。 毕竟永琪是她唯一的,寄予厚望的儿子,现在就这么无端的折戟沉沙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 永琪看着母亲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虽有酸涩,却压下了所有情绪,上前一步,按住愉妃的肩膀,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恳求:“额娘,事到如今,伤心无用,儿子今日来就是想问您,您在这宫里这么多年,有没有信得过的太医?”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焦灼:“儿子的腿,万万不能让旁人知晓,尤其是皇阿玛,太医院的太医,难免有各路人马的亲信,稍有不慎便会走漏消息,唯有您信得过的人,儿子才敢托付。额娘,您想想,无论是什么人……” 但愉妃想得比永琪更多些:“儿啊,你额娘在宫里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你不是不知道,纵使有相熟的太医,也都是太医院最名不见经传的,治治伤风感冒尚可——况且腿好不好,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实在不行,就告诉你皇阿玛吧,他是你阿玛,不管怎么说,命要紧啊。” 永琪觉得烦躁极了,命要紧? 在他看来,若不能轰轰烈烈的活一场,命也没什么要紧的。 “为今之计,先让太医来具体检查一番吧,这些日子儿子怕事情被发现,太医来问诊都是糊弄过去的。” 见永琪坚持,愉妃也只能含泪妥协,叫来了惯用的太医。 愉妃屏退了殿内所有宫人,只留永琪的福晋在侧伺候,又命心腹守在殿外,严禁任何人靠近偷听,才让太医上前为永琪诊治。 那太医姓苏,在太医院任职多年,医术一般,所以也不得重用,因早年受过愉妃娘家的一点恩惠,又感念愉妃平日里待人宽厚,便也愿意上愉妃这里伺候。 烧伤又感染的腿,就算维护得再好,也免不了有一股腐坏的气味,苏太医屏气凝神,褪去永琪腿上的绷带,借着殿内的灯火仔细查看,只见患处疤痕狰狞,周围肌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用手轻轻按压,永琪便忍不住闷哼一声,神色痛苦。 苏太医又细细询问了永琪受伤的经过与近来的症状,又给永琪搭了脉,凝神诊脉片刻,终是缓缓松了口气。 “阿哥放心,”苏太医压低声音,语气还是比较笃定的,“您这腿疾并没有伤及筋骨,症结在于当初外伤愈合时,患处包扎得过紧,又未能及时松绑调理,导致局部气血不畅、经络阻滞,才会引发疼痛与麻木,久久难愈,并非什么难治之症。” 永琪悬着的心瞬间落地,眼中闪过一丝释然,急切追问道:“苏太医,当真能治好?不会留下后遗症吧?”他最怕的便是腿疾缠身,影响日后的言行举止,被乾隆察觉端倪。 “阿哥放心,”苏太医躬身回道,“只需每日用活血化瘀的汤药熏洗患处,再配合内服的止痛活血方剂,按时调理,想来很快便能好转,只要日后多加留意,不再让患处受压,便不会留下后遗症。” 说罢,他取出纸笔,快速写下药方,又仔细叮嘱了用药剂量与熏洗的注意事项,反复强调不可急躁,需循序渐进。 愉妃接过药方,紧紧看了又看,但她到底没什么文化,没看出什么好歹来,连连向苏太医道谢,又命人取来重金相赠,却被苏太医婉拒:“娘娘待奴才有知遇之恩,奴才能为娘娘尽绵薄之力,已是本分,岂能收此重礼?此事奴才定当守口如瓶,绝不敢对外泄露半句。”说罢,又躬身行了一礼,如常的走了。 苏太医的药倒也算对症,永琪回去喝了几天,便觉腿上的钻心疼痛渐渐缓解,行走顺畅了许多。 见症状好转,永琪心中的焦灼与惶恐一扫而空,渐渐放松了情绪,只当是小伤小痛,仗着自己年轻体健,将苏太医的叮嘱抛到了脑后。 与此同时,宫外的海兰察府中,却是一派喜庆祥和的景象——紫薇与海兰察成婚也有几年光景了,终于诞下了长子,府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夏雨荷恨不得把自己的家底都掏出来给紫薇,连乾隆都特意赏了不少奇珍异宝,以示恩典。 小燕子得知消息时,正陪着福尔泰在府中庭院里晒太阳,一听紫薇生了,当即蹦了起来,拉着福尔泰的手就往海兰察府赶,脸上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尔泰尔泰,你听见没?紫薇生了!是个儿子!咱们快去看看,我盼这一天可盼了好久了!”小燕子是个急脾气,有些懊恼,“说好等她生的时候我就住过去陪她,怎么还先生了呢。” 福尔泰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温声道:“别急,紫薇刚生产完,且得休息呢,咱们这般冒冒失失的去,反倒扰了她。” 话虽如此,脚步却也加快了几分,顺着小燕子的心意前行。 到了海兰察府,小燕子径直冲进内院,不顾下人的阻拦,轻轻掀开帐帘,见紫薇靠在床头,脸色虽有些苍白,眼底却满是温柔,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她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中的婴儿闭着眼睛,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紫薇!”小燕子远远的就喊了一嗓子,快步走到床边,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满是激动,“你太厉害了!真的生了个人诶,太可爱了!” “嘘,这孩子爱哭,我们好不容易才手忙脚乱的哄睡着了,你轻声些。” 小燕子自知冒失的捂住了自己的嘴,说着就想抱抱,但说真的,紫薇太知道小燕子的性子了,说好听点是冒失,说不好听点,那叫没轻没重。 把孩子给她抱,紫薇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心惊胆战的。 毕竟这可是她刚生下来的娃。 第99章 小燕子的期待&即将启动的人生之旅 一旁的海兰察的紧张更具象化了,双手在身侧攥了攥,眼神紧紧盯着小燕子怀里的孩子,生怕她一个不稳伤着孩子,却又不好直接阻拦,只能低声叮嘱:“小心些,轻点儿,他还小。” 小燕子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动作十分笨拙,但的确是轻轻的,看着怀里小小的一团,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语气里满是羡慕:“紫薇,你也太幸福了,有这么可爱的儿子,我真替你高兴!”她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蛋,又抬头看向紫薇,眼底瞬间多了几分急切与期盼,拉着紫薇的手就开始嚷嚷,“不行不行,你得把好运气传给我!你看,我们是一起成婚的,我跟尔泰都成婚这么多年了,肚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急死我了!” 她嘴上说得大大咧咧,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可眼底的落寞却藏不住。 紫薇看着她,心中了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安慰:“小燕子,别着急,孩子讲究缘分,我这也是顺其自然就有了,你跟尔泰感情这么好,迟早会有的。” 小燕子咧嘴笑了笑,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我知道缘分,可我就是急嘛!”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份急切背后,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焦虑。 这些年,福家上下待她依旧和善,公婆从来没有明着催过她一句,福尔泰更是事事宠着她、顺着她,从不提孩子的事,可她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 每次家宴,公婆看着其他亲友家的孩童时,眼底闪过的羡慕与期盼;府里的下人私下里窃窃私语,偶尔投来的异样目光;就连福尔泰偶尔看着别人家孩子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向往,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只是她性子骄傲,又习惯了没心没肺,只能装作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用嬉笑打闹掩饰自己的不安。 从前没成婚之前,哪怕是穷了点,她也都是无拘无束的小燕子,后来有了家,有皇上护着,有紫薇陪着,天不怕地不怕,不用想太多烦心事,活得肆意又洒脱。 可如今成了福家的少夫人,身上多了几分责任,也多了几分牵绊。 她依旧还是那个我行我素、爱闹爱笑的性子,依旧会任性撒泼,可再也没有了当年那般无忧无虑。 夜里独处时,看着身边熟睡的福尔泰,她偶尔会悄悄摸着自己的小腹,心里暗暗发愁;看到街上的孩童,也会忍不住驻足,心里满是羡慕与期待。 她也想给福尔泰生个孩子,想让福家添丁进口,想堵住那些闲言碎语,可偏偏事与愿违。 “我可告诉你啊紫薇,”小燕子又抱了抱怀里的孩子,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你一定要把你的好运气分我一点儿,让我也快点有个宝宝,到时候咱们的孩子一起长大,一起闹,多好啊!” 紫薇笑着点头,轻轻握住她的手:“好,我把所有的好运气都传给你,一定让你早日有自己的宝宝。” 看着小燕子强装欢喜的模样,紫薇眼底满是心疼,她懂小燕子的不易,也懂她的骄傲,有些心事,只能藏在心底,无从言说。 一旁的福尔泰看着小燕子,眼底满是宠溺与心疼,悄悄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别着急,不管有没有孩子,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小燕子抬头看他,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点头:“好!” 只是那笑容里,终究少了几分往日的纯粹与洒脱,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心事与疲惫——她知道福尔泰的心意,可她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小燕子觉得,自己似乎是变拧巴了。 ------------------------------------- 先前困扰众人的蒸汽机污染难题,终被能工巧匠们攻克,不仅大幅削减了燃煤产生的煤烟与异味,还完成了升级换代,动力更足、运行更稳,更重要的是,改良后的蒸汽机已成功安装在大型漕船之上,试航圆满成功,载重量与航行速度远超传统漕船。 起初,蒸汽机初现时,因燃烧煤炭产生大量煤烟,不仅熏黑了船体,还会弥漫周边,清朝人不懂什么叫污染,但是这样的烟灰让人不适那还是感觉到的。 如今污染难题得解,升级后的蒸汽机既保留了便捷高效的优势,又无往日的烟尘困扰,乾隆得知消息后,龙心大悦,当即传旨前往船厂码头,亲自登上蒸汽大船查看。 站在宽敞平稳的船舷之上,看着蒸汽机无声运转,船只平稳前行,江面之上不见往日漕船航行时的乌烟瘴气,乾隆抚掌赞叹,心中一个念头愈发清晰——他要坐着蒸汽大船,南下巡幸江南。 其实他早有这样的想法了,只是刚开始时候的蒸汽船,黑烟袅袅实在难看,如今问题解决了,他一定要把这种高科技开出去先摆显摆。 次日早朝,乾隆谈及蒸汽大船的便利,话锋一转,直言道:“朕念江南民生,欲乘新造蒸汽大船南巡,体察民情、巡视河工。” 话音刚落,朝堂之上瞬间肃静,随即众大臣纷纷躬身应和,直呼“皇上圣明”。 帝王一言九鼎,乾隆这一句话,可忙坏了朝中各部门,当真应了那句“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 军机处率先牵头,联合内阁拟定南巡的详细章程,反复商议行程路线,参照前朝南巡旧制,结合蒸汽大船的航行特点,绘制详细的行程图,标注沿途驻跸地点、巡视重点,连每日航行里程都反复核算,确保万无一失。 最重要的是,工部直属的船厂忙着给南巡的御舟进行改造,那叫一个忙得脚不沾地。 乾隆喜滋滋的告诉了曦滢这个南巡的决定。 曦滢挑眉,一脸期待。 来了来了,继后的寻找新发型的人生之旅终于来了吗? 虽然曦滢她百分之一百确定自己绝对不会随便更改自己发型的。 绝对! 第100章 忻妃领盒饭 宫里出了一件喜事,忻妃三度有孕了。 忻妃和令妃别了这么多苗头之后,似乎暂时有了胜负。 乾隆十分高兴,毕竟曦滢给他生的幺儿永瑀都已经七岁了,他以为自己大概是不会再有新的孩子了,于是给了忻妃海量的赏赐。 一时间忻妃风头无两,近来忻妃遇到令妃的腰板都比从前直亿些。 但令妃素来是沉得住气的,怀上算什么本事呢?得生出来才叫本事。 不是说她要出手的意思,毕竟现在宫里被皇后管得死死的,但她也曾经有过两个小阿哥,一个没落地就没了,一个也没留住。 忻妃有孕的喜事,并不足以耽搁乾隆的既定安排,元宵佳节刚过,年味尚未完全消散,乾隆便带着曦滢及一众人,移驻圆明园居住。 圆明园一向更得乾隆欢心,总之一年里,除了夏秋的两三个月去塞外,也就两三个月待在紫禁城,其他时间基本都驻跸圆明园,至于怀有身孕的忻妃,她都三胎了,乾隆不是很担心,反正紫禁城宫规森严、照料周全,便下旨让忻妃留在紫禁城安心养胎,交由留守宫中的舒贵妃代为照拂。 舒贵妃没有子嗣,不担心新生儿挡自己儿子的路,接到旨意后,照料忻妃尽职尽责,每日都会过问她的脉案,时常亲自前往忻妃宫中探望,三令五申的宫人细心伺候,不许懈怠。 忻妃初时心中还有几分不安,但见舒贵妃事事周到,渐渐放下心来,安心养胎,毕竟老对手令妃也没在宫里,她也不必过于戒备,只一心盼着能顺利生下阿哥。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随着孕期渐长,忻妃的身子愈发不适,起初只是食欲不振、精神萎靡,后来便时常腹痛、心悸。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她是正常的妊娠反应,娘娘们娇弱,怀孕常有不适,太医们都习惯了,也不开药,只让食补,但几个月后,这个妊娠反应还过不去,并且忻妃的身体也开始难以为继,太医院神色凝重地回禀舒贵妃,称忻妃怀相不佳,胎气不稳,恐有变数。 舒贵妃不敢耽搁隐瞒,当即派人将此事奏报圆明园的乾隆与曦滢。 曦滢得知后,批复传内务府加急安排,让经验丰富的收生姥姥提前入驻忻妃的钟粹宫,备好安胎药材,太医日夜值守,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又格外开恩,下旨特许忻妃的母亲立刻就进宫,近身伺候女儿。 忻妃见母亲入宫,心中多了几分慰藉,有母亲在侧照料,气色稍稍好转,只是胎气不稳的症结,始终未能彻底缓解。 即便有太医悉心诊治,使尽浑身解数的保胎、母亲与宫人日夜照料,忻妃的胎还是没能保住太久。 戴佳夫人入宫伺候不过两个月,一日深夜,忻妃突然腹痛如绞,浑身抽搐不止,太医赶来诊治,便已经有早产迹象。 钟粹宫中顿时一片慌乱,收生姥姥与宫人忙前忙后,太医们轮流施针、喂药,拼尽全力保住龙裔与忻妃的性命。 折腾了大半夜,忻妃终究是勉强生下了一个男婴,只是那孩子身形极小,瘦得跟个小鼻嘎似的,哭声微弱,气息奄奄,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收生姥姥小心翼翼地将男婴包裹好,神色担忧地告知众人,这孩子先天不足,能否活下来,全看造化,但这些全然不敢告诉忻妃,只敢报喜不报忧的告诉她生的是个阿哥。 圆明园这边,乾隆与曦滢接到宫中急报,得知忻妃早产情况危急,曦滢当即放下手中事务,连夜起驾回宫。 乾隆则先没动,毕竟他的领导班子现在都集中在圆明园,眼下正忙着锡伯族西迁戍边的大事,他早上要上班,不能因私废公。 等曦滢回宫,太医已经给忻妃用上独参汤了。 这差不多也就意味着人没救了,于是派人快马去通知乾隆。 曦滢走进钟粹宫内殿,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郁的药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殿内烛火昏暗,宫人都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戴佳夫人守在榻边抹眼泪,却又不敢放声,只能压抑着呜咽。 忻妃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得像一张薄纸,气息微弱随时都可能会断绝,独参汤喂下去,也只是微微动了动喉间,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有些失焦的目光在殿内搜寻,最终落在曦滢身上。 “娘、娘娘……”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气音,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求您……” 曦滢走到榻边,示意戴佳夫人稍退,握住忻妃冰凉的手,没什么活人气了:“你慢慢说,不必急。” 忻妃的眼中泛起一丝泪光,目光艰难地转向床边的襁褓,又缓缓移回曦滢脸上,眼底满是恳求与牵挂:“孩、孩子……我的孩子,还有两个公主、求您、照拂她们……” 她知道自己时间无多,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三个年幼的孩子——刚出生的十六阿哥先天不足,两个女儿也不过几岁,没了母亲庇护,在这深宫中,难免会受委屈。 她虽与曦滢不算深交,但曦滢心善,既然能救六公主一次,想来也能救早产又没娘的小十六一次,唯有托付给她,自己才能安心闭眼。 曦滢答应了她最后的请求。 听到这话,忻妃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她又费力地看了一眼襁褓,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握着曦滢的手,也缓缓垂落。 戴佳夫人见状,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殿内的宫人也纷纷垂泪,气氛悲凉到了极点。 曦滢看着忻妃毫无生气的脸庞,心中掠过一丝惋惜:“按规矩办吧。” 先挪出去,至于尊封之类的,让乾隆决定吧。 躺在忻妃身边的十六阿哥被乳母抱开,曦滢叫住她,轻轻掀开了他的襁褓,就见这个发育不良的小鼻嘎,面色青紫,哭声微弱得像小猫叫,气息奄奄。 这孩子要养活可不容易。 与此同时,通知乾隆的快马已经到圆明园了,乾隆得知消息,他大概是对忻妃还是很有感情的,到底还是放下手里的事情,立刻回了紫禁城。 第101章 又一份盒饭&穿孝阿哥换人了 乾隆匆匆回来,看着榻上已经换好衣服的忻妃,又看了看襁褓中气息微弱、孱弱不堪的十六阿哥,面色骤然沉凝,久久伫立不语,心底漫上一股绵长复杂的怅然,他大概是许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类似丧偶的心情了。 片刻后,乾隆敛去眼底心绪,缓过神来,当即下旨追封忻妃为忻贵妃,以贵妃礼制操办丧仪,他自己辍朝五日。 内务府连夜赶制忻贵妃的金册金宝,按贵妃规制打造,通体鎏金,镌刻着册封诰文,这本该是晋封时授予、供贵妃生前陈设之物,此次却破例陈于忻贵妃金棺前,直至大祭结束后熔化。 除金册金宝外,内务府另制绢册绢宝,在原有忻妃册宝字样基础上,添写“贵妃”二字,同时,在忻贵妃金棺前补行册封大典,由礼部官员宣读册封诰文,完成“生为妃、死为贵妃”的尊荣,这份死后追封、棺前补册的待遇,属于清宫首例。 不仅如此,初祭当日,乾隆破例亲自亲临静安庄殡宫,为她奠酒,多少也能反映乾隆对其的情谊了。 给她穿孝的人也格外多,除了已经过继出去的永珹和永瑢,还有五阿哥永琪、八阿哥永璇和皇孙绵恩,以及忻贵妃亲生的六公主、八公主和令妃的七公主、九公主。 从履亲王开始,永琪连着给两个人穿孝,默默的成了个穿孝皇子,他心里郁闷极了。 令妃几乎气得咬牙,她与忻贵妃在宫中明争暗斗多年,彼此积怨颇深,素来面和心不和,凭什么让她的宝贝女儿给对头穿孝! 况且,凭什么只特旨让她的女儿给忻贵妃穿孝! 和敬和五公主是嫡女就算了,和嘉公主和紫薇凭什么就豁免了,就因为她出嫁了?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好以四字箴言安慰自己,人都死了。 安慰失败,令妃简直气得睡不着觉。 直到大半个月之后的端午,乾隆还写诗怀念她。 不过这是后话了,眼下的乾隆,看着襁褓里弱小的十六阿哥,又是一个脆弱得让他不舍得投入感情的孩子,思虑再三,他下旨将十六阿哥交由坤宁宫曦滢亲自照看,得嫡母庇护,方能在这深宫之中安稳存活。 能活到长大就是乾隆对这个孩子最大的期许了。 忻贵妃没了,满编的妃位空了一个。 如今的几个在嫔位上的人都忍不住开始憧憬——可能其中可以排除一直很佛,对自己的定位也十分清晰的婉嫔,毕竟她是个比愉妃还要隐形的存在,和身在宝月楼当吉祥物的容嫔含香。 说是憧憬都太过保守了,总之大家都开始各凭本事。 结果角逐还没正式开始,就先有一位有心无力的,无奈先退出了比赛。 准确的说,是直接退出了生物圈。 乾隆二十四年才进宫的慎嫔,准噶尔归顺之后进宫来的拜尔噶斯氏突然病重了,乾隆从热河调两名厄鲁特蒙古医生来京诊治,又召回其弟厄鲁特披甲人厄勒木吉来京探望。 慎嫔进宫也就短短五年都不到,乾隆倒是也没跟她有太多深情厚谊,也没孩子,但到底是个厄鲁特来的吉祥物,召他弟弟近来探望,多少也有让他见证(清廷对她很好,没苛待她)的意思。 不过一通连招下来,到底也还是没留住她。 乾隆两个月连着没了两个“爱妃”,人都有点麻了,这回他倒是没像忻贵妃那样折腾,只是把还在给忻贵妃穿孝的永琪和九公主分了过来给慎嫔穿孝。 穿完你的穿你的——不对,是你的还没穿完就穿她的。 这下好了,永琪真称穿孝专业户了,就连弘昼这个老五爷都贱嗖嗖的过来问他,要不要五叔把这手从老十二爷那里学来的白事手艺再传到他手上。 永琪心里本来就烦,被弘昼一闹,更加郁闷了,连带的,他感觉自己的腿疾似乎是犯了,只好再次私下去找了苏太医帮忙。 但腿伤好治,拖成腿疾就难了。 苏太医也劝永琪实在不行找院正这样的大佬看看,这大病他可兜不住啊,但永琪坚决不肯露怯,拒绝了,只叫苏太医放开手治。 一番折腾,苏太医没招了,给他开了巨量的止痛药。 治标不治本好歹也治了,表面看不出来就行,至于内里烂成什么样,得过且过吧。 “好在”今年到了秋狝的时候,永琪还没除服,乾隆出塞没带他,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糊弄过去。 秋狝的队伍浩浩荡荡从紫禁城出发,大点的阿哥们都在穿孝,全都被乾隆留在京城了,阿哥只带了永瑆、永璂、永璟一同随行,还有已定下婚约的女儿乌林珠,以及她的准额驸拉旺多尔济。 此时的永璂与永璟已褪去幼时稚气,渐渐长成半大拔少年,在乾隆的鸡娃之下,二人不仅饱读诗书,骑射技艺也小有所成,乾隆看着两个儿子愈发优秀,心中满是得意,早已将二人当作自己育儿成果的得意展示对象,一心要在蒙古王室面前露一手。 车驾顺利抵达木兰围场,塞外秋高气爽、草场辽阔,风光壮阔无垠。 蒙古各部落王公贵族尽数盛装前来觐见、迎候圣驾。 乾隆兴致颇高,首场围猎便特意点名带上永璂、永璟兄弟二人,让二人随行伴猎,展露身手。 虽然永瑆也算是皇后的养子岁数还比哥俩大点儿,但奈何那孩子是个文人,技能点没点在骑射之上,乾隆只好放弃。 不过这样的情况下,似乎永璂和永璟的性格差异就明显的表现出来了。 总的来说,就是永璂比较内敛,而永璟就锋芒毕露多了——还有个没带来的永瑀,目前看来是个聪明的魔丸。 乾隆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沉沉望着场中一收一放、风格迥异的两位嫡子,心底悄然陷入沉思。 他也是一把岁数的人了,不得不考虑未来。 大清的未来到底是需要一个内敛的皇帝,还是锐利的皇帝。 从这一刻起,乾隆看他们两个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至于永瑀,他还太小了,暂时还没上桌。 第102章 改变人生的南巡,出发 乾隆去热河的时候带着一肚子晦气和郁闷,回京城的时候就已经神清气爽了。 而后宫的升职争夺战,也终于落下帷幕。 颖嫔、豫嫔和贞嫔夏雨荷最终是豫嫔脱颖而出,成了豫妃。 不过为表安慰,加上要途经山东,来年的南巡乾隆把夏雨荷放进了随驾的名单。 进了正月,因为生娃而将近一年没进宫的小燕子终于带着自己的小小燕子进宫来请安了。 乾隆热情的邀请了紫薇和小燕子也随驾南巡,小燕子十分放心的把自己的女儿交给福伦两口子带着,紫薇虽然不舍得儿子,但也拧不过乾隆。 毕竟乾隆向来是以自我为中心,紫薇一说,他便开始蛐蛐紫薇有了儿子就不需要爹了。 除了她俩,乾隆还带了和敬和乌林珠两个女儿,以及现存的除了小十六的全部儿子。 后宫除了曦滢,乾隆还带上了令妃、庆妃和夏雨荷。 至于亲信大臣,傅恒一家子当仁不让,除此之外,还有尹继善、刘统勋和弘昼。 总之南巡的仪仗浩浩荡荡的在乾隆三十年的元宵节的后一天启行了。 此番南巡,由陆路进发,到山东登船。 数千仪仗扈卫层层簇拥,明黄銮驾居于正中,文武官员分班随行,车马连绵数十里,旌旗蔽空,铁骑开道,一路碾过直隶官道,扬尘南下,气势恢宏。 启程一路顺遂,乾隆心情畅快无比,特意召小燕子与紫薇入御辇相伴闲谈,二人笑语盈盈、歌声清甜,婉转的曲调透过车帘飘散而出,为浩荡严肃的巡行队伍添了几分鲜活气。 宫中年长的皇子都得轮流骑马随行,唯有年纪尚幼的永瑀,尚且获准乘坐马车,陪伴在曦滢身侧,随驾前行,除了他之外,还有乌云珠也待在曦滢的马车上。 永瑀现在也进上书房念书,倒是不当人形比格了,但他到底还是个魔丸,坐在曦滢身边,也忍不住跪坐在马车的窗边掀起帘子往外看,屁股上跟长了刺似的坐不住,嚷嚷着要跟着哥哥骑马去。 被乌林珠暴力压制了——同辈的哥哥姐姐大都拿永瑀没办法,唯独乌林珠,大概是血脉压制,总能把他管得死死的。 一路行来,直隶地界虽也恭谨有序,却处处透着市井烟火、民生百态,松弛自然,直到銮驾缓缓踏入山东边境,周遭所有气息,骤然为之一变。 刚入山东境内三里开外,前路便彻底空旷寂寥,沿途本当随处可见的行旅乡民、市井动静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南巡仪仗的行进之声,安静得过分诡异。 等队伍进入了山东境内,马车外的景致有些荒凉。 大队车马稳步前行,尚未抵达预设的接驾亭,远远便望见官道尽头黑压压一片,一队制式规整的官马队高举仪仗旗帜,迎面疾驰而来。 为首的地方高官身着正二品绣狮子文官补服,身形魁梧、气度凛然,带着一众本地官兵、府衙武士,飞马前来。 时任銮仪卫掌卫事大臣、兼管光禄寺、统领御前侍卫的额驸福隆安,策马出列上前,沉声问询:“来者何人?” 来人带着的所有官兵,全部滚鞍落马,匍匐于地,打头的那个大声道:“臣山东巡抚方式舟迎驾来迟!” 走近了,福隆安这才看清,除了打头的山东巡抚,跪在地上的还有身后三司、道府、州县、参将、守备等全省文武官员。 待乾隆御驾缓缓停驻,銮驾仪仗尽数肃立,方式舟领头三跪九叩:“卑职方式舟参见皇上,参见老佛爷,参见皇后娘娘,接驾来迟,罪该万死!” 乾隆此番一路顺心,兴致盎然,闻言神色温和,抬手淡笑道:“起来吧,不必多礼。朕方才入境,你们便远道迎候,何来迟误之说?无需拘谨,你在前引路,咱们这就入城。” “喳!卑职遵旨!”方式舟叩首起身,神态愈发恭谨,翻身上马,率领一众精锐官武士卒在前开路引路,侍奉圣驾入城。 临进城,乾隆大约是又想展示帝后的夫妻情了,特意把曦滢请到了御辇上。 等进了城,整条主街宽阔平整,青石板路清扫得一尘不染,沿街商铺门户整齐,檐下悬挂统一的彩绸灯笼,无一间铺面杂乱出摊,无一处杂物堆积,干净整洁得令人发指。 街道两侧数万百姓层层排布、夹道而立,齐齐跪伏于地,整齐划一的山呼万岁之声层层迭起、响彻全城。 乾隆心情大好,亲自伸手撩开车帘,频频朝外快乐的挥手致意,甚至让曦滢也夫唱妇随。 曦滢只好跟着营业,配合着展露端庄温婉的笑意,颇有点花车巡游那味道了。 乾隆倚着銮驾窗棂,望着眼前万民迎驾的盛景,眉眼舒展,笑意盎然,连连点头赞叹:“齐鲁故地,礼仪之乡,果然民风淳厚,规制井然!方式舟治理地方有方,难得这般太平肃穆景象。” 只是车子行了一会儿,曦滢就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 整个街道,包括跪在地上的人,都有一种过度的秩序感,曦滢几乎可以确定,这场接驾活动事先彩排过了,更有甚者,可能跪在下面的所有人,都是地方官找来的Npc。 只为粉饰太平、蒙蔽圣听。 曦滢笑容不变,朝乾隆的方向靠了一点。 乾隆以为曦滢在营业,配合的表现出了鹣鲽情深的模样,却听曦滢问他:“皇上,你有没有感觉有些不对劲?” 乾隆面不改色:“怎么说?” “太有秩序了,就怕是底下人安排好了糊弄大家的。” 乾隆闻言,挥手的动作停止了一瞬间,随即若无其事的继续自己的动作,但看向外面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他必须承认,曦滢的怀疑不是空穴来风。 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跑出来了一个中年男子,他手上举着一卷文书,拼命的越众而出。 原本的群演队列骤然被冲破一道缺口。 那中年男子衣衫破旧、面黄肌瘦,鬓边布满风霜尘土,双手高高举着一卷被反复摩挲、边角破烂泛黄的状纸,眼底是孤注一掷的赤红与决绝。 他全然不顾身旁值守衙役厉声的呵斥与凶狠的推搡,拼尽全身力气往前狂奔,硬生生冲破两层侍卫布下的警戒防线,朝着明黄御辇的方向直冲而来。 “皇上!草民有冤!天大的冤屈!求皇上为民做主!!” 第103章 鸣冤者的哭诉 乾隆心里本来就起了怀疑,如今见有人拦御驾鸣冤,立刻分了一缕注意力在方式舟的身上。 见他的表情果然十分微妙,显然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并且,这个方式舟胆大包天,立刻喊人杀了这个鸣冤的中年男人。 “慢着!”乾隆大喝出声。 但方式舟不知道平日里狂到什么地步,手下人连皇帝的话都不听继续往鸣冤者杀去——坟头草三米高的年羹尧表示这个他熟。 开玩笑,要是这人把他精心埋在华丽大被下的污糟都掀翻出来,方式舟的命都没了,眼下也不必管什么狂不狂的了,反正问就是护驾心切失了分寸。 那个人手里没有武器,看起来也不是个会功夫的,眼见就要被方式舟的人一剑削了脑袋,海兰察当即飞身而出,拽着他的衣领,就把鸣冤者拉出了“护军”的攻击范围。 但护卫却不肯罢休,甚至追着海兰察杀,海兰察就算是额驸,那也不能因此杀了朝廷的兵,连连退后。 小燕子见方式舟“欺负人”,十分不忿,抽鞭子就往那群恶人身上攻去,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福尔泰见小燕子双拳难敌四手,也飞身下场帮忙。 山东的“兵”不听御令,就已经足够让乾隆落面子了,曦滢见乾隆似乎还陷入不知道是愤怒还是震惊当中,或者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呼小叫的制止这场动静,一直没有动作,她看不下去了,探出身来清叱了一句:“不听御令,擅自御前亮刃,方式舟,你想谋反吗?” 皇后此言一出,方式舟不停手不行了,只能大声叫停了对攻,跪地也大呼冤枉,只是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他看向黄土地的目光格外阴鸷。 他山东土皇帝当惯了,或许真的有谋反的心,但至少此时不能表现出来,被皇帝的侍卫围着,但凡他举止不妥,可能真的会被当场剁成哨子。 乾隆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吩咐道:“海兰察,派人保护这个鸣冤的,若他没问题,带进行宫,朕亲自问话——”他说着又看了方式舟等人一眼,“至于你,哼。”等他搞清楚情况再算总账。 海兰察在方式舟恐惧的目光中,领命把人带下去。 这个人当然是没问题的,他就是城外的农户,既无功夫,也无武器,甚至带的“状纸”都因为他不会写字,而只是一张白纸,所有的冤屈,他只能对着皇帝诉诸于口。 海兰察遵旨将胡老三稳妥带至行宫偏殿,殿内烛火通明,映得青砖地面冷冽肃穆,乾隆端坐御案之上,面色沉凝冷肃,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因为出门在外,内外并不怎么隔离,曦滢、太后和几个儿女都在场。 傅恒立于身侧,眉眼凝重,下方还侍立着跟来的几个军机大臣,周遭内侍、侍卫尽数垂首肃立,无人敢出一声杂音。 方式舟奉旨跪伏殿外,看似安分待罪,眼底却藏着阴翳,时刻窥探殿内动静,心底暗打算盘。 胡老三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乡野农户,常年饱受饥寒折磨、身形枯瘦佝偻,但胆子倒是大,不然大概也不会有这样破釜沉舟的勇气来告御状了,积压数月的悲愤冤屈一朝迸发,双膝跪地,先重重的磕了两下头,开口便是沙哑破碎的泣诉,字字句句皆是血泪。 “皇上!草民斗胆叩诉冤情!自去年入秋以来,山东邹县、平阴、兰山一带都不下雨,烈日暴晒田地、河道干了,井里都汲不上来多少水,全境大旱成灾!地里的禾苗全都枯死了,颗粒无收,良田干裂得能塞进手掌,全年收成都没了!” 灾情从去年秋末绵延至今,整整半载有余,从未断绝。胡老三抬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脸上尘土滚落,将黝黑的面庞冲刷出两道浅痕。他哽咽着细数民间惨状,字字泣血,令人心惊。 起初百姓尚能搜刮存粮、挖野菜、剥树皮果腹,可旱灾旷日持久,周遭草木尽数枯焦,草根挖尽、树皮剥空,遍野荒芜,再无半分可充饥之物。 境内饥民遍野,老弱妇孺无力奔走,日日忍饥挨饿,日日有人冻饿而死。 城外郑家村更是惨绝人寰,全村数百户人家,短短数月间,尽数饿毙,阖村湮灭,偌大村落如今荒无人烟,只剩遍地枯骨、破屋残垣,再无活人居留。 说到极致惨烈之处,胡老三身躯剧烈颤抖,哭声哽咽断裂,几乎泣不成声:“皇上……最苦的是生了娃的女人和刚出生的孩子,灾年无粮,妇人腹中无食,产后没有乳汁喂养孩儿!为保住亲骨肉,有的母亲硬生生咬破指尖、割破手臂,以自身鲜血喂食嗷嗷待哺的幼子……可即便如此,依旧保不住命!日日都有孩儿活活饿死、冻死,我们这些百姓,早已活至绝境!” 这般人间惨状,字字诛心,听得殿内众人心头震颤。 小燕子的孩子也才几个月,她亲自喂了几个月奶,眼下出来玩,她就把孩子放在家里让乳母喂着,如今听胡老三这么说,觉得愧疚又心痛,也哭了起来。 乾隆端坐御座,原本沉冷的面容瞬间变色,眼底闪过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周身怒意层层翻涌。 比起薄情寡义觉得百姓是不虔诚的贱民的抠搜刻薄雍正,赈灾一事乾隆绝对是专业的,六十多年赈灾总支出约 2.5 亿两,占清代前二百 年赈灾总支出一半往上,在这方面,中华上下五千年的皇帝都排开了比,他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他在位数十年,素来极为重视赈灾恤民,但凡地方奏报灾荒,从未有过半分拖沓懈怠,都已经形成Sop了。 当然了,他赈灾大方,因此薅他狗大户的贪官也多。 所以虽然他杀的贪官比他爹多得多,但大多数人都不怎么知道他反弹,毕竟就是他自己养出来的贪官。 不过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自去年秋冬接获山东旱情奏报后,他第一时间下旨赈灾,不仅特批数十万两专项救灾银两,更从邻近富庶省份就近调拨数万石官粮,加急运送山东,严令地方官府遍设粥厂、普济灾民,蠲免受灾州县钱粮,再三下旨叮嘱地方官务必实心救灾、安抚流民、保全民命。 第104章 “息事宁人” 在乾隆认知之中,朝廷钱粮足额、赈策周全,纵然旱灾惨烈,也定能保全百姓生计,不至于出现饿殍遍野、阖村尽灭的绝境。 他自认此番赈灾已然竭尽所能,算得上仁至义尽,是实打实的为民解忧。 一旁的傅恒亦是满脸震惊,眉头死死紧锁,神色凝重至极。 他也是满心以为山东灾民已然得到妥善安置,灾情已然稳步缓解,万万没想到民间竟惨烈至此。 傅恒上前半步,沉声追问核实:“你所言当真?朝廷早有明旨,拨款调粮、开设粥厂,全力赈济山东灾荒,数万石官粮尽数运抵境内,你们难不成没收到?怎么会沦落至此?你且据实回话,不得欺瞒圣驾、捏造实情!” 胡老三闻言,骤然抬头,眼底满是绝望与愤懑,连连叩首,额头磕得青砖作响,渗出血丝,语气决绝笃定,无半分含糊:“大人!我们从来没见到过朝廷的救济,草民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若有一字捏造,甘愿当场领死!” 他再三血泪陈情,字字铿锵,彻底撕开了地方的弥天大谎:自去年旱灾爆发至今,朝廷拨付的赈灾银两、调拨的官粮,山东地界的寻常百姓半分未见、分毫未得! 官府也从来没开设过粥厂,赈灾粮和救灾银两更是听都没听过。 层层官吏上下串通、官官相护,将朝廷恤民的救命钱粮尽数截留私吞、瓜分殆尽,刻意封锁灾情、瞒报实情,任由万千灾民困于绝境、自生自灭。 “城里官员依旧锦衣玉食、歌舞升平,城外百姓食不果腹、饿殍遍野!”胡老三痛哭嘶吼,“方式舟就是个土皇帝,在山东盘剥多年,草民等百姓投诉无门、告状无路,州县衙门层层压案、拒不受理,对待皇上您的到来确实如临大敌,实话告诉您吧,您路过所看见的房子甚至都是方式舟去年新派人修缮的,就更别说跪在您跟前的百姓了,草民不是不知道告御状是大罪,万般无奈之下,才敢冒死拦驾,只求皇上圣明,拆穿这漫天骗局,还山东灾民一条生路!” 一番话落地,整座偏殿死寂无声。 乾隆沉默许久:“若你说的是真的,朕宽恕你无罪。” 但他也没急着让方式舟进来跟胡老三对峙,只让人把他安顿在营房,就连他的妻儿都被接过来保护起来了。 以免他被人报复。 面对方式舟的时候,乾隆面色已然褪去了方才的滔天怒意,只剩一片平淡无波,仿佛方才那桩血泪斑斑的冤案从未入耳。 他微微抬眼,语气闲散随意,似是随口闲谈一般,漫不经心开口:“方式舟,这百姓所言旱灾无赈、民生疾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跪伏在地的方式舟心头一松,瞬间抓住了最后的求生之机,立刻伏地叩首,神色惶恐恳切,字字句句都在刻意糊弄搪塞、推卸罪责。 方式舟大声鸣冤:“皇上明鉴!此乃刁民无知妄言、夸大其词,蓄意污蔑地方吏治!山东去年确有旱情,臣早已谨遵圣谕,全数接收朝廷赈灾粮款,连夜分派各州县,遍设粥厂、接济灾民,境内灾情早已稳步缓解,流民尽数安置,从未有过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他接着解(糊)释(弄),对着乾隆跪下了,恳切地、热泪盈眶地说:“皇上请息怒!邹县、平阴一带,确实在闹旱灾,卑职已经发放了粮食在赈灾,皇上这次是带着老佛爷出门,卑职怎样也不敢让这样的消息,破坏了老佛爷和皇上的心情,这才没有奏明皇上!但是,请皇上相信卑职,邹县一带,灾情并不严重!现在还没开春,天寒地冻,农作物当然没收成。等到开春了,一切都会好转。请皇上放心,千万不要惊扰到老佛爷!” 一番颠倒黑白的说辞说得滴水不漏,句句将自身罪责摘得干净,将一切过错推给百姓无知、地域偏远,半点不提自己层层截留、中饱私囊的滔天罪错。 乾隆静静听着,面上神色始终平和淡然,无怒无嗔,既不反驳,也不追问,仿佛全然信了他的糊弄之词。 片刻后,他淡淡抬手,语气松弛:“原来如此,看来是乡民片面臆断,虚惊一场。既然地方赈济有序、吏治无亏,那此事便暂且作罢。”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曦滢垂眼看了明显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方式舟一眼,乾隆是什么人,她也算是知道的,他要是觉得自己糊弄过去了,那命也就到头了。 傅恒和刘统勋跟乾隆一条心,都是心腹了,大概也知道乾隆的打算,现在也没多话。 太后于政事上一向是被乾隆管得死死的,现在也习惯性的不说话,况且她素来恪守规矩,就算是要劝,也不是这种公开场合之下。 但小的就不一样了。 小燕子第一个按捺不住。 她素来性情刚烈、嫉恶如仇,方才听得百姓血泪诉冤,早已心头气得要爆炸了,如今见乾隆轻描淡写揭过此事,任由贪官巧言狡辩、蒙混过关,顿时红了眼眶,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上前一步,高声急道:“皇上!这怎么能就此作罢!那个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怎么是他造谣生事?这方式舟分明是在撒谎骗人,您别被骗了!” 紫薇站在一旁,心头亦是怒火翻涌、愤愤不平。 她同样真切听闻了胡老三的凄惨冤情,心中至少也信了大半,只是她不愿相信乾隆会大事化小,强行压下心底的愤懑与不解,垂首隐忍不言,并且拉了小燕子一把,低声让她别大庭广众的这般让乾隆难堪。 随侍在侧的一众皇子格格,皆是年少赤诚、心怀悲悯,听闻人间惨状本就心生酸涩,此刻见贪官狡辩脱罪、皇上看似息事宁人,个个小脸紧绷、腮帮子鼓鼓,眼底盛满愤愤不平,却碍于君臣尊卑、皇家规矩,只能乖乖立在原地,不敢出声辩驳,满心憋闷。 乾隆对小燕子的愤怒充耳不闻,只说:“朝廷的事你闹不明白,这事先这样吧。” 小燕子气得要死,见流水一样呈上的山珍海味,简直看不下去,甩袖就出去了。 第105章 暗访 乾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冷冽寒芒,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挥袖吩咐:“方式舟,你且去忙,冲撞圣驾的事情,朕给你记下了,值守南巡仪仗,不要再出纰漏。”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方式舟,别让朕失望啊。” 方式舟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起身之时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中暗自庆幸自己侥幸过关了。 这乾隆,果然和传言一般好说话。 待方式舟躬身退下、彻底离开行宫大殿,殿内的氛围瞬间碎裂,乾隆脸上的淡然笑意尽数敛去,周身寒气骤起,眉目凛冽森冷,哪有刚才的和气模样。 他当即低声传令:“永琪、福隆安、福灵安、海兰察、福尔泰听旨。” 五个人立刻上前半步,整齐躬身,肃然领命:“儿臣/奴才在!” “你四人即刻更换便服,不亮身份,分路潜行,去往邹县、平阴、兰山三处受灾县域,微服查访民情。”乾隆目光沉沉,语气冷厉,“亲自走入乡野村落,探访百姓、核查灾情,查验粥厂虚实、查究钱粮流向,将山东旱灾实情、官吏贪腐罪状,一一查实、尽数取证,务必拿到铁证,不得有误、不得打草惊蛇!” 几人神色一肃,瞬间明白帝王深意,齐声领命出去了。 紫薇一听,立刻明白了乾隆的用意,暗叹小燕子的急脾气还是没改,这不就误解皇阿玛了吗,打定主意一会儿就告诉小燕子——不过转念一想,尔泰回去换衣服的时候,小燕子应该就知道了吧。 果然,过了一会儿,小燕子就表情轻松,又带着不好意思的过来给乾隆道歉了:“皇上,是我不懂你们官场的弯弯绕绕,我就是太着急了,没别的意思。” 乾隆闻言斜睨了她一眼,笑她:“朕还能不知道你?刚才又在心里骂我糊涂龙了吧?” 小燕子嘿嘿一笑:“没有没有,我才是那个笨蛋糊涂虫。” 她的插科打诨的确是给乾隆带来了几分轻松。 但是即便这样,听了胡老三声泪俱下的控诉,再看眼前流水一样的山珍海味,乾隆觉得自己吃不下了。 吩咐李玉私下赏了些给胡老三他们一家子,让他们吃饱些,若他们说的是真的,那肯定饿得不轻,若说的是假的,那就吃饱了好上路。 曦滢补充了一句,让李玉挑油水别太重的,第一要务是吃饱,但他们饿久了,吃太油了怕人先拉死了。 私底下,等大家都散了,乾隆又暗中调拨了几个暗卫,全程紧盯方式舟一举一动,监视其与人往来、府邸动静、银钱出入,但凡有半点异动、串供灭口、转移赃物之举,即刻回禀,就地拘拿。 待一应安排尽数落定,乾隆心中郁结难平,终究坐不住了。 时下刚过完年,春气未生,天地间依旧是深冬的凛冽萧瑟。 他表面稳坐钓鱼台,内里却始终萦绕着胡老三血泪控诉的惨状,越想越是心头发沉。 乾隆心里到底还是有点幻想的,不信自己倾力拨款赈灾、数次下旨督办,换来的竟是满城粉饰的虚假太平。 他是说,万一呢,胡老三万一只是方式舟的对家派来抹黑他的呢? 索性屏退仪仗、只带了傅恒和刘统勋(当然了,背后肯定有暗卫),换一身素色布衣,令人驾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低调微服走出行宫,打算亲自城郊村落转转,亲眼看看山东地界的真实民生。 白日圣驾途经的主干道,经官府连夜规整清扫、层层布置,处处整洁规整、歌舞升平,尽显盛世安稳。 可一旦走出官街范围,绕至城郊偏僻街巷与乡野小路,眼前景象瞬间撕碎所有粉饰太平的假象,只令人触目惊心。 冬末寒重,久旱无雪亦无雨,城郊土地干裂僵硬,沟壑纵横,往日良田沃土冻得板结荒芜,寸草不生。 沿途草木早已枯槁入冬,残枝败叶尽数干透,树皮早被饥民剥得干干净净,地面草根被挖尽,露出光秃秃的黄土地,寒风吹过,只剩一片死寂苍凉。 路上零星走动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一身单薄破旧的冬衣挡不住凛冽寒风,身躯瑟瑟发抖,步履虚浮摇晃,形同枯槁。 他们眼神空洞麻木,唯有眼底深处藏着极致的饥饿与绝望,偶有抬头看人,目光如同饿极的野兽,看得人心头发寒。 乾隆下了马车步入村落,只觉寒风扑面,满目荒芜。 沿途所见,无一处有粥厂炊烟,无一人领取赈粮,全然不见半点朝廷赈灾的痕迹。 路边随处可见倒地喘息、无力起身的饥民,还有冬日里草草堆砌的新土荒坟,零零散散落于田间路旁,无声诉说着这场跨冬大旱和惨剧。 乾隆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一桩旧事,也发生在山东。 彼时是雍正八年,是雍正心爱的督抚田文镜主政山东。 当时河南、山东大水灾,田文镜为保政绩、保钱粮考核,瞒报灾情、不报赈、不减税,对雍正说:“两省库藏有余,无须朝廷赈济,赋税照常可完。” 实际百姓卖儿卖女缴税、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甚至出现民变。 隔了一年,百姓的嘴捂不住了,灾民进京告状,灾情瞒不住了,雍正派当时还是宝亲王的乾隆与户部侍郎王国栋赴河南勘灾、赈灾。 他也是亲眼看到赤地千里、饿殍遍地、官吏逼税、民不聊生,从此认定田文镜是为了官位不惜百姓死活的酷吏。 即使这样,雍正还是把这件事情替田文镜抹平了,乾隆深以为恨。 所以后来哪怕雍正让田文镜陪葬泰陵旁、又建专祠、入贤良祠、谥 “端肃”。 乾隆也是天生一身反骨,当上皇帝之后就公开痛批,定性田文镜是酷吏、害民之臣。 并且把田文镜的坟都平了,专祠也拆了,车马鲜明的表示自己对此类行径的痛恨。 而如今山东的情况和三十年前,再次重合起来。 “方式舟该死!”乾隆忍不住斥骂一声。 随行的傅恒和刘统勋也都已经出离愤怒,纷纷自请督办此案。 第106章 铁证如山 一行人行至城郊一座古寺,香火寥寥、门庭冷落,寒风穿廊而过,更显破败萧瑟,唯有一位老僧守着破败庙宇静坐修行。 扮作行商的乾隆问老和尚他们途经此地,不知道为什么附近是这般景象,朝廷不管吗? 老僧早已看透官场乱象,又怜百姓疾苦,自知时日无多,也无惧官府威压,长叹一声。 “施主有所不知,自去年秋冬大旱以来,此地久旱无雪、滴水稀缺,田亩绝收,入冬之后寒旱交加,百姓更是难熬。朝廷确有赈粮赈银送达山东,可尽数被官府截留霸占,完全没有下发民间。官府严令封口令,不许百姓私议灾情、擅告冤状,但凡有人敢上访鸣冤,轻则杖责流放,重则直接灭口。所谓粥厂赈济,全是巡抚大人做给圣驾看的纸面文章、虚假摆设,苦的终究是底层黎民。” 老僧末了合十悲叹:“自去年入冬至今,寒旱绵延数月,周遭村落十室九空,阖村饿毙者比比皆是,就是庙里的存粮都分出去了,天寒地冻、无粮无草,百姓求生无路、告状无门,只能苟延残喘、坐以待毙啊。” 听闻此言,乾隆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周身寒意彻骨,面色沉冷得骇人。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砰的一声拍向桌子。 等他转回行宫,出去查探的人也回来了。 永琪与福尔泰比较直接,一路目睹乡野饥民的惨状,早已悲愤填膺,索性直接从邹县、平阴等重灾村落带回了二十余名幸存村民,这群人都是农户,但除了有片瓦栖身,看上去和乞丐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了。 这些百姓都是从绝境里熬过来的,皮包骨头不说,眼里只剩一片极致的饥饿与渴求,饿得双眼发绿,造反都提不起刀,所以五阿哥和福尔泰很放心的就把人带回来了。 一行人被带到行宫前院的空地上,寒风掠过,无不瑟瑟发抖,看得在场宫人侍卫无不心头酸涩。 曦滢见状立刻命膳房即刻起火生灶煮粥,侍卫处的侍卫们商量着分出了些备用的棉衣,为老弱孩童驱寒暖身。 御膳房的厨子平日里是不干烧这么大锅饭的活儿的,但眼下也不敢耽搁,转瞬炊烟四起,一锅滚烫的稠粥很快出锅,灾民捧着热粥,双手颤抖不止,热泪混着粥水滚落,泣不成声,就算热粥把上牙膛子都汤秃噜皮了,也恨不得一口把这热乎气都喝肚子里,凄惨得让人不忍直视。 一旁的小燕子早已按捺不住,性子火辣耿直的她彻底憋不住,上蹿下跳忙前忙后。 紫薇也十分积极的出来帮忙。 她俩顾不得天寒地冻,亲自抱着被褥分给瘦小的孩童,见有灾民手抖得端不住粥碗,便蹲在地上亲手喂食,小燕子一边忙活一边气呼呼怒骂:“这些黑心肝的狗东西丧良心!朝廷给百姓的救命粮也敢吞,眼睁睁看着老百姓冻死饿死!”气得她脸颊通红,手脚不停,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方式舟揍一顿。 乾隆立在廊下,亲眼目睹此情此景,对比方式舟连日来粉饰太平、欺君狡辩的丑恶嘴脸,胸中怒火彻底燎原,滔天戾气翻涌不止。 可盛怒之下的理智,却让他悄然生出几分难以抉择的踟蹰,眼底怒意翻涌,神色却沉沉不定。 他心中清楚,此案绝非方式舟一人作祟,山东三司、州县一众官员层层串通、上下包庇,早已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若要彻查到底、一网打尽,整个山东官场势必连根拔起,大小官员都得进去,如今正值冬末灾荒、民生凋敝,地方官吏大面积空缺,极易导致州县政务瘫痪,赈灾事宜无人督办、地方秩序无人维系,只怕会让本就绝境的百姓再遭动荡,雪上加霜。 可若是法外开恩,只诛首恶方式舟,余下从犯从轻发落,虽能快速稳住地方局势、保障赈灾推进,却终究是姑息养奸。 若留其在位,今日之罪,来日必定卷土重来,终究是养痈遗患。 杀一人以儆效尤,还是清一域以安民心?两难的权衡压在心头,让素来杀伐果断的乾隆,一时默然迟疑。 这一丝细微的神色波动,尽数落入身侧的曦滢眼中,她之劝了一句:“皇上,大清的官儿,不差烂了根的这几个,等缺的清官多得是。” 乾隆听完觉得的确如此,雷霆旨意即刻下达:“来人!即刻封锁山东巡抚府、三司衙门及所有涉案州县官邸,火速捉拿方式舟及山东各级涉案官吏,但凡参与瞒报灾情、截留赈粮、欺上瞒下者,一律锁拿,严加审查!” 知道他要来南巡还敢来这么一出,舞到他眼门前来了,那就谁都别想糊弄! 御前禁军领命疾驰而出,全城即刻封锁,铁骑奔走街巷,不过片刻,不可一世的山东巡抚方式舟便被枷锁缠身、狼狈押进大牢,往日的官威气度荡然无存,只剩浑身颤抖、面如死灰的惊惧。 他不是不想跑的,东西和妻小都收拾好了,死士也召集齐了,到时候跑到朝廷鞭长莫及的地方,说不定还能占山为王当个土皇帝。 (九族的其他人:你可真是个东西呀。) 他没想到乾隆的动作比他还快,只恨棋差一招。 抄家队伍同步行动,彻查巡抚府邸、私库、密室与各地官仓,搜出的赃物赃款、囤积粮米触目惊心。 不完全统计,府中查抄出现银、银票、古玩珍宝、田契商号,折合数十万两赃款。 更令人发指的是,官仓深处封存着大量的官粮,皆是去年秋冬调拨给山东的救命赈粮,颗粒饱满、质地优良,却被方式舟一伙贪官尽数截留囤积,高价卖给了奸商一部分,其他没卖的,任由其在密闭库房里虫蛀腐朽,也不肯下发灾民。 这些被贪官私吞糟蹋的救命粮,本该在寒冬荒岁里保全万千百姓性命,最终却成了他们中饱私囊、奢靡享乐的资本,硬生生逼得无数百姓啃食草根、冻饿毙命、家破人亡。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第107章 知画上线 山东自巡抚以下,三司、道府、州县各级官吏,上下串通、官官相护,一个都别想跑。 乾隆下旨将所有涉案官员一律革职摘印、羁押候审,逐级严查、绝不姑息,但凡沾染贪腐、瞒报罪责者,尽数从严查办,若是本人没搂钱,只是被裹挟之后从众的,处罚稍轻些,那也得降级调用。 从缺的官员,命令吏部立刻从候补等缺的官员里遴选清廉贤德之人,火速递补接任,保障州县政务正常运转。 刑部、吏部和户部就这么突然来了大活。 为了火速赈灾和处理这堆烂摊子,乾隆命军机大臣,大学士刘统勋为钦差,留守山东,全权督办后续赈灾事宜。 这事儿刘统勋熟。 旨意落地,雷霆行动迅速铺开,昔日被贪官遮蔽的山东大地,终于要迎来迟来的天日与生机。 山东一案牵扯甚广,南巡行程被迫迁延多日。 乾隆心情极差,原本说是要准许夏雨荷和紫薇去祭拜祖坟的,后来也不了了之了,母女二人表示十分理解,百姓都吃不上饭了,她也不可能干出拿大鱼大肉祭奠死人的事情来。 乾隆十分满意她的善解人意,大概也是出于补偿,下旨升了她的职,以后她就是贞妃了。 诸事尘埃落定,山东地面交由刘统勋这个钦差打理,南巡队伍终于拔营启程,离开齐鲁大地,转赴渡口,尽数登上早已备好的皇家蒸汽大船,改走水路继续南下。 彼时冬尽春回,地气初苏,河面寒冰消融,千里江河滔滔奔流,壮阔无垠。 崭新的蒸汽巨船破浪前行,不同于传统漕船的慢摇缓行,机器轰鸣沉稳有力,不用风帆、不靠纤夫,便能稳稳冲破河面碧波,行速极快,两岸草木田畴、村舍阡陌飞速向后倒退,一派初春将醒的景致,徐徐铺展。 船身平稳宽阔,殿阁层叠、规制庄严,内里陈设精致华贵,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汽笛轰鸣,庞大的铁疙瘩省去了多少人力成本。 乾隆对于这次的蒸汽御舟十分满意,他就是带着显摆的意思下江南来的,见状面色终于稍有缓和。 倒是随驾的小辈们,经此一事,彻底褪去了深宫孩童的天真,心境悄然蜕变成长。 曦滢看着几个孩子沉静不少的模样,就连永瑀这个魔丸似乎都没那么跳脱了,心里悄然生出几分欣慰。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句话还是很正确的。 蒸汽船日夜兼程、顺流南下,一路风平浪静,数日之间便跨越数州地界,驶入浙江境内。 抵达海宁地界时,天色渐晚,暮色四合,落日余晖铺满江面,波光粼粼、景致壮阔。 御驾照例进入海宁陈家驻跸。 这是他第二次驻跸陈家的安澜园,并且未来两次也会在这里落脚。 当然了,第一第二次那是没经过海宁,意思是只要路过海宁,乾隆就会住在陈家。 这种程度,要不是知道海宁是海塘最险段,关系江南财赋,乾隆必须亲自督工,陈家又是 “一门三阁老、六部五尚书” 的江南顶级望族,乾隆可以在此进行皇权与江南精英的政治互动,以及陈邦直只比乾隆大十六岁,而他爹陈世倌在乾隆出生的时候根本不在京城,曦滢都要怀疑爱新觉罗·弘历到底是不是陈弘历了。 主要是太后对陈家也十分友好,特别是对琴棋书画四个姑娘,十分喜欢,甚至要亲自给还没许人家的知画保媒,要让她当爱新觉罗的媳妇。 曦滢大写加粗的问号,老太太你还记得旗民不通婚这件事情不? 不过话又说回来,知画这姑娘是真的漂亮啊,虽然气质截然不同,但形似孝贤皇后。 当然这话就不必说出口了,提醒了乾隆,免得都快六十的老登了,莞莞类卿的去祸害人家小姑娘。 陈家闻言,表现得有些惊喜,话赶话的问不知道太后想把给知画许给哪家? 太后招手把知画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又是老一套问题,多大岁数了,读过什么书了?之类的。 知画身姿端雅,落落大方,从容应答:“回老佛爷,小女年十七,自幼研读四书五经、《史记》《资治通鉴》,略通诗书大义。” 曦滢旁观不语,其实到目前为止,她其实挺喜欢知画的,她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展示自己的筹码,以博取更好的未来。 太后闻言十分满意,目光在自己的几个孙子身上逡巡。 结果发现没一个合适的,一时间有些后悔,话说得太快了,于是糊弄过去:“总之,哀家一定给你找个好归宿,这次你就跟哀家进京城去吧。” 这事暂且按下不提。 这天午后风清日暖,乾隆携后宫眷属、皇子格格齐聚陈家园林,看陈家四千金准备的才艺雅集。 此番雅兴是知画提前筹备,她谦逊自谦,只说是家中姊妹闲来嬉闹的小技,不敢称雅,众人皆顺势捧场,乾隆更是兴致盎然。 园林清风徐徐,清雅丝竹之声悠然响起,知琴、知书、知棋三位姑娘联袂合奏,音律婉转悠扬、沁人心脾,唯独不见知画身影。 其实在座的都心里了然,三个姐姐都婚配了,只是还没出嫁,姐妹几个这是在给知画抬咖呢。 忽然看到数名侍女款款推出四扇白绢屏风,整齐陈列园中。 陈夫人略带谦恭,向太后欠身笑道:“老佛爷见谅,皆是小女们平日闲居自娱的小技艺,难登大雅,还望圣驾勿笑。” “还说什么不登大雅之堂,单是这丝竹音律,已是清雅脱俗,好听极了!”太后赞美着,“宫里的格格们,也就紫薇能与之相较。” 公主们主要都是怡情,真的下苦功练习的不多。 话音方落,知画缓步登场。 身姿娉婷,翩然起舞,广袖流转之间,执笔蘸墨,于四扇白绢屏风之上挥洒丹青,须臾之间,便绘出梅、兰、竹、菊。 以曦滢见惯各类才艺的眼光看,也都算得上舞韵雅致,画功卓绝。 一曲舞毕、丹青落成,知画递出画笔,缓步上前,对着帝后、太后及一众皇室众人深深一福,清脆地说:“皇上、老佛爷、皇后娘娘、各位娘娘,还有各位格格阿哥,不要笑我,知画献丑了!” 第108章 见猎心喜的乾隆 乾隆惊喜莫名,拍着陈邦直的肩膀嚷:“贤卿好家教!这般才貌双绝、德艺兼备的女儿,你究竟是如何教养出来的?”看向知画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知画明显也捕捉到了乾隆略有些侵略性的目光,心里一抖。 陈邦直比乾隆还要大了十多岁,七十多了,曦滢在心里蛐蛐乾隆:也不怕把老头的骨头拍折了。 知画走到太后身边,太后爱极了,拉着她的手不放,满眼慈爱赞叹:“好孩子,真是玲珑剔透、才情无双,真真叫哀家爱进了心坎里!” 整场雅集落幕,宾客散去,园林渐归清静。 连日来山东贪腐大案带来的满心沉郁,被知画方才清雅脱俗的身姿、才情斐然的技艺冲淡大半。 乾隆心中的喜爱与念头愈发明晰,几经沉吟,夜里便屏退左右,单独留了曦滢在行宫暖阁说话。 暖烛摇曳,暖意融融,乾隆敛去白日的爽朗,神色认真,颇为认真的开口与曦滢商议:“陈家这知画姑娘,实属世间难得的好女子,朕心中有意,想将她纳入后宫,随朕一同回宫,皇后觉得如何?” 他虽然上头,但语气十分平和,像是可以商量的样子。 曦滢闻言倒也不觉得意外,她不欢迎也不排斥,但这不代表她要替乾隆在太后跟前去讨情,于是她不置可否,四两拨千斤的说道:“知画是太后中意的姑娘,早先太后便亲口许诺要为她择皇室佳婿,皇上若有此意,不如去问问太后的意思,只要太后应允,我便没有异议。” 太后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她才不当他们母子双方任何一方的马前卒。 乾隆听曦滢这话,只当她这就同意了,于是高高兴兴的去找太后。 太后闻言,先是微微一怔,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惋惜。在她心中,知画这般才貌双全、干净通透的绝世好姑娘,本该配与年少皇子,进乾隆的后宫,多少还是有些可惜了了。 可转念一想,天子一言、金口难改,乾隆既然开口了,那就是定了主意,知画的身份也没什么不妥,她身为太后,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主要是乾隆一向也不听她的啊。 几番权衡,太后纵然满心可惜,也只能捏着鼻子应下,定下心神后,命人传召陈邦直入内问话。 待陈邦直两口子恭敬行礼落座,太后开门见山:“哀家疼爱知画这孩子,如今有一桩天大的福气落在陈家,哀家今日问你,若是让知画做哀家的儿媳妇,你陈家可能应允?” 知画就是入宫,起步最多也就是当个嫔,说是太后的儿媳妇,那还是抬举了,但意思就那个意思,乾隆看上她了,问老陈愿不愿意。 其实如果陈家实在不乐意,这事儿说不定也就算了。 但虽然陈夫人不乐意,陈邦直却在心里权衡。 陈家虽是江南望族,终究是汉臣民籍,知画即便嫁给皇子阿哥,也只能屈居侧福晋,前路有限、难撑家族声势,就算撞大运,所嫁之人成了皇上,她大概能当上嫔妃,若是孩子登上大位…… 但最大的问题是,最有可能上位的嫡子,最大的那个也比知画小足足五岁,至于大的那几个,四六已经不算皇上的儿子了,五阿哥连着穿了三场孝,八阿哥天生瘸腿,陈邦直看得出来,他们都没有投资的价值。 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一步到位让知画成为乾隆的嫔妃,让她为家族谋得无上荣光与长远依仗。 就看抛出女儿的幸福,到底值不值了。 荣耀与风险共生,前路是繁花亦是樊笼,可于世家而言,这已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老谋深算的陈邦直并未贸然应下,神色恭谨有度,缓缓躬身回道:“太后隆恩,臣夫妇感激不尽,只是小女自幼娇养,心性单纯,婚事大事,臣不敢独断,还请容臣问问知画,看她愿与不愿。” 太后闻言微微颔首:“理应如此,婚姻大事,本就该问过姑娘自己的心意,你且去问吧,哀家等候回音。” 陈邦直夫妇私下把知画叫过来,告诉了她皇上的意思。 陈夫人眼泪汪汪,万般不忍心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去,陈邦直还保持理智,给女儿详陈利弊,让她自己决定,无论她做出什么选择,他都支持。 短暂沉吟过后,知画屈膝跪地,神色坚定从容:“爹娘,女儿愿意。” “深宫纵然寒凉,亦是万丈高台。女儿身为陈家女,当为家族尽一份心力。与其平庸一生、俯仰由人,不如入宫搏一场前程。前路风雨,女儿无惧,亦能自持本心、安稳立足。” 她语气平静,却藏着远超年岁的野心与沉稳,没有半分懵懂痴念,皆是深思熟虑后的抉择。 陈邦直看着女儿眼底的笃定与锋芒,心中了然,自家这个小女儿,从来不甘平凡。 他轻叹一声,眼底既有疼惜,亦有欣慰,郑重颔首:“好,既然是你自己选的路,为父便依你。日后无论风雨荣辱,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乾隆的动作也是很快,当即下旨把她封为芳嫔。 虽然不至于在陈家的园子就把陈家的姑娘收用了——陈知画不是夏雨荷,该有的流程还是要有的,但也迅速的把知画安排在了曦滢位下学规矩。 等回京之后再行册封礼。 一来就给了主位,乾隆还是很给陈家面子了。 离开海宁的时候,知画就直接被带走了。 南巡仪仗再度启程,浩浩荡荡奔赴杭州。 杭州自古繁华,烟雨温柔、山水含韵,与山东的苍凉荒旱、海宁的世家端严截然不同。 抵达杭州当日,地方大小官员早早出城跪迎,排布仪仗、清扫街巷、整备行宫,将江南盛世的富庶安宁尽数铺展在圣驾眼前。 入目一片温婉锦绣、市井升平,地方官员素来深谙圣心,知晓乾隆南巡爱赏江南风物、喜纳雅致才人,安顿行宫次日,便借着接风宴的由头,暗中调教一众江南绝色女子、曲艺佳人,轮番献艺助兴,意图献美讨好、攀附圣驾。 一时间宴上丝竹缭绕、美人翩跹,环肥燕瘦、各有风姿,皆是江南精心挑选的顶尖佳人。 可乾隆静坐主位,神色平淡、兴致寥寥,这群女子虽容貌姣好、技艺娴熟,但他见多了,全然入不了他的眼。 乾隆只觉乏味无趣,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了幽幽的丝竹伴着歌声。 他眼前一亮。 第109章 夏盈盈 御驾附近怎么会有不明来历的船靠近! 不同于傅恒尹继善等人的如临大敌,唯独乾隆,全然未将周遭戒备放在心上,一缕缠绵婉转、如泣如诉的歌声入耳,瞬间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歌声清怨悠远,裹挟着江南烟雨的惆怅,久久萦绕湖面。 乾隆心神巨震,猛地起身,目光望向歌声传来的方向,问:“这是谁在唱歌?” 一旁的杭州孟大人顿时惶恐起身,神色慌乱,连语调都透着局促:“回、回皇上,这便是夏盈盈!奴才即刻派人驱赶!原本早已下令封锁湖面,只因皇上体恤百姓、不愿扰民,才未曾尽数清场,谁知民间画舫竟敢贸然靠近御舟!奴才这就去处置!” 言罢,孟大人便急匆匆欲迈步出舱。 乾隆阻止着:“孟大人,站住!” “不必驱赶,传朕旨意,好生将人请过来,语气祥和一点,别让她觉得咱们仗势施压,免生惊扰。”乾隆的声音有些急切的期盼。 孟大人深知夏盈盈性情孤高、行事不按常理出牌,闻言心头忐忑,小心翼翼躬身回禀:“皇上,此女性情素来古怪孤傲,若是……若是她不肯应召,奴才该如何处置?” 不肯来? 乾隆微微一怔,半生九五之尊,从未有人敢忤逆他的传召,他从未预想过这般局面,短暂沉吟后,语气笃定执着:“她若不肯,那朕,便亲自登舟去见她。” 万幸,夏盈盈今天并没有“不肯来”,听说皇上“有请”,她落落大方随孟大人缓步登上皇家御舟。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夏盈盈闻言,缓缓抬眸。 这下好了,乾隆再次“一见钟情”了。 四目相对的刹那,乾隆心神俱颤,宛若惊雷过境。眼前女子眉眼清丽、气韵温婉,一双眼眸澄澈含情,楚楚神韵恍然入梦,与他心底尘封数十年的身影完美重叠。 似曾相识的风骨,一模一样的灵动,就连歌喉里的婉转幽怨,都与记忆里那人别无二致。 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雨荷。 自从夏雨荷被接进宫里来,乾隆就一直觉得她变了,从前的时候,他们在一起弹琴作诗,唱歌相和,但她进宫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她不怎么弹琴唱歌了,她变得郁郁寡欢,变得不再能让彼此快乐。 岁月与宫规磨去了她的灵动,也淡去了两人初见时的缱绻快意。 乾隆怀念与她初见的样子。 而眼前的夏盈盈,眉眼舒展、风骨天然,就是那个样子的。 乾隆久久凝望着她,目光缱绻深沉,不愿移开。夏盈盈亦从容抬眸,静静与之对视,不卑不亢,神色安然。 对视良久,周遭气氛静谧缱绻,一旁的福伦见状适时出声解围:“皇上,是否请夏姑娘为陛下抚琴再唱一曲?” 一众杭州官员连忙顺势附和。 夏盈盈闻声,淡淡开口问询:“皇上,您想听曲?” 乾隆敛去心绪,温声追问:“你方才所唱,是何曲目?” “回皇上,是《长相思》。” 乾隆低声咀嚼着曲名,眼底怅然未尽,再度发问:“可否再为朕唱一次?” 未曾预想的是,夏盈盈想了想,清楚的回答:“不愿意。” 她让人摇着花船到御舟附近来,是有欲心的,她身处风月场两年,见惯了达官显贵、人心功利,虽说现在风华正好,名声大噪,她可以卖艺不卖身,但花无百日红,风尘女子芳华易逝、前路浮沉,若不博个出炉,未来她注定凋落在闝客的烂泥中。 谁不想抓住机会,攀龙附凤的脱离这个泥潭呢? 与其日后沦落庸常、任人摆布,不如借此天缘,搏一次扶摇而上的出路。 但就算是媚上,那也是要有策略的。 一味的予取予求,是最不值钱的做法,夏盈盈在风尘里摸爬滚打,深谙此道。 皇帝在夏盈盈眼里跟那些色令智昏的闝客没什么两样,越是难得,越是珍视,看她不欲擒故纵给他钓成翘嘴。 乾隆闻言果然一愣。 孟大人吓得心惊胆战,连忙急声劝阻:“夏姑娘!你休得放肆!怎可回绝圣……” “住口。”乾隆冷眼制止了孟大人的失态,转而温柔看向夏盈盈,耐心问道,“为何不愿?” “回皇上,”夏盈盈神色坦然,不疾不徐,语气是真挚坦白的,“唱曲贵在心境相合、情景相融。方才民女泛舟湖上,触景生情、随心而歌,方能唱出曲中深意。如今身处皇家御舟、众目睽睽之下,心境已变、氛围全无,强行再唱,徒剩匠气,白白辜负了这首曲子,故而不愿。” 孟大人在旁急得手足无措,满心惶恐,正要再度出言规劝,却被乾隆抬手厉声打断:“尔等尽数退下!留夏姑娘在此便可!” 傅恒心系帝王安危,蹙眉上前拱手恳请:“皇上!还是让臣留在这儿吧!” “无妨,你们都下去吧!”乾隆十分自信,就算眼前之人图谋不轨,他难不成还制伏不了一个姑娘么? 夏盈盈也作势要走,被乾隆留下了。 她抬眸正色,坦然自陈:“皇上容禀。民女出身贫寒,为生计所迫,为了给养父母治病,这才流落江湖,靠一身技艺糊口维生。虽身处风尘杂地,却自幼读过诗书、明礼知节,不能失了原则。” 夏盈盈巧妙的模糊了自己的身份,流落江湖听上去比流落风尘总好多了。 她语气清澈坦荡,没有自轻自贱,更没有刻意矫饰,十分诚恳:“民女出道两年,立身唯一规矩,便是卖艺不卖身、陪酒不陪客。寻常宴席助兴、抚琴唱曲、浅酌待客皆可,除此之外,绝不越雷池半步,始终守着自身清白分寸,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说罢,她抬眸望向乾隆,眼底沉静通透,带着几分疏离的清醒:“方才民女随大人登舟,已经因为皇上逾了平日规矩。此刻我的一众姐妹尚在湖面画舫等候,约定好了相伴而归,我不能独自久留,让她们悬心等候,还请皇上恩准民女归去。” 一番话落落大方、坦荡磊落,既道明了出身,表明了自己的清白,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第110章 知画借刀 乾隆听得心头愈发动容。 他见惯了世间女子或刻意攀附、或怯懦拘谨,从未见过这般出身微末却风骨凛然、守礼自持的女子。 尤其是她那句“陪酒不陪客、卖艺不卖身”,在这浮华风尘之中,更显珍贵难得。 此刻乾隆哪里舍得放她离去,又不愿强硬逼迫、折损她一身傲气,略一沉吟,当即温声开口,语气带着十足包容与诚意:“原来如此,是朕不知你的规矩,险些委屈了你。你有风骨、守本心,实属难得,朕敬佩不已。” 他当即转头传令一旁待命的杭州官员:“去传宴,再去把夏姑娘的姐妹都请来,朕设宴相待。” 一个皇帝能做到这样,夏盈盈十分满意,知道再一味执拗推脱,那就是不识抬举了,沉吟片刻,她微微颔首,柔声道:“皇上胸襟气度,民女感念于心,方才《长相思》触景生情,不便再唱,今日承蒙圣恩款待,氛围雅致、心境安然,民女愿为皇上另奏一曲,以谢圣恩。” 夏盈盈的歌声清亮缱绻,伴着西湖晚风、粼粼波光,悠悠荡荡传得很远,就连一旁的船也都能听见。 海兰察巡逻去了,紫薇和夏雨荷在一块,静静听闻这穿透晚风的歌声,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浓重的不安。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预兆,夏雨荷手中轻握的琵琶,弦丝骤然一声脆响。 弦断了。 不仅夏雨荷母女觉得不祥,就连在曦滢身边侍膳的知画都觉得不妙。 皇帝已经下了圣旨,她虽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芳嫔了,但是眼下自己还在学规矩,还没等到回京册封的高光时刻,乾隆也还没临幸她,如果乾隆就这么对别的女人——甚至还是个歌伎起了心思,那对自己来说,这将是一个耻辱。 但知画知道这件事情由不得初来乍到的自己怎么样,毕竟她刚刚才入了乾隆的眼,眼下根基未稳,在乾隆心里只有一点点浅薄的印象,绝对不能直接冲撞乾隆的喜好,不然她在乾隆心里就会立刻变成一个妒妇。 她自觉足智多谋,放眼望去,最妥当的棋子,便是眼下端坐中宫、能够名正言顺管束后宫、规谏君德的皇后。 只要皇后肯出面劝谏,便能替她扫清这桩潜在的后宫隐患,即便惹怒圣驾,风头与罪责也落不到她身上。 打定主意,知画立刻敛去眼底的隐晦心思,换上一副温婉恭顺、忧心忡忡的模样:“皇后娘娘,臣妾斗胆,今夜西湖歌声缠绵,圣驾久留民间画舫,是不是有些不妥?”知画垂着眼帘,语态温润得体,句句看似为公、心系君上,“皇上勤政爱民、心系天下,此番南巡本是为督查海塘、安抚百姓、整饬吏治,乃是为国为民的盛典。可如今流连风尘歌女、耽于声色逸乐,若是传扬出去,难免落得纵情享乐的口舌,不仅有损圣德,亦恐动摇朝野视听,寒了天下官员百姓的心。” 她微微抬眸,“恳切”地看向曦滢,句句都是撺掇:“如今圣心稍有偏移,旁人不敢多言,娘娘位居中宫,母仪天下,身负匡扶宫规、辅弼君德之责,唯有娘娘身份得体、责无旁贷,能够规劝皇上保重圣体,不要过度沉溺民间风月,免得误了南巡正事、损了帝王威仪。”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站在大义制高点,看似忠心忧君、顾全大局,实则心思刁钻。 她明里是担忧乾隆纵情声色、有损圣名,暗里是笃定曦滢身为皇后,若坐视不理,日后宫中若起风波、朝堂有非议,便是皇后失责;若是曦滢出面劝谏,便能直面冲撞盛宠正浓的乾隆,替她挡下所有锋芒。 曦滢静静听着,眼底笑意清淡,心底早已将知画这点小心思看得通透分明。 不过是刚入行宫,便想着借刀杀人、借力打力,试图推自己上前做出头鸟:“陈家教养不俗,”曦滢没什么温度的眸子抬眼望向知画,嘴角噙着几分笑意,“你有些小聪明,可惜站得不够高,若是你站的高些,便能知道,你今日的小心思,在上位者的眼里,一览无余。” 短短一句轻点,不重不轻,却如一盆冰水骤然浇下,瞬间浇灭了知画心底所有自作聪明的算计。 她浑身一僵,脸上那副温婉忧君的得体神色瞬间碎裂,血色尽数褪去,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此前她自恃饱读诗书、心思缜密,凭着一身玲珑城府周旋人际,总觉得后宫纷争不过如此,只要懂得借力打力、趋利避害,便能步步为营、稳稳立足。 她方才撺掇皇后出头,自以为话术精妙、滴水不漏,却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点引以为傲的聪明,在曦滢眼中竟是如此粗浅可笑、一览无余。 这一刻,她才真正体会到何为天高地厚。 皇后伴驾数十年,见过的朝堂风浪、后宫诡谲,远比她读过的史书典籍更惊心动魄。 她看似淡然平和、不在乎下面的人如何争宠,实则早已将人心算计、权术权衡烂熟于心,静水流深、藏锋不露。 自己方才那点拙劣的借刀杀人之计,不过是孩童伎俩,徒增笑柄。 后怕之感瞬间席卷全身,知画背脊发凉,冷汗浸透里衣。 她方才竟然不自量力的在六宫之主面前耍心机,妄图利用皇后充当棋子若是曦滢心思狭隘、记恨于心,只需稍加出手,便能轻易碾碎她这尚未立足、根基浅薄的前路,让她寸步难行。 巨大的惶恐与敬畏涌上心头,知画不敢再有半分侥幸,连忙屈膝俯身,姿态恭谨至极,郑重请罪。 “臣妾知错,”她声音微颤,满是真切的惶恐与愧悔,“皇后娘娘慧眼通透,是臣妾狂妄浅薄、不自量力,班门弄斧,在娘娘面前卖弄小人心思,实属愚钝可笑。” 她垂首伏地,不敢抬眸直视曦滢目光:“臣妾初涉御前,阅历浅薄、心性浮躁,自作聪明,妄图妄议圣心、挑弄是非,一切私心杂念,皆是臣妾眼界狭隘、思虑不周所致,还望娘娘恕臣妾无知之罪。” 此刻的她终于彻底清醒,深宫从不是世家宅院,绝非仅凭诗书才情、玲珑心思便能横行。 真正的上位者,也不是靠这点小技小谋立足。 她还差的远呢。 第111章 一个欲迎还拒,一个求而不得 知画战战兢兢的下去了,而曦滢望着窗外浩渺烟波,却是悄然陷入沉思。 纵使知画心机粗浅,但有一句话她没说错——她是皇后,劝谏乾隆不要沉迷风月,她责无旁贷。 曦滢只打算走个形式,劝一句就差不多了,冲锋陷阵是不可能的,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她不干。 乾隆和夏盈盈来了一场“彻夜长谈”,他和夏盈盈说起了和夏雨荷的曾经,夏盈盈嘴上感念着皇帝的“深情”,但心里却暗自警醒于乾隆的薄情。 以至乾隆邀请夏盈盈留宿御舟的时候,夏盈盈断然就拒绝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但凡她留下,那她就是下一个夏雨荷,并且比夏雨荷更惨。 以她的出身,就算她怀了龙种,想必皇家都是不会承认的,连说辞她都想得到——谁知道是哪个恩客的呢?皇家血脉不容混淆,最终只会落得芳华尽毁、身死名灭、零落成泥的悲凉结局。 况且她素来清高,做人替身的事情,她不干,于是她再次强调自己的清白:“皇上,盈盈混迹江湖两载,始终卖艺不卖身,至今守得一身清白,您虽然贵为天子,也不能破了我的规矩。何况,皇上对我的错爱,不过因我容貌神韵酷似贞妃娘娘,这替身的事,我也不做!还请皇上成全,容我告辞归舟!” 言罢,夏盈盈回身抬手,示意一众同伴,女孩子们纷纷起立,收拾起乐器:“皇上,奴婢们告退了!” 乾隆有心挽留,却寻不出半分合宜的理由。若是强行以皇权施压强留,好像太没格调。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伫立舟中,眼睁睁看着一众女子翩然下舟,登舫远去。晚风空荡,烟波寂寥,只留满船清冷与满心怅然。 这一夜,乾隆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次日圣驾出游,一众皇室眷属随驾登临湖畔名胜,他却是兴致寥寥、神色倦怠,眉宇间尽是郁色,途中更是频频倦怠哈欠,全无半分游览山水的兴致。 太后本来都还是兴致勃勃的,但见儿子这个德性,转头问曦滢:“皇上这是怎么了?” 曦滢不信太后真的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太后不过是提出问题,然后等人抛出答案,才能顺理成章的让人劝谏皇帝一二,她自己一点泥都沾不上,至于其他人会不会吃到乾隆的挂落,太后管不着,与她无关。 正如原本的继后因此断发,她除了说继后太极端,什么都没表示,甚至她再也没有见过继后,上一届宫斗冠军,最是深谙取舍自保之道。 所以曦滢不接茬,只是一味的揣着明白装糊涂:“想来是舟车劳顿吧,回去儿臣就传太医给皇上诊脉。” 曦滢不接茬,她身后的令妃、庆妃和夏雨荷自然也不会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太后在后面,看到这样无精打采的乾隆和滑不溜手的曦滢,心里浮起沉重的隐忧和不满,索性直言点破:“我看,皇帝这么疲惫,纵使陪着众人游山玩水,亦是心不在焉、毫无兴致,是不是近日宴乐编排过繁?特别是昨天,不知是谁在唱曲,那调子也太凄凉了!” 近日令妃时常伴侍太后身侧,关系最为亲近,太后目光顺势落于她身上。令妃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出列回话:“回太后,杭州的宴乐皆是孟大人奉旨安排的,皇上似乎很喜欢,臣妾也不好过问。” “这话就不对了!”太后神色一肃,语气带着几分沉斥,“此番南巡,后宫众妃尽数随驾,本就是为了杜绝宫外风月滋扰、约束圣躬。尔等近身侍驾,本该规劝制衡,如今人人袖手旁观、无人过问,岂不是咄咄怪事?” 太后的目光重新放到曦滢身上,她慢慢的有些不满意了,当年她捧着那拉氏坐上继后的位置,就是因为她听话有原则,现在好了,曦滢儿女绕膝,有了底气,皇后的“原则”变灵活了不算,连她的话都不大听了,她觉得这颗棋子似乎放在了不恰当的位置,早知道——当年同为满洲出身的妃子,同样都没孩子,还不如捧舒贵妃当这个继后。 曦滢不知道太后的想法,纵然知道了,也只会嗤之以鼻——人不要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 “皇后,你是国母,该管的时候得管呐。”太后不再迂回,直言施压。 曦滢在心里翻白眼,你自己怎么不管,他还是你儿子呢,但嘴巴还是“是是是,好好好,回头一定。” 太后得了准信,满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大概是想活跃气氛,小燕子提出了猜谜,乾隆勉强给了点面子,只是对着对着,乾隆看着夏雨荷和紫薇,突然开始想当初,他看着紫薇,说道:“紫薇,你不知道吧,你额娘从前也很会猜谜,朕常常出谜题给她猜,她总能猜出来。” 夏雨荷闻言心头微动,只当帝王心中始终惦念二人年少情分,眼底瞬间漾起深情暖意,脉脉望向乾隆,但乾隆此刻的目光移开了,根本没看她。 紫薇却不那么乐观,她在想,此时此刻皇阿玛真的是在想和娘的从前吗? 但是不等她如何反应,小燕子开始出谜题了,乾隆大概实在困倦,又打了个哈欠。 福伦见状,察言观色的建议大家回去了。 乾隆立刻同意了,太后有些郁闷,好不容易下船走走,他这么快就要回去了,于是给了曦滢一个眼色。 一行人重新登船,曦滢果然带了太医登上了御舟。 虽然出来之后乾隆基本上还是天天都会找曦滢,或许是交待一些事情,也可能就是单纯的说说话,但曦滢基本不会主动找他。 彼时乾隆正独坐窗前,对着满室空寂出神,眼底仍萦绕着昨夜西湖烟波与白衣倩影,满心皆是求而不得的怅惘。 见曦滢领着太医入内,他诧异了一秒,未等太医开口,乾隆便淡淡出声:“朕无碍,不必多此一举。” 曦滢神色平静的甩锅:“是皇额娘忧心圣体,放心不下,特意命臣妾传太医前来诊脉调理,求个安稳。” 这话一出,乾隆眼底的烦闷更甚。 不是对曦滢的,而是对太后。 他虽然事事表现得十分孝顺,还真当他是妈宝男了? 第112章 乾隆上头 乾隆心里虽然厌烦,但他到底不忍心拂了曦滢的面子,只得耐着性子抬手,任由太医诊脉。 太医一番望闻问切之后躬身回奏:“回皇上、皇后娘娘,圣体并无大碍,只是皇上连日心绪不宁、夜寐不安,肝郁稍滞、神思耗损,故而倦怠乏力。臣拟一副安神静气的汤药,按时服用,静养几日便可痊愈,无需多虑。” 说罢,太医提笔拟定了方子,呈递御览,随后躬身告退,轻步退出殿外。 殿内一时静谧无声,只剩烛火轻轻摇曳。 曦滢顺势点到为止的劝了一句:“皇上,南巡奔波本就劳身费神,还请日后多多保重圣体,放宽心绪,不要过度劳神思虑,国事民生都指望你呢。” 自曦滢进来,其实乾隆一直在防备她会劝谏自己不要沉迷夏盈盈这样的风尘女子,但曦滢一个字都没说,这让他卸下了心防。 “那我就不打扰皇上休息,这就告退了。”曦滢说完就走。 可就在她转身刹那,一只温热的手掌骤然伸出,稳稳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她挣脱的执拗。 曦滢脚步一顿,微微侧目回望。 只见乾隆抬眸望着她,眼底只剩一片沉沉怅然与真切心绪,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言的困顿与坦诚:“皇后,朕又为一个人心动了。” “又”这个字,就用得很灵性。 显然乾隆对自己有很清晰的认知。 曦滢“愣”了一下,丝滑的接受了:“皇上看上谁家的姑娘了?” 乾隆看曦滢没有要管束他的意思,也看不出吃醋来,心里有些不得劲了。 从前他一度讨厌皇后动不动就来的忠言逆耳,并把这种行为归为了“善妒”,但也不知道从何时起,皇后不管束他了,他心里也没想的那么放松。 于是乾隆试图激怒曦滢:“是翠云阁唱曲的姑娘,叫夏盈盈,朕对她一见倾心。”他露出深情款款的表情,“朕总觉得,她和曾经的雨荷很像。” 说完,乾隆仔细打量曦滢的表情,试图找出一点裂缝。 曦滢一听乾隆的语气,就猜到他的意图了,于是微微皱眉:“翠云阁?从前皇上喜欢的姑娘,至少还是清白女子,这个夏盈盈,有何等魔力让皇上倾心?” 人夏雨荷还没死呢,就开始玩盈盈类荷了? 果然,对乾隆来说,心动就是一种感觉。 乾隆觉得曦滢在贬低他的审美,但没有证据,连忙出声辩解,语气带着几分维护与执拗:“盈盈虽是流落江湖,却守身如玉、清白自持,卖艺不卖身,心性通透高洁,绝非寻常风尘女子可比。” 曦滢道:“皇上富有四海,爱民如子,爱上谁都是理所应当的,若夏姑娘真是个清白的姑娘,太后也没意见,那就照怡嫔和庆妃的例子来办,先封个贵人如何?毕竟前头还有个知画,也不好让她们两人平起平坐。” 怡嫔柏氏和庆妃陆氏也都是江南进献的伶人,乐户出身,和夏盈盈的出身其实也差不多。 虽然乾隆觉得以贵人的身份让夏盈盈进宫有些辱没她,但曦滢没有咄咄逼人,他也不大好得寸进尺,况且陈邦直的女儿陈知画入宫是个嫔,要是让乐户出身的夏盈盈也以同样的待遇进宫,怕不是要折辱整个江南文人圈子。 但不管怎样,这件事就这么讲定了,乾隆松了一口气:“有空朕让盈盈去拜见你,你一定也会喜欢她的。” 曦滢冷漠脸:真的吗?我不信。 “皇上还是先说服了太后再说吧。” 大概是在曦滢这里没遇到阻力,所以乾隆对太后也很自信,只当迎娶夏盈盈入宫是桩水到渠成的小事,太后定然不会驳回。 次日一早,他便特意抽出闲暇,去往太后船上,直言告知自己想要纳西湖歌女夏盈盈入宫的心思。 谁知话音刚落,太后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眉宇间满是冷厉不悦,想也不想便厉声驳斥。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太后重重拍落桌案,茶水震荡,响声刺耳,“哀家早知你近日神思恍惚、沉溺风月,原是真的被民间风尘女子迷了心智!” “知画出身名门、诗书满腹、品性端方,哀家忍痛应允她入你后宫,已是退让成全。如今你得寸进尺,竟要纳一个西湖画舫的风尘歌女入宫!皇帝,你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一言一行皆是天下表率,纳伶人入宫本就有损圣德,更何况是无根无凭、混迹风月的市井女子!” 乾隆暂且耐着性子,解释道:“皇额娘您见过她就能知道,盈盈是个高洁雅致的女子,跟雨荷当年给朕的感觉很像。” 太后怒意翻涌,句句铿锵、寸步不让:“你莫要以为哀家不知你的心思!你如今不过是一时心动、肆意妄为,贞妃当年是清白闺秀、秀才家的才女,在遇到皇上之前至少也是干干净净、堂堂正正!这夏盈盈常年混迹画舫、周旋宾客,纵使自诩守身,身处风月场中,便是一身洗不掉的风尘气、市井气!” “盈盈也是个干干净净的姑娘!” “哀家绝不允许,一个博取帝王垂怜的风尘女子,踏入皇家宫门半步,污了后宫清净、辱了皇家体面!此事,哀家断然不准!” 太后态度决绝、言辞凌厉,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朕不知道皇额娘在别扭什么,论出身,宫里不是没有跟她出身相似的女子。”乾隆一句话扫射中了自己的好几个“爱妃”。 “总之,哀家就是不同意!” 乾隆从未见过太后这般强硬震怒的模样,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满心的期许与笃定,瞬间被浇得一干二净,硬生生在太后宫中碰了一鼻子灰,进退两难、颜面尽失。 彼时殿内一众随驾妃嫔皆在侧侍立,令妃与庆妃垂首敛目、屏息静气,半句不敢多言。 二人都是全然依靠皇帝过日子的人,最懂此间分寸,既不敢忤逆圣意,也不敢顶撞太后,只能装作未曾听闻、置身事外,生怕卷入这场风波,惹祸上身。 特别是庆妃,她就是乾隆口中和夏盈盈身世相似的那个。 第113章 矛盾丛生 总之,满殿寂静,人人缄口,全场只有太后和乾隆二人呼哧带喘的声音。 唯独一人彻底绷不住了。 那就是夏雨荷。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乾隆放在这样的位置,公然说她和一个风尘女子相似。 此前她尚且自欺欺人,安慰自己帝王心中终究念着年少旧情,念着当年大明湖畔的相知相守。 可今日乾隆一句“她眉眼像雨荷”,彻底撕碎了她二十几年来的自我慰藉与痴心执念。 她想大声疾呼:“皇上,雨荷就在你身边,为何还要在另一个姑娘身边找依托?” 但是她问不出口,夏雨荷怯懦了,她心里也害怕自取其辱。 他爱的从来不是她的性情、她的痴心、她数十年的隐忍等候,只是爱这一款温婉清丽的眉眼,爱年少初见时那一场风月心动。 只要世间有相似容颜、相似神韵的女子出现,无论出身贵贱、品性高低,他便能立刻移情、再度心动。 更让她刺骨心寒的是,他宁愿偏爱一个混迹风月画舫的风尘女子,宁愿将一腔柔情、满心怅然都耗费在旁人身上,也不肯好好惜取眼前人,不肯珍视为他独自含辛茹苦诞育女儿的自己。 她守了半生的深情,不过是帝王无数段风月往事里,最寻常、最易被替代的一段旧梦。 心口像是被冰水狠狠浇筑,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剧痛席卷全身,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夏雨荷眼底瞬间蓄满热泪,却死死忍着不让泪水坠落,只余下满心荒芜、寸寸成灰。 一旁的紫薇将母亲所有失态与心碎尽数看在眼里,疼得心口发紧。她看着母亲苍白颤抖的模样,再看着眼前一意孤行、全然不顾旁人感受的皇阿玛,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愤懑与委屈。 向来温顺懂事、谨守尊卑的紫薇,第一次不顾身份、不惧天威,上前一步,拱手直言劝谏,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失望:“皇阿玛!儿臣斗胆直言,还请皇阿玛三思!” “皇阿玛,对不起,女儿必须坦白而诚实的说出自己的感受,我完全理解皇阿玛的心情,我对那位夏姑娘也充满了敬意,我听她的歌也同样感到震撼。” 紫薇欲抑先扬,扬的部分到此结束,接下来是控诉了:“我娘等您半生,隐忍等待痴心守候,为您受尽委屈,从未有过半分怨怼。可您如今只因一丝相似眉眼,便对风尘女子倾心执念,全然不顾额娘半生深情、半生等候!” “夏盈盈纵然清白自持,到底是出身风月,皇阿玛身为天下之主,当以圣德为重、以朝纲为念,岂能因一己私情,沉溺风月,寒了真心待您之人的心,更让天下人诟病!” 紫薇素来温婉,此刻字字恳切、句句泣血,满是失望与痛心。 乾隆被女儿一番控诉,脸上挂不住了,伸手就给了紫薇一巴掌,直接把她打倒在地,嘴角都吣出了血丝。 回过神来,乾隆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但他还是说道:“若是没怨,你今日说不出这番话来。” 一旁的小燕子更是嫉恶如仇、性子直白,见此情景当即炸了,快步上前,扶起紫薇,跟紫薇同仇敌忾的控诉道:“皇上!您太过分了!” “我从前总觉得,您对我和紫薇、对娘是真心疼爱,可我今日才算看明白!您根本不是重情,您只是贪新鲜!娘活生生站在您眼前,您不珍惜,偏要去痴迷一个模仿她、像她的外人!” “那个夏盈盈再好、再像,也不是娘!您这般偏爱执念,根本不是深情,是薄情!是伤透了真心人的薄情!” 一番直白指责,瞬间打破殿内死寂。 在一旁默默当背景板的福尔泰因为自家媳妇的一番发言吓个半死。 乾隆本就在太后处碰壁、满心郁气无处纾解,此刻被疼爱的两个晚辈当众直言驳斥、点破薄情,颜面尽失、怒火骤起,脸色瞬间阴沉凛冽,眼底满是震怒。 一时之间,整座大殿风声鹤唳,新旧纠葛的爱恨风波,彻底炸开。 乾隆拂袖而去,又令人去请夏盈盈登御舟说话。 太后望着乾隆愤然离去的背影,又看向倒地未起、面色惨白的紫薇,心头怒火、失望、无奈层层交织,淤积胸口。 她觉得今日这场风波绝非偶然,帝王沉沦风月,归根结底,是中宫管束不力。 她压下翻涌的怒绪,二话不说,起身便往曦滢的船上去。 彼时曦滢没事找事的找了的事情处理,避开了今日的爱恨纠葛,以乾隆的性子,一场大战是不可避免的,她懒得掺和进去,并且也叮嘱几个小的不要掺和。 舱外侍卫通报太后驾临的话音刚落,太后已然掀帘入舱,满脸沉郁怒色,周身威压沉沉,不等曦滢起身行礼,便开口指责。 “皇后,你身为六宫之主,身居中宫高位,执掌后宫权责,今日皇帝闹出这等荒唐不堪的事端,你为何坐视不理、一言不发?” 太后落座之后,接着说:“哀家问你,你这皇后之位,是不是坐得太过懈怠了?皇帝沉溺风尘女子、执意要纳歌女入宫,罔顾皇家体面、不顾圣德名声,你身为皇后,本该直言力谏,可你呢?任由他肆意妄为,闹出这般天怒人怨的荒唐事,你这是尸位素餐!” 太后积郁多日的不满尽数爆发,越说越气,胸口起伏不止。 对于宫斗冠军来说,她的怒火是一种武器,太后试图把这个当作曦滢的外驱力,迫使曦滢能在这件事情上出一份力。 曦滢心知肚明,并且鸡贼的给太后的怒火添砖加瓦,她并不在意夏盈盈进宫或者不进宫,但如果太后要找自己的不痛快的话,曦滢不介意给她制造一些麻烦。 她做出一点委屈巴巴的表情胡说八道:“太后,您可冤枉儿臣了,昨日儿臣就力荐过了,只是皇上的心思,您该清楚的,儿臣那里劝的动呢,让她循怡嫔和庆妃的例已经是儿臣尽最大努力了,不然皇上本来想直接让她当贵妃。” 太后闻言果真更气了,双目圆瞪:“什么!贵妃?” 恰逢桂嬷嬷进来同太后禀报,说乾隆又把夏盈盈接进宫来了,气得够呛:“还愣着干嘛,跟哀家到御舟上去!” 第114章 出大事了 太后带着曦滢登上了御舟,舱内已然不闻半点丝竹雅乐,只剩低柔笑语隐约漫出,细听之下,竟是夏盈盈给乾隆出了一些谜,玩一些欲迎还拒,欲说还休的把戏,她心里生气,皇帝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能被这些小姑娘的伎俩遮了眼睛呢? 果然是色令智昏。 这么想着,太后一马当先的让人掀帘进了船舱。 一室温存旖旎的气氛骤然被打破,乾隆抬眼就先看见来势汹汹的太后,和后面一脸为难的曦滢,心底瞬间涌上一阵不耐与烦闷。 几乎是第一次,乾隆把自己的亲妈代入了恶婆婆。 他几乎是挑衅的,对夏盈盈说:“盈盈,快来给老佛爷和你未来的主子请安。” 夏盈盈落落大方的叩见了太后和皇后。 “你就是夏盈盈?”太后可不会给面子,立刻让她和她的姐妹都滚蛋,“带着你的琴,和你带来的那些莺莺燕燕,离开这里,不许再靠近御驾半步,带上你的那些淫词艳曲去引诱别的客人,让皇上清净清净。” 这般不留情面的驱逐,彻底引燃了乾隆的怒火。 他君临天下数十载,早已无人敢这么当面驳斥违逆他,他虎目圆瞪:“皇额娘,这是儿子私人的事情,请您不要插手。” 太后对着乾隆一通训斥,见夏盈盈不走,厉声呵斥,让她离开。 在硬留下,场面就难看了,夏盈盈拂袖而去。 “盈盈,不许走,”乾隆有些恼羞成怒,继续挑衅太后,“皇后,劳你带盈盈去你的船上说说话,盈盈善解人意,你会喜欢她的。” 太后暴喝一声:“皇后!” 作壁上观的曦滢:喊我干嘛? 场面一度僵持下来。 夏盈盈果真是个聪明人,以退为进,她示弱了之后,自有乾隆为她辩经:“皇上错爱,盈盈铭感五内,此生不忘。你我本是萍水相逢,盈盈出身寒微,从不敢痴心妄想、攀附天颜。若非感念皇上知遇之恩,断然不敢贸然登此御舟。在盈盈眼中,皇上从不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只是一位重情念旧的寻常男子。可今日方才知晓,这‘皇帝’二字,原是最大的桎梏与悲哀,难怪贞妃会从一到一万,从一万到一,盈盈生怕步贞妃后尘,今天太后不赶我走,我也是会走的。” 曦滢在一旁没说话,看着夏盈盈发挥,这姑娘有点段位嘛。 乾隆被她一番赤诚言语打动,愈发不舍,急切挽留:“盈盈,你无需多虑。朕早已与皇后说好了要接你进宫去。” 夏盈盈轻轻摇头,婉言谢绝,语气淡然坚定:“皇上的好意盈盈心领了,皇宫那个地方,有老佛爷、有那么多嫔妃,不缺盈盈一个,我就不去了。”说完,她转身离去。 乾隆一看,就急眼了,追了出去,一边还不忘招呼曦滢。 最后夏盈盈还是上了曦滢的船,留下乾隆跟太后二人对线。 夏盈盈虽然跟着曦滢走了,但是她心里是十分忐忑的。 虽然在欢场上她已经阅人无数了,但是她觉得她看不透皇后,跟着皇后走,而不是执意撤退,这对夏盈盈来说,是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但曦滢表现得比夏盈盈想的和气多了,她原本以为曦滢大概也跟太后一样看低她、鄙薄她,结果并没有。 曦滢对着夏盈盈端详片刻感叹了一句:“皇上总说你和贞妃有相似之处,在我看来,你们十分不一样。” 夏盈盈坦然的看向曦滢:“奴婢没见过贞妃,愿闻其详。” “雨荷从前自比蒲苇,蒲苇韧如丝,韧而柔顺、隐忍绵长,我觉得她对自己的形容很贴切,而你,”曦滢不带任何成见的看向夏盈盈,“你更像凌霄,‘凌霄吐艳依苍壁,不与凡花斗浅深。独抱高情向云汉,柔枝亦有凌云心。’” 夏盈盈真心的笑了,她之前说乾隆对她有知遇之恩,那是假话,但现在她觉得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是皇后:“奴婢以为皇后娘娘会说奴婢是‘偶依一株树,遂抽百尺条。’” 见她如此回答,曦滢笑了笑:“你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 “您真的觉得没什么不对?”夏盈盈问的不是说得对不对,而是自己做得是否正确。 “人活于世,谁没有依托呢,只要不做损害他人的事情,何来对错之分?” 夏盈盈陷入沉思,她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损害到他人。 而御舟之上,船舱里只剩下乾隆和太后母子二人。 太后发现这回硬的不行,开始来软的:“皇帝,此番南巡,举国瞩目。地方官员倾力迎奉,百姓夹道相迎,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天下表率,一言一行皆会被世人热议、传于朝野,多少的眼睛在看着,多少的嘴巴在议论着。你名满天下,谤亦随之,高处不胜寒。一举一动,势必成为大家注目的焦点,如果你演出‘游龙戏凤’的戏码,转瞬便会传遍杭州、响彻天下,天下人如何看你?这有损圣德清名啊。” 太后痛心疾首:“因为一个夏盈盈,把局面闹成这样,你总说齐家治国平天下,家里的老老小小,都赶不上一个萍水相逢的夏盈盈吗” 太后来软的,乾隆也跟着来软的:“额娘,您说的对,朕是高处不胜寒!朕今年已经五十五岁,韶华已逝,年岁渐老,来日无多。幸福的日子,朕不知道还能过多久,夏盈盈的出现,解冻了朕冰封半生的情衷,是朕暮年难得的赤诚心动。若是就此错过,余下岁岁年年,就只有‘不胜寒’三个字了!人生,到了暮年,还有多少热情可以浪费?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虚度呢?” “额娘,这一生,朕为苍生操劳半生,此番只求为自己活一次,些许执念,还望额娘成全,天下人了解又怎样?不了解又怎样?” 太后听儿子说起年华逝去,心有戚戚。 她已年过古稀,历经三朝风雨,看透皇权浮沉与岁月无常,眼前的儿子也已然年过半百,走到了先帝晏驾的年岁。 话说到这个份上,太后知道自己是说不服自己的儿子了。 母子二人僵持许久的矛盾,眼看就要就此缓和、悄然落幕,可就在这转瞬之间,舱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短暂的平和。 一道纤细的身影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满脸恐惧,正是夏雨荷身边的贴身宫女丰儿。 丰儿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皇上!老佛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再度紧绷。 乾隆眉心骤然一蹙,心头莫名一沉,沉声呵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何事如此失态?” “皇上,贞妃……贞妃娘娘她断发了!” 第115章 断发 短短一句话,宛如惊雷炸响在船舱之内,震得满堂死寂。 乾隆脸上方才褪去的郁色、方才求得的释然,瞬间荡然无存。 他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呼吸骤然一滞,脸上重新染上了怒色,并且是暴怒 满人重头发,一生慎护,宫里的女人,非国丧不可断发。 夏雨荷这是在诅咒他?恨他恨不得让他驾崩? 太后亦是豁然起身,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你说什么?贞妃断发?”这不声不响的,闹哪出呢?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儿子后宫的争宠戏码,哪怕是把命都斗没了,也没见有人会做出这般决绝烈性的举动。 丰儿伏地痛哭不止:“是!娘娘方才回了寝舱, 把奴婢等赶出来了,在里面静坐良久,一语不发,奴婢守在门外,只能见里面影影绰绰,等奴婢察觉不对推门而入时,娘娘的发丝就已经落了满地了。” 她的手还在库库冒血,想来刚才争抢剪子废了些力气。 “摆驾,去看看——” 乾隆压着胸中怒火,沉声追问:“此事,可曾禀报皇后?” 丰儿慑于帝王盛怒,浑身瑟瑟发抖,俯首叩答:“回皇上,此番南巡,娘娘仅带奴婢与瑞儿二人贴身随侍。奴婢唯恐娘娘独处生险,留瑞儿贴身守着娘娘,又恐此事仓促外传、动摇人心、失了体面,故而未曾先行禀报皇后娘娘,第一时间赶来圣驾跟前通报。” 乾隆闻言,心头怒意稍敛,却依旧沉郁骇人,冷然下令:“此事事关宫规体面,严禁外传,你做得尚可。” 话音落下,他胸中怒火依旧熊熊燃烧,只觉夏雨荷此番举动,简直是恃宠而骄、不知好歹。 他自认待她不薄,感怀她对自己半生惦念、他亦是对她格外纵容,纵使接她回宫之后,她容颜老去,后宫新人迭出,自己也从未薄待她半分,如今竟为了些许意气,行此大逆不道的断发之举,这是在打他的脸。 太后见状,心知事态严重,都有些不敢说话了。 乾隆胸膛剧烈起伏,面色铁青可怖,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窒息,盛怒之下,他依旧难掩心底一丝错乱与惶然:“去请皇后即刻前来贞妃寝舱。” 事情闹成这样,也只好有劳皇后收拾了。 另一边,曦滢的画舫之上,清风拂过湖面,帘幔轻晃,气氛安然。 夏盈盈正端坐一侧和曦滢说话,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试图在这位六宫之主面前,站稳一丝安稳的立足之地。 就在这时,李玉疾步登舟,躬身垂首,低声恭传圣谕:“皇后娘娘,贞妃娘娘突然绞了头发,皇上口谕,请娘娘即刻移驾贞妃寝舱。” 曦滢有些愕然,夏雨荷断发了? 这是个什么走向? 难不成进了杭州这个地界,非得有个人断发不行? 众所周知,杭州的tony…… 曦滢回过神来,抬眸看向身侧静坐的夏盈盈,但并没有说什么:“你回去吧,既然下定决心要走这条路,那就该考虑和从前切割了。” 夏盈盈清楚,今日风波,皆因她而起,这般局面,自己先前期许的前路,当真还能顺遂如初吗? 曦滢说的前提是不损害别人,可如今她高调起头,事情闹成这样,到底是她损害了夏雨荷,还是乾隆呢? 是非因果,早已纠缠难分。 但她什么都不露,默然的抱着自己的琴下船了。 曦滢起身登岸,往夏雨荷的船而去。 夏盈盈伫立岸边,望着皇后淡然远去的背影,望着粼粼湖面之上那道沉稳独行的水纹,心底五味杂陈。 她忽然彻底明白,这位皇后才真的不是深宫争艳的俗人,她站在最高处,冷眼观风月,静心看浮沉,所有人的执念、爱恨、纷争,于她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湖上涟漪。 登船入了夏雨荷的船舱,只见满室乌黑青丝散落满地,层层叠叠、纷乱狼藉。 夏雨荷一身素色软缎长衫,静静端坐窗前,脊背挺直,却无半分生机。 她满头长发已然零落大半,鬓边发丝参差不齐,碎发贴在苍白死寂的脸颊两侧,往日温婉含情的眉眼十分空洞,无神地望着窗外浩渺湖色,闻讯而来的紫薇抱着她嚎啕大哭,但她不为所动。 就像是失了魂,只剩一具空壳枯坐人间。 她周身萦绕着一种彻底死寂的荒芜,像是一株耗尽所有生机的蒲苇,枯败干瘪,再无半分往日温婉柔情。 乾隆有些彷徨的看着曦滢,归根究底,他不过只是要纳个贵人而已,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皇后,贞妃这是疯魔了!她竟敢断发忤逆,存心诅咒朕!” 曦滢替夏雨荷找补了两句:“皇上,贞妃本是汉女出身,入宫时日虽久,却未必知道满人削发的忌讳——怎么不声不响就这样了?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曦滢当然知道,这些年夏雨荷蓄积的委屈大概是已经突破了临界,不然应该也不能悄么声的做出这样的举动。 应该就是和原本的继后一样的。 皆是情尽、心死、无望,方才决然自毁青丝,斩断前尘。 紫薇在一旁泣不成声,听闻曦滢这番说辞,知晓皇后是刻意为母脱罪,心中感念,亦不曾出言辩驳。 因为曦滢的确是给乾隆找到了一个台阶下,,立刻顺势附和,借以宽慰自身:“想来确是如此,许是昨日冲撞了不祥之物,才让她心神错乱,做出这般荒唐举动。” 良久,一直没理会任何人的夏雨荷,终于缓缓抬眸。 她的目光空洞茫然,缓缓掠过乾隆震怒的眉眼——里面已经全然没有爱意了,最终落在曦滢温和包容的面容上,干涩沙哑的嗓音轻轻响起,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薄雾:“皇后娘娘……我是不是,终究是闹得太难堪了?” 半生隐忍,一朝倾尽。 等了半生,盼了半生、忍了半生、痴了半生,今日她终究是撑不住了,彻底绷断了心底最后一丝执念。 事已至此,万般皆空。夏雨荷轻声吟叹,字句清冷悲凉:“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第116章 怜取眼前人,谁是眼前人? “娘娘,我尘缘已尽,放我走吧。”言罢,她轻轻推开怀中痛哭不止的紫薇,起身转身,默然步入内室,彻底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喧嚣与纠葛。 一语诗成,余韵寒凉。 所以夏雨荷口中的眼前人,到底是谁? 是挣脱情枷锁、重归自在的她自己?是恰逢其时、拢住君心的夏盈盈?亦或是后宫的任何人? 乾隆不知道,他也不想深究,只觉满心烦闷疲惫,不愿再直面这场难堪残局,冷声道:“贞妃病了,令福隆安明日护送贞妃回京医治。” 话音落毕,他再不回头,愤然拂袖离去,徒留满室寒凉,一地断发,与满心无解的爱恨荒芜。 自始至终缄默不语的太后,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 她虽然老了,但心里清明,这桩由她儿子闹出来的风月公案,无一人无辜,无一人全胜。 夏盈盈入局,乾隆固执,贞妃可怜,终究是落得一地狼藉。 多说无益,再多规劝,夏雨荷那颗被碎成粉末的心那是粘不回去了,更平不了帝王的心火。 太后也没多留,甚至没发表一句评论,默然抬步,紧随乾隆身后离去,将这一舱的破碎与悲凉抛之脑后,反正不管乾隆的女人们闹成什么样子,她终归是皇帝的亲额娘。 作为上届宫斗冠军,太后素来擅长借力打力,夏雨荷是没用了。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紫薇断断续续、呜咽不止的哭声,细碎又凄切,在空旷的船舱里层层回荡。 方才强撑着母亲的底气尽数散尽,看着紧闭的内室房门,看着满地触目惊心的断发,紫薇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足无措。 此番南巡,本是阖家同游,尽享天伦,可转瞬之间,世事倾覆。 她的额驸海兰察早前便被乾隆留在山东,协同刘统勋处理赈灾的事务,身负皇命,千里迢迢羁留异地,帮不上忙——其实就算他在,也帮不上。 如今江南风波骤起,她孤身一人,无夫君可依,无亲人可求助,眼前唯一的娘亲心碎断发就算了,还背上了诅咒皇帝的大锅。 一瞬间,巨大的惶恐与无助席卷了她。 紫薇再也撑不住,猛地扑进曦滢怀中,双臂死死环住她的腰,脸颊埋在她的衣襟间,哭得浑身发抖,嗓音嘶哑破碎:“皇后娘娘……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曦滢让她哭了片刻,等她哭声渐低,这才安抚道:“你母亲这样了,你得支棱起来啊,不然你娘以后可怎么办呢?” 紫薇泪眼朦胧,抬起哭得通红的脸,哽咽哀求:“娘娘,皇上要送我娘回京,儿臣求您恩准,让我跟着我娘一同回去!” 她大概心也伤得不轻,这会儿皇阿玛也不喊了。 “我娘她如今心如死灰、神志颓靡,身边离不得人,若是我不在,无人护她、无人陪她,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哭得肝肠寸断:“从前都是我娘护我,如今她落得这般境地,我做女儿的,无论如何都要守在她身边,陪她静养余生,求娘娘成全!” 曦滢答应了。 小燕子听闻消息是紫薇来跟她告别,听完紫薇的哭诉瞬间怒火攻心,当场炸了,福尔泰拦着让她冷静都不好使。 小燕子听完都要心痛哭了,满心不忿:“紫薇,娘受了这么大委屈,你就这么算了?” 紫薇此刻心神俱疲、六神无主,眼底满是颓败茫然:“小燕子,我现在已经六神无主了,眼下娘已经这样了,我当务之急只能先保证她的安全。” 她想起方才帝王眼底的怒火,心底一片寒凉:“这位夏盈盈,和皇阿玛萍水相逢的境遇的确和我娘有几分相似,不论皇上是移情慰藉,还是真心动容,此番他对夏盈盈的执念,是真切的,发自内心的,他那种样子,我还从来没有见过!” 小燕子心里不忿:“不管是相似也好,移情也罢,这件事就是不妥!如果皇上顾全大局,就该赶快斩了这情丝!” 福尔泰叹气:“小燕子,你说得轻巧。世间情爱执念,从来最难勘破、最难放下。你我皆是深陷情中之人,又有谁能真正做到斩情断念、毫无牵绊呢?” “尔泰,这根本不一样,不能这样相提并论,我们每个人都是‘情有独钟’,可皇上后宫佳丽三千,早已没有‘认真’的资格了!今日对一人动心,明日对一人移情?若这般随心所欲,全天下的女子,难道都要被他的执念偏爱肆意磋磨吗?”小燕子急切地嚷着,“不行,我得去跟皇上说道说道。” 福尔泰拉着小燕子,跟她分析利弊:“小燕子,眼下的事情,已经跟这个夏姑娘没关系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嫔妃只有在国丧方可断发,贞妃娘娘搞着一出,我们知道的知道她是心死了,想出家,在皇上眼里,那就是咒他死,大逆不道,你可别去火上浇油了。” 紫薇也拉着她:“小燕子,尔泰说得对,眼下就算是为了娘,也不能再去激怒皇阿玛了,我先陪她回去吧,其他的时候,只能等大家的情绪平静下来再说了。” 小燕子虽然不甘心,但还是气鼓鼓的坐下了。 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不行,我跟你们一起回去,我这就去求皇后娘娘答应。” 曦滢答应了小燕子的请求,提醒了她一句,她今日选择跟夏雨荷回京那就是选择站在乾隆的对立面了,总之风险自担。 小燕子思来想去,把福尔泰给乾隆留下了。 永璟、永璂和乌林珠做完功课,来曦滢这里请安,来的时候,曦滢正在忙,三人皆是沉默敛色,眼底藏着微忿。 宫里的孩子没什么童年,帝王心性、人情冷暖,看多了也通透了。 今日南巡湖上这场闹剧,从头到尾他们都看得分明,几人心中皆是颇有微词。 曦滢处理完紫薇、小燕子回京的事情,抬头便撞见三个孩子低声私语,将他们眼底的情绪尽收眼底,她清了清嗓子:“咳咳,我可警告你们仨,你皇阿玛这事儿,他自己也烦着呢,你们别掺合——怎么只有你们仨来了,永瑀呢?” 第117章 去江宁稍松的海禁 仨孩子点头如捣蒜,永璟岁数小些,凑到曦滢身边坐着装怪:“永瑀功课没做完,被钱师傅留堂了,哥哥们都不敢说话,我们聪明着呢,不会乱出头的。” 作业没做完啊,不知道放学上哪儿野去了,曦滢庆幸这个年代孩子的功课不需要她亲自管,不过转念一想,只要永瑀道德水准过得去,功课如何倒也问题不大,反正他的人生简直就是旷野。 曦滢笑看了永璟一眼:“真正聪明的人可不会把自己聪明挂嘴巴上。” 但话虽如此,乌林珠也黏到曦滢身边撒娇:“额娘,可是皇阿玛这么做,是在天下人面前闹笑话,真的没事吗?” 乾隆素来喜欢这几个孩子,他们自然对他是有孺慕之情的,担心也是理所应当。 曦滢的左边和右边都被永璟和乌林珠占上了,她抬眼看看动作慢了些的大儿子,冲他招招手,让他坐近些,永璂乖乖的在曦滢对面坐下了。 “你们皇阿玛的性子就那样,顺着他,让他悄悄把人纳进宫,那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现在左一个人说不行,右一个人拦着他,他反而来劲,搞得好像情比金坚一样,你们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话题到此为止,因为永瑀那个魔丸终于补完作业回来了。 看哥哥姐姐围绕着曦滢说话,永瑀也扑了过来,扑散了刚才的话题。 一场悄无声息的风波,完全没有耽搁南巡既定日程。 第二日天光破晓,夏雨荷一行先被悄无声息的送走了,乾隆要求福隆安速回,日行两站,也不准跟地方官接触。 她们走的时候,只有一路跟着太后,没什么存在感的晴儿来送了,十分凄凉。 过了两天,杭州城外车马齐备、仪仗肃整,圣驾依旧按原定时辰启程往苏州去了,仿佛前些日子那场断发诀别、爱恨纠葛,不过是湖面一场转瞬即逝的涟漪。 只是浩浩荡荡的南巡队伍之中,悄然多了一道陌生身影。 夏盈盈褪去了当歌伎的时候常常爱穿的那一袭红衣,换上一身素雅青色素缎旗装,默默的跟着圣驾离开了杭州。 曦滢把她安排给了庆妃教规矩,她们二人都是江南乐户出身,想来庆妃应该不会对她太过苛责。 太后到底还是松了口,彻底放下了阻拦的心思。 哪有母亲真的拧得过孩子的呢,特别是她的儿子还是乾隆,人至暮年,儿孙执念难拗,她管不动了,只要皇帝不大张旗鼓的丢脸,这般低调安置,她懒得再步步紧逼、事事苛责。 大不了不见夏盈盈,眼不见心不烦就是了。 自此南巡路途一派安稳,后宫无人再提及杭州旧事,所有人都默契缄口,将那场风波隐匿尘埃。 乾隆得了顺心,心境渐平,天天和夏盈盈厮混大概也有些单调,偶尔也会召见召见其他的妃嫔,并且开始把目光重新放在了知画的身上。 跟着圣驾离开海宁之后,蛰伏许久的知画终于得获恩宠,正式跻身帝王枕边,成了后宫正经一员。 她野心勃勃,对宠爱倒是不怎么追求,毕竟一个年轻的姑娘,怎么会真的爱上一个老头子呢,她只有一个小目标,那就是生下一个皇子。 看似一切都归于太平,只有“不中用”的夏雨荷回不去了。 以至于太后都开始反思,一开始是不是自己的反应太大,才导致乾隆来劲了。 圣驾一路水陆并行,辞别海宁温柔烟雨,浩浩荡荡抵达江宁地界。 清朝的皇帝老爱祭明陵,乾隆也不例外。 带着皇子们祭完陵,又进行了一番阅兵活动。 江宁驻军列阵以待,甲胄鲜亮、枪戟林立,马步各军阵型规整、进退有度。校场鼓声震天,旌旗遍野,将士齐声呼喝,声势浩荡,多少还是对江南的“反贼”们起到了一些震慑作用。 乾隆立于高台之上,俯瞰整肃军容、精锐兵马,志得意满,乾隆朝一直断断续续的有战事,这些都是他这个君主硬气的底气。 阅兵仪式落幕后,乾隆终于把目光放在了江宁织造府。 而此番南巡,乾隆一直在惦记织造府新近推行的机器织造新法。 踏入工坊之内,景象早已焕然一新。 往日织娘穿梭、人工咿呀机杼的老旧画面彻底更迭,数十台新式蒸汽机织机整齐排布,铁机匀速轰鸣运转,淡淡蒸汽袅袅升腾,铁梭飞转交织,织出的缎子流光细腻、规整精致。 新式机器的效率远超人工,一台织机昼夜运转,便能抵得上数十织娘的日夜劳作,且织出的布料纹理均匀、色泽鲜亮、幅宽更宽,性价比远胜手工织造——当然了,宫里的面料依旧是精细的手工织造。 工坊全程不停工、不间断生产,产能一路暴涨,早已远超宫廷御用、百官赏赐的需求。 织造府总管紧随其后,据实回禀近况,那就是织造局如今已经产能过剩了。 乾隆穿行工坊,指尖轻轻抚过平整细腻的机织布料,眼底带着几分思索与权衡。 大清向来重农抑商,海禁严苛,前些年倒是松开了一点出口生丝的政策,如今他看到了更挣钱的东西。 出口原材料哪有出口成品挣钱呢。 可如今机器革新、产能暴涨,国内市场早已饱和,海量优质布料堆积库房,日久只会受潮损耗、白白闲置,着实可惜。 盛世物产丰饶、技艺精进,本该流通四方、盘活财源,若是一味固守旧制、闭门囤货,反倒桎梏产业发展、浪费天赐商机。 其实不止织造府的官办机器革新,如今的江宁城内,民间风气早已悄悄变了模样,盛世繁华之下,新式经营的苗头早已悄然生长,隐隐生出资本萌芽的势头。 乾隆此人虽然败家,但他都是败自己的家,搂钱他也是有一套的。 等做完这一系列的决定,乾隆志得意满的跑到曦滢面前邀功:“皇后,你也没想到把,你从前和蒋友仁在圆明园捣鼓的‘西洋景’,如今被朕发扬光大了。” 这就是曦滢潜移默化的方向,她咋可能没想到呢。 不过看乾隆洋洋得意的脸,算了,让让他吧,毕竟他的挫折已经在路上了。 第118章 决裂 前几天其实乾隆就收到奏报,说是乌什有人聚众伤兵,彼时乾隆正沉浸在江南巡阅的盛景之中,只当是边疆寻常流民动乱,并未放在心上,一点动乱,几个毛贼,只需当地守将调拨少许兵力,事就平了。 可不过短短数日,新一轮八百里加急奏折再度千里追至圣驾前,消息陡然恶化,局势彻底反转。 折报直言乌什乱势彻底失控,起事者聚众攻城,戕害朝廷派驻的边疆重臣,城池失守,乾隆心里已经清楚,这不是小事,是边疆叛乱。 若非如此,恐怕夏盈盈的事情他还有得闹,不知道还会生出多少时段。 但其实这个时候,乾隆也并不觉得是太大的事情,毕竟明瑞和阿桂都在伊犁,平定一方小城叛乱理应绰绰有余。可随着时间推移,前线始终未有大捷捷报传来,二人的处置进度迟迟不及预期,完全没能达到乾隆心中的评判标准,让他心底渐渐生出不满。 乾隆表面上没什么反应,依旧照着原定计划南巡,其实心里已经要有些怒火中烧了。 这场乌什叛乱的平定进度远比预想拖沓,从南巡途中一直迁延僵持,直至圣驾返程抵京,西域战事依旧未能彻底落幕,僵局迟迟未能打破。 明瑞和阿桂对乌什围而不攻的“软弱”行径让乾隆十分生气,加之二人现在已经去南疆了,为督促前线战事、制衡前线将帅,乾隆当即下旨调遣讷苏肯,令其兼管伊犁至雅尔一线全域防务,在北疆军政二把手的位置,协助统筹边疆防务。 同时,乾隆对北疆驻防兵力重新统筹调配,精细划分驻守部署:专门划拨六百兵力常驻雅尔城,固守边防要塞;另拨两百兵士驻守乌鲁木齐,稳住北疆腹地重镇,筑牢后方根基。 他又令讷苏肯抽调四百精锐索伦、察哈尔铁骑马队,火速进驻伊犁惠远城。 此番调兵遣将,核心目的并非让讷苏肯取代明瑞、阿桂统兵掌权——讷苏肯常年干后勤,军事才干平平,论沙场征战、统筹军略,远远不及身经百战的明瑞与阿桂,根本无法替代二人。 乾隆真正用意,是让讷苏肯坐镇前线,承担监军与催战之责,敦促二人破除僵局、速战速决,尽早平定叛乱。 但也不知道被阿桂和明瑞的人格魅力和军事实力说服了,讷苏肯转头就密奏乾隆:乌什城池虽小,但城内固守严密,如今城中粮草已然枯竭、民心溃散,只需持续严围锁城、断其补给,无需强攻便可坐等叛军内乱溃败,可采取诱降之策,严惩首恶、宽宥胁从,方能最小代价平定乱局、安抚民心。 此举替明瑞、阿桂缓和了一点压力。 但这不代表乾隆的心情就有所缓解了。 边疆僵局未破、捷报迟迟不至,朝堂军务堆积如山,一桩桩烦心事接踵而来,让回京后的乾隆终日心绪烦躁、焦头烂额,这个时候,偏生就有人来找他的不痛快。 事情的起因是内务府来询问乾隆该如何安顿提前遣送回京城的贞妃。 乾隆有些诧异:“她不是在自己宫里养病,有什么好安顿的?” 回事的人战战兢兢的回答:“贞妃娘娘自己搬到冷宫去了,奴才等不敢擅自作主……” 这话一出,本就满心郁躁的乾隆当即脸色一沉,心头怒火噌地窜了上来。 他原本以为,夏雨荷那日杭州断发,不过是一时意气用事、闹一场小性,回宫静养几日,心气散了,自然会慢慢平复。 可她竟主动迁居冷宫,自弃安稳居所,甘愿居于荒芜清冷之地,摆明了是铁了心要与他划清界限、僵持到底。 心烦意乱的乾隆再无半分耐心,龙袍一拂,冷声道:“摆驾冷宫,朕亲自去看看。” 冷宫荒寂,庭前草木萧瑟,檐下蛛网零星,比起后宫各处的繁华富丽,处处透着荒芜悲凉。乾隆踏入正殿,抬眼望去的那一刻,周身气息瞬间彻底冰封。 离开杭州的时候,夏雨荷头上尚且还是有头发的,哪怕七零八落,但加点科技勉强还能梳起来。 但眼前窗前念佛的夏雨荷,已经成了一个光头。 在乾隆眼中,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极致的打脸羞辱:“贞妃,朕都已经不与你计较了,你还要这般大张旗鼓的当一个怨妇?” 夏雨荷双手合十,平静的目光看向乾隆:“皇上,您说错了,正相反,我就是不怨了,一切都放下了。” 乾隆眼底戾气暴涨,面色铁青,盛怒之下早已失了平日的从容。 他死死盯着夏雨荷光洁的头顶,咬牙冷笑,声音冷得淬了寒冰:“好!好一个贞妃!朕原以为你只是一时小性,尚且给你留有余地,没想到你自己一点余地也不留!既然你这般想要斩断尘缘,朕便成全你,让全宫上下都来见识见识你的‘风骨’!” 话音落下,他厉声传旨,旨意刻薄到了极点:“传朕旨意!即刻召所有后宫妃嫔、皇子公主,全数赶赴冷宫觐见!” 后宫女子最惜青丝容貌、体面尊严,剃发已是绝境,如今还要光头示人,被皇室众人全数围观品评,这份羞辱,足以碾碎一个人所有的尊严傲骨,侮辱性极强。 不多时,被点名的人都匆匆赶来,大家接到圣旨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乾隆心情不好,没有人敢违逆圣命。 皇子公主们垂手而立,神色惴惴;各位妃嫔敛声静气,眼底藏着唏嘘,无人敢肆意张望,却又忍不住侧目窥探殿中孤寂的身影。 紫薇与小燕子闻讯赶来,刚踏入殿中,一眼看见夏雨荷光秃秃的头顶,再看见满殿围观的皇室众人,瞬间如坠冰窟。 她心口剧痛,快步冲上前死死护在夏雨荷身前,颤抖着身子,用自己的背影替娘亲挡住所有探究、猎奇、怜悯的目光,泪水汹涌不止,却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哭出声来。 但夏雨荷把她拉开了,她自始至终脊背挺直,神色自若,周遭所有的窥探、打量、同情、嘲讽,于她而言都无所谓了。 乾隆感觉自己掏了个没趣,拂袖而去。 第119章 失望&箫剑回来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退去,片刻之间,空旷的冷宫殿内,只剩夏雨荷、紫薇、小燕子三人。 压抑的氛围终于稍稍散去,小燕子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拉住泪流不止的紫薇,压低声音急声说道,情急之下全然是不管不顾的馊主意:“紫薇,不能再待下去了!真的不能再待了!你看干娘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这皇宫根本不是宫殿,是牢笼!再耗下去,干娘迟早被磋磨得油尽灯枯、生不如死!” 她大概是不偷个妃子出宫就肠子痒痒:“不如我们找个机会,悄悄把娘偷出宫去!送她回济南也好,去哪里也罢,天高皇帝远,只要离开了紫禁城,没人欺负她,哪怕我们粗茶淡饭,也比在这冷宫里强上千百倍!” 小燕子是真的把夏雨荷当自己的亲妈的,紫薇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心底万般酸涩动摇。 她何尝不知道娘亲过得苦,何尝不想让娘亲脱身苦海?可偷运妃嫔出宫是滔天大罪,一旦败露,便是株连大祸,就连母亲都得没命。 更重要的是,她心底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微薄的父女情分,还抱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期盼。 她不信昔日对娘亲万般温柔的皇阿玛,真的能绝情到底,半点情面不留。 紫薇擦去满脸泪水,眼底带着最后的倔强与卑微,摇了摇头:“不行……不能偷跑。我再求求他,我好好求求他。”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悲戚,转身快步追出冷宫,在御道中央直直跪倒,迎着萧瑟晚风,对着乾隆离去的方向重重叩首。 “皇阿玛!”紫薇声音哽咽,字字恳切卑微,“儿臣恳请您开恩!娘亲已然斩断尘缘,她只是个弱女子,于后宫无害、于朝堂无扰!求您念及往日情分,放娘亲出宫归隐,容她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儿臣愿终身祈福,替母赎罪!” 她一遍遍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倾尽了所有的孺慕和期盼。 乾隆骤然驻足,回身怒目而视,眼底无半分父女温情,只剩冰冷的厌弃与盛怒,厉声狠狠斥责:“放肆!你也敢来教朕做事?!她自作孽不可活,那是自取其辱!身为宫妃,诅咒君上、自毁礼制,本就是重罪,朕未曾重罚于她,已是法外开恩!” “你也不知安分、不知敬畏,反倒替罪身求情,一再聒噪扰朕心神!若再敢多言,朕连你一并治罪!速速退开!” 凌厉的斥责如利刃,狠狠刺穿了紫薇最后的期盼。 她僵跪在地,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紫薇喊了一句:“她不是罪身,那是我娘!” 小燕子快步上前,扶起摇摇欲坠的紫薇,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再想起乾隆方才冷酷无情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对帝王的敬重与期许,也彻底碎裂了。 这件事情,福家插不了手,海兰察远在山东,知不知情还另说,紫薇一枪苦闷无处说,小燕子拉着紫薇去了会宾楼。 至少那里还有一个视夏雨荷为母亲的金锁可以倾诉。 前些年金锁嫁给了柳青,如今生了两个孩子,日子也算安稳,过去在宫里的日子就像是前世一般。 但她听到夏雨荷的近况,也是十分焦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小燕子又重提了那个主意:“我是说真的,我们把娘偷出来吧。” 几人围坐一桌,满桌酒菜早已凉透,谁也无心下咽。会宾楼内灯火摇曳,楼下人声喧闹,衬得楼上雅间的气氛愈发沉郁压抑。金锁蹙着眉头,一手轻轻拍着怀中幼子,满心焦灼无奈,看着泪眼未干的紫薇、义愤填膺的小燕子,只觉束手无策。 “宫里看管森严,冷宫更是重兵把守,寻常宫人都难以靠近,想悄悄把贞妃娘娘带出来太难了。”金锁低声劝着,心底清楚这是铤而走险的死路,若她孤身一人,她可以陪着夏雨荷和紫薇一起死,但如今她也有了羁绊,两个孩子嗷嗷待哺,要把他们也抛下吗?可看着昔日恩人落得如此绝境,又实在不忍阻拦。 小燕子却铁了心,攥紧拳头,眼底满是执拗:“难也要试!娘在宫里多待一日便多受一日罪!与其看着她被皇上磋磨至死,不如我们拼死搏一次,把她救出来!” 紫薇沉默许久,方才乾隆绝情斥责的模样反复在脑海中盘旋,多年父女情分尽数清零,她终于彻底松了口,声音沙哑无力:“……我也没别的办法了。皇阿玛无情无义,不留半分情面,我只求娘亲能活下来,安稳度日。若真有法子能送娘亲出宫,我愿意一试。” 就在三人低声商议、进退两难之际,雅间的隔壁传来一阵箫声,众人一愣。 金锁这才说起:“我都差点忘了,箫剑回来了,就住在隔壁。” 话音刚落,隔壁悠扬清冷的箫声骤然停歇,紧接着,雅间木门被人轻轻一推,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缓步走入。 箫剑一身素色布衣,眉眼依旧清冷孤高,算起来他已经消失整整两三年、杳无音讯了。 这几年他回了大理,从不传信回京,众人都以为他短时间内不会归来,没曾想竟在这般紧要关头悄然现身。 小燕子又惊又喜,当即起身:“箫剑!你回来了!你这几年都去哪儿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箫剑把自己这些年混迹江湖的经历一笔带过,把事情拉回了夏雨荷:“我刚才在隔壁听见了你们的讨论。” 他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欢欣,反倒立刻“急公好义”的切入救人计划,语气强势果决,主动揽下所有主导权,一口气出了好些计划。 箫剑归来的时机太过凑巧,入局的态度太过急切,甚至不等众人细说详情,便已然全盘规划妥当,强势想要掌控全局。 紫薇心思细腻缜密,伤心归伤心,这不妨碍她的警惕,毕竟她只是和乾隆“恩断义绝”,又不是“反目成仇”,敛去眼底悲色,微微蹙眉,心底疑窦丛生。 不止紫薇,连心性单纯的小燕子,也渐渐褪去重逢故友的欣喜,心底悄然浮起浓重的疑惑。 第120章 小燕子的身世 算起来,小燕子与箫剑也相识很久了,素来将他当作敬重信任的江湖至交。 但在这件事情的态度上,箫剑积极得让小燕子这个粗线条都觉得诡异。 两姐妹怀着相似的警惕,并且毫不掩饰。 箫剑将二人的疑虑尽收眼底,眸光沉沉,但他觉得时机到了。 上次他到走都没有告诉小燕子关于身世的真相,就是因为他当时掂量着在小燕子心中,对自己的感情,比不过对乾隆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明显小燕子已经对乾隆失望了,现在摊牌,是最好的时机。 箫剑抬眸,目光牢牢锁在小燕子脸上,褪去了往日所有温和纵容的挚友姿态,染上一层沉重刺骨的悲凉。 “小燕子,你从前跟我说,你小时候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世间一个无父无母、无根无凭的孤女,对吗?” 小燕子一愣,茫然看着他,眼底满是不解:“是啊,难道不是吗?我从小就一个人,天为被地为床,从来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箫剑,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 箫剑喉结滚动,压下翻涌的心绪,一字一句,沉重如铁,轰然砸在寂静的雅间之中。 “你们都知道箫剑只是我行走江湖、掩人耳目的化名。我的本名,叫做方严。” 他往前踏出一步,眼底是隐忍了十数年的痛楚与酸涩,直直看向骤然失神的小燕子:“而你,也不是无名无姓的孤女。你是我的亲妹妹,你的本名,叫做方慈。” 这话一出,满室死寂。 “我们的父亲,方之航,当年乃是杭州知府。为官清正廉洁、爱民如子,从未贪赃枉法、从未祸乱朝纲,是实打实的忠臣良吏。” 他语声低沉凛冽,字字含着血海沉冤:“可他偏偏喜好诗文,某年春日有感而发,写下一首即兴诗作,却被有心人恶意构陷、断章取义,扣上了藐视朝廷、暗讽圣德的谋逆罪名,硬生生打成了文字狱重案。” “一首断头诗,一桩无事案,被发酵成谋逆大案。” 箫剑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意与悲凉,指尖微微发颤:“乾隆下旨,牵连我方家十九口,我们兄妹被娘托付出去,爹被当街问斩,娘当晚便殉情而亡!” 他望着彻底呆住的小燕子,声音沙哑苦涩:“从前我不敢认你,不敢告诉你真相,就是怕你年少冲动,知晓血海深仇后,执意要找当今圣上报仇,白白葬送性命。” “你天真、热烈、心善,我只想让你一辈子无忧无虑,做个快活的姑娘,不必背负满门鲜血、千古沉冤。” 小燕子依旧僵立原地,浑身冰冷,手脚发麻,脑子里一片空白。 方严、方慈—— 杭州知府方之航……文字狱…… “不、不可能……”小燕子接受不了,完全接受不了。 乾隆对她很好,哪怕一部分因为爱屋及乌,另一方面,她的确带给了乾隆一些民间带给他的快乐,但乾隆对待她的好是真心的。 这几年的人生,瞬间变成一场巨大、荒唐又血淋淋的笑话。 箫剑继续说道:“正是因为我知道乾隆无情,所以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帮你把你干娘救出来。” 不得不说,箫剑的说辞,基本上把所有人都吓住了,也把所有人都说动了。 ------------------------------------- 就在紫薇他们几个在宫外热切的讨论如何挖乾隆墙角的时候,紫禁城内,乾隆满心郁气、悻悻然移步坤宁宫。 他对曦滢有些无可奈何,拿她没办法的抱怨:“雨荷的事情,你怎么没告诉朕?”乾隆对曦滢治理后宫的本事十分了解,他不用想都知道夏雨荷把自己脑袋剃光的事情,曦滢一定知道,随即又满腹憋屈嘟囔,“还有今日朕传召后宫众人、皇子阿哥前往冷宫观瞻,你为何迟迟不至?” “您气消了再想,让孩子们去围观嘲笑你的妃子,像话吗?”曦滢斜睨了他一眼,拿乾隆的神经跳皮筋,“没告诉你,就是担心你把事情闹成这样,好容易才把事情压下去,您这火气一上来,闹成这样也不知道雨荷跟你谁更丢脸。” 乾隆被曦滢怼了一句,有些讪讪的,转而说起了别的:“朕这不是乌什的事情不顺,心情本来就不好……” “所以皇上也知道您今天有所迁怒?” 乾隆再次转移话题:“说起乌什,朕叫讷苏肯去督战,他倒好,被明瑞和阿桂这俩人说服了,转过头来给他俩开脱,全然忘了朕的嘱托。” 曦滢笑了一声:“讷苏肯的能耐皇上心里没数?他干后勤不出错我都已经很庆幸了,您就别期待太多了,还是指望着明瑞吧。” “搞后勤怎么了?兆惠从前也是干后勤的。”乾隆鼓着眼睛反驳,他也是在为未来考虑,不管未来是永璂还是永璟登上皇位,那拉家能给的支持太少了,他就是想抬举也无从下手,因为没人,唯一能抬的,能力也跟明瑞比不了。 都是皇后的亲侄子,相差怎么就这么大呢? 曦滢懒得跟他争辩。 乾隆没辙,算了,还是把富察家跟他的嫡子也拴一块吧。 于是乾隆又坚强的转移了话题——其实曦滢也没那个纠缠的心思。 “对了,朕近日为永璂、永璟细细甄选了嫡福晋人选,过几日便召她们入宫觐见,你也帮着参详一二。” 曦滢顺势问道:“不知皇上看中了哪两家闺秀?” “一个是傅恒家的格格,一个是阿里衮家的格格。” 这下好了,曦滢也猜不出来乾隆到底更中意谁接他的班了。 曦滢也懒得深究,而是问他:“那十一呢?皇上打算让谁家的格格当他福晋?” 乾隆也没卖关子:“先两广总督鹤年的女儿,现任四川总督桂林的妹妹,伊尔根觉罗氏。” 曦滢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伊尔根觉罗氏亦是名门望族,家世清正、门第相配,足以辅佐永瑆立身朝堂、安稳度日。 就是不知道这个姑娘扛不扛得住永瑆的抠门了。 第121章 姻缘 几日之后,便是曦滢相看准儿媳妇的日子。 曦滢一早便让人传了口谕,召傅恒、阿里衮、桂林三位福晋,带着自家格格进宫唠嗑。 三位诰命夫人都是名门出身,大家都是老熟人了,傅恒的福晋是舒贵妃的姐姐,曦滢索性把舒贵妃也叫过来当陪客,熟人局也没那么尴尬。 她们身侧的三个少女,更是各有各的亮眼之处,气质截然不同,的确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 年纪稍长的伊尔根觉罗氏闺名信芳,是个气场很稳的姑娘。 曦滢看向年纪最长的信芳,笑着对她嫂子开口打趣:“听闻你家姑娘自幼便跟着你们放外任,想必是见惯了风土人情,眼界定是比寻常深闺格格开阔许多吧。” 桂林福晋笑着应声,语气满是坦然:“皇后娘娘说笑了,信芳的确从小就跟着在外奔波,颠沛流离的,苦着她了。”苦着绝对是自谦,总督家的小姑奶奶,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恐怕就是中药了。 大概是从前跟着阿玛和哥哥在外见过世面,信芳看起来身姿挺拔、落落大方,没有普通闺阁女子的拘谨怯懦。 曦滢同她闲聊问话,能从他的举手投足感觉到她读过不少书,眼界开阔,最重要的是,她大概性格很强。 曦滢看着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十一阿哥永瑆是个文化人,一身艺术细菌,脾气古怪又抠门,一般温柔怯懦的姑娘根本拿捏不住他,君不见原本嫁给他的富察家的格格,哪怕她阿玛是傅恒,最后也被后面精神有问题的永瑆逼成了个精神失常。 可信芳心性坚韧、冷静有智慧,刚好能压得住永瑆的怪脾气,曦滢对这桩配对,先一步放下了心。 傅恒的嫡女富察·福蕤是跟她额娘纳兰氏进来的,这会儿跟她妹妹舒贵妃坐在一起,她也算是常常出入宫禁的老熟人了,从前福康安养在舒贵妃宫里,忠勇公福晋进宫看儿子的时候,偶尔也带着她。 “许久没见,福蕤格格如今也真是长成个大姑娘了。”曦滢招招手让她过来。 福蕤的长相十分讨喜,性子温柔软糯,气质安静谦和,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坐着,说话行事分寸得当,是那种让人一靠近就觉得安稳舒服的姑娘,特别讨人喜欢。 “劳皇后娘娘惦记。”她也知道自己大概率就是曦滢的儿媳妇了,今日难得的表现得有些羞涩。 富察氏本就是世家、底蕴深厚,福蕤的气度教养,完全配得上她的家教,无可挑剔。 最后一位是阿里衮的女儿钮祜禄·舒舒,也是三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她生得灵动明媚,一双杏眼亮晶晶的,脑子活络、反应极快,说话时鲜活灵动。 曦滢笑着对阿里衮福晋开口夸奖:“你家舒舒平日里定是府里的开心果吧?” 阿里衮福晋笑得爽朗:“娘娘说的是,这孩子素日性子跳脱、脑子转得快,爱说爱笑,好在平日里也懂分寸知礼数,从不会莽撞惹事。” 三个姑娘,一个沉稳理智、一个温柔静好、一个灵动鲜活,各有各的优点,都是家世、品性样样拔尖的好姑娘。 曦滢逐一打量下来,心里十分满意,不得不承认乾隆眼光很准,这三个姑娘,无论许给哪位阿哥,都是上等良缘。 正闲聊着,殿外传来太监通报,永璂、永璟、永瑆三兄弟放学回宫了。 在场的气氛稍稍有些升温。 曦滢顺势让人召他们进殿,她打心眼里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盲婚哑嫁,难得相遇,就让他们简单见上一面,若真的合不来,在没拍板下来之前还能换。 乾隆早前就已经在曦滢耳边絮叨半天了,他心里有一套完美的配对方案。 他打算让沉稳内敛的永璂,匹配温柔娴静、家世顶尖的福蕤;让性子锐利、争强好胜的永璟,搭配机灵通透的舒舒,一刚一灵互补相助;再让心性坚韧的信芳,去制衡管束孤僻乖张的永瑆。 可少年人的心动,从来都不按帝王的剧本走。 哥仨并肩走进明堂,不像往日那般松弛,反而是有些拘谨,大概多少还是有些害羞的。 曦滢看着几个少年拘谨的模样,笑着缓和气氛:“免礼吧。今日召见了几个格格进宫小坐,你们都是同龄人,不用太拘谨——坤宁宫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永瑆,你们三个带三位格格出去看花去吧,总跟额娘坐一块儿多无聊。” 大家都知道,这是曦滢在给他们创造独处的机会。 有了皇后的话,殿内紧绷的气氛松了些许,少年想端着皇子的体统敛眸自持,少女们也要保持保持矜持,但谁会对未来的伴侣不好奇呢,安静的空气里悄悄藏着一丝懵懂的悸动和羞涩。 永瑆作为哥哥,大方的带着大家出去了。 明堂里就剩下几个长辈闲聊,过了一会儿,乌林珠也回来了,曦滢便顺手拉着她在身边旁听。 乌林珠也乐得在母亲身边听八卦。 忠勇公福晋看着曦滢身边的乌林珠,心里五味杂陈。 从前五公主也是和福康安一处长大的,多少也算得上青梅竹马,福康安打小就跟着乌林珠转悠,若是能水到渠成,也不失一桩佳话,可惜后来五公主被乾隆陪给了拉旺多尔济,福康安回家之后低落了许久。 但是傅恒分析得也对,皇上一早就想让他家格格配嫡皇子,若是再把嫡公主也许给他们家,不合适,从利益上讲,那就是“浪费”。 让女儿成为可能的未来皇后,还是让儿子当固伦额驸,这很好选,至于福康安和五公主那点青梅竹马的感情,就让他们停留在纯洁的姐弟情上吧。 几人闲谈过半炷香的时辰,外出游园的少年少女们便结伴折返,一行人大概是熟悉了些,眉眼间都带着几分松弛暖意。 永璂素来内敛、性情沉静,可对着灵动鲜活的舒舒,话头却格外多。舒舒性子活泼、脑子机敏,总能接住他温和细碎的话题,偶尔说几句俏皮有趣的话,总能惹得永璂唇角微扬,漾开浅浅的笑意。 全程下来,他目光大半的时间都落在舒舒身上,十分克制,带着少年人不自知的迁就与欢喜。反观近在咫尺的福蕤,他始终礼貌疏离,仅有数次点头致意,再无多余交集。 另一边的永璟,更是彻底偏离了预设的轨迹,看起来他大概是更喜欢福蕤的。 唯独永瑆,按着乾隆给的剧本走的,虽然看不出太多的欢喜,但的确是跟信芳站得近些。 几位福晋都是人精,一眼便看穿了方才游园的微妙相处,彼此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敛了神色,不再多言。 第122章 批量指婚&拒绝营救的夏雨荷 不过反正还没明旨,永璂和永璟的福晋人选对调一下也无妨,内部微调,影响不了格局,反正钮祜禄家和富察家,都是大清的原始股东,傅恒和阿里衮也都是一等公,差别不太大。 乾隆也算是疼儿子,这样小小的对换他没放在心上,答应就是了。 指婚的旨意很快就下了。 此番不止三个皇子敲定婚配,宫中适龄公主也被定下归宿——福康安和六公主、达尔罕亲王,色布腾巴勒珠尔之兄之子色旺诺尔布与七公主、巴图郡王之子齐默特多尔济和八公主,以及兆惠的儿子扎兰泰和九公主,不过他们都还没到成婚的岁数,只是先定下来了。 这次乾隆的女儿有富裕,就连福康安也分配到了一个公主。 本来忠勇公福晋还说呢,大儿媳妇是郡王府的和硕格格,二儿媳妇是和硕公主,俩儿媳妇没一个能侍奉她的,小儿子娶个普通八旗人家的格格就很好,她也不是要摆婆婆的谱,总得留个儿媳妇给她让她以后能接自己的班,主持中馈吧。 这下好了,最后的希望落在了养子福长安身上了。 乾隆这一通指婚,把所有公主都配出去了,宫里可以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忻贵妃没了,留下六公主与八公主一对姐妹,没人管也不行,曦滢念及二人孤苦,便将她们交由性情温和的舒贵妃照看抚育,但这两个孩子丧母的时候都有记忆了,舒贵妃这个养母也养不熟,索性罩着她们不在宫里受人欺负,但婚姻什么的,她也懒于替她们争取太多,在这件事情上,六公主和八公主就跟没人护着一样。 六公主庆幸自己得了一桩好婚事,能够留在京城,她觉得自己作为忻贵妃的长女,留在京城也能多多看护着额娘留下的十六弟,但她也万分舍不得自己同母的亲妹妹被嫁到蒙古去,但这件事情不是她能决定的。 至于令妃,她心里也觉得遗憾——为什么自己的两个女儿不能都留在京城呢,她心里有些怨气,恶毒的想,反正六公主和八公主也没娘了,不会有人舍不得她们远嫁。 但是圣旨都下了,她也没办法,只能拼一把,盼着自己能得偿所愿的再生下个阿哥。 带着这样的斗志,令妃再次加入了如今知画和夏盈盈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战场。 宫里的斗争就是这样,一茬接着一茬,永远也不会停歇。 ------------------------------------- 而与此同时,在会宾楼几番私下密谈,紫薇、小燕子、金锁与箫剑几人终于敲定了一套完整的法子,打算等乾隆过阵子去塞外避暑,宫廷管理松懈的时机,悄悄将夏雨荷从冷宫中救出来,送出宫外隐匿安居。 等万事俱备,紫薇和小燕子递牌子进了宫,打算提前给夏雨荷通气。 小燕子性子最急,快步上前低声道:“娘!我们想好办法了!我们能带你逃出宫去,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待在这阴冷的冷宫里受苦,再也不用看皇上的脸色!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谁也找不到我们!” 紫薇紧随上前,眼底盛满恳切与期盼,声音微微发颤:“娘亲,所有后路我们都安排好了,万无一失,求你跟我们走,女儿不想再看你这般煎熬度日。” 可面对两个女儿满腔赤诚的营救之心,夏雨荷只是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的拒绝了她们“伟大的冒险计划”,没有半分松动:“我不走。” 骤然的拒绝,瞬间让两人脸上的欣喜僵得一干二净。 小燕子当场急红了眼,连声追问:“娘!为什么呀!留在这儿受尽冷遇何必呢?逃出去才有活路啊!” 夏雨荷抬眸望着她们,眼底藏着心疼,更藏着旁人不及的清醒。 她缓缓开口,字字落地沉重,戳破两人心中所有的侥幸:“傻孩子,你们终究是太年轻,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紫禁城守卫森严,若是我凭空消失,不用查、不用审,皇上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是你们两个不忍心,偷偷带我走了。” 她转头直直看向脸色瞬间发白的紫薇,语气愈发沉重:“紫薇,你好好想一想后果,一旦此事败露,皇上震怒,我们离开了,首当其冲便是福尔泰。他是侍卫,到时候必会被扣上私放罪妇、欺君罔上的罪名,还有海兰察,他如今都不在京城,回来家也散了,甚至还可能被连坐问罪,他情何以堪呢?” “最可怜的是你们年幼的孩子。”夏雨荷声音满是不忍,“他们天真无邪、懵懂无知,却要因为我一时的自由,被牵连获罪,从此前程受限、受人非议,甚至遭遇不测。你当真舍得,拿你阖家老小的安稳,换我这垂暮之人的自由吗?” 她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心口被两股极致的力量狠狠拉扯、反复碾压。一边是生她养她、苦了一辈子、孤苦无依的亲生母亲,是她拼尽一切都想救赎的至亲;另一边是温柔体贴的夫君、天真可爱的孩儿,是她朝夕相守、悉心守护的安稳家庭,是她安身立命的全部依靠。 一边是孝,一边是责。一边是生养之恩,一边是阖家安稳。 紫薇只觉得自己快要被生生撕裂,进退两难、寸步难行。无尽的愧疚、无助与纠结席卷全身,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她张了张嘴,却半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紫薇痛苦挣扎的模样,小燕子又急又心疼,全然顾不上深思后果,只一心想劝夏雨荷回心转意。她立刻高声辩驳,拿出自己的身世经历当作铁证,语气急切又悲愤:“娘!你就是太心软、太念旧情了!乾隆根本就不配你这般体谅!他向来无情无义、翻脸不认人!” 小燕子嘚巴嘚的把自己家的事情抖落给了夏雨荷,以印证自己的话,只想证明乾隆凉薄不值得托付,逼着夏雨荷为自己活一次。 可她这番话,非但没有劝动夏雨荷,反而彻底坚定了夏雨荷不走的决心。 夏雨荷眼底漫开一层浓浓的苍凉与无奈,轻轻叹息:“正是因为我比谁都清楚他的无情,比谁都知晓皇权的残酷株连,我才万万不能走。小燕子,你的遭遇已经印证了,皇上一旦动怒,从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株连无辜、绝不手软。” 第123章 不死心 夏雨荷觉得她这辈子的气都快被叹完了:“我一介想要超脱凡俗之人,余生长短本就无谓,早已看淡生死。可我不能自私,不能因为我想离开他,就害得尔泰丢官获罪、海兰察受罚,更不能让紫薇的孩子们,背负无妄之灾,一生活在阴影之中。” 她目光温柔而决绝,望着两个女儿:“我老了,早已无牵无挂,皇后娘娘很照顾我,我在冷宫里静静度日、安然落幕,便是最好的归宿。至少我留在宫里,你们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阖家安稳。我若走了,便是满盘皆输,拖累所有爱我、护我的人,这笔罪孽,我担不起。” 小燕子看着她油盐不进、一心舍己为人的模样,瞬间哑口无言,满腔的急切与热血尽数被浇灭,只剩满心的憋屈与无力。她明明知道乾隆狠心,明明知道干娘受苦,却偏偏说不动、救不得。 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如果小燕子知道这个词汇的话1·。 几番拉扯终究无果,姐妹二人万般无奈,只能强忍酸涩,拜别了夏雨荷,走出冷宫那道萧瑟冰冷的宫门。 刚踏出不长的宫道,还未等二人整理好纷乱的心绪,一名坤宁宫的小太监便匆匆寻来,躬身恭声道:“两位格格,皇后娘娘传召,请二位前往坤宁宫回话。”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心头微怔,来不及多想,只能压下各自的心事,整理好仪容,跟着太监往坤宁宫走去。 彼时曦滢正坐在窗边看折子,但她似乎也不大上心,透着一派平和松弛。 见两人进门行礼,她抬眸看向她们:“来了?” 殿内安静片刻,曦滢率先开口,语气轻柔,没有半句诘问,只淡淡温声宽慰:“去看过雨荷了?看你们神色不佳,想来是诸事不顺。” 紫薇本就心绪沉重,被曦滢一语点破,鼻尖又是一酸。 她深知这深宫之中,唯有皇后娘娘始终暗中照拂着冷宫之中的夏雨荷。 旁人皆避之不及,生怕沾染半分罪责,唯有曦滢时常悄悄派人送去衣食药材、炭火被褥,默默护着夏雨荷安稳度日,不受宫人折辱苛待。 这份私下的善意与照拂,无声无息,却最是温暖珍贵。 紫薇屈膝微微俯身,眼底满是感激,语气诚恳温顺:“紫薇多谢皇后娘娘,若非娘娘暗中照拂、处处周全,我娘亲在冷宫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娘娘的恩情,紫薇铭记于心,无以为报。” 曦滢摆了摆手道:“举手之劳罢了,我不过是尽些分内心意,谈不上恩情。” 紫薇勉强笑笑:“在宫外听说皇阿玛给两个弟弟指婚了,还没恭喜皇额娘。” 曦滢笑了,但紫薇觉得她似乎也没有因此有太鲜明的情绪:“人总是这样,被时间推着走,眨眼间他们都长大了。” 一旁的小燕子立在身侧,沉默不语,神色相较往日鲜活跳脱的模样,多了几分沉闷别扭。 她心里向来爱憎分明。 她清清楚楚的知道,当年方家满门蒙冤、血海深仇,所有罪责皆出自乾隆一己之念、从头到尾,跟曦滢没有任何关系,甚至那时候的皇后都不是她,曦滢素来温和公正、心怀善意,待她们姐妹二人宽厚温柔,也一直默默善待夏雨荷,从未有过半分苛待与轻视。 道理她都懂,理智上她全然知晓此事与皇后无关。 但小燕子的理智一向不算太多,心底那道深埋多年的血海伤痕,终究难以轻易抹平。 只要身处这紫禁城,面对皇家至亲,她就难免想起方家满门惨死的过往,心中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与别扭。 她不想迁怒无辜之人,却也做不到全然坦然亲近,只能硬生生收敛所有心绪,垂首立在一旁,安安静静,不言不语。 曦滢将小燕子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她也听说了箫剑又出现在京城的事情了,在这个世界混迹了这么多年,京城要是再没有几个耳目,那她就是白混了。 不过她看破不说破。 她没有追问小燕子沉默的缘由,只当她是见了夏雨荷心情不好。 殿内气氛温和,却又藏着一丝微妙的疏离。 曦滢接着叮嘱道:“你们如今也大了,宫里宫外的事情也多,有些事情,也别太勉强了。” 紫薇闻言一怔,只觉得曦滢是话里有话,忐忑的目光看向了曦滢。 曦滢的目光看向紫薇,直白的告诫道:“这宫里不单是隔墙有耳,就是每一个墙缝,可能都会泄露秘密,你当慎行,万事想好了再行动,有些事情,没发生的时候我可以装作不知道,但是如果发生在我眼皮子底下,作为皇后,我必须履行我的责任,你明白吗?” 她不在意夏雨荷最终的归处,曦滢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至少不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搞事情。 紫薇知道曦滢知道了他们的“大计划”,顿时心如擂鼓,强装镇定的点头:“是,我明白了,多谢皇额娘教诲。” 小燕子近来十分长进,也听出了曦滢的画外音,也别扭的同曦滢道谢。 想了想,她又说道:“皇后娘娘,就像您说的,我们都大了,孩子们还小,以后可能不能常常进宫承欢膝下了,希望您能谅解,但是娘娘对我的关爱,小燕子这辈子都铭记在心,绝对不会忘记。” 小燕子也怕常常在杀父仇人面前晃悠,她会忍不住动手,用沾了母亲血的长剑,也沾上皇上的血。 “知道了,你们去吧。” 紫薇和小燕子走出了坤宁宫的暖阁,走出殿门的刹那,小燕子忍不住回头回望,恍惚间忆起初见曦滢的模样。 那年在承德避暑山庄,她带着落难的紫薇闯进皇家,初见这位温婉端庄的中宫皇后,只觉她就是一个仙女,温柔圣洁,不染尘埃。 那时的惊艳与赤诚,真切无比。 岁月辗转,世事翻覆,人间万般皆已物是人非,恩怨牵绊层层叠加,就连她自己都已经不是那个贫穷但没有烦恼的小燕子了,唯独曦滢身上那种从容善良,始终未改,一如初见。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就算夏雨荷放弃了,她也没放弃把她偷出宫去的念头。 这事儿还有得商量! 第124章 偷走夏雨荷&海兰察善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综影视:从甄嬛传开始打破命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章 道心破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综影视:从甄嬛传开始打破命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章 缅甸事起 夏雨荷的事情,就算是后宫的前同事们唏嘘一番她后事凄凉,那也就算是盖棺定论了。 乾隆就连“夏雨荷”的吉地选在哪里,都没在过问,推给曦滢拍板的。 因为乌什事变,在折腾了半年之后,才终于平了,但战后的事情,乾隆十分不满意,明瑞和阿桂被被乾隆因为“妇人之仁”,一口一个该杀的,连续几通大骂之后,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道心破碎的人。 当然不会是老油条阿桂。 而讷苏肯,乾隆觉得虽然他才能上的确不突出,但肯实心用命,让他兼署阿克苏办事大臣,稳住后方、防有人再叛。 朗佳氏久违的进宫探望曦滢的时候,也忍不住开始有些担心他们那拉家传宗接代的问题,毕竟讷苏肯打着光棍去新疆出差也四五年了,他们那拉家就只有一根独苗,风险太大了。 当然了,朗佳氏也只是说说,毕竟人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转眼夏雨荷的“丧期”已经过了百日,脱了孝的紫薇进宫来给曦滢请安。 紫薇最近苦恼于和海兰察夫妻离心的事情,以至于表情带出来几分凄苦。 曦滢问道:“你娘安顿好了?” 怎么算是安顿好呢?若说是棺材里那个,还没入土为安,若说夏雨荷,如今的确是过上了离群索居的平静日子。 紫薇觉得曦滢的话有些一语双关,一时间心脏狂跳,逃犯心理就是这样的,随时都担心自己被抓。 她掩饰一半的喝了一口茶,这才回答:“是,皇额娘,都安顿好了。” 好在曦滢并没有问下去,尬聊一会儿,见紫薇如坐针毡,曦滢便打发她走了。 曦滢没有随地当人心理委员的爱好。 几乎是同时的,令妃和知画同时被诊断出了身孕。 乾隆几乎是大喜过望,毕竟他已经是快六十岁的老头了,没想到还能再生。 知画和令妃的确都是易受孕体质,能怀上也不奇怪。 不过说真的,乾隆这个岁数,质量下降是一定的,整个太医院都为这两个有些意外的孩子捏把汗。 令妃得知身孕之时,几乎是喜极而泣,但她深谙人性,知道自己吃糖的时候不能吧唧得太大声,反而是低调了下来。 至于知画,到底是年轻气盛,摸着自己平平的肚子,已经开始踌躇满志了。 唯一可惜的是,皇帝还是太老了,若是自己早生十年,说不定这个孩子还能在角斗场上有一争之力,不过现在的情形也还不错,都说百姓爱幺儿,说不定皇上也爱呢。 六宫目光尽数聚焦两处,有人艳羡天赐福泽,有人暗中忌惮戒备,深宫风月,因这双胎喜讯,再度暗流汹涌、风波暗生。 只是后宫脂粉争斗、子嗣博弈的细碎波澜,终究只是紫禁城内的一隅风月。千里之外的西南疆土,早已褪去温柔旖旎,只剩朔风凛冽、狼烟渐起,铁血杀气笼罩整片滇缅地界。 近年来缅甸贡榜王朝崛起,统一缅甸、吞并暹罗(泰国),成为中南半岛霸主,开始争夺中缅边境两属土司(既向清朝纳贡、也向缅甸称臣)的控制权。 崛起的缅甸贡榜王朝频频越境入侵车里土司属地,西南边患骤紧,时任云贵总督刘藻为科举文臣,半生不通兵事,迫于朝廷压力,他仓促集结三千绿营兵追击缅军,可缅军深谙山林地形,采用流窜游击战术,避实击虚、拒不正面对决。 清军多为内陆兵卒,不惯滇西瘴气与崎岖山路,连日奔袭疲于奔命,屡屡扑空,兵士水土不服、伤病频发,未战先损,最终只能无功撤返。 败报传京,乾隆震怒,痛斥刘藻“畏敌如虎、辱国丧威”,下旨将其革职查办。 刘藻不堪奇耻大辱与追责的恐惧,最终在官署自尽,乾隆随即调任杨应琚出任云贵总督,继续这场云南自卫反击战。 杨应琚颇具魄力,上任后即刻整军备战,将边境兵力扩充至一万八千众,主动出兵反攻,顺利收复普洱、孟艮等失地,一度稳住边境局势。 可这仅是缅军诱敌假象,待缅甸本土精锐主力回防,战局瞬间逆转。 缅军战力凶悍、战法刁钻,依托丛林优势反扑,清军长线作战粮草不济、瘴病缠身,军心溃散、死伤惨重,先前收复的失地再度岌岌可危。 杨应琚出于种种原因,自信可以瞒过乾隆,铤而走险选择欺君瞒上,篡改战报、虚夸大捷,将惨烈溃败粉饰为全胜战绩。 但乾隆哪里是这么好骗的,战报能骗人,战线可骗不了人,他很快就被识破了,杨应琚被赐死。 乾隆不得不正视接连的战败,老头这辈子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委屈,他真的生气了。 他觉得天高皇帝远的,这群汉臣不牢靠,还是决定派自己人去。 不仅要派自己人去盯着,还得把他最好的武将都弄过去。 于是被乾隆骂得狗血淋头道心破碎的明瑞被乾隆叫回京城了,跟他一起回京城的,还有讷苏肯。 但京城离新疆那是山高路远,这一来一去的就是几个月,在此之前,必须得先有人去云南盯着。 乾隆本来是想派福灵安去的,就在这个时候,海兰察跳出来了,他自请到前线去。 几乎是在同时,永琪也跳出来了,自告奋勇请赴南疆战场。 他已经坐冷板凳许久了,若是再不做点什么,永琪恐怕自己在乾隆心里的地位就会变得跟四哥、六弟、八弟一样了。 此番乾隆急调远在新疆的明瑞、讷苏肯回京,意图再启征缅大战、一雪前耻,这是放在眼前的绝世军功,眼下的皇子们,没一个是有军功的,若是他有了…… “皇阿玛,儿臣愿意当皇阿玛的前锋,去云南节制云南总督。” 乾隆端坐御座,垂眸看着阶下躬身叩首的皇子,眼底掠过几分意外与复杂。 他许久未曾好好审视这个曾经最得意的儿子。 他知道近几年来,自己对永琪的怀疑是没有根据的,或许永琪也因此觉得委屈,以至于如今他的行为看在乾隆眼里,越努力越心酸。 不如给他一个机会吧。 “准奏。” 至于海兰察,以后用得上他的时候很多,让他跟着明瑞和讷苏肯也可。 第127章 折戟沉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综影视:从甄嬛传开始打破命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8章 永琪下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综影视:从甄嬛传开始打破命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9章 宫里的孩子&滇缅战场 令妃和知画陆续为乾隆生下了十七、十八阿哥,暮年得子本就是天大的喜事,接连两位皇子降生,充盈了紫禁城的寂寥,也让深陷痛失永琪之痛的乾隆,渐渐走出了心底的阴霾,连日龙颜大悦,六宫皆沐恩泽,朝堂内外一片祥和喜庆。 恰逢知画的儿子出生那天正好是永琪的尾七的后一天。 愉妃这个失独的伤心人,唯一的爱子早早殒命,半生寄托尽数落空,日复一日的深宫枯坐与思念折磨,让她渐渐心绪郁结、神志恍惚,生出几分偏执魔怔。 她日日对着虚空垂泪冥想,心底始终不愿接受爱子离世的事实,私下常常暗自揣测,或许天道轮回、亡魂投生,她的永琪并未真正消散,而是转世投生到了刚刚降生的十八阿哥身上。 这话传到了坐月子的知画耳朵里,她气得要死,心想这个倒霉催的五阿哥可别来沾她宝贝儿子的边,她儿子好着呢。 要不是她还在坐月子,这个名门闺秀她也不想当了,真想一口盐汽水啐愉妃脸上。 小十八是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儿子,是她后半辈子的指望,少来觊觎她的儿子! 一转眼,忻贵妃留下的十六阿哥也三岁了,乾隆一直怕这个早产还先天不足的儿子夭折,一直没有取名字。 曦滢给他取了个小名神保日常叫着,这孩子在曦滢膝下养大,一直很黏她。 前几天内务府上了折子,询问神保是不是该种痘了。 乾隆看着内务府的奏折,心中也是顾虑重重、犹豫不决,毕竟永琮和永璐都死在这事儿上了,他不敢再冒险,于是拿这事儿来跟曦滢商量。 曦滢建议:“神保这孩子打小就身子弱,不行就先算了吧,等再长大些再说。” 乾隆觉得也是,这孩子不稳当,于是也答应下来。 曦滢看着身侧乖巧依偎、眉眼温顺的小孩童,顺口一问:“不过皇上,你是不是也该给小十六起个名字了,老是拿小名儿叫他,长大了多不合群。” 乾隆垂眸望着坐在曦滢身边身形单薄、安静乖巧的幼子,随口说道:“那就叫永璹(shu)吧。” 他对这个孩子也没太多期望了,活得长就够了。 曦滢笑着问永璹:“小十六,我们有大名了,以后你叫永璹,你高不高兴呀?” 永璹还小,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疑惑道:“儿子不是叫神保吗?儿子要当皇额娘的神保!” 曦滢忍俊不禁:“哈哈哈,不耽误,在外头你就是永璹,在坤宁宫你还是皇额娘的神保。” ------------------------------------- 就在宫里喜气洋洋的时候,明瑞和海兰察也率军抵达了云南。 大将军行辕之内,烛火通明,彻夜不熄。 案上摊着滇缅全境舆图,山川河道、关隘要塞、缅军布防,密密麻麻标注详尽。 明瑞指尖重重点在木邦、孟艮、老官屯三处,声线沉冷,带着杀伐决断:“前两次兵败,败在文官怯战、军纪废弛、谎报军功,更败在畏敌不前、错失战机。此番我统全军,当铁血平缅,直扫南荒,一雪前耻。” 立在侧首的讷苏肯点头:“将军勇猛可破万敌,”他声音低沉,语气恳切,“但缅地湿热多瘴,山路崎岖,敌军最善诱敌深入、断我粮道、雨季围杀。前明督师覆没,皆因孤军冒进、后路空虚。此番出战,可速战,不可突进;可破敌,不可无备。” 明瑞有些诧异的看向讷苏肯:“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二人素来交好、情谊深厚,战事在即,亦不妨碍些许轻松打趣,紧绷的帐中气氛稍稍缓和。 讷苏肯昧着良心:“我比你们先到这两个月也不是白来的,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吧——” 通宵达旦的肝了几天,一份行军计划终于制定好,很快就出现在了乾隆的案头。 等乾隆做出了批复,第三次征缅战争也就蓄势待发了。 朝廷的批复军令火速送抵云南前线,刚好赶上滇南旱季开局。这段时间天气晴好、地气干爽,恼人的山林瘴气散得干干净净,山路也好走,没有泥泞积水拖累行军,是出兵打仗的绝佳窗口期。清军三军整装完毕,装备齐全、粮草充足、士气高涨,第一次旱季北伐就此拉开帷幕。 有了前两次惨败的惨痛教训,这一回清军彻底摒弃了盲目冒进、贪快强攻的老毛病,定下了一套稳妥打法:稳步推进、步步扎营、粮线紧随、绝不孤军深入。第一阶段的目标很明确,不追求一口气打赢全局,只求扎扎实实落地:赶走缅军的边境前哨,稳稳收回孟艮、木邦、蛮暮这些缅北核心要地,把清军战线稳稳推到老官屯外围。一点一点夯实地盘、稳住防线,彻底扭转之前被动挨打的憋屈局面。 按照三人提前敲定的作战方案,数万清军分成三路队伍,三路联动、首尾呼应、互为犄角,从根源上杜绝单路孤军被围的风险。主帅明瑞亲自带领一万六千主力坐镇中路,负责正面推进、稳步攻坚。这一路行军极其规矩,主打一个稳字,打下一处关隘、肃清一片敌军,就立刻就地修筑临时石营、安排驻守,把阵地彻底稳住。必须等后方粮草、军械、药材全部到位,后路彻底稳妥,才会继续往前推进,完全不贪功、不冒进,不给敌军任何偷袭断后的机会。 海兰察则带着两支精锐骑兵,游走在大军左右两翼,充当全场机动奇兵和移动屏障。他的主要任务就是清剿缅军零散的游击小队、偷袭部队,拦截赶来支援的缅军,断掉对方的外围助力。常年征战的他太懂缅军的套路了,这群人最擅长躲山林打游击、装败诱敌,还特别依仗战象冲锋碾压步兵。 为此海兰察专门安排了火器小队,针对性猎杀象兵、拆解缅军最厉害的作战优势。 同时他全程负责断后,盯住缅军诈败埋伏的老套路,反复叮嘱全军不许追溃兵、不许乱闯密林,好几次及时按住了部下贪功冒进的心思,完美避开了诱敌深入、被断粮道的致命陷阱。 第130章 贡榜的陨落 西南战事推进期间,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始终稳稳掌控全局。 乾隆吃过前两次征缅惨败的亏,这次打定主意稳中求胜,全程远程拿捏战局节奏,绝不放任前线瞎冒进。 他定好规矩,前线按月报战况、按时报粮草损耗,养心殿常年摊着滇南舆图,每一封军报都亲自细看,对敌情、战线、补给情况了然于心。 乾隆知道明瑞的德行,他一贯是“急君之所急”的,自己若是露出一点想速胜的意思,那小子就要冒进了,所以再三的强调,这盘必须得稳扎稳打。 前线后勤调度由讷苏肯坐镇统筹,他坚守“大军前行一里,粮营跟进一里”的铁律,杜绝前后方脱节。 清军此前打造的八十艘运粮船昼夜轮班,打通澜沧江至车里的水上粮道,搭配陆上补给队双线输送,粮草、军械、驱瘴药材等战备物资持续补给前线。 京城朝堂全力兜底后勤,讷苏肯上报的物资需求,户部、内务府一律优先调拨、加急输送,不给前线添半点后方阻碍。 同时讷苏肯分段布设护粮守军,把守所有粮道要道,一旦遭遇缅军偷袭,守军即刻死守拖住敌军,同步传信求援,海兰察可快速分兵回援、前后夹击,彻底规避了前两次征缅粮道被断、全军溃败的致命隐患。 半年旱季激战,清军稳扎稳打,肃清缅北山林伏兵与边境前哨,成功收复孟艮、木邦、蛮暮三大战略要地,圆满完成第一阶段作战目标。 此役歼灭缅军万余人,击溃缅军赖以作战的象兵主力,彻底瓦解其山林作战优势,让缅军丧失野外正面抗衡清军的能力。 清军仅伤亡两千余人,主力完好,占领区域尽数筑营驻兵、囤积粮草,牢牢站稳缅北防线,扭转了过往战败颓势。 首战捷报传至京城,朝堂百官纷纷庆贺,乾隆却始终保持冷静——不是他转性了不飘了,而是前两次的失败已经让他深知,这只是阶段性胜利,并非终极决胜。 乾隆下旨嘉奖三军将士,同时密旨叮嘱前线,雨季务必严守堡垒、扎实练兵囤粮,切勿松懈轻敌、重蹈前朝覆辙。 随后滇南雨季如期而至,连日阴雨泥泞、瘴气蔓延、疫病易生,不利于大规模用兵。 清军依令固守普洱、孟连、木邦的边境堡垒群,转入休整蓄力状态,仅应对缅军零星小规模滋扰。 趁着休战窗口期,讷苏肯组织军民修缮堡垒、加固边防、拓宽补给要道,批量补齐战备物资,持续推进屯田囤粮,依托就地种粮模式储备充足军需,为围攻老官屯筑牢后勤根基。 第二个旱季来临,滇南天气干爽、路况通畅,清军开启第二阶段核心战事——合围老官屯、歼灭缅军主力。 老官屯地处缅北咽喉,临江险峻、易守难攻,是通往阿瓦都城的必经要道,也是整场战事的决胜节点。 缅王孟白深知其重要性,调集两万三千精锐死守,囤积海量军械粮草、搭建多层防御工事,企图凭天险拖垮清军。 战机成熟后,明瑞率军四面合围老官屯,锁死所有水陆通道,彻底切断敌军补给与求援路径。 海兰察率精锐铁骑埋伏外围要道,专职阻击缅甸都城援军,以围点打援战术孤立城内守军,他的表现十分悍勇,缅军的一只蚊子都飞不过清军的包围圈。 讷苏肯同步搭建前线中转粮仓、军械营地与医护营帐,昼夜保障大军作战消耗,联动归顺土司征召民夫、就地取材,支撑清军修筑围城工事、挖掘攻城地道,为持久战做好万全铺垫。 清军摒弃无脑冲锋的损耗打法,采用久困疲敌、伏击断援、地道攻坚的战术。 孟白果然急调一万都城精锐驰援,不出所料的尽数落入海兰察预设伏击圈,清军连夜鏖战,全歼所有援军,彻底断绝老官屯外援。 此后清军围城三月,死死锁死补给通道,缅军坚壁清野没关系,清军自己带干粮了,反而是老官屯彻底沦为孤城,城内粮草耗尽、水源枯竭、伤兵遍野,缅军军心彻底溃散,战力全面崩盘,已然无力再战。 待敌军彻底疲敝,清军引爆地道火药摧毁城墙,明瑞率主力正面冲锋,海兰察领精锐侧翼登城穿插,顺利攻破要塞,全歼两万三千缅军主力。 经此一役,缅甸再无成建制精锐部队,缅北防线彻底崩塌。此战清军伤亡四千余人,主力战力依旧完整。 乾隆收到捷报后,压下朝堂休战非议,坚持令前线休整备战、完善补给,为终极伐缅决战蓄力。 趁着雨季还没到,清军万事俱备,一鼓作气的开启直捣阿瓦的终极征伐。 此时缅甸主力尽灭、守备空虚,又逢南方暹罗起兵反攻,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彻底丧失抵抗能力。 乾隆千里传旨,叮嘱大军稳步南下、绝对不能轻敌冒进,稳扎稳打才是硬道理。 清军水陆并进、顺势南下,新建水师肃清江面障碍,铁骑步兵稳步推进。 海兰察率精锐清剿沿途残匪游兵,扫清所有进军隐患;明瑞坚守步步扎根、粮线紧随的战法,绝不孤军冒进。 讷苏肯依托沿线占领城镇与堡垒,分段统筹物资,保障数万大军千里行军补给不断、后方安稳。 清军兵锋所至、势如破竹,沿途州县村寨尽数望风归降,大军一路挺进,顺利兵临阿瓦城下,重重封锁都城所有水陆出入口,将孤城彻底围困。 等到清军入城,贡榜王朝的末日,就此彻底降临。 负隅顽抗的宗室武将最先迎来结局。 孟驳的亲弟、常年领兵、数次侵扰边境的猛将孟鲁,领着最后数百王室亲兵死守宫门,持刀疯狂反扑,拼死阻拦清军入宫。 海兰察亲自提刀上阵,交锋不过数合,便将孟鲁斩于宫阶之下,当场枭首,震慑全场顽敌。 曾主导议和、又反复背信毁约的缅甸宰相诺尔塔,此前数次戏耍清廷、挑衅天威,被缅王当作挡箭牌周旋战局。 城破之时,他来不及逃窜,被清军当场被人斩于马下。 其余一众顽固主战的王公、部族首领、禁军统领,但凡敢持刀抵抗、聚众作乱的,尽数被清军就地斩杀,宫墙之下血流成河。 至于王室其余核心宗亲,也不会有好下场,孟驳的数名皇子,常年随父征战、跋扈一方,城破后无处遁逃,全部被清军生擒。 往日锦衣玉食、尊贵无双的皇子王孙,此刻狼狈至极。 后宫王妃、宗室公主、旁支亲贵也没逃掉,昔日养尊处优的王室亲眷,沦为阶下囚。 偌大的贡榜王室,再无半分昔日雄霸中南半岛的鼎盛气派。 而罪魁祸首缅王孟驳,最终在佛堂被清军搜出,他将会被押解到京城,由乾隆亲自下令处置。 他占了乾隆这么多便宜,大家合理推测,他的下场左不过是成为乾隆私库里的一个瓢。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就连暹罗也在乾隆这个好大爹的无意助攻之下——毕竟孟白跟清朝打架,就没有继续跟暹罗打架的余力了,再然后贡榜王朝直接覆灭了,暹罗顺势反抗,顺利复国。 统一缅甸、灭暹罗、打遍中南半岛无敌手的贡榜王朝,就这么昙花一现的陨落了。 而清朝,乃至东南亚的地缘形势,都将注定因此产生翻天覆地的剧变。 第131章 出海口 战事尘埃落定,前线差不多就要收尾了。 乾隆圣旨火速传抵阿瓦,敲定战后所有事宜:命明瑞与海兰察留守缅地,全权负责清扫战场、安抚残民、清缴零星残余乱党、规整王城防务,彻底杜绝叛乱死灰复燃;令讷苏肯统筹一切押解事宜,整肃俘虏队伍、登记王室罪臣、安排沿途护军,带队护送孟驳及一众被俘缅国王室、罪臣千里进京。 三人领旨后即刻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推进战后收尾,滇缅纷乱局面日渐安稳。 千里之外的紫禁城,连日来一片祥和喜庆。 历时两年的征缅大战,三度征伐、先输后赢,终破百年西南边患,拓土万里、威震南洋,这份旷世功绩,足以让朝野振奋、万民称颂。 乾隆连日龙颜大悦,眉宇间尽是舒展豪迈,积压了两三年的紧绷,总算是烟消云散了。 这天他让人把曦滢请到了养心殿。 往日养心殿东暖阁墙上挂着的云南舆图,如今已经换成了蒋友仁新鲜重绘的《坤舆全图》草稿。 草稿把新地盘也划进了清朝的疆域。 听到曦滢进来的通报,乾隆的目光并没有离开舆图的细小线条:“皇后来啦,来看咱们大清的新舆图。” 曦滢一看,这法国人的手速可真够快的呀,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或许是想邀功的蒋友仁。 这才重新把目光放在了新地图上,别说,曦滢还没看过这个形状的华夏地图,形容不出来是什么形状,但是真是好看呐。 忽然听见乾隆感叹:“这个图还是要大些才好。” 曦滢看了一眼眼前需要六个人才能扯开的丝绢舆图:“皇上是觉得,大清的疆域还不够大?” 乾隆欣慰的看着曦滢注视地图的侧脸,伸手拉过她的手:“还是皇后懂我。” 曦滢笑盈盈的看向蒋友仁:“听说波西米亚来的画师说,西方一场战争打了七年,英法简直要把狗脑子都打出来了,法兰西的地图就缩水不少吧?” 乾隆知道曦滢这些年一直在研究西方的东西,他也乐得让她寻思,她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师夷长技以制夷”嘛,皇后寻思出来什么,那不也是他,也是这个国家受益吗? 是以乾隆不仅没有阻拦,甚至还给她大开方便之门,如今曦滢召见传教士的频率比他召见的频率高多了。 蒋友仁听曦滢这话,脸上的笑要挂不住了,他不知道皇后为什么无端的就开始羞辱他的祖国,但曦滢说的的确是事实,只好在心里暗自辱骂波西米亚来的小人乱嚼舌根。 “法兰西为了扩大地盘应该也没少盘算吧?讷苏肯随军报传来报平安的信里可没少抱怨,你们法兰西的雇佣兵和武器掺和到贡榜的军队里,给他们制造了不少麻烦呢,说你们的火器的确好使,赶明儿该跟你们好好研究研究。” 乾隆一听这话,怒目圆瞪:“还有这事儿?”明瑞的军报里虽然也偶有黄毛蛮夷的身影,但主角还是孟白,他并没有在意这些,他狐疑的目光带着威压,看向蒋友仁,“你们法兰西不会是从英吉利手上丢了地盘,所以开始盘算通过缅甸,跟我们大清作对吧?” 本来再三被提醒他的祖国丢盔弃甲,失去土地就已经够丢脸了,如今往缅甸派顾问和雇佣兵的事情都被抖落出来,蒋友仁汗流浃背了。 忙不迭的给祖国洗白:“缅甸的法兰西人,基本都是早些年被俘虏,是被迫参战的,还请皇上明鉴啊。” 乾隆冷哼了一声:“从前的事情朕不计较,但往后缅甸是大清的地盘,你们要是再来这一趟,哼——”后面的话不必说,无非就是他就不客气了。 蒋友仁擦了擦汗水,苦哈哈的应了,但说真的,他一个传教士的保证顶什么用呢。 乾隆不再看蒋友仁,挥手让他退下,蒋友仁也不敢多留,逃也似的告退了。 “拿下这片土地,可绝对不只是多添几寸疆土、多一场胜仗这般简单。”乾隆指尖从云南一路向南,缓缓划过整个缅地疆域,“长久以来,我大清西南,乃至前朝历代,云南从来都是隐患之地,更是朝廷的心头顽疾。” “往日里,境外缅甸虎视眈眈、伺机扩张,境内土司割据自治、屡叛屡降,再加上山林盗匪、各部部落常年滋扰袭边,云南一地几乎无岁不战、无年不防。朝廷为镇守西南,常年派驻重兵、筹措巨额军费,年年耗损国库银两,无数兵丁戍边战死,地方百姓更是饱受兵祸牵连,流离失所、耕作荒废,世代苦不堪言。” “但今日一战,彻底根除了这千年沉疴。”乾隆眼底透着笃定与豪迈,语气铿锵有力,“朕将缅甸全境纳入大清版图,正式设为西南的一个行省,我大清的国境线直接向南推进至印度洋孟加拉湾沿岸。昔日直面外敌、烽烟不断的云南,一夜之间彻底变为内陆腹地,域外大规模入侵、部落袭扰、土司作乱的隐患,自此彻底断绝,再无复发可能。” 谈及实打实的利好,乾隆眉眼愈发舒展:“边患根除之后,西南防务压力骤减,云南驻军可直接减半,朝廷每年能省下大半西南军费,充盈国库、惠及民生。没了战乱侵扰,地方百姓得以安心耕作、休养生息,内地流民、移民会争相奔赴西南开垦沃土,荒芜山地尽数盘活,商贸往来日渐繁盛,云南乃至整个西南的开发速度,势必远超往昔数十倍。昔日的战乱穷壤,终将变成安稳富庶的西南大后方。” 说完陆疆安定,乾隆话锋一转,道出此战最核心、最颠覆国运的突破——大清终于拥有了专属的印度洋出海口。 他指尖落在舆图上蜿蜒的伊洛瓦底江与沿岸港湾,目光灼灼:“如今掌控缅甸,便是牢牢攥住了整条伊洛瓦底江黄金水道,更拿下仰光、勃生等天然深水良港,直通孟加拉湾、连通整片印度洋。” 第132章 功勋atm机&默默上线的慕沙和福尔康 “这是华夏千古未有之变局!”乾隆语气满是感慨与自豪,“自此我大清不再困于东南一隅,彻底打破传统海禁与沿海桎梏,跳出局限,直接对接印度洋全域贸易。往后西洋商船、南洋藩属、域外商旅,可从西南海港直接入疆通商,南北双线并行,商贸通达四海……” 除却疆土与海权,此战更彻底重塑了整个中南半岛的地缘格局,让大清的天朝上国威仪抵达南洋全境。 “贡榜王朝雄霸中南百年,如今一朝覆灭,周边诸国尽数震恐慑服。” 乾隆的手指在舆图上划拉,最后停在了仰光、勃生两处海港上:“等到时候局势稳定了,朕打算在这两处地方开设新的口岸,依托印度洋航道,打通西南对外通商通路,让域外物产源源不断输入中原,同时让大清的东西远销海外,以海路通商滋养西南,你觉得如何?” 曦滢有些不可置信,开口岸?乾隆居然会有这样的觉悟? “那可真是太好了……”曦滢对乾隆的“高瞻远瞩”一通夸夸。 至于以后就要直面西方殖民的冲击,曦滢相信乾隆的智慧。 乾隆被夸奖的志得意满,当即让曦滢给他磨墨。 曦滢还道他是诗兴大发,又要开始写史诗了,结果他一挥而就,落笔是一篇《再开惑论》。 他曾经写过一篇《开惑论》,那是兆惠平定了西北之后,彼时的他也同今日一般志得意满。 别说,乾隆写诗不行,但是写这种文章还是很行的。 洋洋洒洒一篇《再开惑论》转瞬成型。 此文细数两年征缅战事的跌宕始末,复盘前两次兵败的疏漏弊病,详述此番稳扎稳打、拓土安疆的治国方略,更清晰记载了西南疆域改制、经略印度洋海权、镇抚中南藩属的长远国策,既是纪念这场来之不易的旷世大捷,亦是警醒后世君臣固守疆土、勤勉治国。 乾隆:绝对不相信后人的智慧。 就在乾隆伏案着文、定鼎盛世功业之时,千里奔波的押解队伍已然抵近京城。 消息传入紫禁城,乾隆高兴极了。 两年征战焦灼、朝野争议压力、边疆岁岁狼烟的郁结,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次日,乾隆登临太和殿,举行盛大论功封赏大典,朝堂百官齐聚,威仪鼎盛、普天同庆。 首赏眼前献俘的讷苏肯。 整场征缅之战,他也算是兢兢业业的盘活全线补给,基本没出什么纰漏,就算有什么事情离了辙子,也很听劝,很快就能纠正,是大军制胜的根基所在。 乾隆下旨,将一等承恩侯讷苏肯晋封一等忠勤公,世袭罔替,岁俸厚增,他的爵位终于不是“承恩”承袭来的了。 再赏悍勇冠绝三军、百战破敌的海兰察。 他每战必身先士卒,伏击援军、攻坚要塞、清剿残匪、镇守险地,凭铁血战功横扫缅军精锐,所向披靡、功不可没。 朝廷下旨,晋封海兰察为一等超勇侯,赏金万两,世代承恩。 紫薇听说之后,眼泪止不住的流,也不知道阔别两年的丈夫,从北方到了环境恶劣的西南,吃了多少苦啊,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这两年来,她几乎也没有入宫,有空的时候就在府里僻的小佛堂念经求佛。 至于主帅明瑞,常年坐镇前线,一举终结西南千年边患他功不可没,早在他上战场不久,乾隆就给他加封了一等诚嘉毅勇公,已经是异姓官员的官爵顶配、封无可封。 乾隆为酬其盖世奇功,物质上的奖励那是格外大方。 除三大主将外,全军各级副将、参将、游击、守备乃至基层士卒,皆按战功逐一晋升擢用、有奖有赏。 所有阵亡将士一律加厚抚恤,家人荫封、赋税减免,真正做到功必赏、过必罚,无一人埋没功绩,三军将士无不感念圣恩、心悦诚服。 乾隆:一个全自动,几乎无偏差功勋Atm机。 封赏落定,盛世功成。 乾隆将亲笔撰写的《再开惑论》收录史馆、刊行天下,让朝野内外、后世子孙皆知此战得失、拓土之艰、安疆之策,铭记大清盛世的赫赫武功。 另一边,京郊战俘核验有条不紊进行。 礼部、刑部官兵协同清点,对照王室名册逐一核查身份、清点人数、登记造册,严防有人顶替、遗漏。 一众缅国王子、宗室子弟个个神色惶恐、蓬头垢面,身着粗布囚服,垂首待罪,亡国之人大多都是如此狼狈卑微。 唯独队伍末尾的慕沙王子,显得格外异类。 此人身形纤细单薄,眉眼清丽温润,虽然也蓬头垢面,但他的脊梁倒是很直。 起初值守官兵只当是这个小王子还没长大,是个弱鸡,但是到脱衣服检查的时候,终于瞒不下去了。 他们一路进京,就没换过衣服,现在要换清朝的囚服,大家在清军的兵戈之下,纵使悲愤,也不得不脱掉身上早就破烂得辨认不出原貌的笼基(缅甸传统服装的名字)。 唯独慕沙王子,迟迟不动。 官兵见状笃定有诈,近身细细查验,拉扯之下,青丝散落、身形尽显,柔婉女子体态一览无余,真相骤然大白。 这根本不是什么缅室王子,而是一个英气的公主。 她这才承认,自己正是缅王莽白最疼爱的公主——慕沙。 城破国亡当日,慕沙公主照旧女扮男装的上了战场,城破之后,她不愿受辱,干脆也没承认自己的女儿身,就这么混入了王子的队伍,大概是大家都习惯了她待在王子堆儿里,竟然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谁料千里跋涉都这么过来了,最后才被发现。 讷苏肯听说之后觉得懊悔,早知道就该把他们王室的族谱拿来核对的。 此事骤然传开,消息快马加急送入宫中。 正坐拥盛世、心绪悠然的乾隆,听闻战俘队伍中藏着一位男扮女装的缅甸公主,也没追究讷苏肯的这点小小失误,反而是生出几分新奇与兴致。 贡榜王朝已然覆灭,王室君臣尽数俯首,没想到竟还有这样一位藏得极深、傲骨隐忍的公主,沦为这场盛世大胜最后的意外伏笔。 就在这个时候,同为西南的川西传来消息,赘给金川沙罗奔他们家的福尔康,突然跑出来求助。 小金川反了! 第133章 金川复叛 自从乾隆二十四年福尔康跟着沙罗奔和塞娅公主回了金川,他其实一直也承担了一部分卧底的工作,平日里他看似闲散安居,私下却时常与四川巡抚、提督等地方军政大员暗中往来,定时传递金川属地的民情、军备与土司动向,从未间断。 沙罗奔与塞娅对此事早已心知肚明,只是二人身为战败归降的一方,深知臣服清廷、接受朝廷监管是他们不得不接受的命运,他们没有拒绝的底气与资格,纵然心中有所芥蒂,也只能隐忍包容,佯装不知。 况且见识过大清雷霆兵威的沙罗奔,晚年早已磨平了所有棱角,全无半点起兵造反的胆量与野心,只求安稳守住土司基业,保全族人安稳度日。 但是他的继承人不是这么想的。 这份安稳平和的局面,仅限于沙罗奔在世之时。他苦心维持的臣服安稳,终究没能延续给下一代继承者。 虽然塞娅在京城的时候爱吹嘘自己的家庭地位,并隐隐瞧不起清朝的女子们,但是实际上,在沙罗奔没活着的儿子的情况下,继承人也并不是她,而是她的堂哥,沙罗奔的侄子朗卡。 朗卡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早在傅恒当年率军平定金川之乱、沙罗奔递表归降之时,傅恒便一眼看穿朗卡心性狡诈、野心暗藏,绝非安分守己之辈,当场便对其严加警示、口头敲打。 也正因如此,福尔康在金川明目张胆的监察、联络清廷官员的举动,尚能被沙罗奔容忍遮掩。 可两年后沙罗奔年老病逝,朗卡彻底接手大金川事务,一切局面瞬间反转。 掌权后的朗卡第一件事,便是彻底肃清旧势力、清理异己,毫不留情地将塞娅与福尔康挤出了大金川的权力核心。 二人虽依旧保有前土司女儿女婿的尊荣,衣食富足、待遇优厚,却彻底沦为闲散之人,日渐被边缘化,再没了半分干预属地事务的权力。 彻底坐稳大金川土司之位的朗卡,心思愈发活络、野心日渐膨胀。 他暗中观望朝堂动向,察觉乾隆彼时将全部精力倾注在清缅战争之上,无暇西顾、没空管控川藏,便彻底放下忌惮,开始肆无忌惮地扩张势力,频频出兵攻打周边弱小土司,侵占土地、劫掠人口、抢夺物资,搅得川藏边境鸡犬不宁。 周围被朗卡祸害的九家土司联名赴川督衙门告状,控诉朗卡连年侵地掳人,请求朝廷干预。 朗卡其实猜对了,清廷主力深陷缅地战场,乾隆确实无暇抽调兵力整治西南边陲的土司之乱。 早在战事胶着的前两年,朗卡的扩张攻势便愈发猖獗,频频袭扰党坝、松岗等重要属地,直接威胁到川藏两地的交通要道与边防安稳,边境局势岌岌可危。 为稳住川藏局势、遏制乱象蔓延,乾隆当即下旨,命四川总督阿尔泰集结被侵扰的九土司兵力,组成联军合围大金川,以地方兵力制衡作乱的朗卡。 战力不足、众叛亲离的朗卡很快兵败被困,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假意俯首请降。阿尔泰急于平息事端、草草收场,未深究朗卡狼子野心,便仓促定下和议,准许大金川与小金川、绰斯甲布两大土司联姻,让有仇怨的三方转为姻亲同盟。 阿尔泰推行的 “以番治番”,看似快速平息了战乱,实则姑息养奸、埋下了巨大祸根,为后续更大的土司叛乱埋下了伏笔。 时光流转,局势再度恶化。朗卡病逝离世后,其子索诺木继任大金川土司,相较于其父,索诺木更加蛮横霸道、毫无底线。 大金川的实际掌权之人更是肆无忌惮,彻底撕破伪装,公然袭杀革布什咱土司,大举进攻鄂克什属地,彻底背弃臣服诺言,起兵公开反叛清廷。 在此之前,索诺木的姑姑阿青心狠手黑的计划杀了塞娅和福尔康免得走漏风声。 变故突发之际,塞娅猝不及防,当场被叛军一击命中、不幸殒命,福尔康大概是常年在川西保持着警惕,凭借这自己的灵活走位,拼死突围,一路披星戴月、辗转奔波,成功逃回四川总督府避难,第一时间将金川叛乱的绝密消息上报官府。 阿尔泰赶紧把事情缮写成密折,快马加鞭的送回去了。 这份加急密折送入紫禁城之时,京城正是一片祥和喜庆的氛围。 彼时乾隆正忙于后宫皇子婚事,接连为皇十二子永璂、皇十三子永璟操办大婚盛典,宫中张灯结彩、礼乐悠扬,处处皆是喜庆热闹的景象。 永瑆的婚礼倒是两年前就办了,伊尔根觉罗·信芳顺利的嫁给了永瑆。 信芳这姑娘大概长这么大,都没过过苦日子,性格极具主见,凡事都遵从本心、随性洒脱,委屈不了自己一点儿。 偏偏永瑆这孩子抠门极了,二人成婚之后,生活习性截然不同,日日相悖,没少因为家事开销、日常用度争执拌嘴,两口子没少因此干仗。 屡屡被自家福晋气得无可奈何的永瑆,时常苦闷不已,动不动就跑到坤宁宫找曦滢诉苦,恳请皇额娘为自己做主、调解纷争。 曦滢每次都是笑笑,但是不站他这边,她看了,人家信芳的开销那是十分合理的,堂堂阿哥,又不是没发工资,全家勒紧裤腰带吃糠喝稀像什么话——扯远了。 后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清缅战争上,曦滢就顺势推迟了自己儿女的婚期。 十五六岁就成婚还是太小了,十八九再成婚挺好。 曦滢看着婚期正式定下之后相偕来谢恩的傅恒和阿里衮夫妇,心里想,这两家亲家没死在原本该死的清缅战场的绞肉机之下,挺好。 金川叛乱的加急密折入京后,乾隆因为皇子大婚的喜庆心情散了些,立刻下令命四川总督府派人全程护送福尔康即刻返京,他要亲自当面问询金川叛乱的所有细节,摸清边陲真实局势,再定对策。 在此之前,他迅速的收拾了缅甸的残局。 第134章 凯旋 如今整个缅甸全境尽数归入大清版图,成为朝廷直管的西南新行省。乾隆借鉴新疆建制治理的成熟先例,下旨设立缅甸将军府,统筹管辖整片西南新附疆土。 明瑞在当过了第一任伊犁将军之后,再度担起重任,成为大清首任缅甸将军,坐镇阿瓦王城,镇守西南万里疆土。 征战西南、横扫缅军的悍将海兰察,已然结束缅地的军事行动,率军启程返程回京。 至于押送进京的贡榜王室战俘,男丁都被杀完了,乾隆拒绝给贡榜王朝留下任何一根能传承下去的Y染色体,孟白的天灵盖又被乾隆命人做成了嘎巴拉碗,跟小和卓的脑壳放在了一块儿。 以此震慑四方藩属、彰显天威。 剩余的缅甸王室女眷、宗室亲女,暂时统一羁押,听候发落。 其实按照惯例,乾隆会挑那么一两亲清一方的姑娘收用,以示安抚,并利用她们背后的家族安抚当地。 如同当年收纳准噶尔的徇嫔、豫妃,以及回部进贡的含香一般,以此笼络边疆部族、稳固宗藩关系。 可当他亲眼见到那位女扮男装、混在战俘之中的慕沙公主后,便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一身素简囚服、依旧身姿挺拔的少女,纵然沦为阶下囚,眉眼间却没有半分怯懦臣服,只剩淬入骨血的清冷与恨意,眼底藏着亡国之痛、丧亲之恨,凛冽逼人、无法消融。 乾隆见状暗自摇头失笑,彻底摒弃了收纳安抚的想法。 罢了,这般带着刻骨恨意的烈女,强行留在身边终究是隐患。 拉拢人心、怀柔安抚的差事,便交给朝中年轻臣子去处置吧。 如今天下安定、盛世鼎盛,他年岁渐长,早已无心耗费心神去驯化一枚心怀恨意的荆棘。 两年戍边征战、沙场浴血,褪去了往日京城的鲜活锐气,昔日利落英气的面庞染上了风霜棱角,肤色晒得偏深,眉眼间多了几分铁血沙场的冷硬沉敛,和几分生人勿近的肃杀气场。 大军入京那日,京城十里长街观者如云,百姓夹道相迎,称颂将士凯旋。 沿街锣鼓喧天、礼乐齐鸣,满城皆是欢庆大捷的盛景。 紫薇早早带着儿子候在街口,一身温婉素雅的常服,眉眼间藏着两年的牵挂与惦念。 阔别两载,日夜相思,她心底攒了无数牵挂的话,只盼着丈夫归来,好好诉说别离之苦。 不知道两年过去了,海兰察有没有放下心结。 待铁骑队列行至街口,一身铠甲、腰佩长刀的海兰察勒马驻足。 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紫薇身上,那双常年凝着冷光的眼眸,下意识柔和了一瞬。 阔别两年,再见故人,万般情绪翻涌心头。 他翻身下马,看着眼前眉眼温柔、依旧温婉如初的妻子,心中五味杂陈。 这两年西南沙场生死无常、刀光剑影,他无数次在尸山血海中拼杀,见过兄弟战死、见过尸骨无存,心中积压了太多戾气与郁结。 没人会深究,这个乾隆朝排第一的悍将,回到家里,会不会也有ptsd。 还有那道横在他与紫薇之间的隔阂,历经两年别离,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独处沙场的日夜思量中,愈发根深蒂固。 只是看着紫薇眼底真切的欢喜与牵挂,看着她盼了整整两年的模样,海兰察终究不忍。 他心底清楚,若是此刻流露半分疏离,只会让满心等候的紫薇伤心难过。 沙场归来,举国欢庆,阖家团圆之时,他不愿让这份来之不易的重逢,染上半分酸涩与难堪。 束缚海兰察的枷锁,刺是冲向他自己的。 他压下心底所有的负面影响,刻意收敛了满身冷硬气场,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久未见的温和笑意,主动上前扶住紫薇,语气温和,一如从前那般熟稔亲近。 “我回来了,让你久等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温柔妥帖,完美掩盖了心底所有波澜。 在外人看来,夫妻二人阔别重逢、温情脉脉,过往所有嫌隙尽数破冰,再无半分芥蒂。 紫薇见状,眼底瞬间漾满暖意,悬了两年的心终于落地,当即上前半步,轻声回应,眉眼弯弯尽是重逢的喜悦。 可这份看似圆满的温情,终究藏着细微的破绽。 紫薇素来细腻敏感,心思剔透,最是懂他。 短短片刻相处,她便清晰察觉出不对劲。 海兰察看似笑着、语气温和,主动破冰迁就,可他的动作带着的他自己的不知道的边界感,没有从前那般自然而然的亲近。 他会温和答话、会妥帖安慰,却不会像从前那样下意识靠近、眼底藏不住偏爱,肢体间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 他笑着说抱歉:“这两年在军营待着,回到你的温柔富贵乡竟然有些不习惯了。” 他的笑意浮于眉眼,却未沉进眼底,眼底深处依旧是沉淀的清冷与疏离,待人接物皆是恰到好处的得体,却唯独少了夫妻之间该有的亲昵与松弛。 一路回府,沿途闲谈皆是寻常家常,他应答周全、语气温柔,挑不出半分错处,可紫薇心里清清楚楚——他心里的结,从来没有解开。 他心里更清楚,他没原谅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他是刻意装作释怀,刻意装作破冰和解,只为了成全她两年的等候,只为不让她伤心落泪。 看似冰释前嫌的重逢,实则是他小心翼翼、温柔至极的疏离。 紫薇心头轻轻一涩,鼻尖微酸,却没有戳破他的伪装。 她懂得他的隐忍,只是默默将这份细微的酸涩藏在心底。 她心里暗暗想着,两年别离、沙场风霜,他心底积了太多心事与心结,不急、慢慢来。 从前的紫薇是个感情用事的人,但是她的主体性是很强的,一切行动都听从内心的声音,现在依然如此。 往后岁月安稳、朝夕相伴,她总有一日,能慢慢化开他心底的隔阂,让他真正放下过往,彻底卸下所有心结,真正与她还有他自己和解如初。 但世间之事,往往事与愿违。 很多事情,都不能按照她一厢情愿的方向进行。 第135章 小和上线 紫薇的一腔踌躇无处倾诉,因为最近小燕子和福尔泰也很忙,福尔康要回来了,以至于他们家几乎是全体出动,恨不得把宅子都翻修一通。 福尔康离京十年,就这么孑然一身的回来了。 塞娅没了,他跟塞娅也没生下孩子,就算有孩子,这种情况下恐怕也保不住。 但福伦和他福晋不在意,这种情况下,有命回来已经很不错了。 福尔康次日就进宫面圣了,他的面相已经离乾隆的印象十万八千里了,走的时候意气风发,回来的时候狼狈至极,他将自己所知道的川西的全部情况,全都禀告给乾隆了。 他还言辞恳切的详述阿尔泰多年来姑息养奸、畏事避战、一味和稀泥的情况,直言若再纵容索诺木割据作乱、欺凌诸部,川藏咽喉必断,西南边陲将再无宁日。 听罢禀告,龙椅之上的乾隆面色彻底沉寒。 清缅战火方歇,缅甸初定,本以为四海安稳、边疆归宁,他自己可以躺平了,不料川西土司背恩反叛、戕害命官、屠戮邻部,祸乱川藏要道。 更可恨阿尔泰身居封疆大吏之位,姑息养奸,硬生生养出一场大祸。 他大骂阿尔泰是个不中用的,该杀的。 乾隆当即拍案定夺,决意二度出兵、征伐金川,彻底根除川西百年土司隐患。 这回不平金川绝不收兵,再答应议和他就是狗! 旨意初定,海兰察又来请战了。 其实他不请,乾隆也会让他去的。 乾隆看着他一身凛然锐气,心中赞许,却并未立刻下旨,而是早已胸有全局,开始有条不紊排布全盘人事与兵力。 首当其冲便是整顿地方吏治,换掉庸碌误事的封疆大吏。 乾隆也算是知道了阿尔泰暮气沉沉的德性,当即下旨罢免阿尔泰四川总督之职,即刻回京候旨问询。 继任人选,乾隆早已敲定。 十一阿哥永瑆嫡福晋伊尔根觉罗·信芳之兄——桂林,沉稳干练、熟稔边务、性情刚正,且曾随军历练、通晓军务,不是阿尔泰那般怯懦庸碌之辈。 乾隆当即下旨,擢升桂林为新任四川总督,即刻赴川上任,总领川西民政、后勤防务、地方调度,为大军平叛筑牢后方根基。 地方大员落定,乾隆随即排布前线将帅,全盘统筹金川战事。 缅甸已彻底平定,缅地大局安稳,明瑞在那里浪费了,乾隆下旨,调首任缅甸将军明瑞回京,任命其为南路将军,总领南路全军战事,统筹全局、主掌征伐,全权负责正面攻坚、围剿叛军主力。 随后,乾隆命海兰察为南路参赞大臣,辅佐明瑞治军出征,依旧承担其最擅长的攻坚破阵、奇袭剿敌、清剿残匪重任,凭其悍勇战力撕开叛军防线。 另调明瑞堂弟、年少有为、勇武过人的明亮为随军副将,分领一路兵马,配合主帅左右策应、攻防协同、镇守隘口,补全全军战力短板。 将帅齐备、大军待发,唯有缅地镇守一职出现空缺,急需重臣接任坐镇,乾隆一直没有定下继任人选,最后是傅恒站出来,又把自己的长子福灵安推出来了。 乾隆想来想去,觉得这个安排行,命福灵安接替明瑞,继任大清缅甸将军,即刻南下赴任,坐镇阿瓦王城,全权接管缅地事物,守住大清来之不易的印度洋前沿根基,确保缅甸稳固无乱,让朝廷可全力深耕金川战事,无后顾之忧。 一纸纸圣旨接连下发,统筹全盘落地。 至于逃跑回来通风报信的福尔康,乾隆也没让他坐冷板凳,给了他个刑部郎中的官位。 而他的第一个工作,是看管收监的贡榜女贵族们。 川西战火将起,大清二度平金川的征伐大局,已然徐徐拉开帷幕。 而就在乾隆磨刀霍霍收拾川西的功夫,一个乾隆朝后期举足轻重的帅哥,悄悄上线了。 可能他已经默默的上线很久了,只是终于引起了乾隆和曦滢的注意罢了。 连日京中闷热难耐,乾隆便择定吉日,带着曦滢及一众宫眷、扈从起驾前往热河避暑。 启程当日,紫禁城午门之外,乾隆一身常服,和曦滢一同登辇,正要传令启程,掌仪官却匆匆跪地回禀,御用黄伞盖遍寻不见,不知遗失何处。 御用伞盖乃帝王仪仗重中之重,规制森严,依仗不全,乾隆就等着他们找到。 方才还心绪不错的乾隆,瞬间面色沉冷,眉宇间染上了不悦。 扈从仪仗出此纰漏,可见銮仪卫值守松懈、人心散漫。 他目光扫过阶下一众垂首肃立的扈从侍卫,诘问道:“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此言出自《论语》,是儒门经典设问,暗含追责问责、追责值守失职之意。 随行的侍卫大多都是八旗子弟,文化不行没听懂,面面相觑的小声问:“老头这话啥意思?”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就在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应之时,队列末位一道清朗少年声线骤然响起,字字清晰,穿透了这份尴尬:“典守者不得辞其责耳!” 一语落地,全场微惊——大家都是八旗侍卫,怎么就你偷偷有文化? 乾隆闻声微怔,眼底盛怒稍敛,循声望去。 曦滢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只见队列中走出一名三等銮仪卫侍卫,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端方,身形清俊挺拔,一身规整侍卫常服穿得一丝不苟,身姿如松、气度斐然。 他生得极为俊秀,面如冠玉、眉目温润,眉眼干净利落,却又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通透,既有八旗子弟的挺拔贵气,又有读书人的文雅书卷气,绝非寻常粗犷武夫可比。 这般容貌气度、这般经学底蕴,在一众只通弓马、不通文墨的侍卫之中,显得格外卓尔不群,瞬间让乾隆心生异趣。 众所周知,乾隆就是个究极颜控,在他跟前的重臣,就没有难看的。 难看的都被他打发到地方,或者犄角旮旯修书去了。 “你上前回话。” 少年躬身向前几步,跪在了乾隆和曦滢面前。 乾隆饶有兴致的问道:“你是哪家的,叫什么名字?” “回主子话,奴才是正红旗钮祜禄氏,家父常保曾任福建副都统,名字叫和珅。” 第136章 和珅发迹 乾隆闻言微微颔首,知晓了他的出身,见他谈吐文雅、应答有度,不似寻常武夫粗鄙,心中愈发好奇,便抬手让他走近些,打算多聊几句。 “随朕到辇边来。”乾隆语气温和,褪去了方才的盛怒,只剩几分闲谈的兴致。 黄伞盖已经找到了,御驾启行。 乾隆和曦滢上了马车,悠然的与骑马跟在窗外的和珅闲谈。 “看你通读典籍、应答娴熟,想来是读过书的?”乾隆随口问道。 和珅垂手躬身,姿态恭谨谦卑,回话条理分明,完全不像第一次跟这个国家的最高意志对话:“回主子,奴才少时曾入官学读书,研习经义策论,只是资质愚钝,数年前参加科举,不幸落第,未能博取功名,实属憾事。” 乾隆闻言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他越看越觉得这年轻人有意思,笑着追问:“原来还落过榜?那你当年考场写的文章,现在还能背出来吗?” “回主子,刻骨铭心,一字未忘。”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若是这个问题和珅答不出来,可能话题就结束了。 和珅心里门清,这可是他千载难逢的出头机会,能不能抓住全看此刻,半点马虎不得。 他不敢耽搁,当即敛神屏息,端正身姿,朗声背诵起当年科考应试的策论文章。 上千字的文章,他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语速平稳、气韵从容,听得人格外舒服。 便是一旁的曦滢,听着完和珅背的文章,也得认证,他的文章过得去,不仅如此,他是个成功的演讲者。 若是换做旁人死板念经似的背诵,乾隆早就听乏了,可和珅的背诵张弛有度,娓娓道来,格外抓人耳朵。 而和珅朗声背诵的同时,心神微动,视线不经意间余光一瞥,落在了曦滢身上。 阳光落在皇后温婉端庄的侧脸,眉眼温润雅致、气度雍容沉静,岁月不惊、仪态万方,熟悉的轮廓与眉眼骤然撞入和珅心底,瞬间勾起了他尘封多年的年少记忆。 年少清贫、家道中落的他和弟弟,曾经受过她的恩惠,虽然只是小恩小惠,但她的身影一直印在和珅的心里,至今没忘。 那时候他年纪尚小,还未改名叫和珅,身份卑微、一无所有,籍籍无名,只能注视着那一抹风华,渐行渐远,成了他年少困顿岁月里唯一的白月光,悄悄记了许多年。 哪怕他一直清楚的知道,对于那样的夫人,当时对他和弟弟的恩惠,就如同是人落下了一粒馒头碎屑,掉在蚂蚁的背上。 直至此刻近距离相望,他才骤然恍然——当年那个让他铭记多年、心生敬畏与向往的贵人,根本不是什么京城的普通贵眷,正是当朝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心底骤然掀起波澜,无数思绪翻涌交织。 原来他年少时那场惊艳岁月的偶遇,主角竟是眼前这人。 十年过去了,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变。 就好像她在原地,等着他离她越来越近。 可转瞬之间,心头的激荡便化作了淡淡的自嘲。 当年他年幼无名、卑微渺小,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孩童,渺小如尘埃,皇后何等尊贵风华,那般高高在上的人物,又怎会记得多年前一场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 怕是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从未将他这般小人物放在眼中。 一念起落,不过刹那。 和珅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波澜,压下心底翻涌的惊诧、怅然与隐秘的悸动,强行收回所有分心的思绪。 他清醒知晓,今日是他蛰伏多年、唯一一次靠近帝王、展露才华、博取圣心的绝佳契机。 他出身落寞、靠山依仗有限,半生前程、一世荣辱,尽数系于乾隆一念之间。 儿女情长、年少虚妄的念想,在滔天权势与前程面前,不值一提。 但真的不值一提吗? 大概也不见得。 他立刻收心凝神,双目垂正,心神全然归位,字字清晰、毫无差错地背完最后一段策论,身姿愈发恭谨谦卑,神色沉稳坦荡,再无半分旁骛。 待他背诵完毕,垂首静立听训。 乾隆抚着长须,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惋惜与赞许,笑着叹道:“可惜,可惜!以你这篇策论的格局、文笔与见识,本是稳稳中的之才,竟会名落孙山,想来属实是你运气差了些。” 得到帝王亲口赞许,和珅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谦恭有度,俯首低声回道:“主子今日能听到奴才的文章,就已经是奴才此生最大的运气了。” 这份不骄不躁、沉稳谦逊的性子,搭配一身绝佳才情与清俊容貌,更让乾隆心生喜爱,暗暗打定主意,要好好栽培这位难得的少年人才。 自此以后,和珅在乾隆跟前,就跟坐了火箭似的,说话就要一路升迁了。 因为和珅实在是太聪明好用了。 年轻的脑子就是好使,何况他还好看,全然满足了乾隆这个老爷爷审美上,以及实用上的需求。 直到乾隆把总管内务府大臣的位置交给他了,和珅这才终于得到了一点接近曦滢的资格。 无人知晓,和珅藏在心底多年、从未宣之于口的隐秘情愫。 那是根植于年少困顿里的白月光执念,是卑微岁月里唯一的暖意,是他身居高位、阅尽繁华后,依旧放不下的懵懂爱慕。 这份爱意太轻,轻得无人察觉;又太重,重得藏在心底,桎梏半生,不敢外露分毫。 自执掌内务府之后,和珅借着打理六宫物资、供奉御用、修缮宫苑的由头,想方设法往坤宁宫凑。 旁人只当他是逢迎主上,只为固宠升官,唯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趋近,都是心底隐秘情愫的悄然涌动。 他一贯事事以帝后的心意为先。 侍奉乾隆自不必多说,他从不马虎,但关于曦滢,但凡她眉眼微露半分偏爱,他便记在心底,辗转千里、费尽心力也要寻来。 他的讨好从无半分谄媚俗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恭敬谦卑、体贴入微,事事妥帖周全,说话有趣,既能解宫中琐碎烦忧,又绝不聒噪冒犯。 在和珅的问题上,曦滢和乾隆的喜好居然难得的拥有了高度的一致性。 他越来越贪恋近身侍奉的时光,甚至偶尔会生出全然不该有的妄念——若能常伴其身、岁岁周全…… 眼底藏不住的东西,不可能瞒过明察秋毫的曦滢。 第137章 装乖 最近和珅往坤宁宫跑得格外勤快,主打一个借着打理乌林珠嫁妆的由头,大事小事都要过来请示曦滢的主意,细致得有些过头。 就连乌林珠本人,都蛐蛐这个新的内务府总管,是不是太过谨慎了些。 这天,和珅拿着样式雷新出炉的公主府烫样来讨主意,等回完了事情,和珅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他花心思准备的小玩意儿。 他如今还没选择成为一个贪官,拿出来的东西算不上贵重奢华,但件件都花了心思,小巧精致、格外讨喜。 说俗一点,就是少年人实打实的一片真心,纯粹想讨她欢喜。 但今天曦滢没有接受,一双眼睛,洞悉的看向和珅:“你这么聪明的孩子,还没意识到你自己走了一步错棋吗?” 曦滢叹了一口气:“善保。” 她居然还记得! 和珅觉得眼眶发热,微微睁大眼睛:“娘娘?” “当年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曦滢难得给他指点迷津,“你知道你在消耗自己最大的依仗吗?” “朝堂内外、侍卫之中,聪明人一抓一大把,为何皇上单单破格提拔你?就凭你生得好看?”曦滢微微倾身,细细打量着眼前容貌俊朗的少年,坦然轻笑,“不可否认,这确实是一部分原因。” 少年人面皮薄,被她直白点破,耳根瞬间泛起薄红,微微羞涩起来。 “但你最大的依靠,是你无依无靠,只能靠皇上,你如今跟坤宁宫过从甚密,可别丢了西瓜捡芝麻。” 娘娘她担心我!和珅心头先是一暖,没想到娘娘竟这般看重自己、替自己考量,可细细琢磨这番话,心底那点躁动的私心瞬间凉了大半。 此时的和珅只是个初入官场的萌新,暂时还没想到这么深, 是啊,他如今一无所有、根基浅薄,最大的底牌是单枪匹马、无依无靠,只能死心塌地依附帝王,这份纯粹的忠心,才是乾隆最看重的东西。 一旦过度亲近坤宁宫,落在旁人眼里,便是攀附中宫、心思不纯,反倒会让乾隆心生芥蒂,白白毁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前程。 和珅垂首躬身,收敛了眼底所有的缱绻杂念,语气恭谨又诚恳:“奴才愚钝,多谢娘娘点醒,奴才谨记在心,往后必定恪守本分,专心侍奉主子,绝不再有半分逾矩之举。” 曦滢见他听明白了,眉眼稍稍柔和下来,语气温和带了几分安抚,轻轻挥手将他打发:“醒过神来便好,回去当差吧,好好做事,你的前路一片坦荡。” “奴才告退。” 和珅规规矩矩行礼退下,模样乖巧懂事,看着像是彻底被劝服,一门心思只搞事业、不胡思乱想的样子。 这世上,最会装乖的从来都是他。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的执念从未消散半分。 他嘴上应得乖巧,乖乖被曦滢哄走,心里却半点没打算放弃。 所谓恪守本分、不越雷池,只是眼下蛰伏隐忍的权宜之计,不是心甘情愿的彻底放手。 和珅这辈子,主打一个贪心,天生就想既要、又要、全都要。 他要乾隆的圣宠不衰,要步步高升、权倾朝野的锦绣前程,也想要触碰心底这束照亮过他整个困顿年少的白月光。 曦滢说得没错,现在的他,的确配不上生出半分妄念,眼下最要紧的,是牢牢攥住乾隆的信任,站稳脚跟、稳住前程。 但这并不代表,他要彻底斩断心底的念想。 皇上他老了·大清巨人脸。 谁说女人就不能好色呢,皇上能一以贯之的喜欢年轻漂亮的,凭什么皇后娘娘不行?和珅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确定——自己应该能满足娘娘的审美需求吧? 走出坤宁宫的朱红大门,晚风拂过眉眼,和珅抬眸望向澄澈的天际,眼底的温顺谦恭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极致的野心与执拗。 他想通了所有关节。 现下的克制隐忍、安分守己,不是退让和认输,而是蓄力。 他不再执着于天天凑到跟前讨好、用小恩小惠刷存在感,也不再沉溺于那点浅薄的儿女情长。 他要换一种方式,堂堂正正地出人头地。 他要一步步爬上权力顶峰,手握滔天权势,积攒足够的底气与能力,不再是那个只能仰人鼻息、谨小慎微的小小臣子,不再是那个连靠近她都需要小心翼翼的卑微奴才。 今日他受制于身份悬殊、受制于前路未稳,只能被动听从劝诫、安分守己。 来日他权倾朝野、位极人臣,便要成为屹立朝堂、无人撼动的重臣,成为能曦滢所需要的最强助力。 乾隆能给她帝后的尊荣,那他和珅,就甘愿做她最顺手的刀、最忠心的马前卒。 这份藏在心底的爱慕,从此不再是牵绊他前程的杂念,反倒成了他步步攀升、永不松懈的最大动力。 和珅抬手拢了拢衣襟,眼底晦暗沉淀,心志愈发坚定。 娘娘,你今日教我的分寸,我记着。 但我心里的执念,永不消散。 我会好好抓住前程,好好站稳脚跟。 等我身居高位、手握权柄之日,我不要只做仰望你的臣子,我要做能为你遮风挡雨、撑起退路的人。 既要滔天权势,也要心底白月光。 他两样都要尽数握在手中。 不过和珅的心思,曦滢并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无所谓。 谁不喜欢年轻聪明漂亮的小奶狗呢? 至于权倾朝野,只能说,在这个皇权至上的社会,曦滢一点也不担心,他做不到。 和珅刚踏出坤宁宫前的御道,还没来得及转身离去,迎面便撞见一道挺拔耀眼的身影。 是福康安。 福康安在宫里,随时随地都风头正盛,出身顶级勋贵,皇上对他自垂髫豢养,那就是亲儿子待遇,家世显赫、少年得志,容貌英武俊朗,一身常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自带旁人难及的矜贵气场。 他今天是要去给舒贵妃请安,按规矩得先来坤宁宫,给中宫皇后行礼问安。 两人遥遥对上视线,他们几乎是同龄人,但是他们并不熟,和珅进侍卫处的时候,福康安已经去户部了,所以福康安只是淡淡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气场从容又疏离,全然没将如今尚且位卑权轻的和珅放在眼里。 第138章 梁子&监牢奇缘 和珅脚步一顿,没有挪步退让,就静静立在宫墙之下,看着福康安径直走入坤宁明堂。 他下意识抬眸望去,透过重重朱门,刚好能看清殿内的景象。 福康安在曦滢面前全然没有对外人的冷硬矜贵,礼数周全却格外松弛,像是自家长辈晚辈般熟稔自然。 他神态亲昵坦荡,举止大方自在,天生就拥有自己拼尽全力想要换来的近身资格。 曦滢待他也格外优容,眉眼间的熟稔与亲近,是和珅从未得到过的随意相待。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长辈晚辈相处画面,落在和珅眼里,却格外刺眼。 心底瞬间翻涌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嫉妒。 他小心翼翼收敛所有私心、恪守分寸,连近身侍奉都要反复斟酌、步步谨慎,生怕行差踏错半分,惹她不喜、毁了前程。可福康安生来就站在云端,轻轻松松就能站在她身侧,坦然受她温柔相待,这般得天独厚的底气,是如今的他望尘莫及的。 嫉妒像细小的荆棘,悄悄扎进心底,蔓延开来。 他清楚福康安家世煊赫、圣宠浓厚,是朝堂最耀眼的少年新贵,远超此刻一无所有的自己。可越是如此,心底的不甘就越盛。 凭什么? 凭他生来显贵,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拥有一切优待?凭自己倾尽所有、步步匍匐换来的前路,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蝼蚁挣扎? 和珅静静立在原地,身姿依旧恭谨端正,面上不露半分异色,可眼底的温顺早已褪去,只剩沉沉的冷意和执拗。 他没再继续多看,转身离去,无声无息地,将福康安这个人彻底记在了心里。 今日这一场遥遥相望的刺眼画面,悄然在他心底结下了梁子。 福康安是天之骄子,是眼下的他绝对惹不起的人物。 但和珅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手,今日我弱,只能隐忍退让、眼睁睁看着。 来日我登顶,必不相让。 这世间所有得天独厚、与生俱来的优待,他日后全都要凭自己的本事,一一抢来、一一超越。 包括能稳稳站在曦滢身侧的资格。 ------------------------------------- 跟和珅说明白之后,坤宁宫就不怎么看得见他的身影了。 只是在去乾隆那里的时候,曦滢总能看见他随侍在侧,她偶尔能捕捉到和珅偷眼看自己的目光。 曦滢只当不知道,随口问乾隆:“近来不见福康安在你身边聆训,倒是常遇见小和大人?” 乾隆回答:“福康安上金川找他哥去了,朕很是看好他,让他去好好学,等打了胜仗回来,就该成婚了。” 看来小福这就要开启他大清救火队长的职业生涯了。 曦滢不再深究,便听乾隆说起了前朝另外一桩“趣事”。 福尔康貌似是跟慕沙搅到一起了。 “他们?”曦滢微微皱眉,一个亡国公主,一个敌国的官员,怎么搅合到一起的? 他们俩听的懂对方说话吗? 别说曦滢费解,就连宫里不少知情的宫人臣子,都觉得这两人的交集离谱得荒唐。 在此之前,福尔康与慕沙是真正意义上的毫无瓜葛。 不过有一件事情是众所周知的。 那就是福尔康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这个怜香惜玉的习惯,直到他赘着塞娅到了川藏,也没有变过,在金川,他偶尔看到塞娅鞭笞奴隶,他也会义正言辞的出手阻止,当时还因此干过不少架。 关押这些人的地方,高墙阴冷、铁门厚重,四下皆是石壁森寒,潮冷的风穿廊而过,带着牢狱独有的潮湿与肃杀。 牢内守卫森严、规矩严苛,狱卒对着这群亡国被俘的缅甸贵女,毫无半分体恤怜悯,日常动辄呵斥、冷眼相向,稍有不慎便是严厉责罚,半点体面都不肯给。 同牢的缅甸公主与贵族女眷,早已被大牢的磋磨磨去了所有傲气。 她们终日被困在方寸牢笼里,不见天光、受尽拘束,大多惶惶不可终日,要么垂泪呜咽、意志消沉,要么小心翼翼讨好狱卒,卑躬屈膝只求少受一点苦楚。唯独慕沙截然不同。 她从前是贡榜王朝最耀眼的公主,金尊玉贵、万人尊崇,享尽南国盛世荣华。 一朝国破家亡,沦为阶下囚,身处肮脏逼仄的牢室,却依旧坐得端正、立得挺直。 大牢岁月苦寒煎熬,日日不见天日,受尽磋磨折辱,她却从不自怨自艾,更不卑躬屈膝讨好任何人。闲来便静坐靠墙,闭目养神或是默然沉思,安静隐忍,却自带一身不肯摧折的傲骨。 如今福尔康回到京城,看到慕沙这样的亡国公主,只觉得她好不做作,跟普通女子大不一样。 心底那点与生俱来的温柔恻隐,瞬间就被触动了。 他高高在上的给予了慕沙一些怜惜与尊重,起初他纯粹是不忍见弱女子蒙难受欺。 有一回他午后入牢巡查,幽暗牢室之内,恰好撞见值守狱卒肆意拿捏立威。只因慕沙起身应答的速度慢了半步,便被狱卒厉声训斥,抬手便要挥鞭惩戒。大牢之内本就刑罚随意,对待外族俘囚更是无人问责,周遭女眷吓得纷纷缩起身子,大气不敢出,生怕被牵连受罪。 这一幕落在福尔康眼里,瞬间心头一软,当即上前出声制止。 他身为刑部郎中,权责在身,语气自带威严,淡淡开口道:“朝廷安置俘眷,依规看管即可,不必如此严苛折辱。” 几句话不偏不倚,直接压住了狱卒的嚣张气焰。 那狱卒见顶头上司出面,瞬间收敛气焰,连忙低头认错,不敢再多说一句,灰溜溜地退到一旁。 自那以后,整座大牢的狱卒、差役都摸清了规律——这位温和的福大人,最见不得女子在牢中受无妄委屈。只要他入牢巡查,便没人敢随意刁难折辱傲骨不凡的慕沙。 慕沙在这座冰冷囚院里,悄悄多了一层无形的庇护。 当事人又怎会看不出这份独属于她的特殊庇护。 她身陷大清死牢,背负亡国之痛,心底对灭国的大清满是隔阂与戒备。 在她认知里,所有大清官员、狱卒,皆是胜利者,只会冷眼践踏她们这些亡国囚徒的尊严,任由她们在牢中受尽苦楚、自生自灭。 可福尔康彻底打破了她固有的偏见。 第139章 逮着一个羊毛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影视:从甄嬛传开始打破命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慕沙成婚&十二的请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影视:从甄嬛传开始打破命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1章 十二出海&金川大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影视:从甄嬛传开始打破命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