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第1章 诈尸了
昭平侯府,佛堂内。
侯夫人姜予微跪在佛像前,手中佛珠一粒粒捻过。
“夫人,该用午膳了。“吴嬷嬷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提醒。
姜予微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摇头:“再诵一遍。“
吴嬷嬷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她知道,每逢这个日子,夫人总要在这佛堂里多待一些时辰。
二十年前的今日,侯爷战死沙场。
二十岁的夫人拖着四个年幼的孩子,顶着族里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硬是把昭平侯府的门楣撑了起来。
但,因为夫人自幼对待子女过于严厉,使得几个孩子长大后与她的关系渐渐疏远了。
“嬷嬷,淮舟可有信来?“姜予微突然开口。
吴嬷嬷面露难色:“二公子他还是老样子,边关战事吃紧,怕是回不来。“
“罢了。“姜予微打断她,“钧昱呢?今日又去了哪里胡闹?“
“三公子一早便出门了,说是去诗会。“吴嬷嬷支吾着,不敢说那诗会其实是青楼的花魁选秀。
姜予微冷笑一声:“诗会?他连《三字经》都背不全,倒会附庸风雅了。“
她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隐隐作痛,“采荷在宫中可好?“
“四小姐前日托人捎信,说公主待她极好,只是……“吴嬷嬷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四小姐说,想回家看看,公主却总以课业为由不允。“
姜予微眉头紧锁:“胡闹!能做公主的伴读是天大的福分,岂能由着性子来?“她顿了顿,“南笙呢?出嫁六年了,上次回来,还是年头上。“
吴嬷嬷脸色一变,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傅家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姑爷傅九阙要娶平妻,是兵部侍郎的庶女。大小姐在傅府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什么?“姜予微手中的佛珠突然绷断,檀木珠子滚落一地,“我舒家的女儿,怎么能让他们如此轻贱?“
“夫人息怒。“吴嬷嬷连忙劝道,“傅家势大,这事儿还没摆到明面上,咱们大小姐那性子您知道的,在婆家受了什么委屈,是不会回来说的。“
“住口!“姜予微厉声喝道,“去备轿,我要亲自去傅家问个明白!“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冲进佛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不好了!傅家来报,大小姐她……她在房中上吊了!“
姜予微大惊失色,身子晃了晃:“你说什么?“
“傅家的管事就在前厅,说大小姐今早被丫鬟发现,已经没气了。“小丫鬟泣不成声。
姜予微只觉得天旋地转,“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直直向后倒去。
“夫人!“
吴嬷嬷惊呼着上前搀扶,却见姜予微面色惨白,昏死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姜予微的意识渐渐恢复。
头沉得厉害,脖子更是火辣辣地疼,呼吸也有些不畅。
她转动僵硬的脖子,扫过四周。
心猛地一沉。
自己竟然躺在一口棺材里!
棺材还没有盖盖,她能看见灵堂上方垂下的白幔,听见压低的说话声。
这是谁的灵堂?她怎么会在这里?
“快点布置,耽误了吉时,老爷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啧啧,这舒家的大小姐也真是想不开,好好的少奶奶不做,非要寻短见。“
“你知道什么?听说少爷为了娶兵部侍郎家的女儿,日日折磨她,连饭都不让吃饱。“
“嘘!小声点,死人的耳朵最灵了。“
姜予微颤抖着摸向脖子,摸到一块水滴型的玉坠。
那是南笙及笄时,她亲手给女儿戴上的玉坠,上面还刻了一个“笙”字!
姜予微如遭雷击。
所以……她现在是在……大女儿南笙的身体里?
她的南笙真的没了?选择用上吊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要说这位舒夫人,也真是想不开。男人嘛,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娶个平妻而已,闹到要死要活的,真没出息。”
“可不是?平日里端着千金小姐的架子,性子拗得很。这下好了,白白把正妻的位置让出来,便宜了别人。侍郎家的那位小姐,听说模样和性情都是一等一的。”
“性情再好,一进门就碰上这种晦气事,也够闹心的。”
“嘘!小声点!人死为大,少说两句吧。只怪她自己没福气,承受不住将军府的富贵。”
两个婆子的议论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姜予微的怒火。
可怜的南笙,在傅家过的就是这种日子?连下人都敢如此轻贱她!
她大喊一声,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放肆!“
“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这些狗奴才能议论的?“
灵堂内顿时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尖叫:
“鬼……鬼啊!”
“诈尸了!大小姐诈尸了!“
两个婆子丢下手中的纸钱,抱头鼠窜。
姜予微,现在是舒南笙,冷冷地看着她们逃窜的背影。
南笙,我苦命的孩子。
娘来了。
从今天起,娘就替你把受的委屈,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
……
傅九阙和姚慧怡赶到灵堂时,正好看见“舒南笙”从棺材里爬出来。
姚慧怡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躲到了傅九阙身后。
“你、你是人是鬼?”傅九阙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抖。
姜予微站在棺材旁,冷冷地扫了二人一眼。
她看见傅九阙一身大红喜服,姚慧怡也是凤冠霞帔,让她顿时心头火起。
“怎么,傅家就已经要办喜事了?”姜予微声音冰冷,“连给我收殓下葬都等不及?”
傅九阙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南笙,你既然没死,为什么要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姜予微冷笑一声,“我倒要问问傅家,是不是容不下我们昭平侯府的嫡长女?我这才死了多久,你们就急着要娶平妻了?”
姚慧怡从傅九阙身后探出头来,假惺惺地说道:“姐姐别误会,都是妹妹的不是。妹妹原本想着等姐姐入土为安后再过门。”
“谁是你姐姐?”姜予微直接打断她的话,“昭平侯府的嫡长女,也是你一个庶女能随便攀交情的?”
姚慧怡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委屈地扯了扯傅九阙的衣袖。
傅九阙顿时大怒:“舒南笙,你怎么说话呢?慧怡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姜予微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在我灵前穿着大红嫁衣,这是哪门子的好心?”
第2章 强盗
姚慧怡怯生生地说:“姐姐,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这婚事是老夫人做主的。”
“啪”的一声,姜予微直接甩了姚慧怡一记耳光。
“这一巴掌,是教你规矩。”姜予微冷冷道,“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姚慧怡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姜予微。
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怯弱的舒南笙会突然变得这么强势。
傅九阙又惊又怒:“舒南笙!你竟敢动手打人?”
“打她又如何?”姜予微毫不示弱,“这种不知礼数的贱人,我还打不得了?”
“你!”傅九阙气得脸色发青,“我看你是死过一次,连脑子都糊涂了!”
“啪”的又一声,傅九阙也挨了一个耳光。
姜予微甩了甩发麻的手,冷笑道:“这一巴掌,是替我女儿……自己打的。你背弃当初的誓言,另娶她人,害得我上吊寻死,你还有脸在这里大呼小叫?”
傅九阙捂着脸。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舒南笙,那双眼睛里的凌厉,让他有些不敢直视。
“你胡说八道什么!”傅九阙强装镇定,“我与慧怡是两情相悦,她才是我的梦中情人。你能嫁入傅家,已经是高攀了,现在还要在这里无理取闹?”
姜予微冷笑:“好一个两情相悦,好一个梦中情人。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舔着脸求娶?”
她不再看二人,径直向灵堂外走去。
“你去哪儿?”傅九阙在她身后喊道。
“去找傅夫人问问,傅家的规矩,是不是都喂了狗!”姜予微头也不回。
走出灵堂,姜予微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彩云苑走去,心中思绪万千。
这具躯壳明明是南笙的,可里头的灵魂的却是她这个做母亲的。
这么离奇的事情,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见。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害怕,反而相信南笙的灵魂一定还活在世上某个地方,就像她现在用着南笙的身体一样。
或许这就是母女连心吧。
她想起当年将南笙许配给傅家的情景。
那时,傅夫人拉着她的手,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善待南笙。
正是看在多年的好姐妹情分上,她才同意了这门亲事。
姜予微握紧了拳头。
如果早知道傅家会如此折磨南笙,她说什么也不会把女儿嫁过来。
一定要向傅夫人讨个说法。
彩云苑外头,姜予微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傅夫人哭哭啼啼的声音:“我这心里头难受啊,南笙那孩子怎么就想不开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女声打断了:“大嫂您也别太伤心了,要我说啊,这舒南笙嫁过来这些年连个蛋都没下,如今自己寻短见,怨得了谁?”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就是就是,贺嫂子说得在理。再说了,她这一死,九阙正好把慧怡娶过门,慧怡可是兵部侍郎家的姑娘,虽说是个庶出的,那也比南笙强不是?”
姜予微站在门外,气得浑身发抖。
她强压下怒火,悄悄从门缝往里瞧。
院子里,七八个下人正抬着一个个大红箱子往外走,那不都是南笙的嫁妆吗?
“哎你们小心着点,这箱子里可是上好的翡翠头面,值钱着呢!”一个年轻男子指挥着,是傅家的三少爷傅九衡。
旁边一个妇人连忙凑过来:“三弟,你瞧那对白玉如意多好,回头给娘送去,她准高兴。”
“二嫂你也太心急了吧?”又一个女子插嘴,“好歹等人都入土了再分啊!”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现在不分,等着昭平侯府过来要回去吗?”
姜予微听得心头火起,正要推门进去,却听见另一边传来一阵吵闹声。
“你们不能动!这都是我们小姐的嫁妆!”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声喊道。
是琳琅!南笙的大丫鬟。
另一个声音也跟着喊起来:“就是!我们小姐尸骨未寒,你们就急着分她的东西,还要不要脸了?”
这是芍儿,另一个贴身丫鬟。
“放肆!”傅家的管家厉声喝道,“两个小贱人,敢在这里胡说八道!来人啊,把她们拿下!”
“凭什么拿我们?”琳琅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些嫁妆单子都在昭平侯府备着案呢,你们这是明抢!”
芍儿更是直接扑在一个箱子上:“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否则谁也别想动我们小姐的东西!”
“反了反了!”管家气得直跺脚,“我看你们是活腻了!来啊,把这两个偷东西的贱婢杖毙!”
立刻就有几个粗使婆子拿着棍棒冲了上来,把琳琅和芍儿按倒在地。
“你们血口喷人!”琳琅挣扎着喊道,“明明是你们要偷我们小姐的嫁妆!”
芍儿也跟着喊:“昭平侯府不会放过你们的!”
“还嘴硬!”管家狞笑着,“给我往死里打!”
眼看着棍子就要落下去,姜予微再也忍不住了,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住手!”
她这一声吼,把全院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抬箱子的下人们手一松,箱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头滚出来好多金银首饰。
“鬼、鬼啊!”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姜予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夺过婆子手里的棍子,“咔嚓”一声折成两段扔在地上。
“怎么,我才走这么一会儿,傅家就改行当强盗了?”她冷笑着扫视全场。
傅夫人脸色煞白,哆嗦着手指着她:“南、南笙,你没死?”
“让夫人失望了。”姜予微皮笑肉不笑,“我要是真死了,岂不是正好如了你们的意,由着你们瓜分我的嫁妆?”
傅夫人尴尬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说:“这都是误会......是你这两个丫鬟先偷东西......”
“偷东西?”姜予微打断她,“我倒要问问,是我的丫鬟偷东西,还是你们傅家上下合起伙来偷嫁妆?”
她弯腰捡起地上滚落的一支金簪:“这可是我娘给我的陪嫁,怎么,傅家如今已经穷到要靠变卖儿媳的嫁妆度日了?”
这时傅九阙也赶到了,一看这场面,顿时火冒三丈:“舒南笙,你又在胡闹什么?”
“我闹?”姜予微冷笑一声,“我倒是要问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我才断气不到两个时辰,你们就急着分我的嫁妆,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傅九阙被她问得眉头一皱:“你既然没死,就更不该在这里胡闹!”
姜予微拔高了嗓门,“我今日非要讨个说法不可!你们傅家就是这样对待儿媳的?人刚死,不查死因,先抢了嫁妆,这就是你们傅家的家风?”
傅家众人被她质问得面红耳赤,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第3章 我要和离
傅夫人见状,连忙打圆场:“南笙啊,这事是母亲考虑不周。可是你也得体谅体谅九阙,他娶平妻也是不得已啊。”
姜予微挑眉,“怎么不得已?”
傅夫人支支吾吾地说:“你这几年都没生下子嗣,九阙总不能让傅家绝后。”
“呵!”姜予微突然笑出声来,“好一个不能绝后!那我倒要问问,既然是为了子嗣,为何我每次月事过后,厨房送来的补汤里都加了避孕的药材?”
此话一出,满院皆惊。
傅九阙脸色大变:“你胡说八道什么!”
姜予微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张药方,“这是我从厨房偷出来的药方,要不要现在就请个郎中来验验,看看这里面到底有没有避子药?”
傅夫人吓得连连后退:“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姜予微步步紧逼,“你们傅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生下孩子,现在反倒拿无子来说事,真是好算计啊!”
她环视四周,看着一个个目瞪口呆的傅家人,冷笑道:“今日我就把话放在这儿,谁敢动我的嫁妆,我就告到官府,让全京城的人都评评理!”
姚慧怡急匆匆赶到彩云苑时,头上那支金步摇在日光下晃得刺眼。
姜予微眯起眼睛,一眼就认出那是南笙嫁妆里的东西,还是她亲自为女儿挑的。
“姐姐这是做什么?怎么闹得这样难看?”姚慧怡故作关切,伸手就要来拉姜予微。
姜予微一把拍开她的手,顺势揪住那支步摇,狠狠一拽!
“啊!”姚慧怡疼得尖叫,步摇连着一缕头发被扯了下来。
“姐姐你......”姚慧怡捂着脑袋,眼泪汪汪地看向傅九阙。
“舒南笙!”傅九阙怒不可遏,“你发什么疯!”
姜予微举起那支步摇,冷笑着看向傅夫人:“傅夫人可认得这个?这可是我们昭平侯府陪嫁的首饰,怎么转眼就戴到了姚姑娘头上?”
傅夫人脸色煞白。
姚慧怡慌忙辩解:“这是老夫人赏我的。”
“赏你?”姜予微冷哼,“我人还没死呢,我的嫁妆就由着你们随便赏人了?傅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怎么就养出你们这群眼皮子浅的狗东西!”
这话说得很重,傅夫人当场就站不稳了,幸亏丫鬟扶着才没摔倒。
傅九阙气得浑身发抖:“舒南笙,你竟敢这样跟母亲说话!”
“我怎么不敢?”姜予微面沉如水,“你们傅家上下合起伙来偷我的嫁妆,现在人赃并获,反而要我客气?”
她突然转向傅夫人:“傅夫人,既然事已至此,咱们不如好好谈一谈?”
傅夫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对对,是该好好谈谈。”
“那好,”姜予微微微一笑,“就请母亲和各位稍坐片刻。”
她转头对琳琅和芍儿使了个眼色:“带人去各房各院仔细搜搜,但凡是咱们的嫁妆,一件不少地给我找出来!”
“是!”两个丫鬟早就憋着一肚子火,立刻带着昭平侯府跟来的下人散开。
傅夫人这才反应过来上当,急得直跺脚:“南笙!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姜予微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自然是清点我的嫁妆。难不成母亲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你们把我的东西瓜分干净?”
傅九阙想要阻拦,却被昭平侯府的两个护卫拦在一边。
姚慧怡躲在傅夫人身后,不敢出声。
不过半个时辰,琳琅和芍儿就带着人抬着一个个箱子回来了。
“小姐,从老夫人房里搜出三箱,大少爷书房里两箱,各位姨娘房里各一箱。”琳琅高声禀报。
每报一次,傅家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芍儿更是直接展开嫁妆单子,一件件清点:“赤金点翠步摇一支,翡翠头面一套,白玉如意一对,织金锦缎十二匹......”
每念一样,就有一个傅家人低下头去。
清点完毕,芍儿回禀:“小姐,除了几件被损坏的,其余都在这里了。”
姜予微点点头,站起身对傅夫人道:“既然嫁妆都齐了,那我就带着回昭平侯府了。”
“什么?”傅夫人大惊失色,“这怎么行!”
傅九阙也急了:“舒南笙,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姜予微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和离。”
“不行!”傅夫人尖叫起来,“这绝对不行!”
傅家其他人也纷纷围上来:
“南笙啊,夫妻吵架是常事,何必闹到和离这一步?”
“就是,传出去多难听啊!”
“你让九阙的脸往哪儿搁?”
姜予微冷笑一声:“难听?你们偷我嫁妆的时候怎么不怕难听?傅九阙要娶平妻的时候怎么不怕难听?现在我就要和离,你们倒知道要脸了?”
她不再理会众人的劝阻,直接吩咐:“装箱,走人!”
昭平侯府的下人们立刻动手,将一个个箱子重新装好,用红绸系牢了。
傅夫人眼看着那些金银珠宝就要被抬走,心痛得直抽抽:“南笙,你再考虑考虑。”
“不必考虑了。”姜予微斩钉截铁,“从今日起,我舒南笙与傅家恩断义绝!”
她领着陪嫁的下人们,抬着几十箱嫁妆,浩浩荡荡地向门外走去。
傅家众人跟在后面,一个个急得团团转。
府门外,昭平侯府早就派了马车来接。
见到这阵仗,车夫们立刻上前帮忙装车。
直到这时,傅家人才真正慌了神。
“这可如何是好?”傅二爷急得直搓手,“昭平侯府要是追究起来,我们都逃不了。”
傅三爷却道:“怕什么?分明是舒南笙不守妇道,带着嫁妆跑回娘家,咱们占着理呢!”
“你懂什么!”傅夫人哭丧着脸,“那昭平侯夫人姜予微可不是好惹的,要是她知道咱们欺负南笙......”
话没说完,众人都沉默了。
谁不知道昭平侯夫人手段了得,性格泼辣,如果真把她惹恼了,傅家怕是没好果子吃。
傅老夫人急得直跺脚,冲着傅九阙呵斥:“还不快去追!真让她把嫁妆都抬回昭平侯府,咱们傅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傅九阙梗着脖子:“祖母,明明是那泼妇无理取闹。”
“闭嘴!”傅老夫人气得脸色发青,“现在是你逞强的时候吗?昭平侯府是好惹的?快去赔个不是,先把人劝回来再说!”
姚慧怡柔柔地走上前,轻轻拉住傅九阙的衣袖:“九阙哥哥,老夫人说得对。姐姐正在气头上,您去说几句软话,兴许她就回心转意了。慧怡不介意做小的,只要姐姐能回来就好。”
这番话听得傅老夫人连连点头,看向姚慧怡的目光里满是赞赏。
其他傅家人也窃窃私语,都说姚姑娘懂事识大体。
第4章 昏迷的“自己”
傅九阙被众人劝,只得硬着头皮追了出去。
等他走远,姚慧怡借口更衣,独自回到房中。
门一关,她脸上那副温婉的表情立刻消失不见。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她压低声音,“舒南笙不是应该死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
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检测到剧情出现偏差,可能是小bUG。”
姚慧怡皱眉:“bUG?一个炮灰女配死而复生,还性情大变,这能叫小bUG?”
系统沉默片刻,才道:“为补偿宿主,奖励1点魅力值。”
姚慧怡这才露出笑容:“这还差不多。”
她没注意到,窗外有个身影悄悄离去。
姜予微本来是回来取落下的玉坠儿,却意外听见了这番对话。
她蹙眉思索着,“宿主”“系统”“bUG”这些词听着很古怪,可联想到自己魂穿女儿身体的经历,又觉得这世上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正想着,忽然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说不出的舒畅。
她活动了下手脚,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这时,傅九阙追了上来,拦住她的去路。
“舒南笙,你别给脸不要脸!”他习惯性地开口训斥,可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卡住了。
奇怪,今天的舒南笙怎么看起来不太一样?
傅九阙使劲眨了眨眼。
明明还是那张脸,可就是觉得比以往更加迷人,甚至有种耀眼的感觉。
他原本准备好的难听话,这会儿有些说不出口了。
姜予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傅公子还有什么指教?”
这一声“傅公子”叫得傅九阙心头一颤。
从前舒南笙总是娇滴滴地喊他“夫君”,现在叫人家傅公子?
“我......祖母让我来劝你回去。”傅九阙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姜予微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唇角微扬:“回去?回哪里去?回那个连儿媳嫁妆都要瓜分的傅家?”
“那都是误会。”傅九阙试图辩解。
姜予微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傅公子请回吧,我舒南笙与傅家再无瓜葛。”
她转身就要上车,傅九阙下意识伸手去拉她:“等等!”
姜予微侧身避开:“傅公子请自重。”
傅九阙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她登上马车。
“回侯府。”姜予微的声音从车内传出来。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
傅九阙呆站在原地,直到马车消失,还回不过神来。
马车里,姜予微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听见的那段对话,还有那个叫“系统”的东西。
如果姚慧怡真的有什么特殊能力,那南笙的死会不会也跟她有关?
当务之急,是确认自己原来那具身体的状况,以及南笙的灵魂到底在哪里。
如果南笙也像她一样附在了别人身上,又该去哪里找呢?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找到女儿!
……
昭平侯府这会儿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吴嬷嬷急得在房外打转,额头上全是冷汗。
里头躺着昏迷不醒的侯夫人,请来的几个郎中都摇头,说是脉象古怪,从来没见过这种病。
“嬷嬷,这可怎么是好?”一个小丫鬟红着眼圈道,“夫人这个样子,傅府又传来那样的噩耗。”
“闭嘴!”吴嬷嬷瞪了她一眼,“谁再敢胡说八道,仔细你们的皮!”
当听到大小姐在傅家上吊的消息时,她差点没晕过去。
可眼下侯夫人昏迷不醒,她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
“三少爷和四小姐都通知了吗?”吴嬷嬷问道。
“已经派人去请了,应该快到了。”管家连忙回话。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回来了!大小姐、大小姐回府了!”
吴嬷嬷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大小姐尸骨未寒,他们就这么着急把她送回娘家?”吴嬷嬷声音发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傅家真是欺人太甚!”
她抹了把泪,咬牙道:“开门!迎接大小姐回府!”
说完,她强撑着往外走,准备去迎接大小姐的灵柩。
谁知刚走到二门,就看见一个活生生的“舒南笙”站在那儿。
吴嬷嬷当场就愣住了,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伤心过度出现了幻觉。
“大小姐?您没事了?”吴嬷嬷又惊又喜,快步上前拉住“舒南笙”的手,上下打量着。
“云婉,”姜予微突然轻声唤道,“是我。”
吴嬷嬷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云婉是她的闺名,除了已故的老太太和侯夫人,再没第三个人知道。
“您是?”吴嬷嬷声音发抖,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却不敢说出口。
“我是姜予微。”姜予微平静地说道。
尽管早有预感,吴嬷嬷还是惊得倒退两步,好半晌才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说不清楚,”姜予微轻叹一声,“一睁眼就在南笙的身体里了。”
她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让下人都退下。”
吴嬷嬷连忙挥退左右,带着姜予微快步往正房走去。
一进门,姜予微就看见躺在床上的自己,那个昏迷不醒的昭平侯夫人。
她快步走到床前,握住“自己”的手,轻声唤道:“南笙?南笙你在里面吗?”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夫人一直这样昏迷着,”吴嬷嬷红着眼圈道,“老奴已经请了最好的郎中,药也煎了,可就是不见好转。”
姜予微伸手摸了摸脉搏,眉头越皱越紧:“这脉象,不像是生病了。”
她突然抬头对吴嬷嬷道:“你去相国寺请圆通方丈来一趟,记住,要悄悄的,别惊动别人。”
吴嬷嬷闻言一震。
圆通方丈是相国寺的得道高僧,与侯夫人是旧识,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
如今“舒南笙”能说出这个名字,一定是侯夫人无疑了。
“老奴这就去。”吴嬷嬷连忙应下。
“等等,”姜予微又叫住她,“我回来的事,先别声张。”
“老奴明白。”吴嬷嬷点头。
吴嬷嬷退下后,姜予微独自坐在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自己,心中百感交集。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低声道:“南笙,如果是你在这里面,一定要撑住。娘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第5章 圆通方丈
派去寻找舒钧昱的小厮独自回来了,脸上带着为难:“管家,三少爷在醉仙楼喝得不省人事,伙计说从昨儿个晌午就开始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管家气得直跺脚:“这个不省心的!姐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倒好逍遥!”
另一个去书院接舒采荷的下人也回来了,禀报道:“四小姐说公主殿下要考校功课,实在抽不开身。还说大小姐既然已经去了,她回来也无济于事,不如好好陪着公主。”
管家眼前一黑。
站在帘子后头的姜予微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她知道孩子们与她不亲近,却没想到听到姐姐和母亲的噩耗,他们竟如此冷漠。
难道真是她以前太严厉,才让孩子们都恨她?
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姜予微只觉得胸口发闷。
如果她当年多给孩子们一些温柔,南笙在傅家受了委屈,是不是就敢回家诉苦,而不是选择一条白绫了断此生?
“都是我的错......”她喃喃自语,眼角泛起泪光。
这时,吴嬷嬷引着圆通方丈进来了。
中年和尚手持禅杖,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方丈,”姜予微迎上前,轻声道,“还记得永巷里的那株海棠吗?”
圆通方丈原本平静的眼神忽然一动,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容:“你是?”
“那年海棠花开得正好,有人在树下念了一句花开堪折直须折,”姜予微继续道,目光中带着追忆,“后来那人遁入了空门,我再没见过他。”
圆通方丈手中的禅杖微微颤抖,良久才长叹一声:“姜施主,果然是你。”
吴嬷嬷见状,识趣地退到门外守着。
“裴宸,我需要你帮忙。”姜予微直接唤出他的俗家姓名,“我女儿南笙的魂魄,可能就在我原本的身体里。”
圆通方丈,也就是当年的裴宸,点了点头:“贫僧尽力而为。”
他走到床前,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一道淡淡的金光笼罩在昏迷的姜予微身上。
“问魂术可以探查魂魄的状况,”圆通忽然神色一凛,“里面确实有一缕残魂,很微弱。”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应着。
床上的“姜予微”忽然开口道:“娘......女儿错了......不该让您失望......”
这道声音一出来,姜予微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那是南笙的声音,虽然微弱。
“女儿好累......傅家待不下去......又不敢回家......”
“如果娘知道女儿这么没用......一定要生气......”
断断续续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姜予微心口。
她终于明白,南笙不是不想回家,是不敢!
怕她这个做母亲的失望,怕她责骂!
“是娘不好......”姜予微跪在床前,握住女儿的手,泣不成声。
圆通收起法术,面色凝重:“舒小姐的魂魄残破,无法醒来。如果强行换魂,只怕她的魂魄会当场消散。”
姜予微猛地抬头:“那该怎么办?”
“为今之计,只能用你这具肉身来温养她的残魂。”圆通道,“你的命格富贵,这些年又积攒了不少功德,对魂魄滋养大有裨益。”
“将你的肉身转移到相国寺,由贫僧每日诵经,助她凝魂。等舒小姐神智恢复,再来换魂。短则半月,长则一两年,就看她的求生意志了。”
姜予微毫不犹豫地点头:“就依你说的办。”
她立刻叫来吴嬷嬷,吩咐道:“去准备一下,就说我要去相国寺为大小姐祈福,要在寺中小住几日。”
吴嬷嬷立马下去安排。
圆通看着姜予微,眼神复杂:“你可想清楚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换回自己的身体。”
“只要南笙能活过来,我用她的身子过完余生又如何?”姜予微语气坚定,“这本就是我欠她的。”
……
夜色渐深,昭平侯府后门,几辆马车准备出发。
吴嬷嬷正要吩咐车夫启程,忽然一道人影从暗处冲了出来,拦在了马车前。
“南笙!我知道你在里面!”傅九阙张开双臂挡住去路,“我们好好谈一谈行不行?”
吴嬷嬷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呵斥,姜予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嬷嬷,上车说话。”
吴嬷嬷登上马车,只见姜予微正襟危坐,面色平静。
“夫人,老奴觉得,如果就这么和离,未免太便宜傅家了。”吴嬷嬷压低声音,“况且大小姐还要落个善妒的名声,实在不值得。”
姜予微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嬷嬷说得对。”
“南笙养魂需要时间,这段时间足够我做很多事。傅家既然敢这样欺负我女儿,我就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吴嬷嬷点头:“夫人打算怎么做?”
姜予微在吴嬷嬷耳边低语几句,吴嬷嬷眼中闪过惊讶。
“老奴这就去办。”吴嬷嬷躬身退出马车。
她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傅九阙:“傅公子,侯夫人有令,你屡次骚扰我家小姐,今日非要给你个教训不可!”
傅九阙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四周突然冲出七八个会武功的侯府家丁。
“你们要干什么?”傅九阙的小厮惊叫一声,想要护主,却被一个家丁直接撂倒在地。
傅九阙是武将,摆开架势准备迎战。
可他根本就不是这些训练有素的家丁的对手,不过三招两式,就被按倒在地。
“舒南笙!你就这么看着他们打我?”傅九阙朝着马车大喊。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傅九阙起初还能忍着,后来实在疼得受不了,开始求饶:“别打了!我走就是了!”
家丁们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专挑肉厚的地方打。
“吴嬷嬷!快让他们住手!”傅九阙鼻青脸肿,大喊道。
吴嬷嬷冷冷地看着他:“傅公子,老奴奉劝你一句,以后别再来自讨没趣。侯夫人已经带着小姐去寺里了,这段时间不见外客。”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你们傅家做的那些好事,侯夫人都记着呢。今日打你这一顿,是替傅家列祖列宗教训你这个不肖子孙!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当一个负责人的男人!”
这番话让傅九阙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求娶舒南笙时的情形。
那时他站在昭平侯夫人面前,姿态放得很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知道错了......”傅九阙终于服软。
吴嬷嬷这才抬手示意家丁停手。
傅九阙和小厮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滚吧!”一个家丁喝道。
第6章 奖励发放
傅九阙恨恨地瞪了马车一眼,却不敢多说什么。
姚慧怡提着裙摆匆匆赶到时,正瞧见傅九阙主仆从地上爬起来。
“九阙哥哥!”姚慧怡惊叫一声,快步上前,掏出帕子替他擦拭嘴角。
傅九阙羞愤难当,一把推开她的手:“别管我!”
侯府家丁完成任务,其中一人回头,嗤笑道:“傅公子,往后可要记着,昭平侯府不是你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另一人也跟着起哄:“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
众人哄笑着扬长而去,留下傅九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姚慧怡再次上前,劝慰道:“九阙哥哥别往心里去,他们不过是些仗势欺人的奴才罢了。”
傅九阙咬牙切齿,“昭平侯府如今是威风,可我看,他们也得意不了几天了!”
姚慧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九阙哥哥说得是。不瞒你说,我前几日夜观天象,见昭平侯府星位黯淡,不出半年,一定会有大祸临头。”
傅九阙一愣:“你还会看星象?”
姚慧怡故作神秘地笑了笑:“九阙哥哥可还记得我们在边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你身受重伤,如果不是我及时出现,恐怕你今天也不能站在这里了。”
傅九阙回忆起那段往事,“自然记得。那时,你就像仙女下凡,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其实,我是天命凤女,”姚慧怡凑近他的耳边,“因为与九阙哥哥有缘,所以下凡来帮助你成就大业。”
傅九阙睁大眼睛,将信将疑:“天命凤女?”
“是的。”姚慧怡郑重其事地点头,“如果不是这个身份,我怎么能预知昭平侯府的灾祸?当初又怎么会恰巧在边关救下你?”
傅九阙回想起姚慧怡未卜先知的能力,终于信了七八分。
他握住姚慧怡的手,深情道:“慧怡,等我处理好眼前的事,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姚慧怡娇羞地低下头,眼中却闪过一抹得意。
姜予微特意让车夫将马车停在转角处,没想到听到了这番对话。
更让她惊讶的,是姚慧怡的心声。
“系统,查询傅九阙当前好感度。”姚慧怡在心里说道。
【傅九阙当前友好度77点,奖励健康值 3。】
姚慧怡似乎很满意:“看来,我这个天命凤女的设定很管用。只要再加把劲,应该很快就能完成第一阶段的任务了。”
【宿主当前任务进度28%,最终目标:女帝。】
姚慧怡轻笑一声:“这个穿书世界的人真好骗,随便编个身份就信了。等我一统天下,看谁还敢小瞧我!”
姜予微在马车里听得心惊肉跳,虽然不太明白那些词的意思,但“女帝”两个字她可是听懂了。
这个姚慧怡,竟然有这么大的野心!
就在这时,她突然觉得喉头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南笙的身子本来就弱,加上奔波劳碌,更是雪上加霜。
吴嬷嬷连忙给她拍背:“小姐,要不要找个郎中看看?”
姜予微摆摆手,刚要说话,却听见姚慧怡那边又传来心声。
“系统,健康值加到哪里去了?我怎么没什么感觉?”姚慧怡疑惑地问。
【健康值已发放至指定对象。】系统冷冰冰地回答。
就在这一瞬间,姜予微突然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原本无力的四肢突然充满了力气。
她惊讶地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整个人神清气爽的。
与此同时,姚慧怡还在纳闷:“奇怪,不是说奖励健康值吗?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难道是因为太少了所以才不明显吗?”
姜予微心中一动。
难道说,系统把本该给姚慧怡的奖励,发到了她的身上?
“夫人,您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吴嬷嬷惊喜道,“咳嗽也全好了。”
姜予微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
“走吧,去相国寺。”
马车重新启动,姜予微靠着闭目养神。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这个系统,似乎并非完全受姚慧怡的控制。
也许,这就是她对付姚慧怡的关键所在。
……
傅九阙一瘸一拐地走在回府的路上。
昭平侯府那帮家伙下手可真够狠的,专挑肉厚的地方打,要不是他护着脸,怕是连门都出不来。
“舒南笙这个贱人,竟敢让她娘家的人对我动手!”他咬着牙嘀咕,每走一步,胯骨就疼得厉害。
街上的行人指指点点,傅九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好歹是傅家大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快到傅府大门时,他特意绕到侧门,生怕被下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守门的张老头正打盹儿,听见动静睁眼一看,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闭嘴!”傅九阙低吼一声,“你要是敢声张出去,仔细你的皮!”
张老头赶紧闭嘴,缩着脖子帮他开了门。
傅九阙忍着痛,几个路过的丫鬟忙低下头,假装没看见,等他走远了才窃窃私语起来。
傅九阙心里憋着火,本来想直接回自己院子,可走到半路又改了主意。
母亲如果知道他没把舒南笙接回来,一定要责问,倒不如主动去禀报,顺便诉诉苦,让她知道昭平侯府有多嚣张。
刚走到母亲院外,就听见里头传来陌生的声音。
傅九阙脚步一顿,悄悄躲到柱子后头。
只见母亲傅夫人正陪着一位面白无须的太监说话。
那人正是邓贵妃宫里的刘公公。
“傅夫人,贵妃娘娘说了,后日赏花宴,务必请少夫人和府上二小姐一同赴宴。”刘公公端着茶,慢条斯理地说,“娘娘特别嘱咐,舒家的女儿是她看着长大的,很久没见,甚是想念。”
傅夫人陪着笑脸:“有劳娘娘惦记,是她们的福分。只是……”她顿了顿,面露难色,“南笙这几日身子不舒服,怕是去不了了。”
“哎哟,傅夫人这话说的。”刘公公打断她,似笑非笑,“娘娘亲自点的名,就是爬也得爬过去不是?再说了,舒家姑娘怎么偏偏这时候病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傅夫人脸色微变,忙道:“公公说的是,是我糊涂了。一定让她们准时赴宴。”
“这就对了。”刘公公放下茶盏,起身道,“咱家还得去别家传话,就不多留了。”
傅夫人亲自送到门口,又塞了一个钱袋过去。
刘公公掂了掂,脸上这才露出笑来,说了几句客套话,带着小太监走了。
第7章 赏花宴
等两个太监走远了,傅九阙才从柱子后面挪出来。
他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院子。
傅夫人刚转身回来,就看到儿子这副模样,惊得手里的帕子都掉了。
“阙儿!你这是怎么了?!”
傅九芸原本坐在一旁绣花,见状也扔了绣绷跑过来:“大哥!谁把你打成这样?是不是昭平侯府的人?”
傅九阙苦着脸,由着妹妹扶他到椅子上坐下,这一坐,屁股疼得他龇牙咧嘴。
“母亲……”他刚开口,眼圈就红了,“儿子没用,没能把南笙接回来。”
傅夫人心疼得直掉眼泪:“他们怎么敢这么对你!你可是他们侯府的女婿啊!”
“女婿?”傅九阙冷笑,“在昭平侯府那些人眼里,我怕是连条狗都不如。我话还没说两句,她就让家丁把我轰出来,那些奴才下手狠着呢,专往身上看不见的地方打。”
傅九芸气得跺脚:“舒南笙呢?她就看着你挨打?”
“她?”傅九阙心里更是窝火,张嘴就说:“她巴不得我被打死才好!说什么赶紧和离了,别耽误她改嫁。”
“什么?!”傅夫人手一抖,“她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傅九阙添油加醋,“还说我们傅府门第低,配不上她这个侯府千金。母亲,您是没听见她那语气,简直把咱们家贬得一文不值。”
傅九芸年轻气盛,一听这话就炸了:“她舒南笙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投胎投得好吗?嫁到我们家这几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还好意思嫌弃大哥?要我说,大哥想娶慧怡姐姐做平妻怎么了?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吗?就她金贵,容不下人!”
这话说到傅九阙心坎里去了。
他握住妹妹的手:“还是芸儿懂我。慧怡温柔体贴,从来不与我置气,哪像她?”
“行了!”傅夫人突然打断他,脸色铁青,“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贵妃娘娘指名要她和芸儿去赴宴,后日如果她不到场,咱们全家都得遭殃!”
傅九阙愣了:“贵妃娘娘请她做什么?”
“我哪知道?”傅夫人烦躁地揉着额头,“说是想念她,可谁不知道,邓贵妃与昭平侯夫人是手帕交?这分明是给舒南笙撑腰来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傅九芸看看母亲,又看看哥哥,小声说:“那……那咱们去侯府赔个不是,把大嫂接回来?”
“不去!”傅九阙梗着脖子,“我今儿挨这一顿打,再去赔礼,我傅九阙的脸往哪儿搁?”
“那赏花宴怎么办?”傅夫人愁容满面,“贵妃娘娘特意点名,如果只有芸儿去,娘娘问起来,我们该怎么交代?”
傅九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母亲别急。舒南笙不是要面子吗?她最怕别人说她。贵妃娘娘亲自请,她如果不去,就是不敬。昭平侯府最看重名声,一定不会让她这么做。”
“你的意思是?”
“咱们不去接,也不去请。”傅九阙摸着肿起的脸,眼神阴郁,“就冷着她,晾着她。等她听说贵妃娘娘邀请,自然就坐不住。到时候,要么她自己回来,要么昭平侯府送她回来。咱们只要等着就是。”
傅九芸眼睛一亮:“大哥说得对!就该杀杀她的威风!让她知道,离了咱们傅家,她什么也不是!”
傅夫人还有些犹豫:“可万一她真不来?”
“不会的。”傅九阙笃定地说,“舒南笙那个人我了解,最是在乎规矩。再说了,她如果真不来,贵妃娘娘怪罪下来,也是昭平侯府担着,与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是派人去接过她了,是她自己不肯回来的。”
这话说服了傅夫人。
她点点头,叹气道:“也只能如此了。只是你这伤?”
“不打紧。”傅九阙摆摆手,“慧怡已经给我上过药了,她还特意调了化瘀的膏子,比大夫开的还好用。”
提到姚慧怡,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傅九芸趁机道:“要我说,慧怡姐姐比大嫂强多了。人长得美,性子又好,还会很厉害的医术。哪像大嫂,整天端着个侯府千金的架子,看谁都像欠她钱似的。”
傅夫人瞪了女儿一眼:“少说两句。”但语气并不严厉。
傅九阙深以为然:“芸儿说得没错。慧怡虽然出身比不上舒南笙,但是性格好。我今日从侯府出来,一身是伤,她见了心疼得直掉眼泪,忙前忙后地伺候,一句埋怨都没有。哪像舒南笙,我在她那儿挨打,她怕是还在心里叫好呢。”
“既然如此,”傅夫人想了想,道,“就先冷落舒南笙一段时间,让她在娘家好好反省反省。等她知道错了,自己回来,咱们再说娶平妻的事。”
傅九芸兴奋道:“到时候,就让慧怡姐姐也进门!咱们家也该添添喜气了!”
傅九阙想到姚慧怡温柔的模样,心里一热,身上的伤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舒南笙低眉顺眼地回来认错,而慧怡穿着嫁衣,与他拜堂成亲的场景。
……
第二天一早。
傅夫人一夜没睡好,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镜子里的妇人眉头紧锁,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
“夫人,少爷和小姐来请安了。”门外丫鬟通报。
“让他们进来。”
傅九阙和傅九芸前一后进了屋。
傅九阙脸上的伤看着比昨天更吓人,青紫一片,走路还有些不利索。
傅九芸打扮得整齐,只是眼睛红红的,显然也没睡好。
“母亲安。”两人行了礼,找了个位子坐下。
傅九芸先忍不住了:“母亲,昨晚我想了一夜,那赏花宴的事,还是有点不好办。”
“我正要跟你们说这个。”傅夫人抬手打断她,让屋里伺候的丫鬟都退下,关好了门,这才压低声音道:“这事,咱们得重新合计合计。”
傅九阙愣了:“母亲昨天不是同意冷着舒南笙吗?”
“那是昨天。”傅夫人叹了口气,“昨夜我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不对。你们年纪轻,不知道这里头的利害关系。”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邓贵妃是什么人?连着生了两位皇子,圣眷正浓。她宫里的赏花宴,多少人挤破头想去都去不成。这次,特意下帖子请咱们府上的女眷,是天大的体面。”
第8章 还得去接她
傅九芸眼睛亮了:“那咱们更得去了!”
“去是要去,可怎么去呢?”傅夫人放下茶盏,看向儿子,“帖子写得明明白白,请的是傅府少夫人舒氏和傅府二小姐傅九芸。你母亲我的名字,可不在上面。”
傅九阙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变。
“这就是说,如果没有舒南笙,我连宫门都进不去。”傅夫人一字一句道,“你妹妹一个人去?一个还没有出阁的姑娘,没有长辈陪着,独自进宫赴宴?传出去像什么话!别人只会说咱们傅家不懂规矩,没教养!”
屋里安静了。
傅九芸咬咬嘴唇,小声道:“那贵妃娘娘为什么不请母亲?”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傅夫人揉了揉眉心,“我琢磨着,这个帖子下得好蹊跷。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舒南笙闹和离要回娘家的时候来。你们想想,她上吊那事,虽说咱们都压着,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傅九阙心里一咯噔:“母亲的意思是?”
“有人想看咱们家的笑话。”傅夫人声音冷了下来,“舒南笙在娘家,咱们府上少了少夫人,这事儿瞒不住。贵妃娘娘或许只是随口一提,可底下那些人指不定怎么编排呢。咱们如果真不让舒南笙去,正好落人口实。”
傅九芸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真去求她回来吧?大哥这顿打就白挨了?”
“打是白挨了,可比起全家的前程,这算什么?”傅夫人看向儿子,语气严肃起来,“阙儿,你刚回京不久,吏部的封赏文书还没下来吧?”
傅九阙点点头。
他这个将军当了几年,考评不错,就等着封一个实缺。
这事儿已经拖了两个月,他心里也着急。
“你想想,如果这时候传出咱们家逼迫正妻和离的消息,吏部那些人会怎么想?”
傅夫人压低声音,“一个连家都治不好的人,能当好官吗?再说了,昭平侯有不少故交在吏部衙门,要是侯夫人存心使绊子,阙儿的封赏怕是要泡汤了。”
傅九阙额头冒出冷汗。
傅夫人继续道:“还有芸儿的婚事。她今年十六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次赏花宴,多少权贵家的公子会去?正是相看的好机会。如果因为舒南笙不去,芸儿也去不成,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傅九芸听到这话,眼圈更红了:“母亲,我要去,我一定要去!王家姐姐李家妹妹都收到帖子了,如果只有我去不成,她们背后还不知怎么笑话我呢!”
她转向傅九阙,语气带着哀求:“大哥,你就低低头,去把大嫂接回来吧。等赏花宴过了,你们再怎么闹都行。可这次,真的不能出差错啊!”
傅九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起昨日在昭平侯府受到的屈辱,胸口就堵得慌。
可母亲和妹妹的话又很有道理,他不能不为全家着想。
“可是,”他挣扎道,“我就这么去接,昭平侯府要是再给我难堪怎么办?”
“难堪就难堪!”傅夫人斩钉截铁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你上门赔个不是,说几句好话,把舒南笙哄回来。等赏花宴一过,封赏文书下来,芸儿的婚事有了着落,咱们再从长计议。”
她看着儿子,语重心长:“阙儿,你要明白,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咱们傅家走错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傅九阙垂下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那慧怡怎么办?我答应过,要娶她做平妻的。”
傅夫人和傅九芸对视一眼。
傅夫人叹了口气:“慧怡那儿,我去说。她是个懂事的,能够理解我们。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舒南笙接回来,安安稳稳过了这一关。至于平妻的事,等风头过了,咱们再说吧。”
“可是,依舒南笙现在的性子,她肯回来吗?”傅九阙想起舒南笙决绝的样子,心里没底。
“她不肯,她娘也会劝她。”傅夫人冷笑一声,“昭平侯夫人最重脸面,贵妃娘娘亲自下帖,她敢不让女儿去?那就是不给贵妃面子。再说了,舒南笙如果真不去,坏了名声的是她。”
傅九芸插嘴道:“而且大哥你想,大嫂在娘家能待多久?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总在娘家住着,她那些弟妹能没有意见?时间一长,她自己就该急了。”
这话提醒了傅九阙。
是啊,舒南笙在娘家是客人,住一天两天还行,住久了肯定招人嫌。
到时候不用他接,她自己就得乖乖回来。
想到这里,他心里好受了点,可还是有些不甘:“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让她把嫁妆搬回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傅夫人叹气道,“当初也是我糊涂。罢了罢了,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咱们都机灵些。”
她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伤:“疼吗?”
傅九阙鼻子一酸:“疼。”
“疼也得忍着。”傅夫人眼圈也红了,“母亲知道你委屈,可咱们这样的人家,委屈是常有的。等你有了前程,芸儿嫁了好人家,咱们腰杆硬了,就不用再看人脸色了。”
傅九芸也凑过来,拉着哥哥的袖子:“大哥,你就去一趟吧。等赏花宴过了,妹妹亲自下厨给你做爱吃的莲子羹,好不好?”
看着母亲和妹妹期盼的眼神,傅九阙终于还是点了头。
“我去接她回来。”
话说出口,心里那口气却憋得更难受了。
傅夫人见他松口,忙道:“这就对了。你收拾收拾,换一身体面衣裳,带上礼物。别空着手去,显得没诚意。”
“还要带礼物?”傅九阙瞪大眼睛。
“做戏做全套嘛。”傅夫人压低声音,“面上功夫总要过得去。你放心,等这事儿完了,母亲一定为你做主。”
傅九芸也道:“大哥放心去,我和母亲在家等你。接了大嫂回来,咱们好好准备赏花宴的事。我听说贵妃娘娘最爱牡丹,我那儿有几匹新料子,正好给大嫂做身衣裳。”
她絮絮叨叨说着,傅九阙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管愿不愿意,不管脸面不脸面,他都得去昭平侯府,低这个头,赔这个罪。
傅夫人知道儿子心里不痛快,便道:“你先回房歇歇,午后再去。我让厨房炖了补汤,你喝些,养养精神吧。”
第9章 算算账
傅九阙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回头问道:“母亲,如果舒南笙提条件,比如要我不娶慧怡,我该怎么办?”
傅夫人沉默片刻,道:“见机行事。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实在不行,就先答应下来。”
“什么?”
“阙儿,”傅夫人打断他,“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你要清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傅九阙懂了。
他不再说什么,拖着还有点疼的腿,慢慢走回自己院子。
路上遇到几个下人,都低着头匆匆行礼,没人敢多看。
可傅九阙总觉得他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笑话他堂堂少爷,被打了还得老老实实去接人。
憋屈啊!
……
相国寺。
客房里,姜予微坐在床边,轻轻为昏迷中的“自己”擦额头。
这两日,她几乎寸步不离。
寺里的和尚说,侯夫人的脉象渐渐平稳,也许是快醒了。
可姜予微心里清楚。醒来的是她的身子,里头装的却是女儿南笙的魂。
“夫人,您歇会儿吧。”吴嬷嬷端了碗粥进来,压低声音,“傅府那边又派人来了,还是那套说辞,想请您回去。”
姜予微头也不抬:“让他们等着。”
“这次来的是傅夫人身边的刘妈妈,说傅少爷身上的伤还没好,想请您看在夫妻情分上,先回去再说。”
吴嬷嬷话没说完,姜予微就对她摆了摆手。
“嬷嬷,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吴嬷嬷忙放下碗,凑近些:“查清楚了。傅九阙这次回京,吏部拟的是从五品的缺,文书就这几日下来了。傅府这些年表面光鲜,内里早就掏空了,去年还偷偷典当了两件祖传的玉器。”
姜予微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难怪急着要南笙回去。贵妃的赏花宴是面子,吏部的缺才是里子。没了昭平侯府这门姻亲,他傅九阙算什么东西?”
“夫人说的是。”吴嬷嬷顿了顿,“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晾着。”姜予微淡淡道,“傅九阙不是要脸面吗?我让他亲自来请。傅夫人不是要体面吗?我让她低声下气来求。”
正说着,外头有小丫鬟敲门:“小姐,傅夫人和傅二小姐来了,说想见您。”
姜予微和吴嬷嬷对视一眼。
吴嬷嬷有些意外:“她们亲自来了?”
“早晚的事。”姜予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请她们到隔壁的厢房稍等,就说我在侍奉母亲,一刻钟后过去。”
小丫鬟应声退下。
吴嬷嬷有些担心:“夫人,您真要见?”
“见,怎么不见?”姜予微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那张属于女儿的脸,此刻眼神沉静,“戏台子都搭好了,总要有人唱戏。”
一刻钟后,姜予微踏进厢房,傅夫人和傅九芸已经等得有些坐立不安。
“南笙!”傅夫人一见她就站起来,眼圈红红的,上前想拉她的手。
姜予微不着痕迹地避开,福了一礼:“母亲怎么来了?寺里简陋,怕是怠慢了您老人家。”
这声“母亲”叫得冷淡,傅夫人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傅九芸忙上前打圆场:“大嫂,母亲是特意来接你回去的。这两日家里没了你,空落落的,饭都吃不香呢。”
姜予微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却不喝:“有劳母亲和妹妹挂心。只是我母亲身子还有点不舒服,我实在放心不下。”
“亲家母的病当然要紧,可你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啊。”
傅夫人重新坐下,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那日是阙儿糊涂,说了混账话,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他如今也知道错了,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就想着来接你回去。”
“哦。”姜予微淡淡道。
儿媳这个态度,让傅夫人心里更没底。她原本以为提起儿子的伤,舒南笙多少会心疼,可对方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厢房里一时安静。
傅九芸忍不住开口:“大嫂,其实这次来,还有件事。贵妃娘娘下了帖子,请咱们后日去宫里赏花。帖子特意写了大嫂你的名字,你如果不去,我和母亲都进不了宫门。”
姜予微这才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原来是为这个。”
“不只是为这个!”傅夫人忙道,“南笙,你是傅家的媳妇,总不能一直住在娘家。外头人说起来,不好听。阙儿他知道错了,往后一定会好好待你。你们成亲以来还没个孩子,等回去后,母亲给你们请最好的大夫调养身子,早日生个儿子,你在府里的地位就稳了。”
姜予微听着这些话,心里冷笑。
这些年来,傅家人何时关心过南笙的身子?如今需要她了,就连生孩子的话都说得出口。
她垂下眼,半晌才开口:“母亲的意思,我明白。只是……”
“只是什么?”傅夫人急切地问。
“只是我回侯府这两日,清点了一下嫁妆单子。”姜予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傅夫人,“当年我嫁入傅家,陪嫁共一百二十八抬,现银三万两,铺面六间,田庄两座。这三年来,府里大大小小的开销,都是从我嫁妆里支取的,少说也有五万两。我既然回去,这些账,是不是也该算一算?”
傅夫人脸色瞬间白了。
“五……五万两?”她声音有些抖,“南笙,这话怎么说的?那些钱是你自愿拿出来贴补家用的,都是一家人,怎么还记账呢?”
“自愿?”姜予微轻轻笑了笑,“母亲说得是,是一家人,所以我才一直没提。可如今既然要回去,有些话还是说清楚的好。我总不能带着空箱子回傅家,让人笑话昭平侯府嫁女儿,连嫁妆都守不住。”
傅九芸也惊呆了。
她虽然知道大嫂嫁妆丰厚,却没想到数目这么大,更没想到,大嫂会直接开口要钱。
“大嫂,这也太多了。”傅九芸结结巴巴地说,“大哥的赏银还没下来,就算下来了,也就几千两,还得打点吏部的人,剩不了多少钱。”
“是啊南笙。”傅夫人勉强笑道,“阙儿这次回京,是有封赏的。可那些钱已经有打算了。慧怡那孩子跟了阙儿这么久,总得给个名分,聘礼不能太寒酸。”
“姚姑娘的聘礼?”姜予微变了脸色,“用我的嫁妆,给外室作聘礼?母亲,这话传出去,傅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第10章 欺负人?
傅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姜予微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既然府里为难,我也不强求。明日我就让侯府派人来清点嫁妆,该搬走的搬走,该折算的折算。至于傅家少夫人这个位置,谁爱要谁要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落在傅夫人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
她猛地站起来:“南笙!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真要闹和离?”
“是母亲先不把我当一家人看的。”姜予微转过身,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我在傅家劳心劳力,贴补家用,如今连自己的嫁妆都要不回来。既然如此,我还回去做什么?让人看笑话吗?”
傅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儿媳,忽然觉得陌生。
从前的舒南笙性子怯弱,从来不会这样寸步不让,更不会把钱挂在嘴上。
可眼下,她没得选。
傅九芸急得扯母亲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母亲,答应她吧!先答应下来,把人接回去再说!”
“可五万两?”傅夫人嘴唇发抖,“咱们上哪儿弄五万两?”
“大哥的赏银不是快下来了吗?”傅九芸飞快地说,“先挪过来用。姚慧怡既然与大哥是真爱,就不会在意聘礼多少。等过了这关,日后慢慢哄着大嫂,钱说不定还能拿回来。可如果真闹和离,大哥的前程就毁了!”
这话点醒了傅夫人。
是啊,儿子的前程最重要。
只要舒南笙肯回去,赏花宴能去,吏部的文书能下来,往后还怕没钱吗?
她咬了咬牙,走到姜予微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南笙,母亲答应你!五万两就五万两!等阙儿的赏银下来,一分不少补给你!”
姜予微抬眼看着她,眼里还有泪光:“母亲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傅夫人连连点头,“母亲这就回去准备,先给你写个借据,按手印!等钱到了,立刻给你!”
姜予微沉默片刻,轻轻抽回手:“既然母亲这么说,那我就信母亲一回。只是我娘身子还没有大好,我想再陪她一夜,明日一早回府。”
“还要等明日?”傅九芸急了,“大嫂,后日就是赏花宴了,咱们还得准备衣裳首饰,时间来不及啊!要不今天就回去?”
姜予微摇头:“母亲病着,我做女儿的,不能这样一走了之。如果妹妹实在着急,那我就不回去了,总不能做个不孝女。”
“别别别!”傅夫人忙道,“一夜就一夜!明日一早,母亲派人来接你!”
她生怕舒南笙反悔,拉着女儿就要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南笙,那你好好陪亲家母,明日咱们一家人好好团聚。”
送走傅家母女,姜予微回到房间。
吴嬷嬷关上门,低声道:“夫人真要回去?”
“回。”姜予微在床边坐下,看着昏迷中的“自己”,“南笙的仇还没报,傅家的债还没讨,我怎么能不回去?”
“可那五万两?”
“傅家拿不出来的。”姜予微淡淡道,“傅九阙那点赏银,填窟窿都不够。我就是要他们写借据,白纸黑字攥在手里,往后才有说话的本钱。”
吴嬷嬷恍然大悟:“夫人高明。”
“嬷嬷,准备一下,明日回傅府。”
“夫人不多留一日?”
“不必了。”姜予微望向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次日一早,傅家的马车果然到了相国寺门口。
傅九芸亲自来接,脸上堆满了笑:“大嫂,咱们回去吧,母亲准备了你爱吃的点心,就等你呢。”
姜予微点点头,带着两个丫鬟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寺庙。
南笙,等娘回来。
……
当日下午。
吴嬷嬷领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侯府家丁跨进傅家前院,眼神跟刀子似的往院里一扫。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傅家下人们顿时噤声,垂下头,各忙各的去了。
傅府的老管家赶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吴嬷嬷来了,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吴嬷嬷也不看他,径直往正厅走:“夫人惦念大小姐,特命老身来取些东西。”
“取什么东西?”福伯心里咯噔一下。
正厅里,傅夫人已经得了信,端着茶故作镇定地坐着。
旁边坐着的是傅家二房夫人贺氏。
吴嬷嬷福身行了个礼,语气硬邦邦的:“见过傅夫人。奉我家夫人之命,来取前些日子宫里赏赐给傅将军的一万两白银和二十匹云锦。”
“哐当”一声,傅夫人手里的茶盏盖子滑到桌上,滚了半圈。
贺氏“哎哟”一声,忙拿帕子去擦溅出来的水,眼睛却瞟向傅夫人。
傅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道:“吴嬷嬷这是什么话?那些赏赐是宫里给九阙的,自然应该放在我们傅家。”
吴嬷嬷脸色不变,沉声道:“夫人听说了,你们傅家还欠我们大小姐至少五万两,您亲笔签的字据还在我们大小姐手里呢,算上利息,一万两白银和二十匹云锦差不多也够还了。”
这一万两白银和御赐的云锦,傅夫人心里早就盘算过好几遍。
银子可以填补庄子今年的亏空,云锦能做几身新衣裳。
现在,昭平侯府一张口就要全部拿走?
“这……你们侯府有点欺负人吧?”傅夫人捏着帕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九阙是傅家的儿子,他的赏赐刚下来,你们就要拿走?况且南笙已经嫁入傅家,就是傅家的人,给她不也是一样给九阙的么?”
“傅夫人,”吴嬷嬷打断她,冷冷道:“我们大小姐现在是傅家妇,但如果和离了可就不好说了。我们夫人只说是代替大小姐保管,并非索要。如果傅家觉得我们侯府欺负人,老身也可以在此等候,请京兆府尹亲自过来决断。”
提到告官,傅夫人的气势立马弱了三分。
她们私自挪用儿媳的嫁妆,本来就理亏,这事儿如果闹到官府面前,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贺氏在一旁扯了扯傅夫人的袖子,低声劝道:“大嫂,昭平侯府势力大,咱们何必硬碰硬?不过就是暂时保管,到时候也能想办法让南笙要回来的。”
傅夫人胸口堵着一团气,上不去下不来。
她看了看吴嬷嬷身后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家丁,又想起外头关于昭平侯夫人说一不二的传闻,最终摆了摆手。
“罢了。福伯,带吴嬷嬷去库房。”
吴嬷嬷这才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福了福身:“多谢傅夫人体谅。”
第11章 扮猪吃虎
库房在傅府的西侧,平日由两个婆子守着。
见管家领着昭平侯府的人来,又得到了夫人的吩咐,只能开锁。
架子上一排排的箱子锦盒,有些蒙了灰。
一万两白银装在十个银箱里,整整齐齐码在角落,箱子还贴着封条。
二十匹云锦装在两个紫檀木大箱子里,流光溢彩。
吴嬷嬷使了个眼色,两个家丁立刻上前,一人扛起一箱银子往外走。
侯府带来的马车早就停在后门,车上还有另外四个护卫。
银子一箱箱被搬走,库房眼见着空了一大块。
管家站在边上,眼皮直跳,心疼得直抽抽。
这可是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啊!
最后是两箱云锦。吴嬷嬷特意上前,掀开盖子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才点点头让手下人搬走。
整个过程,吴嬷嬷没说一句话,旁边还想嘀咕几句的傅家婆子都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东西全部装上了车,吴嬷嬷转身对管家道:“烦请管家回禀傅夫人,东西,老身就带走了。我们大小姐在府上,还望夫人多加照顾。”
说完,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傅府后巷,留下傅家几个下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傅府上下。
下人们挤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昭平侯府来人了,把大公子那笔赏赐全拉走了!”
“哎哟,一万两呢!还有那云锦,我远远瞧见过一眼,阳光下能晃花人眼!”
“夫人就让他们这么拿走了?”
“不让能怎样?你没看见吴嬷嬷那架势,带着侯府的家丁,那眼神……啧啧,谁敢拦?”
“也是,昭平侯府是什么门第?咱们府上如今败落了,唉。”
“说来也怪,少夫人以前软绵绵的,她娘家怎么这么厉害?”
“谁知道呢?也许是以前不爱计较吧。我可听说,前阵子少夫人病得蹊跷,侯府那边怕是生气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
这些议论,也传到了姜予微耳朵里。
她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院子里,两个新来的丫鬟正在扫地。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桃。
只有姜予微知道,这两个是她让吴嬷嬷精心挑选的女护卫。名义上是粗使丫鬟,实际上是暗中保护姜予微的安全。
吴嬷嬷办事,她是放心的。
方才有小丫头跑过来,悄悄禀报了库房那儿发生的事情。
姜予微听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并没有太多波澜。这才只是开始。
拿走傅九阙的赏赐,是对傅家的一次敲打,也是昭平侯府的态度。
舒南笙不是没有娘家撑腰的。
更重要的是,这笔钱和东西,她另有打算。
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傅夫人身边的李妈妈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姜予微放下书,脸上露出一点怯生生的表情,扶着桌子站起来,轻声问道:“李妈妈,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
李妈妈挤出一丝笑:“少夫人,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姜予微垂下眼睫:“是。我这就去。”
她走到门口,轻轻咳嗽了两声。
春杏立刻放下扫帚,上前扶了一把:“少夫人,仔细脚下。”
一路往傅夫人的正院去,沿路遇到的丫鬟婆子,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复杂。
正院里。
傅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贺氏已经回去了,只有两个心腹嬷嬷陪着。
见姜予微进来,傅夫人的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她身上。
姜予微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便垂手站着,不说话。
傅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南笙,你娘家今日派人来,将九阙的赏赐都拿走了。这个事,你可知情?”
姜予微抬起头,眼中带着惶恐:“母亲……我不知道。吴嬷嬷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也许是母亲怜惜我前阵子身子不好,怕我操心,才……才……”
她语无伦次,眼圈说红就红,像是急得要哭出来。
傅夫人一肚子火气,被她这副模样堵得发不出来。
发火吧,对着这么个病弱的儿媳,显得自己苛责。不发火吧,那可是一万两银子!
“那是九阙拿命换来的赏赐!”傅夫人还是没忍住,提高了声音,“你娘家就这么一声不响地搬走,像什么话?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傅家连儿媳妇的嫁妆都要贪图,连儿子的赏赐都守不住!”
姜予微的眼泪滚落下来,她抽泣着,用帕子掩着脸:“母亲息怒,都是儿媳的错,是儿媳没用。我这就修书回去,问问母亲……”
傅夫人又烦躁又无奈。
修书回去?昭平侯府既然敢派人来搬,难道还会还回来不成?
“罢了罢了!”傅夫人心烦意乱地挥挥手,“你回去歇着吧。这事儿,等九阙回来再说。”
“是,多谢母亲体谅。”姜予微哽咽着,又行了一礼,由春杏扶着退了出去。
走出正院,四下无人时,姜予微才停止了哭声,接过春杏递来的帕子,轻轻擦了擦眼角。
春杏低声道:“小姐,傅夫人怕是气得不轻。”
姜予微轻轻“嗯”了一声:“气就气吧。这才到哪儿。”
她原本可以亲自出面,与傅夫人针锋相对。
但那样,就完全颠覆了舒南笙往日怯懦的性子,也容易过早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如今这样扮猪吃虎最好,她依旧是那个柔弱可欺的儿媳,所有强硬手段,都来自昭平侯夫人。
傅家的怒火,只会对准侯府,而不会过多怀疑到她身上。
……
花厅里灯火通明,一张红木圆桌上摆满了饭菜。
傅夫人坐在主位,左边是姜予微,右边是二房夫人贺氏。
“南笙啊,”傅夫人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到姜予微碗里,“明日宫里的赏花宴,你带着九芸去。她是头一回进宫,你多提点一些,不要失了礼数。”
姜予微放下筷子,微微一笑:“母亲放心。我还没有出阁时就经常跟随家母入宫请安,宫里的规矩我是很懂的。况且,我四妹采荷如今在宫中做公主伴读,对宫中更是了解。明日,我会仔细提点九芸妹妹。”
她什么场面没见过?别说赏花宴,就是宫宴她也参加过好几回。
贺氏在一旁听着,眼睛转了转,笑着插话:“大嫂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个能干的媳妇。南笙到底是侯府出来的,见识就是不一样。”
姜予微心里明镜似的。
贺氏当初可是打过南笙嫁妆的主意。她只是淡淡瞥了贺氏一眼,连一句客套话都懒得回。
第12章 最后一个名额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
姜予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道:“说起来,我们昭平侯府因为四妹在宫中伴读,多得了一个入宫赏花宴的名额。家母年岁大了,不爱走动,这个名额就转赠给我了。”
话音刚落,桌上几双眼睛都亮了起来。
贺氏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堆起笑脸:“哎呀,这可不正是巧了!南笙啊,你看既然多出一个名额,不如……”
她顿了顿,看向坐在末位的庶女傅九熙。
那丫头今年十六了,生得十分清秀,正低头小口吃饭。
“不如带九熙去见一见世面?”贺氏接着说,“她也不小了,该相看人家了。如果能进宫开开眼,说不准能谋一桩好婚事呢!”
傅九熙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又迅速低下头去。
姜予微心里冷笑。
贺氏这算盘打得响,想借她的东风送庶女去攀高枝?
她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看向傅夫人:“这事儿,还得母亲做主。”
傅夫人还没说话,坐在姜予微对面的傅九芸不乐意了。
傅九芸明日可是主角,怎么能让个庶出的妹妹抢了风头?
再说了,多带一个人去,就得费心多照顾一个,她还想在宴会上多认识几位世家公子呢。
“母亲,”傅九芸撅起嘴,“赏花宴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九熙妹妹平日连府门都很少出,若在宫里出了差错,岂不是丢咱们傅家的脸?”
傅九熙的脸瞬间白了。
贺氏脸色也不好看,正要开口争辩,傅九芸忽然换了副表情,笑盈盈地说:“不过既然有多余的名额,浪费了也确实可惜。我倒有个主意。”
“母亲,姚慧怡姚姐姐可是神医的传人,她谈吐大方,举止有礼,带她去赏花宴,最合适不过了。”
桌上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傅夫人想了想,看向姜予微:“南笙,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姜予微身上。
姜予微缓缓放下手中的汤匙。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微笑,声音温温柔柔的:“都听母亲的意思。”
“其实这几日,儿媳也想通了。既然姚姑娘与夫君情投意合,不如早日迎娶进门,如果母亲同意,儿媳愿意操办此事。”
“哐当——”
傅九芸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贺氏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傅夫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容,伸手握住姜予微的手:“好孩子,你能这样想,母亲真是太欣慰了!”
她确实高兴。
姚慧怡的事情一直是她的心病。儿子喜欢,那女子又听说是神医传人,娶进门来对傅家有利无害。
现在舒南笙主动提出操办婚事,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那就这么定了,”傅夫人一锤定音,“明日赏花宴,南笙你带着九芸和姚慧怡一起去。”
傅九芸回过神来,脸色复杂地看了姜予微一眼。
姜予微依旧笑着,替傅夫人盛了碗汤:“母亲喝汤,小心烫。”
她心里明镜似的。
姚慧怡要进门,谁也拦不住。
与其闹得难堪,不如主动揽下这件事,既在傅夫人面前卖了好,又能掌握主动权。
“对了,”姜予微像是忽然想起,“姚姑娘明日进宫穿什么?可需要儿媳准备些什么?”
傅夫人想了想:“我那儿有一匹新的云锦,水绿色的,正适合年轻姑娘。明日就让姚姑娘穿上吧。”
“水绿色好,”姜予微点头,“姚姑娘如果穿水绿,一定能引人注目。”
傅九芸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引人注目?那她还怎么出风头?
贺氏在一旁酸溜溜地说:“姚姑娘真是好福气,还没进门呢,夫人就这么疼她。”
傅夫人笑笑没说话,对姜予微说:“明日你多费心,照看好九芸和姚姑娘。”
“儿媳明白。”姜予微应下。
一顿饭,在各怀心思中吃完了。
……
赏花宴最后一个名额定下来的消息,次日一早就传遍了傅府上下。
最闹心的,就是那些庶子庶女们。
几个庶出的兄弟姐妹聚在小厅里吃早饭,话里话外都是不满。
“凭什么啊?”三房的庶子傅明诚把筷子一撂,“咱们姓傅的还没捞着好处,一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先登天了?”
他是三老爷的庶子,今年十八,正是说亲的年纪。
原本听说有一个多余的名额,还想着能不能争一争,在贵人面前露露脸,说不定能被哪位大人看中,谋个前程。
这下可好,名额拱手给了外人。
四房的庶女傅九薇小声说话:“听说姚姑娘是什么神医传人,所以才得到了名额。”
“神医传人?”二房的庶女傅九茹冷笑一声,“她说你就信?要真是神医的弟子,她爹娘怎么会早死?她怎么还会沦落到给大哥做外室?”
“可不是嘛,”傅明诚撇撇嘴,“要我说,什么神医传人,八成是吹出来的。真那么厉害,怎么不见她治好什么疑难杂症?不过就是会一些把戏,糊弄人罢了。”
傅九熙默默吃着粥,一句话不说。
她本来是最有希望得到那个名额的,如今希望落空,心里很不是滋味。
“九熙姐姐,你就不生气?”傅九薇凑过来,“原本应该是你的机会。”
傅九熙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夫人做主的事,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话是这么说,可手里的勺子捏得紧紧的。
“要我说,最精的还是大嫂。”傅明诚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想想,她为什么不带咱们傅家人,偏偏要带那个姚慧怡?”
几个人都看过来。
“这是下马威啊,”傅明诚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姚慧怡要进门,大嫂心里能痛快吗?可她又不能明着反对,就使了这一招。带姚慧怡进宫,让她在贵人面前出丑。到时候闹了笑话,丢的是傅家的脸,夫人还能喜欢她?”
几人恍然大悟。
傅九茹连连点头:“有道理!大嫂这招真是高明。”
“所以咱们也别瞎操心了,”傅明诚重新拿起筷子,“等着看戏就成。姚慧怡这次进宫,一定没好果子吃。”
姚慧怡住在傅府临时安排的客院里,正在试穿傅夫人送来的新衣裳。水绿色的料子衬得她肤色白皙,确实好看。
可伺候她的丫鬟春草脸色却不好看,一边给她整理裙摆,一边低声说:“姑娘,外头那些人说话可难听了,说什么您不配进宫,还说,您的医术是吹出来的。”
姚慧怡脸上没什么表情:“随他们说去。”
“可是……”
第13章 写欠条
“没什么可是的。”姚慧怡对着镜子照了照,轻声道,“今日我能进宫,是傅夫人的恩典,也是舒少夫人的大度。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话虽如此,她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了。
就在这时,一个机械般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警告:支线人物傅明诚好感度下降10点,当前好感度-15】
【警告:支线人物傅九茹好感度下降8点,当前好感度-10】
【警告:支线人物傅九薇好感度下降12点,当前好感度-8】
【温馨提示:多位支线人物好感度下降可能影响主线任务进展,请宿主注意维系人际关系】
姚慧怡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问:“能查到下降原因吗?”
【系统分析中……分析完毕:下降原因为:赏花宴名额争夺引发的嫉妒与怀疑】
“知道了。”
姚慧怡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姑娘,您没事吧?”春草见她发呆,担心地问。
“没事。”姚慧怡摇摇头,“衣裳很好,就这样吧。”
她得留着精神应付明天的赏花宴。
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
傍晚时分,姜予微在花园散步消食。
春樱跟在她身后,小声说着今日府里的闲话:“都说姚姑娘那神医的名头是假的呢。还有人说,少夫人您这一招高明,带她进宫是要让她出丑。”
姜予微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忽然,耳边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
“……好感度下降……影响主线任务……”
姜予微猛地停住脚步。
“少夫人?”春樱疑惑地问。
姜予微摆摆手,凝神细听。
可那声音又消失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幻听?
她皱了皱眉。
这不是第一次了。
……
吴嬷嬷再次站在傅府的正厅里,脸色阴沉。
她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都是昭平侯夫人跟前得力的,此刻三个人往那儿一站,整个厅堂的气压都低了下去。
傅九阙坐在主位的右侧,脸色铁青。
他今日本来打算按母亲的意思,去舒南笙房中过夜。
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可此刻,看着吴嬷嬷那副嚣张的嘴脸,什么念头都烟消云散了。
“吴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傅夫人强撑着笑脸,手里的帕子却已经拧成了麻花,“上次不是已经将九阙的赏赐补上了么?怎么还差两万多两?”
吴嬷嬷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半点温度:“傅夫人这话问的。咱们侯府嫁女儿,那是按照正正经经的嫡长女规格置办的嫁妆单子。白纸黑字,一式两份,您府上收着的那份,难道没仔细瞧瞧?”
她说到这,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傅夫人胸口发闷,眼前一阵发黑。
她怎么会不知道昭平侯府的嫁妆丰厚?
当初议亲时,她还暗暗得意,觉得傅家攀上了高枝。
“可那些嫁妆,不都在南笙自己院子里收着么?”傅夫人皱眉,道。
姜予微听到这话,她轻轻叹了口气,摆出几分无奈的表情:“母亲说的是。但是,那些嫁妆,说来惭愧,我前些日子清点库房时才发现,有许多都对不上数。”
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看向傅九阙:“夫君也知道,我自前阵子病了一场后,许多事记不清楚了。也许是病中糊涂,也许是下人们手脚不干净,可如今嬷嬷奉母亲的命令来清点,单子明明白白在这儿,缺了的,总要有个说法。”
傅九阙盯着她。
“你的意思是,傅家贪了你的嫁妆?”傅九阙的声音冷冰冰的。
“夫君误会了。”姜予微连忙摇头,眼圈红了红,“我怎么会这样想?只是母亲那边催得急,我实在为难。明日宫里赏花宴,母亲可能也要去的,如果问起来怎么办?”
赏花宴。昭平侯夫人。宫里。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像座山似的压下来。
如果真在赏花宴上被昭平侯夫人当着众人的面问起嫁妆的事,那傅家的脸,就真的丢到宫里去了。
吴嬷嬷立马添了把火:“咱们夫人说了,也不是要逼着傅家立刻拿出两万两银子来。只是这账一定得算清楚,差多少,写个欠条,日后慢慢还就是。”
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欠条,铺在桌面上:“傅公子如果觉得没问题,就照着抄一份,按个手印。咱们也好回去复命。”
“欺人太甚!”傅九阙猛地站起身。
厅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一步步走到桌子前,看着那张欠条。
“白银两万两千两,自今日起,三年内还清。”傅九阙念着上面的字,“逾期未还,按月息三分计算。”
三分月息!
傅夫人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这哪是欠条,这分明是要吸干傅家的血啊!
“九阙……”傅夫人颤抖着声音唤道。
傅九阙背对着她。
“写。”他吐出一个字。
小厮战战兢兢地磨墨,铺纸。
傅九阙抓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吴嬷嬷也不催,就那么站着,嘴角挂着一丝讥笑。
写到最后“傅九阙”三个字时,毛笔“咔嚓”一声,被他硬生生折断了。
他扔下断笔,抓起欠条甩向吴嬷嬷。
纸张在空中飘了飘,落在吴嬷嬷的脚边。
吴嬷嬷也不生气,弯腰捡起来,又对着光看了看印章和手印。
“傅公子爽快。”吴嬷嬷将欠条收好,“那老奴就不打扰了。姑娘,咱们回房吧?”
姜予微站起身,对着傅夫人福了福身子:“母亲,儿媳告退。”
她又看向傅九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垂下眼帘,转身跟着吴嬷嬷走了。
傅夫人瘫坐在椅子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两万两千两,三分月息,这是要把咱们家往死里逼啊!”
傅老爷叹了口气:“当初就不应该结这门亲!”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傅夫人哭道,“那昭平侯府是什么门第?他们真要逼债,咱们能怎么办?难道,真让九阙在朝中抬不起头来?”
她说着,忽然抓住傅九阙的手:“儿啊,你别急,娘还有私房钱,咱们凑凑,总能凑够的。”
“不用。”傅九阙抽回手,“我自己还。”
“你怎么还?就你那点俸禄。”
第14章 我有把握
傅九阙打断母亲的话,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只要我的官职升上去,这些钱不算什么。”
他说得十分笃定,傅夫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我儿有本事,将来一定能做大官,几万两银子算什么?”
可她心里其实明白,哪有那么容易。
厅里剩下的人也都悄悄离开了。
傅九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起今日原本打算去舒南笙房间的,母亲说,无论如何,面子上要过得去。
他虽不情愿,却还是点了头。
可现在?
他忽然冷笑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九阙,你去哪儿?”傅夫人急忙问道。
“找个人。”傅九阙头也不回。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
傅九阙的脚步顿了顿,声音飘回来:“去看慧怡。”
傅夫人一怔,随即坐回椅子里。
罢了,罢了。
……
姜予微回到自己房间,吴嬷嬷跟了进来,将欠条小心翼翼收好。
“夫人今日做得很好。”吴嬷嬷低声道,“这钱不怕傅家不还。有这张欠条在手,日后他们就得乖乖听话。”
姜予微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属于舒南笙的脸。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忽然笑了。
“嬷嬷觉得,傅九阙今晚会来么?”
吴嬷嬷嗤笑一声:“来?他哪有那个脸?今日受了这种羞辱,怕是恨不得撕了夫人呢。”
“是啊。”姜予微轻轻道,“所以他一定会去姚慧怡那儿。”
这正是她要的。
傅九阙越厌恶她,越亲近姚慧怡,她就越有理由伤心,越有理由和傅家离心。
等时机成熟了,拍拍屁股拿钱走人。
……
傅九阙径直来到姚慧怡住的小院。
院门打开,穿着淡绿色衣裙的姚慧怡迎出来,见他脸色不对,连忙上前扶住。
“九阙,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姚慧怡的声音软软的,傅九阙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中的怒火终于压下去了几分。
他握住她的手:“没事。过来看看你。”
姚慧怡扶他进了屋,亲自沏茶。
“是不是府里又发生什么事了?”姚慧怡欲言又止。
傅九阙闭了闭眼,刚才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
“慧怡。”他忽然开口,“如果有一日,我给你正妻的名分,你可愿意堂堂正正跟我?”
姚慧怡手一抖,茶水洒了些出来。
她抬头看他,眼中水光盈盈:“九阙哥哥说什么傻话。慧怡只要能陪着九阙哥哥,就心满意足了。”
傅九阙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又有些愧疚。
他给不了她正妻之位,至少现在不能。
可今日之后,他对舒南笙最后一点情分也耗尽了。
那个位置,谁坐不是坐?
“再等等。”他握紧她的手,“不会太久的。”
姚慧怡靠进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对了,明日,我带你进宫。”
姚慧怡听完傅九阙的话,抬起眼,那双眸子亮起来:“九阙哥哥说,要带慧怡进宫?”
傅九阙点点头:“明日宫里的赏花宴,各府女眷都会去。我想着,你也该见见世面。”
“可慧怡的身份……”姚慧怡咬了咬唇,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没关系。”傅九阙握住她的手,“衣裳首饰我明日一早让人送来,你放心,不会有人多问。”
姚慧怡垂下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进宫!那可是皇宫!她穿来这书中世界,虽然凭着对剧情的了解攀上了傅九阙,可到底只是个外室,别说进去皇宫那样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九阙哥哥对慧怡这样好,慧怡不知该怎么报答。”
“说这些做什么。”傅九阙将她揽入怀中。
姚慧怡靠在他的胸前,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
舒南笙啊舒南笙,你占着正妻的名分又怎么样?
明日进宫,陪在傅九阙身边的是我。等傅九阙升了官,得了势,你那个位置,迟早是我的!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温柔了几分:“只是少夫人那边,会不会不高兴?”
提到舒南笙,傅九阙脸色沉了沉。
“她高不高兴,与我有什么关系。”傅九阙的声音冷了下来,“明日赏花宴,她有昭平侯府的人陪着。你只管跟着我,别的不用操心。”
姚慧怡心中大喜:“九阙哥哥不要这样说。少夫人到底是正妻,如果因此与九阙哥哥生了嫌隙,那多不好啊。”
“正妻?”傅九阙嗤笑一声,“她如果还把自己当傅家的媳妇,就不会做出今日这种事。”
两万两千两的欠条。三分月息。
傅九阙闭上眼。他自幼顺风顺水,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偏偏那欠条是他亲手写的,这口气,他只能咽下去。
姚慧怡察言观色,不再多说什么,柔声道:“九阙哥哥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慧怡明日一定好好跟着九阙哥哥,绝对不给九阙哥哥添麻烦。”
傅九阙看着她温顺的模样,心中那点不愉快渐渐消散。
“明日进宫,你要小心些。舒南笙,我总觉得她母亲这么做,不止是要钱那么简单。”
姚慧怡心中却不以为然。
舒南笙能有什么本事?如今不过是靠她母亲,逼着傅九阙写了欠条,还真当自己能翻天了?
她可是拥有系统的人。
系统说了,只要她完成任务,获取气运,就能逆天改命,甚至登基称帝。
明日赏花宴,系统早就提示过了,是重要的剧情节点。
“九阙哥哥放心。”姚慧怡抬起头,露出一个娇俏的笑容,“慧怡虽然没见过大世面,但也知道谨言慎行。再说,有九阙哥哥在,慧怡什么都不怕。”
傅九阙看着她的笑容,心中那点疑虑也散了。
也是,慧怡这么单纯的性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倒是那舒南笙,自从闹了一场上吊后简直像变了个人,让人捉摸不透。
“对了,”傅九阙想起一事,“明日我面圣述职后,调令应该就会下来,这次,我有把握。”
姚慧怡眼睛一亮。
“九阙哥哥真厉害!”她竖起大拇指赞叹,眼中满是崇拜,“慧怡就知道,九阙哥哥一定能出人头地。”
傅九阙高兴了,握紧她的手:“等我站稳了脚跟,一定不会委屈你。”
姚慧怡重重点头,眼中落下两滴泪:“有九阙哥哥这句话,慧怡等多久都愿意。”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傅九阙见时辰不早,便起身要回去。
姚慧怡送他到院门口,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衣袖:“九阙哥哥明日什么时候来接慧怡?”
第15章 裁员
“辰时末。”傅九阙替姚慧怡拢了拢披风,“你早点歇息,养足精神。”
“嗯。”姚慧怡目送他离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屋。
关上门。
“系统。”她在心中默念。
【宿主请说。】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明日赏花宴,你之前说可以帮助傅家声名鹊起,具体要怎么做?”
【赏花宴上会有几位贵人出席,宿主可根据系统提示,与她们亲近。每获得一位贵人的好感,便可窃取一定气运,加速逆袭的进度。】
姚慧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她才是天命所归。舒南笙那个蠢货,就算是正妻又如何?迟早要被自己踩在脚下。
“那舒南笙呢?”她想起今日傅九阙的话,“傅九阙觉得她别有用心,你觉得她会不会真有什么阴谋?”
【根据系统监测,舒南笙的行为模式与原着出现部分偏差,但具体原因不明。建议宿主谨慎对待。】
姚慧怡不以为意。
能有什么阴谋?一个古代深闺女子,再有心机,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可是看过全书剧情的人,舒南笙那点手段,她门儿清。
无非就是仗着昭平侯府的势,逼着傅家还嫁妆,想拿捏傅九阙。
可那又如何?等傅九阙升了官,两万多两银子,还不是迟早还得上?
到时候,她再借着那些贵人的势,一路扶摇直上。
她起身推开窗,望着千禧苑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舒南笙,你就好好当你的正妻吧。
等明日过后,傅九阙心里,可就连你最后一点位置都没有了。
……
三更天,千禧苑里安静极了。
姜予微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帐顶的绣花。
这身子到底还是年轻,白日里折腾了一番,夜里本该能睡着的,可她心里揣着事,总觉得睡不踏实。
她翻了个身,心里算着女儿舒南笙躺了有多少日子。
圆通方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令嫒运势极差,似乎被某种能量渐渐蚕食。”
正想着,眼皮子忽然沉得抬不起来。
迷迷糊糊间,那个声音又来了。
姜予微心里一紧,竖起耳朵仔细听。
“……宿主放心,明日赏花宴上,只要按我说的做,傅家的气运就能借来三成。”
“所有贵人的气运,我都能窃取吗?”
是姚慧怡的声音。
姜予微指甲掐进掌心。果然是这个卑鄙无耻的外室!
接着便听见个冷冰冰的回应:“气运汲取程序已准备就绪。提醒:当前程序除了皇帝以外,所有人的气运皆可汲取一部分。”
姜予微愣住了。
姚慧怡果然有古怪,她身边那个叫系统的怪物,不仅能发布任务和奖励,还能帮她窃取他人的气运,转移到自己身上?
原来这一切,都在姚慧怡算计之中。
姜予微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圆通方丈说过,笙儿的运势突然变得很差,如果是被人暗中窃取的,也就能解释了。
可姚慧怡图什么?她一个外室,即便得了傅九阙的宠爱,也不过是锦衣玉食罢了。
如果真能窃取气运,为何不直接对傅九阙下手?
除非……她要的不止是名分。
姜予微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惊得她打了个寒噤。
明日赏花宴,皇室子弟云集,姚慧怡如果真有那么厉害的本事,会不会?
她不敢再想下去。
现在怎么办?立刻去告诉傅九阙?说他宠爱的外室是个妖孽,能窃取人的气运?
傅九阙会信吗?那个蠢货如今被姚慧怡迷得神魂颠倒,只会以为是她善妒,说谎话陷害人。
不能慌。她对自己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姚慧怡背后,有系统在撑腰。贸然动手,打草惊蛇不说,如果那个东西狗急跳墙,对女儿下毒手,岂不是更糟了?
当务之急,是救醒笙儿。
还要摸清姚慧怡的底细。那“系统”究竟是什么?
知己知彼,才能一击即中。
弄清楚这个问题后,才能开始处置姚慧怡。
必须斩草除根,不能让她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姜予微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明日赏花宴,姚慧怡一定会有所行动。
姚慧怡动手时,或许会露出破绽。
她去了之后必须盯紧姚慧怡。看她与什么人接触,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如果能当场抓住证据,那就最好。
这一夜,再也没有睡意。
她睁着眼等到天色蒙蒙亮,窗外传来鸟叫声,院子里也开始有了洒扫的动静。
……
自从吴嬷嬷来到千禧苑,院子里就安静得有些反常。
往日傅夫人指派的那些丫鬟婆子,一夜之间少了一半。剩下的,要么是舒南笙从娘家带来的陪嫁,要么是姜予微以前用惯了的下人。
吴嬷嬷从昨天就开始大刀阔斧地裁员,把名册拿出来,一个个点过去,该留的留,该走的走。
遣散的那些人,多给了三个月的月钱,说是少夫人需要静养,院里用不了这么多人。
有两个婆子不服,在院门口闹了两句,被吴嬷嬷冷冷看一眼,立马低下头了。
吴嬷嬷说:“主子的事,做下人的少打听。如果觉得傅家待不住,拿了银子走人。”
那两人就不敢再吭声了。
芍儿和琳琅原本是舒南笙的贴身丫鬟,如今降为二等,搬到偏院去住。
两人红着眼眶收拾东西,吴嬷嬷站在门口,淡淡道:“你们伺候大小姐这些年,没照顾好她,如今在院里做一些洒扫的活,也算将功补过。”
芍儿咬着唇,琳琅低头抹泪,都不敢争辩。
近身伺候的丫鬟换成了白芷和白薇。
这两个丫鬟都是姜予微在昭平侯府的心腹,两人话不多,夜里轮流守在主屋外面,哪里有半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们。
……
清晨,天刚蒙蒙亮,吴嬷嬷就起来了。
她年纪大了,起得早,先到小厨房看早膳准备得怎么样,又去库房清点今日要带进宫的礼。
一圈转下来,天光才大亮了。
回到主屋,姜予微已经醒了,白芷伺候着梳洗。
吴嬷嬷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才轻轻叩门进去。白薇正端着盆出来,两人擦肩而过,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小姐。”吴嬷嬷福了福身,依照姜予微的吩咐改了口。
姜予微从镜子里看她一眼,轻轻点头:“嬷嬷辛苦了。院子里这几日清净不少。”
“都是老奴该做的。”吴嬷嬷上前,接过白芷手里的梳子,亲自替她挽发。
姜予微没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人。
第16章 又不是比美
吴嬷嬷低声道:“真是委屈了夫人您,要住在这院子里,用着这些不属于您的东西。”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这千禧苑是舒南笙的住处,所有陈设都是按舒南笙的喜好布置,如今姜予微占着这具身子,住在这儿,到处都是女儿的痕迹,心里哪能好受?
姜予微轻声道:“没事。笙儿的东西,我碰着,反而觉得亲近。”
吴嬷嬷眼圈微红。
梳好头,该更衣了。
白薇从里间抬出衣箱,打开让姜予微挑选今日进宫要穿的衣裳。
衣箱一打开,屋里顿时安静。
箱子不算小,里头的衣裳叠得很整齐,可一眼望过去,颜色都素净得很。
最上面几件是新的,料子却普通,连个像样的刺绣都没有。
往下翻,好一些的几件衣服,款式还是几年前的。
白芷拿起一件水蓝色的褙子,低声道:“这料子是前年京里流行的雨过天青,如今早就不兴了。”
白薇又翻出一件藕荷色的长裙,明显浆洗过了。
姜予微坐在那儿,看着那一箱衣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的笙儿,昭平侯府的嫡长女,嫁进傅家做正妻,衣箱里竟然连一件体面的新衣裳都没有。
怕是连傅家有头有脸的管事娘子穿的都不如。
吴嬷嬷的手微微发抖。
她拿起一件月白色的上衣,洗得有些发白。
这是舒南笙及笄那年做的衣裳,吴嬷嬷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夫人亲自挑了这匹月光绡,请了最好的绣娘,在领口绣了小小的兰草。
如今,兰草都快磨没了。
“大小姐……”吴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是老奴疏忽了,竟然没早点检查您的衣箱。今日进宫,这种旧衣裳,怕是显得寒酸。”
姜予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楚。
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衣箱前,伸手翻了翻。
“没关系。一件衣裳而已,干净整洁就行。宫里的贵人见多识广,不会盯着我衣服看。”
话虽这么说,可吴嬷嬷知道,今日的赏花宴,各府女眷一定会争奇斗艳,自家大小姐穿得这么朴素,怕是要被比下去,甚至惹人闲话。
“要不,老奴现在去绸缎庄,挑匹好料子,请裁缝赶工做出了?”吴嬷嬷道,“虽然仓促,但做一身新衣裳应应急总是可以的。”
姜予微摇摇头:“来不及了。辰时就要动身,这会儿裁缝铺子刚开张,就算是勉强赶出来,也做不出什么好看的。”
她又在箱子里翻了翻,挑出一件浅碧色的上衣,又选了一条月白色的百褶裙。
“就这套吧。”她说。
吴嬷嬷接过衣裳,心里不是滋味。
这搭配是素净,可也太素净了,头上如果再不戴一些首饰,简直像去庙里上香,不像是赴宫宴。
白芷和白薇伺候姜予微换上衣裙。
头发梳成堕马髻,插一支白玉簪,耳边点缀一对珍珠耳珰。
这还是从妆奁底层翻出来的,怕是很久没戴过了。
收拾好了,姜予微站在镜子前。
一身清雅,不施粉黛。
白薇轻声道:“大小姐这样穿,显得清爽,不像别人那么花枝招展的。”
白芷也点头:“宫里赏花,穿得太艳反而俗气。”
两个丫鬟是真心觉得好。
吴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却一阵酸涩。
大小姐长得清秀,眉眼像侯爷,温婉柔和。
可比起夫人姜予微年轻时,那就差得太远了。
吴嬷嬷还记得,夫人年轻时,是真正的风华绝代。
姜家嫡女,才貌双全,哪怕后来嫁入侯府,生儿育女,岁月也不曾磨灭她的那份大气。
“嬷嬷,”姜予微转过身来,道,“别多想。衣裳不过是皮相,今日进宫,又不是去比美。”
吴嬷嬷忙笑道:“大小姐说的是。是老奴想岔了。”
她上前替姜予微整理了一下衣领,低声道,“只是老奴看着您,总想起……”
话没说完,但两人心照不宣。
姜予微拍拍她的手,轻声道:“笙儿会醒的。等笙儿醒了,咱们给她做新衣裳,做最好的料子,请最好的绣娘。”
吴嬷嬷重重点头:“是,一定。”
早膳很简单,一碟水晶饺,一碗小米粥,两样小菜。
姜予微吃得慢,一口粥在嘴里要嚼了才咽下去。
白芷在一旁伺候着。
外头,天色已经大亮。
姜予微放下筷子,接过白薇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这才起身。
“走吧。”
从千禧苑到府门,要走一段回廊,穿过两个院子。
白芷、白薇跟在后头,沿路遇着几个下人,见了她都低头避让。
到了二门上,远远就瞧见府门口已经聚了好多人。
傅夫人站在最前面,她不停地朝门里张望,脸上明显带着焦躁之色。
傅九芸挨在她身边,穿了一身桃粉衣裙,打扮得很漂亮,手里绞着帕子。
姚慧怡站得后一点,一身水绿色的衫子,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几个婆子丫鬟围在周围。
两辆马车已经套好。
姜予微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傅夫人一见她,眉头就皱紧了:“怎么才来?这都什么时辰了!”
姜九芸也嘟囔:“就是,我们都等好半天了。”
姜予微走到几人面前,先朝傅夫人福了福身:“母亲。”又看向傅九芸,“妹妹。”
傅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一身素净打扮,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眉头皱得更紧了。
“快上车吧,再磨蹭,宫门口该排长队了。去晚了,让人家说咱们傅家摆架子!”
姜予微却不慌不忙,抬眼看了看天色,才道:“母亲别急。宫门有宫门的规矩,不到辰时三刻是不会开的。咱们现在去,也是在外头干等着。”
傅夫人一愣:“那也得早些去排队啊!今日各府的女眷都会去,去晚了排在后面,进宫不也晚?”
“母亲说的是。”姜予微点点头,“可您想过没有,咱们傅家如今是什么门第?”
傅夫人被问住了。
姜予微继续道:“夫君是五品官,今日赏花宴,去的有一品二品的诰命夫人,有三品四品的家眷。如果咱们赶在他们前头去排队,早早占了前面的位置,等那些高品级的夫人到了,是让还是不让?”
傅夫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如果让,咱们就得往后挪,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岂不是尴尬?如果不让,那些夫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觉得傅家不识抬举。”
“与其那样,不如咱们晚一些去,排在该排的位置。”
一番话说完,门口安静。
第17章 顺利进宫
傅夫人有些尴尬,有些恍然大悟,还有些憋闷。
她嫁进傅家这些年,丈夫的官职不高不低,家里日子过得去,可宫里的那些规矩,她其实并不太懂。
平日里往来的大多是差不多门第的人家,大家彼此彼此,没什么好计较的。
可今日不同,那是进宫赴宴啊。
傅九芸也听明白了,脸微微发红,绞帕子的手停住了。
这时,姚慧怡上前一步,柔声道:“少夫人考虑得是。妾身愚钝,竟然没想到这一层。”
她朝傅夫人福了福身,“夫人莫急,少夫人说得有道理。咱们去早了反而不好,不如就按着时辰去吧。”
她又转向姜予微:“多谢少夫人提点。入宫后,妾身一定谨言慎行,绝不给傅家丢脸。”
姜予微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姚姨娘客气了。都是为傅家着想。”
她没多说,转向傅夫人道:“母亲,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动身吧。”
傅夫人这会儿已经没了刚才的急躁,点了点头:“嗯,你们去吧。”
小厮搬来脚凳,丫鬟打起车帘子。
按照规矩,本该是姜予微和傅九芸坐一辆车,姚慧怡身份低,坐后面那辆小的车。
可傅夫人看了眼穿着寒酸的姜予微,又看了眼傅九芸,犹豫了一下,道:“九芸,你和姚姑娘坐一辆。”
傅九芸愣了愣:“母亲?”
“你嫂子喜欢清静。”傅夫人说着,已经拉着她和姚慧怡往前头那辆马车走去。
姜予微面色不变,道:“姚姨娘和妹妹坐同一辆车也好,路上能说说话,有个伴。”
此话一出,姚慧怡眼神闪了闪。
她一个姨娘,能和正房小姐同坐一辆车,这是给她脸了。
可她也明白,姜予微这是不想和傅九芸坐一起。
傅夫人掀开车帘道:“慧怡上去吧,九芸年纪小,你多照看照看她。”
姚慧怡连忙应了,朝姜予微福了福身,这才上了车。
这样一来,姜予微就独自坐后面那辆青帷马车。
白芷、白薇扶她上车,自己也坐进车里伺候。
马车缓缓动起来,驶出傅府的大门,拐上街道。
车里宽敞,姜予微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白芷轻轻给她打着扇,白薇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的街景。
走了约莫一刻钟,白薇低声道:“大小姐,前面就是朱雀大街了。已经能看到别人家的车马。”
姜予微睁开眼,从车窗望去。
果然,车马渐渐多了起来。
按着品级的高低,不紧不慢地朝宫门方向驶去。
那些大官家的马车,大多有家徽标识,车前车后跟着一帮人,排场不小。
低品级的就简单些,像傅家这样,两辆车,几个随从,混在车流里并不怎么起眼。
白薇看了一会儿,小声道:“咱们真的去晚一些?奴婢看前面那些车,好像都是往宫门赶的。”
姜予微摇摇头:“不急。你看那些车,虽然都往一个方向去,可走得都不快。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们,也懂规矩,不会真的去宫门口挤着排队。她们会在附近找个茶楼或者客栈歇脚,等时辰差不多了,才慢慢过去。”
正说着,果然看见前面几辆马车拐进了一条岔路,那是通往茶楼的方向。
白薇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姜予微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傅九阙今日也会进宫,不过是走另一条路,之后再到御花园与家眷会合。
她得盯紧了。
……
马车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宫门已经能看见。
门前开阔的广场上,已经停了不少车马,但都井然有序。
傅家的马车排在最后。
傅九芸透过车窗往外看,手心微微出汗。
“别看了。”姚慧怡嘴角噙着笑,“越看越紧张。”
傅九芸忙放下帘子,端正坐好。
车轮缓缓向前滚动,终于轮到了傅家。
守卫伸手拦住马车,淡淡道:“请出示请帖。”
傅九芸心里一紧。
她方才留意到,前面几辆马车都是立刻就放行了,根本没有查请帖这一说。
车夫递上请帖,守卫接过,仔细翻看了一番,又抬眼扫了一圈马车:“车内坐的几个人?”
“三位。”姜予微掀开车帘,将另一份请帖也递了过去,“守卫大哥辛苦了,这是傅家大小姐和另一位姑娘的帖子。”
守卫对上她的眼睛,顿了顿,接过帖子核对起来。
姜予微也不催促,静静等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那守卫看了好一会儿,才将帖子还给她:“人数对得上,进去吧。”
“多谢。”姜予微微微颔首,放下车帘。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入宫门。
傅九芸这才松了口气,回过头小声问:“嫂子,为什么单单查咱们家的帖子?”
“也许是咱们排在最后,守卫闲来无事。”姜予微淡淡道,并没有多说什么。
姚慧怡却轻笑一声:“哪里是闲来无事,分明是看人下菜碟。前面那些马车,他们认得,自然不必查。咱们傅家——”她拖长了音,“在京城这些贵人的眼里,到底还是新面孔。”
傅九芸脸色白了白。
姜予微看了姚慧怡一眼,姚慧怡下意识闭嘴了。
马车此时已经完全驶入宫门,在一处宽阔的广场前停下。
一名管事嬷嬷早就在这里等候,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
见傅家的马车停下,嬷嬷上前一步,行礼道:“几位夫人小姐请下车,宫内需要步行前往。”
姜予微先下车,傅九芸紧随其后,姚慧怡最后一个下来。
傅九芸第一次进宫,只觉得腿有些发软。
“老奴姓赵,奉贵妃娘娘之命,特来引领诸位前往玉坤宫。”赵嬷嬷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随老奴来。”
三人跟在赵嬷嬷身后,两个小宫女默不作声地跟在最后。
偶尔有宫女太监低头匆匆走过,没有人交谈,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的。
傅九芸低着头,眼睛只敢盯着脚下的地面。
姜予微则神态自若,时不时抬眼打量一下四周的景致,仿佛只是在饭后散步。
姚慧怡却不一样。
她四处张望,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十分好奇。
赵嬷嬷用余光瞥见了,眉头蹙了蹙,但,什么也没说。
第18章 看热闹
前往玉坤宫的宫道又长又直。
姜予微走在前面,姚慧怡拉着傅九芸跟在她身后半步。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领路的嬷嬷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姜予微没回头,却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姚慧怡的心声。
“哇,这皇宫真气派!比电视剧里看的还夸张!”
“系统系统,你快看那屋檐上的脊兽,是不是叫螭吻?金光闪闪的!”
姚慧怡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交谈。
“东陵国到底能存在多少年啊?历史上好像没有这个朝代,是架空的吧?那我岂不是能提前知道所有大事?等等,将来这皇宫,说不定也是我的囊中之物?”
姜予微听到这里,眼神冷了冷,不动声色地将脚步放慢了一些。
果然,心声听得更清楚了。
“傅九阙现在对我是挺着迷,可他家里那个正妻,啧,看着就不是省油的灯。今天居然叫我一起来参加贵妃的赏花宴,是想给我下马威?哼,走着瞧。等我在贵妃面前露了脸,得了赏识,看她还怎么摆谱。”
“不过话说回来,这舒南笙长得确实不错,就是太死板了,穿得也老气。哪像我,知道怎么展现老娘的身材优势。系统,你确定我这个神医传人的身份不会穿帮吧?那些草药方子我可只背了个大概。”
姜予微转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身后一眼。
姚慧怡左顾右盼,眼里满是新奇,嘴巴却闭得紧紧的,并没有说话。
姜予微想起前些日子,她让吴嬷嬷暗地里查来的消息:姚慧怡,自称是东陵国神女,是傅九阙在边关遭到伏击时的救命恩人。傅九阙替她编了一个“世外神医唯一传人”的名头,带回京城,一直安置在外宅。
恐怕不是什么神女,也不是神医传人。
是不知从哪里来的精怪,附在了人的身上。那“系统”,想必就是精怪的法宝或者是同伙。
姜予微收回目光,心底冷笑。
傅九阙被她迷了眼,自己可不会。
姚慧怡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心声一直在姜予微耳边嗡嗡响。
像有只赶不走的苍蝇,吵得很。
姜予微蹙了下眉。
她试着将注意力放到别的地方。
可那声音如影随形。
离得近了,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如果拉开一些距离,声音就变得模糊,断断续续的。
这发现,让姜予微脚步微微一顿。
她故意又放慢了脚步,几乎与姚慧怡并肩走。
“说不定贵妃也有什么隐疾呢?我要是能给她治好了,岂不是大功一件?系统,你那里有没有什么宫廷秘方,美容养颜或者求子药之类的?贵妃这个年纪,最在意这些了吧?”
姜予微眼底掠过一丝厌恶,随即加快脚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几步之间,就将姚慧怡甩开了七八尺远。
姚慧怡正想得出神,忽然看见前面的人一下子走远了,愣了愣,赶紧也加快步子追上。
领路的嬷嬷似乎察觉到后面的动静,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看。
……
玉坤宫的后花园,姹紫嫣红开遍了。
园子里,已经聚了不少女眷。
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贵妇贵女,穿戴得一个比一个漂亮。
三三两两站在一块儿,手里端着茶,嘴里说着闲话。
眼睛却都时不时往园子的入口处瞟过去。
“听说今日傅家那位少夫人要来?”
“可不是么,贵妃娘娘特意下的帖子。连带着那位也请了。”
“哪位?哦,你是说傅小将军从边关带回来的那个医女?”
“什么医女,说得好听。外头都传遍了,傅九阙是要娶她做平妻呢!”
笑声一阵阵响起来,带着看热闹的意思。
几个年轻点的贵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舒南笙也是可怜,嫁进傅家任劳任怨,就碰上这种事。”
“可怜什么?她自己想不开罢了。听说前些日子闹上吊呢,真是太没用了。”
“哎哟,这可是真的?我只当是谣言呢。”
“千真万确!我府里下人的亲戚在傅家当差,说那天闹得可凶了,请大夫都请了好几个。”
“这也太善妒了。男子三妻四妾本来就是常事,何况是傅小将军,多纳几房又算什么?闹到寻死觅活的,真是丢尽了脸面。”
“可不是么。今日倒要看看,她还有没有脸出来见人。”
“还有那医女,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能把傅小将军迷得神魂颠倒。”
这时,园子入口处有了动静。
姜予微三人走了进来。
她走在最前面,目不斜视。
跟在她身后的,正是姚慧怡。
她显然也感觉到了四周那些人的注视,下巴微微抬起,强装镇定。
走在姜予微身边的傅九芸,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
她还是第一次出席权贵圈这么正式的宴会,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那就是舒南笙?气色倒还好,不像是刚寻过死的。”
“装得倒是镇定,心里指不定怎么翻江倒海呢。”
“旁边那个就是医女?模样确实有几分颜色,打扮得也十分招摇。”
“两人站在一起,确实像正室和外室,啧,今日可有好戏看了。”
傅九芸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嫂嫂,只见姜予微依然面不改色,一步步朝园中走去。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诸位聊得真热闹啊。”
众女循声望去,只见邓贵妃在一众宫娥的簇拥下,从水榭那边款款走来。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宫装,并不过分华丽,自带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
园子顿时安静下来。
邓贵妃走到大家面前,目光落在姜予微的脸上,笑道:“傅家少夫人来了。本宫还怕你身子抱恙,不方便出门呢。”
姜予微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劳贵妃娘娘挂心,妾身已经没有大碍。”
邓贵妃虚扶了一下,转而看向众人:“今日赏花,本宫特意邀请了傅家少夫人来。前些日子那些风言风语,本宫也略有耳闻。”
“傅家是功臣之后,傅小将军为国戍边,他的家眷,咱们也应该多体恤一些。诸位说是不是?”
这话说的意思很明白。
这是她贵妃请来的客人,谁再敢嚼舌根,就是不给她面子。
园中女眷们连忙附和:
“贵妃娘娘说的是。”
“傅少夫人瞧着气色挺好,那些谣言果真信不得。”
邓贵妃这才又看向姜予微道:“起来吧,不必多礼。今日就是来赏花,大家放松些才好。”
第19章 神医传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大反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徒手杀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拒绝赏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小觑了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六皇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治好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香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必须查到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铁证如山
这时,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贵妃娘娘,老身有话要说。”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户部尚书的老母亲,裴老夫人。
这位裴老夫人可是京中有名的诰命夫人,见多识广,连宫里的娘娘们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的。
邓贵妃忙道:“老夫人请讲。”
裴老夫人拄着拐杖,慢慢走上前,缓缓开口:“娘娘,这御花园乃是宫中重地,四处都有暗卫司的人把守。今日的花会,人来人往,但每个人的行踪,暗卫那儿都有记档。”
“要查这香包有没有人动手脚,其实简单得很。只需要召暗卫来问一问,就知道这几个嬷嬷捡到香包之后,有没有人靠近过她们,有没有人往香包里塞过东西。”
话音落下,那几个嬷嬷顿时眼睛一亮。
“对对对!老夫人说得对!”领头的嬷嬷连连磕头,“娘娘只管召暗卫来问!奴婢们要是动过手脚,天打雷劈!”
姚慧怡的脸色,却在那一瞬间,又白了几分。
她垂着头,咬着唇,手指攥紧了袖口。
姜予微瞧在眼里,心里顿时就有数。
邓贵妃正要开口,姜予微却忽然上前一步,抢先说道:“贵妃娘娘,臣妇还有一个办法,或许能更快查明真相。”
邓贵妃看向她:“哦?什么办法?”
姜予微看了姚慧怡一眼,声音依旧温和:“回娘娘,臣妇以为,姚慧怡救了臣妇的夫君,品行应当不差。臣妇信她,不会做出这么歹毒的事。”
姚慧怡猛地抬起头,看向姜予微,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姜予微却没看她,继续说道:“但,既然出了这样的事,总得有个说法。臣妇想着,那艾草的粉末研磨得特别细,如果有人沾染了,一定会在衣衫上留下痕迹。尤其是袖口和衣襟这些地方,最容易沾上。”
她顿了顿,看向邓贵妃:“不如让所有人脱了外裳,由太医仔细查验。如果谁的袖口衣襟上有艾草粉末,那便是谁动过那个香包。”
此话一出,那几个嬷嬷顿时精神一振。
“奴婢愿意脱衣查验!”领头的嬷嬷说着,已经开始解自个儿的衣扣,“奴婢清清白白,不怕查!”
“奴婢也愿意!”
“奴婢也是!”
几个嬷嬷七手八脚地脱了外裳,露出里头的中衣。
她们站在那儿,伸着手臂,转着身子,恨不得让太医把每个针脚都翻一遍。
太医走上前,仔细查验了一番,又凑近闻了闻,摇头道:“回娘娘,这几位嬷嬷的衣衫上并没有艾草气味,也没有任何粉末残留。”
几个嬷嬷顿时松了口气,连连磕头:“多谢娘娘明鉴!多谢太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姚慧怡身上。
姚慧怡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邓贵妃盯着她:“姚慧怡,你呢?”
姚慧怡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民女……民女……”
她说着,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袖口。
那动作很快,像是无意识的。
但姜予微瞧见了。
邓贵妃身边的宫女也瞧见了。
太医也瞧见了。
邓贵妃眯起眼:“把她的袖子翻开。”
姚慧怡浑身一抖,猛地往后缩:“不!民女是清白的!你们不能冤枉人……”
她话没说完,两个宫女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另一个人直接掀开了她的衣袖。
太医走上前,凑近那袖口,又仔细看了看,脸色顿时变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那袖口的褶皱地方轻轻一捻,再摊开手,指尖上已经沾了一层细细的粉末。
他凑近闻了闻,抬起头,沉声道:“回娘娘,是艾草粉末。”
凉亭里,一片死寂。
姚慧怡目瞪口呆。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名暗卫快步走来,在凉亭外单膝跪地。
“启禀贵妃娘娘,属下有事回禀。”
邓贵妃沉声道:“说。”
那暗卫低着头,禀报道:“回娘娘,属下奉命巡查今日花会的各个地方。方才娘娘命人传话,属下便去查了查那香包的来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据值守花园东侧的暗卫所说,大约一个时辰之前,他曾亲眼瞧见这位姚姑娘,腰间系着一只粉红色的香包,在六皇子殿下玩耍的附近来回走了好几趟。”
姚慧怡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暗卫继续说道:“后来,他又瞧见这位姚姑娘走到东墙角的花丛边上,在那边站了一会儿。等她离开之后,那墙角的地上,就多了一只粉红色的香包。”
话音落下,满座哗然。
邓贵妃死死盯着姚慧怡,一字一句道:“姚慧怡,你好大的胆子!”
姚慧怡瘫坐在地上,哑口无言。
铁证如山,一样一样摆在那儿,容不得她再狡辩半句。
姜予微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这女人,果然有问题。
傅九芸躲在她身后,小声道:“嫂子,姚姑娘她真的害了六皇子?”
姜予微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瞧这个样子,怕是真的。”
傅九芸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邓贵妃盯着姚慧怡,那目光冷得像刀子。
“好一个姚慧怡。”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本宫还当你是个好的,想着赏你,念着你的恩情。结果你呢?你竟敢用艾草害本宫的儿子!”
姚慧怡嘴唇哆嗦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娘娘……民女冤枉……民女真的冤枉……”
“冤枉?”邓贵妃冷笑一声,“太医从你袖子里搜出艾草粉末,暗卫亲眼瞧见你在六皇子附近转悠,亲眼瞧见你丢了香包。你还喊冤枉?”
姚慧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心里头乱成一团,拼命喊着系统,可那系统像是死了一般,半点回应都没有。
完了。
全完了。
她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可这回,再也没人会觉得她可怜。
邓贵妃冷冷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来人,把这毒妇给本宫拿下!”
话音落下,两个宫女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姚慧怡的胳膊。
姚慧怡浑身发软,几乎是被拖着站起来。
“娘娘!娘娘饶命啊!”姚慧怡终于喊出声来,“民女真的是冤枉的!民女也不知道那香包里怎么会有艾草……”
邓贵妃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冷冷吐出两个字:“带走,打二十大板。”
第29章 杖毙
姚慧怡被两个太监按在长凳上,动弹不得。
她侧着脸,头发散乱,眼泪糊了满脸,看着站在一旁的傅九芸和姜予微,声音已经沙哑:“九芸,救救我……少夫人救救我……”
傅九芸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
她心里清楚,这件事,她可不敢掺和。
姚慧怡惹恼了邓贵妃,她要是敢出头,那不是往火坑里跳?
姚慧怡还在喊她:“九芸,你替我说句话。”
傅九芸咬了咬嘴唇,不但没上前,反而对身边的丫鬟低声说道:“咱们站远一些,别沾上晦气。”
姚慧怡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傅九芸避开她的目光,脸上还露出几分嫌弃。
她心里琢磨着,回头跟母亲说一声,往后不能再让大哥跟这个女人来往。
今日这事儿传出去,傅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姚慧怡的目光转向姜予微。
“少夫人……您是傅家的少夫人,您替我说句话。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那香包里有艾草……”
姜予微站在那儿,微微垂着眼,像是有些不忍心看这种场面。
她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朝着邓贵妃行了一礼。
“娘娘,这姚氏虽说犯了错,但到底是个不懂事的,也许是真的不知道香包会惹出祸来。臣妇斗胆,替她求个情,求娘娘从轻发落。”
她说得十分诚恳,像是真心在替姚慧怡说话。
邓贵妃坐在椅子上,闻言抬眼看她。
“傅家大奶奶真是心善。”邓贵妃语气淡淡的,“可今日这事,本宫如果不严加处置,往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六皇子跟前凑。她一个外室,也敢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耍手段,本宫如果饶了她,岂不是让人笑话?”
姜予微又行了一礼:“娘娘教训的是,是臣妇唐突了。”
她说着,退后两步,不再开口了。
姚慧怡躺在长凳上,眼巴巴地看着她,以为她还能再说些什么,可姜予微只是站在那儿,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尽力了,可我也没办法啊。
姚慧怡的心往下沉了沉。
就在这时,她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道机械音。
【叮——检测到宿主处于危险状态,系统启动紧急预案。】
姚慧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在心里疯狂喊起来:【系统!系统救我!他们要打死我!】
【系统正在分析当前情况……宿主因涉嫌谋害皇子,被处以杖刑,生还概率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十七?
姚慧怡快疯了:【你想想办法啊!你不是系统吗?你不是能帮我吗?】
【系统提示:宿主可消耗积分兑换“疼痛减轻”或“伤势修复”道具。当前积分余额:一百二十三分。“疼痛减轻”需五十分,“伤势修复”需一百分。】
换!都换!姚慧怡在心里喊。
【“疼痛减轻”已生效,“伤势修复”已生效。提示:伤势修复将在受刑后自动启动,请宿主保持清醒。】
姚慧怡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她又想起来一件事,在心里问系统:【我的香包怎么会被人发现?】
【系统正在回溯……信息不足,无法判断。】
姚慧怡愣住了。
她死死盯着姜予微,可姜予微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而是在跟傅九芸说话。
“别怕,”姜予微的声音传过来,“娘娘心里有数,不会牵连别人的。”
傅九芸点点头,脸色好看了些。
邓贵妃抬了抬手。
“行刑。”
拿着板子的太监应了一声,走到姚慧怡身后。
姚慧怡的身子被按得死死的。她听到板子带起的风声,紧接着,一阵痛从身后传来。
虽然系统说能减轻疼痛,可还是疼。
她咬着牙,把脸埋进胳膊里,一声不吭。
第二板。
第三板。
……
姜予微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
她能听见姚慧怡的心声。
从一开始的求救,到后来的咒骂,再到如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哭泣。
【疼……好疼……系统,你不是说能减轻吗?怎么还这么疼……】
【系统提示:疼痛已减轻百分之四十。请宿主忍耐。】
【我忍不了……他们想打死我……】
【系统提示:伤势修复已准备就绪,受刑结束后将自动启动。请宿主保持清醒。】
【清醒……我怎么清醒……】
姜予微垂下眼。
那一头,板子还在一下接一下落着,姚慧怡已经疼得喊不出声音了。
傅九芸不敢看,把脸转过去,拿帕子捂着嘴,像是要吐。
她身边的丫鬟扶着她,小声道:“小姐,咱们站远些。”
傅九芸点点头,又往后退了几步。
姜予微站在那儿,听着姚慧怡的心声越来越弱。
【系统……我快不行了……】
【请宿主坚持。】
【我坚持不了了……你告诉我,是不是那个舒南笙害我?是不是她?】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
【一定是她……我看见她那眼神了……她恨我……她为什么恨我……我又没得罪她……】
姜予微轻轻眨了眨眼。
她想:你害死了我女儿,还好意思说没得罪我?
姚慧怡如果老老实实待着,她懒得搭理。
可姚慧怡非要往宫里凑,非要惹事。惹了事,还想让她救?
凭什么呢?
姜予微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姚慧怡的衣裳已经渗出血来。她趴在长凳上,头歪向一边,嘴里无意识地哼哼着。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跪在邓贵妃跟前:“娘娘,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来了,说是皇上有口谕。”
邓贵妃眉头一皱,站起身来。
一个中年内侍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太监。
他扫了一眼院里这场面,面上没什么表情,走到邓贵妃跟前,行了个礼。
“贵妃娘娘,皇上有口谕。”
邓贵妃带着众人跪下。
那内侍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皇上口谕:姚氏心怀不轨,意图加害皇子,其心可诛,即刻杖毙,以儆效尤。”
姚慧怡趴在长凳上,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抖。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可嗓子已经哑了。
邓贵妃直起身来,朝那内侍点点头:“劳烦李公公跑这一趟。本宫知道了。”
那内侍看了姚慧怡一眼,转身走了。
邓贵妃重新坐下,抬了抬手:“继续。”
板子又落下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重了。
姚慧怡的心声已经听不见了。
傅九芸站到院子门口去了,扶着丫鬟的手,脸色惨白。
第30章 三公子
姜予微还站在原地。
看着那具身子渐渐没了动静。
直到最后,那板子落下去,底下的人再也没了反应。
邓贵妃站起身,掸了掸袖子:“行了,拖出去吧。这事儿到此为止,后续事宜有宫里处置。几位夫人先回吧,本宫就不送了。”
姜予微上前行礼:“臣妇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那条长凳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姚慧怡趴在凳上,脸歪向一边,血从凳子上一点点滴下来。
姜予微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傅九芸已经跑出去了,在院门口等她。
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嫂嫂,咱们快走。”
姜予微点点头,由她拉着,往外头走去。
身后,几个小太监正抬着那长凳,往外头拖。
……
姜予微出了宫,脚步还有些沉。
刚刚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她这会儿不想说话,只想快点上马车,回府里静一静。
傅九芸走在她身旁,脸色还是白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袖子,像是怕极了。
“嫂嫂,”傅九芸声音发颤,“咱们快些走,这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待了。”
姜予微拍拍她的手,正要说什么,就瞧见前面站着个人。
是个年轻公子,穿着身石青色的袍子,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忙赶来的。
他站在宫门外的石狮子旁边,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看见姜予微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拔腿就往这边跑。
“长姐!”
姜予微脚步一顿。
那是舒钧昱,昭平侯府的三公子,她的三儿子。
可在他眼里,她是他的长姐舒南笙。
舒钧昱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的,额头上还带着汗。
他一把抓住姜予微的手,上下打量她:“长姐,你没事吧?我听说宫里出事了,你怎么样?有没有人难为你?”
姜予微被他抓得手疼,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松开。”她声音冷下来,“像什么样子?”
舒钧昱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可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她。
姜予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火气往上蹿。
她沉下脸,压着嗓子训他:“你不在家待着,跑到宫门口来做什么?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万一冲撞了哪个贵人,你担当得起?”
舒钧昱被她训得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姜予微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接着说:“还有,你前两日去哪儿了?我听人说你喝得烂醉,在外面混了好几宿。你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母亲为你操了多少心,你就这么回报她?”
舒钧昱低下头,不敢吭声。
姜予微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更旺了:“回去之后,自己去祠堂跪着。好好想想,你这个样子,对得起谁。”
舒钧昱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张了张嘴,低声嘟囔了一句:“长姐,你这话,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姜予微心里一紧。
舒钧昱挠挠头,又嘀咕了一句:“我还以为是我娘附你身上了呢。”
姜予微:“……”
该死,居然被他猜中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那点慌乱,板着脸说:“胡说什么?站在这儿像什么话?跟我过来。”
她拉着舒钧昱往旁边走了几步,离宫门远了些,也离傅九芸远了些。
傅九芸站在原处,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没跟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姜予微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舒钧昱站在她跟前,比她高出小半个头。他这会儿垂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说吧,”姜予微放低了声音,“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舒钧昱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长姐,我听说你出事了。”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舒钧昱挠挠头,“我前儿个喝多了,在朋友那儿睡了两天,今儿早上才醒。一醒过来,就听人说……”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就听人说,你在府里上吊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都在抖。
姜予微看着他,心里那点火气慢慢消了下去。
舒钧昱红着眼眶,声音闷闷的:“我吓得腿都软了,赶紧往回跑。跑到半路,又听说你没事,是旁人瞎传的。可我不放心,我想着你在宫里,我就来宫门口等着。”
他说着,又上下打量姜予微,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事。
“长姐,你真没事吧?有没有人欺负你?”
姜予微看着他,心头微微一暖。
她知道舒南笙死的那天,这个弟弟不在府里。
他喝醉了,在外头昏睡了两天,等他醒来,姐姐已经死而复生了。
如今他站在她跟前,眼睛里全是担心。
姜予微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我没事,你别瞎想。”
舒钧昱还是不信,盯着她看。
姜予微又说了一遍:“真的没事。宫里的事跟我们傅家没关系,娘娘心里有数,没迁怒别人。”
舒钧昱这才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到一半,他又想起什么,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个姓姚的女人!”他咬着牙,“我听说了,就是她惹出来的事!她是傅九阙养在外头的,对不对?”
姜予微没说话。
舒钧昱看她不说话,更来气了:“我就知道!长姐你在傅家受委屈,我都知道!傅九阙那个王八蛋,他在外头养女人,还养出祸事来了,差点连累你!”
他说着,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我这就去找他!我打断他的腿!”
姜予微一把拽住他。
“你给我站住!”
舒钧昱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看她,眼睛里全是不服气:“长姐,你拦我做什么?他欺负你,我去给你出气!”
“你出什么气?”姜予微压低声音,“你知道那是哪儿吗?那是傅府!你一个舒家的人,跑去打傅家的姑爷,你想让两家结仇是不是?”
舒钧昱涨红了脸:“我不管!他欺负我姐,我就不能饶他!”
姜予微看着他愣头青的样子,又是生气又是想笑。
她深吸一口气,道:“那女人已经完了。”
舒钧昱一愣。
姜予微说:“皇上亲口下的口谕,杖毙。这会儿,人怕是已经没了。”
舒钧昱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姜予微看着他:“所以这事儿到此为止,你别再掺和。那女人是死是活,都是她自找的,跟咱们没关系。你要是跑去闹,反而把傅家的火引到咱们身上来,懂不?”
第31章 兑换续命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救回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飞鸽传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伤得不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有什么证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逃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当我放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冯家来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退婚
傅夫人瞪了女儿一眼:“躲什么躲?你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给我坐下!”
傅九芸哪里肯坐,提着裙子就往里屋跑:“母亲,您帮我挡着,就说我不在!”
话音未落,人已经掀开帘子钻进去了。
傅夫人气得直咬牙,可又没办法,只能由着她去。
姜予微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捧着茶,像是没看见这场慌乱似的,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傅夫人看了她一眼,外头已经传来脚步声,她只能端端正正坐好,摆出当家主母的架势。
帘子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跨进来。
这妇人穿着一身酱色的褙子,面容端庄,只是此刻满脸怒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正是傅夫人娘家的大嫂,冯家大房的太太,人称冯夫人的。
冯夫人进门,也不行礼,也不问安,直接往椅子上一坐,眼睛直直地盯着傅夫人。
傅夫人被盯得心里发毛,脸上却堆起笑:“大嫂怎么有空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准备。”
冯夫人冷笑一声:“准备?准备什么?准备把那个小贱人藏起来?”
傅夫人脸色一变:“大嫂这话从何说起?谁是小贱人?”
冯夫人哼了一声:“你少跟我装糊涂。我问你,你们傅家在外头是怎么说的?说我家二郎从未给你们傅家下过聘?说这亲事八字没一撇?说我家二郎配不上你们傅家的小姐?”
傅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大嫂,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我们傅家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冯夫人盯着她,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没说过?那我问你,邓贵妃赏花宴那次,户部尚书府裴老夫人问起你女儿九芸的情况,她是怎么说的?”
傅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冯夫人冷笑道:“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还以为是有人造谣。结果呢?结果我让人去查,查得清清楚楚,这话就是你女儿亲口说的,当着裴家老太太的面说的!”
傅夫人赶紧道:“大嫂,这里一定有误会。九芸那孩子说话不过脑子,她肯定是被人套了话,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冯夫人冷笑,“那她收了我冯家的聘礼,是不是也不故意?她戴着我冯家送的金镯子,穿着我冯家送的新衣裳,转头就跟人说她没有婚约在身?这就是你们傅家教出来的好女儿?”
傅夫人额头上冒出汗来,拿着帕子不停地擦。
冯夫人不等她开口,又说:“还有一件事,我要问问你。”
傅夫人心里一紧:“大嫂请说。”
冯夫人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们傅家,是不是在找一个叫绿萼的丫鬟?”
傅夫人瞪大了眼睛。
冯夫人看见她的反应,嘴角浮起一丝讥笑:“不用找了,那丫头如今在我冯家待得好好的。”
傅夫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冯夫人道:“实话告诉你吧,绿萼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人。她进你们傅家,是我安插过去的眼线。你女儿身边发生的那些事,你女儿在外头说的那些话,我一件件都知道。”
傅夫人的手抖得厉害。
冯夫人看着她,眼中满是鄙夷:“怎么?怕了?还是想灭口?不用费那个心思了,绿萼已经回冯府了,你们傅家不必再到处找她。”
傅夫人终于找回声音,急道:“大嫂,你听我解释,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冯夫人打断她,“那是哪样?你倒是说说看。”
傅夫人猛地转头,看向一旁坐着的姜予微,眼神里带着求救的意思:“南笙,你帮母亲说句话。你跟大嫂解释解释,这件事真的不是外头传的那样。”
姜予微抬起眼,看了傅夫人一眼,又看了看冯夫人,慢悠悠地把茶盏放下。
冯夫人也看向她,眼神冷冷的,像是在看傅家的帮凶。
姜予微站起来,朝冯夫人微微欠身,然后转向傅夫人:“母亲,儿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傅夫人连连点头:“你说,你说。”
姜予微道:“儿媳听冯夫人的话,听出个问题来。这绿萼既然是冯家安插进咱们傅家的,那她在咱们府里待了这些日子,咱们傅家的事,冯家岂不是都知道了?”
冯夫人脸色一变。
姜予微继续说:“儿媳年轻,不懂这些大家族里的规矩。只是从前在娘家的时候,听长辈们说过,亲家之间来往,讲究个光明正大。像这样往人家府里安插眼线的做法,也是头一回听说。传出去,只怕不太好吧?”
冯夫人的脸涨得通红。
姜予微还不罢休,又说:“冯夫人,两家如果都是这样互相盯着,那往后成了一家人,日子可怎么过?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还敢说句真心话?”
“你!”冯夫人腾地站起来,指着姜予微,气得手都在发抖。
傅夫人也傻眼了。
她让姜予微帮忙说话,是想让她帮着圆场,不是让她火上浇油的啊!
可姜予微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冯夫人狠狠瞪了姜予微一眼,转向傅夫人,声音里压着怒火:“好,好得很!你们傅家真是好教养!一个进门没多久的媳妇,也敢这么跟我说话!”
傅夫人赶紧赔罪:“大嫂息怒,这孩子年轻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年轻不懂事?”冯夫人冷笑,“我看她懂事得很!句句往人心窝子上戳,这叫不懂事?这叫太懂事了!”
姜予微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冯夫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火气,看着傅夫人道:“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瞒你。我今日来,就是来退婚的。”
傅夫人脸色大变:“大嫂!万万不可!”
冯夫人根本不听她的,自顾自说下去:“你们傅家仗着有军功,瞧不上我们冯家。你们傅家的小姐,一边收着我们冯家的聘礼,一边在外头攀高枝,惦记着户部尚书家的公子。既然这样,我们冯家高攀不起,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傅夫人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上前拉住冯夫人的袖子:“大嫂,你不能这样啊!九芸还是个孩子,她不懂事,你给她一个机会。这事要是传出去,她的名声就全毁了,往后还怎么嫁人?”
第40章 撕破脸
冯夫人甩开傅夫人的手:“她的名声?她收聘礼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的名声?她在裴家说那些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的名声?如今知道怕了?晚了!”
傅夫人哭道:“大嫂,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冯夫人看着她,眼神冷冷的:“一家人?你们傅家可从来没把我们当一家人。你们要是真当一家人,就不会在外头说那些话,就不会派人盯着我冯家安插的人想灭口。”
傅夫人哭着摇头:“没有,没有的事……”
冯夫人不想再跟她纠缠,转身就要走。
傅夫人扑上去拉住她,哭得撕心裂肺:“大嫂,我求你了,你给九芸一条活路吧!她才十五岁,这要是退了亲,往后可怎么办啊?”
冯夫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姜予微忽然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母亲别太着急。儿媳斗胆说一句,这亲事若是缘分未到,强求也求不来。不如让两家都冷静冷静,别为了些小事伤了多年的情谊。”
冯夫人一听这话,火气又上来了,冲着姜予微吼道:“你闭嘴!”
姜予微立刻低下头,不再说话。
冯夫人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要么这桩婚约就此作罢,两家各自嫁娶,往后见面还是亲戚,要么就依我说的,半年后过门,只是聘礼减半,嫁妆加倍,还得立下字据。进门三年如果无所出,我们冯家是一定要纳妾的。”
傅夫人眼眶已经红了,手里攥着的帕子都快拧出水来。
“大嫂,咱们两家结亲是早就定下的事,九芸那孩子你是看着长大的,品貌才情哪点配不上你家二郎?怎么如今说出这样的话来?”
“配得上配不上,另说。”冯夫人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我们冯家虽不是高门大户,却也是要脸面的人家。”
傅夫人一噎,脸色涨得通红。
“可这婚约是早就定下的,庚帖都换了,只差过门。如今你们冯家说退就退,让我们九芸的脸往哪儿搁?往后还怎么见人?”
冯夫人脸色沉了沉,语气也硬了几分:“所以我这不是给了两条路么?你如果觉得退婚不好,那就依照第二条。只是丑话说在前面,聘礼减半是我们冯家的规矩,嫁妆加倍是你们傅家的脸面,至于三年无子纳妾,这是哪家都有的道理,总不能让二郎绝了后吧?”
傅夫人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如何肯退婚?九芸如果真退了婚,往后亲事难说,外头的闲言碎语都能把人淹死。
可如果依了第二条,聘礼减半太丢脸,嫁妆加倍更是要掏空家底,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
她正哭得伤心,忽然听到身后帘子“哗啦”一声响。
傅九芸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满脸泪痕,眼睛却烧着火。
她几步走到冯夫人跟前,咬着牙道:“冯夫人不必说了!”
傅夫人惊得伸手去拉她:“九芸!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
傅九芸一把甩开母亲的手,声音发抖:“母亲不必求她。既然冯家瞧不上我,我又何必死乞白赖地往上贴?这婚,我退!”
冯夫人愣了一愣,随即脸色黑下来。
傅夫人急得直跺脚:“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快住口!”
“我没胡说!”傅九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傅九芸虽然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却也是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我又何必舔着脸嫁过去受气?”
她转向冯夫人:“夫人放心,我不高攀你们冯家!婚约退就退,我傅九芸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受这份折辱!”
冯夫人脸色铁青,“腾”地站起身,冷笑一声:“好,好得很!我倒不知道,傅家的姑娘这么好性子!既然如此,这婚约今日就作罢!回头我派人把庚帖送来,你们傅家的聘礼也原样退回,咱们两家往后就当没这回事!”
说完,她一甩袖子,转身就往外面走。
傅夫人追了两步,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冯夫人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冷冷瞥了傅九芸一眼:“姑娘年轻气盛,希望日后莫要后悔。”
傅九芸梗着脖子道:“不劳夫人费心!”
冯夫人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傅九芸站着不动,眼泪流了满脸。
傅夫人哭着骂她:“你这个傻丫头!你知不知道退婚意味着什么?往后外头的人怎么说你?你还要不要做人了?”
傅九芸咬着唇,半晌才道:“做人?我如果那样嫁进冯家,才真是没脸做人!母亲没听见她刚才说的什么?聘礼减半,嫁妆加倍,三年无子便纳妾,这是结亲还是打秋风?我如果忍了,往后在冯家还有半点立足之地么?”
傅夫人哭道:“可你这么一闹,往后可怎么办?谁还敢娶你?”
傅九芸抹了把泪,倔强道:“没人娶我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总比嫁进那样的人家受一辈子气强!”
傅夫人气得直跺脚,却拿她没有办法。
姜予微冷眼看着,心里觉得十分畅快。
绿萼那丫头,果然是个顶用的。
话听了一半,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偷偷回到冯府,当着冯夫人的面把那日在赏花宴上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冯夫人。
冯夫人听了这些话,哪里还坐得住?
这不,今日就亲自上门来闹了。
姜予微想着,不禁勾起了嘴角。
九芸刚才直接把冯夫人顶得下不来台。如此一来,这婚约是退定了。
退了就好。
两家撕破了脸,往后也不会再往来。
姜予微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正房里,傅夫人哭得没了力气,靠在椅背上喘气。
傅九芸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出神。
半晌,傅夫人有气无力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哭也没什么用。回头我让人去冯家,把庚帖换回来,聘礼也清点清点,让他们拉走。”
傅九芸没回头,低低“嗯”了一声。
傅夫人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口又酸又疼,忍不住道:“你这丫头,往后可怎么办啊。”
傅九芸没应她。
外头响起脚步声,一个小丫头探头进来,小心翼翼道:“太太,姑娘,天黑了,该掌灯了。”
傅夫人摆摆手:“掌吧。”
小丫头应声去了。
第41章 帮帮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拿钱送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铺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气色真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回去反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平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尤学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补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撵出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过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省着点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拿什么当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不想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不孝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可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族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只能做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好性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真心不值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绝不低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下场凄惨
“我就不信她心里不恨。”姚慧怡在心里嘀咕,“装得再好,也是个女人。是女人就容不下自己男人有别人。她不过是在忍,等哪一天忍不住了,露出真面目来,我倒要看看她还怎么装。”
系统又开口了:【宿主,根据原着剧情,舒南笙的确活不长。但剧情需要时间推进,请您保持耐心。】
“活不长是多长?一年?两年?还是十年八年?”姚慧怡烦躁地动了动身子,傅九阙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她连忙安静下来,等傅九阙的呼吸平稳了,才继续在心里跟系统较劲。
“你说得轻巧,让我等。可我一个外室,没名没分的,那些下人的眼神,那些闲言碎语,你听得见吗?你受得了吗?”
系统的声音依旧平静:【宿主,您的目标是最终大业的成功,而非一时的意气用事。请您顾全大局。】
“大局大局,你就知道大局。”姚慧怡不满地嘀咕了一句,但也没再继续抱怨。
她知道系统说得对,她现在闹也没用,舒南笙活得好好的,她总不能冲进侯府去把人杀了吧?
但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系统,你再跟我说说,那个舒南笙,还有她那一大家,到底是个什么下场?”她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点期待,“你之前说过,他们都没好下场,具体是怎么样的?”
系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调取资料,然后才开口:【根据原着剧情,昭平侯府一门,除了侯夫人姜予微外,其余子女皆下场凄惨。】
“哦?”姚慧怡的眼睛亮了一下,“仔细说说。”
【长女舒南笙,即傅九阙正妻,因故自缢而亡。】
“自缢?”姚慧怡挑了挑眉,“上吊死的?为什么?”
【剧情尚未推进,具体原因不明。但根据后续线索推断,与傅九阙有关。】
姚慧怡想了想,嘴角微微翘起。
与傅九阙有关?那八成是因为傅九阙在外头有了人,她受不了这个刺激,想不开就上吊了。
这样也好,省得她动手。
“继续。”
【次子舒淮舟,从军,战死沙场。】
“战死?”姚慧怡有些意外,“侯府的儿子,用得着亲自上战场?”
【舒淮舟性情刚烈,主动请缨出征,最终战死,尸骨无存。】
姚慧怡“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也不知是惋惜还是嘲讽。
【三子舒钧昱,因故致残,终身瘫痪在床。】
“残废了?”姚慧怡这回是真的笑了,“侯府的公子哥,成了个瘫子,这可比死了还难受。”
【四女舒采荷,结局最为凄惨,被歹人所害,死状极惨。】
“怎么个惨法?”
【原着中描述,舒采荷被歹人掳走,受尽凌辱,最后被弃尸荒野,被发现时已经面目全非。】
姚慧怡听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那股不满,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一门上下,除了那个侯夫人,竟然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舒南笙自缢,舒淮舟战死,舒钧昱残废,舒采荷惨死。啧啧,这可真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替天行道了。”
系统的声音继续响起:【宿主,原着的剧情是这样的,但您的出现可能会对剧情产生影响,请您谨慎行事,避免改变原定走向。】
“知道了知道了。”姚慧怡随口应着,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
她只要耐心等着,等着剧情一步一步走到那一步,等着舒南笙自己上吊死了,那个正妻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了吗?
到时候,傅九阙身边就只有自己了。到时候,谁还敢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她?
想到这里,姚慧怡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系统,”她在心里头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宿主。为宿主服务是我的职责。】
“你说得对,我应该耐心等着。”姚慧怡把脸往傅九阙的胸口埋了埋,“反正他们都要死的,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我等得起。”
傅九阙在睡梦中感觉到了她的动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怎么了?睡不着?”
姚慧怡连忙收起脸上的笑容,换上一副温柔乖巧的模样,仰起头,软软地说道:“没有,就是觉得能在你怀里,真好。”
傅九阙笑了笑,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又重新闭上眼睛,含糊地说:“睡吧。”
“嗯。”
姚慧怡乖乖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灯还亮着,落在相拥而眠的两个人身上。
只是姚慧怡闭着眼睛,嘴角那点笑意,却始终没有散去。
舒南笙,你快些死吧。
你死了,我就什么都好了。
……
傅府这些日子,日子过得真是紧巴。
阖府上下,从主子到下人,一日三餐全是素的。
下人们私下嘀咕,说是府里周转不开,只好先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大厨房里,婆子们做饭都没了精神,唉声叹气的。
各房的下人们端着饭盒回去,脸上也没了笑容。
整个傅府,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偏偏千禧苑里,还是跟往常一模一样。
姜予微坐在窗前练字,窗台上摆着一盆刚开的兰花,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
外头院子里,几个丫鬟正在说笑,听着就热闹。
“哎,你们说,给少夫人做什么好?”这是春兰的声音,带着笑。
“少夫人最近胃口不好,得做些开胃的。”这是夏竹,声音慢悠悠的。
“那做个酸笋鸡皮汤?少夫人上回说好喝。”秋菊抢着说。
“得了吧,酸笋鸡皮汤得用鸡皮,现在大厨房那边全素的,哪给你弄鸡皮去?”冬梅笑着呛她。
“咱们千禧苑又不受那个限制。”春兰不以为意,“夫人早说了,咱们苑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去跟大厨房说一声,让他们留一只鸡就是了。”
“那成,再做个胭脂鹅脯?”夏竹提议。
“少夫人爱吃那个,不过做起来麻烦。”秋菊想了想,“要不做个简单的?炖个火腿鸡汤?”
“也行。”春兰点点头,“再弄几个清爽的小菜,配着粥吃。少夫人这几日练字辛苦了,得补补。”
姜予微听着外面的说笑,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些丫头,一个个的,就知道吃。
不过也好。府里气氛不好,外头的人愁眉苦脸的,要是千禧苑也跟着愁,那才是真没意思。
她如今顶着舒南笙的身份,是这个苑里的主子,她要是乱了,下面人更没主心骨。
第63章 改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妾进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再纳一个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立规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留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未雨绸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撑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聚魂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研究成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开小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藏书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好感度涨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亲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借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下旨剿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娘来看你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神秘男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女儿醒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神医戚百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诈尸了
昭平侯府,佛堂内。
侯夫人姜予微跪在佛像前,手中佛珠一粒粒捻过。
“夫人,该用午膳了。“吴嬷嬷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提醒。
姜予微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摇头:“再诵一遍。“
吴嬷嬷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她知道,每逢这个日子,夫人总要在这佛堂里多待一些时辰。
二十年前的今日,侯爷战死沙场。
二十岁的夫人拖着四个年幼的孩子,顶着族里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硬是把昭平侯府的门楣撑了起来。
但,因为夫人自幼对待子女过于严厉,使得几个孩子长大后与她的关系渐渐疏远了。
“嬷嬷,淮舟可有信来?“姜予微突然开口。
吴嬷嬷面露难色:“二公子他还是老样子,边关战事吃紧,怕是回不来。“
“罢了。“姜予微打断她,“钧昱呢?今日又去了哪里胡闹?“
“三公子一早便出门了,说是去诗会。“吴嬷嬷支吾着,不敢说那诗会其实是青楼的花魁选秀。
姜予微冷笑一声:“诗会?他连《三字经》都背不全,倒会附庸风雅了。“
她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隐隐作痛,“采荷在宫中可好?“
“四小姐前日托人捎信,说公主待她极好,只是……“吴嬷嬷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四小姐说,想回家看看,公主却总以课业为由不允。“
姜予微眉头紧锁:“胡闹!能做公主的伴读是天大的福分,岂能由着性子来?“她顿了顿,“南笙呢?出嫁六年了,上次回来,还是年头上。“
吴嬷嬷脸色一变,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傅家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姑爷傅九阙要娶平妻,是兵部侍郎的庶女。大小姐在傅府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什么?“姜予微手中的佛珠突然绷断,檀木珠子滚落一地,“我舒家的女儿,怎么能让他们如此轻贱?“
“夫人息怒。“吴嬷嬷连忙劝道,“傅家势大,这事儿还没摆到明面上,咱们大小姐那性子您知道的,在婆家受了什么委屈,是不会回来说的。“
“住口!“姜予微厉声喝道,“去备轿,我要亲自去傅家问个明白!“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冲进佛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不好了!傅家来报,大小姐她……她在房中上吊了!“
姜予微大惊失色,身子晃了晃:“你说什么?“
“傅家的管事就在前厅,说大小姐今早被丫鬟发现,已经没气了。“小丫鬟泣不成声。
姜予微只觉得天旋地转,“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直直向后倒去。
“夫人!“
吴嬷嬷惊呼着上前搀扶,却见姜予微面色惨白,昏死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姜予微的意识渐渐恢复。
头沉得厉害,脖子更是火辣辣地疼,呼吸也有些不畅。
她转动僵硬的脖子,扫过四周。
心猛地一沉。
自己竟然躺在一口棺材里!
棺材还没有盖盖,她能看见灵堂上方垂下的白幔,听见压低的说话声。
这是谁的灵堂?她怎么会在这里?
“快点布置,耽误了吉时,老爷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啧啧,这舒家的大小姐也真是想不开,好好的少奶奶不做,非要寻短见。“
“你知道什么?听说少爷为了娶兵部侍郎家的女儿,日日折磨她,连饭都不让吃饱。“
“嘘!小声点,死人的耳朵最灵了。“
姜予微颤抖着摸向脖子,摸到一块水滴型的玉坠。
那是南笙及笄时,她亲手给女儿戴上的玉坠,上面还刻了一个“笙”字!
姜予微如遭雷击。
所以……她现在是在……大女儿南笙的身体里?
她的南笙真的没了?选择用上吊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要说这位舒夫人,也真是想不开。男人嘛,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娶个平妻而已,闹到要死要活的,真没出息。”
“可不是?平日里端着千金小姐的架子,性子拗得很。这下好了,白白把正妻的位置让出来,便宜了别人。侍郎家的那位小姐,听说模样和性情都是一等一的。”
“性情再好,一进门就碰上这种晦气事,也够闹心的。”
“嘘!小声点!人死为大,少说两句吧。只怪她自己没福气,承受不住将军府的富贵。”
两个婆子的议论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姜予微的怒火。
可怜的南笙,在傅家过的就是这种日子?连下人都敢如此轻贱她!
她大喊一声,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放肆!“
“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这些狗奴才能议论的?“
灵堂内顿时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尖叫:
“鬼……鬼啊!”
“诈尸了!大小姐诈尸了!“
两个婆子丢下手中的纸钱,抱头鼠窜。
姜予微,现在是舒南笙,冷冷地看着她们逃窜的背影。
南笙,我苦命的孩子。
娘来了。
从今天起,娘就替你把受的委屈,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
……
傅九阙和姚慧怡赶到灵堂时,正好看见“舒南笙”从棺材里爬出来。
姚慧怡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躲到了傅九阙身后。
“你、你是人是鬼?”傅九阙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抖。
姜予微站在棺材旁,冷冷地扫了二人一眼。
她看见傅九阙一身大红喜服,姚慧怡也是凤冠霞帔,让她顿时心头火起。
“怎么,傅家就已经要办喜事了?”姜予微声音冰冷,“连给我收殓下葬都等不及?”
傅九阙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南笙,你既然没死,为什么要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姜予微冷笑一声,“我倒要问问傅家,是不是容不下我们昭平侯府的嫡长女?我这才死了多久,你们就急着要娶平妻了?”
姚慧怡从傅九阙身后探出头来,假惺惺地说道:“姐姐别误会,都是妹妹的不是。妹妹原本想着等姐姐入土为安后再过门。”
“谁是你姐姐?”姜予微直接打断她的话,“昭平侯府的嫡长女,也是你一个庶女能随便攀交情的?”
姚慧怡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委屈地扯了扯傅九阙的衣袖。
傅九阙顿时大怒:“舒南笙,你怎么说话呢?慧怡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姜予微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在我灵前穿着大红嫁衣,这是哪门子的好心?”
第2章 强盗
姚慧怡怯生生地说:“姐姐,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这婚事是老夫人做主的。”
“啪”的一声,姜予微直接甩了姚慧怡一记耳光。
“这一巴掌,是教你规矩。”姜予微冷冷道,“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姚慧怡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姜予微。
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怯弱的舒南笙会突然变得这么强势。
傅九阙又惊又怒:“舒南笙!你竟敢动手打人?”
“打她又如何?”姜予微毫不示弱,“这种不知礼数的贱人,我还打不得了?”
“你!”傅九阙气得脸色发青,“我看你是死过一次,连脑子都糊涂了!”
“啪”的又一声,傅九阙也挨了一个耳光。
姜予微甩了甩发麻的手,冷笑道:“这一巴掌,是替我女儿……自己打的。你背弃当初的誓言,另娶她人,害得我上吊寻死,你还有脸在这里大呼小叫?”
傅九阙捂着脸。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舒南笙,那双眼睛里的凌厉,让他有些不敢直视。
“你胡说八道什么!”傅九阙强装镇定,“我与慧怡是两情相悦,她才是我的梦中情人。你能嫁入傅家,已经是高攀了,现在还要在这里无理取闹?”
姜予微冷笑:“好一个两情相悦,好一个梦中情人。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舔着脸求娶?”
她不再看二人,径直向灵堂外走去。
“你去哪儿?”傅九阙在她身后喊道。
“去找傅夫人问问,傅家的规矩,是不是都喂了狗!”姜予微头也不回。
走出灵堂,姜予微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彩云苑走去,心中思绪万千。
这具躯壳明明是南笙的,可里头的灵魂的却是她这个做母亲的。
这么离奇的事情,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见。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害怕,反而相信南笙的灵魂一定还活在世上某个地方,就像她现在用着南笙的身体一样。
或许这就是母女连心吧。
她想起当年将南笙许配给傅家的情景。
那时,傅夫人拉着她的手,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善待南笙。
正是看在多年的好姐妹情分上,她才同意了这门亲事。
姜予微握紧了拳头。
如果早知道傅家会如此折磨南笙,她说什么也不会把女儿嫁过来。
一定要向傅夫人讨个说法。
彩云苑外头,姜予微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傅夫人哭哭啼啼的声音:“我这心里头难受啊,南笙那孩子怎么就想不开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女声打断了:“大嫂您也别太伤心了,要我说啊,这舒南笙嫁过来这些年连个蛋都没下,如今自己寻短见,怨得了谁?”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就是就是,贺嫂子说得在理。再说了,她这一死,九阙正好把慧怡娶过门,慧怡可是兵部侍郎家的姑娘,虽说是个庶出的,那也比南笙强不是?”
姜予微站在门外,气得浑身发抖。
她强压下怒火,悄悄从门缝往里瞧。
院子里,七八个下人正抬着一个个大红箱子往外走,那不都是南笙的嫁妆吗?
“哎你们小心着点,这箱子里可是上好的翡翠头面,值钱着呢!”一个年轻男子指挥着,是傅家的三少爷傅九衡。
旁边一个妇人连忙凑过来:“三弟,你瞧那对白玉如意多好,回头给娘送去,她准高兴。”
“二嫂你也太心急了吧?”又一个女子插嘴,“好歹等人都入土了再分啊!”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现在不分,等着昭平侯府过来要回去吗?”
姜予微听得心头火起,正要推门进去,却听见另一边传来一阵吵闹声。
“你们不能动!这都是我们小姐的嫁妆!”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声喊道。
是琳琅!南笙的大丫鬟。
另一个声音也跟着喊起来:“就是!我们小姐尸骨未寒,你们就急着分她的东西,还要不要脸了?”
这是芍儿,另一个贴身丫鬟。
“放肆!”傅家的管家厉声喝道,“两个小贱人,敢在这里胡说八道!来人啊,把她们拿下!”
“凭什么拿我们?”琳琅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些嫁妆单子都在昭平侯府备着案呢,你们这是明抢!”
芍儿更是直接扑在一个箱子上:“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否则谁也别想动我们小姐的东西!”
“反了反了!”管家气得直跺脚,“我看你们是活腻了!来啊,把这两个偷东西的贱婢杖毙!”
立刻就有几个粗使婆子拿着棍棒冲了上来,把琳琅和芍儿按倒在地。
“你们血口喷人!”琳琅挣扎着喊道,“明明是你们要偷我们小姐的嫁妆!”
芍儿也跟着喊:“昭平侯府不会放过你们的!”
“还嘴硬!”管家狞笑着,“给我往死里打!”
眼看着棍子就要落下去,姜予微再也忍不住了,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住手!”
她这一声吼,把全院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抬箱子的下人们手一松,箱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头滚出来好多金银首饰。
“鬼、鬼啊!”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姜予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夺过婆子手里的棍子,“咔嚓”一声折成两段扔在地上。
“怎么,我才走这么一会儿,傅家就改行当强盗了?”她冷笑着扫视全场。
傅夫人脸色煞白,哆嗦着手指着她:“南、南笙,你没死?”
“让夫人失望了。”姜予微皮笑肉不笑,“我要是真死了,岂不是正好如了你们的意,由着你们瓜分我的嫁妆?”
傅夫人尴尬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说:“这都是误会......是你这两个丫鬟先偷东西......”
“偷东西?”姜予微打断她,“我倒要问问,是我的丫鬟偷东西,还是你们傅家上下合起伙来偷嫁妆?”
她弯腰捡起地上滚落的一支金簪:“这可是我娘给我的陪嫁,怎么,傅家如今已经穷到要靠变卖儿媳的嫁妆度日了?”
这时傅九阙也赶到了,一看这场面,顿时火冒三丈:“舒南笙,你又在胡闹什么?”
“我闹?”姜予微冷笑一声,“我倒是要问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我才断气不到两个时辰,你们就急着分我的嫁妆,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傅九阙被她问得眉头一皱:“你既然没死,就更不该在这里胡闹!”
姜予微拔高了嗓门,“我今日非要讨个说法不可!你们傅家就是这样对待儿媳的?人刚死,不查死因,先抢了嫁妆,这就是你们傅家的家风?”
傅家众人被她质问得面红耳赤,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第3章 我要和离
傅夫人见状,连忙打圆场:“南笙啊,这事是母亲考虑不周。可是你也得体谅体谅九阙,他娶平妻也是不得已啊。”
姜予微挑眉,“怎么不得已?”
傅夫人支支吾吾地说:“你这几年都没生下子嗣,九阙总不能让傅家绝后。”
“呵!”姜予微突然笑出声来,“好一个不能绝后!那我倒要问问,既然是为了子嗣,为何我每次月事过后,厨房送来的补汤里都加了避孕的药材?”
此话一出,满院皆惊。
傅九阙脸色大变:“你胡说八道什么!”
姜予微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张药方,“这是我从厨房偷出来的药方,要不要现在就请个郎中来验验,看看这里面到底有没有避子药?”
傅夫人吓得连连后退:“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姜予微步步紧逼,“你们傅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生下孩子,现在反倒拿无子来说事,真是好算计啊!”
她环视四周,看着一个个目瞪口呆的傅家人,冷笑道:“今日我就把话放在这儿,谁敢动我的嫁妆,我就告到官府,让全京城的人都评评理!”
姚慧怡急匆匆赶到彩云苑时,头上那支金步摇在日光下晃得刺眼。
姜予微眯起眼睛,一眼就认出那是南笙嫁妆里的东西,还是她亲自为女儿挑的。
“姐姐这是做什么?怎么闹得这样难看?”姚慧怡故作关切,伸手就要来拉姜予微。
姜予微一把拍开她的手,顺势揪住那支步摇,狠狠一拽!
“啊!”姚慧怡疼得尖叫,步摇连着一缕头发被扯了下来。
“姐姐你......”姚慧怡捂着脑袋,眼泪汪汪地看向傅九阙。
“舒南笙!”傅九阙怒不可遏,“你发什么疯!”
姜予微举起那支步摇,冷笑着看向傅夫人:“傅夫人可认得这个?这可是我们昭平侯府陪嫁的首饰,怎么转眼就戴到了姚姑娘头上?”
傅夫人脸色煞白。
姚慧怡慌忙辩解:“这是老夫人赏我的。”
“赏你?”姜予微冷哼,“我人还没死呢,我的嫁妆就由着你们随便赏人了?傅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怎么就养出你们这群眼皮子浅的狗东西!”
这话说得很重,傅夫人当场就站不稳了,幸亏丫鬟扶着才没摔倒。
傅九阙气得浑身发抖:“舒南笙,你竟敢这样跟母亲说话!”
“我怎么不敢?”姜予微面沉如水,“你们傅家上下合起伙来偷我的嫁妆,现在人赃并获,反而要我客气?”
她突然转向傅夫人:“傅夫人,既然事已至此,咱们不如好好谈一谈?”
傅夫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对对,是该好好谈谈。”
“那好,”姜予微微微一笑,“就请母亲和各位稍坐片刻。”
她转头对琳琅和芍儿使了个眼色:“带人去各房各院仔细搜搜,但凡是咱们的嫁妆,一件不少地给我找出来!”
“是!”两个丫鬟早就憋着一肚子火,立刻带着昭平侯府跟来的下人散开。
傅夫人这才反应过来上当,急得直跺脚:“南笙!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姜予微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自然是清点我的嫁妆。难不成母亲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你们把我的东西瓜分干净?”
傅九阙想要阻拦,却被昭平侯府的两个护卫拦在一边。
姚慧怡躲在傅夫人身后,不敢出声。
不过半个时辰,琳琅和芍儿就带着人抬着一个个箱子回来了。
“小姐,从老夫人房里搜出三箱,大少爷书房里两箱,各位姨娘房里各一箱。”琳琅高声禀报。
每报一次,傅家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芍儿更是直接展开嫁妆单子,一件件清点:“赤金点翠步摇一支,翡翠头面一套,白玉如意一对,织金锦缎十二匹......”
每念一样,就有一个傅家人低下头去。
清点完毕,芍儿回禀:“小姐,除了几件被损坏的,其余都在这里了。”
姜予微点点头,站起身对傅夫人道:“既然嫁妆都齐了,那我就带着回昭平侯府了。”
“什么?”傅夫人大惊失色,“这怎么行!”
傅九阙也急了:“舒南笙,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姜予微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和离。”
“不行!”傅夫人尖叫起来,“这绝对不行!”
傅家其他人也纷纷围上来:
“南笙啊,夫妻吵架是常事,何必闹到和离这一步?”
“就是,传出去多难听啊!”
“你让九阙的脸往哪儿搁?”
姜予微冷笑一声:“难听?你们偷我嫁妆的时候怎么不怕难听?傅九阙要娶平妻的时候怎么不怕难听?现在我就要和离,你们倒知道要脸了?”
她不再理会众人的劝阻,直接吩咐:“装箱,走人!”
昭平侯府的下人们立刻动手,将一个个箱子重新装好,用红绸系牢了。
傅夫人眼看着那些金银珠宝就要被抬走,心痛得直抽抽:“南笙,你再考虑考虑。”
“不必考虑了。”姜予微斩钉截铁,“从今日起,我舒南笙与傅家恩断义绝!”
她领着陪嫁的下人们,抬着几十箱嫁妆,浩浩荡荡地向门外走去。
傅家众人跟在后面,一个个急得团团转。
府门外,昭平侯府早就派了马车来接。
见到这阵仗,车夫们立刻上前帮忙装车。
直到这时,傅家人才真正慌了神。
“这可如何是好?”傅二爷急得直搓手,“昭平侯府要是追究起来,我们都逃不了。”
傅三爷却道:“怕什么?分明是舒南笙不守妇道,带着嫁妆跑回娘家,咱们占着理呢!”
“你懂什么!”傅夫人哭丧着脸,“那昭平侯夫人姜予微可不是好惹的,要是她知道咱们欺负南笙......”
话没说完,众人都沉默了。
谁不知道昭平侯夫人手段了得,性格泼辣,如果真把她惹恼了,傅家怕是没好果子吃。
傅老夫人急得直跺脚,冲着傅九阙呵斥:“还不快去追!真让她把嫁妆都抬回昭平侯府,咱们傅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傅九阙梗着脖子:“祖母,明明是那泼妇无理取闹。”
“闭嘴!”傅老夫人气得脸色发青,“现在是你逞强的时候吗?昭平侯府是好惹的?快去赔个不是,先把人劝回来再说!”
姚慧怡柔柔地走上前,轻轻拉住傅九阙的衣袖:“九阙哥哥,老夫人说得对。姐姐正在气头上,您去说几句软话,兴许她就回心转意了。慧怡不介意做小的,只要姐姐能回来就好。”
这番话听得傅老夫人连连点头,看向姚慧怡的目光里满是赞赏。
其他傅家人也窃窃私语,都说姚姑娘懂事识大体。
第4章 昏迷的“自己”
傅九阙被众人劝,只得硬着头皮追了出去。
等他走远,姚慧怡借口更衣,独自回到房中。
门一关,她脸上那副温婉的表情立刻消失不见。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她压低声音,“舒南笙不是应该死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
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检测到剧情出现偏差,可能是小bUG。”
姚慧怡皱眉:“bUG?一个炮灰女配死而复生,还性情大变,这能叫小bUG?”
系统沉默片刻,才道:“为补偿宿主,奖励1点魅力值。”
姚慧怡这才露出笑容:“这还差不多。”
她没注意到,窗外有个身影悄悄离去。
姜予微本来是回来取落下的玉坠儿,却意外听见了这番对话。
她蹙眉思索着,“宿主”“系统”“bUG”这些词听着很古怪,可联想到自己魂穿女儿身体的经历,又觉得这世上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正想着,忽然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说不出的舒畅。
她活动了下手脚,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这时,傅九阙追了上来,拦住她的去路。
“舒南笙,你别给脸不要脸!”他习惯性地开口训斥,可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卡住了。
奇怪,今天的舒南笙怎么看起来不太一样?
傅九阙使劲眨了眨眼。
明明还是那张脸,可就是觉得比以往更加迷人,甚至有种耀眼的感觉。
他原本准备好的难听话,这会儿有些说不出口了。
姜予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傅公子还有什么指教?”
这一声“傅公子”叫得傅九阙心头一颤。
从前舒南笙总是娇滴滴地喊他“夫君”,现在叫人家傅公子?
“我......祖母让我来劝你回去。”傅九阙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姜予微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唇角微扬:“回去?回哪里去?回那个连儿媳嫁妆都要瓜分的傅家?”
“那都是误会。”傅九阙试图辩解。
姜予微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傅公子请回吧,我舒南笙与傅家再无瓜葛。”
她转身就要上车,傅九阙下意识伸手去拉她:“等等!”
姜予微侧身避开:“傅公子请自重。”
傅九阙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她登上马车。
“回侯府。”姜予微的声音从车内传出来。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
傅九阙呆站在原地,直到马车消失,还回不过神来。
马车里,姜予微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听见的那段对话,还有那个叫“系统”的东西。
如果姚慧怡真的有什么特殊能力,那南笙的死会不会也跟她有关?
当务之急,是确认自己原来那具身体的状况,以及南笙的灵魂到底在哪里。
如果南笙也像她一样附在了别人身上,又该去哪里找呢?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找到女儿!
……
昭平侯府这会儿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吴嬷嬷急得在房外打转,额头上全是冷汗。
里头躺着昏迷不醒的侯夫人,请来的几个郎中都摇头,说是脉象古怪,从来没见过这种病。
“嬷嬷,这可怎么是好?”一个小丫鬟红着眼圈道,“夫人这个样子,傅府又传来那样的噩耗。”
“闭嘴!”吴嬷嬷瞪了她一眼,“谁再敢胡说八道,仔细你们的皮!”
当听到大小姐在傅家上吊的消息时,她差点没晕过去。
可眼下侯夫人昏迷不醒,她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
“三少爷和四小姐都通知了吗?”吴嬷嬷问道。
“已经派人去请了,应该快到了。”管家连忙回话。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回来了!大小姐、大小姐回府了!”
吴嬷嬷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大小姐尸骨未寒,他们就这么着急把她送回娘家?”吴嬷嬷声音发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傅家真是欺人太甚!”
她抹了把泪,咬牙道:“开门!迎接大小姐回府!”
说完,她强撑着往外走,准备去迎接大小姐的灵柩。
谁知刚走到二门,就看见一个活生生的“舒南笙”站在那儿。
吴嬷嬷当场就愣住了,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伤心过度出现了幻觉。
“大小姐?您没事了?”吴嬷嬷又惊又喜,快步上前拉住“舒南笙”的手,上下打量着。
“云婉,”姜予微突然轻声唤道,“是我。”
吴嬷嬷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云婉是她的闺名,除了已故的老太太和侯夫人,再没第三个人知道。
“您是?”吴嬷嬷声音发抖,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却不敢说出口。
“我是姜予微。”姜予微平静地说道。
尽管早有预感,吴嬷嬷还是惊得倒退两步,好半晌才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说不清楚,”姜予微轻叹一声,“一睁眼就在南笙的身体里了。”
她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让下人都退下。”
吴嬷嬷连忙挥退左右,带着姜予微快步往正房走去。
一进门,姜予微就看见躺在床上的自己,那个昏迷不醒的昭平侯夫人。
她快步走到床前,握住“自己”的手,轻声唤道:“南笙?南笙你在里面吗?”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夫人一直这样昏迷着,”吴嬷嬷红着眼圈道,“老奴已经请了最好的郎中,药也煎了,可就是不见好转。”
姜予微伸手摸了摸脉搏,眉头越皱越紧:“这脉象,不像是生病了。”
她突然抬头对吴嬷嬷道:“你去相国寺请圆通方丈来一趟,记住,要悄悄的,别惊动别人。”
吴嬷嬷闻言一震。
圆通方丈是相国寺的得道高僧,与侯夫人是旧识,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
如今“舒南笙”能说出这个名字,一定是侯夫人无疑了。
“老奴这就去。”吴嬷嬷连忙应下。
“等等,”姜予微又叫住她,“我回来的事,先别声张。”
“老奴明白。”吴嬷嬷点头。
吴嬷嬷退下后,姜予微独自坐在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自己,心中百感交集。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低声道:“南笙,如果是你在这里面,一定要撑住。娘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第5章 圆通方丈
派去寻找舒钧昱的小厮独自回来了,脸上带着为难:“管家,三少爷在醉仙楼喝得不省人事,伙计说从昨儿个晌午就开始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管家气得直跺脚:“这个不省心的!姐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倒好逍遥!”
另一个去书院接舒采荷的下人也回来了,禀报道:“四小姐说公主殿下要考校功课,实在抽不开身。还说大小姐既然已经去了,她回来也无济于事,不如好好陪着公主。”
管家眼前一黑。
站在帘子后头的姜予微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她知道孩子们与她不亲近,却没想到听到姐姐和母亲的噩耗,他们竟如此冷漠。
难道真是她以前太严厉,才让孩子们都恨她?
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姜予微只觉得胸口发闷。
如果她当年多给孩子们一些温柔,南笙在傅家受了委屈,是不是就敢回家诉苦,而不是选择一条白绫了断此生?
“都是我的错......”她喃喃自语,眼角泛起泪光。
这时,吴嬷嬷引着圆通方丈进来了。
中年和尚手持禅杖,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方丈,”姜予微迎上前,轻声道,“还记得永巷里的那株海棠吗?”
圆通方丈原本平静的眼神忽然一动,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容:“你是?”
“那年海棠花开得正好,有人在树下念了一句花开堪折直须折,”姜予微继续道,目光中带着追忆,“后来那人遁入了空门,我再没见过他。”
圆通方丈手中的禅杖微微颤抖,良久才长叹一声:“姜施主,果然是你。”
吴嬷嬷见状,识趣地退到门外守着。
“裴宸,我需要你帮忙。”姜予微直接唤出他的俗家姓名,“我女儿南笙的魂魄,可能就在我原本的身体里。”
圆通方丈,也就是当年的裴宸,点了点头:“贫僧尽力而为。”
他走到床前,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一道淡淡的金光笼罩在昏迷的姜予微身上。
“问魂术可以探查魂魄的状况,”圆通忽然神色一凛,“里面确实有一缕残魂,很微弱。”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应着。
床上的“姜予微”忽然开口道:“娘......女儿错了......不该让您失望......”
这道声音一出来,姜予微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那是南笙的声音,虽然微弱。
“女儿好累......傅家待不下去......又不敢回家......”
“如果娘知道女儿这么没用......一定要生气......”
断断续续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姜予微心口。
她终于明白,南笙不是不想回家,是不敢!
怕她这个做母亲的失望,怕她责骂!
“是娘不好......”姜予微跪在床前,握住女儿的手,泣不成声。
圆通收起法术,面色凝重:“舒小姐的魂魄残破,无法醒来。如果强行换魂,只怕她的魂魄会当场消散。”
姜予微猛地抬头:“那该怎么办?”
“为今之计,只能用你这具肉身来温养她的残魂。”圆通道,“你的命格富贵,这些年又积攒了不少功德,对魂魄滋养大有裨益。”
“将你的肉身转移到相国寺,由贫僧每日诵经,助她凝魂。等舒小姐神智恢复,再来换魂。短则半月,长则一两年,就看她的求生意志了。”
姜予微毫不犹豫地点头:“就依你说的办。”
她立刻叫来吴嬷嬷,吩咐道:“去准备一下,就说我要去相国寺为大小姐祈福,要在寺中小住几日。”
吴嬷嬷立马下去安排。
圆通看着姜予微,眼神复杂:“你可想清楚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换回自己的身体。”
“只要南笙能活过来,我用她的身子过完余生又如何?”姜予微语气坚定,“这本就是我欠她的。”
……
夜色渐深,昭平侯府后门,几辆马车准备出发。
吴嬷嬷正要吩咐车夫启程,忽然一道人影从暗处冲了出来,拦在了马车前。
“南笙!我知道你在里面!”傅九阙张开双臂挡住去路,“我们好好谈一谈行不行?”
吴嬷嬷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呵斥,姜予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嬷嬷,上车说话。”
吴嬷嬷登上马车,只见姜予微正襟危坐,面色平静。
“夫人,老奴觉得,如果就这么和离,未免太便宜傅家了。”吴嬷嬷压低声音,“况且大小姐还要落个善妒的名声,实在不值得。”
姜予微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嬷嬷说得对。”
“南笙养魂需要时间,这段时间足够我做很多事。傅家既然敢这样欺负我女儿,我就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吴嬷嬷点头:“夫人打算怎么做?”
姜予微在吴嬷嬷耳边低语几句,吴嬷嬷眼中闪过惊讶。
“老奴这就去办。”吴嬷嬷躬身退出马车。
她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傅九阙:“傅公子,侯夫人有令,你屡次骚扰我家小姐,今日非要给你个教训不可!”
傅九阙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四周突然冲出七八个会武功的侯府家丁。
“你们要干什么?”傅九阙的小厮惊叫一声,想要护主,却被一个家丁直接撂倒在地。
傅九阙是武将,摆开架势准备迎战。
可他根本就不是这些训练有素的家丁的对手,不过三招两式,就被按倒在地。
“舒南笙!你就这么看着他们打我?”傅九阙朝着马车大喊。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傅九阙起初还能忍着,后来实在疼得受不了,开始求饶:“别打了!我走就是了!”
家丁们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专挑肉厚的地方打。
“吴嬷嬷!快让他们住手!”傅九阙鼻青脸肿,大喊道。
吴嬷嬷冷冷地看着他:“傅公子,老奴奉劝你一句,以后别再来自讨没趣。侯夫人已经带着小姐去寺里了,这段时间不见外客。”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你们傅家做的那些好事,侯夫人都记着呢。今日打你这一顿,是替傅家列祖列宗教训你这个不肖子孙!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当一个负责人的男人!”
这番话让傅九阙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求娶舒南笙时的情形。
那时他站在昭平侯夫人面前,姿态放得很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知道错了......”傅九阙终于服软。
吴嬷嬷这才抬手示意家丁停手。
傅九阙和小厮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滚吧!”一个家丁喝道。
第6章 奖励发放
傅九阙恨恨地瞪了马车一眼,却不敢多说什么。
姚慧怡提着裙摆匆匆赶到时,正瞧见傅九阙主仆从地上爬起来。
“九阙哥哥!”姚慧怡惊叫一声,快步上前,掏出帕子替他擦拭嘴角。
傅九阙羞愤难当,一把推开她的手:“别管我!”
侯府家丁完成任务,其中一人回头,嗤笑道:“傅公子,往后可要记着,昭平侯府不是你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另一人也跟着起哄:“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
众人哄笑着扬长而去,留下傅九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姚慧怡再次上前,劝慰道:“九阙哥哥别往心里去,他们不过是些仗势欺人的奴才罢了。”
傅九阙咬牙切齿,“昭平侯府如今是威风,可我看,他们也得意不了几天了!”
姚慧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九阙哥哥说得是。不瞒你说,我前几日夜观天象,见昭平侯府星位黯淡,不出半年,一定会有大祸临头。”
傅九阙一愣:“你还会看星象?”
姚慧怡故作神秘地笑了笑:“九阙哥哥可还记得我们在边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你身受重伤,如果不是我及时出现,恐怕你今天也不能站在这里了。”
傅九阙回忆起那段往事,“自然记得。那时,你就像仙女下凡,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其实,我是天命凤女,”姚慧怡凑近他的耳边,“因为与九阙哥哥有缘,所以下凡来帮助你成就大业。”
傅九阙睁大眼睛,将信将疑:“天命凤女?”
“是的。”姚慧怡郑重其事地点头,“如果不是这个身份,我怎么能预知昭平侯府的灾祸?当初又怎么会恰巧在边关救下你?”
傅九阙回想起姚慧怡未卜先知的能力,终于信了七八分。
他握住姚慧怡的手,深情道:“慧怡,等我处理好眼前的事,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姚慧怡娇羞地低下头,眼中却闪过一抹得意。
姜予微特意让车夫将马车停在转角处,没想到听到了这番对话。
更让她惊讶的,是姚慧怡的心声。
“系统,查询傅九阙当前好感度。”姚慧怡在心里说道。
【傅九阙当前友好度77点,奖励健康值 3。】
姚慧怡似乎很满意:“看来,我这个天命凤女的设定很管用。只要再加把劲,应该很快就能完成第一阶段的任务了。”
【宿主当前任务进度28%,最终目标:女帝。】
姚慧怡轻笑一声:“这个穿书世界的人真好骗,随便编个身份就信了。等我一统天下,看谁还敢小瞧我!”
姜予微在马车里听得心惊肉跳,虽然不太明白那些词的意思,但“女帝”两个字她可是听懂了。
这个姚慧怡,竟然有这么大的野心!
就在这时,她突然觉得喉头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南笙的身子本来就弱,加上奔波劳碌,更是雪上加霜。
吴嬷嬷连忙给她拍背:“小姐,要不要找个郎中看看?”
姜予微摆摆手,刚要说话,却听见姚慧怡那边又传来心声。
“系统,健康值加到哪里去了?我怎么没什么感觉?”姚慧怡疑惑地问。
【健康值已发放至指定对象。】系统冷冰冰地回答。
就在这一瞬间,姜予微突然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原本无力的四肢突然充满了力气。
她惊讶地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整个人神清气爽的。
与此同时,姚慧怡还在纳闷:“奇怪,不是说奖励健康值吗?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难道是因为太少了所以才不明显吗?”
姜予微心中一动。
难道说,系统把本该给姚慧怡的奖励,发到了她的身上?
“夫人,您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吴嬷嬷惊喜道,“咳嗽也全好了。”
姜予微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
“走吧,去相国寺。”
马车重新启动,姜予微靠着闭目养神。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这个系统,似乎并非完全受姚慧怡的控制。
也许,这就是她对付姚慧怡的关键所在。
……
傅九阙一瘸一拐地走在回府的路上。
昭平侯府那帮家伙下手可真够狠的,专挑肉厚的地方打,要不是他护着脸,怕是连门都出不来。
“舒南笙这个贱人,竟敢让她娘家的人对我动手!”他咬着牙嘀咕,每走一步,胯骨就疼得厉害。
街上的行人指指点点,傅九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好歹是傅家大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快到傅府大门时,他特意绕到侧门,生怕被下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守门的张老头正打盹儿,听见动静睁眼一看,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闭嘴!”傅九阙低吼一声,“你要是敢声张出去,仔细你的皮!”
张老头赶紧闭嘴,缩着脖子帮他开了门。
傅九阙忍着痛,几个路过的丫鬟忙低下头,假装没看见,等他走远了才窃窃私语起来。
傅九阙心里憋着火,本来想直接回自己院子,可走到半路又改了主意。
母亲如果知道他没把舒南笙接回来,一定要责问,倒不如主动去禀报,顺便诉诉苦,让她知道昭平侯府有多嚣张。
刚走到母亲院外,就听见里头传来陌生的声音。
傅九阙脚步一顿,悄悄躲到柱子后头。
只见母亲傅夫人正陪着一位面白无须的太监说话。
那人正是邓贵妃宫里的刘公公。
“傅夫人,贵妃娘娘说了,后日赏花宴,务必请少夫人和府上二小姐一同赴宴。”刘公公端着茶,慢条斯理地说,“娘娘特别嘱咐,舒家的女儿是她看着长大的,很久没见,甚是想念。”
傅夫人陪着笑脸:“有劳娘娘惦记,是她们的福分。只是……”她顿了顿,面露难色,“南笙这几日身子不舒服,怕是去不了了。”
“哎哟,傅夫人这话说的。”刘公公打断她,似笑非笑,“娘娘亲自点的名,就是爬也得爬过去不是?再说了,舒家姑娘怎么偏偏这时候病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傅夫人脸色微变,忙道:“公公说的是,是我糊涂了。一定让她们准时赴宴。”
“这就对了。”刘公公放下茶盏,起身道,“咱家还得去别家传话,就不多留了。”
傅夫人亲自送到门口,又塞了一个钱袋过去。
刘公公掂了掂,脸上这才露出笑来,说了几句客套话,带着小太监走了。
第7章 赏花宴
等两个太监走远了,傅九阙才从柱子后面挪出来。
他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院子。
傅夫人刚转身回来,就看到儿子这副模样,惊得手里的帕子都掉了。
“阙儿!你这是怎么了?!”
傅九芸原本坐在一旁绣花,见状也扔了绣绷跑过来:“大哥!谁把你打成这样?是不是昭平侯府的人?”
傅九阙苦着脸,由着妹妹扶他到椅子上坐下,这一坐,屁股疼得他龇牙咧嘴。
“母亲……”他刚开口,眼圈就红了,“儿子没用,没能把南笙接回来。”
傅夫人心疼得直掉眼泪:“他们怎么敢这么对你!你可是他们侯府的女婿啊!”
“女婿?”傅九阙冷笑,“在昭平侯府那些人眼里,我怕是连条狗都不如。我话还没说两句,她就让家丁把我轰出来,那些奴才下手狠着呢,专往身上看不见的地方打。”
傅九芸气得跺脚:“舒南笙呢?她就看着你挨打?”
“她?”傅九阙心里更是窝火,张嘴就说:“她巴不得我被打死才好!说什么赶紧和离了,别耽误她改嫁。”
“什么?!”傅夫人手一抖,“她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傅九阙添油加醋,“还说我们傅府门第低,配不上她这个侯府千金。母亲,您是没听见她那语气,简直把咱们家贬得一文不值。”
傅九芸年轻气盛,一听这话就炸了:“她舒南笙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投胎投得好吗?嫁到我们家这几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还好意思嫌弃大哥?要我说,大哥想娶慧怡姐姐做平妻怎么了?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吗?就她金贵,容不下人!”
这话说到傅九阙心坎里去了。
他握住妹妹的手:“还是芸儿懂我。慧怡温柔体贴,从来不与我置气,哪像她?”
“行了!”傅夫人突然打断他,脸色铁青,“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贵妃娘娘指名要她和芸儿去赴宴,后日如果她不到场,咱们全家都得遭殃!”
傅九阙愣了:“贵妃娘娘请她做什么?”
“我哪知道?”傅夫人烦躁地揉着额头,“说是想念她,可谁不知道,邓贵妃与昭平侯夫人是手帕交?这分明是给舒南笙撑腰来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傅九芸看看母亲,又看看哥哥,小声说:“那……那咱们去侯府赔个不是,把大嫂接回来?”
“不去!”傅九阙梗着脖子,“我今儿挨这一顿打,再去赔礼,我傅九阙的脸往哪儿搁?”
“那赏花宴怎么办?”傅夫人愁容满面,“贵妃娘娘特意点名,如果只有芸儿去,娘娘问起来,我们该怎么交代?”
傅九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母亲别急。舒南笙不是要面子吗?她最怕别人说她。贵妃娘娘亲自请,她如果不去,就是不敬。昭平侯府最看重名声,一定不会让她这么做。”
“你的意思是?”
“咱们不去接,也不去请。”傅九阙摸着肿起的脸,眼神阴郁,“就冷着她,晾着她。等她听说贵妃娘娘邀请,自然就坐不住。到时候,要么她自己回来,要么昭平侯府送她回来。咱们只要等着就是。”
傅九芸眼睛一亮:“大哥说得对!就该杀杀她的威风!让她知道,离了咱们傅家,她什么也不是!”
傅夫人还有些犹豫:“可万一她真不来?”
“不会的。”傅九阙笃定地说,“舒南笙那个人我了解,最是在乎规矩。再说了,她如果真不来,贵妃娘娘怪罪下来,也是昭平侯府担着,与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是派人去接过她了,是她自己不肯回来的。”
这话说服了傅夫人。
她点点头,叹气道:“也只能如此了。只是你这伤?”
“不打紧。”傅九阙摆摆手,“慧怡已经给我上过药了,她还特意调了化瘀的膏子,比大夫开的还好用。”
提到姚慧怡,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傅九芸趁机道:“要我说,慧怡姐姐比大嫂强多了。人长得美,性子又好,还会很厉害的医术。哪像大嫂,整天端着个侯府千金的架子,看谁都像欠她钱似的。”
傅夫人瞪了女儿一眼:“少说两句。”但语气并不严厉。
傅九阙深以为然:“芸儿说得没错。慧怡虽然出身比不上舒南笙,但是性格好。我今日从侯府出来,一身是伤,她见了心疼得直掉眼泪,忙前忙后地伺候,一句埋怨都没有。哪像舒南笙,我在她那儿挨打,她怕是还在心里叫好呢。”
“既然如此,”傅夫人想了想,道,“就先冷落舒南笙一段时间,让她在娘家好好反省反省。等她知道错了,自己回来,咱们再说娶平妻的事。”
傅九芸兴奋道:“到时候,就让慧怡姐姐也进门!咱们家也该添添喜气了!”
傅九阙想到姚慧怡温柔的模样,心里一热,身上的伤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舒南笙低眉顺眼地回来认错,而慧怡穿着嫁衣,与他拜堂成亲的场景。
……
第二天一早。
傅夫人一夜没睡好,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镜子里的妇人眉头紧锁,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
“夫人,少爷和小姐来请安了。”门外丫鬟通报。
“让他们进来。”
傅九阙和傅九芸前一后进了屋。
傅九阙脸上的伤看着比昨天更吓人,青紫一片,走路还有些不利索。
傅九芸打扮得整齐,只是眼睛红红的,显然也没睡好。
“母亲安。”两人行了礼,找了个位子坐下。
傅九芸先忍不住了:“母亲,昨晚我想了一夜,那赏花宴的事,还是有点不好办。”
“我正要跟你们说这个。”傅夫人抬手打断她,让屋里伺候的丫鬟都退下,关好了门,这才压低声音道:“这事,咱们得重新合计合计。”
傅九阙愣了:“母亲昨天不是同意冷着舒南笙吗?”
“那是昨天。”傅夫人叹了口气,“昨夜我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不对。你们年纪轻,不知道这里头的利害关系。”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邓贵妃是什么人?连着生了两位皇子,圣眷正浓。她宫里的赏花宴,多少人挤破头想去都去不成。这次,特意下帖子请咱们府上的女眷,是天大的体面。”
第8章 还得去接她
傅九芸眼睛亮了:“那咱们更得去了!”
“去是要去,可怎么去呢?”傅夫人放下茶盏,看向儿子,“帖子写得明明白白,请的是傅府少夫人舒氏和傅府二小姐傅九芸。你母亲我的名字,可不在上面。”
傅九阙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变。
“这就是说,如果没有舒南笙,我连宫门都进不去。”傅夫人一字一句道,“你妹妹一个人去?一个还没有出阁的姑娘,没有长辈陪着,独自进宫赴宴?传出去像什么话!别人只会说咱们傅家不懂规矩,没教养!”
屋里安静了。
傅九芸咬咬嘴唇,小声道:“那贵妃娘娘为什么不请母亲?”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傅夫人揉了揉眉心,“我琢磨着,这个帖子下得好蹊跷。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舒南笙闹和离要回娘家的时候来。你们想想,她上吊那事,虽说咱们都压着,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傅九阙心里一咯噔:“母亲的意思是?”
“有人想看咱们家的笑话。”傅夫人声音冷了下来,“舒南笙在娘家,咱们府上少了少夫人,这事儿瞒不住。贵妃娘娘或许只是随口一提,可底下那些人指不定怎么编排呢。咱们如果真不让舒南笙去,正好落人口实。”
傅九芸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真去求她回来吧?大哥这顿打就白挨了?”
“打是白挨了,可比起全家的前程,这算什么?”傅夫人看向儿子,语气严肃起来,“阙儿,你刚回京不久,吏部的封赏文书还没下来吧?”
傅九阙点点头。
他这个将军当了几年,考评不错,就等着封一个实缺。
这事儿已经拖了两个月,他心里也着急。
“你想想,如果这时候传出咱们家逼迫正妻和离的消息,吏部那些人会怎么想?”
傅夫人压低声音,“一个连家都治不好的人,能当好官吗?再说了,昭平侯有不少故交在吏部衙门,要是侯夫人存心使绊子,阙儿的封赏怕是要泡汤了。”
傅九阙额头冒出冷汗。
傅夫人继续道:“还有芸儿的婚事。她今年十六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次赏花宴,多少权贵家的公子会去?正是相看的好机会。如果因为舒南笙不去,芸儿也去不成,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傅九芸听到这话,眼圈更红了:“母亲,我要去,我一定要去!王家姐姐李家妹妹都收到帖子了,如果只有我去不成,她们背后还不知怎么笑话我呢!”
她转向傅九阙,语气带着哀求:“大哥,你就低低头,去把大嫂接回来吧。等赏花宴过了,你们再怎么闹都行。可这次,真的不能出差错啊!”
傅九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起昨日在昭平侯府受到的屈辱,胸口就堵得慌。
可母亲和妹妹的话又很有道理,他不能不为全家着想。
“可是,”他挣扎道,“我就这么去接,昭平侯府要是再给我难堪怎么办?”
“难堪就难堪!”傅夫人斩钉截铁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你上门赔个不是,说几句好话,把舒南笙哄回来。等赏花宴一过,封赏文书下来,芸儿的婚事有了着落,咱们再从长计议。”
她看着儿子,语重心长:“阙儿,你要明白,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咱们傅家走错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傅九阙垂下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那慧怡怎么办?我答应过,要娶她做平妻的。”
傅夫人和傅九芸对视一眼。
傅夫人叹了口气:“慧怡那儿,我去说。她是个懂事的,能够理解我们。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舒南笙接回来,安安稳稳过了这一关。至于平妻的事,等风头过了,咱们再说吧。”
“可是,依舒南笙现在的性子,她肯回来吗?”傅九阙想起舒南笙决绝的样子,心里没底。
“她不肯,她娘也会劝她。”傅夫人冷笑一声,“昭平侯夫人最重脸面,贵妃娘娘亲自下帖,她敢不让女儿去?那就是不给贵妃面子。再说了,舒南笙如果真不去,坏了名声的是她。”
傅九芸插嘴道:“而且大哥你想,大嫂在娘家能待多久?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总在娘家住着,她那些弟妹能没有意见?时间一长,她自己就该急了。”
这话提醒了傅九阙。
是啊,舒南笙在娘家是客人,住一天两天还行,住久了肯定招人嫌。
到时候不用他接,她自己就得乖乖回来。
想到这里,他心里好受了点,可还是有些不甘:“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让她把嫁妆搬回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傅夫人叹气道,“当初也是我糊涂。罢了罢了,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咱们都机灵些。”
她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伤:“疼吗?”
傅九阙鼻子一酸:“疼。”
“疼也得忍着。”傅夫人眼圈也红了,“母亲知道你委屈,可咱们这样的人家,委屈是常有的。等你有了前程,芸儿嫁了好人家,咱们腰杆硬了,就不用再看人脸色了。”
傅九芸也凑过来,拉着哥哥的袖子:“大哥,你就去一趟吧。等赏花宴过了,妹妹亲自下厨给你做爱吃的莲子羹,好不好?”
看着母亲和妹妹期盼的眼神,傅九阙终于还是点了头。
“我去接她回来。”
话说出口,心里那口气却憋得更难受了。
傅夫人见他松口,忙道:“这就对了。你收拾收拾,换一身体面衣裳,带上礼物。别空着手去,显得没诚意。”
“还要带礼物?”傅九阙瞪大眼睛。
“做戏做全套嘛。”傅夫人压低声音,“面上功夫总要过得去。你放心,等这事儿完了,母亲一定为你做主。”
傅九芸也道:“大哥放心去,我和母亲在家等你。接了大嫂回来,咱们好好准备赏花宴的事。我听说贵妃娘娘最爱牡丹,我那儿有几匹新料子,正好给大嫂做身衣裳。”
她絮絮叨叨说着,傅九阙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管愿不愿意,不管脸面不脸面,他都得去昭平侯府,低这个头,赔这个罪。
傅夫人知道儿子心里不痛快,便道:“你先回房歇歇,午后再去。我让厨房炖了补汤,你喝些,养养精神吧。”
第9章 算算账
傅九阙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回头问道:“母亲,如果舒南笙提条件,比如要我不娶慧怡,我该怎么办?”
傅夫人沉默片刻,道:“见机行事。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实在不行,就先答应下来。”
“什么?”
“阙儿,”傅夫人打断他,“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你要清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傅九阙懂了。
他不再说什么,拖着还有点疼的腿,慢慢走回自己院子。
路上遇到几个下人,都低着头匆匆行礼,没人敢多看。
可傅九阙总觉得他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笑话他堂堂少爷,被打了还得老老实实去接人。
憋屈啊!
……
相国寺。
客房里,姜予微坐在床边,轻轻为昏迷中的“自己”擦额头。
这两日,她几乎寸步不离。
寺里的和尚说,侯夫人的脉象渐渐平稳,也许是快醒了。
可姜予微心里清楚。醒来的是她的身子,里头装的却是女儿南笙的魂。
“夫人,您歇会儿吧。”吴嬷嬷端了碗粥进来,压低声音,“傅府那边又派人来了,还是那套说辞,想请您回去。”
姜予微头也不抬:“让他们等着。”
“这次来的是傅夫人身边的刘妈妈,说傅少爷身上的伤还没好,想请您看在夫妻情分上,先回去再说。”
吴嬷嬷话没说完,姜予微就对她摆了摆手。
“嬷嬷,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吴嬷嬷忙放下碗,凑近些:“查清楚了。傅九阙这次回京,吏部拟的是从五品的缺,文书就这几日下来了。傅府这些年表面光鲜,内里早就掏空了,去年还偷偷典当了两件祖传的玉器。”
姜予微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难怪急着要南笙回去。贵妃的赏花宴是面子,吏部的缺才是里子。没了昭平侯府这门姻亲,他傅九阙算什么东西?”
“夫人说的是。”吴嬷嬷顿了顿,“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晾着。”姜予微淡淡道,“傅九阙不是要脸面吗?我让他亲自来请。傅夫人不是要体面吗?我让她低声下气来求。”
正说着,外头有小丫鬟敲门:“小姐,傅夫人和傅二小姐来了,说想见您。”
姜予微和吴嬷嬷对视一眼。
吴嬷嬷有些意外:“她们亲自来了?”
“早晚的事。”姜予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请她们到隔壁的厢房稍等,就说我在侍奉母亲,一刻钟后过去。”
小丫鬟应声退下。
吴嬷嬷有些担心:“夫人,您真要见?”
“见,怎么不见?”姜予微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那张属于女儿的脸,此刻眼神沉静,“戏台子都搭好了,总要有人唱戏。”
一刻钟后,姜予微踏进厢房,傅夫人和傅九芸已经等得有些坐立不安。
“南笙!”傅夫人一见她就站起来,眼圈红红的,上前想拉她的手。
姜予微不着痕迹地避开,福了一礼:“母亲怎么来了?寺里简陋,怕是怠慢了您老人家。”
这声“母亲”叫得冷淡,傅夫人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傅九芸忙上前打圆场:“大嫂,母亲是特意来接你回去的。这两日家里没了你,空落落的,饭都吃不香呢。”
姜予微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却不喝:“有劳母亲和妹妹挂心。只是我母亲身子还有点不舒服,我实在放心不下。”
“亲家母的病当然要紧,可你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啊。”
傅夫人重新坐下,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那日是阙儿糊涂,说了混账话,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他如今也知道错了,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就想着来接你回去。”
“哦。”姜予微淡淡道。
儿媳这个态度,让傅夫人心里更没底。她原本以为提起儿子的伤,舒南笙多少会心疼,可对方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厢房里一时安静。
傅九芸忍不住开口:“大嫂,其实这次来,还有件事。贵妃娘娘下了帖子,请咱们后日去宫里赏花。帖子特意写了大嫂你的名字,你如果不去,我和母亲都进不了宫门。”
姜予微这才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原来是为这个。”
“不只是为这个!”傅夫人忙道,“南笙,你是傅家的媳妇,总不能一直住在娘家。外头人说起来,不好听。阙儿他知道错了,往后一定会好好待你。你们成亲以来还没个孩子,等回去后,母亲给你们请最好的大夫调养身子,早日生个儿子,你在府里的地位就稳了。”
姜予微听着这些话,心里冷笑。
这些年来,傅家人何时关心过南笙的身子?如今需要她了,就连生孩子的话都说得出口。
她垂下眼,半晌才开口:“母亲的意思,我明白。只是……”
“只是什么?”傅夫人急切地问。
“只是我回侯府这两日,清点了一下嫁妆单子。”姜予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傅夫人,“当年我嫁入傅家,陪嫁共一百二十八抬,现银三万两,铺面六间,田庄两座。这三年来,府里大大小小的开销,都是从我嫁妆里支取的,少说也有五万两。我既然回去,这些账,是不是也该算一算?”
傅夫人脸色瞬间白了。
“五……五万两?”她声音有些抖,“南笙,这话怎么说的?那些钱是你自愿拿出来贴补家用的,都是一家人,怎么还记账呢?”
“自愿?”姜予微轻轻笑了笑,“母亲说得是,是一家人,所以我才一直没提。可如今既然要回去,有些话还是说清楚的好。我总不能带着空箱子回傅家,让人笑话昭平侯府嫁女儿,连嫁妆都守不住。”
傅九芸也惊呆了。
她虽然知道大嫂嫁妆丰厚,却没想到数目这么大,更没想到,大嫂会直接开口要钱。
“大嫂,这也太多了。”傅九芸结结巴巴地说,“大哥的赏银还没下来,就算下来了,也就几千两,还得打点吏部的人,剩不了多少钱。”
“是啊南笙。”傅夫人勉强笑道,“阙儿这次回京,是有封赏的。可那些钱已经有打算了。慧怡那孩子跟了阙儿这么久,总得给个名分,聘礼不能太寒酸。”
“姚姑娘的聘礼?”姜予微变了脸色,“用我的嫁妆,给外室作聘礼?母亲,这话传出去,傅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第10章 欺负人?
傅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姜予微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既然府里为难,我也不强求。明日我就让侯府派人来清点嫁妆,该搬走的搬走,该折算的折算。至于傅家少夫人这个位置,谁爱要谁要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落在傅夫人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
她猛地站起来:“南笙!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真要闹和离?”
“是母亲先不把我当一家人看的。”姜予微转过身,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我在傅家劳心劳力,贴补家用,如今连自己的嫁妆都要不回来。既然如此,我还回去做什么?让人看笑话吗?”
傅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儿媳,忽然觉得陌生。
从前的舒南笙性子怯弱,从来不会这样寸步不让,更不会把钱挂在嘴上。
可眼下,她没得选。
傅九芸急得扯母亲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母亲,答应她吧!先答应下来,把人接回去再说!”
“可五万两?”傅夫人嘴唇发抖,“咱们上哪儿弄五万两?”
“大哥的赏银不是快下来了吗?”傅九芸飞快地说,“先挪过来用。姚慧怡既然与大哥是真爱,就不会在意聘礼多少。等过了这关,日后慢慢哄着大嫂,钱说不定还能拿回来。可如果真闹和离,大哥的前程就毁了!”
这话点醒了傅夫人。
是啊,儿子的前程最重要。
只要舒南笙肯回去,赏花宴能去,吏部的文书能下来,往后还怕没钱吗?
她咬了咬牙,走到姜予微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南笙,母亲答应你!五万两就五万两!等阙儿的赏银下来,一分不少补给你!”
姜予微抬眼看着她,眼里还有泪光:“母亲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傅夫人连连点头,“母亲这就回去准备,先给你写个借据,按手印!等钱到了,立刻给你!”
姜予微沉默片刻,轻轻抽回手:“既然母亲这么说,那我就信母亲一回。只是我娘身子还没有大好,我想再陪她一夜,明日一早回府。”
“还要等明日?”傅九芸急了,“大嫂,后日就是赏花宴了,咱们还得准备衣裳首饰,时间来不及啊!要不今天就回去?”
姜予微摇头:“母亲病着,我做女儿的,不能这样一走了之。如果妹妹实在着急,那我就不回去了,总不能做个不孝女。”
“别别别!”傅夫人忙道,“一夜就一夜!明日一早,母亲派人来接你!”
她生怕舒南笙反悔,拉着女儿就要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南笙,那你好好陪亲家母,明日咱们一家人好好团聚。”
送走傅家母女,姜予微回到房间。
吴嬷嬷关上门,低声道:“夫人真要回去?”
“回。”姜予微在床边坐下,看着昏迷中的“自己”,“南笙的仇还没报,傅家的债还没讨,我怎么能不回去?”
“可那五万两?”
“傅家拿不出来的。”姜予微淡淡道,“傅九阙那点赏银,填窟窿都不够。我就是要他们写借据,白纸黑字攥在手里,往后才有说话的本钱。”
吴嬷嬷恍然大悟:“夫人高明。”
“嬷嬷,准备一下,明日回傅府。”
“夫人不多留一日?”
“不必了。”姜予微望向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次日一早,傅家的马车果然到了相国寺门口。
傅九芸亲自来接,脸上堆满了笑:“大嫂,咱们回去吧,母亲准备了你爱吃的点心,就等你呢。”
姜予微点点头,带着两个丫鬟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寺庙。
南笙,等娘回来。
……
当日下午。
吴嬷嬷领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侯府家丁跨进傅家前院,眼神跟刀子似的往院里一扫。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傅家下人们顿时噤声,垂下头,各忙各的去了。
傅府的老管家赶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吴嬷嬷来了,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吴嬷嬷也不看他,径直往正厅走:“夫人惦念大小姐,特命老身来取些东西。”
“取什么东西?”福伯心里咯噔一下。
正厅里,傅夫人已经得了信,端着茶故作镇定地坐着。
旁边坐着的是傅家二房夫人贺氏。
吴嬷嬷福身行了个礼,语气硬邦邦的:“见过傅夫人。奉我家夫人之命,来取前些日子宫里赏赐给傅将军的一万两白银和二十匹云锦。”
“哐当”一声,傅夫人手里的茶盏盖子滑到桌上,滚了半圈。
贺氏“哎哟”一声,忙拿帕子去擦溅出来的水,眼睛却瞟向傅夫人。
傅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道:“吴嬷嬷这是什么话?那些赏赐是宫里给九阙的,自然应该放在我们傅家。”
吴嬷嬷脸色不变,沉声道:“夫人听说了,你们傅家还欠我们大小姐至少五万两,您亲笔签的字据还在我们大小姐手里呢,算上利息,一万两白银和二十匹云锦差不多也够还了。”
这一万两白银和御赐的云锦,傅夫人心里早就盘算过好几遍。
银子可以填补庄子今年的亏空,云锦能做几身新衣裳。
现在,昭平侯府一张口就要全部拿走?
“这……你们侯府有点欺负人吧?”傅夫人捏着帕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九阙是傅家的儿子,他的赏赐刚下来,你们就要拿走?况且南笙已经嫁入傅家,就是傅家的人,给她不也是一样给九阙的么?”
“傅夫人,”吴嬷嬷打断她,冷冷道:“我们大小姐现在是傅家妇,但如果和离了可就不好说了。我们夫人只说是代替大小姐保管,并非索要。如果傅家觉得我们侯府欺负人,老身也可以在此等候,请京兆府尹亲自过来决断。”
提到告官,傅夫人的气势立马弱了三分。
她们私自挪用儿媳的嫁妆,本来就理亏,这事儿如果闹到官府面前,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贺氏在一旁扯了扯傅夫人的袖子,低声劝道:“大嫂,昭平侯府势力大,咱们何必硬碰硬?不过就是暂时保管,到时候也能想办法让南笙要回来的。”
傅夫人胸口堵着一团气,上不去下不来。
她看了看吴嬷嬷身后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家丁,又想起外头关于昭平侯夫人说一不二的传闻,最终摆了摆手。
“罢了。福伯,带吴嬷嬷去库房。”
吴嬷嬷这才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福了福身:“多谢傅夫人体谅。”
第11章 扮猪吃虎
库房在傅府的西侧,平日由两个婆子守着。
见管家领着昭平侯府的人来,又得到了夫人的吩咐,只能开锁。
架子上一排排的箱子锦盒,有些蒙了灰。
一万两白银装在十个银箱里,整整齐齐码在角落,箱子还贴着封条。
二十匹云锦装在两个紫檀木大箱子里,流光溢彩。
吴嬷嬷使了个眼色,两个家丁立刻上前,一人扛起一箱银子往外走。
侯府带来的马车早就停在后门,车上还有另外四个护卫。
银子一箱箱被搬走,库房眼见着空了一大块。
管家站在边上,眼皮直跳,心疼得直抽抽。
这可是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啊!
最后是两箱云锦。吴嬷嬷特意上前,掀开盖子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才点点头让手下人搬走。
整个过程,吴嬷嬷没说一句话,旁边还想嘀咕几句的傅家婆子都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东西全部装上了车,吴嬷嬷转身对管家道:“烦请管家回禀傅夫人,东西,老身就带走了。我们大小姐在府上,还望夫人多加照顾。”
说完,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傅府后巷,留下傅家几个下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傅府上下。
下人们挤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昭平侯府来人了,把大公子那笔赏赐全拉走了!”
“哎哟,一万两呢!还有那云锦,我远远瞧见过一眼,阳光下能晃花人眼!”
“夫人就让他们这么拿走了?”
“不让能怎样?你没看见吴嬷嬷那架势,带着侯府的家丁,那眼神……啧啧,谁敢拦?”
“也是,昭平侯府是什么门第?咱们府上如今败落了,唉。”
“说来也怪,少夫人以前软绵绵的,她娘家怎么这么厉害?”
“谁知道呢?也许是以前不爱计较吧。我可听说,前阵子少夫人病得蹊跷,侯府那边怕是生气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
这些议论,也传到了姜予微耳朵里。
她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院子里,两个新来的丫鬟正在扫地。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桃。
只有姜予微知道,这两个是她让吴嬷嬷精心挑选的女护卫。名义上是粗使丫鬟,实际上是暗中保护姜予微的安全。
吴嬷嬷办事,她是放心的。
方才有小丫头跑过来,悄悄禀报了库房那儿发生的事情。
姜予微听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并没有太多波澜。这才只是开始。
拿走傅九阙的赏赐,是对傅家的一次敲打,也是昭平侯府的态度。
舒南笙不是没有娘家撑腰的。
更重要的是,这笔钱和东西,她另有打算。
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傅夫人身边的李妈妈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姜予微放下书,脸上露出一点怯生生的表情,扶着桌子站起来,轻声问道:“李妈妈,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
李妈妈挤出一丝笑:“少夫人,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姜予微垂下眼睫:“是。我这就去。”
她走到门口,轻轻咳嗽了两声。
春杏立刻放下扫帚,上前扶了一把:“少夫人,仔细脚下。”
一路往傅夫人的正院去,沿路遇到的丫鬟婆子,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复杂。
正院里。
傅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贺氏已经回去了,只有两个心腹嬷嬷陪着。
见姜予微进来,傅夫人的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她身上。
姜予微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便垂手站着,不说话。
傅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南笙,你娘家今日派人来,将九阙的赏赐都拿走了。这个事,你可知情?”
姜予微抬起头,眼中带着惶恐:“母亲……我不知道。吴嬷嬷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也许是母亲怜惜我前阵子身子不好,怕我操心,才……才……”
她语无伦次,眼圈说红就红,像是急得要哭出来。
傅夫人一肚子火气,被她这副模样堵得发不出来。
发火吧,对着这么个病弱的儿媳,显得自己苛责。不发火吧,那可是一万两银子!
“那是九阙拿命换来的赏赐!”傅夫人还是没忍住,提高了声音,“你娘家就这么一声不响地搬走,像什么话?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傅家连儿媳妇的嫁妆都要贪图,连儿子的赏赐都守不住!”
姜予微的眼泪滚落下来,她抽泣着,用帕子掩着脸:“母亲息怒,都是儿媳的错,是儿媳没用。我这就修书回去,问问母亲……”
傅夫人又烦躁又无奈。
修书回去?昭平侯府既然敢派人来搬,难道还会还回来不成?
“罢了罢了!”傅夫人心烦意乱地挥挥手,“你回去歇着吧。这事儿,等九阙回来再说。”
“是,多谢母亲体谅。”姜予微哽咽着,又行了一礼,由春杏扶着退了出去。
走出正院,四下无人时,姜予微才停止了哭声,接过春杏递来的帕子,轻轻擦了擦眼角。
春杏低声道:“小姐,傅夫人怕是气得不轻。”
姜予微轻轻“嗯”了一声:“气就气吧。这才到哪儿。”
她原本可以亲自出面,与傅夫人针锋相对。
但那样,就完全颠覆了舒南笙往日怯懦的性子,也容易过早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如今这样扮猪吃虎最好,她依旧是那个柔弱可欺的儿媳,所有强硬手段,都来自昭平侯夫人。
傅家的怒火,只会对准侯府,而不会过多怀疑到她身上。
……
花厅里灯火通明,一张红木圆桌上摆满了饭菜。
傅夫人坐在主位,左边是姜予微,右边是二房夫人贺氏。
“南笙啊,”傅夫人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到姜予微碗里,“明日宫里的赏花宴,你带着九芸去。她是头一回进宫,你多提点一些,不要失了礼数。”
姜予微放下筷子,微微一笑:“母亲放心。我还没有出阁时就经常跟随家母入宫请安,宫里的规矩我是很懂的。况且,我四妹采荷如今在宫中做公主伴读,对宫中更是了解。明日,我会仔细提点九芸妹妹。”
她什么场面没见过?别说赏花宴,就是宫宴她也参加过好几回。
贺氏在一旁听着,眼睛转了转,笑着插话:“大嫂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个能干的媳妇。南笙到底是侯府出来的,见识就是不一样。”
姜予微心里明镜似的。
贺氏当初可是打过南笙嫁妆的主意。她只是淡淡瞥了贺氏一眼,连一句客套话都懒得回。
第12章 最后一个名额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
姜予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道:“说起来,我们昭平侯府因为四妹在宫中伴读,多得了一个入宫赏花宴的名额。家母年岁大了,不爱走动,这个名额就转赠给我了。”
话音刚落,桌上几双眼睛都亮了起来。
贺氏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堆起笑脸:“哎呀,这可不正是巧了!南笙啊,你看既然多出一个名额,不如……”
她顿了顿,看向坐在末位的庶女傅九熙。
那丫头今年十六了,生得十分清秀,正低头小口吃饭。
“不如带九熙去见一见世面?”贺氏接着说,“她也不小了,该相看人家了。如果能进宫开开眼,说不准能谋一桩好婚事呢!”
傅九熙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又迅速低下头去。
姜予微心里冷笑。
贺氏这算盘打得响,想借她的东风送庶女去攀高枝?
她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看向傅夫人:“这事儿,还得母亲做主。”
傅夫人还没说话,坐在姜予微对面的傅九芸不乐意了。
傅九芸明日可是主角,怎么能让个庶出的妹妹抢了风头?
再说了,多带一个人去,就得费心多照顾一个,她还想在宴会上多认识几位世家公子呢。
“母亲,”傅九芸撅起嘴,“赏花宴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九熙妹妹平日连府门都很少出,若在宫里出了差错,岂不是丢咱们傅家的脸?”
傅九熙的脸瞬间白了。
贺氏脸色也不好看,正要开口争辩,傅九芸忽然换了副表情,笑盈盈地说:“不过既然有多余的名额,浪费了也确实可惜。我倒有个主意。”
“母亲,姚慧怡姚姐姐可是神医的传人,她谈吐大方,举止有礼,带她去赏花宴,最合适不过了。”
桌上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傅夫人想了想,看向姜予微:“南笙,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姜予微身上。
姜予微缓缓放下手中的汤匙。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微笑,声音温温柔柔的:“都听母亲的意思。”
“其实这几日,儿媳也想通了。既然姚姑娘与夫君情投意合,不如早日迎娶进门,如果母亲同意,儿媳愿意操办此事。”
“哐当——”
傅九芸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贺氏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傅夫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容,伸手握住姜予微的手:“好孩子,你能这样想,母亲真是太欣慰了!”
她确实高兴。
姚慧怡的事情一直是她的心病。儿子喜欢,那女子又听说是神医传人,娶进门来对傅家有利无害。
现在舒南笙主动提出操办婚事,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那就这么定了,”傅夫人一锤定音,“明日赏花宴,南笙你带着九芸和姚慧怡一起去。”
傅九芸回过神来,脸色复杂地看了姜予微一眼。
姜予微依旧笑着,替傅夫人盛了碗汤:“母亲喝汤,小心烫。”
她心里明镜似的。
姚慧怡要进门,谁也拦不住。
与其闹得难堪,不如主动揽下这件事,既在傅夫人面前卖了好,又能掌握主动权。
“对了,”姜予微像是忽然想起,“姚姑娘明日进宫穿什么?可需要儿媳准备些什么?”
傅夫人想了想:“我那儿有一匹新的云锦,水绿色的,正适合年轻姑娘。明日就让姚姑娘穿上吧。”
“水绿色好,”姜予微点头,“姚姑娘如果穿水绿,一定能引人注目。”
傅九芸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引人注目?那她还怎么出风头?
贺氏在一旁酸溜溜地说:“姚姑娘真是好福气,还没进门呢,夫人就这么疼她。”
傅夫人笑笑没说话,对姜予微说:“明日你多费心,照看好九芸和姚姑娘。”
“儿媳明白。”姜予微应下。
一顿饭,在各怀心思中吃完了。
……
赏花宴最后一个名额定下来的消息,次日一早就传遍了傅府上下。
最闹心的,就是那些庶子庶女们。
几个庶出的兄弟姐妹聚在小厅里吃早饭,话里话外都是不满。
“凭什么啊?”三房的庶子傅明诚把筷子一撂,“咱们姓傅的还没捞着好处,一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先登天了?”
他是三老爷的庶子,今年十八,正是说亲的年纪。
原本听说有一个多余的名额,还想着能不能争一争,在贵人面前露露脸,说不定能被哪位大人看中,谋个前程。
这下可好,名额拱手给了外人。
四房的庶女傅九薇小声说话:“听说姚姑娘是什么神医传人,所以才得到了名额。”
“神医传人?”二房的庶女傅九茹冷笑一声,“她说你就信?要真是神医的弟子,她爹娘怎么会早死?她怎么还会沦落到给大哥做外室?”
“可不是嘛,”傅明诚撇撇嘴,“要我说,什么神医传人,八成是吹出来的。真那么厉害,怎么不见她治好什么疑难杂症?不过就是会一些把戏,糊弄人罢了。”
傅九熙默默吃着粥,一句话不说。
她本来是最有希望得到那个名额的,如今希望落空,心里很不是滋味。
“九熙姐姐,你就不生气?”傅九薇凑过来,“原本应该是你的机会。”
傅九熙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夫人做主的事,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话是这么说,可手里的勺子捏得紧紧的。
“要我说,最精的还是大嫂。”傅明诚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想想,她为什么不带咱们傅家人,偏偏要带那个姚慧怡?”
几个人都看过来。
“这是下马威啊,”傅明诚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姚慧怡要进门,大嫂心里能痛快吗?可她又不能明着反对,就使了这一招。带姚慧怡进宫,让她在贵人面前出丑。到时候闹了笑话,丢的是傅家的脸,夫人还能喜欢她?”
几人恍然大悟。
傅九茹连连点头:“有道理!大嫂这招真是高明。”
“所以咱们也别瞎操心了,”傅明诚重新拿起筷子,“等着看戏就成。姚慧怡这次进宫,一定没好果子吃。”
姚慧怡住在傅府临时安排的客院里,正在试穿傅夫人送来的新衣裳。水绿色的料子衬得她肤色白皙,确实好看。
可伺候她的丫鬟春草脸色却不好看,一边给她整理裙摆,一边低声说:“姑娘,外头那些人说话可难听了,说什么您不配进宫,还说,您的医术是吹出来的。”
姚慧怡脸上没什么表情:“随他们说去。”
“可是……”
第13章 写欠条
“没什么可是的。”姚慧怡对着镜子照了照,轻声道,“今日我能进宫,是傅夫人的恩典,也是舒少夫人的大度。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话虽如此,她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了。
就在这时,一个机械般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警告:支线人物傅明诚好感度下降10点,当前好感度-15】
【警告:支线人物傅九茹好感度下降8点,当前好感度-10】
【警告:支线人物傅九薇好感度下降12点,当前好感度-8】
【温馨提示:多位支线人物好感度下降可能影响主线任务进展,请宿主注意维系人际关系】
姚慧怡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问:“能查到下降原因吗?”
【系统分析中……分析完毕:下降原因为:赏花宴名额争夺引发的嫉妒与怀疑】
“知道了。”
姚慧怡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姑娘,您没事吧?”春草见她发呆,担心地问。
“没事。”姚慧怡摇摇头,“衣裳很好,就这样吧。”
她得留着精神应付明天的赏花宴。
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
傍晚时分,姜予微在花园散步消食。
春樱跟在她身后,小声说着今日府里的闲话:“都说姚姑娘那神医的名头是假的呢。还有人说,少夫人您这一招高明,带她进宫是要让她出丑。”
姜予微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忽然,耳边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
“……好感度下降……影响主线任务……”
姜予微猛地停住脚步。
“少夫人?”春樱疑惑地问。
姜予微摆摆手,凝神细听。
可那声音又消失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幻听?
她皱了皱眉。
这不是第一次了。
……
吴嬷嬷再次站在傅府的正厅里,脸色阴沉。
她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都是昭平侯夫人跟前得力的,此刻三个人往那儿一站,整个厅堂的气压都低了下去。
傅九阙坐在主位的右侧,脸色铁青。
他今日本来打算按母亲的意思,去舒南笙房中过夜。
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可此刻,看着吴嬷嬷那副嚣张的嘴脸,什么念头都烟消云散了。
“吴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傅夫人强撑着笑脸,手里的帕子却已经拧成了麻花,“上次不是已经将九阙的赏赐补上了么?怎么还差两万多两?”
吴嬷嬷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半点温度:“傅夫人这话问的。咱们侯府嫁女儿,那是按照正正经经的嫡长女规格置办的嫁妆单子。白纸黑字,一式两份,您府上收着的那份,难道没仔细瞧瞧?”
她说到这,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傅夫人胸口发闷,眼前一阵发黑。
她怎么会不知道昭平侯府的嫁妆丰厚?
当初议亲时,她还暗暗得意,觉得傅家攀上了高枝。
“可那些嫁妆,不都在南笙自己院子里收着么?”傅夫人皱眉,道。
姜予微听到这话,她轻轻叹了口气,摆出几分无奈的表情:“母亲说的是。但是,那些嫁妆,说来惭愧,我前些日子清点库房时才发现,有许多都对不上数。”
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看向傅九阙:“夫君也知道,我自前阵子病了一场后,许多事记不清楚了。也许是病中糊涂,也许是下人们手脚不干净,可如今嬷嬷奉母亲的命令来清点,单子明明白白在这儿,缺了的,总要有个说法。”
傅九阙盯着她。
“你的意思是,傅家贪了你的嫁妆?”傅九阙的声音冷冰冰的。
“夫君误会了。”姜予微连忙摇头,眼圈红了红,“我怎么会这样想?只是母亲那边催得急,我实在为难。明日宫里赏花宴,母亲可能也要去的,如果问起来怎么办?”
赏花宴。昭平侯夫人。宫里。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像座山似的压下来。
如果真在赏花宴上被昭平侯夫人当着众人的面问起嫁妆的事,那傅家的脸,就真的丢到宫里去了。
吴嬷嬷立马添了把火:“咱们夫人说了,也不是要逼着傅家立刻拿出两万两银子来。只是这账一定得算清楚,差多少,写个欠条,日后慢慢还就是。”
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欠条,铺在桌面上:“傅公子如果觉得没问题,就照着抄一份,按个手印。咱们也好回去复命。”
“欺人太甚!”傅九阙猛地站起身。
厅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一步步走到桌子前,看着那张欠条。
“白银两万两千两,自今日起,三年内还清。”傅九阙念着上面的字,“逾期未还,按月息三分计算。”
三分月息!
傅夫人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这哪是欠条,这分明是要吸干傅家的血啊!
“九阙……”傅夫人颤抖着声音唤道。
傅九阙背对着她。
“写。”他吐出一个字。
小厮战战兢兢地磨墨,铺纸。
傅九阙抓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吴嬷嬷也不催,就那么站着,嘴角挂着一丝讥笑。
写到最后“傅九阙”三个字时,毛笔“咔嚓”一声,被他硬生生折断了。
他扔下断笔,抓起欠条甩向吴嬷嬷。
纸张在空中飘了飘,落在吴嬷嬷的脚边。
吴嬷嬷也不生气,弯腰捡起来,又对着光看了看印章和手印。
“傅公子爽快。”吴嬷嬷将欠条收好,“那老奴就不打扰了。姑娘,咱们回房吧?”
姜予微站起身,对着傅夫人福了福身子:“母亲,儿媳告退。”
她又看向傅九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垂下眼帘,转身跟着吴嬷嬷走了。
傅夫人瘫坐在椅子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两万两千两,三分月息,这是要把咱们家往死里逼啊!”
傅老爷叹了口气:“当初就不应该结这门亲!”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傅夫人哭道,“那昭平侯府是什么门第?他们真要逼债,咱们能怎么办?难道,真让九阙在朝中抬不起头来?”
她说着,忽然抓住傅九阙的手:“儿啊,你别急,娘还有私房钱,咱们凑凑,总能凑够的。”
“不用。”傅九阙抽回手,“我自己还。”
“你怎么还?就你那点俸禄。”
第14章 我有把握
傅九阙打断母亲的话,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只要我的官职升上去,这些钱不算什么。”
他说得十分笃定,傅夫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我儿有本事,将来一定能做大官,几万两银子算什么?”
可她心里其实明白,哪有那么容易。
厅里剩下的人也都悄悄离开了。
傅九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起今日原本打算去舒南笙房间的,母亲说,无论如何,面子上要过得去。
他虽不情愿,却还是点了头。
可现在?
他忽然冷笑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九阙,你去哪儿?”傅夫人急忙问道。
“找个人。”傅九阙头也不回。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
傅九阙的脚步顿了顿,声音飘回来:“去看慧怡。”
傅夫人一怔,随即坐回椅子里。
罢了,罢了。
……
姜予微回到自己房间,吴嬷嬷跟了进来,将欠条小心翼翼收好。
“夫人今日做得很好。”吴嬷嬷低声道,“这钱不怕傅家不还。有这张欠条在手,日后他们就得乖乖听话。”
姜予微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属于舒南笙的脸。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忽然笑了。
“嬷嬷觉得,傅九阙今晚会来么?”
吴嬷嬷嗤笑一声:“来?他哪有那个脸?今日受了这种羞辱,怕是恨不得撕了夫人呢。”
“是啊。”姜予微轻轻道,“所以他一定会去姚慧怡那儿。”
这正是她要的。
傅九阙越厌恶她,越亲近姚慧怡,她就越有理由伤心,越有理由和傅家离心。
等时机成熟了,拍拍屁股拿钱走人。
……
傅九阙径直来到姚慧怡住的小院。
院门打开,穿着淡绿色衣裙的姚慧怡迎出来,见他脸色不对,连忙上前扶住。
“九阙,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姚慧怡的声音软软的,傅九阙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中的怒火终于压下去了几分。
他握住她的手:“没事。过来看看你。”
姚慧怡扶他进了屋,亲自沏茶。
“是不是府里又发生什么事了?”姚慧怡欲言又止。
傅九阙闭了闭眼,刚才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
“慧怡。”他忽然开口,“如果有一日,我给你正妻的名分,你可愿意堂堂正正跟我?”
姚慧怡手一抖,茶水洒了些出来。
她抬头看他,眼中水光盈盈:“九阙哥哥说什么傻话。慧怡只要能陪着九阙哥哥,就心满意足了。”
傅九阙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又有些愧疚。
他给不了她正妻之位,至少现在不能。
可今日之后,他对舒南笙最后一点情分也耗尽了。
那个位置,谁坐不是坐?
“再等等。”他握紧她的手,“不会太久的。”
姚慧怡靠进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对了,明日,我带你进宫。”
姚慧怡听完傅九阙的话,抬起眼,那双眸子亮起来:“九阙哥哥说,要带慧怡进宫?”
傅九阙点点头:“明日宫里的赏花宴,各府女眷都会去。我想着,你也该见见世面。”
“可慧怡的身份……”姚慧怡咬了咬唇,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没关系。”傅九阙握住她的手,“衣裳首饰我明日一早让人送来,你放心,不会有人多问。”
姚慧怡垂下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进宫!那可是皇宫!她穿来这书中世界,虽然凭着对剧情的了解攀上了傅九阙,可到底只是个外室,别说进去皇宫那样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九阙哥哥对慧怡这样好,慧怡不知该怎么报答。”
“说这些做什么。”傅九阙将她揽入怀中。
姚慧怡靠在他的胸前,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
舒南笙啊舒南笙,你占着正妻的名分又怎么样?
明日进宫,陪在傅九阙身边的是我。等傅九阙升了官,得了势,你那个位置,迟早是我的!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温柔了几分:“只是少夫人那边,会不会不高兴?”
提到舒南笙,傅九阙脸色沉了沉。
“她高不高兴,与我有什么关系。”傅九阙的声音冷了下来,“明日赏花宴,她有昭平侯府的人陪着。你只管跟着我,别的不用操心。”
姚慧怡心中大喜:“九阙哥哥不要这样说。少夫人到底是正妻,如果因此与九阙哥哥生了嫌隙,那多不好啊。”
“正妻?”傅九阙嗤笑一声,“她如果还把自己当傅家的媳妇,就不会做出今日这种事。”
两万两千两的欠条。三分月息。
傅九阙闭上眼。他自幼顺风顺水,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偏偏那欠条是他亲手写的,这口气,他只能咽下去。
姚慧怡察言观色,不再多说什么,柔声道:“九阙哥哥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慧怡明日一定好好跟着九阙哥哥,绝对不给九阙哥哥添麻烦。”
傅九阙看着她温顺的模样,心中那点不愉快渐渐消散。
“明日进宫,你要小心些。舒南笙,我总觉得她母亲这么做,不止是要钱那么简单。”
姚慧怡心中却不以为然。
舒南笙能有什么本事?如今不过是靠她母亲,逼着傅九阙写了欠条,还真当自己能翻天了?
她可是拥有系统的人。
系统说了,只要她完成任务,获取气运,就能逆天改命,甚至登基称帝。
明日赏花宴,系统早就提示过了,是重要的剧情节点。
“九阙哥哥放心。”姚慧怡抬起头,露出一个娇俏的笑容,“慧怡虽然没见过大世面,但也知道谨言慎行。再说,有九阙哥哥在,慧怡什么都不怕。”
傅九阙看着她的笑容,心中那点疑虑也散了。
也是,慧怡这么单纯的性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倒是那舒南笙,自从闹了一场上吊后简直像变了个人,让人捉摸不透。
“对了,”傅九阙想起一事,“明日我面圣述职后,调令应该就会下来,这次,我有把握。”
姚慧怡眼睛一亮。
“九阙哥哥真厉害!”她竖起大拇指赞叹,眼中满是崇拜,“慧怡就知道,九阙哥哥一定能出人头地。”
傅九阙高兴了,握紧她的手:“等我站稳了脚跟,一定不会委屈你。”
姚慧怡重重点头,眼中落下两滴泪:“有九阙哥哥这句话,慧怡等多久都愿意。”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傅九阙见时辰不早,便起身要回去。
姚慧怡送他到院门口,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衣袖:“九阙哥哥明日什么时候来接慧怡?”
第15章 裁员
“辰时末。”傅九阙替姚慧怡拢了拢披风,“你早点歇息,养足精神。”
“嗯。”姚慧怡目送他离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屋。
关上门。
“系统。”她在心中默念。
【宿主请说。】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明日赏花宴,你之前说可以帮助傅家声名鹊起,具体要怎么做?”
【赏花宴上会有几位贵人出席,宿主可根据系统提示,与她们亲近。每获得一位贵人的好感,便可窃取一定气运,加速逆袭的进度。】
姚慧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她才是天命所归。舒南笙那个蠢货,就算是正妻又如何?迟早要被自己踩在脚下。
“那舒南笙呢?”她想起今日傅九阙的话,“傅九阙觉得她别有用心,你觉得她会不会真有什么阴谋?”
【根据系统监测,舒南笙的行为模式与原着出现部分偏差,但具体原因不明。建议宿主谨慎对待。】
姚慧怡不以为意。
能有什么阴谋?一个古代深闺女子,再有心机,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可是看过全书剧情的人,舒南笙那点手段,她门儿清。
无非就是仗着昭平侯府的势,逼着傅家还嫁妆,想拿捏傅九阙。
可那又如何?等傅九阙升了官,两万多两银子,还不是迟早还得上?
到时候,她再借着那些贵人的势,一路扶摇直上。
她起身推开窗,望着千禧苑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舒南笙,你就好好当你的正妻吧。
等明日过后,傅九阙心里,可就连你最后一点位置都没有了。
……
三更天,千禧苑里安静极了。
姜予微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帐顶的绣花。
这身子到底还是年轻,白日里折腾了一番,夜里本该能睡着的,可她心里揣着事,总觉得睡不踏实。
她翻了个身,心里算着女儿舒南笙躺了有多少日子。
圆通方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令嫒运势极差,似乎被某种能量渐渐蚕食。”
正想着,眼皮子忽然沉得抬不起来。
迷迷糊糊间,那个声音又来了。
姜予微心里一紧,竖起耳朵仔细听。
“……宿主放心,明日赏花宴上,只要按我说的做,傅家的气运就能借来三成。”
“所有贵人的气运,我都能窃取吗?”
是姚慧怡的声音。
姜予微指甲掐进掌心。果然是这个卑鄙无耻的外室!
接着便听见个冷冰冰的回应:“气运汲取程序已准备就绪。提醒:当前程序除了皇帝以外,所有人的气运皆可汲取一部分。”
姜予微愣住了。
姚慧怡果然有古怪,她身边那个叫系统的怪物,不仅能发布任务和奖励,还能帮她窃取他人的气运,转移到自己身上?
原来这一切,都在姚慧怡算计之中。
姜予微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圆通方丈说过,笙儿的运势突然变得很差,如果是被人暗中窃取的,也就能解释了。
可姚慧怡图什么?她一个外室,即便得了傅九阙的宠爱,也不过是锦衣玉食罢了。
如果真能窃取气运,为何不直接对傅九阙下手?
除非……她要的不止是名分。
姜予微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惊得她打了个寒噤。
明日赏花宴,皇室子弟云集,姚慧怡如果真有那么厉害的本事,会不会?
她不敢再想下去。
现在怎么办?立刻去告诉傅九阙?说他宠爱的外室是个妖孽,能窃取人的气运?
傅九阙会信吗?那个蠢货如今被姚慧怡迷得神魂颠倒,只会以为是她善妒,说谎话陷害人。
不能慌。她对自己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姚慧怡背后,有系统在撑腰。贸然动手,打草惊蛇不说,如果那个东西狗急跳墙,对女儿下毒手,岂不是更糟了?
当务之急,是救醒笙儿。
还要摸清姚慧怡的底细。那“系统”究竟是什么?
知己知彼,才能一击即中。
弄清楚这个问题后,才能开始处置姚慧怡。
必须斩草除根,不能让她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姜予微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明日赏花宴,姚慧怡一定会有所行动。
姚慧怡动手时,或许会露出破绽。
她去了之后必须盯紧姚慧怡。看她与什么人接触,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如果能当场抓住证据,那就最好。
这一夜,再也没有睡意。
她睁着眼等到天色蒙蒙亮,窗外传来鸟叫声,院子里也开始有了洒扫的动静。
……
自从吴嬷嬷来到千禧苑,院子里就安静得有些反常。
往日傅夫人指派的那些丫鬟婆子,一夜之间少了一半。剩下的,要么是舒南笙从娘家带来的陪嫁,要么是姜予微以前用惯了的下人。
吴嬷嬷从昨天就开始大刀阔斧地裁员,把名册拿出来,一个个点过去,该留的留,该走的走。
遣散的那些人,多给了三个月的月钱,说是少夫人需要静养,院里用不了这么多人。
有两个婆子不服,在院门口闹了两句,被吴嬷嬷冷冷看一眼,立马低下头了。
吴嬷嬷说:“主子的事,做下人的少打听。如果觉得傅家待不住,拿了银子走人。”
那两人就不敢再吭声了。
芍儿和琳琅原本是舒南笙的贴身丫鬟,如今降为二等,搬到偏院去住。
两人红着眼眶收拾东西,吴嬷嬷站在门口,淡淡道:“你们伺候大小姐这些年,没照顾好她,如今在院里做一些洒扫的活,也算将功补过。”
芍儿咬着唇,琳琅低头抹泪,都不敢争辩。
近身伺候的丫鬟换成了白芷和白薇。
这两个丫鬟都是姜予微在昭平侯府的心腹,两人话不多,夜里轮流守在主屋外面,哪里有半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们。
……
清晨,天刚蒙蒙亮,吴嬷嬷就起来了。
她年纪大了,起得早,先到小厨房看早膳准备得怎么样,又去库房清点今日要带进宫的礼。
一圈转下来,天光才大亮了。
回到主屋,姜予微已经醒了,白芷伺候着梳洗。
吴嬷嬷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才轻轻叩门进去。白薇正端着盆出来,两人擦肩而过,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小姐。”吴嬷嬷福了福身,依照姜予微的吩咐改了口。
姜予微从镜子里看她一眼,轻轻点头:“嬷嬷辛苦了。院子里这几日清净不少。”
“都是老奴该做的。”吴嬷嬷上前,接过白芷手里的梳子,亲自替她挽发。
姜予微没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人。
第16章 又不是比美
吴嬷嬷低声道:“真是委屈了夫人您,要住在这院子里,用着这些不属于您的东西。”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这千禧苑是舒南笙的住处,所有陈设都是按舒南笙的喜好布置,如今姜予微占着这具身子,住在这儿,到处都是女儿的痕迹,心里哪能好受?
姜予微轻声道:“没事。笙儿的东西,我碰着,反而觉得亲近。”
吴嬷嬷眼圈微红。
梳好头,该更衣了。
白薇从里间抬出衣箱,打开让姜予微挑选今日进宫要穿的衣裳。
衣箱一打开,屋里顿时安静。
箱子不算小,里头的衣裳叠得很整齐,可一眼望过去,颜色都素净得很。
最上面几件是新的,料子却普通,连个像样的刺绣都没有。
往下翻,好一些的几件衣服,款式还是几年前的。
白芷拿起一件水蓝色的褙子,低声道:“这料子是前年京里流行的雨过天青,如今早就不兴了。”
白薇又翻出一件藕荷色的长裙,明显浆洗过了。
姜予微坐在那儿,看着那一箱衣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的笙儿,昭平侯府的嫡长女,嫁进傅家做正妻,衣箱里竟然连一件体面的新衣裳都没有。
怕是连傅家有头有脸的管事娘子穿的都不如。
吴嬷嬷的手微微发抖。
她拿起一件月白色的上衣,洗得有些发白。
这是舒南笙及笄那年做的衣裳,吴嬷嬷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夫人亲自挑了这匹月光绡,请了最好的绣娘,在领口绣了小小的兰草。
如今,兰草都快磨没了。
“大小姐……”吴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是老奴疏忽了,竟然没早点检查您的衣箱。今日进宫,这种旧衣裳,怕是显得寒酸。”
姜予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楚。
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衣箱前,伸手翻了翻。
“没关系。一件衣裳而已,干净整洁就行。宫里的贵人见多识广,不会盯着我衣服看。”
话虽这么说,可吴嬷嬷知道,今日的赏花宴,各府女眷一定会争奇斗艳,自家大小姐穿得这么朴素,怕是要被比下去,甚至惹人闲话。
“要不,老奴现在去绸缎庄,挑匹好料子,请裁缝赶工做出了?”吴嬷嬷道,“虽然仓促,但做一身新衣裳应应急总是可以的。”
姜予微摇摇头:“来不及了。辰时就要动身,这会儿裁缝铺子刚开张,就算是勉强赶出来,也做不出什么好看的。”
她又在箱子里翻了翻,挑出一件浅碧色的上衣,又选了一条月白色的百褶裙。
“就这套吧。”她说。
吴嬷嬷接过衣裳,心里不是滋味。
这搭配是素净,可也太素净了,头上如果再不戴一些首饰,简直像去庙里上香,不像是赴宫宴。
白芷和白薇伺候姜予微换上衣裙。
头发梳成堕马髻,插一支白玉簪,耳边点缀一对珍珠耳珰。
这还是从妆奁底层翻出来的,怕是很久没戴过了。
收拾好了,姜予微站在镜子前。
一身清雅,不施粉黛。
白薇轻声道:“大小姐这样穿,显得清爽,不像别人那么花枝招展的。”
白芷也点头:“宫里赏花,穿得太艳反而俗气。”
两个丫鬟是真心觉得好。
吴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却一阵酸涩。
大小姐长得清秀,眉眼像侯爷,温婉柔和。
可比起夫人姜予微年轻时,那就差得太远了。
吴嬷嬷还记得,夫人年轻时,是真正的风华绝代。
姜家嫡女,才貌双全,哪怕后来嫁入侯府,生儿育女,岁月也不曾磨灭她的那份大气。
“嬷嬷,”姜予微转过身来,道,“别多想。衣裳不过是皮相,今日进宫,又不是去比美。”
吴嬷嬷忙笑道:“大小姐说的是。是老奴想岔了。”
她上前替姜予微整理了一下衣领,低声道,“只是老奴看着您,总想起……”
话没说完,但两人心照不宣。
姜予微拍拍她的手,轻声道:“笙儿会醒的。等笙儿醒了,咱们给她做新衣裳,做最好的料子,请最好的绣娘。”
吴嬷嬷重重点头:“是,一定。”
早膳很简单,一碟水晶饺,一碗小米粥,两样小菜。
姜予微吃得慢,一口粥在嘴里要嚼了才咽下去。
白芷在一旁伺候着。
外头,天色已经大亮。
姜予微放下筷子,接过白薇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这才起身。
“走吧。”
从千禧苑到府门,要走一段回廊,穿过两个院子。
白芷、白薇跟在后头,沿路遇着几个下人,见了她都低头避让。
到了二门上,远远就瞧见府门口已经聚了好多人。
傅夫人站在最前面,她不停地朝门里张望,脸上明显带着焦躁之色。
傅九芸挨在她身边,穿了一身桃粉衣裙,打扮得很漂亮,手里绞着帕子。
姚慧怡站得后一点,一身水绿色的衫子,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几个婆子丫鬟围在周围。
两辆马车已经套好。
姜予微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傅夫人一见她,眉头就皱紧了:“怎么才来?这都什么时辰了!”
姜九芸也嘟囔:“就是,我们都等好半天了。”
姜予微走到几人面前,先朝傅夫人福了福身:“母亲。”又看向傅九芸,“妹妹。”
傅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一身素净打扮,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眉头皱得更紧了。
“快上车吧,再磨蹭,宫门口该排长队了。去晚了,让人家说咱们傅家摆架子!”
姜予微却不慌不忙,抬眼看了看天色,才道:“母亲别急。宫门有宫门的规矩,不到辰时三刻是不会开的。咱们现在去,也是在外头干等着。”
傅夫人一愣:“那也得早些去排队啊!今日各府的女眷都会去,去晚了排在后面,进宫不也晚?”
“母亲说的是。”姜予微点点头,“可您想过没有,咱们傅家如今是什么门第?”
傅夫人被问住了。
姜予微继续道:“夫君是五品官,今日赏花宴,去的有一品二品的诰命夫人,有三品四品的家眷。如果咱们赶在他们前头去排队,早早占了前面的位置,等那些高品级的夫人到了,是让还是不让?”
傅夫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如果让,咱们就得往后挪,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岂不是尴尬?如果不让,那些夫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觉得傅家不识抬举。”
“与其那样,不如咱们晚一些去,排在该排的位置。”
一番话说完,门口安静。
第17章 顺利进宫
傅夫人有些尴尬,有些恍然大悟,还有些憋闷。
她嫁进傅家这些年,丈夫的官职不高不低,家里日子过得去,可宫里的那些规矩,她其实并不太懂。
平日里往来的大多是差不多门第的人家,大家彼此彼此,没什么好计较的。
可今日不同,那是进宫赴宴啊。
傅九芸也听明白了,脸微微发红,绞帕子的手停住了。
这时,姚慧怡上前一步,柔声道:“少夫人考虑得是。妾身愚钝,竟然没想到这一层。”
她朝傅夫人福了福身,“夫人莫急,少夫人说得有道理。咱们去早了反而不好,不如就按着时辰去吧。”
她又转向姜予微:“多谢少夫人提点。入宫后,妾身一定谨言慎行,绝不给傅家丢脸。”
姜予微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姚姨娘客气了。都是为傅家着想。”
她没多说,转向傅夫人道:“母亲,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动身吧。”
傅夫人这会儿已经没了刚才的急躁,点了点头:“嗯,你们去吧。”
小厮搬来脚凳,丫鬟打起车帘子。
按照规矩,本该是姜予微和傅九芸坐一辆车,姚慧怡身份低,坐后面那辆小的车。
可傅夫人看了眼穿着寒酸的姜予微,又看了眼傅九芸,犹豫了一下,道:“九芸,你和姚姑娘坐一辆。”
傅九芸愣了愣:“母亲?”
“你嫂子喜欢清静。”傅夫人说着,已经拉着她和姚慧怡往前头那辆马车走去。
姜予微面色不变,道:“姚姨娘和妹妹坐同一辆车也好,路上能说说话,有个伴。”
此话一出,姚慧怡眼神闪了闪。
她一个姨娘,能和正房小姐同坐一辆车,这是给她脸了。
可她也明白,姜予微这是不想和傅九芸坐一起。
傅夫人掀开车帘道:“慧怡上去吧,九芸年纪小,你多照看照看她。”
姚慧怡连忙应了,朝姜予微福了福身,这才上了车。
这样一来,姜予微就独自坐后面那辆青帷马车。
白芷、白薇扶她上车,自己也坐进车里伺候。
马车缓缓动起来,驶出傅府的大门,拐上街道。
车里宽敞,姜予微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白芷轻轻给她打着扇,白薇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的街景。
走了约莫一刻钟,白薇低声道:“大小姐,前面就是朱雀大街了。已经能看到别人家的车马。”
姜予微睁开眼,从车窗望去。
果然,车马渐渐多了起来。
按着品级的高低,不紧不慢地朝宫门方向驶去。
那些大官家的马车,大多有家徽标识,车前车后跟着一帮人,排场不小。
低品级的就简单些,像傅家这样,两辆车,几个随从,混在车流里并不怎么起眼。
白薇看了一会儿,小声道:“咱们真的去晚一些?奴婢看前面那些车,好像都是往宫门赶的。”
姜予微摇摇头:“不急。你看那些车,虽然都往一个方向去,可走得都不快。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们,也懂规矩,不会真的去宫门口挤着排队。她们会在附近找个茶楼或者客栈歇脚,等时辰差不多了,才慢慢过去。”
正说着,果然看见前面几辆马车拐进了一条岔路,那是通往茶楼的方向。
白薇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姜予微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傅九阙今日也会进宫,不过是走另一条路,之后再到御花园与家眷会合。
她得盯紧了。
……
马车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宫门已经能看见。
门前开阔的广场上,已经停了不少车马,但都井然有序。
傅家的马车排在最后。
傅九芸透过车窗往外看,手心微微出汗。
“别看了。”姚慧怡嘴角噙着笑,“越看越紧张。”
傅九芸忙放下帘子,端正坐好。
车轮缓缓向前滚动,终于轮到了傅家。
守卫伸手拦住马车,淡淡道:“请出示请帖。”
傅九芸心里一紧。
她方才留意到,前面几辆马车都是立刻就放行了,根本没有查请帖这一说。
车夫递上请帖,守卫接过,仔细翻看了一番,又抬眼扫了一圈马车:“车内坐的几个人?”
“三位。”姜予微掀开车帘,将另一份请帖也递了过去,“守卫大哥辛苦了,这是傅家大小姐和另一位姑娘的帖子。”
守卫对上她的眼睛,顿了顿,接过帖子核对起来。
姜予微也不催促,静静等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那守卫看了好一会儿,才将帖子还给她:“人数对得上,进去吧。”
“多谢。”姜予微微微颔首,放下车帘。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入宫门。
傅九芸这才松了口气,回过头小声问:“嫂子,为什么单单查咱们家的帖子?”
“也许是咱们排在最后,守卫闲来无事。”姜予微淡淡道,并没有多说什么。
姚慧怡却轻笑一声:“哪里是闲来无事,分明是看人下菜碟。前面那些马车,他们认得,自然不必查。咱们傅家——”她拖长了音,“在京城这些贵人的眼里,到底还是新面孔。”
傅九芸脸色白了白。
姜予微看了姚慧怡一眼,姚慧怡下意识闭嘴了。
马车此时已经完全驶入宫门,在一处宽阔的广场前停下。
一名管事嬷嬷早就在这里等候,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
见傅家的马车停下,嬷嬷上前一步,行礼道:“几位夫人小姐请下车,宫内需要步行前往。”
姜予微先下车,傅九芸紧随其后,姚慧怡最后一个下来。
傅九芸第一次进宫,只觉得腿有些发软。
“老奴姓赵,奉贵妃娘娘之命,特来引领诸位前往玉坤宫。”赵嬷嬷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随老奴来。”
三人跟在赵嬷嬷身后,两个小宫女默不作声地跟在最后。
偶尔有宫女太监低头匆匆走过,没有人交谈,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的。
傅九芸低着头,眼睛只敢盯着脚下的地面。
姜予微则神态自若,时不时抬眼打量一下四周的景致,仿佛只是在饭后散步。
姚慧怡却不一样。
她四处张望,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十分好奇。
赵嬷嬷用余光瞥见了,眉头蹙了蹙,但,什么也没说。
第18章 看热闹
前往玉坤宫的宫道又长又直。
姜予微走在前面,姚慧怡拉着傅九芸跟在她身后半步。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领路的嬷嬷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姜予微没回头,却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姚慧怡的心声。
“哇,这皇宫真气派!比电视剧里看的还夸张!”
“系统系统,你快看那屋檐上的脊兽,是不是叫螭吻?金光闪闪的!”
姚慧怡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交谈。
“东陵国到底能存在多少年啊?历史上好像没有这个朝代,是架空的吧?那我岂不是能提前知道所有大事?等等,将来这皇宫,说不定也是我的囊中之物?”
姜予微听到这里,眼神冷了冷,不动声色地将脚步放慢了一些。
果然,心声听得更清楚了。
“傅九阙现在对我是挺着迷,可他家里那个正妻,啧,看着就不是省油的灯。今天居然叫我一起来参加贵妃的赏花宴,是想给我下马威?哼,走着瞧。等我在贵妃面前露了脸,得了赏识,看她还怎么摆谱。”
“不过话说回来,这舒南笙长得确实不错,就是太死板了,穿得也老气。哪像我,知道怎么展现老娘的身材优势。系统,你确定我这个神医传人的身份不会穿帮吧?那些草药方子我可只背了个大概。”
姜予微转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身后一眼。
姚慧怡左顾右盼,眼里满是新奇,嘴巴却闭得紧紧的,并没有说话。
姜予微想起前些日子,她让吴嬷嬷暗地里查来的消息:姚慧怡,自称是东陵国神女,是傅九阙在边关遭到伏击时的救命恩人。傅九阙替她编了一个“世外神医唯一传人”的名头,带回京城,一直安置在外宅。
恐怕不是什么神女,也不是神医传人。
是不知从哪里来的精怪,附在了人的身上。那“系统”,想必就是精怪的法宝或者是同伙。
姜予微收回目光,心底冷笑。
傅九阙被她迷了眼,自己可不会。
姚慧怡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心声一直在姜予微耳边嗡嗡响。
像有只赶不走的苍蝇,吵得很。
姜予微蹙了下眉。
她试着将注意力放到别的地方。
可那声音如影随形。
离得近了,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如果拉开一些距离,声音就变得模糊,断断续续的。
这发现,让姜予微脚步微微一顿。
她故意又放慢了脚步,几乎与姚慧怡并肩走。
“说不定贵妃也有什么隐疾呢?我要是能给她治好了,岂不是大功一件?系统,你那里有没有什么宫廷秘方,美容养颜或者求子药之类的?贵妃这个年纪,最在意这些了吧?”
姜予微眼底掠过一丝厌恶,随即加快脚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几步之间,就将姚慧怡甩开了七八尺远。
姚慧怡正想得出神,忽然看见前面的人一下子走远了,愣了愣,赶紧也加快步子追上。
领路的嬷嬷似乎察觉到后面的动静,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看。
……
玉坤宫的后花园,姹紫嫣红开遍了。
园子里,已经聚了不少女眷。
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贵妇贵女,穿戴得一个比一个漂亮。
三三两两站在一块儿,手里端着茶,嘴里说着闲话。
眼睛却都时不时往园子的入口处瞟过去。
“听说今日傅家那位少夫人要来?”
“可不是么,贵妃娘娘特意下的帖子。连带着那位也请了。”
“哪位?哦,你是说傅小将军从边关带回来的那个医女?”
“什么医女,说得好听。外头都传遍了,傅九阙是要娶她做平妻呢!”
笑声一阵阵响起来,带着看热闹的意思。
几个年轻点的贵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舒南笙也是可怜,嫁进傅家任劳任怨,就碰上这种事。”
“可怜什么?她自己想不开罢了。听说前些日子闹上吊呢,真是太没用了。”
“哎哟,这可是真的?我只当是谣言呢。”
“千真万确!我府里下人的亲戚在傅家当差,说那天闹得可凶了,请大夫都请了好几个。”
“这也太善妒了。男子三妻四妾本来就是常事,何况是傅小将军,多纳几房又算什么?闹到寻死觅活的,真是丢尽了脸面。”
“可不是么。今日倒要看看,她还有没有脸出来见人。”
“还有那医女,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能把傅小将军迷得神魂颠倒。”
这时,园子入口处有了动静。
姜予微三人走了进来。
她走在最前面,目不斜视。
跟在她身后的,正是姚慧怡。
她显然也感觉到了四周那些人的注视,下巴微微抬起,强装镇定。
走在姜予微身边的傅九芸,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
她还是第一次出席权贵圈这么正式的宴会,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那就是舒南笙?气色倒还好,不像是刚寻过死的。”
“装得倒是镇定,心里指不定怎么翻江倒海呢。”
“旁边那个就是医女?模样确实有几分颜色,打扮得也十分招摇。”
“两人站在一起,确实像正室和外室,啧,今日可有好戏看了。”
傅九芸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嫂嫂,只见姜予微依然面不改色,一步步朝园中走去。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诸位聊得真热闹啊。”
众女循声望去,只见邓贵妃在一众宫娥的簇拥下,从水榭那边款款走来。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宫装,并不过分华丽,自带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
园子顿时安静下来。
邓贵妃走到大家面前,目光落在姜予微的脸上,笑道:“傅家少夫人来了。本宫还怕你身子抱恙,不方便出门呢。”
姜予微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劳贵妃娘娘挂心,妾身已经没有大碍。”
邓贵妃虚扶了一下,转而看向众人:“今日赏花,本宫特意邀请了傅家少夫人来。前些日子那些风言风语,本宫也略有耳闻。”
“傅家是功臣之后,傅小将军为国戍边,他的家眷,咱们也应该多体恤一些。诸位说是不是?”
这话说的意思很明白。
这是她贵妃请来的客人,谁再敢嚼舌根,就是不给她面子。
园中女眷们连忙附和:
“贵妃娘娘说的是。”
“傅少夫人瞧着气色挺好,那些谣言果真信不得。”
邓贵妃这才又看向姜予微道:“起来吧,不必多礼。今日就是来赏花,大家放松些才好。”
第19章 神医传人
姜予微直起身。
邓贵妃这是在为她撑场面,也是给傅家体面。
“多谢贵妃娘娘体恤。妾身前些日子,确实是意气用事,钻了牛角尖。”
此话一出,园子里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傅九芸惊讶地抬起头。
姚慧怡站在一旁,微微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姜予微继续说道:“这几日,妾身静下心来想了想,实在惭愧。这世间,但凡有点本事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夫君他年轻有为,又是朝廷未来的栋梁,多纳几房妾室,开枝散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是我之前想错了,只觉得心里委屈,却忘了为人妻子的本分。如今想,夫君如果真能多娶几个好姐妹相伴,一来可以替我分担家事,二来也能让府里更热闹一些。这不是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贵妇贵女们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这话,真是从那个闹上吊的舒南笙嘴里说出来的?
这转变也太大了吧。
可偏偏,她这番话又完全挑不出一点错。
一时间,没人知道该怎么接话。
邓贵妃最先反应过来,她深深看了姜予微一眼,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上前一步,亲自拉起了姜予微的手,拍了拍:
“好孩子,难得你能想得这么通透。这才是大家主母该有的气度。”
她转向众人:“都听见了?傅家少夫人年纪虽然轻,却是个明白事理的。那些善妒的名声,日后可不要再胡乱扣在人家头上了。”
这话,是直接为姜予微正名了。
园中的女眷们这才纷纷回过神,连忙开口:
“贵妃娘娘说的是,傅少夫人果然贤惠啊。”
“这么宽广的胸怀,真是难得。”
“先前都是误传,我们也是听了谣言。”
傅九芸看着身旁的嫂嫂,又看看四周那些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贵妇们,忽然觉得脸上没那么烧了。
姚慧怡却隐隐觉得,事情好像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这个舒南笙,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姜予微任由贵妃拉着自己的手,微微垂眸。
园子里又热闹起来了。
有人按捺不住好奇,端着茶凑近了姜予微,问道:“说起来,前阵子好像听说少夫人的嫁妆,都搬回娘家去了?怕不是真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就差没把“和离”两个字说出口了。
附近几个正竖着耳朵偷听的夫人小姐,也都闭上了嘴巴。
姜予微抬起眼,看向问话的那位夫人,是礼部侍郎家的,平日就爱打听八卦。
“夫人快别取笑我了。那是我一时气糊涂,做的荒唐事。”她笑着摇了摇头,“母亲知道后,将我好好训诫了一番。怎么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如今我是真的想明白了。今日贵妃娘娘设宴,我想着,也该带姚姑娘出来见见世面,将来也好相处。”
她主动提起了姚慧怡,还说是自己特意带来的!
这下,连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都有些吃惊了。
谁家正室愿意主动把外室带到这种场合来?更何况,参加贵妃的花会,名额十分珍贵,多少人家想多带一个嫡亲女儿来都不一定能成,她就这么将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带了进来?
可看姜予微的表情,一脸真挚。
大家心里不由得信了,这位傅少夫人,是真的想通了。
原先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顿时死了心。
侍郎夫人干笑两声:“原来如此,少夫人真是宽宏大度。”
姜予微淡淡一笑,将身后的姚慧怡和傅九阙往前一推,道:“左边这位就是姚姑娘,右边这位是夫君的妹妹,九芸。”
傅九芸脸又红了,低着头,对着几位夫人福了福身子。
姚慧怡落落大方,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行了一礼:“妾身见过诸位夫人。”
众人都开始仔细打量姚慧怡。
模样是好,身段也不错,只是少了点大家闺秀的矜持。
想到她是从边关捡回来的,自称是神医传人,大家不由得嗤之以鼻。
神医?这年头,打着幌子出来招摇撞骗的女子还少么?
也就是傅九阙年轻,一时被迷了眼睛。
因此,没有人主动上前和她搭话。
姚慧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那股不服气又涌上来了。
这时,邓贵妃扶着宫女的手站起身,宣布道:“园子里花儿开得正好,诸位随便赏玩。水榭那边准备了茶点,累了可以去歇一歇。”
花会正式开始了。
有的结伴去看绿牡丹,有的在池边喂鱼,有的则坐在亭子里说话。
邓贵妃并没有走开,而是挽起姜予微的手,笑道:“本宫瞧那边几株二乔开得挺好的,陪本宫去看看?”
几位有眼力见的贵妇,立马簇拥着邓贵妃和姜予微往那边的花圃走去。
姚慧怡被晾在了原地。
她咬了咬唇。没人招呼她,甚至没人多看她一眼。
可她脸皮厚,自己抬脚就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地跟在那群人的后面,强行融入赏花的队伍。
她也不凑到前面去,就那么跟着,竖起耳朵听前面的人说话。
起初,还是没人理她。
直到大家走到二乔牡丹面前,啧啧称赞时,姚慧怡瞅准机会插了一句:“这种花的颜色会渐变,由粉到紫,十分娇艳。不过,那边几株白芍药的根如果入药,能养血调经,平肝止痛,看久了,心气也能平和一些呢。”
一位年纪稍长的侯夫人忍不住开口问:“哦?姚姑娘对药材这么熟悉?”
姚慧怡心头一喜,道:“略知一二。家师是世外神医,我与家师朝夕相处,耳濡目染了。夫人如果平时睡眠少,可以试试用合欢皮配夜交藤煎水,睡前服用,有安神的效果。”
另一位郡王妃也来了兴趣:“我这身子,一到天凉就怕冷,不知道有没有调理的方法?”
姚慧怡对答如流:“王妃这是气血不足,可以多吃一些桂圆红枣,炖汤时加几片黄芪和当归。如果方便的话,用艾草熏一下灸关元和足三里这些穴位,也很有好处的。”
渐渐地,围着她问话的人多了两三个。虽
姚慧怡心中得意,说得更加卖力了,还夹杂了几句别人听不太懂的词。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位夫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
旁边的丫鬟连忙给她拍背,却没有一点用。
众人立马看了过去。那是都察院一位御史的夫人,一直患有咳疾,时好时坏。
第20章 大反转
姚慧怡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她立刻从随身带着的一个荷包里,取出一个小的瓷瓶,拔开塞子,走到那位夫人面前。
“夫人可是旧疾犯了?我这里有家师秘制的润肺止咳露,效果特别好,您含一小口试试?”
御史夫人咳得难受,也顾不上许多,接过瓷瓶,含了一小口在嘴里。
说来也奇怪,不过片刻,咳嗽竟然真的渐渐停了下来,能顺畅呼吸了。
御史夫人长长舒了口气,用帕子按着胸口,脸上露出惊喜:“这药果然灵验!多谢姚姑娘!”
这一下,众人对姚慧怡真是刮目相看了。
不管这姚慧怡出身怎么样,她拿出来的这个药,立竿见影,可见她真是神医的传人啊。
“姚姑娘这止咳露,还有没有多的?我家老太太也是经常咳个不停。”
“不知道姑娘会不会调理妇人产后的修复?”
姚慧怡高兴极了,来者不拒。
邓贵妃远远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只对身旁的姜予微笑了笑,继续赏花。
姜予微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日头渐渐升高了,花园里一片暖融。
邓贵妃挽着姜予微,在一朵朵芍药前停下脚步。
“这株胭脂点玉,颜色最正宗。”贵妃指着其中一株花。
姜予微看了看,笑着道:“娘娘真是好眼光。这花不仅颜色稀有,它的根还能入药。这么好的花,栽在娘娘的宫里,最合适不过了。”
邓贵妃听了,笑道:“你懂得真不少。”
旁边一位伯夫人笑道:“傅少夫人年纪轻轻,见识却不凡。”
姜予微莞尔:“夫人谬赞了。不过是一些皮毛罢了。哪里比得上诸位夫人见多识广。”
几个夫人互相对视一眼,暗暗点头。
不管谣言怎么说,这位傅少夫人现在表现出来的气度,是值得她们结交的。
何况,她背后是昭平侯府,如今又得到了贵妃的青睐。
这边气氛融洽。
另一边,姚慧怡却带着傅九芸在园子里四处闲逛。
很快,她注意到水榭那边的一个角落。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独自坐在石凳上,身后站着两个丫鬟。
她微微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周围有几个夫人经过时,都会停下来恭敬地问候一声“裴老夫人”。
老夫人也只是微微点头,并不说话。
姚慧怡认得,那是户部尚书裴大人的母亲,裴老夫人。
听说腿脚有点不方便,平日不怎么爱走动,今日能来,是给了贵妃天大的面子。
她眼珠一转,拉过身旁的傅九芸,压低声音道:“九芸妹妹,你瞧那边。”
傅九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有些茫然。
“那是裴老夫人,户部尚书裴大人的母亲。”姚慧怡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裴老夫人德高望重,连贵妃娘娘都敬她几分。她家的孙辈,尤其是长孙,年纪与你相仿,还没有定亲,仪表堂堂,学问也好,是京城里有名的青年才俊呢。”
傅九芸的脸腾地红了,道:“慧怡!你说这些做什么?”
姚慧怡却不肯放过她:“好妹妹,你想想,今日的花会,来了多少好人家?裴老夫人腿脚不放便,独自坐在那里,正是需要人关心的时候。你如果此时过去,问个好,递杯茶,或是陪她说说话,不是显得你心地善良,体贴懂事么?万一入了老夫人的眼,成了她的好孙媳妇,不是更好?”
裴家可是真正的清贵,比起昭平侯府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傅九芸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她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母亲也在为她的婚事操心。
如果能嫁入裴家,对她来说确实是不错的归宿。
她偷偷又望了一眼那位老夫人。姚慧怡说得对,这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
“可我一个人去,我不太敢。”傅九芸有些胆怯,手指绞着帕子。
“我陪你一起。”姚慧怡笑道,“我们就以关心长辈身体的名义过去,谁也说不出什么。再说了,”她瞥了一眼被众星拱月的姜予微,“你嫂嫂正陪着贵妃,顾不到这边。咱们自己也得为将来打算打算,对不对?”
最后这句话,彻底打动了傅九芸。
如果真的能攀上裴家,对自己,对傅家,都是好事。
她咬了咬唇,轻轻点头。
姚慧怡心中一喜,立刻拉着她,从丫鬟手中取过两杯茶,朝水榭的角落走去。
到了老夫人面前,姚慧怡先福了一礼:“晚辈见过裴老夫人。见老夫人独自在这里歇息,特意带着妹妹送上一杯茶,愿老夫人身体安康。”
傅九芸也连忙跟着行礼,声音弱弱的:“见、见过老夫人。”
裴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眼。
她活了这么多年,哪里看不出这两个小姑娘突然过来的真正意图?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其中一个还是傅家的姑娘。
她淡淡点了点头:“二位有心了。”
姚慧怡将茶递了过去,便悄悄退到傅九芸后面半步,将表现的机会让了出来。
傅九芸有些紧张,见老夫人接了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尴尬得脚趾抠地,手中捏着的帕子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她“啊呀”一声,连忙弯腰去捡。
那是一条湖蓝色的帕子,角上绣着一朵精致的兰花,旁边还点缀了两片绿叶。
裴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帕子上,随口问道:“这帕子上的兰花,是你自己绣的?”
傅九芸连忙点头,羞涩道:“是晚辈在家胡乱绣的,让老夫人见笑了。”
裴老夫人仔细看了两眼,微微点头:“绣得不错。”她顿了顿,像是无意地问道,“你是傅家的小姐?多大了?”
傅九芸心头一跳,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恭敬回答:“回老夫人的话,晚辈傅九芸,今年十六了。”
“十六?”裴老夫人又上下打量起她。
模样周正,性情看起来也很温顺,绣工看得出来是下了苦功夫的,家教应该不差。
傅家虽然门第不高,但如今昭平侯府与傅家是姻亲,傅九阙也算年轻有为。
她正有意为长孙挑一门亲事,不求女方的家世多么显赫,但求性子温顺,知书达理,能勤俭持家,模样也要端正。
眼前这位傅家小姐,似乎样样都沾了点边。
裴老夫人的脸色瞬间柔和了些:“平日在家,都读些什么书?会不会理账?”
傅九芸见老夫人态度和蔼,认真回答了。
姚慧怡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翘起。
这件事,正朝着她预期的方向发展呢。
傅九芸渐渐没那么紧张了,回答得也流利多了。
姚慧怡站后一步,垂着眼,嘴角噙着一丝笑,心里正跟系统得意洋洋地炫耀:
【看吧,我就说这是个好机会。傅九芸这傻姑娘,稍微一怂恿就上钩了。裴老夫人看样子是动心了,只要今天留个好印象,日后再多走动走动,攀上裴家这棵大树,我在傅家的地位就更稳了,说不定还能借走裴家人的气运。】
这些心声,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姜予微的耳中。
姜予微早就料到姚慧怡不会安分,更料到姚慧怡一定会怂恿傅九芸做些什么。
傅九芸脸皮薄,心思单纯,特别容易被人当枪使。
只是没想到,她们的目标竟然是裴老夫人,还打起了裴家长孙的主意。
这也好。
姜予微偷偷地向傅家带来的丫鬟中扫了一眼。
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的丫鬟微微朝她点头。
那是绿萼,傅九芸房里的大丫鬟,也是姜予微安插在傅九芸身边的棋子。
绿萼家中的老娘病重,急需钱,弟弟又不成器,姜予微暗中接济,又给了她弟弟一份体面的差事,早就将她收买成自己人了。
没想到,现在正好能派上用场。
姜予微并不打算自己直接冲过去阻止,那样太刻意了,也容易让傅九芸和姚慧怡心生警惕,反咬一口。
她继续陪着贵妃说笑,脚步却向水榭的方向靠近了些,确保自己能看清那边的动静,也能让绿萼看清楚她的暗示。
那边,裴老夫人问得差不多了,对傅九芸的印象还不错。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傅九芸后面的绿萼,忽然“哎呦”一声叫,像是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个趔趄,手中捧着的东西哗啦掉了一地,几块叠好的绣帕散落。
傅九芸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自己房里的丫鬟,在裴老夫人面前丢脸,顿时又羞又恼,斥道:“绿萼!你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
绿萼慌忙跪下,一边手忙脚乱地捡东西,一边连连道歉:“小姐恕罪!老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她捡起一块帕子,正是傅九芸之前掉的那条兰花帕,又捡起另外几条,其中一条,与傅九芸那条一模一样。
一位眼尖的夫人“咦”了一声,好奇道:“这帕子,像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傅小姐的女红果然精湛,连身边丫鬟用的帕子都这么讲究。”
绿萼慌忙抬起头,急忙辩解道:“夫人误会了!这帕子……这帕子不是奴婢的,是少夫人前几日赏下来,让奴婢收好,预备着给小姐替换用的。”
她指着那条更精致的,“这条才是小姐平日用的。”
她又指了指傅九芸手中那条,“可这条兰花的花样,明明是少夫人最拿手的空谷幽兰,去年,少夫人给舅老爷家的表公子做生辰礼,绣的扇套就是这个花样,当时老夫人还亲口夸赞过呢!怎么会在小姐这里,还说是小姐自己绣的?”
裴老夫人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傅九芸脸色“唰”地白了,慌忙道:“你胡说什么!这帕子分明就是我……”
她想说就是自己绣的,可绿萼说得有鼻子有眼,她不知该如何反驳,急得额头冒汗。
绿萼像是豁出去了,又磕了个头,道:“小姐,奴婢知道您心里着急,可您不能这样啊!您明明早就和舅老爷家的表公子定了娃娃亲,连婚书都交换过了,八字也是合过的!夫人前些日子还跟少夫人商量,说等九阙少爷这次边关回来得了升赏,家里双喜临门,就把您和表公子的婚事正式定下来。”
“你闭嘴!”傅九芸气得浑身发抖,她此刻只想堵住这个贱婢的嘴。
情急之下,她忍不住扬起手,“啪”地一声,狠狠扇在了绿萼的脸上!
巴掌声响起,绿萼被打得偏过头去。
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震惊地看向这边。
大家闺秀竟在宫宴上,众目睽睽之下,掌掴一个丫鬟!
更重要的是,傅九芸早就定亲?还是舅家的表亲?如今傅九阙可能高升,傅家就想悔婚,攀高枝?傅九芸还冒认他人的绣工,欺瞒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的脸沉了下来。
傅家女这种卑鄙无耻的品行,还想嫁入她裴家?
简直做白日梦!
“够了!”裴老夫人怒喝一声,“老身累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她看也没看傅九芸一眼,扶着丫鬟的手站起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姜予微闻讯赶来,脸上带着惊愕:“呀,这是怎么了?”
她先看了一眼捂着脸哭泣的绿萼,又看向浑身发抖的傅九芸,最后向裴老夫人行礼:“老夫人,可是这丫头没好好伺候,冲撞了您?妾身一定替九芸严加管教。”
裴老夫人看着眼前这位“舒南笙”,傅家的长媳。
她自然是记得这个女人的,或者说,记得她背后的昭平侯夫人。
记得当年,自己的小儿子裴宸,就是因为求娶姜予微不成,心灰意冷之下竟然出家当了和尚,成了她心中多年的痛。
裴老夫人看着姜予微那张脸,更加气愤了。
“管教?”裴老夫人冷笑一声,充满讥讽,“傅少夫人还是先管教好自家的小姑子吧!年纪轻轻,心思不正,既然有婚约在身,还妄想攀高枝?你们傅家的家教,老身今日算是领教了!”
说完,她不再给姜予微任何辩解的机会,头也不回地离去。
姜予微垂下眼帘,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她转过身,先对绿萼道:“不懂规矩的东西,冲撞贵人,回去再处置你。还不退下!”
绿萼抽噎着退下。
她又看向傅九芸,语气带着长嫂的威仪:“九芸,你脸色不好,要不要先去厢房歇一歇?”
傅九芸羞愤欲绝,脸上火辣辣的,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再也待不下去,一跺脚,朝着园子外头跑去。
第21章 徒手杀蛇
姚慧怡早就惊得瞪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见傅九芸跑开,她连忙追了上去。一边追,心里一边在疯狂呐喊:
【系统!系统!这是怎么回事?!绿萼不是傅九芸的心腹丫鬟吗?原书里她一直对傅九芸忠心耿耿,后来还帮她做了不少事!怎么会突然反水?还爆出什么娃娃亲?原着里根本没这回事!剧情怎么会偏离这么多?是不是因为舒南笙没死?她的干预,改变了剧情?】
系统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沉寂。
姚慧怡的心,乱糟糟的。
邓贵妃得知此事,轻轻叹了口气,对姜予微说了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便没有再提,将此事揭过了。
姜予微依旧陪着贵妃,继续赏花,品茶,说笑。
经此一事,傅九芸短时间内再没有兴风作浪的资本,姚慧怡也少了一个容易撺掇的帮手。
更重要的是,裴家这条路,傅家是彻底断了。
某些人的痴心妄想,也该醒醒了。
……
当邓贵妃宣布,那盆百年一开的奇花即将正式亮相之时,姜予微再次听见了姚慧怡的心声。
【来了来了,好戏要开场了。傅九阙应该快到宫门口了吧?等会儿贵妃被蛇咬,他救驾及时,邓贵妃一高兴,回宫就给皇上吹枕边风,他升迁的路可就铺平了。啧,真是好命。】
姜予微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转头,余光已经捕捉到姚慧怡的身影。
她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表面上低眉顺眼,嘴角却噙着得意的笑。
【可惜今天的主角注定是傅九阙。我费这么大劲从系统那儿打听到蛇的事,却没法自己上去救。不过没关系,他欠我的人情,日后总要还给我的。】
姜予微垂下眼帘。
原来如此。
姚慧怡早就知道今日会有蛇袭击邓贵妃。
怎么知道的?是系统告诉她的?
不管怎样,她必须抢在傅九阙之前。
不是因为想要救驾的功劳,更不是为了讨贵妃的欢心。
是因为她不想让傅九阙成为赢家。
她不喜欢让一个她厌恶的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踩着别人的灾祸平步青云。
姜予微放下茶盏,往主位的方向看了一眼。
邓贵妃今日兴致很高,正与几位王妃说笑着。
“今日这花,本宫养了整整八年。”邓贵妃笑道,“当年藩国进贡时说是什么罕见的奇种,谁知道,竟然要八年才能开花。花房的太监日日夜夜守着,前些天来报,说这几日就要开花了。”
荣王妃笑着打趣:“贵妃娘娘福泽深厚,连这花都知道挑时候开放呢。”
众人纷纷附和。
姜予微安安静静听着,手心已沁出了汗。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至少姚慧怡的心声是这么说的。
那蛇会藏在花中,贵妃要亲手触摸时才会窜出来。
她不能提前喊,不能拦,更不能凭空指认花中有毒蛇。
她得等。
等到蛇现身的一刻,就是她最好的机会。
不多时,宫人鱼贯而入,抬进一只琉璃箱。
满座一片哗然。
琉璃箱四面打磨得特别薄,能清清楚楚看见里面栽着一株花。
顶端托着一朵拳头大的花苞,花瓣层层叠叠,泛着蓝光。
“这花,叫做夜昙花。”邓贵妃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
众人惊叹不已,纷纷起身围观。
姜予微也站起来,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往前挤。
她的目光落在琉璃箱的底部,底下铺着一层土,隐约可以看见几片枯叶。
蛇在哪里?
【快了快了,贵妃娘娘快摸呀。等会儿那蛇蹿出来,场面一定很精彩。傅九阙这时候应该已经到园门口了吧?】
姜予微心头一凛,往园门的方向瞥了一眼。
果然,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快步而来。
傅九阙。
混蛋。
姜予微收回目光,往前迈了一步。
邓贵妃已经走到琉璃箱前,命令宫人打开箱盖。
“娘娘,这花……”身旁的女官有些迟疑,“藩国进贡时没有说明是否有刺,不如让奴婢先仔细查看一番?”
“不必。”邓贵妃摆手,“八年才开一次的花,本宫亲自迎它,才不会辜负本宫这八年来的期盼。”
她伸出手。
姜予微忽然开口:“娘娘。”
邓贵妃顿住,转头看她。
姜予微恭恭敬敬行礼,道:“臣妇斗胆,听闻奇花异草大多有细刺,娘娘贵体,要不戴上长袖皮手套?不仅能保护手,也不妨碍娘娘赏玩。”
邓贵妃怔了一下,继而笑道:“傅少夫人有心了。”
她微微颔首,身旁的女官立马从预备的匣子里取出一副长袖皮手套。
那手套是用软羊皮制成的,袖筒一直到肘部。
邓贵妃不紧不慢地戴上,才重新向琉璃箱伸出手。
姜予微紧紧盯着。
那株夜昙花在箱子里静静盛开,瞧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邓贵妃的手指刚碰上花瓣。
就在那一瞬间,一条蛇从花枝间快如闪电地蹿出来。
一口咬在邓贵妃的手腕,将贵妃的手腕缠上三圈!
“啊——!”
尖叫声顿时炸开。
最前面的几位王妃面如土色,吓得慌忙后退。
宫人们乱成一团,有人喊“护驾”,有人喊“太医”,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那蛇吐着漆黑的信子,嘶嘶作响。
邓贵妃僵在原地,不敢动,脸色惨白。
园门方向,傅九阙飞快地冲了过来,腰间的长剑已出鞘。
姜予微离贵妃只有三步。
她没有犹豫。
三步并作一步,一伸手,徒手握住那条白蛇。
蛇头扭过来,张开尖牙朝她的虎口咬来。
她没躲。
五指用力一收,硬生生地将蛇从贵妃的手上扯下来!
另一只手拔下头发上的簪子,簪尖朝着蛇七寸的地方狠狠刺下!
一刺。
再刺。
第三刺时,蛇抽搐几下,软趴趴地瘫在地上。
四周一片死寂。
姜予微垂眸,看着那条死蛇,血顺着簪尖滴落。
她慢慢松开手。
死蛇“啪”一声落在地上。
姜予微抬起头,眼神恍惚,面色渐渐苍白。
然后她往后踉跄了一步。
白芷尖叫着扑上来:“少夫人!少夫人!”
她一把扶住姜予微,声音都在发抖:“少夫人您最怕蛇了,您怎么敢抓蛇的啊!”
姜予微靠在她的肩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发抖。
不是装的。
她确实怕蛇。
上辈子当昭平侯夫人时,库房闹过蛇,她躲了三日不敢进去。
这辈子成了舒南笙,这一点,倒是一模一样。
可,她没有退。
因为不能退。
第22章 拒绝赏赐
姜予微知道,自己不能看着邓贵妃被咬而无动于衷。
不能把救驾的机会拱手让给傅九阙。
不能让姚慧怡那个贱人奸计得逞。
哪怕怕得要死,也得上。
傅九阙停在五步开外。
他手中的长剑已经完全出鞘。
他看向姜予微。
他的发妻,此刻被丫鬟扶着,脸色惨白,染血的簪子握在她手中。
傅九阙缓缓收剑入鞘。
邓贵妃被宫人扶住,腕上的皮手套赫然有几道深深的咬痕,幸好没有被咬破。
她惊魂未定,目光落在姜予微身上,声音颤抖道:“南笙……”
姜予微抬起头,眼眶微红:“臣妇冲撞了娘娘赏花的雅兴,还请娘娘恕罪。”
邓贵妃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也红了。
“恕罪?哪来的罪,你这是救了本宫的命!”
她一步上前,亲手扶住姜予微的双肩,将她上下打量:“你有没有受伤?那蛇咬到你没有?传太医!快去传太医!”
“是!”离她最近的太监连忙跑去太医院了。
姜予微轻轻摇头:“臣妇没事。只是那蛇伤了娘娘的凤体,臣妇该死。”
邓贵妃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如果不是舒南笙说让她戴上皮手套,此刻她腕上已经是两个血窟窿。
她后怕地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眼中已经含了泪。
“好孩子。”邓贵妃握着姜予微的手,“本宫记着你了。”
周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恭维声。
“傅少夫人好胆识!”
“三夫人真勇敢!”
“贵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
那些刚刚退避三舍的夫人们,此刻又围拢过来。
没过多久,太医院的郑医正匆匆赶来。
这位老太医今年六十七了,在宫里行走四十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可今日来到偏殿,看见邓贵妃亲自扶着一个年轻夫人的手递过来请他诊脉,还是愣了一下。
“这位是傅少夫人。”邓贵妃道,“方才为本宫抓蛇,伤着了手,郑医正好好看看。”
郑医正应了,开始诊脉。
姜予微坐在椅子上,手掌往上平伸,五指微微蜷曲。
掌心红肿一片,像是烫过一般。
郑医正轻轻按了按,姜予微指尖一颤。
“夫人用力过猛,加上那蛇挣扎时鳞片有摩擦,皮肉有挫伤。”郑医正收回手,“没有什么大碍,敷上三日的化淤膏,少用力,自然就会消退。”
邓贵妃这才长舒一口气,攥着姜予微的手舍不得放:“本宫这颗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了。”
姜予微垂下眼帘,轻声道:“臣妇鲁莽,让娘娘担心了。”
“鲁莽?”邓贵妃摇头,“你那是鲁莽?那是拿命在救本宫。”
她说着,声音又有些发颤,眼眶泛红。
郑医正开了药方,写下化淤膏的敷法,呈给贵妃过目。
邓贵妃亲自看了一遍,才命女官去太医院领药。
郑医正并没有退下。
他顿了顿,拱手道:“娘娘,那条白蛇,老臣也验过了。”
邓贵妃神色微凛:“说。”
“这种蛇叫做玉鳞,是南方深山里的异种,有剧毒。”
郑医正沉声道,“用它的毒入血,一炷香内可以让一个成年男子毙命。这条蛇喜欢与夜昙花共生,以花下的腐土做巢,吃花蕊蜜露。
臣猜测,藩国进贡时可能没有仔细检查,连土带根一起送来,蛇卵藏在土中,经过八年的孵化,才养出来这么一条毒蛇。”
邓贵妃沉默片刻。
“所以,并不是有人蓄意加害的?”
“臣查验蛇身和花根土壤,没有发现人为饲养以及投放的痕迹。”郑医正道,“这条蛇和夜昙花的确是天然伴生的。”
邓贵妃闭了闭眼,摆摆手。
郑医正躬身退下。
荣王妃等人先行告退,此刻偏殿中,只剩邓贵妃与姜予微二人。
邓贵妃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八年。”她轻声道,“本宫养了这花八年,日日盼着它开。如果今日没有那副手套,如果没有你舍身救驾,本宫恐怕不被咬死也被吓死了。”
姜予微垂眸,没有接话。
她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天然伴生。
不是人为陷害。
那么,姚慧怡果然是提前知道花中有蛇的,而不是她把蛇偷偷藏在里面的。
也就是说,她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邓贵妃缓过神来,直起身。
“南笙。本宫欠你一条命。”
姜予微抬眸,正要开口,邓贵妃抬手止住她。
“你不必推辞。”贵妃道,“本宫活到这岁数,什么恩宠赏赐没见过?可命只有一条。你救了本宫的命,这份情,本宫记一辈子。”
她说着,朝身旁的女官递了个眼色。
女官点头。进入内殿拿出一只描金木匣,另有两名宫女托着托盘跟在后面。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整套赤金头面,珠光璀璨,照得人睁不开眼。
托盘里一匹云锦,一匹蜀锦,还有一盘整整齐齐码着五十锭官银,每锭有二十两。
“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邓贵妃看着姜予微,“你收下吧。”
姜予微起身,退后两步,端端正正跪下来。
“承蒙娘娘厚爱,臣妇不敢当。臣妇今日所为,是为人臣的本分。换作任何一位夫人站在娘娘身前,都会做同样的事。”
邓贵妃没说话。
姜予微继续道:“臣妇救娘娘,不求赏赐。如果收了这份厚礼,反而显得臣妇当日出手,是贪图娘娘的赏赐。求娘娘成全臣妇的本心。”
她说完,叩首。
额头触地,轻轻一声。
邓贵妃看着伏在地上的人。
半晌,她轻叹一口气。
“你这孩子……”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无奈,“本宫赏你,你不接受,本宫谢你,你也不领。叫本宫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姜予微垂首不语。
邓贵妃摆摆手。
女官们将这些赏赐收走,又换了一副托盘上来。
这回明显朴素多了。
两匹素缎,一盒绢花,另有一百两的散碎银两。
“头面你不收,本宫不强迫你。”邓贵妃道,“这些是给你日常用的,再推辞,本宫可要生气了。”
姜予微抬眸,与贵妃对视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臣妇叩谢娘娘恩典。”
邓贵妃这才露出笑容,亲自起身将她扶起来。
“本宫这儿,往后你经常来。不用传召,递个牌子就进来。”
她顿了顿,又道:“本宫在这宫里,能说些体己话的人并不多。”
姜予微垂眸应下了。
她今日出手,并不是为了贵妃的赏赐。
是为了验证一件事。
如今验证了。
那条蛇不是人为。
第23章 小觑了她
姚慧怡提前知道得一清二楚,连傅九阙什么时候赶过来都了如指掌。
这不是巧合,这是真正的预知能力。
今日在赏花宴上,姜予微原本起过一个念头。
如果是能找个机会,将姚慧怡扣在宫中,来一招借刀杀人。
只要做得干净,把嫌疑引到别人的身上,一个外室而已,死了也就死了。
可现在,她改了主意。
能够拥有预知能力的人,杀了太可惜。
姜予微垂下眼帘。
她不杀姚慧怡了。
至少现在不杀。
杀她就是暴殄天物。
得留着,好好利用才是。
让姚慧怡一直活着,活在她眼皮底下。
活成她姜予微的耳目,活成她的一个工具。
……
玉坤宫,偏殿。
姜予微斜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她本来不想歇的。
可邓贵妃执意要她留下,说手上敷了药不方便走动,又说方才受了惊吓,歇一歇才好。
姜予微推辞不过,就被宫女带到这间偏殿了。
她确实有些累了。
需要静一静。
殿中只有她一人。
白芷被留在外头等候,宫女们轻手轻脚退下,留她一个人休息。
姜予微闭着眼,然后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是舒南笙?】
姜予微皱了皱眉,没睁眼。
是姚慧怡。
她在想什么,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我算了一百遍,今日贵妃遇蛇,傅九阙救驾,他在贵妃跟前露了脸,三日内必有升迁的消息。然后他会记得这个人情,往后我开口求什么,他总会答应。】
【怎么半路杀出个舒南笙?她不是最怕蛇吗?白芷喊得满院子都听见了,说她小时候被蛇吓过,落下了病根,府里都不许提这个字。一个怕蛇怕到生病的人,怎么敢徒手抓蛇?】
【她是不是装的?】
姜予微的唇角弯了弯。
【不可能。傅九阙查过她,我也查过她。她自小体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嫁进傅家以来连正院都没出过几回。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这种胆量?】
【可事实摆在眼前。蛇是她抓的,贵妃是她救的。满京城的贵妇都看见了,邓贵妃亲口说记着她的恩情,往后这宫里她想进就进,这是多大的体面?】
【本该是我的!!!】
那声音里,透出一股懊恼。
【今天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可是有什么用?】
【我不敢上去抓蛇。】
【那可是剧毒的蛇。郑医正说了,一炷香就能要人命。万一咬破手套呢?万一咬到我呢?我没那个命赌。】
【但是,舒南笙有。】
【她怎么敢的?】
姜予微静静听着,莞尔一笑。
就在这时,殿外有脚步声靠近,是宫女捧着蜜饯回来了。
姚慧怡的心声,也在此时断了。
姜予微睁开眼,接过宫女递过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另一边,御花园西侧的甬道上,傅九阙停下脚步。
他从养心殿出来,刚述完职,本该由东华门出宫。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回,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可今日,他不知怎么回事,脚步一转,就往西苑的方向去了。
同行的翰林院侍讲周砚有些意外:“傅大人,出宫往东走。”
傅九阙没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往这边走。
可能是因为想起那晚姚慧怡说过的话:明日的西苑,有一场好戏看,你一定要这个时辰来。
傅九阙独自穿过月洞门,沿着西苑走了数十步。
御花园近在眼前。
然后他看见邓贵妃站在琉璃箱子前,正伸手去摸那朵花。
下一刻,一条白蛇窜了出来,傅九阙的手下意识按上剑柄,准备飞奔过去救驾。
十丈。
他离贵妃十丈。
而舒南笙离贵妃只有三步。
她没有迟疑,没有退缩。
一手握住那条白蛇。
另一手拔下玉簪,簪尖寒光一闪,狠狠刺进蛇的身体。
一刺。
再刺。
三刺。
傅九阙按在剑柄上的手默默松开。
他没有上前。
他已经晚了三步。
那女子转过身来,面色苍白,被丫鬟扶住。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没有往他这边看。
仿佛他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陌生人。
傅九阙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昭平侯夫人,姜予微。
那是他母亲那辈最富有传奇色彩的奇女子。
还没有嫁人时就是京中贵女的翘楚,琴棋书画,骑射剑术,无一不通,无一不精。
嫁入侯府后掌家十余年,将偌大的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先帝在位时,昭平侯平定南疆之乱,她随夫出征,回京后先帝亲赐“巾帼夫人”的封号。
那是真正的奇女子。
他那时想,世上的女子原来可以这么厉害。
后来,昭平侯因病早逝,侯夫人独自撑起门楣,教养四个孩子。
傅九阙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周砚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傅大人?”
傅九阙回头,见周砚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正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恰好瞧见园中那一幕景象。
周砚恍然大悟:“那是令夫人?”
傅九阙没应。
周砚啧啧称奇:“早就听闻傅少夫人不一般,今日一见,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徒手杀蛇,傅大人好福气啊。”
他说着,又笑起来:“听说她的母亲昭平侯夫人当年就是文武双全的奇女子,如今令夫人青出于蓝,正是一脉相承。傅大人与少夫人,真是登对啊。”
傅九阙眉头紧锁。
他想起舒南笙嫁入傅家这些年。
她不怎么主动与他说话,不出府,不交际,傅家上下都说少夫人性子孤僻,不善于应酬。
他信了。
他以为她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
如今看来,是他小觑了她。
原来,她只是不想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本事。
傅九阙沉默片刻,低声道:“周大人说的是。”
他转身往东华门的方向走去。
……
御花园中渐渐恢复了平静。
邓贵妃回到正殿歇息,宫人们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几名贵妇仍在原地低声议论。
“傅少夫人今日可是出了大风头。”
“谁说不是呢。那么些人站在前头,王妃们都在,愣是没一个敢上前的。偏她一个人冲上去了。”
“啧,你这话说的,好像别人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嘘,小点声……”
第24章 六皇子
姚慧怡站在阴影里,将这些闲言碎语一字不漏听进去了。
【当时,荣王妃后退五步,宁国侯夫人当场腿软,这些我都看见了。可我呢?我又比她们强多少?】
【我连靠近都不敢。那蛇蹿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舒南笙却往前冲。她真不怕死吗?】
她咬了咬下唇。
【她当然怕。白芷喊得那么大声,说她怕蛇怕到落病根。可她怕还是上了。】
【可惜,我没有这么伟大。】
【算了。蛇已经死了,功劳已经是她的了。我再想这些有什么用?】
【往后该怎么和邓贵妃拉近关系,才是正事。】
【贵妃往后一定会时常召舒南笙入宫。舒南笙是她的救命恩人,能随意进出玉坤宫,能陪贵妃说话解闷,能讨贵妃欢心,可我连玉坤宫的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这样下去,我怎么才能窃取邓贵妃的气运呢?】
【得想办法。她吃肉,我总得喝口汤吧。】
【傅九阙那边?算了,傅九阙靠不住。求他还不如求舒南笙。】
【可她凭什么帮我?】
姚慧怡抬起眼帘,望向玉坤宫的方向。
【总会有办法的。她救驾有功,风头正盛,这时候去攀附,她未必就会拒绝。谁不想多几个帮手呢?】
【何况,她是个傻子。连重赏都不要,这种清高的人最好哄了,只要捧着她顺着她,她就会把你当自己人。】
【嗯,先跟她搞好关系再说,慢慢来。】
想到这,她舒了一口气,往人群那边走去,脸上已经换上了笑容。
……
邓贵妃刚回到玉坤宫正殿准备歇息,谁也没料到六岁的六皇子会在这个时候跑进来。
“母妃!”
守门太监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急得满头汗。
六皇子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刚从上书房下学,连大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他跑得很急,身后的太监宫女追了一路,大气都不敢喘。
邓贵妃闻声从正殿出来,一见到儿子,脸色就变了。
“晟儿?你怎么来了?”
六皇子扑到她跟前,仰着小脸,眼眶红红的:“儿臣听闻母妃碰到蛇,吓死儿臣了,儿臣要来看看母妃有没有受伤。”
邓贵妃心头又酸又软:“母妃无事,有傅少夫人护着母妃呢。”
六皇子顺着母妃的目光看向偏殿方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还想说什么,鼻子却忽然抽动了一下。
阿嚏。
他抬手揉了揉鼻子。
邓贵妃脸色大变。
“快,快带殿下回宫——”
来不及了。
御花园中的各种花开得铺天盖地。
风一吹,花粉便浮在空气里,落在那孩子身上。
六皇子打了第二个喷嚏。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他小小的身子开始发抖,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住,进不去,出不来。
“母……妃……”他张着嘴。
邓贵妃的脸刷地白了。
“晟儿!”她一把将孩子抱起来,声音都在发抖,“太医呢?太医!”
随侍的太监拔腿就跑。
六皇子的随行嬷嬷扑通跪在地上:“殿下今日本来好好的,上书房离御花园远,是殿下听闻娘娘遇险,说什么也要来,奴婢拦不住……”
邓贵妃哪有心思听她辩解。
六皇子在她怀里挣扎,他整张脸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身上开始冒起密密麻麻的红疹。
“太医呢——!”
邓贵妃嘶喊。
玉坤宫的太监飞一样冲出门,又飞一样跑回来,脸色惨白。
“回娘娘,太医院今日当值的四位太医,三位随皇上去了围场,还有一位郑医正,方才为傅少夫人诊完脉,已经回值房歇息了。奴才跑去传话,值房的人说郑医正刚服了安神汤,怎么叫都叫不醒。”
邓贵妃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下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那孩子小胸脯剧烈起伏。
“母妃……好难受……”
六皇子的声音已经轻得听不见了。
满园寂静。
所有人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荣王妃绞着帕子往后缩。
宁国侯夫人方才被蛇吓软了腿,此刻更是面如土色。
几位命妇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六皇子如果有闪失,这里的人恐怕谁都活不了。
他可是贵妃娘娘唯一的儿子,皇上最宠爱的幼子。
人群中,姚慧怡轻轻吸了一口气。
【机会。】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抬起头,往前迈了一大步。
“娘娘。”
邓贵妃泪眼模糊地看过来。
姚慧怡跪在地上。
“民女斗胆,愿为殿下诊治。”
邓贵妃愣了一下。
“你是?”
“民女姚氏,随傅少夫人一起来赴宴的。”姚慧怡垂眸,“自幼随世外神医习医,略懂一些医术。”
邓贵妃还没有开口,人群里已有人叫出来。
“姚姐姐!”
傅九芸从几位女眷身后挤出来,跑到姚慧怡身旁,一把拉住她的手,转头对邓贵妃道:“娘娘,她是世外神医的唯一传人,医术高明,民女可以作证!”
邓贵妃盯着姚慧怡。
“世外神医?”
傅九芸用力点头:“那位神医老人家,民女没见过,但听兄长提过。他云游四海,不收弟子,只破例收了姚姐姐一个人。姚姐姐的医术是得了真传的,民女亲眼见过她给人治病,药到病除!”
她说着,又转向姚慧怡,眼眶红红的:“姚姐姐,你快救救六殿下,他好难受啊……”
姚慧怡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静静跪着,等邓贵妃的命令。
邓贵妃低头看向怀里的儿子。
六皇子已喘不上气了,小脸憋得通红,嘴唇开始泛白。
邓贵妃闭了闭眼。
“你来。”
姚慧怡起身,快步上前。
她跪到六皇子身旁,先看了一眼孩子脸上的红疹,又握住他的手腕,装模作样地把了脉。
【系统,兑换“儿童型过敏急救喷雾”,时效一刻钟,浓度调到最高。】
【再换一颗“速效抗敏丸”,要入口即化的。】
【气运值直接从余额里扣。】
她睁开眼睛。
“娘娘,殿下这是花粉吸入肺,引发喘症。民女有一套急救的方法,必须用上随身携带的秘制药。”她顿了顿,“只是这方子是师父的独门秘传,不便对外人说。娘娘如果信得过民女……”
“本宫信你。”邓贵妃打断她,“你只管治。”
姚慧怡点头。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银盒。
那盒子没有任何纹饰。
她打开盒盖,从里头取出一只透明的小瓶,对着六皇子的口鼻轻轻按压。
第25章 治好了
嘶——
随着一阵水雾声。
一股无色无味的雾气喷出来,落在六皇子脸上。
六皇子的喘息忽然变轻了。
他皱着小眉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姚慧怡从银盒中又取出一粒龙眼大小的药丸,她将药丸送到六皇子嘴边,轻声哄他:“殿下,请张嘴。”
六皇子迷迷糊糊张开嘴。
药丸入口即化,甚至不需要吞咽。
殿中众人屏息看着。
三息。
五息。
十息。
六皇子的脸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疹开始消退。
他的呼吸也顺畅了。
六皇子睁开眼,迷茫地看了看邓贵妃,又看了看姚慧怡。
“母妃……”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却不喘了,“儿臣不难受了。”
邓贵妃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泪如雨下。
“好,好,不难受了……”
她抬起头,看向姚慧怡,目中满是感激。
“你叫姚慧怡?”
“是。”
“今日这份恩情,本宫记下了。”
姚慧怡垂眸,将银盒收回袖子里。
“民女不敢居功。殿下福泽深厚,自然有上天护佑。”
邓贵妃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六皇子揽得更紧了。
郑医正是在这时候赶到的。
他被两名太监架着跑了一路,进门时,帽子都歪了,气喘吁吁。
他一见六皇子倚在贵妃的怀里,面色如常,呼吸平稳,顿时就愣住了。
“殿下……”
他上前诊脉,反复查验了三遍。
最后他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
“殿下已经没有大碍。”他顿了顿,看向姚慧怡,目光中带着几分惊异,“敢问这位夫人,用的是什么药?”
姚慧怡浅笑道:“师门秘传,不便外泄,还请大人见谅。”
郑医正捋了捋胡须须,没有追问。
玉坤宫正殿,渐渐平静下来。
邓贵妃亲自抱着六皇子进入内殿歇息,命人熬粥,准备茶,又派太监去养心殿向皇上报平安。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忙碌。
偏殿门前,姜予微静静站着。
她手上还敷着药,白芷扶着她,小声劝她回屋歇着。
她没有动。
她刚才听见了正殿这里的骚乱,听见邓贵妃喊太医,听见六皇子越来越重的喘息声。
她正赶来查看,就看见姚慧怡跪在贵妃面前。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银盒。
看见了那瓶喷雾。
看见了那颗药丸。
她看见了姚慧怡治好六皇子只用了一刻钟。
神一般的速度。
姜予微拢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姚慧怡刚才把脉时,手指根本没怎么在六皇子的手腕上搭,那样子像是在做样子给外人看。
她开的药,没有一味是太医院用过的方子。
那喷雾,还有药丸,郑医正都闻所未闻。
这不是医术。
肯定是那个“系统”的本事。
姜予微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能把这样的神药凭空变出来。
她只知道这东西太危险了。
它能救人,也能杀人。
今日姚慧怡用它在贵妃面前立了大功,往后她在邓贵妃跟前就有了说话的分量,能自由出入玉坤宫,能随时打探宫中的消息。
姜予微现在能说什么?
说姚慧怡的医术是假的?
可六皇子确实好了。
满殿的人都看见了。
姜予微如果在这时候站出来指认姚慧怡,没人会信。
所有人只会觉得她妒忌姚慧怡抢了她的风头,容不得别人立功。
她不能开口。
只能看着。
……
六皇子窝在软榻上,皮肤恢复了往日的白嫩。
他眼珠子转了转,一把抱住邓贵妃的胳膊,奶声奶气地撒娇:“母妃,儿臣不想这么早回宫嘛!儿臣还想在这儿多玩一会儿,陪陪母妃。”
邓贵妃低头看着儿子。
她伸手摸了摸六皇子的额头,又仔细看了一下他的脸,确实瞧不出刚才那吓人的模样了。
“你这孩子,”邓贵妃嗔怪道,“刚才那样子,可把母妃吓得魂儿都飞了。这会儿刚好了些,就想着去哪里撒野?”
六皇子把脸往邓贵妃胳膊上蹭了蹭,声音软乎乎的:“儿臣不敢撒野,儿臣就是舍不得母妃。再说了,那个姚姑娘不是说了嘛,药效还在呢,儿臣这会儿身上舒服得很,一点儿事都没有。”
邓贵妃抬眼看向一旁的太医。
太医连忙躬身道:“回贵妃娘娘,六皇子殿下说的是。姚姑娘的药确实见效快,而且药效会持续很久,至少这一两日之内,殿下的身子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邓贵妃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也罢,既然太医也这么说,那就再留一日。不过——”
她低头看向六皇子,表情变得严肃了:“你可得给母妃老老实实的,不许乱跑,更不许再去花丛里头胡闹。如果再有个好歹,母妃可饶不了你。”
六皇子小脸儿上顿时笑开了花,连连点头:“儿臣知道了,儿臣一定听母妃的话,哪儿都不去!”
邓贵妃这才松了口气,摆摆手让太医退下。
她也不敢再大意,干脆把六皇子带在身边,半步不离。
姚慧怡正准备悄悄退下。
邓贵妃瞧见了,忙开口道:“姚姑娘且慢。”
姚慧怡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垂首道:“贵妃娘娘有什么吩咐?”
邓贵妃站起身,走到姚慧怡跟前,脸上带着笑意:“姚姑娘今日救了本宫的儿子,本宫心里感激不尽。来人啊——”
她话音一落,身旁的宫女便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绸,瞧那鼓囊囊的模样,一定是厚赏。
“这些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还望姚姑娘不要推辞。”邓贵妃笑道。
姚慧怡抬眼看了看托盘,又垂下眼去。
往后退了一步,躬身道:“承蒙贵妃娘娘厚爱,民女愧不敢当。治病救人,本来就是医者本分,民女不过是恰巧略通医术,赶上了这件事,万万不敢受这个重赏。”
邓贵妃闻言,对她更高看了一眼。
这年头,有点儿本事的人,哪个不是眼巴巴地想着往上爬?
能得到贵妃的青眼,那可是一步登天的好事儿。
可眼前这女子,和那位傅少夫人一样儿,不贪不争,难得啊。
“姚姑娘这话说的,你救了本宫的儿子,本宫赏你,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你如果不收,反倒让本宫心里过意不去。”
姚慧怡仍旧摇头:“贵妃娘娘如果实在过意不去,那就当民女为六皇子殿下积福了。民女别的本事没有,只盼着殿下身子健康,平平安安的,这便是民女最大的心愿了。”
第26章 香包
邓贵妃听了,心里十分受用。
她点了点头,也不强求了,笑道:“既然如此,那本宫就不勉强了。不过姚姑娘这份情,本宫记下了。日后如果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本宫。”
姚慧怡福了福身:“多谢贵妃娘娘。”
话音刚落,脑海里那道熟悉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与目标人物“邓贵妃”友好度提升,当前关系:友好。奖励宿主:精神值 1。】
姚慧怡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忍不住撇了撇嘴。
精神值 1?
真抠门,就这么点儿?
她好歹也是救了六皇子的命,又在这邓贵妃跟前做小伏低,说了半天的漂亮话,结果就换来这么点儿奖励?
系统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不满,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
【友情提示:当前关系等级为“友好”,奖励为基础数值。等关系提升至“亲密”等级,奖励将大幅提升,并有机会获得特殊道具。】
姚慧怡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亲密?
那得费多少功夫?
这邓贵妃心思深得很,能混到“友好”已经是烧高香了,还想“亲密”?
亲密你个大头鬼!
罢了罢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总比没有强。
她暗暗叹了口气,安安静静地退到了一旁。
与此同时。
姜予微正胡思乱想,忽然间,她觉得精神一振。
那种感觉,就像是三伏天里喝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整个人瞬间精神了不少。
姜予微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这种感觉好熟悉啊……怎么回事?
就在她纳闷之时,脑海里忽然响起姚慧怡的心声。
姜予微眯了眯眼。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脑子里多了一点点原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原来是精神值?
虽然她不太明白这“精神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用,但她隐约能感觉到,这东西应该是好东西。
至少,方才那种感觉,让她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姜予微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有意思。
姚慧怡辛辛苦苦赚来的奖励,居然落到了她头上?
虽说她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会跟那什么“系统”扯上关系,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敌人没有变强,她自己反而白得了好处。
这买卖,不亏嘛。
……
花园里,日头正好。
一群贵妇人在说笑,孩子们在不远处追着蝴蝶玩儿。
邓贵妃带着六皇子坐在凉亭里头,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儿子。
六皇子倒是乖巧,老老实实待在母妃身边,只是眼珠子总往花园里头瞟。
瞧着别的孩子嬉闹,心里头痒得很。
就在这时,墙角那儿忽然传来几声笑闹。
“哎呀,这是谁掉的香包?”
“让我瞧瞧,让我瞧瞧!”
“啧啧,这针脚可真细,料子也是好料子,一定是哪个贵人丢的。”
几个嬷嬷围在一处,手里头攥着一只粉红色的香包,你争我抢。
“给我给我,我去还给贵人,保准能讨个赏!”
“凭什么叫你去?是我先瞧见的!”
“都别抢,咱们一块儿去,谁也别落下谁!”
几个嬷嬷叽叽喳喳的,捧着那香包就往凉亭这边来了。
到了凉亭跟前,领头的嬷嬷躬着身子,把香包举过头顶,笑吟吟地道:“启禀贵妃娘娘,奴婢们在墙角捡到了这只香包,瞧着精致,想必是哪位贵人的。特来呈上,还请娘娘帮着问问,看是谁家丢的。”
邓贵妃瞥了一眼那香包,粉红色的绸面,绣着几朵桃花,确实十分漂亮。
她点点头:“嗯,放下吧。本宫问问。”
嬷嬷应了声,把香包放在石桌上,退到一旁站着。
邓贵妃扫了一眼凉亭里的贵妇人们,笑道:“诸位瞧瞧,这是你们谁丢的?”
众贵妇纷纷上前,挨个儿看了看那香包,都摇头。
“不是我的。”
“我今儿没戴香包。”
“这绣工倒是好,可不是我府上的样式。”
一圈儿问下来,竟然没人认领。
邓贵妃微微蹙眉:“这就怪了,总不会是凭空掉下来的。”
姜予微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目光落在那香包上,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傅九芸跟前。
姜予微压低声音,笑着道:“九芸,你瞧瞧那香包,是不是有些眼熟?”
傅九芸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摇摇头:“嫂子,我没见过这个呀。”
姜予微声音更轻了,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我瞧着那料子,那绣法,倒像是咱们府上的。你再仔细看看?”
傅九芸又看了两眼,还是摇头:“嫂子,真不是我的。我今儿戴的香包是鹅黄色的,还在我腰间挂着呢。”
她说着,低头瞧了瞧自己腰间。
姜予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傅九芸腰间那只鹅黄色香包,好好儿的挂在那儿。
姜予微笑了笑,拍拍她的手:“不是你的就好。我只是想着,如果是咱们府上的东西,总得有个说法。”
她说着,往姚慧怡那边扫了一眼。
傅九芸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哎,说起来,姚姑娘今儿戴的那个香包,好像是粉红色的?”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落到了姚慧怡身上。
姚慧怡站在人群后头,脸色微微一变。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腰间。
空空如也。
那香包,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邓贵妃也看了过来,语气温和:“姚姑娘,你瞧瞧,这可是你丢的?”
姚慧怡心里头咯噔一下,面上强撑着镇定。
她走上前,看了一眼那香包,勉强笑道:“回贵妃娘娘,这瞧着是像民女的。”
邓贵妃点点头:“既然是你的,那便领回去吧。”
那几个嬷嬷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眼巴巴瞅着姚慧怡,等着赏钱。
姚慧怡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给领头的嬷嬷,笑道:“有劳几位嬷嬷了。”
嬷嬷接过银子,眉开眼笑,连连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姚慧怡伸手去拿香包。
领头的嬷嬷把香包递过去,刚递出去,忽然“阿嚏——”一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随口笑道:“哎呦,姑娘这香包里头装的什么呀?艾草味儿可真浓,熏得奴婢鼻子直痒痒。”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邓贵妃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来,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第27章 必须查到底
艾草!
六皇子的病最忌的就是艾草!
太医先前千叮咛万嘱咐,六皇子对花粉过敏,尤其是艾草,碰都不能碰,闻都不能闻!
邓贵妃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艾草?”
那嬷嬷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回……回贵妃娘娘,奴婢是说……这香包里头,艾草味儿特别浓……”
邓贵妃厉声道:“把香包拿过来!”
姚慧怡手里刚接过香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邓贵妃身边的宫女已经冲上前去,一把将那香包夺了过来,双手呈到邓贵妃跟前。
邓贵妃接过香包,凑近闻了闻。
果然,一股浓烈的艾草味儿直冲鼻腔。
她脸色铁青,目光如刀子一般射向姚慧怡:“姚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太医也快步上前,躬身道:“贵妃娘娘,可否让微臣瞧一瞧?”
邓贵妃把香包递给他。
太医接过香包,仔细翻看,又凑近闻了闻,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他抬头看向邓贵妃,沉声道:“回娘娘,这香包里确实有艾草。而且,分量不轻。”
邓贵妃身子晃了晃,扶住石桌才站稳。
她盯着姚慧怡,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姚慧怡!你好大的胆子!”
姚慧怡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贵妃娘娘明鉴!民女冤枉!”她声音发抖,“民女这香包里头,原本装的是桃花瓣,绝对没有什么艾草!这……这一定是有人陷害!”
邓贵妃冷笑一声:“陷害?这香包是从你身上掉的,里头装着艾草,你说陷害?”
姚慧怡急得额头冒汗,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猛地转头看向那几个嬷嬷,厉声道:“是她们!一定是她们捡了香包之后,往里头塞了艾草,故意陷害我!”
几个嬷嬷一听,顿时慌了神,纷纷跪倒在地。
“贵妃娘娘明鉴啊!奴婢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干这种事啊!”
“是啊娘娘,奴婢们捡了香包就直接送过来了,压根儿没动过里头的东西!”
“奴婢们连艾草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上哪儿弄去啊?”
领头的嬷嬷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连连磕头:“娘娘,奴婢们就是贪几个赏钱,哪敢陷害贵人啊?再说,奴婢们几个一直在一块儿,谁要是有动作,别人能瞧不见?娘娘如果不信,只管问她们几个,奴婢们都能作证!”
另外几个嬷嬷纷纷点头:“对对对,我们都能作证,谁也没动过那香包!”
姚慧怡见状,心里更慌了。
她跪在地上,抬起头,咬着牙道:“贵妃娘娘,她们几个合起伙来诬陷民女,自然是互相作证!民女人微言轻,说不过她们,但民女敢对天发誓,这香包里,原本绝对没有艾草!”
邓贵妃冷冷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这几个嬷嬷冒着杀头的风险,就为了陷害你这个素不相识的民女?”
姚慧怡语塞。
她张了张嘴,大声道:“一定是有人指使她们!”
邓贵妃眯起眼:“哦?谁指使的?”
姚慧怡脑子一片混乱,脱口而出:“一定是有人见民女得了娘娘的青睐,心里不痛快,这才设下毒计,要陷害民女!”
邓贵妃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她。
一旁,太医又仔细检查了一番那个香包,从里头挑出一些细碎的粉末,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他抬起头,看向邓贵妃,沉声道:“娘娘,臣仔细瞧过了,这艾草粉末不是新添进去的,而是和里头的桃花瓣混在一处,已经有些时日了。也就是说,这香包做成的时候,艾草就一直在里头。”
邓贵妃脸色更沉了几分。
太医顿了顿,又道:“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邓贵妃道:“说。”
太医看了姚慧怡一眼,缓缓开口:“今日花会,臣一直在琢磨,六皇子殿下为什么会突然发病。花园里头虽然有花,但都不是殿下过敏的那几样。臣,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看来,怕是这香包被人带进宫来,殿下不知在哪里闻到了艾草味儿,这才诱发了旧疾。”
话音落下,凉亭里鸦雀无声。
邓贵妃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盯着跪在地上的姚慧怡,一字一句道:“姚慧怡,你好,你很好啊。”
姚慧怡身子抖得像筛糠,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那些贵妇人,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冷眼旁观,有的面露不屑。
邓贵妃盯着姚慧怡,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六皇子躲在邓贵妃身后,小脸儿上也满是惊恐。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瞧出不对劲,母妃这是真动了怒。
就在这时,姜予微站了出来。
她走到邓贵妃跟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贵妃娘娘,臣妇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邓贵妃看了她一眼。
“傅少夫人有话直说。”
姜予微直起身,看了跪在地上的姚慧怡一眼,神色平静:“回娘娘,这姚慧怡,是臣妇今日带入宫中的。”
邓贵妃眉头微挑:“哦?”
姜予微不慌不忙,继续说道:“这姚慧怡,曾救过臣妇的夫君一命。臣妇感念她的恩情,这才将她带在身边,想着让她见识见识宫里的花会,也算是一点心意。”
她顿了顿,看向邓贵妃,目光坦诚:“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臣妇心里头也乱得很。但臣妇斗胆,恳请贵妃娘娘彻查此事。如果姚慧怡当真有什么歹念,臣妇绝不包庇,任凭娘娘处置。如果她是被人冤枉的,也请娘娘还她一个公道。”
邓贵妃听完,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姚慧怡救过傅九阙的命?这事儿,她倒是头一回听说。
“傅少夫人真是明事理。”邓贵妃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好好查。”
姜予微退后一步,站到了傅九芸旁边。
傅九芸早就吓得脸色发白,见她过来,连忙抓住她的袖子,颤声道:“嫂……嫂子,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姚姑娘她……”
姜予微拍拍她的手,压低声音:“别慌,咱们看着就是。”
她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姚慧怡。
这女人,可不能让她跑了。
必须查到底!
第28章 铁证如山
这时,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贵妃娘娘,老身有话要说。”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户部尚书的老母亲,裴老夫人。
这位裴老夫人可是京中有名的诰命夫人,见多识广,连宫里的娘娘们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的。
邓贵妃忙道:“老夫人请讲。”
裴老夫人拄着拐杖,慢慢走上前,缓缓开口:“娘娘,这御花园乃是宫中重地,四处都有暗卫司的人把守。今日的花会,人来人往,但每个人的行踪,暗卫那儿都有记档。”
“要查这香包有没有人动手脚,其实简单得很。只需要召暗卫来问一问,就知道这几个嬷嬷捡到香包之后,有没有人靠近过她们,有没有人往香包里塞过东西。”
话音落下,那几个嬷嬷顿时眼睛一亮。
“对对对!老夫人说得对!”领头的嬷嬷连连磕头,“娘娘只管召暗卫来问!奴婢们要是动过手脚,天打雷劈!”
姚慧怡的脸色,却在那一瞬间,又白了几分。
她垂着头,咬着唇,手指攥紧了袖口。
姜予微瞧在眼里,心里顿时就有数。
邓贵妃正要开口,姜予微却忽然上前一步,抢先说道:“贵妃娘娘,臣妇还有一个办法,或许能更快查明真相。”
邓贵妃看向她:“哦?什么办法?”
姜予微看了姚慧怡一眼,声音依旧温和:“回娘娘,臣妇以为,姚慧怡救了臣妇的夫君,品行应当不差。臣妇信她,不会做出这么歹毒的事。”
姚慧怡猛地抬起头,看向姜予微,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姜予微却没看她,继续说道:“但,既然出了这样的事,总得有个说法。臣妇想着,那艾草的粉末研磨得特别细,如果有人沾染了,一定会在衣衫上留下痕迹。尤其是袖口和衣襟这些地方,最容易沾上。”
她顿了顿,看向邓贵妃:“不如让所有人脱了外裳,由太医仔细查验。如果谁的袖口衣襟上有艾草粉末,那便是谁动过那个香包。”
此话一出,那几个嬷嬷顿时精神一振。
“奴婢愿意脱衣查验!”领头的嬷嬷说着,已经开始解自个儿的衣扣,“奴婢清清白白,不怕查!”
“奴婢也愿意!”
“奴婢也是!”
几个嬷嬷七手八脚地脱了外裳,露出里头的中衣。
她们站在那儿,伸着手臂,转着身子,恨不得让太医把每个针脚都翻一遍。
太医走上前,仔细查验了一番,又凑近闻了闻,摇头道:“回娘娘,这几位嬷嬷的衣衫上并没有艾草气味,也没有任何粉末残留。”
几个嬷嬷顿时松了口气,连连磕头:“多谢娘娘明鉴!多谢太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姚慧怡身上。
姚慧怡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邓贵妃盯着她:“姚慧怡,你呢?”
姚慧怡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民女……民女……”
她说着,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袖口。
那动作很快,像是无意识的。
但姜予微瞧见了。
邓贵妃身边的宫女也瞧见了。
太医也瞧见了。
邓贵妃眯起眼:“把她的袖子翻开。”
姚慧怡浑身一抖,猛地往后缩:“不!民女是清白的!你们不能冤枉人……”
她话没说完,两个宫女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另一个人直接掀开了她的衣袖。
太医走上前,凑近那袖口,又仔细看了看,脸色顿时变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那袖口的褶皱地方轻轻一捻,再摊开手,指尖上已经沾了一层细细的粉末。
他凑近闻了闻,抬起头,沉声道:“回娘娘,是艾草粉末。”
凉亭里,一片死寂。
姚慧怡目瞪口呆。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名暗卫快步走来,在凉亭外单膝跪地。
“启禀贵妃娘娘,属下有事回禀。”
邓贵妃沉声道:“说。”
那暗卫低着头,禀报道:“回娘娘,属下奉命巡查今日花会的各个地方。方才娘娘命人传话,属下便去查了查那香包的来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据值守花园东侧的暗卫所说,大约一个时辰之前,他曾亲眼瞧见这位姚姑娘,腰间系着一只粉红色的香包,在六皇子殿下玩耍的附近来回走了好几趟。”
姚慧怡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暗卫继续说道:“后来,他又瞧见这位姚姑娘走到东墙角的花丛边上,在那边站了一会儿。等她离开之后,那墙角的地上,就多了一只粉红色的香包。”
话音落下,满座哗然。
邓贵妃死死盯着姚慧怡,一字一句道:“姚慧怡,你好大的胆子!”
姚慧怡瘫坐在地上,哑口无言。
铁证如山,一样一样摆在那儿,容不得她再狡辩半句。
姜予微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这女人,果然有问题。
傅九芸躲在她身后,小声道:“嫂子,姚姑娘她真的害了六皇子?”
姜予微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瞧这个样子,怕是真的。”
傅九芸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邓贵妃盯着姚慧怡,那目光冷得像刀子。
“好一个姚慧怡。”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本宫还当你是个好的,想着赏你,念着你的恩情。结果你呢?你竟敢用艾草害本宫的儿子!”
姚慧怡嘴唇哆嗦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娘娘……民女冤枉……民女真的冤枉……”
“冤枉?”邓贵妃冷笑一声,“太医从你袖子里搜出艾草粉末,暗卫亲眼瞧见你在六皇子附近转悠,亲眼瞧见你丢了香包。你还喊冤枉?”
姚慧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心里头乱成一团,拼命喊着系统,可那系统像是死了一般,半点回应都没有。
完了。
全完了。
她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可这回,再也没人会觉得她可怜。
邓贵妃冷冷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来人,把这毒妇给本宫拿下!”
话音落下,两个宫女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姚慧怡的胳膊。
姚慧怡浑身发软,几乎是被拖着站起来。
“娘娘!娘娘饶命啊!”姚慧怡终于喊出声来,“民女真的是冤枉的!民女也不知道那香包里怎么会有艾草……”
邓贵妃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冷冷吐出两个字:“带走,打二十大板。”
第29章 杖毙
姚慧怡被两个太监按在长凳上,动弹不得。
她侧着脸,头发散乱,眼泪糊了满脸,看着站在一旁的傅九芸和姜予微,声音已经沙哑:“九芸,救救我……少夫人救救我……”
傅九芸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
她心里清楚,这件事,她可不敢掺和。
姚慧怡惹恼了邓贵妃,她要是敢出头,那不是往火坑里跳?
姚慧怡还在喊她:“九芸,你替我说句话。”
傅九芸咬了咬嘴唇,不但没上前,反而对身边的丫鬟低声说道:“咱们站远一些,别沾上晦气。”
姚慧怡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傅九芸避开她的目光,脸上还露出几分嫌弃。
她心里琢磨着,回头跟母亲说一声,往后不能再让大哥跟这个女人来往。
今日这事儿传出去,傅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姚慧怡的目光转向姜予微。
“少夫人……您是傅家的少夫人,您替我说句话。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那香包里有艾草……”
姜予微站在那儿,微微垂着眼,像是有些不忍心看这种场面。
她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朝着邓贵妃行了一礼。
“娘娘,这姚氏虽说犯了错,但到底是个不懂事的,也许是真的不知道香包会惹出祸来。臣妇斗胆,替她求个情,求娘娘从轻发落。”
她说得十分诚恳,像是真心在替姚慧怡说话。
邓贵妃坐在椅子上,闻言抬眼看她。
“傅家大奶奶真是心善。”邓贵妃语气淡淡的,“可今日这事,本宫如果不严加处置,往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六皇子跟前凑。她一个外室,也敢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耍手段,本宫如果饶了她,岂不是让人笑话?”
姜予微又行了一礼:“娘娘教训的是,是臣妇唐突了。”
她说着,退后两步,不再开口了。
姚慧怡躺在长凳上,眼巴巴地看着她,以为她还能再说些什么,可姜予微只是站在那儿,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尽力了,可我也没办法啊。
姚慧怡的心往下沉了沉。
就在这时,她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道机械音。
【叮——检测到宿主处于危险状态,系统启动紧急预案。】
姚慧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在心里疯狂喊起来:【系统!系统救我!他们要打死我!】
【系统正在分析当前情况……宿主因涉嫌谋害皇子,被处以杖刑,生还概率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十七?
姚慧怡快疯了:【你想想办法啊!你不是系统吗?你不是能帮我吗?】
【系统提示:宿主可消耗积分兑换“疼痛减轻”或“伤势修复”道具。当前积分余额:一百二十三分。“疼痛减轻”需五十分,“伤势修复”需一百分。】
换!都换!姚慧怡在心里喊。
【“疼痛减轻”已生效,“伤势修复”已生效。提示:伤势修复将在受刑后自动启动,请宿主保持清醒。】
姚慧怡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她又想起来一件事,在心里问系统:【我的香包怎么会被人发现?】
【系统正在回溯……信息不足,无法判断。】
姚慧怡愣住了。
她死死盯着姜予微,可姜予微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而是在跟傅九芸说话。
“别怕,”姜予微的声音传过来,“娘娘心里有数,不会牵连别人的。”
傅九芸点点头,脸色好看了些。
邓贵妃抬了抬手。
“行刑。”
拿着板子的太监应了一声,走到姚慧怡身后。
姚慧怡的身子被按得死死的。她听到板子带起的风声,紧接着,一阵痛从身后传来。
虽然系统说能减轻疼痛,可还是疼。
她咬着牙,把脸埋进胳膊里,一声不吭。
第二板。
第三板。
……
姜予微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
她能听见姚慧怡的心声。
从一开始的求救,到后来的咒骂,再到如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哭泣。
【疼……好疼……系统,你不是说能减轻吗?怎么还这么疼……】
【系统提示:疼痛已减轻百分之四十。请宿主忍耐。】
【我忍不了……他们想打死我……】
【系统提示:伤势修复已准备就绪,受刑结束后将自动启动。请宿主保持清醒。】
【清醒……我怎么清醒……】
姜予微垂下眼。
那一头,板子还在一下接一下落着,姚慧怡已经疼得喊不出声音了。
傅九芸不敢看,把脸转过去,拿帕子捂着嘴,像是要吐。
她身边的丫鬟扶着她,小声道:“小姐,咱们站远些。”
傅九芸点点头,又往后退了几步。
姜予微站在那儿,听着姚慧怡的心声越来越弱。
【系统……我快不行了……】
【请宿主坚持。】
【我坚持不了了……你告诉我,是不是那个舒南笙害我?是不是她?】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
【一定是她……我看见她那眼神了……她恨我……她为什么恨我……我又没得罪她……】
姜予微轻轻眨了眨眼。
她想:你害死了我女儿,还好意思说没得罪我?
姚慧怡如果老老实实待着,她懒得搭理。
可姚慧怡非要往宫里凑,非要惹事。惹了事,还想让她救?
凭什么呢?
姜予微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姚慧怡的衣裳已经渗出血来。她趴在长凳上,头歪向一边,嘴里无意识地哼哼着。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跪在邓贵妃跟前:“娘娘,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来了,说是皇上有口谕。”
邓贵妃眉头一皱,站起身来。
一个中年内侍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太监。
他扫了一眼院里这场面,面上没什么表情,走到邓贵妃跟前,行了个礼。
“贵妃娘娘,皇上有口谕。”
邓贵妃带着众人跪下。
那内侍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皇上口谕:姚氏心怀不轨,意图加害皇子,其心可诛,即刻杖毙,以儆效尤。”
姚慧怡趴在长凳上,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抖。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可嗓子已经哑了。
邓贵妃直起身来,朝那内侍点点头:“劳烦李公公跑这一趟。本宫知道了。”
那内侍看了姚慧怡一眼,转身走了。
邓贵妃重新坐下,抬了抬手:“继续。”
板子又落下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重了。
姚慧怡的心声已经听不见了。
傅九芸站到院子门口去了,扶着丫鬟的手,脸色惨白。
第30章 三公子
姜予微还站在原地。
看着那具身子渐渐没了动静。
直到最后,那板子落下去,底下的人再也没了反应。
邓贵妃站起身,掸了掸袖子:“行了,拖出去吧。这事儿到此为止,后续事宜有宫里处置。几位夫人先回吧,本宫就不送了。”
姜予微上前行礼:“臣妇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那条长凳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姚慧怡趴在凳上,脸歪向一边,血从凳子上一点点滴下来。
姜予微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傅九芸已经跑出去了,在院门口等她。
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嫂嫂,咱们快走。”
姜予微点点头,由她拉着,往外头走去。
身后,几个小太监正抬着那长凳,往外头拖。
……
姜予微出了宫,脚步还有些沉。
刚刚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她这会儿不想说话,只想快点上马车,回府里静一静。
傅九芸走在她身旁,脸色还是白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袖子,像是怕极了。
“嫂嫂,”傅九芸声音发颤,“咱们快些走,这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待了。”
姜予微拍拍她的手,正要说什么,就瞧见前面站着个人。
是个年轻公子,穿着身石青色的袍子,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忙赶来的。
他站在宫门外的石狮子旁边,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看见姜予微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拔腿就往这边跑。
“长姐!”
姜予微脚步一顿。
那是舒钧昱,昭平侯府的三公子,她的三儿子。
可在他眼里,她是他的长姐舒南笙。
舒钧昱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的,额头上还带着汗。
他一把抓住姜予微的手,上下打量她:“长姐,你没事吧?我听说宫里出事了,你怎么样?有没有人难为你?”
姜予微被他抓得手疼,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松开。”她声音冷下来,“像什么样子?”
舒钧昱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可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她。
姜予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火气往上蹿。
她沉下脸,压着嗓子训他:“你不在家待着,跑到宫门口来做什么?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万一冲撞了哪个贵人,你担当得起?”
舒钧昱被她训得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姜予微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接着说:“还有,你前两日去哪儿了?我听人说你喝得烂醉,在外面混了好几宿。你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母亲为你操了多少心,你就这么回报她?”
舒钧昱低下头,不敢吭声。
姜予微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更旺了:“回去之后,自己去祠堂跪着。好好想想,你这个样子,对得起谁。”
舒钧昱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张了张嘴,低声嘟囔了一句:“长姐,你这话,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姜予微心里一紧。
舒钧昱挠挠头,又嘀咕了一句:“我还以为是我娘附你身上了呢。”
姜予微:“……”
该死,居然被他猜中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那点慌乱,板着脸说:“胡说什么?站在这儿像什么话?跟我过来。”
她拉着舒钧昱往旁边走了几步,离宫门远了些,也离傅九芸远了些。
傅九芸站在原处,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没跟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姜予微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舒钧昱站在她跟前,比她高出小半个头。他这会儿垂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说吧,”姜予微放低了声音,“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舒钧昱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长姐,我听说你出事了。”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舒钧昱挠挠头,“我前儿个喝多了,在朋友那儿睡了两天,今儿早上才醒。一醒过来,就听人说……”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就听人说,你在府里上吊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都在抖。
姜予微看着他,心里那点火气慢慢消了下去。
舒钧昱红着眼眶,声音闷闷的:“我吓得腿都软了,赶紧往回跑。跑到半路,又听说你没事,是旁人瞎传的。可我不放心,我想着你在宫里,我就来宫门口等着。”
他说着,又上下打量姜予微,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事。
“长姐,你真没事吧?有没有人欺负你?”
姜予微看着他,心头微微一暖。
她知道舒南笙死的那天,这个弟弟不在府里。
他喝醉了,在外头昏睡了两天,等他醒来,姐姐已经死而复生了。
如今他站在她跟前,眼睛里全是担心。
姜予微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我没事,你别瞎想。”
舒钧昱还是不信,盯着她看。
姜予微又说了一遍:“真的没事。宫里的事跟我们傅家没关系,娘娘心里有数,没迁怒别人。”
舒钧昱这才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到一半,他又想起什么,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个姓姚的女人!”他咬着牙,“我听说了,就是她惹出来的事!她是傅九阙养在外头的,对不对?”
姜予微没说话。
舒钧昱看她不说话,更来气了:“我就知道!长姐你在傅家受委屈,我都知道!傅九阙那个王八蛋,他在外头养女人,还养出祸事来了,差点连累你!”
他说着,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我这就去找他!我打断他的腿!”
姜予微一把拽住他。
“你给我站住!”
舒钧昱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看她,眼睛里全是不服气:“长姐,你拦我做什么?他欺负你,我去给你出气!”
“你出什么气?”姜予微压低声音,“你知道那是哪儿吗?那是傅府!你一个舒家的人,跑去打傅家的姑爷,你想让两家结仇是不是?”
舒钧昱涨红了脸:“我不管!他欺负我姐,我就不能饶他!”
姜予微看着他愣头青的样子,又是生气又是想笑。
她深吸一口气,道:“那女人已经完了。”
舒钧昱一愣。
姜予微说:“皇上亲口下的口谕,杖毙。这会儿,人怕是已经没了。”
舒钧昱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姜予微看着他:“所以这事儿到此为止,你别再掺和。那女人是死是活,都是她自找的,跟咱们没关系。你要是跑去闹,反而把傅家的火引到咱们身上来,懂不?”
第31章 兑换续命丸
舒钧昱愣愣地点点头。
姜予微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还有,”她说,“你往后别再喝酒了。”
舒钧昱抬起头看她。
姜予微说:“你才多大的人,喝什么酒?喝醉了在外头昏睡两天,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让母亲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舒钧昱垂下眼去,不吭声。
姜予微看着他,心里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听我的,往后别再喝酒了。好好读书,好好上进。等你出息了,考个功名,入朝为官,到那时候,没人敢欺负你姐姐。”
舒钧昱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他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长姐,我听你的。”
姜予微笑了笑,伸手拍拍他的肩。
舒钧昱又说:“我回去就收拾东西,去书院读书。我不在家待着了,我要好好念书,往后出人头地,再不让你受委屈。”
姜予微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心里头一阵欣慰。
她点点头:“好,你有这个心,姐姐就放心了。”
舒钧昱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的傻气。
姜予微正要再说些什么,那边傅九芸已经等不及了,扬声喊了一句:“嫂嫂,咱们该走了。”
姜予微回头看了一眼,冲她点点头,又转过来看着舒钧昱。
“行了,你回去吧。记着我的话,别再胡闹了。”
舒钧昱点点头,可站着不动,眼巴巴地看着她。
姜予微无奈地笑了:“怎么,还要我送你?”
舒钧昱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倒不用。我就是想多看长姐两眼。”
姜予微心里头一软,伸手又理了理他的衣领。
“回去吧,”她说,“好好读书,别让母亲操心。往后得空了,我去书院看你。”
舒钧昱眼睛一亮:“真的?”
姜予微点点头。
舒钧昱脸上的笑瞬间放大了。
“那我走了,”他说,“长姐你保重。”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她挥挥手。
姜予微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才转过身,往傅九芸那边走去。
傅九芸迎上来,好奇地往那边瞅了一眼:“那是舒家三公子?”
姜予微点点头。
傅九芸“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挽着她的胳膊,往马车那边走。
“嫂嫂,咱们快些回去吧,我想换身衣裳,这身上总觉得有一股血腥气。”
姜予微拍拍她的手,扶着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
姜予微闭上眼睛。
舒钧昱那红着眼眶的样子,那咬着牙说要打断傅九阙腿的样子。
她嘴角弯了弯。
这个弟弟,倒是个好的。
往后好好念书,真能有出息。
……
马车驶离宫门。
傅九芸挤在姜予微身旁,身子紧紧挨着她。她自己的马车就在后头跟着,可她不敢一个人坐,非要挤上来。
“嫂嫂,”傅九芸压低声音,凑到姜予微耳边,“你说那姚慧怡,是不是真的被打死了?”
姜予微侧过脸看她,没说话。
傅九芸先哆嗦了一下:“我瞧见那板子落下去,血都渗出来了,她后来动都不动,八成是没气了……”
她说着,把脸埋进帕子里,不敢往下想了。
姜予微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心里头在想别的事。
姚慧怡好像不会死。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了。
方才在宫里,她听到了姚慧怡的心声,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系统,兑换续命丸。】
【兑换成功。药丸已放进宿主口袋,受刑后可自行服用。】
那声音在她脑子里回响,像是一根刺,扎在那儿,拔不出来。
姜予微垂下眼,嘴角动了动。
几十大板,听着吓人,可也只是皮肉伤。
那药丸吞下去,养一段日子,人就能活过来。
出宫的时候,她正好瞧见一个人。
傅九阙。
他脚步匆匆,往宫里走。
那脸色十分阴沉,像是要杀人似的。后头跟着两个小厮,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姜予微站在马车边上,看着他走进去。
她没出声,也没上前,就那么看着。
傅九阙没瞧见她,他的眼睛盯着宫门,步子又急又快,像是慢一步就要出什么事似的。
姜予微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傅九阙那急匆匆的样子,那阴沉沉的脸色,还有攥紧的拳头。
不用说,他肯定是去救人的。
姜予微垂下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不知道那个女人差点害了傅家?知不知道皇上已经下了口谕?知不知道邓贵妃正等着看他的笑话?
他知道。
可他还是去了。
傅九芸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嫂嫂,你说我娘知道了会不会骂我?我当时吓坏了,什么都不敢说,我是不是该替姚氏求求情?”
姜予微转过头看她:“你替她求情做什么?”
傅九芸一愣。
姜予微说:“她是你大哥的外室,跟咱们傅家有什么关系?她自己惹出来的祸,她自己担着。你替她求情,邓贵妃一气之下,把火撒到你头上,你冤不冤?”
傅九芸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姜予微看着她,声音温和了些:“别瞎想,回去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今日这事,咱们也是被牵连的,跟你没关系。”
傅九芸点点头,可脸上还是带着几分后怕。
马车继续往前走,过了两条街,拐进傅府所在的巷子。
车夫在外头喊了一声:“大少奶奶,二姑娘,到了。”
姜予微和傅九芸一前一后下了马车,刚站稳,就瞧见门口站着几个人。
打头的是傅夫人,脸上堆着笑,像是正等着迎接她们。
后头跟着几个丫鬟婆子,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可算回来了!”傅夫人笑着迎上来,“我让人准备了点心,正想着你们在宫里辛苦了,回来好好歇歇。”
话没说完,她就瞧见了傅九芸的脸色。
傅九芸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眶红红的,嘴唇都在抖。
傅夫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怎么了这是?”她一把拉住傅九芸的手,“出什么事了?”
傅九芸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娘……”她声音发颤,“吓死我了……宫里出事了……”
傅夫人脸色一变,拉着她往府里走:“进去说,进去说。”
姜予微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
进了正厅,傅夫人把丫鬟婆子都赶出去,只留下她们三个。
她拉着傅九芸坐下,急忙问:“到底出什么事了?快说!”
第32章 救回来了
傅九芸抽抽噎噎地把事情说了。
从姚慧怡的香包,到六皇子花粉过敏,到邓贵妃发怒,到杖责,到皇上的口谕。
她说到板子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傅夫人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等傅九芸说完,她“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那个贱人!”她咬着牙骂,“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当初九阙要把她养在外头,我就说不行,他非不听!如今好了,惹出这么大的祸,差点连累咱们全家!”
她骂着骂着,忽然转过头来,盯着姜予微。
“你呢?”她声音变得尖利起来,“你在宫里,怎么就不知道看着点?她是你男人的外室,你就不该盯着她?由着她乱跑?”
姜予微站在那儿,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着傅夫人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不慌不忙地开口:“母亲这话,儿媳听不懂。”
傅夫人一愣。
姜予微说:“姚氏是九阙的外室,不是傅家的主子。她进了宫,自然有宫里的规矩管着,儿媳凭什么看着她?她往哪儿走,跟谁说话,做什么事,儿媳能拦得住?”
傅夫人被她这话噎住了。
姜予微继续说:“再者说,今日这事,儿媳不但没做错什么,还替傅家挡了一灾。”
傅夫人瞪大眼睛:“你这话什么意思?”
姜予微看着她,声音平静:“邓贵妃当时正在气头上,如果没人说句话,她会不会迁怒傅家?儿媳当时站出去,主动向她请罪,她这才消了气。母亲如果不信,可以问问九芸。”
傅九芸连忙点头:“是,是,嫂嫂当时替姚氏求情来着,虽然娘娘没听,可嫂嫂的话说到位了,娘娘后来确实没再提傅家的事。”
傅夫人脸色好转了一些,可还是不甘心,嘟囔了一句:“那也该看好她才是。”
姜予微垂下眼,没再说话。
傅九芸在旁边开口了:“娘,您别怪嫂嫂了。那姚氏,我算是看清楚了,她压根就不是个善茬。”
傅夫人看向她。
傅九芸说:“您想啊,她一个外室,进宫做什么?不就是想攀高枝儿吗?她那香包,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六皇子从那儿过,她那香包就正好掉在那儿,哪有这么巧的事?”
傅夫人脸色又变了。
傅九芸越说越来气:“她这是想借着咱们傅家的名头,在宫里露脸。成了,是她自己的造化,败了,惹出祸让咱们傅家担着。这种人,她心里头只有她自己,哪里会把咱们傅家当回事?”
傅夫人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傅九芸拉住她的手:“娘,往后可不能再让大哥跟她来往了。今日是她命大,被打了几十板子,如果真死了,那也是她自找的。可她要是活着,咱们也得离她远远的,免得再被她牵连。”
傅夫人点点头,可又皱起眉头:“你说她没死?”
傅九芸一愣,看向姜予微。
姜予微淡淡地说:“儿媳出宫的时候,瞧见九阙进宫去了。”
傅夫人脸色一变。
傅九芸也愣住了。
姜予微看着她们,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他急匆匆地进去,八成是去救人的。那姚氏,怕是死不了。”
傅夫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傅九芸也傻了,好一会儿才说:“大哥他疯了?皇上都下口谕了,他还去救?”
姜予微没说话。
傅夫人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桌上:“这个混账东西!他这是要把傅家往死里坑啊!”
她骂着,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姜予微拦住她:“母亲去哪儿?”
傅夫人说:“我去宫门口堵他!他要是敢把那贱人带回来,我就跟他拼了!”
姜予微摇摇头:“母亲去不得。九阙这会儿在宫里,您去宫门口堵着,让旁人怎么看?只会让人觉得傅家心虚。”
傅夫人站住了,可脸上的怒气还没消。
姜予微说:“这事咱们管不了,也拦不住。他要救,就让他救。救得回来,那是他的本事,救不回来,那也是姚氏的命。咱们在家里等着就是。”
傅夫人喘着粗气,坐了回去。
傅九芸拉着她的手,小声劝着。
姜予微站在一旁,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心里想着:姚慧怡那药丸,不知道管不管用。几十板子打下去,就算有药,也得躺上几个月。傅九阙把人救出来,往哪儿安置?养在外头,邓贵妃能饶了他?
也罢,横竖跟她没关系。
她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都说了。
往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就在这时,小厮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清清楚楚的:“大少爷回来了。”
傅夫人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抬脚就往外走。
傅九芸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去。姜予微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三个人刚走到前院,就瞧见傅九阙从外头进来。
他走得很慢,像是浑身没了力气。
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傅夫人一见他这副模样,脚步顿住了。
她往傅九阙身后看过去。
后头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个人,用一件披风盖着,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手腕。
傅夫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她指着那担架,声音都在抖,“你真把她带回来了?”
傅九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傅夫人几步冲过去,一把掀开披风。
姚慧怡的脸露出来。惨白惨白的,像纸一样。
眼睛闭着,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趴在担架上,身下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
傅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一步。
“你疯了!”她猛地转过头,冲着傅九阙吼,“皇上亲口下的口谕,杖毙!你把人救回来,你这是要跟皇上对着干?”
傅九阙垂下眼,声音沙哑:“皇上已经开恩了。”
傅夫人一愣。
傅九阙说:“我用军功换的。”
傅夫人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整个人晃了晃,扶着丫鬟的手才站稳。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盯着傅九阙,那眼神,像是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傅九芸也傻了,站在那儿,眼睛瞪好大。
姜予微站在后头,垂着眼,嘴角微微一抽。
果然。
她早就猜到了。
傅九阙会拿军功去换姚慧怡的一条命。
军功啊。
那是他在战场上拿命拼来的。一刀一刀,一枪一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攒下那么点功劳。
如今,全搭进去了。
就为了那个女人。
第33章 飞鸽传书
姜予微抬眼,看了傅九阙一眼。
他站在那儿,背微微驼着,像是什么东西压在他肩上,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他看着担架上的姚慧怡,那眼神复杂得很。
傅夫人终于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傅九阙,你是不是疯了?军功是你拿命换的,你就这么白白扔了?就为了这么个东西?”
她指着姚慧怡,手指都在抖。
傅九阙没说话。
傅夫人往前一步,揪住他的袖子:“你说话啊!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这事传出去,你让外人怎么看咱们傅家?你让你爹在地下怎么闭眼?”
傅九阙任她揪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她肚子里有我的孩子。”
此话一出,院子里又静了一静。
傅夫人揪着他袖子的手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什么。
傅九芸捂住嘴,眼睛瞪得更大了。
姜予微站在后头,垂下眼,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孩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早该想到的。
姚慧怡那种人,不会平白无故让傅九阙这么死心塌地。她有的是手段,有的是心眼。肚子里揣着一个,傅九阙就是再狠心,也得认。
傅夫人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你说的是真的?”
傅九阙点点头。
傅夫人又看了姚慧怡一眼,她恨这个女人,恨得牙痒痒,可这会儿,她肚子里有傅家的种。
傅九阙说:“太医看过了,孩子还在,没掉。她得养着,不能动。”
傅夫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她看了傅九阙一眼:“行,你把人安置好。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踉踉跄跄的。
傅九芸看看傅九阙,又看看担架上的姚慧怡,咬了咬嘴唇,也转身跟上去。
姜予微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傅九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愧疚,几分躲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予微对上他的目光,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行了个礼,淡淡地说:“夫君辛苦了,好好歇着吧。”
说完,她转身走了。
傅九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张了张嘴,没喊出声来。
姜予微穿过回廊,往千禧苑走。
想起刚才的话,她冷笑一声。
姚慧怡果然不会死。
她有系统,有药丸,还有肚子里那块肉。傅九阙就算再恨她,也得捏着鼻子认。
可这回的教训,够她喝一壶的。
几十板子打下去,就算有药,也得躺上几个月。
这几个月里,她动不得,想作妖也作不了。
邓贵妃那边,虽然皇上开恩饶了她一命,可心里头的恨消不了。
往后姚慧怡再想往宫里凑,那是想都别想。
姜予微想着,嘴角微微扬起。
这一局,她赢了。
姚慧怡没死,可也没了蹦跶的本事。
往后安安分分养着,别再出来碍眼,那就万事大吉了。
她回到千禧苑,进了屋,把门关上。
屋里点着灯,她坐到桌子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开始写字。
那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她写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写满了整张纸。
写完,她放下笔,把墨迹吹干,将纸折起来。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的夜色已经落下来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姜予微抬起手,放在嘴边,吹了个呼哨。
那哨声很短。
没一会儿,夜色里扑棱棱飞来一个影子。
是一只鸽子。
灰白色的羽毛,圆圆的眼睛,落在窗台上,正歪着头看她。
姜予微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那鸽子也不躲,反而往她的手心里蹭了蹭,发出咕咕的叫声。
“大强,”姜予微低声说,“好久不见。”
那鸽子像是听懂了,又咕咕两声,翅膀扇了几下。
姜予微从袖子里摸出折好的纸,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根麻绳,把纸牢牢绑在鸽子的爪子上。
绑完了,她还拽了拽,确认绑结实了。
“去吧,”她拍拍鸽子的背,“送到老地方。”
那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窗口盘旋了一圈,然后一头扎进夜色里。
姜予微站在窗前,看着鸽子飞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把窗关上了。
她回到桌边,坐下,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外头夜色沉沉,什么声音都没有。
……
离京城几十里外的山林里,有一座庄园。
那庄园不大,四周都是树,从外头看,也就是个普通的宅子。
可如果走近了,就能瞧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门口的汉子,看着像是种地的庄稼人,可怎么看怎么像是练过的。
院子里还有几个,有的在劈柴,有的在挑水。
这时候,空中飞来一个影子。
那影子越来越近,落在劈柴的汉子肩上。
汉子放下斧头,伸手把鸽子捧下来。
他往鸽子爪子上一摸,摸出那个小纸包,借着屋里的灯光一看。
火漆封着,完好无损。
他转身就往院子里走。
后头有人问:“谁的信?”
汉子头也不回:“大强送来的。”
那人一听,也不多问了,只是往院子深处看了一眼。
汉子穿过院子,绕过一道回廊,走到后院一间亮着灯的屋子前。
他停下来,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
屋里传出一个声音:“进。”
汉子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灯。
灯下坐着个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
汉子双手捧着那信,恭恭敬敬递上去:“主子,大强送来的。”
那人伸出手,接过信。
那手像是个读书人的手。他把信凑到灯下,看了看火漆封口,然后撕开,抽出里面的纸。
灯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五官,只看得见一双眼睛。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那汉子站在一旁,垂着手,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把信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知道了,”他说,声音低沉,“下去吧。”
汉子行了个礼,退出去,把门带上。
……
此时。
傅府后院的一间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傅九阙站在床前,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姚慧怡,眉头拧紧。
姚慧怡趴在床上,面色惨白,整个人昏沉沉的,气息有些微弱。
“大夫怎么还不到?”傅九阙沉声问道。
守在门口的小厮刚要回话,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老者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正是京城里最有名的伤科大夫。
第34章 伤得不重
“傅大人,老夫来迟了。”大夫拱手行礼。
傅九阙摆摆手:“快来看看她的伤势怎么样了。”
大夫正要上前,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且慢!”
傅夫人快步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两个婆子。
她面色铁青,目光落在床上的姚慧怡身上,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母亲,您怎么来了?”傅九阙上前一步。
傅夫人冷笑一声:“我怎么来了?我如果不来,你就要把这个祸害留在府里了!”
她抬手指向昏迷的姚慧怡,“九阙,你糊涂啊!这女子在宫中挨了板子,那是宫里的责罚!你把她接回府里治伤,传出去像什么话?”
傅九阙面色不变:“母亲,她伤重昏迷,我不能见死不救。”
“不能见死不救?”傅夫人声音拔高,“她是什么人?不过是个外室!当初你在外头养着她,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今,你竟然要把人接进府里?你可知道她为什么挨打?”
傅九阙沉默一会儿,才道:“听说是与六皇子的事有关。”
“你知道还敢收留她?”傅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她在宫里对六皇子下手,那是谋害皇嗣的大罪!不管她是被冤枉的还是真的做了,这趟浑水,咱们傅家都不能蹚!你今日把人接进来,明日外头就会说咱们傅家与这事脱不了干系!”
傅九阙沉声道:“母亲,她曾经救过我的命。”
傅夫人一怔。
傅九阙眼角含着泪花,“当时我说过,日后她如果有难,我一定会护她的周全。”
傅夫人沉默片刻,继而冷笑一声:“救命之恩,你这些年贴补她的银钱,给她置办的宅子,早该还清了!这女子心机深沉,当初救你,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说不定就是为了今日,让咱们傅家没办法撇清关系!”
“母亲!”傅九阙眉头紧皱。
“你喊我也没用!”傅夫人眼眶泛红,“我养了你这么大,你竟然为了个女子顶撞我?你可知道,今日你如果把她留下,明日御史的折子就能参到御前!咱们傅家几十年的清誉,就要毁在这个女人手里了!”
傅九阙面色微白:“母亲,等她的伤养好了,我自会安排她离开。但现在,不能赶人。”
傅夫人气得直跺脚:“你这是被猪油蒙了心!”
母子俩正僵持不下,床上忽然传来一声呻吟。
几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姚慧怡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她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
手指动了动,费力地伸向了枕边。
傅九阙忙上前:“你要什么?”
姚慧怡没说话,手指摸索着,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她颤抖着手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傅夫人冷哼一声:“果然是个有手段的,昏成这样,还惦记着自己的药。”
姚慧怡吞下药丸,闭上眼睛,再睁眼时,目光变得清明了几分。
她这才看清屋里的人,视线落在傅九阙身上,眼眶立刻就红了。
“九郎……”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傅九阙在床边坐下:“我在。”
姚慧怡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九郎,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害六皇子。那孩子才六岁,我怎么会对他下手?”
她哭得浑身发抖,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倒吸凉气,仍不肯松手:“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傅九阙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姚慧怡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他:“你信我?”
“信。”傅九阙点头。
姚慧怡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傅夫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白眼几乎翻到天上去。
她扯了扯帕子,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婆子道:“瞧瞧,这才刚醒,就开始演戏了。眼泪说来就来,可怜巴巴的,哪个男人受得住这个?”
婆子不敢说话,只是连连点头。
姚慧怡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别人,目光扫过傅夫人,微微一缩,随即抓住傅九阙的手,声音颤抖:“九郎,有人要害我……他们不想让我进傅家的门……”
傅夫人一听这话,脸色愈发难看。
姚慧怡哭道:“我知道自己身份卑微,配不上你,也从来不敢奢望能进傅家。可我真的没有害人。那日在宫里,我是被诬陷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九郎,你要为我做主,我如果就这么被人害死了,死不瞑目!”
傅九阙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你放心,这件事我会查清楚。如果你是冤枉的,一定还你清白。”
姚慧怡哭着点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
傅夫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冷笑一声:“行了行了,别唱了。九阙,你非要留她,我也拦不住。但丑话说在前头,往后出了什么事,你别怪我今日没提醒你!”
说完,她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头也不回地道:“大夫,你看你的病。看完了赶紧走,这院子晦气!”
两个婆子连忙跟上去,一行人渐渐远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傅九阙起身,对大夫道:“劳烦您给看看伤。”
大夫这才上前,小心地揭开姚慧怡后背的衣裳。
“这……这是宫里的杖刑?”大夫眉头紧皱。
傅九阙点头:“实打实的二十杖。”
大夫不再多说,仔细查看伤势。
“怎么了?”傅九阙问。
大夫沉吟片刻,又反复查看了几个伤口,这才直起身,一脸的不可思议:“傅大人,这位姑娘的伤,怪了。”
“哪里怪了?”
大夫捋着胡须道:“按理说宫里的杖刑,二十杖下去,普通人早就皮开肉绽了。轻则卧床半年,重则落下残疾。可这位姑娘,”他顿了顿,“看着血糊糊的吓人,但伤的只是皮肉,里面的脏腑和筋骨都好好的,没有伤到根本。”
傅九阙一怔:“您是说,她伤得不重?”
“皮肉之伤,养一段日子就好。”大夫摇头晃脑,“说来也奇怪,这杖刑看着吓人,实则避开了要害。像是有人故意手下留情。”
姚慧怡趴在床上,虚弱地道:“那日行刑的太监,好像没有下死手。”
大夫点头:“那就对了。不过即便如此,姑娘的身子骨也够硬朗的。一般的女子挨了这一顿,早昏死过去了,哪能这么快醒来?”
傅九阙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姚慧怡,目光深沉。
第35章 有什么证据
大夫开了药方,又留下几盒药,嘱咐了用法,就拎着药箱告辞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
姚慧怡比刚才精神了些。她抓着傅九阙的手,小声道:“九郎,刚才大夫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傅九阙在床边坐下,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意思是,你不会有事。”
姚慧怡眼圈又红了:“可我还是怕那些人要害我,这次不成,还有下次。”
“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姚慧怡点点头,把脸贴在他手背上,闭上眼睛。
傅九阙低头看着她,脑海里却回响着大夫刚才的话。
一般的女子,挨了二十杖,绝对不可能这么快醒来,更不可能只伤到皮肉。
可她做到了。
对了,她是神女。
下凡历劫的神女。
凡间的刑罚伤得了凡人,却伤不了她的根本。
姚慧怡抬起泪眼:“九郎,你在想什么?”
傅九阙回过神,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没什么。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交给我。”
姚慧怡点点头。
……
目送傅九阙离开,房门一关,姚慧怡立马就变了脸。
她趴在床上,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不停往外冒。
刚才大夫在的时候,她强撑着没吭声,这会儿人走了,疼痛如同排山倒海般涌上来。
“系统!”她在心里急喊,“给我兑换止疼药!快!”
【宿主气运值不足,无法兑换。】
姚慧怡一愣:“怎么可能不足?我上次看还有不少!”
【宿主上次兑换续命丹消耗大量气运值,后续未补充。当前余额为零。】
姚慧怡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那我现在怎么办?疼死我算了?”
系统没有回应。
姚慧怡深吸几口气,趴在那里动不得。
后背的伤像火烧,像刀割,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活了两辈子,还没受过这种罪。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傅九阙刚出去不久,说是去亲自盯着给她煎药。
姚慧怡紧盯着那扇门,眼神闪烁。
片刻后,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了几句什么。
手心忽然一凉。
姚慧怡睁开眼,低头看去,掌心竟多了一粒白色的小药丸。
正是她方才想要的止疼药。
她二话不说,把药丸塞进嘴里,咽下去。
不多时,后背火烧火燎的疼就迅速退去。
姚慧怡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趴在床上。
“系统,刚才怎么回事?”她在心里问,“你不是说气运值不够吗?”
系统沉默片刻,机械音响起:【宿主方才提取了傅九阙的气运值,成功兑换止疼药。】
姚慧怡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没再说话。
与此同时,院子里。
傅九阙刚走出姚慧怡的房间,下台阶的时候,脚底忽然一滑。
他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脚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上。幸好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旁边的门,这才稳住了身子。
“大人!”跟在身后的小厮吓了一跳,忙上前搀扶,“您怎么了?”
傅九阙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眉头微皱:“没事。”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门槛,并没有什么异样。刚才那一下,像是自己腿软了。
小厮担忧道:“大人,您这几日都没好好歇一歇,又折腾这一大摊子的事,怕是累着了。要不您先去歇歇,煎药的事交给小的?”
傅九阙摇摇头:“不必,我自己去。”
他抬脚往前走,双脚已恢复了正常。
傅九阙没往心里去,以为是自己这几日奔波劳累,身子有些撑不住了。
他定了定神,往后院的小厨房走去。
姚慧怡的药,他得亲自盯着才能放心。
厨房里,药罐子已经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傅九阙在灶前坐下,看着炉火发呆。
他揉了揉眉心,心里烦乱。
如果有人故意害姚慧怡,那人会是谁?
傅九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脸。
他的正妻,舒南笙。
是了,舒南笙。她是他的发妻,是昭平侯府的嫡女,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而姚慧怡,不过是个外室,连个妾室的名分都没有。
可这些日子,他想过等时机成熟,就抬姚慧怡进门,给她一个平妻的名分。
舒南笙肯定不乐意,所以才设计害她。
傅九阙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大人,药还没好。”小厮在身后喊。
傅九阙头也不回:“你盯着。”
他穿过回廊,绕过花园,直奔正院的方向。
走到半路,便看见一个人从前面的月亮门里走了出来。
姜予微面色淡淡的,她看见傅九阙,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傅九阙大步上前,拦在她的面前。
姜予微抬眼看他,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凶得很,像是要吃人。
“夫君有事?”姜予微语气冷淡。
傅九阙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是不是你?”
姜予微挑眉:“什么是不是我?”
“宫里的事。”傅九阙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自己的怒意,“是不是你设计害姚慧怡的?”
姜予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带着几分嘲讽。
“夫君这话从哪里说起?”她问。
傅九阙咬着牙:“你怕她进门,怕她占了你的位置,所以设计害她,让她在宫里出事,对不对?”
姜予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傅九阙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道:“你倒是说话啊!”
姜予微这才开口:“敢问夫君,你有什么证据?”
傅九阙一噎。
“你亲眼看见我害她了?还是有人证物证能证明是我下的手?”姜予微继续问,“什么都没有,就凭一张嘴,便要把罪名扣在我头上?”
傅九阙沉声道:“我没有证据,但我有直觉。这件事,你受益最大。她如果出事,便没人跟你争了。”
“直觉?”姜予微笑出声来,“傅大人的直觉,可真值钱啊。凭着直觉就随便能定人的罪,省了衙门的事。”
傅九阙面色铁青:“舒南笙,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我只问你,这事,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姜予微收了笑,看他:“那我也只问夫君一句,你可知那日我也在宫里?”
傅九阙一怔。
“六皇子出事之后,我差一点就被牵连进去,差一点也要挨板子。傅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我害人,我倒想问问,我如果真要害她,何苦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第36章 逃了
傅九阙愣住,显然不知道此事。
姜予微见他这个反应,心下了然。
她冷笑一声:“看来夫君是不知情的。也是,你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外室,哪还顾得上我这个正妻有没有受到牵连?”
傅九阙沉默片刻,仍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你是清白的。说不定你算准了能脱身,故意冒这个险。”
姜予微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
“傅九阙,”她连“夫君”都不喊了,直呼其名,“你是不是有病?”
傅九阙脸色一变。
姜予微继续道:“你如果真有证据,就去衙门告我,去宫里告我,去皇上面前告我。拿出人证物证,一条条摆出来,我舒南笙认罪,绝无二话。”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可你如果什么都没有,便别在我面前发疯。我没空陪你在这儿玩。”
“你——”傅九阙气得脸都白了。
姜予微却不理他,从他旁边走过去。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道:“对了,夫君如果有闲心查案子,不如先查查自己。你的外室,今日刚挨了板子就能醒过来说话,身子可真好。我瞧着,比咱们这些没挨打的人还精神些。”
说完了,她抬脚便走,再没回头。
傅九阙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攥紧了拳头,可偏偏,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确实没有证据。
什么都没有,便跑来质问发妻。
换作他是舒南笙,只怕也要骂他一句“有病”。
傅九阙皱起眉头,抬脚追了上去。
“站住。”
姜予微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并不回头,继续往前走。
傅九阙加快了几步,再次拦在她面前。
姜予微这才停下,抬眼看他:“夫君还有事?”
傅九阙盯着她的脸,忽然道:“你变了。”
姜予微眉梢微挑。
“从前的舒南笙,不是这样的。”傅九阙一字一句道,“她性子软,话不多,受了委屈也只会躲着哭。可你看看你现在,牙尖嘴利,句句带刺,哪里还有半点从前的样子?”
姜予微听了,嘴角浮起一抹讥笑。
“傅大人倒是了解我。”她说,“可惜了,人都是会变的。你从前也不像现在这样,为了个外室跑来质问发妻。”
傅九阙脸色一沉:“你别扯这些。我只问你,姚慧怡的事,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证据的事,我懒得跟你扯。”姜予微淡淡道,“你有这闲工夫堵我,不如去查查证据。查出来了,再来问我不迟。”
说罢,她转身要走。
傅九阙伸手就要去拦。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冲出一个人,挡在了姜予微的面前。
正是姜予微从侯府带过来的心腹,吴嬷嬷。
“姑爷,您这是做什么?”吴嬷嬷挡在姜予微身前,脸上带着笑,“少夫人还要去给夫人请安,您有事改日再说。”
傅九阙皱眉:“你让开。”
吴嬷嬷不动,笑呵呵道:“姑爷,您是读书人,讲道理的。夫人是您的正妻,不是犯人,您有话好好说就是,为什么要动手动脚的?”
傅九阙被她怼得说不出话来。
姜予微站在吴嬷嬷身后,淡淡看了傅九阙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吴嬷嬷,走吧。”她说。
吴嬷嬷应了一声,护着姜予微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傅九阙站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主仆二人越走越远。
傅九阙站在那儿,攥紧了拳头。
她说得对,他没有证据。
可正因为没有证据,他才更加烦躁。
如果真是舒南笙搞的鬼,那她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从前的舒南笙胆小怕事,连只鸡都不敢杀,哪有胆子在宫里动手脚?
可如果不是她,还能是谁呢?
傅九阙脑海里忽然又闪过一个人,他的岳母,昭平侯夫人姜予微。
姜予微那女人手段狠辣,心思深沉,是数得上号的狠角色。
如果说她是为了儿媳出手,更说得通了。
傅九阙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口气。
不管是舒南笙,还是姜予微,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如果想查个水落石出,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可姚慧怡的伤不能白挨,这事,他必须查清楚。
……
正院上房。
姜予微刚踏进门槛,就听见傅夫人的声音传出来。
“人呢?找到了没有?”
屋里几个丫鬟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傅夫人坐在上首,面色铁青,手里的帕子快拧成麻花了。
她看见姜予微进来,劈头就问:“绿萼那个贱蹄子呢?你抓到了没有?”
姜予微上前行礼,不紧不慢道:“回母亲,绿萼跑了。”
“跑了?”傅夫人腾地站起来,“往哪儿跑了?”
“儿媳不知。”姜予微道,“她趁着府里乱糟糟的,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儿媳发现后,已经派人去追,还报了官。”
“报官?”傅夫人声音拔高,“你报官做什么?”
姜予微抬眼,似乎有些意外:“母亲,她是府上的丫鬟,逃了自然要报官缉拿。难道就这么让她跑了不成?”
傅夫人气得直跺脚:“你糊涂!这种事报什么官?传出去好听吗?”
姜予微垂下眼帘,没说话。
傅夫人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嘴里念叨着:“这个贱蹄子,嘴上没个把门的,在外头乱说,害得九芸的婚事黄了。如今还跑了,跑了好,跑了干净!可你这一报官,外头不就知道咱们府上的丫鬟跑了?人家一问为什么跑,不就扯出赏花宴上的事了?”
姜予微轻声道:“母亲,儿媳报官的时候,只说府上丢了东西,丫鬟趁机逃了。没提别的事。”
傅夫人一愣,看她。
姜予微继续道:“衙门那边,儿媳已经打点过了,只说抓人,不问别的。就算抓回来,也不会扯出别的事。”
傅夫人脸色稍好看了一些,仍然不放心:“你确定?”
“母亲放心。”姜予微道,“儿媳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傅夫人这才重新坐下来,长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那个贱蹄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捏着呢,她能跑哪儿去?就算跑出京城,只要卖身契在,她就永远是傅家的奴才,抓回来打死都活该!”
姜予微点头:“母亲说的是。”
傅夫人看了她一眼,道:“报官就报官吧,反正已经报了。但这事儿你别再往外声张,抓人的事让衙门去办,咱们府上别掺和。”
姜予微应下:“是。”
第37章 当我放屁
傅夫人想了想,又道:“你说,她能跑哪儿去?她在京城有没有亲戚?”
姜予微摇头:“儿媳查过,绿萼是外地买来的,在京城没有亲戚。她跑出去,要么躲在城里,要么就想办法出城。”
“出城?”傅夫人冷笑,“城门那边有人守着,她一个弱女子,没路引没户籍的,出得去?”
姜予微道:“母亲说的是。所以儿媳想着,她多半还在城里躲着。”
傅夫人点点头,又道:“那就让衙门的人慢慢找。找到了,直接打死,省得夜长梦多。”
姜予微微微垂眸,轻声道:“母亲,报官的事已经报出去了,如果衙门抓到了,按规矩是要过堂的。如果咱们直接打死,只怕衙门那边不好交代。”
傅夫人皱眉:“那你说怎么办?”
姜予微想了想,道:“儿媳想着,不如这样,等衙门抓到了人,咱们去领回来。领回来之后,关在府里处置,外人就不知道了。”
傅夫人听了,脸上露出满意之色:“这主意好。那就这么办。”
她顿了顿,又道:“那个贱蹄子,害得九芸好好的婚事黄了,就这么打死她,都便宜她了。”
姜予微没说什么。
傅夫人望着姜予微,忽然道:“说起来,今日之事越想越气,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姜予微垂眸静听。
傅夫人指着她道:“你是做大嫂的,九芸她们出门,你也不知道盯着点。那个绿萼是什么货色,你心里没数?怎么就让她跟着去了?”
姜予微轻声道:“母亲,那日赏花宴,儿媳陪邓贵妃赏花去了,哪有闲工夫注意到她们俩。”
傅夫人一噎。
“母亲,您可得给我做主啊!”傅九芸扑在傅夫人膝上,哭得梨花带雨,“裴老夫人听见那贱蹄子的胡话,当场脸色就变了。母亲,我的婚事毁了,全毁了!”
傅夫人拍着她的背,心疼得不行:“乖女儿,别哭了,母亲给你想办法。”
傅九芸抬起泪眼,咬牙切齿道:“那个贱蹄子,我要她死!母亲,抓到她一定要打死她,打死她!”
“好好好,打死她。”傅夫人哄着,“你放心,等抓到了,母亲亲手处置她。”
傅九芸趴在她膝上抽噎。
傅夫人哄完了女儿,又抬头看向姜予微,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满:“你瞧瞧,你妹妹被人害成这样,你倒好,不痛不痒的。方才我说你两句,你还有理了?”
姜予微站在那儿,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等傅夫人说完,她才缓缓开口:“母亲,儿媳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傅夫人皱眉:“有话就说。”
姜予微道:“方才在院外,儿媳遇见夫君了。”
傅夫人一怔:“九阙?他跟你说什么了?”
姜予微淡淡道:“夫君拦着儿媳,质问儿媳为何陷害姚慧怡。他说,是儿媳怕姚氏进门,所以在宫里设计害她。”
傅夫人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姜予微继续道:“儿媳跟他解释,那日儿媳也在宫里,差一点也被牵连。可夫君不听,只说他的直觉不会错,这件事儿媳受益最大,一定是儿媳做的。”
傅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姜予微看着她,语气仍是平平淡淡的:“母亲,儿媳刚被夫君指着鼻子骂完,一进门,又听母亲说今日对儿媳失望,说九芸的事怪儿媳没看住。儿媳愚钝,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傅夫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姜予微轻声道:“儿媳想着,也许是儿媳留在府里,让母亲和夫君都不痛快。不如这样,儿媳去相国寺住几日,替母亲和九芸妹妹抄抄经,求求菩萨。等府里这些事过去了,儿媳再回来。”
说完,她敛衽一礼,转身就要走。
“站住!”傅夫人腾地站起来。
姜予微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傅夫人脸上的怒气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有尴尬,有慌张,还有几分心虚。
她快步走到姜予微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语气软了下来:“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说了你两句,你就要去相国寺?传出去,外头人还以为我这个做婆婆的容不下你!”
姜予微垂眸不语。
傅夫人拉着她的手,声音更温柔了:“方才是我气糊涂了,说话没轻没重的。你也别往心里去。九芸的婚事黄了,我这心里急啊,一急就嘴上没把门的。你是做儿媳的,还能跟长辈计较不成?”
姜予微抬起眼看她。
傅夫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仍赔着笑脸:“再说了,你是咱们傅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九阙的正妻,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不敬着你?你如果真去了相国寺,外人不知道,还不知要怎么编排咱们傅家呢。”
这话说得委婉,可姜予微心里明白。
傅夫人舍不得她走,不是因为什么婆媳情分,而是因为她是昭平侯府的嫡女。
傅家虽然也是官宦人家,可比起昭平侯府,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当初能结这门亲,傅夫人不知花了多少力气。如今傅九阙在外头养外室,闹出这么多事,傅家还指望着昭平侯府在朝中替他们说好话呢。
这时候如果把儿媳妇逼走了,昭平侯府那边怎么交代?
姜予微心里门儿清,面上却不动声色。
傅夫人见她不说话,又劝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九阙那边,回头我说他。他一个大男人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至于九芸这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是我急昏了头。”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这么懂事的孩子,我平日里疼你都来不及,哪能真怪你?方才那些话,你就当我放屁,别往心里去。”
姜予微听到这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母亲言重了。”她轻声道,“儿媳知道母亲是急的,不是有心的。”
傅夫人松了口气,拉着她的手拍了两下:“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
姜予微又道:“母亲刚才说的话,儿媳记在心里了。夫君那边,儿媳不会跟他计较。只是……”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
傅夫人忙问:“只是什么?”
姜予微轻叹一声:“只是儿媳心里有些不安。夫君口口声声说儿媳害了姚氏,这话如果传出去,外人还不知要怎么议论。儿媳不怕自己受委屈,只怕坏了傅家的名声。”
傅夫人脸色一僵。
这话戳到她心窝子了。
傅家名声,那是她最在意的。
第38章 冯家来人
傅夫人咬了咬牙,道:“你放心,回头我狠狠骂他一顿。他再敢胡说八道,我打断他的腿。”
姜予微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母亲。”
傅夫人见她不再提去相国寺的事,总算放下心来。她拉着姜予微的手,又说了几句话,这才松开。
姜予微又朝傅九芸看去,温声道:“九芸妹妹也别太伤心了。裴家那边,未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等过些日子,再想办法不迟。”
傅九芸抽噎着点点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姜予微又转向傅夫人,道:“母亲这些日子操劳,也要保重身子。府里的事,儿媳会多盯着些。绿萼那边,有消息了便来回母亲。”
傅夫人连连点头:“好好好,你办事我放心。”
姜予微听着,心里只觉得好笑。
她抬起头,看着傅夫人:“母亲,儿媳有个想法。”
傅夫人一愣:“你说。”
姜予微不紧不慢地说:“既然夫君对姚姑娘念念不忘,如今又把人接进府里来了,可见是铁了心要留她。儿媳想着,与其这样不明不白地拖着,不如遂了他的心意,干脆把姚姑娘娶进门来。”
傅夫人脸色一变。
姜予微像是没看见,继续说:“夫君这回军功没了,升迁的事也黄了,心里不痛快。如果能把姚姑娘娶进来,让他心情舒畅,兴许还能振作起来。再说了,姚姑娘进门也碍不着我什么,儿媳容得下。”
“胡说!”傅夫人一拍桌子,“你是正经的傅家少奶奶,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那姚慧怡是什么东西?一个外室,没名没分地跟着九阙,如今在宫里惹事受了伤,咱们傅家好心收留她养伤,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还娶进门?做梦!”
姜予微垂下眼,不说话了。
傅九芸也急得直跺脚:“大嫂,你怎么能这样?我不要那个女人当我大嫂!她算什么东西,也配进咱们傅家的门?”
姜予微抬眼看了她一眼,心里暗笑。
傅九芸见她不吭声,又转向傅夫人:“母亲,您可得拿个主意啊!哥哥如今是被那狐狸精迷住了心窍,咱们可不能由着他胡来。这要是真把人娶进来,咱们傅家的脸往哪儿搁?”
傅夫人拍拍女儿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看向姜予微:“南笙啊,母亲知道你是好意,想顺着九阙的心思。可这事万万不能这么做。那姚慧怡来历不明,又是个容易闯祸的!”
姜予微点点头:“母亲说得是。”
傅夫人又说:“你是九阙明媒正娶的正室,过门才多几年,这个时候抬个平妻进来,外人怎么看?还不说咱们傅家欺负新媳妇?说你这个正室没本事,拢不住男人的心?”
姜予微又点点头:“还是母亲考虑得周全。”
傅九芸在一旁帮腔:“就是!大嫂你可不能犯糊涂。那个女人我见过,一脸狐媚相,专门就会哄男人。你要是让她进了门,往后这个家还有你的好日子过?”
姜予微看了她一眼,依然没有说话。
傅夫人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南笙啊,母亲知道你心里苦。九阙这事做得不地道,母亲也骂过他好几回了。可你也要想开一些,男人嘛,哪个不偷腥?外头养个女人,算不了什么大事。只要他心里还有你这个正妻,还有这个家,你就得稳住。”
姜予微听着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傅夫人继续说:“你放心,这事母亲给你做主。等姚慧怡伤好了,立马就撵出去,一天都不多留。九阙要是敢闹,我就把你母亲请出来,看他敢不敢跟岳母对着干。”
傅九芸连连点头:“对对对,撵出去!最好现在就撵出去!多留一天都是祸害。”
姜予微道:“母亲说得是。只是儿媳担心,万一夫君不肯呢?万一他非要留人呢?”
傅夫人一噎,脸色又难看起来。
她知道姜予微说得对。
傅九阙这回是铁了心,为了那姚慧怡,连军功都丢了,升迁也泡汤了。
如今把人接进府里,摆明了是要护着。真要撵她,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
傅九芸急忙道:“母亲,您可不能心软!哥哥要是敢闹,就侯夫人打他板子!打到他服软为止!”
傅夫人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你哥哥如今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能像小时候那样打?”
傅九芸不服气:“那怎么办?就由着他胡来?”
傅夫人揉着眉心,没说话。
她看了姜予微一眼,忽然问:“南笙,你是不是在怪母亲?”
姜予微放下茶盏,抬起头,脸上带着困惑:“母亲这话从哪里说起?儿媳怎么会怪母亲?”
傅夫人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来。
可那双眼睛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傅夫人叹了口气:“你不怪母亲就好。这事你放心,母亲一定给你一个交代。咱们傅家虽然说不比从前了,可也还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会让一个外室骑到少奶奶头上去。”
姜予微点点头:“儿媳知道母亲疼我。”
傅九芸在一旁插嘴:“大嫂,你可别想不开。那姚慧怡算什么东西?也配跟你比?你可是侯府出来的小姐,咱们傅家明媒正娶的少奶奶。她给咱们傅家当丫鬟都不配。”
姜予微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九芸妹妹说得是。”
傅九芸被她这一笑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总觉得大嫂这笑怪怪的,可又说不出哪里怪。
傅夫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
姜予微一一应着,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傅夫人刚端起茶准备喝一口压压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婆子掀开帘子进来,脸色有些慌张:“夫人,冯家来人了。”
傅夫人手一顿,茶盏停在半空中:“冯家?哪个冯家?”
“是您娘家的大嫂,冯夫人来了。”婆子压低声音,“人已经到了二门外,说是要见您。”
傅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傅九芸本来挨着母亲坐,一听这话,腾地站起来,脸都白了:“母亲,是舅母?她怎么来了?”
傅夫人没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快请。”
婆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傅九芸急得团团转:“母亲,我不能见舅母!我得躲起来!”
第39章 退婚
傅夫人瞪了女儿一眼:“躲什么躲?你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给我坐下!”
傅九芸哪里肯坐,提着裙子就往里屋跑:“母亲,您帮我挡着,就说我不在!”
话音未落,人已经掀开帘子钻进去了。
傅夫人气得直咬牙,可又没办法,只能由着她去。
姜予微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捧着茶,像是没看见这场慌乱似的,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傅夫人看了她一眼,外头已经传来脚步声,她只能端端正正坐好,摆出当家主母的架势。
帘子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跨进来。
这妇人穿着一身酱色的褙子,面容端庄,只是此刻满脸怒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正是傅夫人娘家的大嫂,冯家大房的太太,人称冯夫人的。
冯夫人进门,也不行礼,也不问安,直接往椅子上一坐,眼睛直直地盯着傅夫人。
傅夫人被盯得心里发毛,脸上却堆起笑:“大嫂怎么有空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准备。”
冯夫人冷笑一声:“准备?准备什么?准备把那个小贱人藏起来?”
傅夫人脸色一变:“大嫂这话从何说起?谁是小贱人?”
冯夫人哼了一声:“你少跟我装糊涂。我问你,你们傅家在外头是怎么说的?说我家二郎从未给你们傅家下过聘?说这亲事八字没一撇?说我家二郎配不上你们傅家的小姐?”
傅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大嫂,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我们傅家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冯夫人盯着她,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没说过?那我问你,邓贵妃赏花宴那次,户部尚书府裴老夫人问起你女儿九芸的情况,她是怎么说的?”
傅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冯夫人冷笑道:“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还以为是有人造谣。结果呢?结果我让人去查,查得清清楚楚,这话就是你女儿亲口说的,当着裴家老太太的面说的!”
傅夫人赶紧道:“大嫂,这里一定有误会。九芸那孩子说话不过脑子,她肯定是被人套了话,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冯夫人冷笑,“那她收了我冯家的聘礼,是不是也不故意?她戴着我冯家送的金镯子,穿着我冯家送的新衣裳,转头就跟人说她没有婚约在身?这就是你们傅家教出来的好女儿?”
傅夫人额头上冒出汗来,拿着帕子不停地擦。
冯夫人不等她开口,又说:“还有一件事,我要问问你。”
傅夫人心里一紧:“大嫂请说。”
冯夫人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们傅家,是不是在找一个叫绿萼的丫鬟?”
傅夫人瞪大了眼睛。
冯夫人看见她的反应,嘴角浮起一丝讥笑:“不用找了,那丫头如今在我冯家待得好好的。”
傅夫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冯夫人道:“实话告诉你吧,绿萼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人。她进你们傅家,是我安插过去的眼线。你女儿身边发生的那些事,你女儿在外头说的那些话,我一件件都知道。”
傅夫人的手抖得厉害。
冯夫人看着她,眼中满是鄙夷:“怎么?怕了?还是想灭口?不用费那个心思了,绿萼已经回冯府了,你们傅家不必再到处找她。”
傅夫人终于找回声音,急道:“大嫂,你听我解释,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冯夫人打断她,“那是哪样?你倒是说说看。”
傅夫人猛地转头,看向一旁坐着的姜予微,眼神里带着求救的意思:“南笙,你帮母亲说句话。你跟大嫂解释解释,这件事真的不是外头传的那样。”
姜予微抬起眼,看了傅夫人一眼,又看了看冯夫人,慢悠悠地把茶盏放下。
冯夫人也看向她,眼神冷冷的,像是在看傅家的帮凶。
姜予微站起来,朝冯夫人微微欠身,然后转向傅夫人:“母亲,儿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傅夫人连连点头:“你说,你说。”
姜予微道:“儿媳听冯夫人的话,听出个问题来。这绿萼既然是冯家安插进咱们傅家的,那她在咱们府里待了这些日子,咱们傅家的事,冯家岂不是都知道了?”
冯夫人脸色一变。
姜予微继续说:“儿媳年轻,不懂这些大家族里的规矩。只是从前在娘家的时候,听长辈们说过,亲家之间来往,讲究个光明正大。像这样往人家府里安插眼线的做法,也是头一回听说。传出去,只怕不太好吧?”
冯夫人的脸涨得通红。
姜予微还不罢休,又说:“冯夫人,两家如果都是这样互相盯着,那往后成了一家人,日子可怎么过?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还敢说句真心话?”
“你!”冯夫人腾地站起来,指着姜予微,气得手都在发抖。
傅夫人也傻眼了。
她让姜予微帮忙说话,是想让她帮着圆场,不是让她火上浇油的啊!
可姜予微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冯夫人狠狠瞪了姜予微一眼,转向傅夫人,声音里压着怒火:“好,好得很!你们傅家真是好教养!一个进门没多久的媳妇,也敢这么跟我说话!”
傅夫人赶紧赔罪:“大嫂息怒,这孩子年轻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年轻不懂事?”冯夫人冷笑,“我看她懂事得很!句句往人心窝子上戳,这叫不懂事?这叫太懂事了!”
姜予微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冯夫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火气,看着傅夫人道:“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瞒你。我今日来,就是来退婚的。”
傅夫人脸色大变:“大嫂!万万不可!”
冯夫人根本不听她的,自顾自说下去:“你们傅家仗着有军功,瞧不上我们冯家。你们傅家的小姐,一边收着我们冯家的聘礼,一边在外头攀高枝,惦记着户部尚书家的公子。既然这样,我们冯家高攀不起,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傅夫人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上前拉住冯夫人的袖子:“大嫂,你不能这样啊!九芸还是个孩子,她不懂事,你给她一个机会。这事要是传出去,她的名声就全毁了,往后还怎么嫁人?”
第40章 撕破脸
冯夫人甩开傅夫人的手:“她的名声?她收聘礼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的名声?她在裴家说那些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的名声?如今知道怕了?晚了!”
傅夫人哭道:“大嫂,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冯夫人看着她,眼神冷冷的:“一家人?你们傅家可从来没把我们当一家人。你们要是真当一家人,就不会在外头说那些话,就不会派人盯着我冯家安插的人想灭口。”
傅夫人哭着摇头:“没有,没有的事……”
冯夫人不想再跟她纠缠,转身就要走。
傅夫人扑上去拉住她,哭得撕心裂肺:“大嫂,我求你了,你给九芸一条活路吧!她才十五岁,这要是退了亲,往后可怎么办啊?”
冯夫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姜予微忽然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母亲别太着急。儿媳斗胆说一句,这亲事若是缘分未到,强求也求不来。不如让两家都冷静冷静,别为了些小事伤了多年的情谊。”
冯夫人一听这话,火气又上来了,冲着姜予微吼道:“你闭嘴!”
姜予微立刻低下头,不再说话。
冯夫人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要么这桩婚约就此作罢,两家各自嫁娶,往后见面还是亲戚,要么就依我说的,半年后过门,只是聘礼减半,嫁妆加倍,还得立下字据。进门三年如果无所出,我们冯家是一定要纳妾的。”
傅夫人眼眶已经红了,手里攥着的帕子都快拧出水来。
“大嫂,咱们两家结亲是早就定下的事,九芸那孩子你是看着长大的,品貌才情哪点配不上你家二郎?怎么如今说出这样的话来?”
“配得上配不上,另说。”冯夫人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我们冯家虽不是高门大户,却也是要脸面的人家。”
傅夫人一噎,脸色涨得通红。
“可这婚约是早就定下的,庚帖都换了,只差过门。如今你们冯家说退就退,让我们九芸的脸往哪儿搁?往后还怎么见人?”
冯夫人脸色沉了沉,语气也硬了几分:“所以我这不是给了两条路么?你如果觉得退婚不好,那就依照第二条。只是丑话说在前面,聘礼减半是我们冯家的规矩,嫁妆加倍是你们傅家的脸面,至于三年无子纳妾,这是哪家都有的道理,总不能让二郎绝了后吧?”
傅夫人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如何肯退婚?九芸如果真退了婚,往后亲事难说,外头的闲言碎语都能把人淹死。
可如果依了第二条,聘礼减半太丢脸,嫁妆加倍更是要掏空家底,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
她正哭得伤心,忽然听到身后帘子“哗啦”一声响。
傅九芸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满脸泪痕,眼睛却烧着火。
她几步走到冯夫人跟前,咬着牙道:“冯夫人不必说了!”
傅夫人惊得伸手去拉她:“九芸!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
傅九芸一把甩开母亲的手,声音发抖:“母亲不必求她。既然冯家瞧不上我,我又何必死乞白赖地往上贴?这婚,我退!”
冯夫人愣了一愣,随即脸色黑下来。
傅夫人急得直跺脚:“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快住口!”
“我没胡说!”傅九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傅九芸虽然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却也是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我又何必舔着脸嫁过去受气?”
她转向冯夫人:“夫人放心,我不高攀你们冯家!婚约退就退,我傅九芸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受这份折辱!”
冯夫人脸色铁青,“腾”地站起身,冷笑一声:“好,好得很!我倒不知道,傅家的姑娘这么好性子!既然如此,这婚约今日就作罢!回头我派人把庚帖送来,你们傅家的聘礼也原样退回,咱们两家往后就当没这回事!”
说完,她一甩袖子,转身就往外面走。
傅夫人追了两步,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冯夫人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冷冷瞥了傅九芸一眼:“姑娘年轻气盛,希望日后莫要后悔。”
傅九芸梗着脖子道:“不劳夫人费心!”
冯夫人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傅九芸站着不动,眼泪流了满脸。
傅夫人哭着骂她:“你这个傻丫头!你知不知道退婚意味着什么?往后外头的人怎么说你?你还要不要做人了?”
傅九芸咬着唇,半晌才道:“做人?我如果那样嫁进冯家,才真是没脸做人!母亲没听见她刚才说的什么?聘礼减半,嫁妆加倍,三年无子便纳妾,这是结亲还是打秋风?我如果忍了,往后在冯家还有半点立足之地么?”
傅夫人哭道:“可你这么一闹,往后可怎么办?谁还敢娶你?”
傅九芸抹了把泪,倔强道:“没人娶我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总比嫁进那样的人家受一辈子气强!”
傅夫人气得直跺脚,却拿她没有办法。
姜予微冷眼看着,心里觉得十分畅快。
绿萼那丫头,果然是个顶用的。
话听了一半,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偷偷回到冯府,当着冯夫人的面把那日在赏花宴上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冯夫人。
冯夫人听了这些话,哪里还坐得住?
这不,今日就亲自上门来闹了。
姜予微想着,不禁勾起了嘴角。
九芸刚才直接把冯夫人顶得下不来台。如此一来,这婚约是退定了。
退了就好。
两家撕破了脸,往后也不会再往来。
姜予微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正房里,傅夫人哭得没了力气,靠在椅背上喘气。
傅九芸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出神。
半晌,傅夫人有气无力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哭也没什么用。回头我让人去冯家,把庚帖换回来,聘礼也清点清点,让他们拉走。”
傅九芸没回头,低低“嗯”了一声。
傅夫人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口又酸又疼,忍不住道:“你这丫头,往后可怎么办啊。”
傅九芸没应她。
外头响起脚步声,一个小丫头探头进来,小心翼翼道:“太太,姑娘,天黑了,该掌灯了。”
傅夫人摆摆手:“掌吧。”
小丫头应声去了。
第41章 帮帮忙
傅夫人坐在椅子上,眼睛肿得像桃儿,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
赵嬷嬷在一旁伺候,递了热帕子给她敷眼,劝道:“太太,事已至此,您可得保重身子。姑娘那边还指望着您呢。”
傅夫人接过帕子,按在眼睛上,道:“我知道,可这心里就跟刀绞似的。九芸那丫头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羞辱?冯家这么作践人,我恨不得跟他们拼了!”
赵嬷嬷叹道:“太太消消气。冯家这样的人家,退了也好。真要把姑娘嫁过去,往后还不知受多少气呢。”
傅夫人把帕子拿下来,眼眶红红的,道:“话是这么说,可往后九芸可怎么办?退婚的名声传出去,还有谁家肯上门提亲?”
赵嬷嬷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接话。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帘子掀开,姜予微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
“母亲。”她轻声唤了一句,把托盘放在桌上,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
“我听下人说母亲没用几口饭,特意让厨房炖了这碗羹。母亲好歹用一些,垫垫肚子。”
傅夫人看了她一眼,眼眶又红了红,摆摆手道:“我吃不下,你拿回去吧。”
姜予微没动,在傅夫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轻声道:“母亲,你想开一些。”
傅夫人一听这话,眼泪又下来了,哽咽道:“你说说,咱们傅家哪点对不起他们冯家?当初结亲的时候,是他们巴巴地托人来说合,如今倒好,坚持要退婚!还说什么聘礼减半嫁妆加倍,这是人说的话么?”
姜予微叹了口气,顺着她的话道:“冯家这事办得确实不地道。两家结亲,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哪有这么上门逼迫的道理?幸好九芸妹妹性子刚烈,当场顶了回去。如果换了性子软的,还不得被他们拿捏死死的?”
傅夫人听她这么说,感到有些意外,抬起头看着她:“你也觉得冯家过分?”
姜予微点点头:“母亲别怪我说话直。冯家这样做,分明是没把咱们傅家放在眼里。”
傅夫人连连点头,眼泪又下来了:“可不是么!我就是气这个。他们要是早说,咱们也不强求。偏偏拖到这时候,他们才来这么一出,这不是成心害人么?”
姜予微递了帕子过去,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母亲也别太担心。九芸妹妹这事,依我看,退了未必是坏事。”
傅夫人抬起泪眼看着她:“这话怎么说?”
姜予微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母亲想想,冯家二郎是什么名声?外头可都传着呢,房里丫鬟收用了好几个,外头还养着个老相好。这样的人,就算家底厚实,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九芸妹妹的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真嫁过去,三天两头生气,反而把身子气坏了。”
傅夫人怔了怔,。
姜予微又道:“再说,冯家如今就敢这样上门欺负人,往后九芸妹妹真进了他们家门,还不知要怎么拿捏呢。到时候婆婆给气受,男人不争气,九芸妹妹举目无亲,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母亲想想,那是过日子还是受罪?”
傅夫人听得心里发酸,却又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道:“话是这么说,可往后怎么办?”
姜予微道:“母亲放心,九芸妹妹的事,我放在心上呢。我在侯府那些年,多少也认识一些人。回头我悄悄托人打听,如果有人品好的男人,咱们再慢慢看。不图什么高门大户,只图人好,往后九芸妹妹能过得舒心。”
傅夫人听了这话,眼泪又下来了,这回却是感动的。
她一把抓住姜予微的手,哽咽道:“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心。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姜予微拍拍她的手,笑道:“母亲说的什么话,咱们是一家人,九芸是我小姑子,我不疼她谁疼她?”
傅夫人连连点头,拿帕子擦着眼泪。
赵嬷嬷在一旁看着,也跟着劝道:“太太,大少奶奶这话说得好。冯家退了就退了,咱们姑娘模样好性子好,还愁找不着好人家?等过些日子风头过了,慢慢相看就是。”
傅夫人端起那碗银耳羹,吃了几口。
姜予微陪着她说了会儿话,正要起身告辞,傅夫人却忽然开口叫住她。
“南笙,你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姜予微脚步顿了顿,又坐了回去,笑道:“母亲有什么吩咐?”
傅夫人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才道:“南笙,你是个好孩子,自从嫁进我们傅家,里里外外操持,从来没有半句怨言。我心里都记着呢。”
姜予微忙道:“母亲言重了,这都是儿媳分内的事。”
傅夫人摆摆手,继续道:“如今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九芸的婚事算是黄了,我心里乱得很。可除了九芸,我还有一桩心事放不下。”
姜予微心里有了数,故意问道:“母亲说的是什么事?”
傅夫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是九阙的事。”
姜予微挑眉,没接话。
傅夫人继续道:“往后咱们这个家,还得指望九阙撑起来。我寻思着,你在侯府那些年,又跟邓贵妃有些交情。听说当时你救过她的命,这可是天大的恩情。如果能借着这个恩情,替九阙在贵妃跟前说句话,谋一个好官,往后咱们家也有个依靠。”
姜予微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傅夫人见她不说话,又急道:“我知道这事不好开口,可如今家里这个情况,九芸又出了这档子事,往后少不得要九阙撑腰。他如果官职高了,九芸往后找婆家也体面些。你就当是帮帮这个家,成么?”
姜予微抬起头,看着傅夫人殷切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您说的这事,不是我不肯帮忙,实在是有些困难。”
傅夫人一愣:“什么难处?你不是救过贵妃的命么?这么大的恩情,她还能不念着?”
姜予微摇摇头:“母亲有所不知,贵妃那边,如今对咱们家,怕是有些芥蒂。”
傅夫人皱起眉头:“芥蒂?什么芥蒂?咱们家跟邓贵妃素来没什么交往,哪来的芥蒂?”
姜予微看着她,轻声道:“母亲忘了,九阙的那个外室。”
第42章 拿钱送礼
傅夫人脸色一变。
姜予微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邓贵妃现在恨姚慧怡入骨。偏偏九阙为了救姚慧怡,不惜用军功来换,硬是把人从贵妃手里保了下来。您想想,贵妃心里能舒坦么?”
傅夫人脸色越来越白。
姜予微看着她:“母亲让我去求贵妃,说句不好听的,这哪里是求恩典?分明是去触霉头。贵妃见了咱们家的人,只怕先想起的就是姚慧怡的事。救命之恩再大,也架不住新仇旧恨啊。”
傅夫人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姜予微轻声道:“母亲疼儿子,我明白。可这件事,实在是很难办。不是我推脱,是怕贸然去求,不但求不来,反而把贵妃惹恼了,到时候对九阙更加不利。”
傅夫人泄了气,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喃喃道:“都怪我,当初我就该拦着他,不让他跟那女人厮混。”
姜予微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傅夫人抬起头,眼眶又红了,看着她道:“南笙,那依你说,九阙的前程可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混下去吧?”
姜予微沉吟片刻,道:“母亲别急,九阙还年轻,往后日子长着呢。实在不行,儿媳就进宫去替夫君求情,总得试一试。”
傅夫人听了,眼睛顿时一亮。
邓贵妃那边正恼火,如果不尽早灭火,等火烧起来,傅家上下都得跟着遭殃。
“你既然肯出面,那就最好不过了。”傅夫人说着,话锋一转,“只是空着手进宫,怕是连贵妃娘娘的面都见不着。依我看,要准备一份厚礼,才算有诚意。”
姜予微点点头:“婆母说得是。媳妇也是这个意思,要上门说情,就不能空着手去。礼数到了,话才好往下说。”
傅夫人见她爽快,心里更加有了主意。
“说起来,九阙那儿正好有一笔银子。前些日子他交给你保管的,足足有万两白银。这钱原本是留着以后用的,如今用在刀刃上,正好合适。”
姜予微听了,轻轻笑了一下。
“婆母说的是那万两银子?”
傅夫人点头:“正是。你回头取出来,我让人去置办礼品。宫里人眼光高,一般的东西入不了眼,有了这笔银子,就能挑一些像样的东西。”
姜予微垂了垂眼:“婆母恐怕还不知道,那笔银子,已经不在媳妇这儿了。”
傅夫人一愣:“不在你这儿?那在哪儿?”
姜予微抬起眼,不慌不忙地道:“前些日子,吴嬷嬷把万两白银过给了我母亲昭平侯夫人。银子当时就装车,全都运回昭平侯府去了。”
“什么?”傅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把银子运回娘家了?”
姜予微从容不迫,眼神没有半分躲闪:“婆母别急,这事是有原因的。那万两白银,本来就是九阙交给我保管的。既然是交给我的,那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归进嫁妆里,也是理所应当的。”
傅夫人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儿媳的嫁妆丰厚,当初昭平侯府嫁女,十里红妆,羡慕死了多少人。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儿媳把儿子交给她的银子,也一并算进了嫁妆里,还明目张胆地运回了娘家!
“你——”傅夫人强忍着压下心头的火气,“那是九阙交给你的,是让你保管的,不是让你往娘家搬的!”
姜予微淡笑:“婆母这话说得不对。九阙交给我,就是给了我。既然是给了我,那就是我的。我的东西,我如何处置,自然由我做主。”
傅夫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可那是一万两白银啊!不是小数目!
傅夫人咬着牙,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如今银子在昭平侯府,咱们要用,还能取回来不?”
姜予微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怕是不能了。”
“为什么不能?”傅夫人急了,“那是你娘家,你回去说一声,难道你亲娘还能扣着你的银子不成?”
姜予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一些无奈:“婆母有所不知,前些日子九阙要娶平妻的事儿,惹恼了我娘家人。我母亲气得不行,连带着看我也没什么好脸色。这节骨眼上,我如果回去要银子,别说要不到,只怕连门都进不去。”
傅夫人脸色变了又变。
她当然知道舒家因为平妻的事儿不高兴。
如今这时候,让儿媳回娘家要钱,确实挺难办的。
“可这银子……”傅夫人急得直搓手,“这银子不拿回来,拿什么给邓贵妃送礼?”
姜予微看着她:“婆母别急。送礼的事,可以再想办法。只是万两银子,眼下是取不回来了。”
傅夫人心里堵得慌。
她看着面前这个儿媳,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往日里这个儿媳,虽然说不算多么温顺,但也没这么硬气。
“你这是?”傅夫人欲言又止。
姜予微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轻声笑道:“婆母别多想。媳妇不过是把实话说出来罢了。银子在昭平侯府,拿不回来,这是事实。九阙惹了邓贵妃,要上门赔礼,这也是事实。媳妇愿意进宫说情,更是事实。至于银子的事,咱们再想办法就是了。”
傅夫人听着这话,心里的火气消了些,可还是憋屈。
再想办法?想什么办法?一万两白银啊,不是一百两!
她正想说什么,姜予微又开口。
“婆母,媳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傅夫人抬眼:“你说。”
姜予微看着她,神色认真:“这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姚姑娘而起。如果不是她故意谋害六皇子,也不会有今天这些事情。九阙是为了救她才得罪邓贵妃的,如今咱们在这儿为银子发愁,她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傅夫人一愣。
她当然知道这事是姚慧怡惹出来的。
可姚慧怡如今在傅家别院养着,傅九阙三天两头往那边跑,谁还敢说她的不是?
姜予微见她不说话,也不逼问,只是叹了口气:“媳妇不过是觉得,咱们傅家为了这事操碎了心,她倒好,躲在别院里好吃好喝伺候着。婆母您说,这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傅夫人眉头紧锁。
姜予微道:“媳妇不是要挑拨,只是觉得,这事总得有个说法。咱们傅家出钱出力,她总该有个态度。哪怕是她自己上门去给邓贵妃磕个头,也比咱们在这儿干着急强。”
第43章 铺子
傅夫人听了这话,眼神闪了闪。
她当然知道让姚慧怡出面是最好的。
可姚慧怡如今是傅九阙心尖上的人,谁敢让她去冒险?傅九阙第一个就不答应。
这话,她不好跟儿媳明说。
姜予微也没指望她回答,只是淡淡笑了笑:“婆母别往心里去,媳妇就是随口一说。银子的事,咱们再想办法就是。”
傅夫人点点头,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起身道:“这事,我回去再琢磨琢磨。你先歇着吧。”
姜予微起身送她,神色恭敬:“婆母慢走。”
傅夫人出了门,脚步匆匆地走了。
姜予微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傅夫人从姜予微屋里出来,心里直犯堵。
一万两银子没了着落,送礼的事儿可怎么办?
她回到自己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甘心。
那万两白银是儿子的,凭什么就让儿媳搬回娘家去了?
可再不甘心又能如何?银子已经进了昭平侯府的大门,难不成,她还能上门去讨?
傅夫人正烦着,忽然想起一事。
儿媳方才说愿意进宫说情,这事倒是真的。只要她肯出面,邓贵妃那边就有转圜的余地。可问题是,空着手进宫像话吗?
她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得再去找儿媳商量商量。
第二天一早,傅夫人去了姜予微屋里。
姜予微正在吃早膳,见婆母来了,忙起身让座。
傅夫人摆摆手,在桌边坐下,叹了口气道:“昨日你提的那事儿,我回去想了一夜,还是觉得得再跟你商量商量。”
姜予微神色如常,示意丫鬟添一副碗筷,道:“婆母吃过早膳不曾?如果没吃,一起用一些吧。”
傅夫人哪里有心思吃饭,摆摆手道:“吃不下。我来是想问你,进宫送礼的事儿,除了银子,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姜予微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地道:“办法自然是有的。只是,不知道婆母舍不舍得。”
傅夫人一听有戏,忙道:“什么办法?你说来听听。”
姜予微看着她,神色认真:“媳妇昨晚想了一夜。邓贵妃是什么人?那是宫里得宠的娘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一般的礼物送上去,人家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傅夫人点点头。
姜予微继续道:“所以媳妇想着,要送就要送些实在的礼物。傅家在城东有两间铺子,一间绸缎庄,一间南北杂货铺,都是特别好的地段,每年进项不少。如果把这两间铺子的契书送上去,邓贵妃看了,一定能感受到傅家的诚意。”
傅夫人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什么?送铺子?那可是傅家最值钱的两间铺子!一年少说进账几千两!怎么能送人?”
姜予微神色平静,并不意外。
“婆母说得是,这两间铺子确实是傅家的命根子。可婆母想想,如今这事关系到九阙的前程。他得罪的是邓贵妃,贵妃娘娘的儿子六皇子差点没了命,这事能是小事儿?”
傅夫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姜予微叹了口气:“媳妇知道婆母心疼。可话说回来,舍财保前程,这道理,婆母比媳妇明白。铺子没了,还能再赚。可九阙的前程如果毁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傅夫人听得心里直打鼓。
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可,那是两间铺子啊!是傅家几代人攒下的家业!就这么送出去,她怎么舍得?
“能不能?”傅夫人犹豫着开口,“能不能只送一间?或者,送半间?”
姜予微看着她,摇了摇头。
“婆母,这事不是做买卖。邓贵妃那边正恼火,咱们送上去的东西,如果让娘娘觉得咱们舍不得不诚心,那还不如不送。半间铺子,说出去不好听,娘娘听了只怕更生气。”
傅夫人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儿媳说得对。可真要把铺子送出去,她这心,就像被人剜了一刀似的疼。
姜予微见她脸色难看,也不逼她,轻声道:“婆母,媳妇也就是个建议。这事儿到底怎么办,还得婆母拿主意。媳妇只是想着,这事有关九阙的升迁,不能耽搁。”
傅夫人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焦虑:“你是说,这事会影响九阙的官位?”
姜予微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邓贵妃在宫里的地位,婆母是知道的。她如果在皇上跟前吹吹枕边风,九阙的前程,只怕会一片光明。”
傅夫人的脸色白了白。
她想起儿子好不容易谋到的那个官,虽然不大,但好歹是个正经出身。
如果因为这事丢了官,那可就全完了。
“可这么大的事儿,我得跟九阙商量商量。”傅夫人六神无主地道。
姜予微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弯了弯。
“婆母想跟九阙商量,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媳妇斗胆说一句,九阙那边,怕是不会答应。”
傅夫人一愣:“为什么?”
姜予微看着她,语气依旧平和:“九阙对姚姑娘是什么心思,婆母比媳妇清楚。这事儿,因姚姑娘而起,九阙心里本来就愧疚。如今要送铺子去赔礼,他宁愿自己担着,也不愿意让姚姑娘觉得亏欠了傅家。”
傅夫人听了,脸色变了又变。
以儿子的性子,确实做得出这种事。他为了姚慧怡,什么事干不出来?
“那怎么办?”傅夫人彻底慌了,“不跟九阙商量,我自己也做不了这个主啊!”
“婆母如果做不了主,不如去问问真正能做主的人。”
傅夫人一怔:“谁?”
姜予微轻声道:“傅家老夫人。”
傅夫人听了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九阙他祖母,”她说着,叹了口气,“她如今在乡下庄子里清修,一般不会回府里。而且那庄子十分偏僻,通信也不方便,送信过去好几天,再等她回信,又得好几天。这一来一回,少说七八天。邓贵妃那边,能等得了这么久?”
姜予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傅夫人急得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老夫人不在,九阙又不顶事,我一个人,怎么拿得了这么大的主意?”
姜予微也不多说,站起身。
“婆母别急。这事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决定的。婆母回去再想想,如果觉得送铺子可以,咱们再商量怎么送。如果觉得不好,再想别的办法就是。”
傅夫人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求助:“那你觉得到底该不该送?”
第44章 气色真好
姜予微莞尔:“媳妇刚才说了,这只是个建议。到底怎么办,还得婆母拿主意。媳妇有些累了,想歇一歇,就不送婆母了。”
说罢,她微微欠身。
傅夫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也不好再留站起身,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次日一早,傅夫人又来了。
姜予微刚起床,正对镜梳妆,就听丫鬟通报说夫人来了。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
“快请。”
傅夫人进门的时候,姜予微差点没认出来。
不过一夜的工夫,傅夫人像是老了十岁。
“婆母这是怎么了?”姜予微忙起身相迎。
傅夫人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我这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不是滋味。”
姜予微在她对面坐下:“婆母想好了?”
傅夫人点点头,眼圈有些发红:“想好了。为了九阙的前程,这两间铺子,我舍了。”
姜予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傅夫人从袖子里掏出两张契书,放在桌上,手有些发抖:“这是那两间铺子的房契地契,都在这儿了。你今日就带着进宫,去探探贵妃娘娘的口风。如果她肯收,咱们再想办法当面赔罪,如果不肯收,再说吧。”
姜予微看了看桌上的契书,没有去拿,而是轻声道:“婆母既然舍了这两间铺子,想必也想好了,这事一旦开了头,就收不回来了。”
傅夫人咬着牙点头:“知道。可九阙的前程最重要,收不回来也得送。”
姜予微看着她,随即站起身,朝傅夫人行了一礼。
“婆母深明大义,媳妇佩服。”
傅夫人摆摆手,苦笑道:“什么深明大义,不过是没办法罢了。对了,我想着,这事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我跟你一块儿进宫,当面给贵妃娘娘赔罪。”
姜予微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婆母愿意一起去,自然是好的。只是媳妇先说明白,贵妃娘娘未必愿意见咱们。到时候,怕是得让婆母在外面等着。”
傅夫人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咱们是什么身份,贵妃娘娘是什么身份,她不愿意见也是正常的。我在外头等着就是。”
姜予微看着她,心里明镜似的。
婆母跟着去,不单单是为了赔罪。她是怕自己拿着这两间铺子的契书,进了宫怎么说的,她在外头看不见听不着,心里不踏实。
说白了,就是要亲眼看着这两间铺子送出去。
这份心思,姜予微看透了,却不点破。
“既然如此,媳妇这就收拾收拾,准备进宫。”姜予微说着,又看了看傅夫人,“婆母一夜没睡,要不先回去歇歇?进宫的事,不急于一时半刻。”
傅夫人摇头:“歇什么歇,哪里还睡得着。我就在你这儿等着,咱们早点进宫。”
姜予微点点头,吩咐丫鬟去准备出门的东西。
等傅夫人去净房洗漱的间隙,姜予微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色,嘴角弯了弯。
舍财保前程,这位婆母是真舍得。
只可惜,这两间铺子送出去容易,想要回来,可就难了。
昨夜,姜予微睡得特别舒服。
说起来也怪,这几日她心事重重,夜里总是睡不踏实。
可昨晚上,她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连梦都没做一个。
早上醒来,她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都是劲。
面色红润,眼睛亮晶晶的。
丫鬟给她梳头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少夫人今日气色真好,跟换了个人似的。”
姜予微当时没多想,可这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姚慧怡绑定的系统,发放所有奖励,都莫名其妙发给她了。
魅力值,体力值,精神值……
这些属性点积累在一个人身上,效果可是立竿见影的。
魅力值高了,人就会变漂亮;体力值高了,身体就会变好;精神值高了,脑子就会变灵光。
吴嬷嬷进来的时候,见她气色好,也忍不住夸了一句:“夫人今日气色真好,该做几件新衣裳了。”
姜予微笑了笑:“嬷嬷怎么突然想起做衣裳的事?”
吴嬷嬷指着角落里的木箱子道:“那不就是上回贵妃娘娘赏的料子,一直放在那儿没动。这东西放在库里,时间长了容易招灰,还不如做几件衣裳穿在身上。一来不辜负贵妃娘娘的心意,二来也免得在库里招贼惦记。”
姜予微听了,点点头:“嬷嬷说得是。那就劳烦嬷嬷给我量量尺寸,挑几匹出来做衣裳。”
吴嬷嬷应了一声,拿了尺子过来,一边量一边念叨:“夫人这几日瘦了,腰身比上回细了些。”
姜予微由着她量,忽然想起一事。
“嬷嬷,采荷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舒采荷是她的四女儿,如今在宫里给大公主做伴读。
吴嬷嬷放下尺子,轻声道:“老奴托人打听了,说是宫里一切安好。只是……”
“只是什么?”
吴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只是听说大公主最近有些不一样。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书,看的还都是些治国安邦的书。皇上知道后,还夸了她几句。”
姜予微听了,眉头微微蹙起。
大公主突然用功,还专攻治国之道?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当今圣上子嗣不多,皇子年幼,公主是有几个成年的。
大公主是皇后所出,身份尊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懂得学问也多。
如果她真有争储的野心,那朝堂上可就热闹了。
而她的四女儿舒采荷,给大公主做伴读,日日跟在大公主身边。
大公主如果真有什么心思,采荷夹在中间,可就不好办了。
“夫人别太担心。”吴嬷嬷劝道,“采荷姑娘是个聪明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再说了,大公主就算有那个心思,也不会轻易露出来,采荷姑娘未必知道什么。”
姜予微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放不下。
“嬷嬷再多派几个人,帮我盯着宫里的动静。有什么风吹草动,赶紧告诉我。”
吴嬷嬷应下。
量完尺寸,吴嬷嬷去库里挑料子。
姜予微坐在窗前,想着从小就与自己不太亲近的四女儿。
但愿是她多心了。
正想着,傅夫人从净房出来了,换了一身衣裳,梳了头,看着比刚才精神多了。
“咱们走吧。”傅夫人道。
姜予微站起身,把那两张契书收好,跟着傅夫人出了门。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两人上了车,一路往皇宫方向而去。
第45章 回去反省
傅夫人领着姜予微,在宫门口等了有小半个时辰。
日头渐渐升高,太阳底下站久了,有些晒人。
傅夫人心里焦躁,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满,只是时不时踮脚往宫门里张望。
姜予微站在她身旁,垂着眼,一言不发。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趟,怕是不好过的。
邓贵妃是什么人?那是六皇子的生母,皇上跟前最得宠的妃子。
上回赏花宴上,姚慧怡害得六皇子花粉过敏,险些出了大事,这笔账,邓贵妃怎么可能轻易揭过去?
正想着,宫门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深青色比甲的嬷嬷走了出来,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宫女。
傅夫人一见来人,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哎哟,是姑姑来了!劳烦姑姑亲自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话刚说完,那嬷嬷目光冷冷地在傅夫人脸上扫了一圈,又往姜予微那边瞥了一眼,随即直直地看着傅夫人。
“傅夫人,奴婢奉贵妃娘娘之命,有几句话要问问夫人。”
傅夫人脸上的笑僵了僵,讪讪道:“姑姑请说。”
嬷嬷也不拐弯,直截了当道:“贵妃娘娘让奴婢问夫人,傅府的家教,就是这么教出来的?”
傅夫人一愣,脸色顿时白了:“姑姑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嬷嬷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上回赏花宴上,傅家二公子那个外室姚氏,好大的胆子,竟敢害得六皇子险些喘不上气来!这事,傅夫人不会不知道吧?”
傅夫人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连连摆手:“姑姑明鉴,姚氏做的事,我们傅家不知情!那日回去之后,我已经狠狠责骂了九阙,那姚氏也被禁足了。”
“禁足?”嬷嬷嘴角一扯,露出个讥讽的笑,“傅夫人这话,奴婢可要带回给贵妃娘娘听。禁足的人,还能在傅家安安稳稳待着?还能让傅二公子费尽心思保护?奴婢怎么听说,前几日傅二公子为了这个姚氏,连军功都敢拿出来说?”
傅夫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嬷嬷不依不饶,往前逼了一步:“傅夫人,奴婢多嘴问一句,那姚氏是什么出身?不过是个外室罢了,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贵妃娘娘的赏花宴,那是多大的体面?多少官家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傅家倒好,把这个姚氏带去了,让她在宴席上丢人现眼,还差点害了六皇子!”
傅夫人被逼得连连后退:“姑姑听我说,那日的事,真是我们傅家管教不严,我们认,我们认!只是那姚氏,我们真不知道她会做出这种事来啊!贵妃娘娘要打要罚,我们傅家都认,只求贵妃娘娘消消气。”
“认?”嬷嬷眯了眯眼,“傅夫人真是会说。可奴婢瞧着,傅家只是嘴上认吧?那姚氏如今不还好好地在傅家待着?傅二公子不还在四处走动,想办法给姚氏脱罪?”
傅夫人急得直跺脚:“没有的事!姑姑,我今日回去,立马就把那姚氏赶出府去!立马就赶!九阙要是敢拦,我连他一块儿撵出去!”
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傅夫人一番,啧啧两声。
“傅夫人,奴婢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夫人没见过?像您这样拎不清的,倒是头一回见。那姚氏是什么货色?一个外室,不知廉耻勾搭上傅二公子,能是什么好东西?傅家当成宝贝似的供起来。如今惹出祸来了,才知道着急?晚了!”
傅夫人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嬷嬷压低了声音:“傅夫人,奴婢说句难听的,您傅家有眼无珠,那是您傅家的事,可您不该把眼珠子带到贵妃娘娘跟前来。六皇子是龙子凤孙!金尊玉贵!你们傅家一个外室,也敢动他?”
傅夫人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被身边的丫鬟一把扶住。
她哭丧着脸,语无伦次地哀求:“姑姑,求您在贵妃娘娘跟前替我们傅家说句话,我们真的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嬷嬷往旁边让了让,冷冷道:“傅夫人不必如此。贵妃娘娘说了,让您回去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回话。”
傅夫人一愣:“这……这是……”
嬷嬷却不看她,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姜予微,微微欠身:“舒大娘子,贵妃娘娘请您进去说话。”
姜予微抬起头,看了傅夫人一眼,又看向嬷嬷,轻轻点了点头:“劳烦姑姑带路。”
嬷嬷做了个请的姿势,便领着姜予微往里走。
傅夫人急了,上前一步想拉住姜予微:“南笙——”
嬷嬷一个眼神扫过来,傅夫人的手便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
姜予微回过头,看着傅夫人那张脸,她轻轻福了福身:“婆母先回吧,儿媳去给贵妃娘娘请安。”
傅夫人眼睁睁看着姜予微跟着嬷嬷,一步步走进了宫门。
身后,一直忍着没敢哭出来的丫鬟,终于低声抽泣起来:“夫人……”
“啪”的一声,傅夫人回手就是一个耳光,狠狠扇在丫鬟脸上,咬牙切齿道:“哭什么哭!回府!”
那丫鬟捂着脸,不敢出声,低着头跟在傅夫人身后,灰溜溜地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姜予微跟着嬷嬷走在宫道上,嬷嬷走得不快不慢,一句话也不说,姜予微也不开口,只是安静地跟着。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一座宫门,门匾上写着“玉坤宫”三个字。
嬷嬷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对姜予微道:“舒大娘子稍等,奴婢进去通传。”
姜予微点了点头,垂手站在门边。
不多时,里面传出一阵脚步声,嬷嬷又走了出来,脸上带了点笑意:“舒大娘子,贵妃娘娘请您进去。”
姜予微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了玉坤宫的门槛。
她跟着嬷嬷走到殿门口,嬷嬷先进去禀报,随后退到一边,朝姜予微点了点头。
姜予微低下头,走进殿内。
殿中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没有一点声音。
正前方的软榻上,邓贵妃低着头,拿银签子拨着手边的香炉。
榻边站着的小男孩,就是六皇子了。
她不敢多看,快步上前,在榻前跪了下去,行了个大礼:“臣妇舒南笙,给贵妃娘娘请安,给六皇子请安。”
第46章 平匪
邓贵妃没有抬头,依旧拨着香炉里的灰,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起来罢。”
姜予微谢了恩,站起身来,依旧垂着头,恭恭敬敬地站着。
邓贵妃把银签子递给旁边的宫女,接过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向姜予微。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罢了,”邓贵妃摆摆手,“如果你来替姚氏求情的,就不必开口了。本宫今日心情不好,不想听那些。”
姜予微连忙站起身来,垂首道:“娘娘误会了,臣妇不敢为姚氏求情。”
邓贵妃抬眼看她:“不敢?你是傅家的儿媳。”
姜予微抬起头,迎上邓贵妃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回娘娘的话,姚氏虽与臣妇同在一个屋檐下,但臣妇与她并没有半点情分。她是她,臣妇是臣妇。她犯下的事,臣妇不敢替她说半句。”
邓贵妃听了这话,叹了口气:“你是个明白人。坐吧,别站着了。”
姜予微谢了恩,重新坐下。
邓贵妃看着她:“说起来,本宫今日肯见你,不是因为你是傅家的儿媳。本宫一直会记得,当初是你二话不说冲过来,徒手就把那条蛇给抓了。要不是你,只怕本宫也会受伤了。”
姜予微垂下眼睑,轻声道:“当时情况紧急,臣妇也没有多想。”
邓贵妃摇了摇头道:“你不怕,是你的事,你敢上前,是你的胆量。本宫记着你这份恩情。所以今日傅夫人求见,本宫本来是不想见的,可听说你也来了,就想着见你一面也无妨。”
姜予微忙起身行礼:“承蒙娘娘厚爱,臣妇愧不敢当。”
邓贵妃摆摆手让她坐下:“行了,客套话不用多说。既然不是来求情的,那你说吧,今日来见本宫,所为何事?”
姜予微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双手捧着,递上前。
旁边的宫女接过来,呈给邓贵妃。
邓贵妃展开纸笺,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挑起:“这是?”
姜予微道:“回娘娘,这是傅府在京城的两个铺子,一间绸缎庄,一间南北杂货铺。臣妇今日来,是想将这两个铺子献给六皇子,给六皇子压惊。”
邓贵妃把纸笺往旁边一放,脸色淡了下来:“舒氏,你这是做什么?本宫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却也不是见钱眼开的。六皇子受了惊吓,本宫会向皇上讨个公道,用不着你来献什么铺子。”
姜予微摇了摇头,神色诚恳道:“娘娘误会了。臣妇献给娘娘这两个铺子,不是想替傅家赎罪,也不是想替姚氏求情。臣妇只是想尽一份心意。”
她顿了顿,又道:“不瞒娘娘说,这两个铺子,是臣妇嫁进傅府时带过去的陪嫁。虽说在傅府名下,却是臣妇的私产,与傅家无关。臣妇将这两个铺子献给六皇子,是臣妇自己的意思,与傅家没有半点关系。”
邓贵妃听了这话,看着姜予微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你的陪嫁?”她慢悠悠道,“你真是舍得。”
姜予微垂下眼,轻声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六皇子因姚氏受了那么大的罪,臣妇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两个铺子虽然不值什么钱,到底是臣妇的一点心意,还望娘娘收下。”
邓贵妃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舒氏,你倒是会说话。本宫还是那句话,本宫不缺银子花。六皇子是皇上的儿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这两个铺子,本宫还真看不上眼。”
姜予微抬起头,迎上邓贵妃的目光,不慌不忙道:“娘娘看不上眼,臣妇明白。可臣妇斗胆劝娘娘一句,这铺子,娘娘还是收下的好。”
邓贵妃挑了挑眉:“哦?这话怎么说?”
姜予微往四周看了一眼,邓贵妃会意,摆了摆手,殿内的宫女便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大宫女站在一旁。
姜予微这才开口:“娘娘,臣妇献这两个铺子,真正的用意不是送银子。”
邓贵妃看着她,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姜予微深吸一口气,道:“臣妇是想,求娘娘给傅九阙一个机会。”
邓贵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如刀子一般扫向姜予微:“你刚才还说不是来求情的,这会儿又说是要给傅九阙机会?舒氏,你在耍本宫?”
姜予微连忙起身跪下:“娘娘息怒,请您容臣妇把话说完。”
邓贵妃冷冷地看着她,道:“你说。”
姜予微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道:“臣妇说的机会,不是替傅九阙求情,让他免于责罚。臣妇说的机会,是让他有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邓贵妃眯了眯眼:“将功折罪?现在他有什么功可以立?”
姜予微抬起头,看着邓贵妃,轻声道:“娘娘可曾听说,最近北地匪患猖獗?”
邓贵妃眉头一皱,身子往前倾了倾:“北地匪患?你从哪里听来的?”
姜予微道:“臣妇也是偶然听傅九阙提起。他说北边有几股土匪流窜作案,劫了好几个村子,地方官府剿了几回都没剿干净,已经惊动了兵部。听说,朝廷正打算派人去平匪。”
邓贵妃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靠回软枕上:“你的意思是,让本宫把傅九阙弄去北地平匪?”
姜予微低下头,轻声道:“臣妇不敢说弄去,臣妇只是想着,傅九阙到底是武夫出身,有些武艺在身上。与其让他留在京里,日日守着居心叵测的姚氏,不如让他去北地,为国效力。”
“如果他为国捐躯,那是他的造化,总好过守着那个姚氏,不知什么时候又惹出祸来。”
邓贵妃听了这话,目光在姜予微脸上停留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舒氏,”她慢悠悠道,“你这是对本宫说实话了。你对傅九阙,是真的寒了心。”
姜予微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起来吧。”邓贵妃道。
姜予微谢了恩,站起身来,依旧垂着眼。
邓贵妃端起茶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你刚才说的事,本宫记下了。北地匪患,本宫确实也听皇上提起过,这几日正头疼派谁去合适。傅九阙是个合适的人选。”
姜予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臣妇替傅九阙谢娘娘恩典。”
第47章 试探
邓贵妃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谢什么?本宫还没答应你呢。不过,舒氏,你是个聪明人。本宫喜欢聪明人。你那两个铺子,本宫收了。至于傅九阙的事,本宫会去跟皇上提一提。”
姜予微深深福下身去:“臣妇谢娘娘恩典。”
邓贵妃摆摆手,示意她起身,又道:“行了,今日就说到这儿吧。你回去等着,该干嘛干嘛,别露出什么风声来。”
姜予微应了声“是”,又行了一礼,准备告退。
走到殿门口,邓贵妃忽然叫住她。
“舒氏。”
姜予微回过头。
邓贵妃看着她,缓缓道:“本宫今日肯帮你这一回,一半是为了还你抓蛇的情分,一半是看你是个明白人。不过你要记住,这事成了之后,傅九阙如果能活着回来,你怎么办?他如果知道是你把他弄去北地的,你又怎么办?”
姜予微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平静。
“娘娘,臣妇不求他感激,也不求他明白。臣妇只求他不在臣妇跟前晃悠,不在臣妇跟前护着那个姚氏。他去北地,不管是死是活,臣妇都认了。”
邓贵妃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
“行了,你去吧。”
姜予微刚走到殿门口,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身后忽然传来邓贵妃的声音。
“慢着。”
姜予微脚步一顿,收回脚,转过身来。
邓贵妃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舒氏,你刚才说要献那两个铺子给六皇子,本宫想了想,这事不太好。”
姜予微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抬起头,看着邓贵妃,等着她往下说。
邓贵妃摆了摆手,示意她走回来。
姜予微便又重新回到榻前,垂手站着。
邓贵妃端起茶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道:“本宫在后宫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后宫里的事,明面上看着简单,底下全是弯弯绕绕。你这铺子,本宫如果直接收了,传出去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借着六皇子受惊的事,趁机敲诈勒索呢。”
姜予微连忙道:“娘娘言重了,这是臣妇自愿献的,与敲诈勒索有什么关系?”
邓贵妃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你自愿是你的事,可外人怎么看,那是外人的事。本宫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不过,本宫得替六皇子着想。他如今还小,往后日子长着呢,不能落下什么话柄给人嚼舌根。”
姜予微听了这话,心里顿时明白过来。
邓贵妃这是顾虑后宫里的明争暗斗,怕给人留下把柄。
她正想着该怎么回话,邓贵妃又开口了。
“这样吧,那两个铺子,你先记在自己名下,不用过户到六皇子这儿来。只把其中一间铺子的盈利,往后按月送到玉坤宫来,就当是给六皇子的一点心意。另一间铺子,你自己留着,该怎么经营还怎么经营。”
姜予微愣了一下,随即福下身去:“娘娘考虑周全,臣妇遵命。”
邓贵妃点了点头,脸色露出几分满意,又仔细打量了姜予微几眼,道:“舒氏,本宫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
姜予微抬起头,道:“娘娘请问。”
邓贵妃看着她:“本宫听说,你前些日子寻过短见?”
姜予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保持平静。
她知道这事瞒不住,外面肯定有些风言风语。只是没想到,邓贵妃会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回娘娘,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邓贵妃挑了挑眉:“为什么?本宫瞧着你是个聪明人,不像是会想不开的。”
姜予微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苦笑,道:“娘娘谬赞了。臣妇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凡人。有些事,一时想岔了,钻了牛角尖,就……”
她顿了顿,没有往下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邓贵妃过了片刻,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罢了,你不愿说,本宫也不勉强。只是往后可别再犯糊涂了。这世上的事,再难也有过去的时候,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姜予微垂下头,轻声道:“娘娘教诲,臣妇铭记在心。”
邓贵妃点了点头,又道:“行了,你回去吧。你今日说的事,本宫心里有数了。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两日,该有消息就会有消息。你只管在府里等着。”
姜予微心里一喜,福了福身道:“臣妇叩谢娘娘恩典。”
她转身要走,邓贵妃又叫住了她。
“舒氏。”
姜予微回过头。
邓贵妃看着她:“本宫再问你一句。如果傅九阙这回去了北地,回不来了,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姜予微愣了一下,道:“娘娘这话,臣妇不敢想。”
邓贵妃笑了一声,摆摆手道:“有什么不敢想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如今还年轻,往后日子长着呢。如果傅九阙真有个好歹,你总不能守着望门寡过一辈子吧?”
“本宫虽然说常年待在宫里,外头的事却也多少知道一些。往后如果有合适的青年才俊,本宫可以替你留意留意。”
姜予微听了这话,心里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迎上邓贵妃的目光:“娘娘厚爱,臣妇感激不尽。只是如今说这些为时还早。如果真到了那一日,臣妇一定会好好考虑娘娘的话。”
邓贵妃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她往后靠了靠,摆摆手道,“去吧。”
姜予微再次福了身,转身走出了玉坤宫。
这一回,邓贵妃没有再叫住她。
出了玉坤宫的门,姜予微沿着来时的宫道往外走。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姜予微走得不快,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邓贵妃刚才那几句话,表面上是关心她,实际上是在试探她。
试探她是不是真的对傅九阙死了心,试探她是不是真的愿意投靠。
还好,她没有说错话。
至于邓贵妃最后说的那些,姜予微心里清楚,那不过是个借口罢了。邓贵妃真正想知道的,是她往后会不会成为邓贵妃的人。
姜予微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不需要什么青年才俊,她如今心里只有一件事。
把女儿接回来,好好养身体。
真正的舒南笙,如今还在相国寺躺着。
虽然换了身子,可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她不能让女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躺在那里,也不能让女儿往后没有依靠。
第48章 尤学朔
傅九阙如果真去了北地,不管是死是活,对她来说都是好事。
他如果死了,她便没了丈夫,可以名正言顺地守着女儿过日子。
他如果活着回来,至少也得一年半载,这一年的清静,也够她做许多事了。
宫门口,傅府的马车还停在那里。
车夫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大娘子,夫人先回去了,吩咐小的在这儿等着您。”
姜予微点了点头,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傅府的方向驶去。
……
玉坤宫里,姜予微走了以后,邓贵妃靠在软枕上,闭着眼睛养神。
大宫女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把一盏新沏的茶放在小几上,小声道:“娘娘,舒大娘子走了。”
邓贵妃睁开眼睛,嗯了一声,端起茶抿了一口。
大宫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娘娘,您刚才跟舒大娘子说那些话,是?”
邓贵妃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你是想问,本宫是不是真想替她做媒?”
大宫女低下头。
邓贵妃把茶盏放下,慢悠悠道:“做媒不做媒的,往后再说。本宫只是想试试她,看她到底是真心来投诚,还是傅家派来的人。”
大宫女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那娘娘试出来了?”
邓贵妃点了点头,露出几分满意:“试出来了。她是真对傅九阙死了心,也是真想借本宫的手,把傅九阙赶走。她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心里话,没有半分遮掩。这样的人,可用。”
大宫女犹豫道:“那她献铺子的事?”
邓贵妃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铺子的事,你记着,往后每月派人去她那铺子里取盈利就是。不必声张,也不必记档。本宫如今虽然说有些体己,可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六皇子还小,往后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这后宫里,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银子是真的。本宫得替六皇子多攒些。”
她没有往下说,大宫女却听懂了,低下头不敢出声。
邓贵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舒南笙是个聪明人。本宫倒要看看,这个聪明人,往后能给本宫带来什么。”
……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姜予微闭着眼睛想着心事。
从玉坤宫出来,她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邓贵妃既然说了三五日有消息,那这事八成是成了。傅九阙这一去,不管是死是活,她至少能得到个清静。
正想着,马车忽然猛地一停,姜予微整个人往前一冲,差点从座位上摔下来。
她连忙稳住身子,就听见外头车夫一声惊呼。
“哎哟!不好!”
紧接着是马的嘶鸣声,和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闷响。
姜予微皱了皱眉,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车夫已经跳下马车,正手忙脚乱地往前跑。
借着街边店铺透出来的灯光,隐约能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旁边散落了一地的书本。
吴嬷嬷也从车后头赶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姜予微没有下车,只是隔着帘子往外看。
车夫已经把那人扶了起来,那人踉跄着站稳了,连连摆手,似乎是在说自己没事。
吴嬷嬷凑上去看了两眼,忽然“咦”了一声,回过头来朝马车这边喊道:“大娘子,这位是北达书院的夫子!”
姜予微愣了一下。
北达书院?那不是她三儿子舒钧昱读书的地方吗?
她想了想,还是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街上光线昏暗,姜予微走近几步仔细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这人她认识。
尤学朔,北达书院的夫子。
说起来,这还是她做侯夫人的时候见过几面的人物。
那时他刚中了状元,风光无限,她跟着侯爷去赴宴,远远见过一回。
后来听说他辞了官,去了书院教书,就再没见过了。
眼前的尤学朔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正弯着腰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书本,动作有些慌乱,捡起这本又掉了那本。
姜予微走过去,弯腰捡起脚边的一本书,递到他面前。
尤学朔直起腰,下意识地接过书,抬头一看,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舒大娘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结结巴巴道,“这是在下撞了您的马车?”
姜予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这人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当年在宴席上,她不过是远远看了他一眼,他就红着脸躲到角落里去了。
如今倒好,面对面站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摇了摇头:“尤先生言重了,是我的马车撞了您。先生没事吧?要不要找个大夫瞧瞧?”
尤学朔连连摆手,差点把手里的书又甩出去:“不不不,是在下的错,是在下的错!在下走路走神,没看清马车,这才撞上来的。是在下的错,是在下的错!”
他一连说了好几遍“是在下的错”,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
姜予微打量了他几眼。
这人看着比从前瘦了点,听说他当年中了状元后,在翰林院待了不到两年就辞官,原因是写奏折惹恼了皇上。
说起来也是可惜。
东陵国的状元郎,学问自然是好的,听说殿试的时候,皇上都夸他文章写得漂亮。
可惜这人只会在纸上写文章,不会在官场上做人。
太耿直,太木讷,见了上司不会奉承,见了同僚不会应酬,久而久之,就成了没人理的。
后来一道奏折递上去,把皇上气得够呛,他自己倒好,索性辞官不干了。
姜予微记得,当年他中状元的时候,京里头多少名门闺秀想嫁给他。
新科状元,年轻有为,长得也不差,虽说出身不高,可往后前程远大,谁不想攀这门亲?
可这人一个都没应,把那些说亲的媒婆全挡了回去。
后来外面就有传言,说他对女子没兴趣,也有人说他是有隐疾,雄风不振。
再后来他辞了官,去了书院教书,就更没人提这茬了。
姜予微看着他涨红着脸,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什么对女子没兴趣,什么雄风不振,依她看,这人分明就是见了女子就紧张,连话都说不利索,哪里还敢娶媳妇?
吴嬷嬷在旁边插嘴道:“尤先生,您这是打哪儿来啊?怎么这么晚还在街上走?”
第49章 补课
尤学朔看了吴嬷嬷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结巴道:“在……在下刚从书院出来,回住的地方去。走得太急,没看路。”
他说着,又朝姜予微连连作揖:“舒夫人恕罪,是在下的不是,在下赔您。”
姜予微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尤先生不必这样。说了是马车撞了您,该赔罪的是我们。先生真的没事?要不要找个医馆看看?”
尤学朔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没事没事,真的没事!在下皮糙肉厚,撞一下没关系的!”
姜予微看了看他单薄的身板,心里想,就这还皮糙肉厚呢?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既然先生没事,那就好。”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书,弯腰捡起来几本。
尤学朔见状,也弯腰去捡,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拿同一本书,手指差点碰在一起。
尤学朔像被烫着似的,嗖的一下把手缩了回去,脸更红了。
姜予微把书捡起来递给他。
尤学朔双手接过,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姜予微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论语集注》,都是些老书,边角都翻得起毛了。
“尤先生还在北达书院教书?”姜予微随口问道。
尤学朔连忙点头:“是,在下在北达书院,教《论语》和《春秋》。”
姜予微嗯了一声,道:“我三儿……三弟舒钧昱也在北达书院读书,先生可还认得?”
尤学朔愣了一下,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姜予微一眼,又垂下眼去,小声道:“认得,认得。舒三公子功课很好,在下教过他《论语》。”
姜予微听了,微微一笑:“那就多谢先生费心了。”
尤学朔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都是舒三公子聪慧。”
他说着,又低下头去。
姜予微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这人有意思,明明是个状元郎,偏偏见了女人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也不知道当年他是怎么熬过殿试的,听说皇上问话的时候,他要是也这副样子,怕是状元就轮不到他了。
她想着,随口开了一句玩笑:“尤先生这是急着回家,家里有美人等着?”
话音刚落,尤学朔瞪大眼睛。
他张了张嘴,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在下一个人住,没人等……没人等……”
姜予微看他这么窘迫,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她本来是开一句玩笑,结果把人吓成这样。
她摆了摆手,道:“先生别紧张,我是随口说的。天黑了,先生走路当心一些。”
尤学朔连连点头,又连连作揖:“是是是,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在下这就走,这就走……”
他说着,抱起那一摞书,转身就要走。
走得太急,怀里的书又往下滑,他手忙脚乱地去扶,差点又摔一跤。
吴嬷嬷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姜予微瞥了她一眼,朝着尤学朔的背影道:“尤先生慢走,往后走路看着些。”
姜予微刚踩上脚凳,正要上车,忽然又停住了。
她回过头,朝尤学朔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对吴嬷嬷道:“去把尤先生请回来。”
吴嬷嬷愣了一下:“夫人,尤先生都走远了。”
“走不远,就在那条街,快去。”姜予微说着,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等着。
吴嬷嬷虽不明白主子的意思,还是小跑着追过去。
不多时,她领着尤学朔走了回来。
尤学朔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走得小心翼翼,像是害怕再摔一跤。
远远看见姜予微,他的脚步又迟疑起来,脸又开始红了。
到了跟前,他低着头,结结巴巴道:“舒……舒夫人叫在下回来,是……是有什么事?”
姜予微道:“尤先生别紧张,是我有一件事想托付先生。”
尤学朔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小声道:“夫人请说。”
姜予微道:“我三弟舒钧昱,如今在北达书院读书。这孩子贪玩,功课上肯定不大用功。我想请先生平日多费心看顾他,如果他有什么不懂的,还请先生指点。”
尤学朔听了,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舒三公子是在下的学生,在下本来就该用心教导。”
姜予微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事。我想请先生私下给钧昱补补课,隔三差五抽空指点一下就行。先生放心,该给的束修,我一分也不少。”
尤学朔一听“束修”二字,脸又红了,连连摆手道:“不不不,夫人太见外了。指点学生是在下的本分,怎么能收束修?使不得,使不得!”
姜予微看着他,目光却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尤学朔身上那件半旧的长衫,洗得有些发白了。这倒没什么,读书人清贫是正常的。
可刚才他转身的时候,她瞥见他的衣角有一小块补丁,一看就是自己缝的,缝得还不好,补丁都快掉了。
再往下看,他脚上那双布鞋,鞋底都快磨没了。
姜予微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堂堂状元郎,竟然落魄到了这个地步。
她记得,当年尤学朔中状元的时候,皇上赏了不少东西,各个地方的贺礼也收了不少,按理说不会缺银子。
可这人不会经营,又辞了官,坐吃山空,如今是真有些拮据了。
她收回目光,道:“尤先生不必推辞。请先生补课是私事,不是书院的本分,这束修是该给的。先生如果不收,我都不好开口了。”
尤学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姜予微的目光挡了回去。
他低下头,小声道:“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姜予微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旁边的吴嬷嬷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姜予微看了吴嬷嬷一眼,见她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她想了想,对尤学朔道:“尤先生先回去吧。改日我让人把钧昱的功课送到书院去,先生看看该怎么补,咱们再说。”
尤学朔连连点头,抱着书转身就走。
等他走远了,姜予微才看向吴嬷嬷:“嬷嬷刚刚想说什么?”
吴嬷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夫人,您有没有觉得,这位尤先生今日出现在这儿,有些巧?”
姜予微挑了挑眉:“巧?”
吴嬷嬷点头道:“您想啊,北达书院在城东,咱们这宫门口在城西,隔了大半个京城呢。尤先生一个教书先生,平日里除了书院就是住的地方,一年到头很少出门。今日倒好,天都黑了,他一个人跑到西城来,还正好撞上咱们的马车。”
第50章 撵出去
姜予微没有说话。
吴嬷嬷继续道:“刚刚奴婢去追他,您猜他在哪儿?就在前面的街角站着呢,也没走远,像是在那儿等人似的。奴婢一叫,他就跟着回来了,都没问是什么事。”
姜予微眉头微微蹙起:“嬷嬷的意思是?”
吴嬷嬷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什么人,才小声道:“夫人,有些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这尤先生跟咱们府上,其实有些渊源。”
姜予微一愣:“什么渊源?”
吴嬷嬷压低声音道:“夫人可还记得,南笙小时候的事?”
姜予微心里一动。
舒南笙小时候的事,她哪里知道?
吴嬷嬷叹了口气,道:“说起来,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大小姐才七八岁,侯爷还在外面打仗,夫人带着大小姐在京城住。有一阵子,您把大小姐送进了一家女学,说是要让大小姐多读些书。”
姜予微听着,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
吴嬷嬷继续道:“那女学里,除了几个官家小姐,还有个男孩。那男孩生得秀气,比女孩儿还好看,家里穷,托了关系送进来的,想着多读几年书,将来好考功名。那男孩,就是如今的尤先生。”
姜予微怔住了。
尤学朔跟舒南笙,是儿时的同窗?
吴嬷嬷道:“那时候尤先生才八九岁,在女学里待了不到半年,后来就不去了。听说是被人笑话,说男孩儿不该跟女孩儿一起读书,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就退学了。这事过去这么多年,要不是今天见着他,奴婢都想不起来。”
姜予微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嬷嬷是说,他今日特意跑到西城来,是为了南笙?”
吴嬷嬷道:“奴婢只是瞎猜的。可您想啊,尤先生这些年深居简出,从来不跟人来往,偏偏今日出现在这里。大小姐上回出事,多少有些风言风语。尤先生如果听说了什么,心里惦记,想见大小姐一面,也不是没有可能。”
姜予微没有说话,目光有些复杂,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吴嬷嬷在旁边小声道:“夫人,奴婢多嘴说一句。这个尤先生,虽说是落魄了些,可人品是好的,从没听说过有什么不好的事。他如今一个人过日子,缺人照应,咱们如果能帮一把,也算是积德了。”
姜予微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嬷嬷说得是。”
她想了想,道:“这样吧。回头让人收拾几件干净衣裳,不用太好的,一般的棉布就行,再准备些银两。另外,从南笙陪嫁的小厮里,挑一个老实本分的,送去尤先生那儿伺候。就说是为了补课方便,往后接送钧昱,顺便照应先生的起居。”
吴嬷嬷听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夫人想得周全。”
姜予微点了点头,又道:“银子和衣裳,就说是补课的束修,提前支付给先生的。小”
吴嬷嬷应了,又笑着道:“夫人放心,奴婢一定把这事办得漂亮。”
姜予微嗯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
……
马车在傅府大门前停下,姜予微还没掀帘子,就瞧见傅夫人站在门口,眼巴巴地往这边张望。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门口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傅夫人身边就跟着一个嬷嬷,连一个丫鬟都没带。
姜予微知道,傅夫人这是等了一天了,就盼着她这次入宫见邓贵妃的结果。
她扶着吴嬷嬷的手下了马车,刚站稳,傅夫人就迎了上来。
“怎么样?”傅夫人压着嗓子问,“贵妃娘娘怎么说来着?”
姜予微先给婆母行了个礼,这才开口:“让母亲久等了。贵妃娘娘训斥了儿媳一番,不过最后还是把咱们府上进献的那两间铺子收下了。”
傅夫人一听,眼睛都亮了:“收下了?那九阙的事呢?贵妃娘娘可有什么说法?”
“娘娘说,给九阙一个改错的机会。”姜予微说得轻描淡写,“让咱们在府里安心等着,过几日就有旨意下来。”
傅夫人这颗心才算是落回肚子里,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可算是过去了。我就说嘛,咱们傅家好歹也是武将出身,贵妃娘娘再怎么着也得给几分体面。”
姜予微垂着眼,没说话。
体面?
分明是要了傅九阙的狗命。
姜予微正想着,就听傅夫人又道:“宫里那个嬷嬷,就差指着我的鼻子骂了!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被人这么骂过呢!都是那个姚慧怡惹出来的祸,要不是她,咱们傅府能丢这么大的人?”
姜予微问:“那母亲打算怎么处置?”
傅夫人咬着牙,“我这就去西跨院,亲自把她赶出去!这种人留在府里一天,就是个祸害!”
说着,傅夫人就带着嬷嬷往西跨院走。
姜予微赶紧拦住:“母亲且慢。”
傅夫人回头看她:“怎么了?”
“儿媳的意思是,儿媳刚从宫里回来,一身的风尘,这会儿跟着母亲去西跨院,只怕不太好看。再说了,那是九阙的人,儿媳要是去了,九阙回来知道,还以为是儿媳挑唆着母亲赶人呢。”
傅夫人一听,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是。那你就先回院子歇着吧,这事儿我自己去办。”
姜予微又补了一句:“母亲如果要人帮忙,吴嬷嬷可以跟着去。她也能帮着搭把手。”
吴嬷嬷在旁边应了一声:“是,老奴听夫人的吩咐。”
傅夫人摆摆手:“行,那就让吴嬷嬷跟着。你回去吧,今日进宫也累了一天了。”
姜予微福了福身,带着丫鬟往自己院子里走。
走出去几步,还能听见傅夫人在身后吩咐:“走,去西跨院!今日非把那贱人撵出去不可!”
丫鬟小声嘀咕:“夫人,咱们就这么回去歇着了?”
姜予微看了她一眼:“不然呢?”
丫鬟压着嗓子说:“那姚慧怡就这么被赶出去?她肯乖乖走吗?”
姜予微没吭声,只慢慢往前走。
姚慧怡乖乖走?
肯定不肯。
那位可是带着系统的人,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女,是要在这个时代干出一番大事业的人。
她能甘心被赶出去?
不过,这话姜予微没说出口。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行,说多了反而不好。
回到院子里,屋里已经点上了灯。
姜予微坐到炕上,丫鬟赶紧端了茶过来。
“夫人,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姜予微接过茶,抿了一口,这才觉得浑身轻松一些。
第51章 过户
丫鬟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姜予微抬眼:“想说什么就说。”
丫鬟这才开口:“夫人,今日进宫,贵妃娘娘到底怎么说?真的是给大少爷一个改错的机会?”
姜予微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半晌才说:“有些话,心里明白就行,不必说出来。”
丫鬟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也不敢再问了。
姜予微放下茶,往窗外看了一眼。
西跨院那边,这会儿应该正热闹着呢。
傅夫人那个性子,平时看着端得住,真要是惹急了,那是一点情面都不讲的。
姚慧怡今日是躲不过这一劫了。
不过话说回来,姚慧怡得罪了邓贵妃,傅家要是还把她留在府里,那才是真的不知死活。
傅夫人这回办了个明白事。
丫鬟在旁边试探着问:“夫人,要不要让人去西跨院那边瞧瞧?”
姜予微摇摇头:“不必。吴嬷嬷跟着去了,有什么事明日就知道了。”
顿了顿,又说:“准备热水吧,我沐浴更衣。”
丫鬟应了一声,出去张罗了。
走到门口,姜予微又吩咐了一句:“今晚上的事儿,不管西跨院那边闹成什么样,你都别出去打听。明日自然就知道了。”
丫鬟点头:“奴婢记下了。”
……
西跨院那边,果然闹起来了。
傅夫人带着人闯进去,姚慧怡正坐在屋里喝茶。
见着傅夫人,还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笑着迎上来:“夫人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傅夫人二话不说,直接吩咐道:“来人,把她给我轰出去!”
姚慧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夫人,您这是干什么?我犯了什么错?”
“犯了什么错?”傅夫人冷笑,“你还有脸问?要不是你冲撞了六皇子和贵妃娘娘,咱们傅家人能被人指着鼻子骂?”
姚慧怡的脸色变了变:“夫人,这事儿肯定有误会。”
“少在这儿狡辩!”傅夫人打断她,“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
几个婆子围了上来。
姚慧怡往后躲,嘴里还喊道:“你们不能这样!我是九阙的人,你们要处置我,也要等九阙回来再说!”
傅夫人被气笑了:“九阙的人?你算哪门子的人?一个外室,连个妾都算不上,还在这儿摆谱呢?今日我还就告诉你了,九阙回来,我自然会跟他说。至于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姚慧怡还想再说,可那些婆子七手八脚就把人架了起来,往外拖。
姚慧怡挣扎着,喊叫着,没一个人搭理她。
吴嬷嬷站在旁边看着,一声没吭。
等姚慧怡被拖出了门,吴嬷嬷才上前一步,对傅夫人说:“夫人,这人怎么处置啊?”
傅夫人喘着粗气:“把她那些东西都扔出去,人撵出去,以后不许她再踏进傅府半步!”
吴嬷嬷应了一声,吩咐人去收拾姚慧怡的东西。
傅夫人站在院子里,眼里满是嫌弃。
“明日把这屋子给我打扫干净,里里外外都换一遍。晦气!”
说完,带着人走了。
姚慧怡被推出傅府大门的时候,外头已经黑透了。
她的包袱随后被扔了出来,散落一地。
她蹲在地上捡包袱,嘴里骂骂咧咧,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理她。
西跨院这边闹完了,姜予微那边也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歪在炕上休息。
丫鬟进来添炭,小声说:“夫人,西跨院那边闹完了,人被撵出去了。”
姜予微“嗯”了一声,没睁眼。
丫鬟又问:“夫人,您说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姜予微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完?早着呢。”
丫鬟不敢再问,悄悄退了出去。
姜予微从袖子里取出两张契纸,递给刚回来的吴嬷嬷。
吴嬷嬷接过来一看,是两张铺子的房契。
一张是绸缎庄的,一张是南北杂货铺的。
姜予微说:“这两间铺子,是傅府进献给贵妃娘娘的。贵妃娘娘没收,记在了我的名下。”
吴嬷嬷一愣:“记在夫人名下?”
姜予微点点头:“贵妃娘娘的意思,是让这两间铺子作为我的私产,我没法推辞,只能应下。”
吴嬷嬷是姜予微的心腹,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夫人的意思是?”
姜予微压低了声音:“你去办几件事。第一,找几个可靠的人,把这两间铺子过户到他们名下。要那种看着不起眼,而且跟咱们傅府没什么关系的人。”
吴嬷嬷点头:“老奴明白。”
“第二,”姜予微继续说,“找几个能干的掌柜,把铺子经营起来。要那种懂行的嘴严的,别到处嚷嚷是谁的铺子。”
“是。”
“第三,”姜予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两间铺子,明面上是那些人的,暗地里,慢慢转到昭平侯府名下。要悄悄的,别让别人察觉。”
吴嬷嬷心里一惊:“夫人,万一叫人知道了怎么办?”
姜予微摆摆手:“小心点就是了。贵妃娘娘把铺子记在我名下,是好意。可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收着。傅府是傅府,我是我,这两间铺子以后怎么用,还得有个说法。”
吴嬷嬷是明白人,一听就知道姜予微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傅九阙这回怕是凶多吉少。真要是出了事,傅府能不能撑得住,还不知道呢。
吴嬷嬷把契纸收好:“夫人放心,老奴这就去办。找的人一定可靠,铺子的事儿也一定办好来。”
姜予微点点头:“去吧。对了,别让人瞧见你拿着这些东西出去。小心点。”
“老奴明白。”
吴嬷嬷退了出去。
丫鬟进来添茶。
“夫人,今日天好,要不要去园子里走走?”
姜予微摇摇头:“不去了,在屋里待着吧。”
丫鬟应了一声,又退了出去。
姜予微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在宫里折腾了一天,这会儿还真有点乏了。
迷迷糊糊间,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姜予微睁开眼,是吴嬷嬷回来了。
“这么快就办好了?”姜予微坐起身。
吴嬷嬷脸上带着笑:“回夫人,办完了一件事。过户的事得慢慢来,老奴先去了一趟相国寺。”
姜予微一愣:“相国寺?”
吴嬷嬷走近两步,压着嗓子说:“老奴想着,夫人惦记着大小姐的事儿,就去相国寺打听打听。正好,圆通方丈在,老奴就见了一面。”
姜予微一听“大小姐”三个字,心里顿时揪了起来。
“怎么说?”
吴嬷嬷笑着说:“夫人别急,是好消息。圆通方丈说,大小姐昨日短暂苏醒了一会。”
第52章 省着点过
姜予微只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醒了?”
“说是短暂苏醒,就一会儿的工夫。”吴嬷嬷说,“圆通方丈说了,大小姐的情况,是气运有回流的征兆。往后会恢复得越来越快,让夫人不必担忧。”
姜予微听着,眼眶都有些发热。
醒了。
女儿醒了。
虽然只是短暂苏醒,可总比一直昏迷着强。
姜予微日日惦记,夜夜睡不着,就怕女儿有个三长两短。
如今,总算是盼来了好消息。
“圆通方丈还说什么了?”姜予微问。
吴嬷嬷说:“方丈说了,大小姐的身魂魄一时不稳。如今气运开始回流,说明魂魄正在归位。往后只要好好养着,慢慢就会好起来。”
姜予微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顿了顿,又问:“可知道南笙醒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况?说了什么没有?”
吴嬷嬷摇摇头:“这个方丈没说。老奴估摸着,大小姐刚醒,应该还说不了什么话。不过既然苏醒了,总是好事。”
姜予微想想也是。
只要人能醒过来,别的都好说。
“圆通方丈还说了别的么?”
吴嬷嬷说:“方丈说了,让夫人不用太过牵挂。大小姐那边,有人帮忙照看着。夫人只管安心待着,等时机到了,自然就会相见。”
姜予微听着,心里又欣慰又酸楚。
相见。
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呢?
如今这副身子,是女儿舒南笙的。而女儿那副身子,是自己的。
只要女儿平安无事就好了。
姜予微问:“圆通方丈有什么需要咱们做的?”
吴嬷嬷说:“方丈说了,什么都不用做。大小姐那边,有相国寺的僧人诵经祈福,万事俱备。夫人只管在傅府待着,别露出破绽就行。”
姜予微点点头:“那就好。”
说着,又想起一事:“对了,你今日去相国寺,有没有被人瞧见?”
吴嬷嬷说:“夫人放心,老奴是悄悄去的,没惊动任何人。去的时候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走的是后门,没人注意。”
姜予微这才放心:“那就好。往后去相国寺,也要这么小心。这事儿不能让外人知道。”
吴嬷嬷应了一声:“老奴明白。”
姜予微靠在引枕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女儿醒了。
这是自打互换身子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虽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换回来,可只要女儿平安无事,自己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吴嬷嬷在旁边站着,问:“夫人,那铺子的事,老奴下午接着去办?”
姜予微点点头:“去吧。找的人要可靠,过户的事要办得干净利落。铺子里的账目也要弄清楚,别让人钻了空子。”
“是。”
吴嬷嬷退了出去。
……
晚上用膳时分,傅夫人让人把各房的女眷都叫到了正厅。
姜予微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傅夫人坐在上首,二房的太太贺氏带着女儿坐在左边,傅九芸挨着傅夫人坐着,后面还有几个妾室和庶女,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姜予微给婆母行了礼,在右边坐下。
丫鬟在旁边站着,悄悄扫了一眼桌子,心里咯噔一下。
往日傅府摆宴,哪一回不是大鱼大肉?
可今日的桌上,清一色的素菜,连个荤腥都瞧不见。
主食就是一笸箩馒头,外加一盆小米粥。
丫鬟心里嘀咕:这是唱的哪一出?
姜予微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吃着。
傅夫人咳嗽了一声,开口道: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
众人停下筷子,看向傅夫人。
傅夫人叹了口气:“咱们府上这些日子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九阙那边出了岔子,得罪了宫里的人。我这个当娘的,为了给他求情,把府里的两间铺子都献出去了。这事儿,你们听说了吧?”
众人点头,有的说听说了,有的说不知道。
傅夫人接着说:“那两间铺子是咱们府上的家业,一年下来少说也有几千两银子进账。如今没了,府里发账上就不宽裕了。再加上那个姚慧怡,得罪了贵妃娘娘,惹出这么大的祸,宫里派人上门训斥,咱们府上还要打点,里外里又花出去不少钱。”
说着,傅夫人往姜予微这边瞟了一眼。
姜予微低着头喝粥,像是没听见。
傅夫人收回目光,继续说:“我琢磨着,往后的日子要紧着过。从明日起,各房的月钱减半。丫鬟婆子们的月钱也得减,府里上上下下,都要省着点。”
此话一出,底下就有人坐不住了。
傅九芸第一个开口:“母亲,月钱减半?这也太多了吧?我那儿本来就紧巴巴的,再减半,连脂粉钱都不够。”
傅夫人看了她一眼:“不够也得够。眼下府里就这个情况,你以为我想减?”
傅九芸撇撇嘴:“可咱们府上也不至于穷到这个份上吧?那两间铺子献出去了,可别的进项还有啊。田庄上的出息,别的铺子的收益,怎么着也够咱们过日子的。怎么就非得让咱们吃这些寒酸的东西?”
说着,她拿筷子拨拉了一下盘子里的白菜,一脸嫌弃:“母亲您瞧瞧,这都什么呀?白菜萝卜的,连点油水都没有。这要让外人知道咱们傅府吃这个,指不定怎么笑话呢。”
傅夫人脸色沉了沉:“你这话什么意思?是嫌我这个当娘的亏待你了?”
傅九芸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咱们府上也不至于难到这个地步。再说了,当家的是大嫂,她最清楚。母亲您问问大嫂,府里到底还有多少银子?”
说着,傅九芸看向姜予微:“大嫂,您说呢?您当家这么久,府里的账目您最清楚了。您给咱们说说,咱们府上真的穷到要吃糠咽菜了?”
姜予微放下筷子,抬起头,笑了笑。
“妹妹这话问得,我是不好答了。”
傅九芸盯着她:“有什么不好答的?您当家的时候,咱们府上什么时候过过这种日子?怎么母亲一接手,就变成这样了?”
傅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姜予微慢条斯理地说:“妹妹有所不知,我最近身子一直不太好,当不了这个家了。前些日子,我就把府里的账目都交还给母亲了。如今府里的事,都是母亲在操持。账上有多少银子,该怎么花,得问母亲,我可说不上来。”
说着,姜予微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第53章 拿什么当家
傅九芸愣了一下,看向傅夫人:“母亲,大嫂说的是真的?她把账目都交给您了?”
傅夫人脸色铁青,没说话。
傅九芸还不甘心,又说:“可就算这样,大嫂当家的时候,也没见咱们府上这么拮据过。大嫂,您是不是有什么办法,能给咱们支个招?”
姜予微放下碗,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笑着说:“弟妹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有什么办法?府里的进项少了,自然就要省着点过。母亲这么做,也是为了咱们府上的长远考虑。咱们做晚辈的,体谅着就是了。”
傅九芸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傅夫人瞟了姜予微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时候,姜予微应该主动开口,说愿意拿嫁妆银子出来补贴家用才对。
以前哪回府里遇上难处,不都是她这个当儿媳妇的掏银子?
可今日,姜予微就跟没事人似的,只字不提嫁妆的事。
傅夫人心里堵得慌,话又说不出口。
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开口让儿媳妇拿嫁妆吧?那成什么了?
贺氏在旁边看着,心里明镜似的。
这位大少奶奶,以前看着是个好拿捏的,让掏银子就掏银子,让管家就管家,从来不含糊。
现如今看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贺氏低下头,掩住嘴角的一丝笑意。
傅九芸还在那儿嘟囔:“反正我觉得这日子没法过。月钱减半不说,连饭都吃不好。这要让外人知道,还以为咱们傅府要败了呢。”
傅夫人一拍桌子:“够了!你少说两句!”
傅九芸吓了一跳,不敢再吭声了。
贺氏抬眼看了看桌上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嫂,如今咱们府上的伙食,是不是太简单了些?几个孩子正在长身子的时候,总吃这个,怕是不太好。”
傅夫人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说:“如今府里艰难,能省一顿是一顿。弟妹如果嫌伙食不好,大可以不吃。”
贺氏被噎了一下。
她眼珠子转了转,想起前些时候回娘家,听娘家人说起旁支有个媳妇,一嫁过去就掌了家,风光得很。
她心里早就痒痒了,只是一直没逮着机会。
眼下大嫂把持着中馈,却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可不就是她的机会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道:“大嫂,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府上再不济,也有田庄,还有几间铺子,为什么连饭都吃不上?大嫂如果觉得操持辛苦,不如让我也分担分担。”
傅夫人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贺氏心里一喜,更加来了精神,压低声音道:“大嫂,不是我夸口,如果让我来当家,保管不会顿顿吃这些寒酸饭菜。再说了,九阙虽然没升官,可也没被罢职呀,每月还有俸禄拿回来,怎么就过成这个样子了?”
傅夫人脸色一沉,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几个庶女本来低着头扒饭,这会儿连筷子都不敢动了。
“弟妹好大的口气!”傅夫人冷笑一声,“你以为这个家是那么好当的?你说田庄,我问问你,田庄的租子是什么时候收?那是秋收之后的事!如今才几月?青黄不接的时候,你上哪儿收租子去?你当田里的庄稼是自己长腿跑回来的?”
贺氏脸上的笑僵住了。
傅夫人继续说道:“再说铺子,你知不知道咱们家那几间铺子如今是什么情况?当初为了疏通关系,早就拿去抵了,好不容易赎回来两间,剩下的还在亏!每个月不但见不着进项,还要往里贴钱!你说说,这银子该从哪里出?”
贺氏张了张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傅夫人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弟妹既然这么想当家,那我今日就把账本给你掰扯清楚。如今府里的账上,连这个月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九阙那点俸禄,养活我们大房都不够,弟妹打算拿什么来当家?”
贺氏被问得面红耳赤,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那也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呀。”
“干耗着?”傅夫人冷笑,“我倒是有个办法,就不知道弟妹肯不肯。”
贺氏一愣,抬头看她。
傅夫人一字一顿地说:“弟妹如果真心想为这个家分忧,不如先回娘家借一些银子出来,把眼前这个月的月钱对付过去。等过了这道坎,咱们再商量当家的事。”
此话一出,贺氏的脸彻底白了。
回娘家借钱?她娘家是什么门第,大嫂难道不知道?
她爹不过是个穷秀才,一辈子连个举人都没中上,家里就指着几亩薄田过活。
她娘家人不来打她的秋风就烧高香了,她还想从娘家掏出银子来?那不是痴心妄想吗!
贺氏低着头,只觉得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像一根根针扎在身上。
让她回娘家借钱,还不如直接要了她的命。
贺氏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大嫂这话说的,我哪里是那个意思。我不过是心疼大嫂辛苦,想帮忙搭把手罢了。既然府里这么艰难,那还是大嫂掌家吧。我这个人粗手笨脚的,哪敢掺和家里的事?我还是安安分分带着几个孩子,不给大嫂添乱了。”
傅夫人看着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看,把贺氏看得低下头去。
她才慢慢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筷子,淡淡道:“弟妹明白就好。吃饭吧。”
贺氏讪讪地应了一声,脸上火辣辣的。
这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几个庶女原本就对伙食不满,清汤寡水的,连半点油星都没有。
可她们是庶出,在家里本来就没有地位,平日里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更别提在这种场合开口了。
三姑娘悄悄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五妹,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无奈。
她们又能怎样呢?
贺氏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着饭,那饭到了嘴里,味同嚼蜡。
她心里十分懊悔,早知道府里是这种情况,她就不该开这个口。
如今好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大嫂怼了,往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委屈。
她怎么知道府里穷成了这样?田庄没到收成的时候,铺子在亏钱,账上连月钱都发不出来?
当初嫁进来的时候,虽说傅家已经不如从前了,可好歹也是体面人家啊。
第54章 不想管
贺氏想着想着,又想起娘家。不提还好,一提她心里就更加堵得慌。
娘家人不来找她要钱就烧高香了,前些日子她兄弟还托人带话,说是想添置几亩地,问她能不能帮衬几两。
她自己的月钱都不够花,哪有钱帮衬?
贺氏越想越烦,索性不想了。
当家的事不能再提了,她还是老老实实带着自己屋里那两个孩子吧。
其他的事,爱谁谁,她才不管了。
一顿饭总算艰难地吃完了。
傅九芸还是不甘心,她几步走到姜予微跟前,一把抓住大嫂的手,恳切地说:“大嫂,不如还是你来当家吧!”
姜予微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傅九芸一眼。
傅九芸急忙说:“大嫂,你刚嫁进来那会儿,咱们府里的日子可是井井有条的。那时候月钱按时发,饭菜也好吃,逢年过节还有钱置办新衣裳。后来你不掌家了,这才一日不如一日。大嫂,你身子如果好些了,就再把这个家管起来吧!”
傅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可她没有出声反驳。
她心里清楚得很,女儿说的是实话。
当初舒南笙刚嫁进来的时候,把傅家的烂摊子收拾得很漂亮。那时候府里上下哪个不说大少奶奶能干?
后来舒南笙不知怎么的,忽然就不管事了,这担子才落到她头上。
可她不擅长这一门,勉强撑了些日子,到底还是撑不下去了。
傅夫人想到这里,也把目光投向姜予微,眼里带着几分期盼,几分恳求。
姜予微把傅九芸的手轻轻推开,摇了摇头:“九芸妹妹说笑了,我如今这身子骨,哪里还能当家?风一吹就倒的人,躺在床上养着还嫌不够呢,哪有力气管那些琐事。”
傅九芸急了:“大嫂,你这身子都养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好?我看你的气色明明比那会儿好多了!”
姜予微垂下眼帘,咳嗽了两声:“那是看着好,里面还虚着呢。大夫说了,必须要静养,不能劳神。”
傅九芸不信,她盯着姜予微看了好一会儿,咬着嘴唇说:“大嫂,你是不是不想管?你是不是嫌咱们家如今穷了,不愿意沾手?”
几个庶女倒吸一口凉气,偷偷交换了眼色。
姜予微淡淡笑了笑,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道:“九芸妹妹想多了。我一个做媳妇的,哪敢嫌婆家穷?实在是身子不争气,有心无力罢了。”
傅九芸还想再说什么,傅夫人开口了:“芸儿,不许胡闹。你大嫂身子不好,你逼她做什么?”
傅九芸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见母亲嘴上这么说,可眼神分明也是盼着大嫂能答应的。
她心里更急了,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眼圈都红了。
傅夫人叹了口气,道:“南笙,你是个能干的,这个我们都知道。从前你当家那些日子,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不夸你?如今府里艰难,你就再辛苦辛苦。不用你亲力亲为,就指点一下,帮我们拿个主意就行。”
姜予微抬眼看向傅夫人。
姜予微心里明镜似的。傅夫人这是没办法了,才低了这个头。
可她心里也清楚,这个家是个什么烂摊子。
账上空了,田庄没收成,铺子在亏钱,下人月钱都发不出来。
谁接手谁倒霉,累死累活不说,还得罪人。
更重要的,是她想起了女儿舒南笙。
她辛辛苦苦掌家,操持里外的家务,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把傅家撑了起来。
可她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吊死。
她亲手把脖子套进白绫里,蹬翻了凳子。
姜予微垂下眼帘,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
她抬起头,对上傅夫人的目光,又咳嗽了两声:“母亲抬举我了。我如今这个身子,连自己都顾不好,哪里还敢当家?母亲如果信得过,不如让二婶试试。二婶刚才不是还说要当家吗?让她管一管,兴许比我们这些不中用的强。”
贺氏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连连摆手:“大少奶奶别开玩笑,我刚才就是瞎说的,我哪会当家?”
姜予微看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傅九芸急得直跺脚:“大嫂!二婶不会当家,你不是不知道!你就别再推了!”
姜予微按住额头,皱起眉头:“不行了,我头又晕了,得回去躺着……”
说着,她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身边的丫鬟连忙扶住她。
傅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姜予微摇摇欲坠的样子,到底没说出来。
姜予微由丫鬟扶着,慢吞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话:“母亲,我心有余力不足,您另请高明吧。”
说完,她就这么走了。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
傅九芸气得眼圈都红了:“她明明就是不想管!什么身子不好,都是借口!”
傅夫人叹了口气,没说话。
摆摆手,让众人都散了。
傅九芸站在原地,看着姜予微消失的方向,越想越气,一跺脚跑了。
……
姜予微回到自己屋里,丫鬟扶着她躺下,又端了热水来给她擦脸。
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等丫鬟退出去了,才睁开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傅家这个烂摊子,谁爱管谁管,反正她不管。
什么贤惠,什么能干,什么好儿媳,她都不稀罕。
她只想好好活着,把那个可怜的女儿保护好了,别的,爱咋咋滴。
夜已经深了,傅夫人刚回到正房,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太!大少爷回来了!”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
傅夫人一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帘子就被人大力掀开,傅九阙大步跨了进来。
他一身官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来,风尘仆仆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
双眼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要吃人一般。
傅夫人被儿子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母亲!”傅九阙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怒意,“儿子问你,慧怡呢?”
傅夫人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傅九阙咬着牙问:“儿子听说,母亲今日把她赶出府去了?可有此事?”
傅夫人被他逼问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我……我……”傅夫人嘴唇哆嗦着。
就在这时,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夫君回来了。”
傅九阙转头一看,见姜予微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正扶着丫鬟的手站在一旁。
第55章 不孝子
姜予微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傅夫人身前,看着傅九阙说:“大少爷一进门就这么大呼小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府里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母亲好端端坐在这里,大少爷这么大声质问,是想做什么?”
傅九阙被她堵得喉头一噎。
姜予微继续说:“母亲是你的亲生母亲,十月怀胎生下你,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不说请安问好,反而一进门就凶神恶煞地逼问,这是为人子该有的样子吗?母亲做什么事,自然有母亲的道理,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这样对母亲说话,就不怕寒了母亲的心?”
傅夫人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看着姜予微的背影,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委屈。
这个儿媳妇关键时候知道护着她,比她那个亲生儿子强多了!
傅九阙被姜予微这一番话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转向傅夫人:“母亲,儿子不是那个意思。儿子只是想问清楚,慧怡到底犯了什么错,母亲要赶她走?”
傅夫人一听他提起那个名字,心里的委屈和怒火一齐涌上来,眼泪簌簌往下掉,指着傅九阙骂道:“你还有脸问!那个祸害,她差点把咱们全家都害死了!你知道她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吗?邓贵妃!她得罪的是邓贵妃啊!”
傅九阙眉头一皱:“这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了?”
“怎么就过去了?”傅夫人打断他,拿帕子擦了擦眼泪,“你知不知道,邓贵妃的人已经放出话来了,说咱们傅家不识抬举,留着这种人在府里,就是跟邓贵妃过不去!”
傅九阙脸色变了变:“慧怡她是被冤枉的。”
傅夫人气得直哆嗦,“你到现在还替她说话?她都把咱们家害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今日我去宫里给邓贵妃赔罪,那些嬷嬷是怎么骂我的?就差指着我的鼻子骂了!我这辈子都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傅九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傅九芸在一旁听了半天,这会儿也忍不住开口:“大哥,那个姚慧怡,她是对你有恩,可你也救过她的命呀!你用军功救她,差点连前程都搭进去了!她救过你,你也救过她,早就两不相欠了。母亲把她赶走,也不算亏欠她,更不会损害你的名声。大哥,你就别再为这种人来气母亲了。”
傅九阙转过头看着妹妹,声音沙哑:“你们懂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慧怡她为我牺牲的,比你们知道的要多得多!她是被冤枉的!她是什么人,我最清楚!况且她是神女下凡,是来帮助我翻身的!”
此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傅夫人忘了哭,傅九芸张大了嘴巴,连丫鬟们都傻了眼。
神女下凡?
姜予微站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
“神女下凡?”姜予微看着傅九阙,语气淡淡的,“大少爷,这种鬼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傅九阙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姜予微摇摇头,声音带着几分讥诮:“我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话可笑。世上哪有什么神女下凡?就算真有神女,那也该是保佑苍生的,怎么会跑到咱们傅家来,把咱们家害成这样?”
傅九阙脸色一沉。
姜予微却不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大少爷在外面忙,不知道家里的事。你可知道,如今满京城的人都在笑话咱们傅家?说咱们傅家不知好歹,攀附不上邓贵妃,就弄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说咱们傅家没规矩,纵容外室在外面兴风作浪。说咱们傅家的儿子被一个外室迷得神魂颠倒,连前程都不要了。”
她说到这里,才转过脸看向傅九阙:“这样的神女,大少爷还是自己留着吧。咱们傅家庙小,供不起。”
傅九阙被她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拳头攥紧,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姜予微继续说:“大少爷一回来就质问母亲,可知道母亲今日为了你,受了多大的委屈?她去宫里给邓贵妃赔罪,那些宫里的嬷嬷指着她的鼻子骂。母亲一句话都不敢还嘴,只能低头认错。回来的时候,眼睛都哭肿了。”
傅夫人听到这话,眼泪又涌了出来,呜呜地哭。
“我是为了谁?”傅夫人哭着说,“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你以为我愿意去低三下四求人?可我不去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你被那个女人害死?眼睁睁看着咱们全家跟着你陪葬?”
傅九阙站在原地,他看着哭成泪人的母亲,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傅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傅九阙骂:“你个不孝的东西!为了个外头的女人,逼问你亲娘!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对我?”
傅九芸连忙上前扶住母亲,一边给母亲顺气,一边转头看着大哥,眼里带着几分埋怨。
傅九阙站在那里,像根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姜予微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扶着丫鬟走到傅夫人身边,低声道:“母亲别哭了,当心哭坏了身子。”
傅夫人抓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好!”傅九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顿地说,“既然你们非要这样对慧怡,那我也不在这个家待了!”
傅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看着儿子,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傅九芸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反应过来。
几个丫鬟吓得脸都白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门外的小厮反应快,几步冲进来,一把抱住傅九阙的胳膊,道:“大爷!大爷可不能这样说!您消消气,消消气!”
另一个丫鬟也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拉住傅九阙的衣袖,带着哭腔道:“大爷,您这是做什么呀?太太身子不好,您别吓着太太!”
傅九阙甩开他们,脸色铁青:“都给我让开!”
小厮又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哀求道:“大爷,您不能走啊!您走了,这个家怎么办?太太怎么办?”
傅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你个不孝的东西!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对我?为了个外头的女人,连亲娘都不要了?你还是不是人?”
傅九阙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第56章 可笑
贺氏在一旁看了半天,她走上前几步,劝道:“九阙,你听二婶一句劝。你是傅家的长子嫡孙,是咱们傅家的顶梁柱。你要是一走,外人知道了,还不得笑话死咱们?咱们傅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几辈子的脸面,不能就这么丢了啊!”
傅九阙冷笑一声:“脸面?你们也知道脸面?你们赶走慧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脸面?”
贺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讪讪地退到一边。
傅九芸几步冲到傅九阙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大哥!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娘怎么办?”
傅九阙看着妹妹满脸的泪,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可一想到姚慧怡那张可怜兮兮的脸,他的心又硬了起来。
傅九芸哭着说:“大哥,你知不知道,冯家把我退婚了!我这个样子,往后还怎么见人?你不替我做主,不为我出气,还要为了那个女人抛下我们不管?大哥,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妹妹?”
傅九阙脸色变了变,他确实不知道退婚的事。
可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是姚慧怡,哪里听得进去这些?
就在这时,姜予微开口了。
“大少爷,你真是让人寒心。”
傅九阙眉头一皱,看向她。
姜予微继续说:“我嫁进傅家这么久,受的委屈不少。这些我都认了。谁让我命不好,嫁进这样的人家?”
傅夫人听到这话,脸上有些挂不住。
姜予微却不看她,只盯着傅九阙:“可我受不受委屈,那是我自己的事,不值一提。现在是什么形势?咱们傅家脸面丢尽了!”
“九芸妹妹被退婚,外头多少人看咱们家的笑话?婆母为了你去宫里赔罪,被那些嬷嬷指着鼻子骂,回来眼睛都哭肿了。这些,都是为了谁?都是为了你!”
傅九阙被她逼问得后退半步。
姜予微却不肯放过他:“你是傅家的长子嫡孙,是一家之主。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说替妹妹出头,不说替母亲分忧,反而为了一个女人,要把全家都抛下?傅九阙,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还是个人吗?”
傅九阙脸色涨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边是家人的指责,一边是姚慧怡那张脸。
他想起姚慧怡哭着对他说过的话,说她在傅家受了多少委屈,说家里人都容不下她,说只有他才是她的依靠。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些人,母亲,妹妹,二婶,还有那个病恹恹的妻子,一个个都拿那种眼神看着他。
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好像他成了这个家的罪人。
他看向姜予微。
这个女人,自从那次上吊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她对他百依百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可现在呢?她看他的眼神,就跟看个陌生人似的,冷冷的,淡淡的,还带着那么一点瞧不起。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傅九阙的脑子。
他盯着姜予微,声音阴沉沉的:“是不是你?”
姜予微一愣。
傅九阙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她:“赶走慧怡的事,是不是你给母亲出的主意?你早就看慧怡不顺眼,对不对?你嫉妒她,容不下她,就挑唆母亲把她赶走!”
姜予微定定地看着他,脸上的失望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觉得可笑,又像是觉得可悲。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辩解,也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说:“傅九阙,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傅九阙见她不辩解,更加认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冷笑道:“我就知道是你!你这个毒妇!”
傅夫人听不下去了,大声道:“九阙!你胡说什么?这不关南笙的事!是我自己要赶那个女人走的!”
傅九阙却不听,他已经被冲昏了头,盯着姜予微,一字一顿地说:“我告诉你,这辈子我娶定慧怡了!你们赶她走也没用,大不了我出去和她一起过!这个家,我还不稀罕待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小厮和丫鬟们又扑上去拉,被他一把推开。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头也不回。
傅夫人哭得几乎晕厥,靠着傅九芸才勉强站住,嘴里还在骂:“不孝的东西……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东西……”
傅九芸抱着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贺氏站在一旁,唉声叹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屋里乱成一团。
姜予微站在原地,看着傅九阙消失的方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走到傅夫人跟前行了个礼,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母亲,我身子不适,有些头晕。这个家的事,我管不了,也没本事管。母亲恕罪,我先回去了。”
傅夫人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她,摆摆手,连话都说不出来。
姜予微扶着丫鬟的手,慢慢往外走。
姜予微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黑沉沉的一片,连半颗星星都看不见。
丫鬟小心翼翼地问:“少奶奶,您没事吧?”
姜予微摇摇头,没说话。
她想起傅九阙骂她的那些话,忽然觉得可笑。她嫉妒姚慧怡?她容不下姚慧怡?她费尽心机挑唆婆母赶走姚慧怡?
真是笑话。
她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管。
她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这些人,偏偏不肯放过她。
姜予微轻轻叹了口气,脚步不停,慢慢往自己院子走去。
丫鬟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少奶奶,那边咱们不管了?”
姜予微头也没回,淡淡地说:“管什么?拿什么管?我一个病秧子,风吹就倒,有什么本事管那些事?”
主仆二人一路无话,回了自己院子。
进了屋,姜予微在榻上坐下,长长吐了口气。
丫鬟忙着给她倒茶,又去给她拿换洗的衣裳。
姜予微却摆摆手:“先不忙这些。”
丫鬟停下来,等着她吩咐。
姜予微想了想,说:“你去厨房走一趟,让她们炖一盅鸡汤送来。要炖得烂烂的,把油撇干净了。”
丫鬟愣了愣。都这么晚了,少奶奶平日里晚上从不吃东西的,今晚是怎么了?
可她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姜予微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养神。管他们闹成什么样,跟她有什么关系?
闹吧,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她只当看戏就好了。
第57章 族老
不多时,丫鬟提着食盒回来了。
打开盖子,一股鸡汤的香味飘出来,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丫鬟把鸡汤端出来,又摆上一碗白粥,几碟小菜。
小心翼翼地问:“少奶奶,厨房的人说,这鸡是今天才杀的,新鲜着呢。您尝尝?”
姜予微点点头,端起鸡汤,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汤很鲜,鸡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她一口气喝了半盅,又拿起筷子,把那碗白粥也吃了大半。
就着几碟小菜,吃得有滋有味。
丫鬟站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少奶奶今天的胃口怎么这么好?
平日里饭桌上那几筷子菜,就跟数着米粒吃似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看着姜予微吃得香,丫鬟心里也高兴。少奶奶身子一直不好,能吃下东西总是好事。
姜予微喝完最后一口粥,拿帕子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好久没吃得这么爽了。
自从来到傅家,她就没有一天安生过。
这个破家,这堆烂事,这些人,没有一个让她省心的。
丫鬟收拾了碗筷,服侍她洗漱。
姜予微换了寝衣躺到床上,丫鬟放下帐子,吹了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姜予微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没有一点睡意。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事。
想傅九阙那张愤怒的脸,想他骂她是毒妇时咬牙切齿的样子,想他说的那些话。
她忽然笑了。
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傅九阙对那个姚慧怡,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为了她,连亲娘都不要了,连妹妹被退婚都不管了,连这个家都可以抛下。
她姜予微算什么?不过是他和姚慧怡之间的绊脚石。
不,不是她,准确来说应该是她那个苦命的女儿,真正的舒南笙。
她想起女儿刚嫁进傅家时的样子,满心欢喜,眼里有光。
这才过了几年,就一条白绫吊死了。
姜予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得知女儿上吊自缢的时候,她心都碎了。
傅九阙对那个姚慧怡,是真心实意的。为了那个女人,他可以不顾一切。
而她的女儿舒南笙,不过是傅家娶回来的一个摆设,一个物件。
谁会在乎一个物件的死活?
姜予微睁开眼,眼神冰冷。
傅九阙啊傅九阙,你该死。
你欠我女儿一条命。
……
翌日一早。
傅家几位族人突然到访,傅夫人派来请人的丫鬟刚走,姜予微就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自己的脸色。
镜中人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哪有半点受了委屈的样子?
这要是直接过去见人,让那些叔伯们看见了,怕是当场就能指着她的鼻子骂她。
夫婿都离家出走了,她还睡得这么好?
姜予微放下铜镜,唤了一声:“白芷。”
白芷忙掀帘子进来:“大少奶奶有什么吩咐?”
“给我上个妆。”姜予微指了指自己的脸,“弄得憔悴一些,越没精神越好,最好看着像是好几宿没睡的样子。”
白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抿嘴笑了笑:“奴婢明白了。”
她很快就调好了脂粉,给姜予微画了个死气沉沉的妆容。
姜予微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成,就这样。”
白芷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少奶奶,您这是何苦呢?明明是那位自己闹出来的事。”
姜予微抬手打断她的话:“话不能这么说。待会儿到了前院,你就站在我身后,别多嘴。”
白芷应了声“是”,心里却替她感到委屈。
好好的侯府嫡女,嫁到傅家来,受了外室的多少气?
如今傅九阙为了个外室连家都不要了,倒成了大少奶奶的不是了?
可这些话,她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姜予微整理了一下衣裙,带着白芷往前院的正厅走去。
远远瞧见正厅的门开着,里头隐隐传来说话声。
姜予微眉眼低垂,脚步虚浮,真像是被折磨的模样。
守在门外的婆子见她来了,忙掀开帘子通报:“大少奶奶来了。”
姜予微走了进去。
正厅里坐着四五个人。
上首是傅夫人,眼泡有些肿,一看就知道没少掉眼泪。
下首坐着三位族老,都是傅家辈分高的长辈,其中一个手里捏着两个核桃慢慢转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姜予微一进门,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她不慌不忙,先上前给傅夫人见了礼,又转身对着三位族老福身:“南笙见过几位叔公叔伯。”
三位族老点点头。
傅夫人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姜予微依言坐下,垂着眼不说话。
那位转核桃的族老是傅家的三叔公,咳嗽一声开口:“南笙啊,今天我们几个老家伙过来,是想说说九阙的事。”
姜予微抬起眼,轻轻“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三叔公叹了口气:“九阙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打小就倔。他爹走得早,你婆婆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难免惯着他。这次的事,我们也都听说了,是他混账,为了个外室闹成这样,实在不像话。”
旁边一个中年族老接话:“是啊,那姚氏的事,我们也听说了。说起来,这事也怪我们几个老家伙没及时拦着,早知道那姚氏是这么个东西,当初就不该让九阙把她带回家来。”
姜予微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话说得好听,当初傅九阙养外室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些族老出来说句话?
如今人跑了,怕傅家断了香火,这才着急忙慌地上门来当和事佬。
果然,三叔公又开口了:“南笙啊,你是个明事理的。咱们傅家,传到九阙这一辈,就他一个男丁。他要是真在外面不回来,傅家往后可就没指望了。”
他说着,手里的核桃转得快了一些:“咱们的意思呢,是让你退一步。那姚氏既然已经赶走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回头派人去把九阙找回来,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往后他要是再敢胡来,我们这几个老家伙第一个不答应。”
姜予微抬起眼,看向傅夫人。
傅夫人坐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她知道傅夫人心里难受。
自己的儿子为了个外室闹成这样,如今还得求着儿媳妇让步,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可,再难受也得咽,谁让傅家就这么一根独苗?
第58章 只能做妾
三叔公见姜予微不说话,以为她不愿意,眉头一皱:“南笙啊,你是昭平侯府的姑娘,该懂的道理你都懂。为人妻,以夫为天。九阙是有错,可你不能揪着错不放。他要是真不回来了,你在傅家守活寡,难道就好受了?”
另一个族老也跟着说:“是啊,退一步海阔天空。你这次让一步,九阙回来心里也记你的好,往后你在这个家里说话也硬气。”
姜予微听着这些话,心里只觉得好笑。
让一步?她已经让了多少步了?
让到傅九阙把外室养到眼皮子底下,让到那个姚慧怡敢挺着肚子上门来耀武扬威。
如今人被赶走了,倒成了她不让步了?
可她知道,这些话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也没用。
在这些族老眼里,傅九阙是傅家的根,是傅家的指望。
而她再尊贵也只是个外人。外人受了委屈不重要,只要不影响傅九阙的前程就行。
三叔公见她不吭声,语气又重了些:“南笙,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咱们可以商量。可你要是铁了心不让步,那咱们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你进傅家门这些年,没有生养,九阙可曾说过你半句?他养外室是不对,可这里面的原因,你自己心里就没点数?”
白芷站在姜予微身后,脸色都变了。
这不是明摆着说大少奶奶生不出孩子,才逼得夫婿去养外室吗?
姜予微却面色不变。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这些族老上门来,嘴上说是劝和,其实就是来施压的。
要是她敢说个“不”字,接下来的话只会更难听。
她抬起眼,看了三叔公一眼,又扫过另外两位族老的脸。
姜予微垂下眼帘,声音低低地道:
“南笙遵从诸位长辈的安排。”
三叔公手里的核桃停下来了,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傅夫人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她没想到,姜予微就这么轻飘飘地答应了。
“你……”傅夫人张了张嘴,“你愿意?”
姜予微抬眼看向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婆婆,儿媳明白。九阙是傅家的独苗,他不能一直待在外头。只要他肯回来好好过日子,儿媳没什么不愿意的。”
三叔公脸上露出笑容,手里的核桃又开始转起来:“好好好,我就说南笙是个明事理的。你能这么想,那就再好不过了。”
另外两位族老也松了口气,纷纷夸姜予微识大体。
傅夫人看着姜予微,眼神复杂。
她总觉得这个儿媳妇有些不对劲。
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可仔细看,姜予微脸上分明带着憔悴,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大概是想通了罢。
傅夫人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既然南笙没意见,那就赶紧派人去找九阙。他住的那几家客栈,让人去问问。实在不行,就多派些人,把城里城外的客栈都问一遍。”
三叔公点点头:“嗯。我回去就让人去办。”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三叔公叹了口气,手里的核桃又开始转起来:“九阙那孩子这回闹得这么大,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来,只怕心里不舒坦。到时候回来了,指不定还要提一些要求。”
姜予微听着,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三叔公下一句话就砸了下来:“咱们想着,他要是提别的还好说,就怕他提姚氏的事。”
姜予微垂下眼,没接话。
另一个族老立马道:“是啊,那姚氏虽然说赶出去了,可九阙对她是什么心思,咱们都瞧得出来。万一他回来非要让姚氏也进府,这事儿可就不好办了。”
姜予微抬起眼,看着几位族老,又看看傅夫人。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笑得几位族老面面相觑。
“南笙,你笑什么?”
姜予微道:“几位叔公、叔伯,婆婆,南笙斗胆问一句。你们担心的,是不是夫君回来之后,要娶姚氏做平妻?”
三叔公手里的核桃都停了,干咳一声:“这个……咱们只是猜测,也不一定……”
姜予微不等他说完,便站起身来,对着傅夫人和几位族老福了福身。
“婆婆,几位叔公叔伯,南笙刚才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只要夫君肯回来好好过日子,南笙没什么不愿意的。”
“就算是夫君现在想娶姚慧怡做平妻,南笙也同意。”
傅夫人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姜予微。
几位族老也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平妻?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真要抬了平妻,那姚氏可就会登堂入室了!
三叔公回过神来,连连摆手:“胡说胡说!什么平妻不平妻的,这话可不能乱说!”
姜予微看向他:“三叔公,南笙不是乱说。南笙是说真的,只要夫君肯回来,他要娶平妻,南笙不拦着。”
“胡闹!”三叔公一拍桌子,“你知道姚氏是什么人吗?她得罪的是邓贵妃,是六皇子!这么一个祸害,躲还躲不及,还要抬进门做平妻?你是嫌傅家的九族都活得太长了?”
姜予微垂下眼,不说话了。
她当然知道姚慧怡得罪的是邓贵妃,谁敢把她明媒正娶地抬进门?
那不是打邓贵妃的脸吗?
傅夫人这时也看着姜予微:“南笙,你能这么想,是识大体。可平妻这事,提都不要提了。姚氏那个祸害,能让她进府做妾,已经是看在她肚子里那块肉的份上了。想当平妻?做梦!”
另一个族老也跟着附和:“对对对,平妻万万不可能。她得罪了邓贵妃,咱们傅家要是大张旗鼓地抬她做平妻,那成什么了?那不是明摆着跟贵妃娘娘过不去吗?万一贵妃娘娘怪罪下来,咱们傅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谁担得起这个责?”
三叔公点点头:“南笙啊,你能说出这个话,咱们都知道你是个大度的。可这件事不是大度不大度的问题,是有关全族性命的事。那姚氏,只能悄悄抬进来做个妾,再多一步都不行。”
姜予微听着,心里明镜似的。
说到底,这些族老怕的不是姚慧怡进门,怕的是姚慧怡进门会得罪了贵人,牵连到自己头上。
她抬起眼,轻声问道:“那依几位叔公的意思,这事儿该怎么处置?”
第59章 好性子
三叔公和另外两个族老对视一眼,道:“等九阙回来,他要是提姚氏的事,咱们就跟他把道理讲清楚。姚氏可以进府,但不能大办,不能声张,更不能做平妻。就悄悄抬进来,做个妾,住到后院里,别出去招摇。这样既成全了他的心意,也不至于得罪贵人。”
姜予微点点头,又问:“那姚氏肚子里的孩子呢?”
三叔公摆摆手:“孩子的事好说。生了儿子,记在名下,往后也有个依靠。生了闺女,养大了嫁出去,也费不了多少银子。只要她不惹事,傅家不缺她一口饭吃。”
姜予微垂下眼帘,没有再说话。
傅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心里憋屈啊。
她这个当娘的,从小把儿子捧在手心里,盼着他长大成人,娶个好媳妇撑起傅家的门楣。
如今倒好,为了一个外室,儿子跟她翻脸,离家出走,她这个当娘的还得在这儿商量着怎么把那个祸害接进门来。
憋屈,又能怎样?
傅家就这一根独苗,总不能让他一直在外头飘着吧?
傅夫人深吸一口气,对姜予微道:“南笙,刚才几位叔公的话你也听见了。回头九阙回来,要是提姚氏的事,你就照这个意思办。悄悄抬进来,别张扬,就让她住在原来的那个院子。”
姜予微应了声“是”,又问:“母亲,那院子里的东西都还在吗?”
傅夫人摆摆手:“在呢在呢,那天赶她走的时候,是连人带东西一块儿轰出去的,院子空着,什么都没动。她回来直接住进去就行。”
姜予微点点头:“儿媳记下了。回头儿媳让人把那院子收拾收拾,该添的东西添上,免得别人说闲话。”
傅夫人听着这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儿媳妇,脾气也太好了。
换成别家的媳妇,听说要把外室抬进门,早闹得鸡飞狗跳了。
她倒好,不哭不闹,还主动张罗收拾院子。
傅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三叔公满意地点点头:“好好好,南笙这个孩子,识大体,懂规矩。咱们傅家娶了这样的媳妇,是天大的福气。”
另外两个族老也纷纷附和。
姜予微垂着眼。
抬进来就抬进来呗。
一个姚慧怡,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姚慧怡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妾,见了她得行礼,得叫姐姐,生的孩子得叫她母亲。
要是姚慧怡老老实实的,她也不介意给口饭吃。
要是不老实?
姜予微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母亲,几位叔公,要是没别的事,儿媳就先告退了。”她站起身,福了福身,“回头等夫君回来,儿媳会好好跟他说的。”
傅夫人点点头:“去吧。”
姜予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傅夫人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就这一个儿子……他爹走得早,我就剩下他了……”
姜予微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掀开帘子出去了。
白芷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小声道:“大少奶奶,怎么说?”
姜予微看她一眼,淡淡道:“回去再说。”
主仆二人往回走。
……
姜予微和白芷回到千禧苑,刚进门,就瞧见吴嬷嬷正站在廊下。
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子,对着眼前的花圃发呆。
姜予微走过去,轻声问道:“嬷嬷想什么呢?”
吴嬷嬷猛地回过神来,见到姜予微,忙放下剪子,上前两步道:“大少奶奶,奴婢听说前面的事成了?”
姜予微点点头,没说话,抬脚进了屋。
吴嬷嬷跟进来,挥挥手让白芷退下,亲自伺候姜予微换衣裳。
她一边解着姜予微的裙带,一边忍不住嘀咕:“那位可真是命硬得很。奴婢原以为这回总算是把她轰出去了,谁能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要进来。”
姜予微听着,没吭声。
吴嬷嬷手下不停,嘴里继续道:“大少奶奶,您是没见着那天姚氏走的时候那个模样。披头散发的,脸白得像鬼,是让人架着拖出去的。奴婢当时瞧着,心里还松了口气,想着这回总算是清净了。可谁知道?”
她叹了口气:“这才几天,又要抬进来了。那位姚姑娘到底是有多大的本事,能让傅九阙这么死心塌地?”
姜予微忽然笑了一声。
吴嬷嬷一愣,抬起头看她。
姜予微坐在妆台前,声音淡淡的:“嬷嬷,您以为她是好对付的人?”
吴嬷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姜予微没回头,只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
她当然知道姚慧怡不是好对付的人。
一个身上带着系统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善茬?
姜予微从一开始就知道,姚慧怡迟早还得回来。
只是没想到回来得这么快。
吴嬷嬷见姜予微不说话,以为她心里难受,劝道:“大少奶奶,您别往心里去。这回她进来是做妾,可不是什么平妻。做妾的,那就是奴婢,见了您得磕头行礼,得喊姐姐,往后生下来的孩子也得叫您一声母亲。她再厉害,也翻不出您的五指山去。”
姜予微回过神来,笑了笑:“嬷嬷说得是。”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春光正好,桃花开了满树,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
姜予微眯了眯眼,轻声道:“嬷嬷,您去收拾那个院子吧。她回来要住的,别到时候说咱们怠慢了。”
吴嬷嬷应了声“是”,又忍不住嘀咕:“大少奶奶,您也太好性子了。换成别家的主母,哪还有替外室收拾院子的道理?”
姜予微回过头看她,似笑非笑:“嬷嬷,您觉得我这是好性子?”
吴嬷嬷一愣,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姜予微却没再解释,摆摆手:“去吧,收拾干净一些。该添的东西添上,别让人挑出错来。”
吴嬷嬷只好应了,转身出去。
等吴嬷嬷走了,姜予微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的桃花。
好性子?
她当然不是好性子。
她只是知道,这事儿急不得。
姚慧怡身上的系统,她还没摸清楚是怎么回事。贸然动手,只怕会打草惊蛇。
不如先让她进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总能看出一些端倪来。
至于傅九阙?
姜予微冷笑一声。
那种男人,她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他要宠谁就宠谁,要娶谁就娶谁,跟她有什么关系?
等姚慧怡进了门,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姜予微关上窗户,转身往里间走去。
困了,睡个午觉。
养足了精神才好办事。
第60章 真心不值钱
与此同时。
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一座小客栈的后院里。
姚慧怡趴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傅九阙坐在床边,一脸心疼地看着她,想伸手拍拍她的背,又怕碰到她的伤口,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放。
“慧怡,你别哭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愧疚,“都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姚慧怡没回头,闷声道:“九阙哥哥别这么说,是慧怡不好,是慧怡冲撞了贵人,连累了九阙哥哥。”
她说着,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傅九阙心里更难受。
他那天亲眼看着姚慧怡挨板子。
那些人下手狠,二十大板打下来,姚慧怡的屁股上血肉模糊,人都晕过去了。
他当时急得眼睛都红了,可又不敢上去拦。
那是邓贵妃的人,他要是上去拦,那就是跟贵妃娘娘过不去,傅家满门都得跟着遭殃。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姚慧怡挨打,看着被人拖走。
那滋味,比他自己挨打还难受。
得知姚慧怡被赶出来,他找了好久才终于找到了她,并把她安置在这家客栈里养伤。
姚慧怡没怨他。
她醒来之后,第一句话是问他有没有事,有没有被牵连。
傅九阙当时眼圈都红了。
这么好的姑娘,处处为他着想,他却保护不了她,让她受了这么大的罪。
姚慧怡哭了一会儿,终于翻过身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傅九阙一看她的脸,心里更疼了。
这几日她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瞧着可怜巴巴的。
“九阙哥哥……”姚慧怡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慧怡不怕疼,慧怡只怕再也见不到九阙哥哥了。”
傅九阙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胡说,怎么会见不到?我不是在这儿吗?”
姚慧怡眼泪又下来了:“可是家里那边……夫人和大少奶奶都不喜欢慧怡,慧怡回去,只怕……”
傅九阙忙道:“你别怕。这次回去,有我护着你。谁要是敢给你脸色看,我第一个不答应。”
姚慧怡摇摇头,哭道:“九阙哥哥别说气话。那是您的母亲,您的发妻,慧怡算什么?慧怡只是个外室,连个名分都没有。”
傅九阙听着这话,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咬咬牙,道:“慧怡,你听我说。”
姚慧怡抬起泪眼看她。
傅九阙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这次你先委屈一下,以妾室的身份进府。但你放心,这只是暂时的。等日后你被人冤枉的事真相大白,我一定会将你提为平妻。”
姚慧怡眼睛亮了亮,却又黯淡下去:“九阙哥哥别哄慧怡了。平妻,那可不是说提就能提的。”
傅九阙摇摇头:“我说能就能。你是不知道,我娘和那些族老,这回求着我回去,话里话外都顺着我。等我回去把家业掌握在手里,谁敢拦着我?”
“到时候,我把舒南笙休了,往后只守着你一个人。”
姚慧怡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傅九阙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怎么?你不信我?”
姚慧怡眼泪又下来了。
她扑进傅九阙怀里,不顾身上的伤,死死抱住他:“九阙哥哥对慧怡这么好,慧怡这辈子,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九阙哥哥。”
傅九阙忙搂住她,小心翼翼,嘴里哄着:“好了好了,别哭了,伤还没好呢,哭坏了身子怎么办?”
姚慧怡伏在他怀里,抽抽搭搭道:“九阙哥哥,慧怡不怕疼,慧怡只怕府里的人都不欢迎慧怡。夫人不喜欢慧怡,大少奶奶更加嫉恨慧怡,慧怡回去,只怕日子会很难过。”
傅九阙拍拍她的背:“不怕,有我呢。谁敢给你气受,我替你出头。”
姚慧怡抬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真的?”
傅九阙点点头:“真的。”
姚慧怡这才破涕为笑,又把脸埋进他怀里。
可谁也没看见,她埋在他怀里的那张脸上,嘴角已经悄悄勾了起来。
不容易啊。
挨了二十大板,换来这么个结果,值了。
她在心里默念:系统,打开面板。
眼前浮现出一块透明的光幕,上面显示着几行字——
【宿主:姚慧怡】
【当前积分:127】
【已兑换:伤药(中效)x1,剩余药效:3天】
【任务进度:进入傅府(已完成),获得傅九阙承诺提平妻(进行中)】
姚慧怡扫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伤药是真管用。二十大板打下来,她当时疼得差点晕过去,可吃了系统兑换的药,第二天伤口就开始愈合,第三天就不怎么疼了。
要不是得装可怜,她早就能下床走动了。
至于傅九阙?
她抬眼看了看正搂着她轻声哄着的男人。
这人是真心对她好。
可惜,真心值几个钱?
她要做的是傅家的主母,是正正经经的夫人。这个位置,舒南笙占着,她就得把她拉下来。
平妻?休妻?
这话她爱听。
姚慧怡又往傅九阙怀里拱了拱,声音软糯糯的:“九阙哥哥,慧怡有您这句话,死也值了。”
傅九阙听得心都化了,搂着她道:“别说死啊活啊的,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我就接你回去。”
姚慧怡乖乖点头:“嗯,慧怡听九阙哥哥的。”
二人温存了一会儿,傅九阙刚起身要走,却被姚慧怡一把拉住了袖子。
“九阙哥哥,您先别走。”姚慧怡抬起头,眼圈红红看着傅九阙,“慧怡还有话要说。”
傅九阙只好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说,我听着。”
姚慧怡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九阙哥哥,慧怡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往后该怎么办。”
傅九阙忙道:“你放心,等伤好了就接你回府,往后就在府里住着,再不用在外头漂泊。”
姚慧怡摇摇头,抬起眼看他:“九阙哥哥,慧怡不是那个意思。慧怡是想,回府之后,慧怡想做点正经事。”
傅九阙愣了愣:“正经事?”
姚慧怡点点头,一脸认真:“慧怡会一些医术,九阙哥哥是知道的。慧怡想着,等进了府,能不能在外头开个医馆?慧怡不想整天待在府里,吃闲饭,让人说三道四。慧怡想凭自己的本事赚钱,也好给九阙哥哥挣些脸面。”
傅九阙听着,心里有些感动。
这姑娘,处处替他着想,进了府都还要出去抛头露面挣钱。
可感动归感动,他很快就想到了困难。
第61章 绝不低头
“慧怡,”傅九阙握紧姚慧怡的手,“开医馆是好事,可开医馆得有钱啊。赁铺子要钱,买药材要钱,请伙计也要钱。这一笔笔算下来,少说也得几百两银子。”
姚慧怡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当然知道要钱。
可她现在是真没钱。
她本以为能靠着傅九阙,慢慢攒一些家底。谁知道这一出事,被轰出来,身上那点银子早就花光了。
如今她身无分文,气运值也耗尽了,连系统里最便宜的东西都兑换不了。
姚慧怡心里暗暗着急。
气运值这东西,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关键道具。
有了气运值,她能兑换各种好东西,能让自己过得舒舒服服,能让傅九阙对她死心塌地。
可气运值一耗尽,她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了。
更让她害怕的是,她得罪了邓贵妃。
邓贵妃是什么人?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六皇子的生母。
万一哪天邓贵妃想起这个事来,心里不痛快,派人过来收拾她,她怎么办?
她现在气运值归零了,连自保的道具都换不了。要是真有人来害她,她只有等死的份儿。
想到这里,姚慧怡心里更坚定了。绝不能一个人待在外面。
得赶紧回到傅家。
回了傅家,至少有傅九阙护着,邓贵妃的人就不敢轻易动手。就算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傅家的面子。
可回去也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姚慧怡抬起眼,看着傅九阙,眼泪又掉下来了。
“九阙哥哥,慧怡知道,开医馆要钱。可慧怡不是想让九阙哥哥为难,慧怡是想着,往后日子还长,慧怡总不能一辈子靠九阙哥哥养着。慧怡想自己挣一些银子,也好给九阙哥哥分忧。”
傅九阙听着,心里更软了,忙道:“我知道你是好意。这样吧,你先回府养伤,等伤好了,我一定想办法帮你筹钱开医馆。”
姚慧怡摇摇头,泪水涟涟:“九阙哥哥,慧怡不能就这么回去。”
傅九阙愣了:“怎么不能?”
姚慧怡垂下眼,轻声道:“九阙哥哥,慧怡是被赶出来的。那天,那些人架着慧怡,把慧怡拖出府去,满府的下人都看见了。如今就这么悄没声地回去,慧怡成什么了?慧怡还有脸在府里待着吗?”
傅九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姚慧怡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哀求:“九阙哥哥,慧怡不求别的,只求能堂堂正正地回去。慧怡想请夫人亲自来接慧怡。”
傅九阙脸色变了变。
让他老娘来接?
他娘恨姚慧怡恨得牙痒痒,这回能同意让姚慧怡进府做妾,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
让她亲自来接,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慧怡,”傅九阙为难道,“我娘那边你知道的,她心里不痛快。让她来接,恐怕不大可能。”
姚慧怡眼泪流得更凶了:“九阙哥哥,慧怡知道让夫人为难。可慧怡也是没办法。慧怡要是就这么回去,往后在府里,谁看得起慧怡?大少奶奶身边的下人,都能指着慧怡的鼻子骂。慧怡忍得了这个,可慧怡肚子里的孩子呢?孩子往后在府里,也要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他娘是被赶出去又自己跑回来的。”
她说着,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傅九阙看着她哭成这样,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咬咬牙:“好,我去跟我娘说。”
姚慧怡抬起泪眼看他:“九阙哥哥,您说的是真的?”
傅九阙点点头:“真的。我让她来接你。”
姚慧怡扑进他怀里,呜呜地哭起来。
傅九阙拍着她的背,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他娘那个脾气,能说动吗?
可看着怀里哭成泪人的姚慧怡,他又觉得,再难也得试试。
姚慧怡哭了一会儿,终于止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傅九阙,声音轻轻的:
“九阙哥哥,还有一件事,慧怡得先说清楚。”
傅九阙道:“你说。”
姚慧怡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倔强:“等慧怡进了府,慧怡不会给大少奶奶低头。”
傅九阙一愣。
姚慧怡继续道:“九阙哥哥,慧怡知道,做妾的,按规矩得给主母行礼,得叫姐姐。可慧怡做不到。大少奶奶是怎么对慧怡的,九阙哥哥您是知道的。她容不下慧怡,往慧怡身上泼脏水,害得慧怡被赶出去。这样的人,慧怡凭什么给她低头?”
傅九阙听着,眉头紧锁。
按规矩,妾室进门,确实得给正室行礼。要是不行礼,那就是不守规矩,传出去会被人笑话。
可看着姚慧怡倔强的样子,他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姚慧怡见他不说话,眼泪又掉下来了:“九阙哥哥,您要是觉得慧怡不懂事,那慧怡就不回去了。慧怡宁可死在外头,也不给那种人低头。”
“别别别,”傅九阙忙搂住她,“我没说不让。你不低头就不低头,往后见了她,你只当没看见就是了。”
姚慧怡抬起泪眼看他:“真的?”
傅九阙点点头:“真的。”
姚慧怡这才破涕为笑,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傅九阙搂着她,心里直打鼓。
姚慧怡伏在他怀里,轻声道:“九阙哥哥,您对慧怡真好。慧怡这辈子,下辈子,都忘不了九阙哥哥的恩情。”
傅九阙听到这话,心里那点为难顿时烟消云散。
他拍拍姚慧怡的背,柔声道:“好了,别哭了。好好养伤,过几日我就来接你。”
姚慧怡点点头,又叮嘱道:“九阙哥哥,您一定要让夫人亲自来。夫人不来,慧怡绝对不出这个门。”
傅九阙应道:“好,我一定让她来。”
姚慧怡整个人都窝在傅九阙的怀里,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上,姿态亲密。
傅九阙似乎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她的肩上。
姚慧怡突然睁开眼睛,心里在跟那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对话。
【系统,】她在心里头喊了一声,语气不怎么好,【那个舒南笙,到底什么时候才死?】
脑海里立刻响起一道没什么感情的电子音:【宿主,请耐心等待。剧情尚未推进到相应节点。】
“耐心?”姚慧怡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我倒是想有耐心。”
“那个舒南笙,她算什么东西?我只要进了傅家的门,跟她平起平坐,她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姚慧怡咬了咬牙,“我问你,舒南笙到底什么时候死?她活着一天,我就得当一天的外室,在她手底下讨生活,给她磕头敬茶,喊她一声主母。凭什么?”
第62章 下场凄惨
“我就不信她心里不恨。”姚慧怡在心里嘀咕,“装得再好,也是个女人。是女人就容不下自己男人有别人。她不过是在忍,等哪一天忍不住了,露出真面目来,我倒要看看她还怎么装。”
系统又开口了:【宿主,根据原着剧情,舒南笙的确活不长。但剧情需要时间推进,请您保持耐心。】
“活不长是多长?一年?两年?还是十年八年?”姚慧怡烦躁地动了动身子,傅九阙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她连忙安静下来,等傅九阙的呼吸平稳了,才继续在心里跟系统较劲。
“你说得轻巧,让我等。可我一个外室,没名没分的,那些下人的眼神,那些闲言碎语,你听得见吗?你受得了吗?”
系统的声音依旧平静:【宿主,您的目标是最终大业的成功,而非一时的意气用事。请您顾全大局。】
“大局大局,你就知道大局。”姚慧怡不满地嘀咕了一句,但也没再继续抱怨。
她知道系统说得对,她现在闹也没用,舒南笙活得好好的,她总不能冲进侯府去把人杀了吧?
但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系统,你再跟我说说,那个舒南笙,还有她那一大家,到底是个什么下场?”她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点期待,“你之前说过,他们都没好下场,具体是怎么样的?”
系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调取资料,然后才开口:【根据原着剧情,昭平侯府一门,除了侯夫人姜予微外,其余子女皆下场凄惨。】
“哦?”姚慧怡的眼睛亮了一下,“仔细说说。”
【长女舒南笙,即傅九阙正妻,因故自缢而亡。】
“自缢?”姚慧怡挑了挑眉,“上吊死的?为什么?”
【剧情尚未推进,具体原因不明。但根据后续线索推断,与傅九阙有关。】
姚慧怡想了想,嘴角微微翘起。
与傅九阙有关?那八成是因为傅九阙在外头有了人,她受不了这个刺激,想不开就上吊了。
这样也好,省得她动手。
“继续。”
【次子舒淮舟,从军,战死沙场。】
“战死?”姚慧怡有些意外,“侯府的儿子,用得着亲自上战场?”
【舒淮舟性情刚烈,主动请缨出征,最终战死,尸骨无存。】
姚慧怡“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也不知是惋惜还是嘲讽。
【三子舒钧昱,因故致残,终身瘫痪在床。】
“残废了?”姚慧怡这回是真的笑了,“侯府的公子哥,成了个瘫子,这可比死了还难受。”
【四女舒采荷,结局最为凄惨,被歹人所害,死状极惨。】
“怎么个惨法?”
【原着中描述,舒采荷被歹人掳走,受尽凌辱,最后被弃尸荒野,被发现时已经面目全非。】
姚慧怡听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那股不满,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一门上下,除了那个侯夫人,竟然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舒南笙自缢,舒淮舟战死,舒钧昱残废,舒采荷惨死。啧啧,这可真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替天行道了。”
系统的声音继续响起:【宿主,原着的剧情是这样的,但您的出现可能会对剧情产生影响,请您谨慎行事,避免改变原定走向。】
“知道了知道了。”姚慧怡随口应着,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
她只要耐心等着,等着剧情一步一步走到那一步,等着舒南笙自己上吊死了,那个正妻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了吗?
到时候,傅九阙身边就只有自己了。到时候,谁还敢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她?
想到这里,姚慧怡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系统,”她在心里头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宿主。为宿主服务是我的职责。】
“你说得对,我应该耐心等着。”姚慧怡把脸往傅九阙的胸口埋了埋,“反正他们都要死的,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我等得起。”
傅九阙在睡梦中感觉到了她的动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怎么了?睡不着?”
姚慧怡连忙收起脸上的笑容,换上一副温柔乖巧的模样,仰起头,软软地说道:“没有,就是觉得能在你怀里,真好。”
傅九阙笑了笑,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又重新闭上眼睛,含糊地说:“睡吧。”
“嗯。”
姚慧怡乖乖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灯还亮着,落在相拥而眠的两个人身上。
只是姚慧怡闭着眼睛,嘴角那点笑意,却始终没有散去。
舒南笙,你快些死吧。
你死了,我就什么都好了。
……
傅府这些日子,日子过得真是紧巴。
阖府上下,从主子到下人,一日三餐全是素的。
下人们私下嘀咕,说是府里周转不开,只好先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大厨房里,婆子们做饭都没了精神,唉声叹气的。
各房的下人们端着饭盒回去,脸上也没了笑容。
整个傅府,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偏偏千禧苑里,还是跟往常一模一样。
姜予微坐在窗前练字,窗台上摆着一盆刚开的兰花,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
外头院子里,几个丫鬟正在说笑,听着就热闹。
“哎,你们说,给少夫人做什么好?”这是春兰的声音,带着笑。
“少夫人最近胃口不好,得做些开胃的。”这是夏竹,声音慢悠悠的。
“那做个酸笋鸡皮汤?少夫人上回说好喝。”秋菊抢着说。
“得了吧,酸笋鸡皮汤得用鸡皮,现在大厨房那边全素的,哪给你弄鸡皮去?”冬梅笑着呛她。
“咱们千禧苑又不受那个限制。”春兰不以为意,“夫人早说了,咱们苑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去跟大厨房说一声,让他们留一只鸡就是了。”
“那成,再做个胭脂鹅脯?”夏竹提议。
“少夫人爱吃那个,不过做起来麻烦。”秋菊想了想,“要不做个简单的?炖个火腿鸡汤?”
“也行。”春兰点点头,“再弄几个清爽的小菜,配着粥吃。少夫人这几日练字辛苦了,得补补。”
姜予微听着外面的说笑,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些丫头,一个个的,就知道吃。
不过也好。府里气氛不好,外头的人愁眉苦脸的,要是千禧苑也跟着愁,那才是真没意思。
她如今顶着舒南笙的身份,是这个苑里的主子,她要是乱了,下面人更没主心骨。
第63章 改命
再说,姜予微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愁的。
傅府拮据,那是傅府的事。
她千禧苑又不靠大厨房过活,该吃吃该喝喝,犯不着跟着一块儿过苦日子。
侯夫人那边也没说什么,既然如此,她何必委屈自己?
写完最后一个字。姜予微放下笔,看着面前的字。
她写的是个“静”字。
外面热闹,但她心里静。
正看着,忽然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姜予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个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那个舒南笙,到底什么时候才死?”
姜予微的眉头微微一皱。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屋里就她一个人,门窗都关着,没人进来。
顿时恍然大悟:又是姚慧怡那个贱人的心声!
她默默按住心口,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听下去。
“系统,你再跟我说说,那个舒南笙,还有她那一大家,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根据原着剧情,昭平侯府一门,除了侯夫人姜予微外,其余子女皆下场凄惨。】
原着剧情?
姜予微的心猛地揪紧了。
【长女舒南笙,即傅九阙正妻,因故自缢而亡。】
自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次子舒淮舟,从军,战死沙场。】
淮舟?
她那个一心想要建功立业的二儿子,会战死沙场?
【三子舒钧昱,因故致残,终身瘫痪在床。】
钧昱?
那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会变成瘫子?
【四女舒采荷,结局最为凄惨,被歹人所害,死状极惨。被歹人掳走,受尽凌辱,最后被弃尸荒野,被发现时已面目全非。】
采荷?
她的小女儿,怎么会沦落到这种结局?
姜予微的手猛地攥紧了,疼得她一个激灵,差点叫出声来。
不,不可能。
这一定是假的,是骗人的。
姜予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听下去。
那边,姚慧怡很满意,又问了些什么,系统一一回答了。
一个字一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姜予微心上。
直到姚慧怡的心声消失了,她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个“静”字,忽然觉得讽刺。
静?
她怎么静得下来?
她的儿女,她四个孩子,除了她自己,竟然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不对。
她猛地想起那“系统”说的话。
“昭平侯府一门,除侯夫人姜予微外,其余子女皆下场凄惨。”
侯夫人姜予微。
那是她自己。
她现在是舒南笙,可她的本来身份,是姜予微。
那系统说,侯夫人姜予微除外。
也就是说,在原着剧情里,她,姜予微,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那她现在跟女儿换了身体,她成了舒南笙,女儿成了她。
那这个剧情,还会按照原来的走吗?
姜予微的心跳得飞快。
她想起刚才姚慧怡跟那个系统的对话。
也就是说,那个“系统”,确实知道未来。
它知道什么会发生,什么不会发生。它说的那些,都是原着剧情里写好的。
而姚慧怡,是带着这个系统意外来到这个世界的。她想靠着这个“系统”,取代舒南笙,成为傅九阙的正妻。
可那个“系统”不知道,舒南笙已经不是原来的舒南笙了。
姜予微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说笑的丫鬟们。
春兰正在比划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夏竹端着一盘点心从廊下走过,冬梅在后头追着要抢。
秋菊蹲在花丛边,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得入了神。
多好啊,这些人,这些日子。
可要是系统说的是真的,这些人,这些日子,都会没有的。
淮舟会死,钧昱会残,采荷会惨不忍睹。
不。
姜予微攥紧了拳头。
她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
这是老天给她的机会。
她跟女儿换了身体,阴差阳错成了舒南笙。这本来是她怎么也想不通的事,可现在她明白了。
这是让她来改命的。
让她用这个新的身份,护住她的孩子们。
那个“系统”知道未来,可它不知道她知道。
姚慧怡以为自己躲在暗处,却不知道她才是那个被自己看穿的人。
因此,还不能杀死姚慧怡。
杀了她,那个“系统”会不会消失?会不会换了别人?会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不知道的事,不能冒险。
而且,她还指望能从姚慧怡那儿打听消息呢。
只要姚慧怡在,她就能听见那些心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所以,姚慧怡得留着。
但也不能让她好过。
她不是想进府吗?让她进。进来了,才好盯着,才好看着。
可进了府,日子怎么过,就得听她的了。
派几个人盯着她,明里暗里都盯着。她跟谁说话,做什么事,去哪儿,都得知道。
另外,千禧苑的人得管好。这些丫鬟,一个个没心没肺的,万一被姚慧怡盯上,被那个“系统”算计了,可就糟了。
还有傅九阙。
姜予微的眉头皱了皱。
傅九阙是她的女婿,如今名义上是她丈夫。
这个人,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应付。
姜予微回到桌边,坐下来,拿起笔。
她要写一封信。
有些事情,她一个人做不来。得找人帮忙。
可找谁呢?
她想了想,提起笔,想写什么,又停下来了。
不对。
这事儿太大了。写在信上,万一被人看见,万一信落到别人手里怎么办?
她摇摇头,把刚写的几个字划掉。
不能写。一个字都不能写。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纸篓里。又重新拿了一张纸,只写了四个字:
择日一聚。
然后她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把纸条卷好,塞进去。
走到窗边,她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不一会儿,一只鸽子扑棱棱飞过来,落在窗台上。
这是她养的信鸽,叫大强,跟了她好几年了,很听话。
她把竹筒绑在鸽子腿上,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说:“去吧。”
大强扑棱棱飞起来,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往远处飞走了。
姜予微站在窗边,看着它越飞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天空。
“夫人?”春兰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仰头看她,笑嘻嘻地说:“夫人,晚膳咱们做火腿炖鸡汤,再蒸几个蟹黄包子,您看成不?”
姜予微点点头:“成,你们看着办。”
春兰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姜予微转过身,回到屋里。
刚坐下,外头就传来通报声:“吴嬷嬷来了。”
姜予微眼睛一亮:“快请。”
第64章 妾进门
吴嬷嬷很快进来,一进门就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少夫人。”
姜予微摆摆手:“嬷嬷起来,坐。”
吴嬷嬷也不推辞,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看着姜予微。
姜予微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要怎么说。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嬷嬷,我有件事要交代你去做。”
吴嬷嬷立刻坐直了身子:“少夫人吩咐。”
姜予微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件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昭平侯府那边的人。你能做到吗?”
吴嬷嬷点点头:“少夫人放心,老奴嘴严,心里有数。”
姜予微点点头,朝她招招手:“你过来。”
吴嬷嬷起身,走到姜予微跟前,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
姜予微附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吴嬷嬷听着,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等姜予微说完,她直起身,郑重地点点头:“老奴记下了。少夫人放心,老奴一定办好。”
姜予微看着她,眼里有几分复杂:“这事儿不好办,你多小心。”
吴嬷嬷笑了笑:“少夫人放心,老奴在侯府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事,难不倒老奴。”
说完,她又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屋里又安静下来。
姜予微坐了一会儿,又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慢慢练起字来。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顶小轿就悄悄从傅府角门抬了进来。
没有吹打,没有鞭炮,甚至连个迎亲的人都没有。
两个婆子在前面带路,小轿晃晃悠悠,直奔西边一个偏僻的跨院。
轿子落地,姚慧怡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边各有一间厢房,收拾得还比较干净。
几个下人站在院子里,见她下来,稀稀拉拉地行了个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姚慧怡并不在意,扶着丫鬟的手进了屋。
屋里布置得也简单,桌上摆着几样点心和茶水。
“姑娘先歇着,奴婢去给您打水梳洗。”身边的丫鬟叫小月,是傅府拨过来服侍她的。
姚慧怡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打量着这间屋子。
这就是她以后住的地方了。
西跨院,离正院远,一看就是不受重视的。
屋子里的陈设也十分普通,比她在客栈住的强不了多少。
可那又怎么样?
她进来了。
只要进了这个门,往后的事,一步一步来就是了。
她想起昨晚系统说的话,嘴角微微翘起。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这整个傅府,都得在她的手底下过日子。
梳洗完,换了身衣裳,姚慧怡吃了两口点心,就起身往外走。
“姑娘去哪儿?”小月跟上来问。
“去给夫人请安。”姚慧怡理了理衣裳,“今儿是我进门头一天,总得去请个安。”
小月应了一声,在前头带路。
彩云苑是傅夫人的住处,是整个傅府里除了正院之外最好的地方。
姚慧怡一路走过去,心里暗暗记着路线。
快到彩云苑门口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说笑声。
姚慧怡停下脚步,脸上挂起一个笑容,走了进去。
正厅里,人还不少。
傅夫人坐在上首,面容端庄,眼神却十分冷淡。她下首坐着女儿傅九芸。旁边还站着几个丫鬟婆子,一个个都低着头。
姚慧怡才刚进门,傅九芸就阴阳怪气开口了。
“哟,这不就是我那位新嫂子?”她捂着嘴笑,眼睛往她身上转了一圈,“长得真是标志,怪不得哥哥舍得在外头养着。”
姚慧怡懒得搭理她,走上前,端端正正地给傅夫人行了个礼:“给夫人请安。”
傅夫人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傅九芸又笑了:“哎哟,嫂子这礼行得还真标准,比那些大户人家出来的也不差什么。在外头苦练了不少日子吧?”
旁边几个丫鬟忍不住低了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在憋笑。
姚慧怡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荷包,笑盈盈地递过去:“九芸姑娘说笑了。这是外头带来的喜糖,请姑娘尝尝。”
傅九芸一愣,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
她伸手接过荷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糖,闻着有股奶香的味道,比府里做的还要精致。
“这是……”她抬头看姚慧怡。
“洋糖。”姚慧怡笑着说,“外头洋行里买的,说是从什么番邦来的,咱们这儿不常见。姑娘吃着玩。”
傅九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她哼了一声,把荷包往旁边一放,没有再说话。
姚慧怡又转过身,从袖子里又掏出几个小荷包,递给旁边的丫鬟婆子:“几位嬷嬷姐姐也尝尝,往后在一个府里住着,多多照应。”
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接。
傅夫人皱了皱眉,摆摆手:“收着吧。”
众人这才接了,连声道谢。
傅九芸在旁边看着,撇了撇嘴。
这个姚慧怡,经历了这么一次磨难,居然变得这么会做人。
正说着,外头通传:“大公子来了。”
傅九阙从外面进来,穿着一身月白色弟弟长袍,面容清俊。
他先给傅夫人行了礼,又看了姚慧怡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温柔。
姚慧怡朝他笑了笑,两人目光一对,情意绵绵,暗送秋波。
傅九芸看在眼里,忍不住开口:“哥哥来得正好,你这位新姨娘正给我们发糖呢。哥哥要不要也来一块?”
她把“姨娘”两个字咬得很重。
傅九阙看了她一眼,走到一旁坐下。
这时,又有丫鬟通传:“少夫人来了。”
姚慧怡抬眼看去,就见姜予微款款而来,面容清秀,气质温婉。
她先给傅夫人行了礼,又朝傅九阙点点头,然后在傅九芸旁边坐下了。
从头到尾,她都没往姚慧怡这边看一眼。
姚慧怡心里冷笑。
装吧,装得再好,也是个守不住男人的。
这时,傅夫人轻咳一声,开口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旁边一个婆子端了茶上来,先递给姚慧怡。
这是敬茶的规矩。
新进门的妾,要先给主母敬茶,再给夫家其他人敬茶。
姚慧怡接过茶,先走到傅夫人跟前,跪下,双手举过头顶:“母亲,请喝茶。”
傅夫人的脸色一沉。
“谁让你叫母亲的?你是什么身份,也配叫我母亲?”
姚慧怡抬起头,一脸无辜:“妾身是大公子的妾,大公子的母亲,不就是妾身的母亲吗?”
“放肆!”傅夫人一拍桌子,“一个妾室而已,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第65章 再纳一个妾
姚慧怡低下头,装出惶恐的样子:“妾身知错,请夫人责罚。”
傅夫人冷冷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改口。”
姚慧怡抬起头,一脸茫然:“改什么口?”
“叫夫人。”傅夫人一字一句地说,“你只配叫夫人。”
姚慧怡咬了咬嘴唇,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她转头看向傅九阙,目光里带着几分求助。
傅九阙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却对上傅夫人的目光。
那目光冷冷的,带着警告。
傅九阙没说什么。
姚慧怡看在眼里,心里暗骂了一声,却也只能低下头,重新开口:“夫人,请喝茶。”
傅夫人这才接过茶,象征性地沾了沾唇,就放下了。
姚慧怡站起身,又端起第二杯茶。
这回是给姜予微的。
她走到姜予微面前,跪下,把茶举过头顶:“少夫人,请喝茶。”
按规矩,正妻喝了这杯茶,就算是认了这个小妾。
姚慧怡低着头,心里却在冷笑。
喝吧,喝了这杯茶,你就是承认了我的存在。往后有你哭的时候。
她等着姜予微发作。
刚才傅夫人都那样了,姜予微这个正妻,还不得趁机给她点颜色看看?要么不接茶,让她跪着,要么接了茶,说几句酸话,让她下不来台。
无论哪一种,她都不怕。
她巴不得姜予微闹起来。闹得越大越好,闹到傅九阙面前,让他看看他这位贤惠的妻子有多么善妒。
可出乎意料的是,姜予微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茶。
然后,她端起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姚慧怡愣住了。
旁边的傅九阙也愣住了。
他原本坐直了身子,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可这会儿,他看着姜予微,眼里满是意外。
傅九芸也瞪大了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连傅夫人都挑了挑眉,看了姜予微一眼。
姜予微放下茶盏,朝姚慧怡点点头:“起来吧。”
姚慧怡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这个女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她不是应该生气吗?不是应该甩脸子吗?怎么就这么喝了?
可不等她想明白,姜予微转向傅夫人:“母亲,儿媳有一事相求。”
傅夫人看着她:“什么事?”
姜予微笑了笑:“儿媳想给九阙再纳一房妾室。”
此话一出,满屋子都静了。
傅九阙霍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姜予微没看他,依旧看着傅夫人,语气平静:“母亲,您听我说。这位姚姨娘,毕竟得罪过邓贵妃。儿媳想了个办法。咱们再给九阙纳一房妾,往后出门应酬,就让新人陪着。这位姚姨娘,就先在家里待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傅九阙沉声道:“我不需要。”
姜予微这才转过头看他:“九阙,这不是你需要不需要的事。这是咱们傅家的脸面,是你的前程。你就算不为我想,也得为母亲想,为九芸着想。”
傅九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姜予微又看向傅夫人:“母亲,儿媳身边有个表妹,叫紫莹,前些日子来投奔我。那孩子生得好,性子也温顺,知书达理的。儿媳想着,与其从外头不知根底的人里头挑,不如用自己人。母亲要不要见一见?”
傅夫人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叫进来看看。”
姜予微朝门外喊了一声:“紫莹,进来吧。”
门帘掀开,一个年轻姑娘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袄裙,面容清秀,眉眼温柔,一看就是个妙人。
她走到厅中,先给傅夫人行礼,又给姜予微行礼,然后低着头站在一旁,也不四处乱看。
傅夫人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露出几分满意。
“多大了?”她问。
“回夫人,十七了。”紫莹的声音轻柔,听着就舒服。
“读过书吗?”
“略识几个字,跟着表姐学过些诗词。”
“女红呢?”
“会一些简单的。”
傅夫人点点头,又问了几句,紫莹都一一回答了,落落大方。
傅九芸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小声说:“这姑娘长得挺顺眼的。”
傅夫人看了她一眼,她立刻闭上嘴。
可傅夫人的脸上,明显已经有了笑意。
她看向姜予微:“这孩子不错。”
姜予微笑了:“母亲满意就好。”
傅九阙沉声道:“母亲,我不要……”
傅夫人摆摆手,打断他:“你别说话。这事儿我做主了。”
她看向紫莹,语气和蔼:“孩子,你愿意留在傅家吗?”
紫莹抬起头,看了姜予微一眼,又低下头,轻声说:“紫莹听表姐的。”
姜予微朝她点点头:“那就留下吧。”
紫莹这才跪下来,给傅夫人磕了个头:“多谢夫人收留。”
傅夫人笑着让她起来。
傅九阙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得很。
他看向姜予微,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姜予微却像没看见似的,端起茶,慢慢喝着。
姚慧怡站在一旁,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已经僵得不成样子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才刚进门,就有新人跟着进来了。
而且这个人,还是姜予微的人。
她看向紫莹,那姑娘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可姚慧怡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对手。
姚慧怡心里冷笑。
不过是个妾罢了,还是姜予微送进来的,傅九阙能喜欢她才怪。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傅九阙刚才的反应,好像事先也不知道这事儿?
她看向傅九阙,他脸色铁青,明显是在忍着火气。
姚慧怡安心了些。
傅九阙不喜欢,那这事儿就成不了。
她笑着开口:“少夫人真是贤惠,主动给夫君纳妾,这份心胸,妾身真是佩服啊。”
姜予微放下茶盏,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姚慧怡笑着说:“往后就有姐妹作伴了,真好。紫莹妹妹是吧?往后多亲近。”
紫莹朝她福了福身:“姐姐好。”
姚慧怡笑得灿烂:“妹妹好。”
两人看着倒真像是一对好姐妹。
傅九阙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傅夫人倒是高兴,拉着紫莹的手,问长问短。
傅九芸也凑过去,一口一个“紫莹姐姐”,叫得十分亲热。
姚慧怡站在旁边,脸上笑着,心里却在骂。
姜予微这个女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她难道不知道,多一个妾,就多一个分宠的?她就这么大度?
不对,不对。
一定有哪里不对。
她正要再想,就听见姜予微开口。
“九阙,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第66章 立规矩
傅九阙看着她,目光深沉,半晌才说道:“你真是为我好?”
姜予微笑了笑:“自然是为你好。你是我的夫君,我不为你好,为谁好?”
傅九阙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可姜予微只是笑着,温温柔柔的,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姚慧怡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安。
这个姜予微,跟她想的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
傅家后院这两日十分热闹。
下人们私下里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憋不住的笑。
听说新进门的姚姨娘,被夫人安排和紫莹姨娘一起住在西跨院了。
两个女人往一个院子里一塞,这不是明摆着要看好戏吗?
“听说了吗?姚姨娘今日一大早就去找夫人了。”一个小丫鬟跟同伴咬耳朵。
“找夫人干啥?告状?”
“告什么状啊,人家是去要搬去听风苑住的。”小丫鬟压低声音,“说是要跟少爷住一块儿。”
同伴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可真是越来越刺激了。”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经过的管事嬷嬷瞪了一眼:“闲得慌?活儿都干完了?”
两个小丫鬟赶紧散了。
此刻的千禧苑。
姚慧怡脸上带着委屈,眼眶微红。
“少夫人,妾身并不是不识抬举,只是西跨院,妾身实在是住不惯。”
姜予微端坐在上首,手里捧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住不惯?哪里住不惯?”
姚慧怡咬了咬唇:“妾身初来乍到,与紫莹妹妹素不相识,贸然住在一个院子,恐怕会有不方便的时候。再者,妾身身子不好,大夫说需要静养,那西跨院人来人往的,实在吵闹。”
“吵闹?”姜予微终于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西跨院是府里最清静的院子,你嫌吵闹,难不成要搬到前院的账房去住?”
姚慧怡被噎了一下:“少夫人,妾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离少爷近一些。少爷公务繁忙,难得有空闲,如果住得近一些,也好方便伺候。”
姜予微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你倒是想得周到。不过,九阙住在听风苑,那是他从小住惯的地方,屋里屋外都是老嬷嬷伺候,用不着你操心。你安心在西跨院住着,缺什么尽管开口,该有的规矩,慢慢学着就是。”
姚慧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这是要把她晾在西跨院了。
她心里一阵气恼,眼圈更红了:“少夫人,妾身……”
“行了。”姜予微打断她,“我知道你是外头进来的,不懂府里的规矩。这也不怪你,毕竟没人教过。你要是实在不懂得怎么在府里过日子,我就请个嬷嬷过去,好好教教你。”
姚慧怡的脸色变了又变。
请嬷嬷来教?那不就是把她当不懂事的乡下丫头看待吗?她可是带着系统的人,怎么能被一个古代的婆子管教?
“少夫人言重了,”姚慧怡勉强扯出一个笑。
姜予微端起茶盏,“你要记住,这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你既然进了门,就得守这个规矩。西跨院就是给你和紫莹住的,你要是住不惯,那也只能慢慢习惯。”
姚慧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傅九阙大步走了进来,瞧见姚慧怡红着眼圈站在那儿,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了?”他看向姜予微,语气带着一丝质问的意思。
姜予微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冷笑一声。
自己的长女舒南笙,嫁给傅九阙这么多年,何曾得过他一个好脸色?
如今外室进门,他疼得跟什么似的。
“没什么事,”姜予微不紧不慢地说,“就是姚姨娘说住不惯西跨院,想搬去听风苑。我正跟她说,府里有府里的规矩,新进门的姨娘,得先学一学规矩。”
傅九阙眉头皱得更紧了:“听风苑地方大,让她住过去也没关系。”
姜予微抬眼看他:“听风苑是你的院子,你从小住到大的地方,什么时候住过姨娘?再说了,紫莹也住西跨院,让她一个人住那边,算怎么回事?”
傅九阙被问住了。
他当然知道让姚慧怡住听风苑不合规矩,可看她这副委屈的样子,心里实在不忍心。
“九阙,我知道你疼她。可疼归疼,规矩归规矩。你要是真为她好,就该让她慢慢适应府里的日子,而不是由着性子来。不然,往后她在府里怎么立足?”
傅九阙沉默了一会儿。
这话听起来是为姚慧怡着想,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姚慧怡赶紧拉了拉傅九阙的袖子:“少爷,是妾身不懂事,给少夫人添麻烦了。妾身这就回西跨院。”
说着,她就要往外走。
傅九阙一把拉住她,看向姜予微,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这是怎么了?”
傅夫人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婆子,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姚慧怡身上。
“新姨娘怎么在这儿站着?不是让你去西跨院安置吗?”
姚慧怡连忙行礼:“回夫人的话,妾身正要去。”
傅夫人点点头,也没多问,径直走到上首坐下,看向姜予微:“南笙,紫莹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姜予微答道,“已经让人把西跨院东边的屋子收拾出来了,东西也都送过去了。”
“嗯。”傅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傅九阙,“九阙,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要问你。”
傅九阙心里一紧:“母亲请讲。”
傅夫人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开口:“你跟南笙成亲也有几年了,如今紫莹和姚姨娘都进了门,这子嗣的事,也该上上心了。”
傅九阙身体一僵。
姜予微垂下眼帘,嘴角微微翘了翘。
傅夫人继续说:“我知道你公务忙,可再忙,也不能把正事耽误了。从今日起,我给你们定个规矩。”
“每月初一十五,你必须去正妻的房里过夜。其余时间,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不管。”
傅九阙的脸色变了。
他想说什么,可对上母亲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姚慧怡站在一旁,脸色也变了。
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初一十五去正妻房里过夜?那她怎么办?
“母亲,”傅九阙艰难地开口,“这事……”
“这事就这么定了。”傅夫人打断他,“你要是敢不依,往后就别叫我母亲。”
第67章 留宿
傅九阙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说出话来。
他知道母亲的脾气,一旦拿定主意,谁也改变不了。
姚慧怡咬了咬唇,忽然身子一晃,往旁边倒去。
“慧怡!”傅九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姚慧怡闭着眼,脸色苍白,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傅九阙慌了神,连忙抱起她,对傅夫人匆匆说道:“母亲,她身子不好,我先送她回去歇着。”
说完,也不等傅夫人答应,抱着人就往外走。
傅夫人皱了皱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叹了口气。
“这孩子……”
姜予微端起茶,轻轻吹了吹茶沫,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日是十五,本来应该是傅九阙来正妻房里过夜的日子。
可姚慧怡这么一晕,他自然是不会来了。
姜予微心里清楚,却并不在意。
她本来就不是真正的舒南笙,傅九阙来不来,对她来说都一样。
她只是觉得好笑。那个姚慧怡,倒是挺会来事儿的。
“南笙啊,”傅夫人忽然开口,“委屈你了。”
姜予微放下茶盏,摇了摇头:“母亲言重了,儿媳并不委屈。”
傅夫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这个儿媳妇,她以前是有些看不上的。
舒家的姑娘性子软,嫁进来这几年,一直不冷不热地过日子。
可最近这段日子,她发现这个儿媳妇好像变了一个人,让她高看了几分。
“你放心,”傅夫人说,“有我在,不会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坏了规矩。”
姜予微微微一笑:“儿媳明白。”
傅夫人点点头,起身离开了。
……
西跨院里,姚慧怡躺在软榻上,脸色已经恢复了几分红润。
傅九阙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满脸担忧:“好些了吗?”
姚慧怡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虚弱:“让少爷担心了,是妾身不好。”
傅九阙叹了口气:“你别多想,好好养着。至于初一十五的事,不必当真。”
“少爷别说了,”姚慧怡打断他,眼眶又红了,“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没福气。夫人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妾身不该奢望什么。”
傅九阙看着她这个可怜的模样,心里更加难受。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握住姚慧怡的手,轻轻拍了拍。
“睡吧,我守着你。”
姚慧怡闭上眼,嘴角悄悄弯了弯。
……
夜色渐深,西跨院里安静下来。
“少爷,”姚慧怡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是妾身不好,让您为难了。”
傅九阙摇了摇头:“别说傻话。”
姚慧怡垂下眼帘,睫毛轻轻一颤:“妾身知道,今日这事,是妾身不懂事了。夫人说得对,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妾身刚进门,就该老老实实待在西跨院,不该想着搬去听风苑。”
傅九阙握紧她的手:“你身子不好,想离我近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可规矩就是规矩,”姚慧怡抬起眼,眼眶微红,“妾身不能让少爷为了妾身坏了规矩。往后初一十五,少爷该去千禧苑就去千禧苑,妾身不会多想的。”
傅九阙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慧怡,你听我说。”
姚慧怡抬起眼,泪光盈盈地看着他。
傅九阙握着她的手:“我心里只有你。不管母亲定了什么规矩,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心里只装得下你一个人。”
姚慧怡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九阙哥哥……”
她扑进傅九阙怀里,紧紧抱住他,肩膀轻轻颤抖。
傅九阙搂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隔壁屋里,紫莹贴在墙上偷听二人说话。
紫莹听了一会儿,直起身子,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心里只有你?”她轻声自言自语,“这话说得好听,也不知道能管几天。”
她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紫莹不是个傻的。她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府的,少夫人挑的她,少夫人将她安插在姚慧怡身边。
这府里的事,她看得清楚,也想得明白。
那位姚姨娘,是个有手段的。今日这么一闹,少爷果然留下来了。
今日可是十五呢,本来应该去千禧苑的日子,就这么被她躲过了。
紫莹放下茶杯,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不过是个妾,安安分分待着就是了。
少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至于少爷心里有谁,那是少爷的事。
她只是个看戏的。
……
姚姨娘身边的大丫鬟翠儿站在廊下,朝小丫鬟招了招手。
“去厨房要一桶热水来。”
小丫鬟愣了愣:“这个点儿了,厨房还烧着水吗?”
翠儿瞪她一眼:“让你去就去,问那么多做什么。”
小丫鬟不敢多问,提着灯笼往厨房去了。
厨房里,厨娘们正收拾着灶台,准备歇息了。见小丫鬟提着桶进来,都有些意外。
“这么晚了,还要水?”
小丫鬟把桶递过去,小声道:“翠儿姐姐让来要的,说是姚姨娘屋里要用。”
厨娘们互相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打了热水递给她。
小丫鬟提着水走了。
等她走远,一个厨娘才撇了撇嘴:“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要水?用在哪儿的,谁还不知道似的。”
另一个厨娘压低声音:“听说是少爷在那边留宿了。”
“可不是嘛,”第三个厨娘凑过来,“我刚才去西跨院送东西,亲眼看见少爷进去的,到现在都没出来。”
“今日不是十五吗?少爷该去千禧苑的吧?”
“谁说不是呢,可人家姚姨娘身子不好,晕过去了,少爷能不管吗?”
“晕过去?”第一个厨娘冷笑一声,“晕得可真巧。”
“行了行了,”年纪大些的厨娘摆摆手,“主子们的事,少议论。干活儿。”
众人散了。
不到半个时辰,厨房里要水的事就传遍了整个傅府。
少爷留在姚姨娘屋里过夜了,还让人要了好几回水呢。
至于要水做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听说了吗?那位姚姨娘,可真是厉害啊。”
“可不是嘛,这才进门第一天,就把少爷留住了。”
“今日可是十五,该去千禧苑的。人家正房太太还空等着呢,她倒好,把人扣下了。”
“扣下?人家是晕过去了,少爷心疼才留下的。”
“晕过去?你信?”
“我信不信有什么用,反正少爷是信了。”
几个丫鬟凑在廊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第68章 未雨绸缪
第二天一早,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府。
西跨院里,姚慧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睁开眼,身边空空的,傅九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还留着一点余温,应该是刚走不久。
翠儿掀开帘子进来,见她醒了,笑着上前服侍。
“姨娘醒了?少爷走的时候吩咐了,让您多睡会儿,别吵着您。”
姚慧怡脸上浮起一丝红晕,轻声道:“少爷什么时候走的?”
“卯时就走了,说是衙门里有事。”翠儿一边服侍她穿衣,一边说,“少爷走的时候,还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让咱们小心伺候着。”
姚慧怡抿了抿唇,眼里带着笑意。
翠儿又说:“昨夜姨娘睡得可好?要了好几回水呢,想来是累着了。”
姚慧怡脸更红了,嗔道:“胡说什么?”
翠儿嘻嘻一笑,不再多说。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另一个丫鬟进来禀报:“姨娘,隔壁紫莹姨娘过来了,说是来给姨娘请安。”
姚慧怡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让她在外间等着,我这就出去。”
丫鬟应声去了。
姚慧怡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嘴角勾起一丝讥笑。
来请安?这是来看她笑话的,还是来套近乎的?
不管是什么,她都不怕。
收拾好了,姚慧怡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间里,紫莹正坐着喝茶,见她出来,起身行了个礼。
“给姚姐姐请安。”
姚慧怡笑着扶她:“妹妹客气了,快坐。”
两人坐下,丫鬟上了茶。
紫莹打量着她,笑吟吟地说:“昨夜姐姐这边好生热闹,我那边都听见动静了。想来少爷是真心疼爱姐姐的。”
姚慧怡脸微微一红,低头喝茶。
紫莹也不在意,继续说:“姐姐刚进门就能得少爷这么宠爱,真是好福气。不像我,少爷一直当我是空气。”
姚慧怡抬眼看向紫莹。
“妹妹说笑了,”她放下茶盏,“少爷心里自然有妹妹的。”
紫莹笑了笑,转而说起别的事。
两人闲聊了几句,紫莹便起身告辞了。
等她走后,姚慧怡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这个紫莹,看着和和气气的,可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翠儿凑过来,低声道:“姨娘,这位紫莹姨娘,听说是个好相处的。”
姚慧怡点点头,没说什么。
好相处?那就好。
只要别来碍她的事,她也不介意多一个姐妹。
姚慧怡站起身,走到窗前。
昨夜的事,想必已经传遍全府了。千禧苑那位大少奶奶,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她已经有些期待呢。
隔壁屋里,紫莹回去之后,坐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
丫鬟小声道:“姨娘,那位姚姨娘瞧着挺和气的。”
紫莹笑了笑:“和气?”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和气不和气的,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个看戏的,安安静静看戏就是了。
至于这戏怎么唱,那是别人的事。
……
天刚蒙蒙亮,千禧苑的屋里就亮了灯。
姜予微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她却没察觉。
她昨夜几乎没睡。
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反复回响着姚慧怡的心声。
舒淮舟不日将战死沙场。
姜予微不知道这话什么时候会应验,不知道是真是假,可她不敢赌。
那是她的儿子,亲生的儿子,她怎么能拿他的命去赌?
门帘掀开,吴嬷嬷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
“夫人,您又是一夜没睡?”吴嬷嬷看着姜予微眼下的青黑,心疼地叹了口气,“再这么熬下去,身子骨哪里受得住?”
姜予微摆摆手,示意她放下茶,低声问:“信送出去了吗?”
吴嬷嬷点点头:“昨日夜里就送出去了,走的是咱们自己的路子,加急送过去的,夫人放心。”
姜予微嗯了一声,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又问道:“让人带的话,都交代清楚了?”
“交代清楚了,”吴嬷嬷压低声音,“让二少爷那边加派人手盯着,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上报。不管是边关的动静,还是朝廷的调令,都要盯着。二少爷身边那几个护卫,也都打了招呼,让他们一定要保护好二少爷的安全。”
姜予微点了点头。
边关那个地方,刀剑无眼。就算加派了人手,真要是出了什么事,远在京城的她也来不及做什么。
她只能尽量早做准备,多留一个心眼。
“夫人,”吴嬷嬷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怎么突然对二少爷那边的事情这么上心?”
姜予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没什么,”姜予微端起茶,抿了一口,“就是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吴嬷嬷叹了口气:“夫人这是操心的命。二少爷在边关这些年,打了多少仗了,哪次不是平安无事?您别自己吓自己。”
姜予微没说话。
她当然希望是自己吓自己。
但愿那封信能早点送到,但愿淮舟能多个心眼。
姜予微闭了闭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又问:“三少爷那边呢?有什么消息没有?”
吴嬷嬷的脸色变了变,支吾道:“三少爷那边……还是老样子。”
姜予微的眉头皱了起来。
舒钧昱,她这个三儿子,也不让她省心。
这个儿子,曾经是名动京城的才子。
十二岁就能吟诗作对,十四岁写的文章被翰林院的老学士夸赞,十五岁那年,京城里但凡提起舒家三郎,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可如今呢?
整日里跟一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喝酒赌钱,斗鸡走狗。好好的北达书院,他去了也是睡大觉,先生讲的他听不进去,他讲的那套歪理,先生也懒得听。
姜予微派人去打听过,他在书院里混得不错。跟一帮同样不爱读书的纨绔子弟称兄道弟,今日你请客,明日我做东,吃喝玩乐,好不快活。
“派人盯着的事,安排好了吗?”姜予微问。
吴嬷嬷点头:“安排好了。咱们的人已经混进北达书院了,明面上是打杂的,实际上盯着三少爷的一举一动。每日都有消息传回来,夫人放心。”
“尤夫子那边呢?”
“尤夫子说了,三少爷在书院里的事,他会帮忙盯着的,但凡有什么不对劲的,第一时间传消息过来。”
第69章 撑腰
姜予微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却并不轻松。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
钧昱那孩子,从小聪明,可也太聪明了。
聪明人容易钻牛角尖,容易走极端。当年他名声最盛的时候,多少人捧着他,夸他是天纵奇才。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变了个人似的,书也不读了,文章也不写了,整日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姜予微问过他,他不说。骂过他,他不改。
打也打过,罚也罚过,都没用。
如今她只能派人盯着,生怕他闹出什么事来。
“夫人也别太忧心,”吴嬷嬷劝道,“三少爷年纪还小,玩几年,收收心就好了。多少大家公子年轻时候不都这样?等成了家,身上有了担子,自然就懂事了。”
姜予微苦笑了一下。
懂事了?她何尝不盼着他懂事。
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她哪敢掉以轻心?
边关那边可能出事,京城这边也不太平。
她这个做母亲的,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来,把几个孩子都护在自己的翅膀底下。
可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姜予微沉默片刻,又问:“采荷那边呢?信送进去了吗?”
吴嬷嬷的脸色这回是真不好看了。
“夫人,四小姐那边,”她压低声音,“信是送进去了,可没送到四小姐手里。”
姜予微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吴嬷嬷说:“四小姐在宫里陪着公主,公主那边说是闭关呢,不见外人。咱们的人把信递进去了,可内侍说,公主闭关期间,一律不许打扰,四小姐也不能出来,外头的信也不能送进去。那信,还在内侍的手里压着呢。”
姜予微的脸色沉了下来。
舒采荷是她最小的女儿,因为侯府的门第,被选去做了公主的伴读。
这本来是好事,能陪在公主身边,将来前程也好。可如今,这却成了她最担心的事。
公主的伴读,听着风光,可稍有不慎,就会卷入宫廷秘辛。
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那些不能说的秘密,但凡沾上了一点,就是灭顶之灾。
她给女儿去信,就是想让她赶紧请辞,找个借口出宫来。
可如今信送不进去,女儿在宫里什么都不知道,她在外头干着急。
“夫人,要不再想想别的办法?”吴嬷嬷试探着问。
姜予微摇了摇头,揉了揉眉心。
“公主闭关,内侍不敢打扰,咱们硬闯也闯不进去。”她叹了口气,“只能先等等了。”
吴嬷嬷心疼地看着她:“夫人别太担心,四小姐在宫里好好的,公主待她也好,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姜予微苦笑:“应该?”
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宫里那地方,最怕的就是应该两个字。你以为应该没事,偏偏就出事了。你以为应该太平,偏偏就不太平了。”
吴嬷嬷不敢接话。
姜予微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茶已经凉了。
她放下茶盏,看向窗外。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看着暖洋洋的。
可她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
三个孩子,她一个做母亲的,想护也护不过来。
“夫人,”吴嬷嬷轻声说,“您也别太往心里去。二少爷那边,您派人盯紧了,真有事也能早点知道。三少爷那边,有人看着,出不了大乱子。四小姐那边,公主闭关总有结束的时候,到时候信就能送到了。”
姜予微点点头,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秋天了。
边关那边,怕是更冷了吧?
姜予微站在窗前,看着满院的落叶,心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舒淮舟不日将战死沙场。
“吴嬷嬷,让人继续盯着,边关那边有消息,立刻禀报给我。三少爷那边有什么动静,也立刻汇报。宫里那边让人守着,公主一出来,马上就把信送进去。”
吴嬷嬷应道:“是,夫人。”
姜予微点点头,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但愿她想多了。
但愿那姚慧怡心里想的,只是胡思乱想。
就在这时,姜予微脑子里响起了姚慧怡的心声:
“哼,傅九阙把我接进来了,我就看看那个舒南笙能拿我怎么样。我可是穿越来的,有系统在手,还斗不过一个古代女人?等着吧,早晚让傅九阙把我扶正。”
姜予微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
这个姚慧怡,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过……
姜予微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姚慧怡有张良计,她有过墙梯。
“嬷嬷。”她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吴嬷嬷,“你帮我去办件事。”
吴嬷嬷往前凑了凑:“夫人请说。”
姜予微道:“紫莹是新人,头三脚难踢,不能让她在吃穿上受委屈。”
“这样,她日后的饮食,不从府里的大厨房走,从咱们千禧苑支取。你去跟大厨房说一声,就说是我吩咐的,紫莹那边的所有吃食,都记在千禧苑的账上,不必节省。”
吴嬷嬷听了,眼睛微微一亮,当即明白了夫人的用意。
这哪里是让紫莹不必节省,分明是在告诉紫莹:你是我的人,有我给你撑腰,你尽管挺直了腰杆子过日子。
同时也是在告诉那位刚进门的姚慧怡:你虽然是九阙爷亲自接进来的,但在府里,说了算的是我舒南笙。我的人,吃穿用度从我这儿走,还比你高一等。
吴嬷嬷心里赞叹一声,夫人这一招,实在是高。
“老奴明白了。”她压低声音说,“夫人放心,老奴一定把这事办得漂亮,让紫莹姑娘知道,是谁在背后给她撑腰。”
姜予微点了点头:“去吧。”
吴嬷嬷行礼退下,出了千禧苑。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夫人这一招,既是给紫莹撑腰,也是给那位姚姑娘立规矩。
那位姚姑娘不是当外室当惯了吗?不是觉得傅九阙把她接进来就是多大的恩宠吗?那就让她看看,在这府里,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紫莹进了门,往西跨院一住,跟那位姚姑娘抬头不见低头见。
紫莹吃的是千禧苑送来的饭菜,穿的是夫人赏的料子,那位姚姑娘看在眼里,心里能舒服?
不舒服就对了。
不舒服,才会惹事。
惹出了事,才有把柄可以抓。
第70章 聚魂丸
吴嬷嬷想着,脚下走得更快了。
她先去了账房,支了一笔银子,然后直接去找紫莹。
“紫莹姑娘。”吴嬷嬷站在门口唤了一声。
紫莹正在做绣活,抬起头,看见是吴嬷嬷,赶紧站起来,快步迎上前:“吴嬷嬷,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吴嬷嬷摆摆手:“不进去了,就在这儿说吧。”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银锭子递过去,“这是夫人赏的,姑娘拿着,置办两身新衣裳。”
紫莹看着那锭银子,眼眶有点发红。
她接过来,朝着吴嬷嬷深深福了一礼:“多谢嬷嬷,多谢夫人抬举。民女一定好好伺候大爷,听夫人的话,绝对不给夫人添麻烦。”
吴嬷嬷扶起她,压低声音说:“姑娘是个明白人,老奴也就不多说了。只嘱咐一句:西厢住着的那位姚氏,是大爷之前在外头养着的,刚进门没几天。姑娘心里有个数,凡事多留个心眼,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老奴,或者直接去千禧苑求见夫人。记住了么?”
紫莹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是傻子,这话里的意思听得明白。
那位姚氏跟她不对付。夫人把她安排过去,不是让她跟那位做好姐妹的。
紫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民女记住了。多谢嬷嬷提点。”
吴嬷嬷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行了,没什么事,老奴先走了。”
……
姜予微独自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眼睛却半天没动一下。
不是她不想看,是看不了。
因为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是姚慧怡的心声,还有那个她听见过好几次的“系统”的声音。
【恭喜宿主!宿主与傅九阙友好度突破最新记录!当前友好度达到历史新高,系统特此奖励:气运值一万点、聚魂丸一枚!】
姜予微的眉头微微皱起。
友好度?
一万点气运值?聚魂丸?
紧接着,姚慧怡那得意洋洋的心声就响起来了:
“友好度突破记录?那肯定得突破啊。昨晚咱们可是大战了三百回合呢……嘿嘿,亲密接触果然是最能提升友好度的。古人就是古人,稍微给点甜头就拿下了。”
姜予微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不用听完,也知道姚慧怡在想什么。
昨晚,亲密接触,友好度突破。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能是什么好事?
姜予微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
她放下话本,端起茶喝了一大口,想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一万气运值啊!这下可发了。还有那个聚魂丸,听着就高大上,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系统,聚魂丸有什么功效?”
系统的声音回答:“聚魂丸,有养魂安神之效。可用于修复受损魂魄,对灵魂虚弱者有奇效。”
姚慧怡的心声更得意了:“好东西!先收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哎呀,这趟穿越不亏,有系统有男人,往后日子美滋滋。”
姜予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姚慧怡和傅九阙昨晚做了什么。
等等。
聚魂丸?
养魂安神?修复受损魂魄?
姜予微猛地睁开眼睛。
她女儿舒南笙,她那个可怜的女儿,现在正昏迷不醒,寄养在相国寺里。
相国寺的师父说,南笙的魂魄太弱了,需要慢慢温养,能不能彻底苏醒过来都难说。
如果有了这个聚魂丸,是不是就有希望?
姜予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正想着,忽然觉得手边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姜予微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自己的手心上,凭空多了一粒药丸。
那药丸不大,比黄豆大一圈,散发着淡淡的柔光,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东西。
它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手心,像是本来就在那儿似的。
姜予微盯着那粒药丸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她没动。
药丸也没消失。
不是幻觉。
姜予微深吸一口气,把那粒药丸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清香钻入鼻孔,闻了之后浑身舒坦。头脑清醒了许多,心里也安定了一些。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粒药丸,忽然发现药丸表面隐隐浮着几个发光的小字。
“聚魂丸,有养魂安神之效。”
姜予微的手抖了一下。
聚魂丸。
这就是系统刚刚奖励给姚慧怡的那粒聚魂丸。
它怎么跑到自己这儿来了?
姜予微皱起眉头,把刚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姚慧怡跟系统说话,系统奖励了聚魂丸,然后这药丸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忽然想起之前那些零零碎碎的感觉。
有时候,她会突然觉得精神特别好,浑身有劲,后来才知道那是系统奖励给姚慧怡的“体力值”和“精神值”。
那些奖励到她这儿,不过是一阵子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可这回不一样。
这回是实物。
姜予微盯着那粒聚魂丸,心里渐渐有了一个猜测。
就像之前那些体力和精神奖励错发给姚慧怡一样,这次这个实物奖励,系统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没发给姚慧怡,反而误发给自己了。
姜予微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可不管怎么说,这东西现在在她手里。
聚魂丸。
养魂安神,修复受损魂魄。
姜予微攥紧了那粒药丸,心跳得厉害。
如果这聚魂丸真有效果,那女儿的魂魄就能健全了。
姜予微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那粒药丸。
这东西,能用吗?
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毕竟是那个系统出品的,是给姚慧怡的,现在错给了自己。
万一用了有什么副作用怎么办?万一被姚慧怡或者系统发现了怎么办?
姜予微站在那儿,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可转来转去,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个想法。
南笙需要这个。
她女儿需要这个东西。
姜予微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小小的檀木匣子。
那匣子是她平时放些贵重首饰的,雕工精细,还带着一把小锁。
她把那粒聚魂丸小心翼翼地放进匣子里,又拿了一块布垫在上面,盖上盖子,上了锁。
然后她捧着那个小匣子,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女儿南笙的脸。
现在,女儿替她受着罪。
如果不是那天的事,如果不是那根白绫,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灵魂互换。
姜予微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渗出来。
她抬手擦掉,睁开眼,看着手里的小匣子。
这东西,不知道管不管用。
万一真能让南笙醒过来呢?
第71章 研究成分
夜深了。
千禧苑里静悄悄的,丫鬟婆子们都歇下了,外间只留了一个小丫头,这会儿也靠在门边打盹儿。
姜予微没睡。
她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个小檀木匣子,眼睛盯着帐子顶,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系统,你给我出来!”姚慧怡的心声气急败坏的,“一万气运值我是收到了,可聚魂丸呢?那玩意儿不是一起奖励的吗?怎么光有气运值没有药?”
系统的声音还是冷冰冰的:【请宿主耐心等待。系统正在核查发放记录,聚魂丸应当已经发放,可能存在延迟。】
“延迟?”姚慧怡更火了,“你当我没玩过游戏?奖励延迟能有这么久?这都几个时辰了?是不是你们系统出bug了把我的东西吞了?”
“请宿主放心,系统不会吞没宿主的正当奖励。聚魂丸确实已经发放,可能是发放通道出现轻微异常,正在重新投递中。”
“重新投递?行,那我等着。要是最后找不着了,你们得赔我双倍!”
“系统会妥善处理。”
姚慧怡的心声消停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又响起来:“还是找不着!系统,你到底行不行?”
【正在核查……正在核查……检测到发放记录正常,但接收端未确认。建议宿主重启系统接收功能。】
“重启?怎么重启?”
【宿主可在心中默念‘系统重启’三次。】
姚慧怡照做了。
姜予微听着她在心里念叨“系统重启”“系统重启”“系统重启”,不由得嘴角抽了抽。
这系统,听着就不太靠谱。
重启完了,姚慧怡又问:“怎么样?”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透出一丝困惑:【检测结果……聚魂丸已发放,且已被接收。但接收方并非宿主。】
“什么?!”姚慧怡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不是我?那是谁?这玩意儿还能发错人?”
【系统正在核查异常原因。初步判断,可能是发放通道与某个未知信号源产生交叉,导致奖励被错误引导至其他接收端。】
“其他接收端?这破地方还有别的系统?”
【无法确认。建议宿主先使用已到账的气运值,聚魂丸的问题系统会持续跟进。如有追回可能,系统将尽快为宿主追回。】
“追回?那要是追不回来呢?”
【系统会考虑给予宿主等值补偿。】
姚慧怡骂骂咧咧地又嘟囔了好一会儿,但也没别的办法,最后只能认了。
姜予微听着听着,心里的猜测彻底坐实。
那粒聚魂丸,果然是系统错发给她的。
姜予微坐起身,把那个小檀木匣子打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里面那粒药丸。
姜予微盯着那粒药丸看了好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把药丸拿出来,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
养魂安神,修复受损魂魄。
她女儿需要这个。
可是这东西来历不明,成分不明,万一有什么问题怎么办?
万一这东西对姚慧怡有用,对她女儿反而有害怎么办?
姜予微心里天人交战。
用,不敢。
不用,不甘。
那可是救女儿的机会。
圆通方丈说过,南笙的魂魄太弱了,能不能醒过来都难说。
就算醒了,会不会留下什么毛病也不一定。
姜予微深吸一口气,把药丸放回匣子里,起身下了床。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妆台前,摸黑找出一把小剪刀,又找出一张干净的白纸,然后把那个小匣子捧过来,放在妆台上。
她重新打开匣子,拿出那粒聚魂丸,放在白纸上。
然后她拿着那把小剪刀,对着那粒药丸,比划了半天,下不去手。
姜予微咬了咬牙,把剪刀尖轻轻挨上药丸的表面,小心地刮了一下。
一点碎屑落下来,落在白纸上,比芝麻粒还小。
姜予微看着那粒药丸,还好,表面只蹭掉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
她又轻轻刮了两下,又落下两点碎屑。
她把药丸小心地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上了锁。
然后她凑到妆台前,看着白纸上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碎屑。
就这么点儿,怎么研究?
姜予微想了想,起身去把屋里的灯点着了。
灯火亮起来,屋里一下子亮了。她端着灯回到妆台前,把灯放好。
姜予微凑近了闻了闻,那股清香还在,淡淡的。
她又伸出小指,轻轻碰了碰那几粒碎屑,沾了一点在指尖上,然后放进嘴里。
舌尖上一股清凉的气息散开,像是含着薄荷,又带着一点点甘甜。
姜予微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睁开眼,皱起眉头。
这感觉,确实是好东西。
可光知道是好东西没用,她得知道这药丸是用什么做的,有没有什么忌讳,她女儿现在的情况到底能不能用。
姜予微把那几粒碎屑小心地拢到一起,又找了个干净的小碟子,把碎屑拨进去。
然后她对着那几粒碎屑,开始研究起来。
先看颜色。
碎屑是白的,跟药丸一样,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又闻味道。
只觉得有好几股味道混在一起,有花香,有草木香,还有什么别的,说不上来。
她又沾了一点尝。
姜予微闭着眼品了半天,睁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药丸的成分,她尝出来的不多。
那清凉的味道,像是冰片,又不太像。甘甜的味道,像是甘草,一点点苦,像是黄连,但又没那么苦。
还有别的味道,她尝不出来了。
姜予微又沾了一点碎屑,用手指碾了碾。
碎屑碾开之后更细了,几乎成了粉末。粉末的颜色还是白的,但仔细看,能看见里面混着一点点青色,还有一点点黄色。
青色的是什么?黄色的是什么?
姜予微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把那点粉末又拢到一起,用指甲挑了一点,放在灯焰旁边烤了烤。
粉末遇热,没变色,没冒烟,什么都没发生。
她又沾了一点,滴了一滴水上去。
粉末遇水,化开了,化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渣都没剩。
姜予微盯着那滴水看了半天,最后端起碟子,把那几滴带着药末的水倒进茶盏里,又兑了些温水,慢慢喝了。
她想试试这东西到底有什么效果。
喝下去之后,先是那股清凉的感觉又来了,比刚才更明显。
然后是一股暖意,从肚子里慢慢升起来,散发到全身。
再然后,她觉得头脑清醒了不少。
第72章 开小灶
姜予微坐在那儿,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心里又喜又忧。
喜的是这药丸确实有效果,而且是好的效果。
忧的是她还是不知道这药丸的成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忌讳,不知道她女儿用着合不合适。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姜予微看了一眼妆台上的更漏,已经过了子时。
她叹了口气,把那碟子收起来。
……
翌日。
天刚蒙蒙亮,西跨院这边就有人起来了。
紫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自己打了水洗漱完,就钻进了东厢房旁边那个小小的茶水间。
说是茶水间,其实也就砌着一个灶台,平时烧烧水热热饭。
紫莹昨儿个托人买了一只鲜鸡回来,今早就打算在这儿炖上。
她点了火,把昨晚就处理好的鸡下锅,加上水,盖上锅盖,然后坐在灶前,慢慢地添着柴火。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渐渐热起来,没多久,一股肉香就飘出来了。
紫莹闻着那香味,嘴角微微弯了弯。
夫人让她进府,不是让她来享福的。
这一点,她从进门第一天就清清楚楚。
可该吃的,她得吃。该补的,她得补。身子骨养好了,才能给夫人办事。
所以,夫人给她银子,她用得也心安理得。
这边紫莹炖着鸡,那边西厢房里,两个人刚醒来。
傅九阙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浑身跟散了架似的,连抬胳膊都费劲。
他躺在那儿缓了一会儿,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姚慧怡。
姚慧怡也醒了,但脸色不太好,眼圈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没睡够。
她动了动,想坐起来,结果又跌回枕头上。
“嘶——”她吸了口气,“什么情况?我怎么感觉被车碾了一遍?”
傅九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昨晚确实是闹得太过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对着姚慧怡就是控制不住,一闹就闹到后半夜。
结果现在好了,两个人都起不来床。
外头传来敲门声,丫鬟的声音响起来:“姐姐,早饭送来了。”
姚慧怡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进来吧。”
门开了,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退了出去。
姚慧怡撑着身子坐起来,往桌上看了一眼。
托盘里摆着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就这些。
姚慧怡的脸一下子垮了。
“就吃这个?”她看着傅九阙,满脸的不高兴,“咱们累成这样,就吃这个?”
傅九阙也坐起来,看了看那桌上的早饭,叹了口气:“府里最近开支紧张,从上到下都从简。我那边也是一样,不是故意针对你。”
姚慧怡撇了撇嘴,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府里开支紧张,可知道归知道,真让她吃这个,她还是不乐意。
这像话吗?
就在这时,一股香味飘了进来。
那香味霸道得很,直往鼻子里钻。
姚慧怡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什么味儿?谁家在炖鸡?”
傅九阙也闻见了,他皱了皱眉,往外看了一眼。
香味是从隔壁飘过来的。
西跨院就住着两个女人,他们住西厢,东厢住的是?
“紫莹。”傅九阙说。
姚慧怡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她披上衣裳下了床,走到门口,拉开门,往东厢那边看去。
东厢房旁边那个小茶水间的门开着,那股肉香就是从那飘出来的。
姚慧怡沉着脸走过去,站在茶水间门口往里看。
紫莹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姚慧怡,赶紧站起来。
“姚姐姐。”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姚慧怡没理她,直接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锅里炖着一只鸡,看着就好吃。
她放下锅盖,转头看着紫莹,皮笑肉不笑地问:“紫莹妹妹这是开小灶呢?你这鸡哪儿来的?”
紫莹低下头,小声说:“回姐姐,这鸡是我自己拿银子托人买的。府里是省着过,但我身子弱,大夫说需要补补,我就自己想法子。没用府里的食材,都是我自己的银子。”
姚慧怡愣了一下,没想到紫莹这么说。
她盯着紫莹看了好几眼,紫莹始终低着头,看着就不像会说谎的。
正想着,紫莹忽然抬起头,看着她说:“姐姐,这鸡炖得不少,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要不我分一点给大爷和姐姐尝尝?”
姚慧怡挑了挑眉:“给我们?”
紫莹点点头,一脸真诚:“是。大爷和姐姐对我多有照拂,我心里记着呢。这鸡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好歹是热乎的,姑娘别嫌弃。”
姚慧怡想了想,没拒绝。
紫莹手脚麻利地拿了个大碗,盛了满满一碗,有肉有汤,递到姚慧怡手上。
“姑娘慢用。”她说。
姚慧怡端着碗回了房间,紫莹站在门口目送她进去,然后转身回了茶水间。
一进门,她脸上的笑容就收起来了。
西厢房里,姚慧怡把那碗鸡汤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根银针,往汤里插了插,又往肉上插了插。
银针拔出来,没有任何反应。
“没毒。”她说。
傅九阙看着她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没说什么。
姚慧怡这才放心,盛了一碗汤递给傅九阙:“尝尝,看着炖得不错。”
两个人就着那碗鸡汤,把馒头咸菜也吃了。
傅九阙喝了几口汤,脸上露出满意:“确实不错。”
姚慧怡也喝了一碗,又吃了两块肉,脸色好看了不少。
“那个紫莹,”她边吃边说,“倒是挺识相的。”
傅九阙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我说她怎么有小灶,她说是自己拿银子买的,没用府里的东西。”姚慧怡夹了块肉放进嘴里,“还主动分给咱们,挺会做人的。”
傅九阙没接话,低头喝汤。
姚慧怡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对那个紫莹,没什么想法吧?”
傅九阙抬起头,看着她,皱起眉头:“你说什么呢?”
“我就是问问。”姚慧怡说,“毕竟她是给你纳的妾,长得又不差,万一你控制不住自己?”
“没有的事。”傅九阙打断她,“我对她没有任何想法。你又不是不知道,纳她是夫人的意思,跟我没关系。”
姚慧怡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行,我信你。”
傅九阙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慧怡,你等着,等我出头之日,一定好好补偿你。现在委屈你了,我知道。”
第73章 藏书阁
姚慧怡靠在傅九阙的肩上,轻声说:“我不委屈。我知道你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的。到时候,什么清粥咸菜,都见鬼去吧。”
傅九阙搂紧了她,没说话。
两个人靠在一起,把那碗鸡汤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傅九阙该去前院了。
他起身整理衣裳,跟姚慧怡说了几句话,然后推门出去。
姚慧怡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离开,才转身回屋。
她没看见,紫莹站在窗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等傅九阙走远,紫莹才从窗边离开。
她回到茶水间,看着灶台上还剩半锅的鸡汤。
然后她端起那口锅,走到门口,把锅里的汤和肉全部倒进了泔水桶里。
紫莹看着那些东西被泔水淹没,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刚才那个怯生生的姑娘,这会儿像是换了个人。
她把空锅放回灶台上,拿水冲了冲,然后擦干净手,回到自己的屋里。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
紫莹坐在窗边,看着西厢那边紧闭的门,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一碗鸡汤而已。
那位姐姐以为她是在讨好,是在示弱,是在巴结。
那就让她这么以为吧。
紫莹收回目光,拿起针线筐里的绣活,慢慢绣了起来。
她是夫人的人。
这一点,她从来没忘过。
……
千禧苑里。
姜予微刚用完早膳,正靠在软榻上翻着一本游记。
外面丫鬟进来通传,说是姚姨娘来请安了。
姜予微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说了声“让她进来”。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姚慧怡几乎是踩着门槛进来的,身后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丫鬟,托盘上放着一碗汤。
她走路带风,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点得意洋洋。
进了门,自己掀开帘子就进来了,走到姜予微跟前,嘴里说着“给夫人请安”。
姜予微依旧靠在榻上,手里的书都没放下,眼皮子抬起来,淡淡扫了她一眼。
姚慧怡笑盈盈地说:“夫人,这是妾身一大早起来亲手炖的燕窝,特意给夫人送来尝尝。夫人身子金贵,可得好好补一补。”
她说着,一挥手,身后的丫鬟就把托盘放到了桌上。
姜予微看了一眼燕窝,语气平平:“放下吧。”
姚慧怡往旁边椅子上一坐,自顾自地开口道:“夫人最近的身子可还好?昨日夜里凉,妾身还担心夫人睡不踏实呢。”
姜予微翻了一页书,没说话。
姚慧怡又笑着说:“其实妾身也是多虑了。昨夜,九阙在妾身的房里歇的,睡前还念叨着说夫人这边炭火烧得很足,想必也不会冻着。”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姜予微。
姜予微听完这句话,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淡淡“嗯”了声。
姚慧怡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她原本想着,这话说出来,就算舒南笙再怎么能装,好歹也会有点反应吧?
可这人,就一个“嗯”?
她不甘心,又补了一句:“九阙还说,妾身房里那床新做的褥子软和,睡着舒服。回头妾身让人也照样子给夫人做一床新的来。”
姜予微这回连“嗯”都省了,继续翻书。
姚慧怡攥了攥手里的帕子,眼珠一转。
“夫人,”她往姜予微跟前凑了凑,故作神秘地说,“妾身这几日总觉得身子乏得很,早上起来还犯恶心,吃东西也没什么胃口。昨日九阙在的时候,妾身跟他说了,他高兴得很,还说要请个大夫来给妾身好好瞧瞧呢。”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夫人您说,妾身这该不会是……有了吧?”
这话说出来,连旁边伺候的丫鬟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姜予微这才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
“是吗?”姜予微说,“那回头让大夫好好瞧瞧。”
姚慧怡一愣。
正妻进门这么久没动静,妾室要是先怀上了,那得多打脸?
可她却没有什么反应。
姚慧怡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咬了咬后槽牙,干脆也不装了,阴阳怪气地说:“夫人真是大度。妾身还以为,夫人听了这话,心里急得吐血呢。”
姜予微看着她,忽然反问了一句:“我为什么要吐血?”
姚慧怡被她问得一愣。
姜予微接着说:“你有了身子,那是傅家的喜事。我作为正妻,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到了你嘴里,倒成了我要吐血了?”
姚慧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张了张嘴,想辩驳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讪讪地笑了笑,硬着头皮说:“妾身也就是随口一说,夫人别往心里去。妾身的意思是,夫人这么大度,真是难得。”
姜予微没再说话,重新拿起书来看。
姚慧怡坐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她偷偷打量姜予微,越看心里越发毛。
这人怎么这样?
她记得原书里写的,舒南笙不是个懦弱胆小的性子吗?
当初傅九阙纳她进门的时候,舒南笙躲在房里哭了三天。
后来她上门请安,舒南笙连正眼都不敢看她,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可现在这人?
姚慧怡想起刚才姜予微看她的那个眼神,心里忽然有点发慌。
那眼神太平静了。
姚慧怡越想越不对劲,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该不会是装的吧?装得这么淡定,其实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该不会是想着,等她把孩子生下来,然后抢过去养吧?
这种事,正妻可干得出来的!
姚慧怡脸色变了变,忍不住开口:“夫人,妾身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这孩子要是真怀上了,那可是九阙的骨肉,妾身这个当娘的,肯定是要自己养的。就算夫人是正妻,也不能抢别人的孩子吧?”
姜予微听了,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点莫名其妙,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
“你这话说的,”姜予微淡淡道,“孩子还没影呢,你就想这么远了?”
姚慧怡还是硬着头皮说:“妾身也就是先提个醒嘛。”
姜予微懒得跟她多说,低下头继续看书。
姚慧怡坐在那里,憋了一肚子气,又不好发作。
她咬了咬牙,忽然站起身,走到姜予微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夫人,妾身今日把话撂这儿。九阙心里有的是谁,夫人心里清楚。日后他要是平步青云,封了侯爷了,这正妻的位置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姜予微翻书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来,看着姚慧怡,眼神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封侯?”姜予微问。
姚慧怡被她这一问,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嘴快了。
她赶紧往回找补:“妾身是说,九阙日后肯定有大出息。夫人您别多想。”
姜予微看着她,淡淡一笑:“我没多想。倒是你这话说得挺有意思的。你怎么知道傅九阙日后能封侯?”
姚慧怡被她问得心虚,梗着脖子道:“妾身自然是相信九阙的本事。九阙那样的人才,日后飞黄腾达是迟早的事。”
姜予微“哦”了一声,点点头:“是这样啊。”
她这语气平平淡淡的,姚慧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不敢再多说,怕自己又说漏嘴,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妾身就不打扰夫人休息了,先告退。”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想起什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那燕窝夫人记得喝,妾身可是炖了一早上呢。”
说完,掀开帘子就出去了。
姜予微看着她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勾。
旁边的丫鬟春杏忍不住小声说:“夫人,这姚姨娘也太嚣张了。她这话里话外的,分明就是来气您的。”
姜予微把书往旁边一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气我?她那点手段,还不够看。”
春杏听她这么说,还是有点不放心:“可她说的话?”
“她说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姜予微放下茶杯,“什么有了身子,什么封侯,也就她自己信。”
春杏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小声问:“那夫人,她刚才说的那个,奴婢听着总觉得怪怪的。她怎么就知道老爷日后一定能封侯?”
姜予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得很。
这个姚慧怡,肯定是知道点什么。
不然怎么敢把话说得这么满?
“行了,”姜予微说,“把燕窝端下去吧,你们几个分着吃了。”
春杏愣了愣:“夫人不喝?”
“不喝。”姜予微重新拿起书,“谁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春杏一听,脸色变了变,赶紧把燕窝端下去了。
姚慧怡从千禧苑出来,一路走得飞快,连身后的丫鬟都差点跟不上。
她心里又气又慌。
气的是自己今天明明是去耀武扬威的,结果被人家几句话就堵得说不出话来。
慌的是那个舒南笙,怎么跟书里写的一点都不一样?
姚慧怡越想越憋屈,脚下越走越快。
丫鬟小跑着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姨娘,您慢点儿走,小心摔着。”
姚慧怡没好气地说:“摔不死!”
她心里暗暗咬牙:舒南笙,你等着。等我生下儿子,等九阙发达了,我看你还怎么装!
到时候,有你哭的时候!
……
姚慧怡走后,姜予微脑子里反复想着刚才姚慧怡说的那句话:“日后他要封侯了”。
这句话听着像是随口说的,可一个妾室,凭什么敢把话说得这么满?
除非她知道什么。
姜予微想起之前听到的那些动静。
姚慧怡跟那个叫“系统”的东西说的话。
虽然她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那个“系统”到底是什么,但她可以肯定,那玩意儿能给姚慧怡一些旁门左道的好东西。
比如那颗聚魂丸。
姜予微放下书。
如果姚慧怡真能通过那个“系统”知道些什么,那傅九阙日后能封侯这个事,说不定是真的。
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但是,她现在还没完全弄明白那个聚魂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药是姚慧怡从系统那儿得来的奖励,说是能聚魂养魂,可谁知道有没有什么后遗症?
万一给女儿吃了,不但没醒过来,反而出了别的岔子呢?
她得先把那药研究完全了才行。
姜予微想到这里,把书往旁边一放,冲外头喊了一声:“春杏。”
春杏掀帘子进来:“夫人,有什么吩咐?”
“你去跟门房说一声,我要回一趟侯府,让他们把车备好。”姜予微说,“再去吴嬷嬷那边说一声,让她过来一趟,我有事情交代。”
春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吴嬷嬷就掀帘子进来了。
这吴嬷嬷是昭平侯府的老人了,当初跟着姜予微陪嫁过来的。
如今整个傅家,只有她知道现在的舒南笙其实是昭平侯夫人姜予微,那个昏迷在相国寺的才是真正的大姑娘舒南笙。
“夫人,您找老奴?”吴嬷嬷走到跟前,压低了声音问。
姜予微示意她坐下,把自己要回侯府查书的事说了。
吴嬷嬷听完,点了点头:“那老奴去安排。只是夫人,您回去查什么书?”
“医书。”姜予微说,“上次那药,我得弄清楚里头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直接找人问怕走漏风声,还是自己查比较靠谱。侯府的藏书阁里医书不少,应该有能对上号的。”
吴嬷嬷明白她的意思,又问:“那夫人打算回去几天?”
“看情况吧。”姜予微想了想,“少则一两日,多则三五日。你明日跟我一起回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吴嬷嬷应下了。
第二天一早,姜予微先去正院给傅夫人请安,顺便说了自己想回侯府住几日。
傅夫人听了,没多问,点了点头:“回去住几日也好,陪陪你娘。你这些日子在傅家也辛苦了。”
姜予微谢过傅夫人,便带着吴嬷嬷出门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往昭平侯府去。
到了侯府,姜予微下车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
昭平侯府的下人们见是姑奶奶回来了,赶紧上前迎接。姜予微摆摆手,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自己带着吴嬷嬷直接去了藏书阁。
昭平侯府的藏书阁在西北角,是一栋两层的小楼。
楼里藏书不少,样样都有。
姜予微让看管藏书阁的婆子开了门,自己进去,直奔二楼。
二楼西边的架子上,摆的都是医书。
第74章 好感度涨了
姜予微从架子上取了几本书下来,坐在桌子前,开始仔细翻阅。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药丸。正是上次的聚魂丸。
她凑近了闻了闻,又掰了一丁点下来,放在嘴里尝了尝。
姜予微把那一丁点药渣吐出来,用纸包好,然后翻开医书,开始对照。
这一查,就是一整天。
太阳落山的时候,吴嬷嬷上来催她去用晚膳。
姜予微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翻过的书放回原位,带着那包药渣下了楼。
“夫人,有眉目了吗?”吴嬷嬷问。
姜予微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一味对上了,但还有好几味没找着。明日接着查。”
第二日一早,姜予微又去了藏书阁。
这一日她换了个方向,不只盯着医书看,而是翻起了那些记载草药的典籍。
翻到下午的时候,她终于又对上了一味。
那是一本《百草集注》里记载的一种草药,叫“凝神草”,生长在南方深山里,极其罕见。
书上说这个东西“味苦,性平,能安神定魂,久服可聚散魂”。
“聚散魂”这三个字,让姜予微心里一动。
她又仔细看了看那段记载,又把药渣拿出来比较。
虽然药丸已经被她掰碎了,但那股味道,跟书上描述的凝神草的味道确实有点像。
姜予微把这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翻。
到傍晚的时候,她又找到了第三味药材。
那是一味叫“续骨香”的东西,书上说这东西能接骨续筋,也有安神之效。
只是这种东西有毒,用量稍大点就会让人昏睡不醒。
姜予微把这三味药材的记载都记了下来,又翻了翻别的书,想找找有没有什么方子能把这三味药凑在一起的。
可惜翻遍了,也没找到一样的。
姜予微也不急。她本来就没指望一次就能把全部药材找全。能找出三味来,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她把书放了回去,收拾好东西,下了楼。
吴嬷嬷正在楼下等着,见她下来,忙问:“夫人,今日可有收获?”
“有。”姜予微点点头,“找出三味来了。”
吴嬷嬷听了,脸上也露出喜色:“那可太好了。夫人,再找几日,说不定就找全了。”
姜予微摇摇头:“不找了。先回去。”
吴嬷嬷愣了愣:“夫人不多找几日了?”
姜予微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找全了也没用。这药方是个完整的方子,光知道有几味药不够,还得知道配比,知道炮制的方法。这些书上查不出来。”
吴嬷嬷听了,有些失望:“那夫人的意思是?”
“回去慢慢想。”姜予微说,“反正药在我手里,不急。倒是傅家那边,我出来两日了,该回去了。”
吴嬷嬷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出了藏书阁,姜予微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层小楼,心里暗暗想着:那聚魂丸既然是姚慧怡从系统那儿得来的,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方子。一般的医书里查不出来也正常。
既然那药是姚慧怡那个系统的东西,那早晚能从姚慧怡嘴里套出更多话来。
到时候,不用查书,也能知道这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予微收回目光,抬脚往门口走去。
笙儿,你再等等。等娘把这药弄清楚了,再来救你!
……
姚慧怡这两天心里一直不踏实。
那日从千禧苑回来,她越想越不对劲。那个舒南笙,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但这还不是最让她心烦的。
最让她心烦的,是上次她得罪邓贵妃的事。
傅夫人知道后,气得发飙,指着她的名字骂了好几回。
幸亏她这几日躲着没去请安,不然指不定还要挨多少骂。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今日一早,姚慧怡正琢磨着怎么应付,脑子里那个声音就响了。
【叮——提醒宿主,傅夫人对您的好感度已降至40点,低于危险线。如果不尽快提升,将影响宿主在傅家的地位。】
姚慧怡心里一紧。
40点?这也太低了吧?
她赶紧在心里问:怎么提升?有什么办法?
【建议宿主主动示好,化解误会。系统商城内有“特效止疼药”,可兑换后赠予傅夫人。傅夫人常年饱受头疾困扰,如果药效能缓解其痛苦,好感度可以大幅提升。】
姚慧怡眼睛一亮。
这是个好主意。
她赶紧打开系统商城,用积攒的积分兑换了一小瓶止疼药。
那药装在一个白瓷小瓶里,看着普普通通,但系统说了,这药比外头的止疼药强十倍,吃下去一刻钟就能见效。
姚慧怡把小瓶揣进袖子里,换了一身衣裳,往彩云苑去了。
彩云苑是傅夫人的院子,在傅府正院东边。
姚慧怡到了门口,让丫鬟进去通传。
那丫鬟进去不一会儿就出来了,脸色有点微妙:“姚姨娘,夫人让您进去。”
姚慧怡心里有数,这是等着要挨骂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进了院子。
正房里,傅夫人歪在榻上,头上勒着一条抹额,脸色不太好看。
旁边站着两个丫鬟,一个在给她捶腿,一个在给她打扇子。
见姚慧怡进来,傅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姚慧怡走到跟前,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磕了个头:“妾身给夫人请安。”
傅夫人这才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哟,姚姨娘来了?”傅夫人的声音阴阳怪气的,“我还当你这辈子都不来请安了呢。”
姚慧怡低着头,不敢吭声。
傅夫人哼了一声:“怎么,在宫里得罪人的时候胆子那么大,到我这儿就成哑巴了?”
姚慧怡赶紧伏低了身子,声音里带着一点惶恐:“妾身知错了。妾身那日真的是无心之失,求夫人责罚。”
“责罚?”傅夫人冷笑一声,“我责罚你有什么用?九阙的前程都让你给毁了!你知道那差事多难得吗?你知道为了给他谋那个差事,我们傅家费了多少力气吗?你倒好,就因为你犯错,全给我毁了!”
姚慧怡趴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傅夫人越说越气,撑着身子坐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我当初怎么就答应让九阙纳了你这么个东西!一天到晚不安分,尽给府里惹祸!你是嫌我们傅家太安稳了是吧?”
姚慧怡眼泪都快下来了,不是委屈的,是怕的。她怕傅夫人一怒之下把她赶出去。
但她不能哭,来之前她就想好了,今天就是来挨骂的。骂就骂吧,骂完再献上良药,只要药效管用,这事儿就能揭过去。
傅夫人骂了一刻钟,靠在榻上喘气。
姚慧怡这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夫人,妾身知道错了。妾身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就是心里愧疚,觉得自己给府上惹了祸。妾身不敢求夫人原谅,只求夫人别气坏了身子。”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白瓷小瓶,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妾身知道夫人有头疾的毛病,特意托人找来了这瓶药来,说是专门治头疾的,比外面卖的那些都管用。妾身不敢说这药能治好夫人的病,只求夫人试试,如果管用,也算是妾身的一点心意。”
傅夫人看了一眼那小瓶,没接。
“你哪儿来的药?”
姚慧怡早就想好了说辞:“是妾身娘家那边一个老大夫配的。妾身小时候见过他给人治头疾,很有本事。前些日子妾身托人带话回去,求他配了这瓶药送过来。”
傅夫人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旁边的屠嬷嬷上前接过药瓶,打开来闻了闻,又倒出一粒来看了看,这才递到傅夫人跟前:“夫人,看着不像是骗人的东西。”
傅夫人接过那粒药丸,翻来覆去看了看。
她的头疾是老毛病了,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
府里的大夫看了无数次,药也吃了无数次,就是断不了根。每次疼起来,恨不得拿脑袋撞墙。
“试试吧。”屠嬷嬷劝道,“姚姨娘特意送来的,也是一片心意。”
傅夫人犹豫了一下,把那粒药丸放进嘴里,就着茶水咽了下去。
姚慧怡伏在地上,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系统说了,一刻钟见效。
果然,差不多过了一刻钟,傅夫人的脸色就变了。
她原本拧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揉了揉太阳穴,眼睛一亮。
“这药,”傅夫人惊讶地说,“还真管用。”
屠嬷嬷听了,也替她高兴:“夫人的头不疼了?”
“不疼了。”傅夫人又仔细感受了一下,“一点都不疼了。这药比太医院的都好使。”
姚慧怡心里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地说:“能管用就好。妾身就怕这药不中用,白白让夫人失望。”
傅夫人这才拿正眼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过去,心里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
“起来吧。”她说,“跪了这半天,腿不酸啊?”
姚慧怡这才站起来,低着头站在一旁。
傅夫人把那瓶药递给屠嬷嬷收好,看着姚慧怡:“你这孩子,有心了。”
姚慧怡赶紧说:“妾身应该的。夫人对妾身好,妾身心里都记着呢。前些日子那事,妾身真是无心之失,求夫人别往心里去。妾身往后一定谨言慎行,再不给傅家惹祸。”
傅夫人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那邓贵妃本来就跟咱们府上不对付,她故意拿你做文章,也怪不得你。”
姚慧怡听了,眼眶又红了:“妾身就是心里过意不去。九阙的前程,都让妾身给耽误了。”
说起傅九阙,傅夫人又叹了口气:“也别说耽误不耽误的。九阙还年轻,日后有的是机会。”
姚慧怡趁机说:“夫人说得是。妾身也常跟九阙说,他是有大出息的人,日后一定能光宗耀祖,给傅家长脸。到时候,夫人也跟着享福。”
这话,说到傅夫人心坎里去了。
傅夫人脸上终于露出点笑容来:“你是个会说话的。”
姚慧怡见她笑了,又捡着好听的话说:“妾身可不是说好听的哄夫人。妾身是真心觉得,九阙那样的人才,日后肯定错不了。夫人您就等着瞧吧,有朝一日,九阙一定能出人头地。”
傅夫人被她哄得心里舒坦,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姚慧怡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叮——傅夫人对宿主的好感度 60,当前好感度100点,达到亲密值。恭喜宿主,成功化解危机。】
姚慧怡心里一喜。
100点!
她偷偷看了一眼傅夫人,见对方正和颜悦色地看着自己,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行了,”傅夫人摆摆手,“你也别站着了,坐吧。”
姚慧怡应了一声,在旁边坐了。
傅夫人又嘱咐了几句,姚慧怡一一应下,态度恭顺。
又说了一会儿话,姚慧怡才退出来。
从彩云苑出来,她整个人的心情都轻松了不少。
什么邓贵妃,什么得罪人,这不就过去了嘛。有系统在手,她怕什么?再难的坎儿,也能迈过去。
……
千禧苑。
姜予微正靠在榻上看书,忽然耳朵里传来一阵动静。
是姚慧怡的心声。
【傅夫人好感度涨了,这下总该放心了吧。不就是个邓贵妃嘛,等九阙日后发达了,谁巴结谁还不一定呢。】
姜予微翻书的手一停。
看来姚慧怡去给傅夫人请安了,还用什么办法哄得傅夫人开开心心的。这也不稀奇,那女人有那个邪门的系统在,什么事干不出来?
让她在意的是姚慧怡心里那句“等九阙日后发达了”。
又是这话。
姜予微眼睛眯了眯。
这个姚慧怡,到底知道什么?
她为什么这么笃定傅九阙日后能发达?
……
此时的傅九阙烦得很。
原本边关大胜的消息传来,他作为将门子弟,怎么着也能沾点光。
他都想好了,等升官的圣旨下来,就带着姚慧怡出去过,省得在府里看那些人的脸色。
结果差事黄了。
就因为姚慧怡得罪了邓贵妃,他的前程就这么没了。
傅九阙心里窝火。
得罪邓贵妃的是姚慧怡,他要是为这个事埋怨姚慧怡,显得他没担当。
再说了,姚慧怡这几日也够委屈的,天天躲在房里不敢出门,连请安都不敢去。傅九阙看着心疼,想着怎么给她出头。
今日一早,他去了彩云苑。
傅夫人刚用完早膳,正喝茶,见他进来,笑着招呼他坐下。
傅九阙坐下,也没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娘,儿子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第75章 亲近
傅夫人放下茶杯:“什么事?说吧。”
傅九阙说:“是关于慧怡的。她如今身子不怎么好,前些日子还说不舒服,儿子想问问,能不能把她院子里的伙食改善一下?她那个小厨房,一天到晚就是些清汤寡水的,她吃得没胃口,身子也养不好。”
傅夫人听了,脸上的笑容淡了。
“改善伙食?”她看着傅九阙,“怎么改善?”
傅九阙说:“也不用多好,就按着正常姨娘的份例来就行。她如今好歹也是儿子的妾室,总不能让她吃得跟丫鬟似的。”
傅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九阙啊,”她说,“不是娘不答应你,是府里如今实在拮据。你也是知道的,前些日子为了你那个差事的事,我把两个铺子都送出去给邓贵妃赔罪了。那两个铺子一年进项多少,你心里也有数。如今少了这笔进项,府里处处都要省着花。”
傅九阙听了,眉头皱了皱。
傅夫人接着说:“你媳妇那边我都没亏着,她一个妾室,能吃饱穿暖就行了,还想怎么着?府里多少年的规矩了,姨娘的份例就是那个数,不能说改就改。”
傅九阙沉默着没说话。
傅夫人以为他听进去了,又说:“你也别嫌娘抠门,娘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你们几个,谁的花销不是我精打细算省出来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傅九阙心里的火就上来了。
他看着傅夫人,声音一沉:“娘,您说府里拮据,是因为少了两个铺子的进项。可那两个铺子,您为什么要送出去?”
傅夫人愣了愣,脸上的表情变了。
傅九阙继续说:“慧怡出了事,您不护着自己人,反而上赶着去赔罪。那两个铺子送出去,邓贵妃是消气了,可咱们府里亏了多少钱?”
傅夫人脸色沉了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傅九阙说:“儿子没别的意思。儿子就是觉得,这件事本来就不是慧怡一个人的错。凭什么出了事,锅全让她一个人背?”
傅夫人气得手都抖了。
“你这是在怪我?”她指着傅九阙,“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要是不想着谋那个差事,我用得着去巴结邓贵妃?我用得着把铺子送出去?”
傅九阙说:“那差事是儿子自己要谋的吗?不是娘您说让我争口气,让我在朝堂站稳脚跟,让我别让人瞧不起?现在出了事,却成了儿子要的了?”
傅夫人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捂着额头,脸色发白。
韦嬷嬷在旁边看着不对,赶紧上前扶住她:“夫人,夫人您别动气,您头疾才好,可不能再犯了。”
傅夫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看着傅九阙,眼眶有些发红。
“九阙,你是我儿子,我做什么不是为了你好?你如今为了个妾室,跑来跟娘算账?”
傅九阙见她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可他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让他低头认错,做不到。
他站起身来,声音硬邦邦的:“儿子不是来跟娘算账的。儿子就是觉得,慧怡委屈。她跟着儿子一场,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儿子没能耐护不住她,连口好饭都给她争不来,是儿子没用。”
说完,他也不等傅夫人再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傅夫人在后头喊他,他也没回头。
出了彩云苑,傅九阙大步往外面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就是不想在府里待着。
走着走着,就到了府门口。
门房上的小厮见他过来,赶紧迎上去:“爷,您要出门?”
傅九阙“嗯”了一声,翻身上了马,一甩鞭子就冲了出去。
马儿一路往城外跑。
傅九阙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等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军营门口。
营门口的兵丁见到是他,也没拦,直接放他进去了。
军营里正在操练。
傅九阙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士兵操练。
他脱下外袍,换上盔甲,也进了校场。
“来几个人,”他喊道,“陪我练一练。”
几个副将见状,赶紧招呼人上来。
傅九阙这些年一直在军中历练,手上的功夫不差。他拿着一把长刀,跟几个副将对练起来。
一刀劈下去,他想起傅夫人说的话。
再一刀,他想起姚慧怡委屈巴巴的样子。
又一刀,他想起那个黄了的差事。
边上的人见他越打越猛,都有点招架不住。
一个副将喊道:“将军,您今日是怎么了?这刀跟拼命似的。”
傅九阙没理他,又是一刀劈过去。
那副将赶紧躲开,嘴里还在说:“将军,您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兄弟们帮您分忧。”
傅九阙收了刀,喘着粗气。
烦心事?
他确实有烦心事。
可他不想说。
他能说什么?
说他因为一个妾室跟母亲吵架了?说他谋的差事黄了?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走到边上坐下来。
那几个副将互相看了一眼,也不敢多问,各自散了。
……
这几日,傅九芸往西跨院跑得十分勤快。
自从上次姚慧怡主动示好,又是送礼物又是说好听的话哄她,傅九芸那颗原本凉透的心又渐渐热了起来。
午后,傅九芸又来了。
姚慧怡正在窗下绣花,见她进门,忙起身笑道:“芸妹妹来了?快坐。紫莹,把那碟新做的桂花糕端来。”
紫莹应声去了隔壁的小厨房,不多时便端了碟子进来,又沏了两盏茶,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
傅九芸拈了一块糕点尝了尝,点头道:“紫莹姐姐的手艺当真不错,比大厨房做的好吃多了。”
“可不是。”姚慧怡笑道,“这几日托她的福,我也跟着沾光。你是不知道,先前大厨房送来的饭菜,清汤寡水的,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
傅九芸讪讪的,没说话。
姚慧怡又道:“不说这个了。芸妹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傅九芸放下糕点,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大嫂给大哥纳的那个紫莹,就住在姐姐隔壁?”
姚慧怡点头:“是。”
“她对姐姐怎么样?”傅九芸问得小心翼翼。
姚慧怡笑了:“挺好的。妹妹别多想,紫莹这个丫头老实本分,每日除了伺候,就是琢磨好吃的,从来不多嘴。我看她也是可怜人,被大嫂送来送去,身不由己。”
傅九芸撇撇嘴:“大嫂那人,最会算计了。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姚慧怡心里一动。
她当然知道姜予微安的什么心,无非是往她身边安插眼线罢了。可这话不能跟傅九芸明说,反而要替紫莹说好话,显得自己大度。
“芸妹妹别这么说。”姚慧怡道,“紫莹是紫莹,大嫂是大嫂。再说,大嫂是正室,给爷纳妾也是本分。我不过是个妾室,哪里敢议论这些?”
傅九芸一听这话,心里更加觉得不公平:“姐姐就是性子太好了!你也是抬进府的,凭什么受这个气?”
姚慧怡低头不语,眼眶微红。
傅九芸见状,心里更软了,拉过她的手道:“姐姐别难过。往后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叮——与傅九芸友好度 5,当前友好度100点。】
姚慧怡垂着眼帘,嘴角弯了弯。
正说着,门外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是紫莹的声音:“夫人。”
屋里两人抬头,就看见姜予微掀了帘子进来。
傅九芸脸色顿时垮下来,坐着没动,淡淡道:“大嫂怎么来了?”
姜予微也不生气,笑道:“我来看看紫莹住得习不习惯。芸妹妹也在?”
姚慧怡起身行了礼,又让座:“夫人请坐。紫莹,再沏一盏茶来。”
紫莹去了。
姜予微坐下,打量了一圈屋里的陈设,又看了看桌上的糕点,笑道:“紫莹这丫头,别的不说,做饭是一把好手。慧怡妹妹吃着可还习惯?”
姚慧怡温顺道:“紫莹姑娘手艺很好,妾身这几日都胖了。”
“那就好。”姜予微点点头,“她年轻,如果有伺候不好的地方,你尽管说,别委屈了自己。”
姚慧怡咬着牙点头:“夫人言重了,紫莹姑娘很好,妾身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傅九芸在一旁听着,越听越气。
她觉得大嫂这就是在示威,是在敲打姚慧怡。
“大嫂放心,慧怡姐姐有我和大哥护着,不会受委屈的。”
姜予微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芸妹妹这话说的,像是我要欺负慧怡似的。我不过是正室该做的分内事,来看一眼罢了。”
傅九芸被堵得说不出话,脸色涨得通红。
姚慧怡连忙打圆场:“夫人是一番好意。芸妹妹也是心疼我,不会说话,夫人别往心里去。”
正说着,紫莹端了茶进来。
姜予微接过来抿了一口,又放下,起身道:“行了,我也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好好养着,有什么缺的只管让紫莹去告诉我。”
说罢,带着丫鬟走了。
她一走,傅九芸就忍不住了:“姐姐你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不就是提醒你,她才是正室吗?”
姚慧怡叹道:“芸妹妹别这样说。夫人是正室,来瞧瞧也是应该的。我不过是个妾,哪能跟夫人比?”
“可你也是……”傅九芸想说“你也是大哥心尖上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姚慧怡看出她的犹豫,心里冷笑,嘴上道:“芸妹妹,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往后在府里,说话还是要当心一些。夫人到底是正室,得罪了她,对你不好。”
傅九芸嘟囔道:“我才不怕她。”
“你自然不怕。”姚慧怡笑道,“你可是侯府嫡女,又是爷嫡亲的妹妹。可我怕呀,我一个妾室,没根没底的,往后还要靠芸妹妹照顾呢。”
这话说到了傅九芸的心坎上,她顿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拍着胸脯道:“姐姐放心,往后有我在,谁也不敢给你脸色看。”
姚慧怡含笑点头,眼眶里还含着泪光,感动得不得了。
【友好度满值达成,恭喜宿主成功修复与关键人物傅九芸的关系。】
【系统提示:傅九芸当前对宿主信任度极高,可尝试通过她获取更多傅府内部信息。】
姚慧怡听着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面上的笑容更加真诚。
这时,紫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进来,笑道:“姨娘,九姑娘,刚炖好的,趁热喝。”
傅九芸接过来尝了一口,赞道:“真甜。紫莹姐姐,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紫莹腼腆地笑笑:“回九姑娘,是跟我娘学的。小时候家里穷,我娘就变着法儿琢磨吃的,把些便宜的东西做得有滋有味。后来进了侯府,又跟厨房的嬷嬷学了一些。”
姚慧怡笑道:“芸妹妹要是喜欢,往后经常来,让紫莹多做些给你吃。”
“那敢情好啊。”傅九芸欢喜道,“我可不想吃大厨房那些清汤寡水的东西了。”
紫莹低头退到一旁,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每日里自掏腰包开小灶,买食材的钱都是夫人私下给的。
夫人只交代了一句话:“伺候好姚姨娘,她吃什么喝什么,不管什么消息,都记着,回头告诉我。”
旁的,一句没有多问。
紫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她只管做好分内事,至于夫人要这些消息做什么,那不是她该管的事。
这几日下来,她确实摸清了姚慧怡不少喜好。
这些事,她都记着,回头说给夫人听。
姜予微每次听完,只是点点头,偶尔赏她几两银子。
屋里,傅九芸和姚慧怡又说了一会儿话,直到日头偏西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还拉着姚慧怡的手道:“姐姐安心住着,缺什么只管让人告诉我。我明日再来陪你说话。”
姚慧怡送到门口,目送她走远了,这才转身回屋。
千禧苑内,姜予微坐在灯下,听着紫莹派来的小丫鬟回话。
“姚姨娘和九姑娘说了好一会儿话,九姑娘走的时候还挺高兴的。后来大爷去了,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没留宿。”
姜予微点点头,赏了小丫鬟几个铜板,把人打发了。
吴嬷嬷在一旁道:“夫人,那姚氏这几日和九姑娘走得近,要不要挑拨一下她们之间的关系?”
“不用。”姜予微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九姑娘愿意亲近谁那是她的事。我这个当大嫂的,管不了那么多。”
第76章 借钱
吴嬷嬷欲言又止。
姜予微看了她一眼,笑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当然有数。
姚慧怡拉拢傅九芸,无非是想在府里多个帮手。
可傅九芸那个性子,今日跟你好,明日就能跟别人好,靠不住的。
倒是那个紫莹,这几日做得不错。
……
自次上回傅夫人让姜予微送了两间铺子给邓贵妃赔罪,宫里就再没传出消息。
邓贵妃到底是消气了还是没消气,都不知道。
傅夫人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跟油煎似的。
午后,傅夫人歪在榻上,揉着额头,韦嬷嬷在一旁给她打扇。
“夫人,您别太担心了。”韦嬷嬷劝道,“铺子送出去了,邓贵妃如果肯收,自然会有消息,如果不肯收下,咱们急也没用。”
傅夫人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可九阙的前程就攥在人家手里,我能不急吗?”
正说着,丫鬟进来禀报:“夫人,姚姨娘来了。”
傅夫人眉头微皱:“她来做什么?”
“说是给夫人请安,还带了一些自己熬的养生汤。”
傅夫人沉吟片刻,挥挥手:“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姚慧怡提着食盒进来,行了礼,道:“夫人,妾身熬了一些银耳莲子羹,清热润肺的,想着这几日天热,便送来给夫人尝尝。”
傅夫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有心了。”
姚慧怡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羹汤,韦嬷嬷接过去,递给傅夫人。
傅夫人抿了一口,微微点头:“味道不错。”
姚慧怡笑道:“夫人如果喜欢,妾身往后常给夫人熬。妾身在家时学过一些医理,知道食补的方子。”
傅夫人又看了她一眼。
她想起这姚氏确实懂一些医术。上回自己头疼,她给开了几味药,真的缓解了不少。
后来,又给府里几个丫鬟看过病,开的方子也都管用。
“你是个有心的。”傅夫人放下碗,“这医术是跟谁学的?”
姚慧怡垂眸道:“回夫人,妾身的祖父原是乡间的郎中,妾身自幼跟着他,学了一些皮毛。只可惜祖父去得早,妾身没能学到家。”
傅夫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姚慧怡又坐了坐,识趣地告退了。
她走后,韦嬷嬷道:“这姚姨娘是个懂事的,知道来给夫人请安。”
傅夫人哼了一声:“懂事?她如果真懂事,当初就不该得罪邓贵妃。”
韦嬷嬷不敢接话。
傅夫人靠回榻上,闭目养神,心里却琢磨着姚慧怡刚才的话。
晚间,傅九阙来了姚慧怡这边。
他这几日心烦,照常来坐坐,说几句话就走。
姚慧怡今日格外殷勤,亲自给他沏了杯茶,又端了几碟点心,柔声道:“爷这几日瘦了,是不是公务太繁忙?”
傅九阙摇摇头:“还好。”
姚慧怡在他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轻声道:“爷,妾身有件事想跟爷商量。”
傅九阙看她一眼:“什么事?”
“妾身还是想开医馆。”
傅九阙眉头微皱:“开医馆?”
姚慧怡点头,眼睛亮亮的:“妾身这些日子总在想,妾身别的本事没有,就会些医术。如今在府里,吃穿不愁,可外面有多少穷苦百姓,生了病看不起大夫,只能硬扛着,扛不过去的就都死了。”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妾身祖父在世时,常给穷人看病,不收诊金,有时还倒贴药材。妾身那时不懂事,如今想起来,祖父才是真正的好人啊。”
傅九阙沉默着,没说话。
姚慧怡继续道:“妾身想,如果能开个医馆,专门给穷苦百姓看病,不收他们的诊金,也算是给傅府积德攒福。爷也知道,前些日子那事,妾身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总想着能做点什么弥补。”
傅九阙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哪得罪邓贵妃那件事。为了这事,他搭上了军功,前程几乎毁于一旦。
母亲四处打点,送铺子赔罪,如今还在等消息。
他心里有没有怨?有。可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怨不起来。
“开医馆不是小事。”傅九阙缓缓道,“铺面、药材、人手,都要钱。你算过没有,要多少银子?”
姚慧怡忙道:“妾身打听过了,如果在城西租个铺面,再置办一些常用的药材,请一个抓药的伙计,约莫要一千两银子。”
傅九阙眉头皱得更紧了:“一千两?”
姚慧怡连忙又道:“妾身知道这个数目不小。可妾身想好了,给穷苦百姓看病不收诊金,但如果富贵人家来了,妾身就收诊费,收得贵一些。这样慢慢就能周转开来,不用一直往里贴钱。”
她说着,拉住傅九阙的袖子,道:“爷,妾身是真的想做点好事。妾身不是想给爷添麻烦,只是想替爷做点什么,替傅府做点什么。”
傅九阙看着她,没说话。
姚慧怡眼眶更红了:“妾身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帮不上爷什么忙。可妾身只有这点本事,如果连这点本事都不拿出来,妾身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爷就当是让妾身赎罪,好不好?”
傅九阙叹了口气:“不是不让你做,只是这一千两不是小数目。府里如今什么情况,你也知道。”
姚慧怡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这副模样,比直接哭出来更让人心疼。
傅九阙看着,心立马就软了。
他想起当初在边关时,她跟着自己吃了多少苦。
那时,她没抱怨过一句,还经常给自己熬药治伤。如今回了京,本该过好日子,却因为得罪了贵人,让她整日提心吊胆。
“行了。”傅九阙拍拍她的手,“我帮你筹银子。”
姚慧怡猛地抬头,眼泪终于落下来:“爷……”
傅九阙替她擦了擦泪:“别哭了。不过话说在前头,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但医馆开起来之后,你要当心一些。抛头露面的事少做,多雇几个人,别累着自己。”
姚慧怡连连点头,破涕为笑:“妾身记住了。爷放心,妾身一定好好做,绝对不给爷丢脸。”
傅九阙嗯了一声,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走了。
他一走,姚慧怡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
【系统,傅九阙答应筹钱了。】
【恭喜宿主。一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他能答应,说明对宿主的信任度又提升了。】
姚慧怡坐到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慢卸钗环。
【他信任我又如何?一千两银子,他得从哪儿弄来?傅府如今的钱都在夫人手里攥着,他总不能去偷去抢。】
【系统无法预知傅九阙的筹钱渠道。建议宿主耐心等待,同时继续巩固与傅九阙的关系。】
姚慧怡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傅九阙不容易。可这世上谁又容易呢?
她如果不想办法给自己铺路,将来一旦失宠,在这傅府里就什么都不是。
开医馆是第一步。有了自己的营生,就有了底气,不用指着男人的宠爱过日子。
至于傅九阙从哪里筹银子,那是他的事。
……
傅九阙从账房出来,脸色铁青。
他原本想着支一千两银子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府里再艰难,这点钱总该拿得出来。
谁知账房先生一听他要支这么多,连连摇头,说是夫人吩咐过,最近府里进项少,凡是大笔的支出都必须要夫人亲自点头才行。
傅九阙没办法,只好去正院找傅夫人。
傅夫人午睡刚醒,听他说明来意,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千两?”傅夫人慢悠悠道,“你当府里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傅九阙耐着性子道:“母亲,儿子有急用。”
“什么急用?”傅夫人这才睁开眼看他,“说给我听听。”
傅九阙张了张嘴,没把姚慧怡开医馆的事说出来。他知道母亲本来就不待见姚氏,如果知道是为了给她开医馆要钱,更不可能答应。
“儿子外头有些应酬,需要银子周转。”他含糊道。
傅夫人哼了一声:“应酬?你如今还有什么应酬?罢了,我也不问你。只是府里如今什么样子你不知道?上回给邓贵妃送铺子,那可是两间旺铺,一年少说几百两进项。再加上打点上下花的银子,账上早就空了。”
傅九阙沉默,脸色难看。
傅夫人叹了口气,语气软和了些:“九阙,不是母亲抠门。你是我亲生的,我能不疼你?可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什么地方不要银子?你如果真缺钱花,少往西跨院跑几趟,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明白。要钱没有,要省自己省去。
傅九阙从正院出来,在廊下站了很久。
他答应了姚慧怡的事,总不能转头就说办不成。
可母亲这边行不通,账上支不出来,他能去哪儿弄这一千两?
想来想去,只剩一个地方。
千禧苑。
姜予微正歪在窗下看书,听丫鬟通传说大爷来了,有些意外。
他今日怎么突然来了?
“请进来吧。”她放下书。
傅九阙进来时,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几分。
姜予微看在眼里,起身行了礼,语气淡淡道:“爷怎么得空过来?”
傅九阙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姜予微也不催他,自顾自坐到另一边,拿起书接着看。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傅九阙才开口道:“你手里头可还宽裕?”
姜予微抬眼看他:“爷这话问的,什么叫宽裕?”
傅九阙皱眉道:“我急需一笔银子,想先从你这儿拿。”
姜予微放下书,看着他:“爷要用多少?”
傅九阙道:“一千两。”
姜予微笑了:“一千两?爷真是狮子大开口。”
傅九阙脸色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跟你借,又不是不还。”
“借?”姜予微点点头,“爷说要借,那总该说说借来做什么用吧?”
傅九阙抿了抿唇,没吭声。
姜予微等着他,等了很久不见他开口,便又拿起书来:“爷既然不方便说,那就算了。我手头也不宽裕,帮不上爷的忙。”
说罢,朝外面喊了一声:“吴嬷嬷,送客。”
傅九阙腾地站起来:“你——”
吴嬷嬷已经掀了帘子进来,笑眯眯地看着傅九阙:“大爷,请吧。”
傅九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着牙道:“好,好,我跟你说实话。”
姜予微抬抬手,吴嬷嬷便退到一边,也没出去,就在门口站着。
傅九阙深吸一口气,道:“我要银子,是给慧怡开医馆用的。”
姜予微挑了挑眉:“开医馆?”
傅九阙点头:“她懂医术,想开个医馆给穷苦百姓看病,不收诊金,算是给傅府积德。这事我已经答应她了,只是母亲那边支不出银子,只好先来问你借。”
“给傅府积德?”姜予微慢悠悠道,“爷的意思是说,姚姨娘开医馆,是为了替傅府积德攒福?”
傅九阙听出她话里有话,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姜予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傅九阙心里那股火又拱了上来。
妻子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他什么时候受过这个侮辱?
“你少在这儿装糊涂。”傅九阙冷声道,“如果不是你,慧怡怎么会得罪邓贵妃?如今我前程没了,傅家也跟着遭殃,她想着开医馆替傅家积福赎罪,你却在这儿说风凉话?”
姜予微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因为我?”她嗤笑一声,“爷说说,怎么就赖到我头上了?”
傅九阙被她问住,噎了一下。
“你不必狡辩。”他硬着头皮道,“慧怡说了,是你害她的。”
姜予微笑了,这回是真笑了,笑得眼角都弯起来。
“姚姨娘说的?”她点点头,“好,好。那我倒要问问爷,她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在邓贵妃面前耍阴招,却成了我故意害她?”
傅九阙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姜予微继续道:“爷为了救她,搭上军功,前程尽毁。傅夫人为了赔罪,送了两间旺铺出去。如今姚姨娘说要开医馆积德,爷就巴巴地跑来问我借钱。我倒想问问爷,她积的是谁的德?赎的是谁的罪?”
傅九阙咬着牙道:“她是为了傅家好!”
姜予微打断他,“她如果真为了傅家好,当初就别去招惹邓贵妃。她惹了祸,爷拿军功填,傅夫人拿铺子填,如今还要我来拿嫁妆填。爷说说,她凭什么?”
傅九阙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姜予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只觉得很好笑。
第77章 下旨剿匪
“爷如果没别的事,就先回吧。”姜予微端起茶盏,“吴嬷嬷,送客。”
吴嬷嬷这回没客气,上前一步,直直挡在傅九阙跟前。
“大爷,请吧。”
傅九阙瞪着她:“你一个奴才,也敢拦我?”
吴嬷嬷笑了,笑得跟姜予微一模一样:“老奴是奴才不假,可老奴伺候夫人,眼里只有夫人一个主子。大爷如果好好说话,老奴自然恭恭敬敬,大爷如果来撒气的,请恕老奴不能惯着。”
傅九阙气得浑身发抖:“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老奴怎么说话了?”吴嬷嬷一脸无辜,“老奴不过是请大爷回去。大爷如果觉得老奴说得不对,可以去夫人跟前告状。只是老奴多嘴问一句,大爷去告什么状?告老奴拦着大爷,不让大爷逼着夫人拿嫁妆给姨娘开医馆?”
傅九阙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发紫。
他狠狠瞪了姜予微一眼,姜予微却连眼皮都没抬,仿佛眼前这一切都跟她无关。
“好,好!”傅九阙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舒南笙,你好得很!”
说完,一甩袖子,摔帘子出去了。
吴嬷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转身回来。
“夫人,大爷走了。”
姜予微嗯了一声,继续翻书。
吴嬷嬷凑过来,低声道:“夫人,大爷这是被那个姚氏迷了心窍了。一千两银子,亏他开得了口。”
姜予微这才放下书,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被迷了心窍。”她淡淡道,“他是没别的办法了。傅夫人那边不给钱,他能去哪儿弄?想来想去,也就我这个正妻手里还有几个银子。”
吴嬷嬷啐了一口:“他倒好意思!当初娶大小姐的时候,聘礼才几个钱?如今倒惦记上她的嫁妆了。”
姜予微笑了笑,没说话。
她当然不会给这一千两。她这个正妻如果太好说话,往后姚慧怡想要什么,傅九阙都能理直气壮地来要。
更何况。
她垂下眼帘,耳边又响起姚慧怡的心声。
【傅九阙去要钱了,也不知能不能要得来。如果真能拿到一千两,开医馆的事就稳了。】
姜予微嘴角微微弯了弯。
稳了?想屁吃。
吴嬷嬷见她不说话,又道:“夫人,大爷这回气得不轻,往后怕是不往这边来了。”
姜予微摆摆手:“来不来都一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吴嬷嬷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西跨院那边,姚慧怡正靠在窗边,手里拿着绣棚。
【系统,你说傅九阙能要来钱吗?】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但傅九阙已答应宿主,应该会尽力争取的。】
姚慧怡咬着唇。
【他要是要不来怎么办?一千两可不是小数目。傅夫人那个抠门的,肯定舍不得。难不成让他去借?】
【建议宿主耐心等待。如果傅九阙筹钱失败,可考虑其他途径,如通过傅九芸向傅老夫人求助。】
姚慧怡眼睛一亮。
对啊,傅九芸!
那丫头如今对自己言听计从,如果让她去求老夫人,说不定真能成。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姚慧怡继续低头绣花。
帘子掀开,傅九阙沉着脸进来。
姚慧怡抬头,脸上立刻挂起温婉的笑:“爷回来了?”
傅九阙嗯了一声,坐到椅子上,一言不发。
姚慧怡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问:“爷,银子的事,不顺利?”
傅九阙沉默半晌,才道:“账上支不出来,母亲那边也不给。”
姚慧怡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挤出一个笑来:“没关系的,妾身知道爷尽力了。这事不急,往后再说就是。”
她越是这么说,傅九阙心里越不是滋味。
“你放心。”他沉声道,“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办到。”
姚慧怡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轻轻点了点头:“妾身相信爷。”
……
次日一早,吴嬷嬷就出了门。
她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裳,瞧着就像个普普通通的老妈子。
出了傅府的后门,七拐八绕地进了一条巷子,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铺子前停下。
铺子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见吴嬷嬷进来,起身笑道:“吴姐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吴嬷嬷也不客套,从袖子里掏出个钱袋子放在柜上:“五百两,找个生面孔,借给傅府的大爷。借条上要写明,抵押傅家在东大街的那间绸缎庄。”
男人愣了愣:“傅府的大爷?”
吴嬷嬷摆摆手:“别的你别问。给你的钱按照规矩算,只是有一条,不能让他看出是咱们这边放的贷。”
男人点头:“姐姐放心,这事我一定给您办的漂漂亮亮的。只是……”他迟疑了一下,“傅家大爷要借多少?这五百两够吗?”
“够。”吴嬷嬷道,“他只要一千两,咱们先给五百。剩下的,等他来求。”
男人不再多问,收了银子去安排。
吴嬷嬷回了傅府。
千禧苑里,姜予微正歪在榻上看书,见她进来,抬眼问道:“办好了?”
吴嬷嬷点头,压低声音把经过说了一遍。
姜予微听完,嘴角弯了弯:“好。就等着他自己往圈套里钻吧。”
吴嬷嬷犹豫了一下,道:“夫人,老奴多嘴问一句,您这是要让大爷把那间铺子也搭进去?”
姜予微放下书,淡淡道:“他自己要借银子给姚氏开医馆,我不过是成全他。那间铺子本来就是傅家的产业,他当儿子的要抵押,我这个做儿媳的,还能拦着不成?”
吴嬷嬷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不再多问。
姜予微望向窗外,目光淡淡的。
她倒要看看,这件事传到傅夫人的耳朵里,会是什么下场。
正想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的声音:“夫人!夫人!前院来圣旨了!”
姜予微一怔,随即起身:“圣旨?”
丫鬟喘着气道:“是,宫里来人了,让大爷去前头接旨呢。夫人也让您赶紧过去。”
姜予微点点头,带着吴嬷嬷往前院赶。
前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傅夫人被舒妈妈扶着,脸色发白。傅九阙换了身衣裳,跪在院子中央。
几个传旨的太监站在台阶上,为首的太监正等着。
姜予微悄悄站到傅夫人的身旁,垂着眼帘。
那太监见人到齐了,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起来。
圣旨不长,大意是说:北地匪患猖獗,着令傅九阙领兵前往剿匪,限三月之内平定匪患。如果能建功,既往不咎,另有封赏,但如果剿匪不力,数罪并罚。
傅九阙叩头谢恩,接过圣旨。
传旨太监笑眯眯道:“傅大人,恭喜了。这可是个立功的好机会,咱家等着喝您的庆功酒。”
傅九阙扯了扯嘴角,让人封了赏银,送太监们出门了。
他一走,傅夫人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舒妈妈和几个丫鬟赶紧扶住。
“快,快扶我进屋。”傅夫人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
众人簇拥着她进了正堂,姜予微也跟了进去。
傅夫人坐下,好半天才喘匀了气,一把抓住姜予微的手:“南笙,你听见了没有?北地匪患!那是人能去的地方吗?”
姜予微安慰道:“母亲别急,先喝口茶定定神。”
“我怎么能不急!”傅夫人眼圈都红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如果有个好歹,我……我……”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舒妈妈赶紧递帕子,又劝道:“夫人别太担心,大爷是上过战场的,那些土匪哪比得上北狄人?大爷能行。”
傅夫人摇摇头,哽咽道:“你不懂。上回是跟着大军,有主帅坐镇。这回是让他自己领兵,那些兵将听不听他的还两说。万一有个闪失?”
她说着,又看向姜予微:“南笙,你说,是不是邓贵妃那边还在生咱们的气?不然怎么偏偏这时候让他去剿匪?”
姜予微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母亲,有句话儿媳不知当讲不当讲。”
傅夫人擦着泪道:“你说。”
姜予微正色道:“往后,送铺子的事,母亲一个字都别再提了。”
傅夫人一愣:“为什么?”
姜予微压低声音:“母亲想想,那铺子是以什么名目送出去的?是赔罪。可这事能拿到明面上说吗?邓贵妃是什么人?咱们傅家送铺子给她,传出去像什么话?知道的说是赔罪,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傅家攀附后宫妃嫔。这话如果传到御史的耳朵里,参上一本,那可就是杀头的大罪。”
傅夫人听得脸色更白了。
姜予微继续道:“所以那两间铺子,只能算是傅家孝敬贵妃娘娘的,其他的什么都不能说。往后母亲千万别再提赔罪两个字,更别想着这个事能让贵妃提拔九阙。她不追究,已经是万幸了。”
傅夫人呆呆地坐着,好半天说不出话。
她原本想着,送了两间铺子出去,邓贵妃消了气,说不定能在圣上跟前美言几句,给儿子谋个更好的差事。谁知等来的却是剿匪的圣旨,还是戴罪立功。
她心里又怕又悔,眼泪止不住地流。
姜予微看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道:“母亲也别太难过。儿媳想着,要不要再去宫里问问贵妃娘娘,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不可以!”
众人回头,就看见姚慧怡从门外冲进来,快步走到傅夫人面前。
“夫人,千万不能让姐姐去宫里问!”姚慧怡道。
傅夫人愣了愣:“为什么?”
姚慧怡道:“夫人想想,贵妃娘娘刚下的圣旨,咱们转头就去问,这不是明摆着嫌这个差事不好吗?万一惹恼了贵妃,反而坏事。”
傅夫人听着,觉得也有些道理。
姚慧怡又道:“再说了,剿匪虽然凶险,可对爷来说,也是个好机会。爷当年在西北立过战功,那些土匪再凶,能凶得过北狄人?妾身相信,爷一定能平安回来,立功受赏。”
她说着,看向傅九阙,眼眶微红:“爷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能征善战的将领,区区匪患,一定能手到擒来。”
傅九阙原本脸色也不好看,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昂首挺胸起来。
姚慧怡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眼里的崇拜毫不掩饰:“爷,妾身相信你。”
傅九阙被她这么看着,嘴角高高扬起。
“你放心。”他道,“不就是几个毛贼,本将军不放在眼里。”
傅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气。
那姚氏三言两语,就把他哄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可她又能说什么?姚慧怡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为了傅九阙好,她这个当娘的,总不能拦着儿媳妇给儿子鼓劲。
姜予微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一弯。
她刚才说什么去宫里问问,不过是做个样子。果然,姚慧怡急了。
傅夫人拉着傅九阙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到了那边,千万要当心。匪患凶险,别逞能。有事多跟手下商量,别一个人扛着。”
傅九阙耐着性子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姚慧怡在一旁道:“夫人放心,爷心里有数。再说,爷是去立功的,等凯旋归来,圣上一定会有封赏。到时候,看谁还敢小瞧咱们傅家。”
傅夫人听她这么说,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姚氏,嘴是真甜,会说话。可她的心思,傅夫人也不是看不出来。
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她也没心思跟一个妾室计较。
“行了。”傅夫人摆摆手,“你先回去吧,我跟九阙说几句话。”
姚慧怡应了一声,乖巧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巧对上姜予微的目光。
姜予微冲她笑了笑。
姚慧怡也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
姜予微回到千禧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刚进院门,就看见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正蹲在她屋门口的横梁上,歪着脑袋往这边瞅。
是大强。
她快步走过去,那鸽子也不怕,等她伸手了,才慢悠悠地抬起一只爪子。
爪子上绑着个小竹筒。
姜予微取下竹筒,从里头倒出一张纸条。
展开一看,上头只有四个字:已出关,安。
那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了。
姜予微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这才长舒一口气。
这人总算是出关了。
之前一直没消息,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悬着的。
如今有了这张纸条,至少说明那边一切顺利。
第78章 娘来看你了
姜予微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她转身拿起梳妆台上的篦子,慢条斯理地梳起头发来。
进来的是个小丫鬟,端着一杯茶。
“少夫人,晚膳摆在西次间,您是这会儿用,还是再等等?”
姜予微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爷回来了?”
“回少夫人,爷刚回府,这会儿往姚姨娘那边去了。”小丫鬟低着头。
姜予微淡淡“嗯”了一声。
傅九阙回来后先去姚慧怡那边,这已是惯例了。整个侯府上下谁不知道,爷最宠的就是那位从外边带回来的姚姨娘。
不过,这与她无关。
姜予微将篦子放下,站起身:“摆膳吧,我用完了还要歇息。”
小丫鬟退下。
姜予微往西次间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
她微微偏头,往西跨院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姚慧怡住的院子。
这会儿她听了听姚慧怡的心声,那边果然热闹。
姚慧怡正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怎么跟傅九阙开口。
此时,姚慧怡的院中。
傅九阙正坐在榻上喝茶,姚慧怡亲自给他端了一盘点心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爷今日回来得真早。”姚慧怡笑着给他添茶。
傅九阙接过茶盏,叹了口气:“早不了几日。北边那帮匪患闹得太厉害,朝廷催得紧,再过几日我就要带兵出征了。”
姚慧怡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急?那医馆开张的事怎么办?”
傅九阙摆摆手:“医馆不急,等我回来再开也一样。”
姚慧怡点点头,又往他身边凑了凑:“爷,要不我给你算一卦吧?就当求个心安。”
傅九阙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你还会这个?”
“会一点,在家时跟人学过。”姚慧怡说得含糊,“就是图个乐子,爷要是不信,就当我闹着玩的。”
傅九阙听她这么说,来了几分兴趣:“成,那你就算算,我这一趟顺不顺利。”
姚慧怡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她当然不是在算什么卦,而是在偷偷跟系统沟通。
这次她问的是傅九阙北地剿匪的前程。
系统沉默了片刻,机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北地匪患,本应在两年后由傅九阙平定。此次提前出征,变故有点多,但鹰嘴山一带藏有银矿矿脉的事不会变。】
【如果傅九阙能找到这一处矿脉,将其上报给朝廷,一定能获得封赏,封镇远侯。】
姚慧怡心头一跳。
银矿矿脉?
这事儿她倒是第一次听说。
系统之前只提过傅九阙会因北地剿匪而立功封侯,却没说还有这样的好事。
她压下心头的惊喜,面上不动声色,缓缓睁开眼睛。
傅九阙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姚慧怡露出一个笑容,握住他的手:“爷,这一趟您尽管放心去,顺得很。”
“哦?”傅九阙来了兴致,“怎么顺?”
姚慧怡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我刚才算到,爷此行不仅能平了匪患,还能立下一桩大功。北地鹰嘴山一带,藏着好东西。爷如果能找到,将它献上去,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傅九阙一愣,随即坐直了身子:“什么好东西?”
姚慧怡却不说了,笑着摇头:“天机不可泄露太多。我只能告诉爷,到时候多留意鹰嘴山那边,爷是带兵打仗的人,那些地方该不该搜,搜到什么该报上去,爷比我明白。”
傅九阙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不傻,姚慧怡的意思他听懂了。
藏着好东西,搜到了要报上去。
他要是再猜不出来,这些年的兵就白带了。
矿。
只有矿脉,才值得这样遮遮掩掩。
傅九阙心头一阵火热。
如果真能找到矿脉,不管是什么矿,只要报上去,那就是大功一件。
封侯?那可就不是妄想了。
他一把抓住姚慧怡的手:“你这卦,真准?”
姚慧怡笑得花枝乱颤:“准不准的,爷去了就知道了。我又不能跟着爷去,不过是图个心安罢了。”
傅九阙点点头,松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
他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忐忑,恨不得明日就带兵出发,直奔鹰嘴山。
姚慧怡坐在那儿看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傅九阙立功封侯,她作为他的女人,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等将来他成了镇远侯,她还怕没有好日子过?
至于银矿,她刚才没跟系统问得太细,就是怕万一露了馅。
反正只要傅九阙去了,总能找到的。
……
千禧苑中。
姜予微坐在西次间的饭桌前,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好一会儿都没落下。
她刚才听了很久,把姚慧怡的心声听了个七七八八。
银矿矿脉。
鹰嘴山。
镇远侯。
姜予微垂下眼。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银矿矿脉,那是多大的财富?更何况,还能换来一个侯爵之位。
姜予微端起茶抿了一口,面上波澜不惊。
如果傅九阙找到了矿脉,报上去,封了侯,那她这个名义上的发妻自然也能跟着沾光。
但她如今顶着的是舒南笙的身份,舒南笙是她的女儿,这好处落在女儿头上,她这个当娘的自然是高兴的。
可问题是,傅九阙那人,真要是发达了,还能容得下她这个碍眼的发妻?
姜予微心里门儿清。
傅九阙对她这个所谓的妻子,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情分。当初这婚事是怎么成的,她比谁都清楚。
如今傅九阙眼里只有那个姚慧怡,等将来他真封了侯,要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想办法把她这个发妻给处理掉,好腾出位置来给他心尖上的人。
想到这里,姜予微冷笑了一声。
那她可不能让这事发生。
这银矿,她要定了!
但不是让傅九阙去找,而是她自己去找。
只要她先一步拿到那矿脉的消息,先一步做安排,到时候报上去的,就不一定是傅九阙的名字了。
姜予微放下茶,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明日,她就得想办法派人去鹰嘴山那边探探路。
……
傅九阙出征这日,天刚蒙蒙亮,城门外就已经挤满了人。
一千精兵,黑压压的一片。
傅九阙一身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显得英武不凡。
京城里的百姓爱看热闹,这会儿围在道路两边,指指点点。
“那就是傅家那位小将军?一表人才。”
“可不是嘛,听说这回是主动请缨去北地剿匪,要将功赎罪呢。”
“年轻人知道悔改就是好事,浪子回头金不换呐。”
“傅家祖上积德,这孩子总算是懂事了。”
这些话传到姜予微的耳朵里,她只是淡淡一笑。
傅夫人站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拉着傅九阙的手说个没完。傅九阙耐着性子听着,时不时点头应一声。
姚慧怡站在傅夫人身后,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时不时拿起来按眼角,一副深情送别的模样。
姜予微站得更远。
往那儿一站,跟个透明人似的。
这样最好。
姜予微乐得清静。
她的目光落在傅九阙身上,看着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心里想的却是:捧吧,使劲儿捧。捧得越高,将来摔下来的时候才越疼。
傅九阙这人她太了解了。
年少得志,张扬跋扈,如今栽了跟头,嘴上说着要悔改,心里那股傲气可半点没少。
这回让他去北地剿匪,说是给他机会将功赎罪,可谁知道是福是祸?
更何况。
姜予微眼角余光扫过姚慧怡。
那边还有个自以为能掐会算的。
银矿的事,封侯的事,那女人想得挺美,觉得傅九阙发达了,她就能跟着享福。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姜予微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冷意。
时辰到了,傅九阙翻身上马,冲傅夫人拱了拱手,又往姚慧怡那边看了一眼。
姚慧怡拿着帕子朝他挥了挥,那模样,要多深情有多深情。
傅九阙一夹马肚子,领着队伍往北去了,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傅夫人站在那儿看了许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被丫鬟扶着上了马车。
姜予微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等傅家的马车都走了,她才往自己那辆马车走去。
车夫老周正蹲在车轱辘旁边抽烟,见她来了,赶紧站起来:“少夫人,咱们回府?”
姜予微摇摇头:“去相国寺。”
老周愣了一下,也没多问,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收进怀里。
姜予微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马车辚辚动起来,往相国寺的方向而去。
……
相国寺。
姜予微下了车,跟守门的知客僧说了一声找圆通方丈。知客僧认得她,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圆通方丈亲自迎了出来。
圆通方丈看见姜予微,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舒施主来了。”
姜予微还了礼:“方丈,打扰了。”
圆通侧身让路:“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院走。
圆通推开院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井,种着几棵竹子,风吹过沙沙作响。
姜予微跟着他进了东边的禅房。
圆通请她坐下,亲自倒了一杯茶。
“你女儿前几日醒过一次。”圆通也不绕弯子,直接说起正事,“时间不长,也就一盏茶的功夫。脑子清醒,认得人,还问了你在哪儿。”
姜予微心头一紧:“她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了你的情况。我告诉她,你在外面替她办事,一切都好。她听了点点头,后来又睡着了。”圆通顿了顿,“这两日虽然没有再醒来,但气息平稳,比之前强多了。依我看,养魂的方法是有效的,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
姜予微提着的那口气松了下来。
有效就好,有效就好。
她不怕等,就怕等不来。
“我去看看她。”姜予微站起身。
圆通点点头,带她出了禅房,往隔壁走去。
推开隔壁的门,里面是一间干净的屋子,窗明几净,点着淡淡的檀香。
靠墙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姜予微再熟悉不过的脸。她自己的脸。
只是那张脸如今苍白消瘦,闭着眼睛躺在那里。
姜予微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她年轻时候手就瘦,南笙那丫头还总笑她,说娘的手像鸡爪子。
如今这双鸡爪子似的手,正躺在她掌心里。
姜予微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眼眶有些发酸。
“娘来看你了。前阵子忙,一直没有空。你放心,一切事情,娘都替你挡着呢。”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姜予微握紧那只手。
“娘现在住你的院子里,你丫鬟春杏伺候得挺好,就是嘴碎。”
“你院子里的桂花今年开得晚,这会儿才刚打花骨朵,等开了,我让人给你折几枝送来。你从小就喜欢桂花。”
“还有……”
姜予微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住了。
“娘在你的身子里,还算适应。”她换了话题,说起自己,“前阵子夜里总睡不踏实,稍微有点动静就醒。这几日好多了,能一觉睡到天快亮。”
这话是真的。
说来也怪,自从她住进女儿的身体里,那些失眠的老毛病就好了不少。
夜里躺下能睡着,睡着了也不容易惊醒。
她琢磨过这事,想来想去,觉得八成跟姚慧怡的系统奖励有关。
这事,她谁都没说,连圆通都没告诉。
不是信不过圆通,是这事太过离奇。反正系统的奖励对她有好处,她就接着,管它从哪儿来的。
“娘在外头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姜予微看着床上那张脸,声音轻柔,“你只管好好养着,养好了,娘接你回家。”
她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檀木匣子。
那匣子只有巴掌大,打开来,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的药丸。
正是聚魂丸。
这是上次系统奖励给姚慧怡的,据说能养魂聚魄,对她女儿如今的情况可能会有裨益。
可问题是,这丸子里有几味药材,她至今没能弄明白到底是什么。
按理说聚魂丸应该是最顶级的养魂药,可这几味不明不白的药材掺在里面,让她怎么都不敢轻易给女儿服用。
万一出了岔子呢?
姜予微盯着那颗药丸,眉头紧紧皱起来。
这些年在侯府里摸爬滚打,什么风浪没见过?可如今对着这颗小小的药丸,她却拿不定主意了。
第79章 神秘男人
用,还是不用?
用了,万一有用,女儿就能醒过来。可万一没用,甚至有害呢?
不用,就这么拖着,女儿虽然醒不过来,但至少不会更糟。
姜予微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个檀木匣子,一直有动。
圆通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说话。
……
相国寺的禅房内。
姜予微安安静静坐在蒲团上她在等一个人。
窗外传来三声叩击,两短一长。
姜予微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从她还是昭平侯府主母的时候就一直沿用的暗号。
“进来。”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经从窗户翻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来人一身黑衣,脸上戴着半张面具,遮住了眉眼。
姜予微抬头看他,眼眶微微发热。
“周围都清过了?”她问。
“嗯。”男人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莫名让人感到安心,“前后三进院子都没人。相国寺今晚只有几个挂单的和尚,都睡死了。”
姜予微点点头,正要开口,男人却先一步问道:“你是予微,还是南笙?”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半点拐弯抹角。
姜予微愣了愣,随即苦笑:“是我。姜予微。”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微微颔首:“问得冒昧了,但我不得不问。”
“我明白。”姜予微叹了口气,“你现在看到的这具身子,确实是我的长女舒南笙的。但里面装的灵魂,是我。”
男人没说话,只是在她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予微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在她身上发生的离奇事件。
从她在棺材里醒来的时候说起。
“那日我醒来,眼前一片漆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伸手去摸,摸到的全是木板。棺材板。”
男人的眉头皱了皱。
“我当时以为自己死了。”姜予微继续说,“可我摸到棺材盖的时候,发现根本没钉死。我一推,就推开了。”
她顿了顿:“推开之后我才知道,那棺材不是我的。是我的长女舒南笙的。”
“你女儿上吊自尽那口棺材?”男人问。
“对。”姜予微点头,“我从棺材里爬出来,看到灵堂上的牌位,写的是舒南笙的名字。我去照镜子,看到的也不是我自己的脸,是我女儿的脸。”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当时以为是梦。”姜予微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可我掐自己,疼。我扇自己耳光,还是疼。我直到第二天才彻底想明白,原来我和南笙换了身子。”
男人沉默片刻,又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始翻她的记忆。”姜予微说,“奇怪得很,我醒过来之后,脑子里多了很多不属于我的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做梦,后来发现不是,那是南笙这丫头的记忆。”
她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那些涌入脑海的画面。
“我看到她出嫁那天,穿着大红嫁衣,脸上却没什么喜色。我看到她拜堂,看到洞房花烛夜傅九阙根本就没进新房,看到后来那个姚慧怡端着茶来给她请安时,眼睛里满是得意。”
男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姚慧怡?”
“对。她是傅九阙的外室。”姜予微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我在南笙的记忆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傅九阙如何宠妾灭妻,如何把那个姚慧怡捧在手心里,如何让南笙在傅家活得连个下人都不如。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她看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男人挑眉:“什么?”
“那个姚慧怡,她身上有古怪。”姜予微压低了声音。
“你是说?”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我是说,那个姚慧怡不是普通人。”姜予微一字一顿,“她是什么穿越者,身上带着一种叫做系统的邪物,能吸取别人的气运。南笙这丫头,就是被她吸干了气运,才会一步步走到上吊这一步的。”
禅房里安静了片刻。
男人开口:“你能确定?”
“我能。”姜予微说,“因为我遇到了。”
男人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住进傅家之后,脑子里都能时不时冒出姚慧怡的心声以及她与系统之间的对话。更离谱的是,我竟然还能截获所谓系统给她的奖励。”
男人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截了她的东西?”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姜予微说,“但确实,每次系统发放奖励,我就觉得身上有力气了,脑子也更清醒了。有一次醒来,我还发现自己床边多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是一瓶药丸。”姜予微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就是这种。原本是系统奖励给姚慧怡,却不知怎的发到了我这里,听说是能够聚魂凝神的好东西,比太医院最顶级的药还金贵。”
男人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姜予微苦笑,“姚慧怡自己没捞着好,反倒便宜了我。”
男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也就是说,第一,你和南笙灵魂互换了。”
“你进入了她的身子,她也附在你原来的身体上。第二,那个姚慧怡身上带着邪门的系统,能吸取他人气运。而且,还能预知昭平侯府的下场?”
“对。”姜予微不禁愤怒,“按系统的说法,我那几个儿女,全都没有好下场。不是病死就是横死,一个都活不长。侯府也会败落,除了我之外,没一个能善终。”
她攥紧了拳头:“我辛辛苦苦撑了这么多年,把昭平侯府从上到下打理的井井有条,让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好歹能过安生日子。现在告诉我,他们全都要死?”
姜予微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男人看着她。
“那个姚慧怡。该死。”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禅房里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姜予微抬头看他,对上那双隐在面具后的眼睛。她太熟悉这个男人了,熟悉到能从他一成不变的语气里听出情绪来。
他在生气。
很生气。
“现在不是杀她的时候。”姜予微深吸一口气,“我还没弄清楚她那个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杀了她会不会有什么后果。再说,傅九阙把她当眼珠子似的保护着,想动她也不容易。”
男人抬眼看向她,“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姜予微沉默片。
“我有个事要嘱咐你。”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京城那边,你还是少插手。能不动就不动,能不露面就不露面。”
男人挑眉,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怕。”姜予微看着他,“但如今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是个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多疑,刻薄,眼里揉不得沙子。昭平侯府这些年能平平安安,靠的就是不惹眼不出头。你在暗处做事可以,但别让他查到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分寸。”
“还有你的伤。”姜予微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内伤不是小事,你这些年一直没好,别以为我不知道。最近,可还有发作?”
“好多了。”男人说,语气淡淡的,“用的药都是最好的,养了这几年,早就不像从前那样了。”
姜予微看着他。
这人向来藏得深,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谁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你最好说的是真话。”她叹口气,没再追问。
“先说你吧。”男人把话题拉了回来,“你在傅家,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两件事。”姜予微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给南笙报仇。那丫头是我生的,这些年我对她严厉了些,她终究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那个姚慧怡把她逼到上吊,这笔账,我得讨回来。”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静静听着。
“傅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姜予微冷笑一声,“傅九阙宠妾灭妻,傅家上下看着姚慧怡作践南笙,没一个出来说句公道话。这一笔,我也记着。”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保住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
“淮舟、钧昱、采荷。”男人接话。
“对。”姜予微点头,“这三个,我放心不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按那个什么系统说的话,他们几个的下场都不好。”
男人沉默。
“我不知道那东西说的准不准。”姜予微抬起头,眼神很亮,“但哪怕只是有可能,我也得拦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往死路上走。”
“那就拦。”男人的声音很平静,“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需要什么,我帮你。”
姜予微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爽快。”
“跟你说话,不用拐弯。”男人说。
姜予微点点头,没再客气。
“还有一件事。”她说着,站起身,走到禅房角落的一张矮榻前。
矮榻上躺着一个人。
女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闭着眼,脸色苍白。
这是舒南笙。
不,准确地说,这是姜予微原来的身子。
如今里面装着的灵魂,是她昏迷不醒的长女。
男人跟过来,低头看着榻上的人,眉头微微皱起:“还是老样子?”
“一直没醒过。”姜予微在榻边坐下,伸手替榻上的人掖了掖被角,“从我在南笙身子里醒来那天起,我这副身子就一直这么睡着。不动不说话,跟死了似的,可又喘着气儿。”
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是她的脸,却不是她的人了。
姜予微说,“南笙这丫头就这么一直困着,醒不过来。”
男人的手落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
姜予微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不说这个了。”她说着,从袖子里又摸出刚才那个瓷瓶来。
姜予微把瓶塞拔开,倒出一粒药丸。
“这是什么东西?”男人问。
“这就是聚魂丸。”姜予微说。
男人的眼神微微一凛:“你要给她用?”
“我想试试。”姜予微看着手里的药丸,“这药的名字叫聚魂,南笙现在这个情况,说穿了不就是魂不守舍吗?万一,这药管用呢?”
男人没说话,但眉头皱了起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姜予微说,“怕这东西有毒,有问题。你放心,我已经试过了。”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你怎么试的?”
“几天前,我把这药切下来一小块,用水化开喝了。”姜予微说得轻描淡写,“喝了之后没什么难受的,反而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身上也有劲儿了。”
男人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
“你要是担心,等会儿我先喂她半粒。”姜予微说,“看看反应再说。”
男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姜予微从桌上倒了半盏温水,把那粒聚魂丸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放进水里。
药丸入水即化,散发出浓烈的药香。
姜予微在榻边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勺药水,送到长女的嘴边。
“南笙。”她低声唤道,“娘喂你吃药,你乖乖咽下去。”
榻上的人没有反应。
姜予微也不急,一点一点地喂,每喂一勺就停下来等一会儿,等那药水慢慢顺着喉咙流下去。
半盏药水,喂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喂完。
喂完之后,她放下碗,就那么等着。
男人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出声。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两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榻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姜予微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难道真的没用?
她正想着,忽然看见舒南笙的眼皮轻轻一动。
姜予微确定自己没看错。
“你看!”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惊喜,“她眼皮动了!”
男人上前一步,盯着舒南笙的脸。
果然,那眼皮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紧接着,睫毛也跟着颤了颤。
姜予微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原本凉凉的,此刻却有了些温度。
“南笙。”她轻声唤道,“南笙,你听得到娘说话吗?”
舒南笙的眼皮又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姜予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别急,别急。”她压着声音说,“你慢慢来,娘在这儿呢。”
舒南笙的眉头皱了皱,眼皮挣扎着想要睁开,。
她的手指也开始动了。
那只被姜予微握着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第80章 女儿醒了
姜予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动静。
男人脸色一变,迅速转身,挡在姜予微前面。
“有人来了。”他说。
姜予微的心一紧,连忙擦掉眼泪,压低声音问:“能走吗?”
男人侧耳听了一会儿:“应该是巡夜的和尚,走远了。”
姜予微松了口气,但马上意识到一个问题。
舒南笙随时可能醒来。如果她醒了,睁开眼,看到这里的一切。
她是该记得这些天发生的事,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更重要的是,她醒来之后,看到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会是什么反应?
姜予微来不及多想,扭头看向男人:“你先走。”
男人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
“走。”姜予微催促,“她快醒了,不能让她看见你。”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向窗户,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推开窗户之前,他回头看了姜予微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有事找我。”
然后他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姜予微看着那扇晃动的窗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都是匆匆忙忙见一面,说不了几句话就得分开。每次都是偷偷摸摸,生怕被人发现。
每次都是她看着他走,然后一个人留下来面对一切。
她和他之间,好像从来就是这样。
姜予微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舒南笙。
舒南笙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姜予微握紧那只手,压低声音唤道:“南笙?南笙,你醒了吗?”
舒南笙的眼皮又动了动,挣扎着,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姜予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那是她的脸。
那双眼睛也是她的眼睛,可此刻那眼睛里透出来的神情,却让姜予微心头一颤。
迷茫,害怕,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稚气。
像是刚睡醒的孩子,还不知道自己躺在什么地方。
“南笙?”姜予微轻声唤道,“南笙,你听得见娘说话吗?”
舒南笙眨了眨眼,目光慢慢聚焦在姜予微脸上。
她盯着年轻的姜予微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迷茫渐渐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惊喜。
“娘!”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舒南笙猛地坐起来,一头扎进姜予微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
姜予微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埋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的脑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娘,娘,娘……”怀里的人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声音又软又糯,“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娘了,我好怕,好黑,到处都是黑的,我叫娘,娘都不应我。”
姜予微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是她的长女舒南笙。
可说话的语气,撒娇的动作,哪里像是个二十出头已经嫁了人的?分明就是个几岁的孩童。
“南笙。”姜予微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试探着问,“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怀里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那张脸是姜予微的脸,四十多岁的年纪,此刻却做出孩子的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发生了什么?”舒南笙眨着眼,一脸茫然,“我不知道。我睡着了,睡了好久好久,到处都黑黑的,我叫娘,娘不理我,我叫爹,爹也不理我。”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重新扎进姜予微怀里:“娘不要丢下我,我怕……”
姜予微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吴嬷嬷的声音:“夫人?大小姐醒了吗?老奴听见里面有动静。”
姜予微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已经被推开了。
吴嬷嬷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
她是听见动静赶来送吃的,可一进门,看见舒南笙抱着姜予微哭的场景,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吴嬷嬷瞪大了眼,“大小姐?您真的醒了?”
舒南笙听见声音,从姜予微怀里抬起头,看向吴嬷嬷。
她盯着吴嬷嬷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成了诧异,又从诧异变成了不解。
“吴嬷嬷?”她歪着头,一脸天真地问,“你怎么变老了?”
吴嬷嬷手一抖,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姜予微连忙接过托盘放到桌上,给吴嬷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别慌。
可舒南笙还在那儿问:“吴嬷嬷,你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脸上也长皱纹了。我记得你以前头发都是黑的呀,还给我梳小辫儿呢。”
吴嬷嬷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看向姜予微,眼神里全是震惊。
姜予微还没来得及解释,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回进来的是相国寺的圆通方丈。
“予微,我听见这边有动静,特意过来看看。”圆通方丈说着,目光落在舒南笙身上。
舒南笙看见圆通方丈,整个人往姜予微怀里缩了缩,眼神里满是警惕。
“你是谁?”她问,声音里带着戒备,“我不认识你。”
圆通方丈愣了一下,看向姜予微。
姜予微还没来得及开口,舒南笙又说话了:“我要爹爹。爹爹在哪儿?我要爹爹抱。”
姜予微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舒南笙的背,柔声说:“南笙乖,娘和这位大师说几句话,你先跟吴嬷嬷待一会儿好不好?”
舒南笙抬头看她,眼眶里还含着泪:“娘要走吗?”
“不走,就在门口,不远的。”姜予微哄着她,“你让吴嬷嬷给你喂点粥,娘一会儿就回来。”
舒南笙瘪了瘪嘴,一脸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姜予微把她交给吴嬷嬷,起身走向门口。
圆通方丈已经退到门外,正站在廊下等着。
姜予微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方丈。”她压低声音,把刚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就是这样,我给南笙服了那粒聚魂丸,她醒了,可是她的神智有些不对劲。”
圆通方丈听完,神色凝重,“我刚才看了几眼,令爱的言行举止,不像个成人,像个孩童。”
姜予微点头:“她连吴嬷嬷都不认得了,问吴嬷嬷怎么变老了。她也不认得方丈您,还说要找爹爹抱。”
圆通方丈沉吟片刻,问道:“予微,那聚魂丸,你给她服了多少?”
“半粒。”姜予微说,“我怕出事,没敢全喂。昨天自己先试了一点,确定没事才敢给她用的。”
圆通方丈点了点头:“可否让我诊一诊脉?”
姜予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让圆通方丈给舒南笙诊了脉。
舒南笙看见圆通方丈靠近,整个人缩在吴嬷嬷怀里,一脸警惕。
姜予微哄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伸出胳膊。
圆通方丈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闭目诊断了一会儿,又让她张开嘴看了看舌苔,这才起身,示意姜予微到外面说话。
姜予微安顿好舒南笙,又跟着圆通方丈来到廊下。
“方丈,怎么样?”她问。
圆通方丈叹了口气:“予微,那聚魂丸确实有效。令嫒的神魂,已经恢复了一半。”
“一半?”姜予微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的魂儿只回来了一半。”圆通方丈解释道,“人有三魂七魄,缺一不可。令嫒之前的情况,是魂魄离散,所以才昏迷不醒。那聚魂丸能把散了的魂魄重新聚拢,这是十分难得的灵药。”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现在的问题是,药效不够。令嫒的魂魄只聚回来一半,另一半还散在外面。这就导致她的神智不全,记忆也只恢复了一部分。”
“一部分?”姜予微问,“她记得我是她娘,记得吴嬷嬷,记得要找爹爹,可她不认得方丈您,也不记得吴嬷嬷为什么会变老。”
“正是如此。”圆通方丈点头,“她记得的是小时候的事。那个时候的吴嬷嬷还年轻,她也没见过我。换句话说,令嫒现在的记忆,停留在了童年时期。成年之后的所有事,她全都不记得了。”
姜予微的心沉了沉。
“那要怎么办?”她问,“再给她吃一粒聚魂丸?”
“按理说是这样。”圆通方丈说,“再服一粒,剩下的魂魄应该也能聚回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聚魂丸,你那里可还有?”
姜予微愣住了。
她摸了摸袖子,把那个瓷瓶掏出来,倒出剩下的半粒药丸。
就这半粒了。
“药已经用完了。”她说,“这半粒还是掰剩下的。”
圆通方丈接过那半粒药丸,放在鼻端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药用料极其珍贵,我见过不少灵丹妙药,可这样的东西,还是头一回见。”
姜予微的心沉到了谷底。
“您的意思是,这药很难配?”
“不是难,是根本不知道配方。”圆通方丈把药还给她,“我能闻出几味药材,但更多的就看不出来了。这样的东西,多半是失传的古方。”
“那怎么办?”姜予微的声音有些发涩,“南笙就一直这样了?”
圆通方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令嫒现在的情况,虽然记忆不全,但性命无碍。只要好好养着,慢慢调理,未必没有完全恢复的可能。”
“可她没有成年之后的记忆,往后可怎么办?”
圆通方丈叹了口气:“这确实是个难题。”
姜予微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一阵凉意。
她看着手里的半粒药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药没了,但南笙还需要。
那这药从哪儿来?
只有两个办法。
一个是找到配方,自己配。
一个是等姚慧怡的系统下次奖励,再截胡一次。
第一个办法,难如上青天。圆通方丈这样的高人,看了都认不全药材,更别说配方了。
第二个办法倒是可行,但得等。等姚慧怡再吸人气运,等系统再给她奖励,等那些奖励再莫名其妙地跑到自己手里。
可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万一姚慧怡这阵子不吸人气运呢?万一系统奖励的不是药丸呢?万一奖励的东西自己截不住呢?
姜予微攥紧了手里的瓷瓶。
“方丈。”她开口问,“南笙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和我换回身子吗?”
圆通方丈想了想,说:“按理说,换魂需要契机。这个契机,通常是在两个人魂魄都完整的情况下,遇到某些特定的时刻才会发生。现在令嫒的魂魄只回来一半,就算遇到了契机,恐怕也换不成。”
“所以得等她魂魄全了,记忆也恢复了,才能换?”
“应该是这样。”圆通方丈点头,“我对换魂之事知之甚少,想来应该是这个道理。魂魄不全,记忆不全,就算强行换了,也只会出更大的乱子。”
姜予微沉默了很久。
现在南笙变成这样,她还能做什么?
不,她必须做。
正因为南笙变成这样,她才更要做。
那些害过南笙的人,那些欺负过南笙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等南笙哪天魂魄全了,记忆回来了,她要让南笙知道,娘给她讨回了公道。
“我知道了。”姜予微抬起头,眼神已经平静下来,“多谢方丈指点。”
圆通方丈看着她,叹了口气:“予微,你心里有数就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姜予微点点头,把他送走了。
回到屋里,吴嬷嬷正坐在榻边喂舒南笙喝粥。
舒南笙乖乖地一口一口喝着,看见姜予微进来,眼睛一亮。
“娘!”她伸手要抱,“你去哪儿了?我吃完了,你看。”
她把空碗举给姜予微看,一脸求表扬的样子。
姜予微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南笙真乖。”她说。
舒南笙笑得更开心了,往她怀里钻:“娘陪我睡觉,我一个人怕黑。”
姜予微搂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女儿总算是醒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有希望。
姜予微哄着舒南笙躺下,给她盖好被子,轻轻拍着。
舒南笙很快就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的孩子。
姜予微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姚慧怡的系统,奖励的可不止聚魂丸这一种东西。
还有那个“保命丸”。
说是什么“服用后可保一命,重伤立刻痊愈,垂死复生”。
那样的好东西,如果能弄到手,可就太好了!
第81章 神医戚百草
姜予微的目光闪了闪。
她不知道那个保命丸能不能用在南笙身上,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在自己身上。
但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先弄到手再说。
能仿制最好,仿制不了,留着也是一条后路。
姜予微在禅房里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终于拿定主意。
南笙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带回昭平侯府,只能让她继续留在相国寺养魂。
姜予微起身走到榻边,看着睡得正香的舒南笙。
那张属于她自己的脸上,此刻带着孩童般的天真,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吴嬷嬷。”姜予微轻声唤道。
吴嬷嬷从角落里站起来,她也是一夜没睡,守在旁边等着主母的吩咐。
“夫人,您说。”
姜予微看着她,压低声音道:“我得回傅家去。南笙这边,先交给你照看了。”
吴嬷嬷点头:“老奴明白。夫人放心,老奴一定把大小姐照顾好。”
“她现在不是大小姐。”姜予微摇头,“她现在就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你要看着她,别让她乱跑,别让她跟外人说话。有人问起,就说她身体不好,需要静养。”
“老奴记下了。”
姜予微又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塞到吴嬷嬷手里:“这些你拿着,该花的花,别省着。南笙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只要不闹出大的动静,都由着她。”
吴嬷嬷接过银票,眼眶有些发红:“夫人,您一个人回傅家那边,老奴实在不放心。”
“没什么不放心的。”姜予微笑了笑,“我在那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该应付的都能应付。倒是你们这边,我才真不放心。”
她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了,我得走了。”姜予微说着,又看了榻上的舒南笙一眼,“等她醒了,你跟她说,娘出去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看她。”
“老奴晓得。”
姜予微不再耽搁,转身走出了禅房。
圆通方丈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放心。”他双手合十,“我已经把这座禅院划为禁地,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得入内。令嫒在这里,不会有人打扰。”
姜予微还了一礼:“多谢了。”
“还有一件事。”圆通方丈说,“昭平侯府那边,昨夜已经加派了护卫。我让人传了话,他们会在暗处守着,确保这里万无一失。”
姜予微心里一暖。
“那我走了。”她说,“南笙这边,劳烦方丈多费心。”
圆通方丈点头:“咱们之间还需要这么客套么?予微,一路保重。”
姜予微沿着小路往外走,走到月亮门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禅房的窗户还亮着灯,吴嬷嬷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在忙碌。
姜予微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大步离开。
她得回傅家。
那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姜予微正要往侧门的方向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快,快,把正殿收拾出来!”
“香炉要重新点过,贡品要换新鲜的!”
“贵妃娘娘的仪仗快到山门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姜予微脚步一顿。
贵妃娘娘?
她连忙躲到一根柱子后面,探头看去。
果然,前面正殿门口乱成一团,十几个和尚跑来跑去,忙着打扫。
知客僧站在台阶上指挥,满头大汗。
姜予微皱了皱眉。
贵妃怎么会这个时候来相国寺?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一看,几个身穿便衣的护卫已经快步走过,显然是宫里出来的。
姜予微往柱子后面缩了缩,等那些护卫走远了,才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她没走远,就在门外的茶棚里坐下,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一队人马从山下上来。
前面是开路的护卫,中间是一顶青呢小轿,后面跟着几个嬷嬷丫鬟,最后还有一队护卫压阵。
姜予微低着头,用茶碗挡住脸,等那队人马过去了,才抬起头来。
邓贵妃。
她来相国寺做什么?
姜予微心里犯着嘀咕,但也没多想。
贵妃来上香祈福,也是常有的事。她现在是傅家的少夫人,犯不着往前凑。
她喝完茶,正要起身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可是傅家大少夫人?”
姜予微一愣,回头看去。
一个穿着青灰比甲的嬷嬷站在身后,正面带笑容看着她。
“您是?”
“奴婢是邓贵妃身边的。”那嬷嬷笑着说,“贵妃娘娘刚才进大殿的时候,正好瞧见少夫人在茶棚里坐着。娘娘说,既然是老熟人,就请进去说说话。”
姜予微心里咯噔一下。
人家既然开了口,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姜予微只好站起身,跟着那嬷嬷往相国寺里走。
进了大殿,邓贵妃正跪在蒲团上上香。
她穿着朴素的衣裳,头上也只簪了一根玉簪,看着就像个普通的妇人。
姜予微站在门口,等邓贵妃上完香起身了,才上前行礼。
“妾身傅舒氏,见过贵妃娘娘。”
邓贵妃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起来吧,不必多礼。”
“坐吧。”邓贵妃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示意姜予微也坐,“本宫今天来上香,没想到能遇上你。正好,陪本宫说说话。”
姜予微谢了,侧着身子坐下。
邓贵妃没急着说话,先让丫鬟上了茶,又问了问傅家的近况,姜予微都回答了。
闲谈了一会儿,邓贵妃忽然话锋一转。
“说起来,本宫想起一件事。你可听说过神医戚百草?”
姜予微心里一跳。
戚百草?
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
那是十几年前名震京城的神医,据说能起死回生,活人无数。
可后来忽然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人见过。
但,她现在不能说自己知道。
毕竟,女儿舒南笙只是个内宅妇人,没有那么高的见识。
“神医戚百草?”姜予微露出茫然的表情,“妾身没听过这个人。是哪里的大夫吗?”
邓贵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笑:“没听过就算了,本宫也就是随口一问。”
她又扯了些别的,姜予微应付着,心里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这位贵妃娘娘,今天来相国寺怕是冲着她来的。
又聊了一会儿,邓贵妃就起身告辞了。
“本宫还得去后殿给六皇子上祈福,就不留你了。”她笑着说,“改日有空,到宫里来坐坐。”
姜予微连忙行礼:“多谢娘娘抬爱。”
邓贵妃点点头,带着人往后殿去了。
姜予微站在原地,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邓贵妃为什么会突然问起戚百草?
而且还问她认不认识?
姜予微越想越觉得蹊跷,正打算离开,忽然看见圆通方丈从前殿出来。
她连忙迎上去。
“方丈。”
圆通方丈看见她,微微一愣:“还没走?”
“正要走。”姜予微压低声音,“方丈,刚才邓贵妃问我认不认识神医戚百草。这事,你怎么看?”
圆通方丈的脸色变了变,四下看了一眼,把她拉到一旁。
“予微,我正要跟你说这事。”他压低声音,“邓贵妃刚才也问过我。”
“问什么?”
“问神医戚百草是不是在京城。”圆通方丈说,“她还说了一件事。”
姜予微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事?”
圆通方丈叹了口气:“她说,几年前,她正是在相国寺偶遇了神医戚百草。当时她身体有恙,一直没有身孕,神医给她开了一副药,她服下之后,没多久就怀了六皇子。”
姜予微愣住了。
这事儿,她还真不知道。
原来六皇子的出生,跟神医戚百草有关?
“还有一件事。”圆通方丈继续说,“邓贵妃说,最近有人寄了一封信给她,托她照顾傅府少夫人。”
“照顾南笙?”姜予微更惊讶了,“谁寄的信?”
“她没说,但她说了另一件事。”圆通方丈看着她,“那封信用的信纸,跟当年神医给她开药方用的纸,一模一样。”
姜予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有人在暗中帮她,还拜托邓贵妃照顾她?
不,准确说是照顾她女儿。
那个人,用的还是神医戚百草的纸?
“我琢磨,邓贵妃今日来相国寺,怕是有两个意思。”圆通方丈说,“一是想看看能不能再遇上神医,二是想试探下你。”
“试探我?”
“对。”圆通方丈点头,“她说,她刚才在大殿跟你说话时,故意问了神医的事。你说不认识,她反而放心了。”
姜予微皱起眉:“放心?”
“因为当年给她治病的神医,是个男的,而且年纪不小了。”圆通方丈解释道,“而你如今是个年轻妇人,自然不可能是神医本人。可如果你认识神医,或者跟神医有关系,那就不一样了。”
姜予微明白了。
邓贵妃这是在查那封信的来历。
如果她这个傅家少夫人认识神医,那封信说不定就是她自己写的。
可她不认识,那就说明写信的另有其人。
圆通方丈看着姜予微,“她还说,傅家少夫人嫁进傅家以来,一直没有身孕。如果她认识神医,早就求神医给自己看看了。既然她不认识,那就说得通了。”
姜予微心里一阵发寒。
这位邓贵妃,心思可真够深的。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把什么都试探完了。
“多谢方丈告知。”她冲圆通方丈行了一礼,“我得走了,南笙那边,劳烦方丈费心。”
圆通方丈点头:“放心吧。”
姜予微不再耽搁,快步往山门走去。
她得回去好好想想,那个暗中帮她的人,到底是谁。
相国寺后山的山顶上,一个黑衣男子站在一棵松树下,俯视着相国寺。
他脸上戴着半张面具,只露出下面半张脸。
身后站着一个同样身穿黑衣的手下,正在低声禀报。
“爷,邓贵妃已经离开了。她在寺里待了不到一个时辰,跟那位夫人说了几句话,又问了圆通方丈一些事。”
“问了什么?”
“问了神医戚百草的事。还说,有人给她写了信,托她照顾那位夫人。”
面具男子的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爷,咱们该走了。”手下低声说,“京城那边传了信来,说那位又派人去找您了。再不走,怕是要露馅。”
面具男子沉默了很久。
“爷?”手下又唤了一声。
面具男子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走。”
他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手下连忙跟上。
……
傅府这几日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起因是朝廷传来的捷报。
傅九阙已抵达北地瓦当寨,联合当地衙门,接连剿灭多处山匪。
战报上写得清楚,傅家军一路北上,所到之处,匪徒望风而逃,几场硬仗打下来,缴获粮草无数,还救出了被掳走的多名百姓。
傅夫人得知消息,双手合十念了声佛:“阿弥陀佛,这可太好了!九阙这孩子,总算是给咱们傅家长脸了。”
“不止是长脸。”傅九芸也高兴得手舞足蹈,“听说圣上在朝堂上亲口夸赞,说傅家世代忠良,九阙更是青出于蓝。这话,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傅夫人听得眼眶都红了,连连点头:“好好好,九阙争气,咱们傅家总算熬出头了。”
消息很快在府里传开。
下人们见面互相道喜。各房的姨娘们也聚在一起议论,说这回大爷立了功,傅府在京城的面子可就大了。
自从傅九阙出征,姚慧怡就没闲过。
她隔三差五就往傅夫人跟前凑,今天送一个自己做的香囊,明天送一碗炖的汤,嘴上说着关心夫人的身子,话里话外却总要带上一句“九阙临走时还惦记着夫人”。
傅夫人原先对她不冷不热,但这些日子听她说得多,也渐渐受用了。
今日捷报传来,姚慧怡第一个跑去正院道喜。
她进门就给傅夫人行礼:“给夫人道喜了!妾身听说大爷立了大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妾身替夫人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
傅夫人坐在上首,脸上带着笑:“起来吧。你倒是跑得快。”
姚慧怡站起身,笑眯眯地说:“妾身一听见消息,恨不得长翅膀飞过来。夫人您是不知道,外头都传遍了,说咱们傅家大爷如何英勇,如何带着兵剿匪,说得可热闹了。妾身听着,心里那个美呀,就跟自己立了功似的。”
傅夫人被她逗笑了:“你这张嘴啊,就会哄人开心。”
第82章 冯老夫人
“妾身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姚慧怡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夫人,您想啊,大爷这回立了功,往后在朝中站稳脚跟,谁不高看咱们傅家一眼?那些从前背地里说闲话的,如今可都得闭嘴了。”
这话说到傅夫人心坎里了。
她点点头,叹道:“可不是。这些日子,傅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些人明面上不说,背地里指指点点。如今九阙争气,总算是能挺直腰杆走路了。”
姚慧怡忙附和:“夫人说得是。往后大爷步步高升,您就等着享福吧。到时候满京城的老太太们,谁不羡慕您养了个好儿子?”
傅夫人听得眉开眼笑,吩咐身边的嬷嬷:“去厨房传我的话,今儿各房都加荤菜,不用再吃素了。再把我那坛子陈年的桂花酿拿出来,晚上咱们娘几个喝一杯。”
嬷嬷笑着应了。
消息传到各房,最开心的要数那些小辈们。
这些日子傅府上下吃素,如今总算能开荤,几个少爷小姐都欢呼起来。
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切肉的切肉,杀鸡的杀鸡。
下人们私下议论:“这回可好了,大爷立功,咱们也跟着沾光。”
“可不是,往后伙食怕是再不会那么差了。”
“那可说不准,万一再出事呢?”
“呸呸呸,乌鸦嘴。大爷打了胜仗,能出什么事?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正院里,傅夫人留姚慧怡说了好一会话,还赏了她一对银镯子。
姚慧怡千恩万谢地退出来,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她身边的丫鬟小声说:“姑娘,夫人如今对您可真好。”
姚慧怡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自己屋里,她坐在窗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脑海里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界面上,一行小字缓缓浮现:
【宿主助力目标对象获得家族认可,进度 5%。当前总进度:35%。】
姚慧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系统告诉她,只要帮助傅九阙获得更高的社会地位和家族认可,她就能获得相应的奖励。
如今傅九阙打了胜仗,进度果然涨了。
虽然还不知道进度满了之后会有什么奖励,但照这个势头下去,总归是好事。
傅九阙这回立了功,往后在府里的地位只会更高。
她得趁热打铁,继续在傅夫人跟前刷好感。等傅九阙回来,有傅夫人撑腰,她的位置才能坐得更稳。
此时,千禧苑内,姜予微正埋头在一堆古医典籍里用功。
外面的热闹她隐约听见了一些,下人们跑来跑去,嘴里喊着“大爷立功了”“加菜了”之类的话。
但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翻看手中的书。
面前的桌上摊着五六本古籍,都是她让人从各个地方搜罗来的医书。
她正在研究聚魂丸的配方。
舒南笙还在相国寺养着,身子虽然醒了,但魂魄还是幼年时期的,需要聚魂丸来固本培元。
这药方她查了很久,终于在一本古籍里找到了记载。
但古籍记载得简略,许多地方语焉不详,需要她自己补全。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聚魂丸:人参、当归、远志、茯神、龙齿、琥珀、朱砂……”
写完这几味,她又皱起眉。
古籍上说,这药丸最关键的一味是“引魂草”,但这个东西极其罕见,她翻遍了所有医书,也只找到一处记载,说此草生长于深山幽谷之中,采摘的话需要在月圆之夜,而且不能见铁器。
可问题是,哪里去找这引魂草?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旁边的丫鬟端了茶来,轻声说:“少夫人,您都看了一整天了,歇歇吧。外头可热闹了,大爷打了胜仗,夫人吩咐各房加菜呢。”
姜予微接过茶,淡淡“嗯”了一声。
丫鬟又说:“听说姚姨娘一大早就去正院道喜了,夫人赏了她一对银镯子。厨房那边今儿杀鸡宰鱼的,晚上肯定有好吃的。少夫人想吃什么?妾身去厨房说一声。”
姜予微摇摇头:“随便吧,我不挑。”
丫鬟见她兴致不高,也不敢再多说,悄悄退到一边。
姜予微喝了口茶,目光又落回到书上。
引魂草的事急不得,只能慢慢打听。眼下先把其他药材备齐,确保万无一失。
……
傅府的门房老周头正在打盹,被一阵马车声惊醒。
他探头往外一看,只见两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口,车夫正往下搬脚踏。
头一辆车上,下来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后头车上跟下来个中年妇人,打扮得也十分体面。
老周头揉揉眼睛,认出来了。
这不是夫人的娘家人吗?
他赶紧跑进去禀报。
傅夫人正在正院跟姚慧怡说话,听见冯老夫人来了,先是一愣,继而站起身来:“我娘来了?”忙理了理衣裳,带着人往外迎接。
冯老夫人是傅夫人的生母,嫁的是京城的冯家。
冯家虽然不是顶尖的勋贵,家底也殷实,在京城扎根多年。
冯老夫人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嫁进傅家,儿子娶了媳妇,就是后头跟着来的那位冯夫人。
傅夫人迎到二门,见着冯老夫人,笑着上前扶住:“娘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接。”
冯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自家闺女,还用接?想来了就来了。”说着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这院子倒是收拾得好干净。”
傅夫人笑道:“这几日天气好,让人把花草都修剪了一遍。”
一行人进了正院,傅夫人扶着冯老夫人上座,又让冯夫人坐下。
丫鬟们上茶的上来,摆点心的摆点心。
冯老夫人喝口茶,四下看看:“九芸呢?怎么不见那丫头?”
傅夫人忙道:“在她自己屋里呢,我让人去叫。”
不多时,傅九芸就来了。
她规规矩矩给冯老夫人和冯夫人行了礼:“外祖母,舅母。”
冯老夫人笑着拉过她的手,上下端详:“哟,瘦了。是不是这些日子没好好吃饭?”
傅九芸抿嘴笑笑:“没有,外祖母,孙女好着呢。”
“好什么好,我看着就是瘦了。”冯老夫人从身边的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几匹料子,“这是时兴的杭绸,还有两匹妆花缎,给你做衣裳穿。女孩子家,就该打扮得漂亮些。”
傅九芸眼睛一亮,行礼道谢:“谢谢外祖母。”
冯夫人也在一旁笑道:“老太太在家里就惦记着九芸,特意挑了这些料子,说是年轻姑娘穿着好看。”
傅九芸抱着料子,脸上红扑扑的,眼里都是欢喜。
冯老夫人又看向傅夫人:“对了,你那个儿媳妇呢?叫来我瞧瞧。”
傅夫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冯老夫人说的是舒南笙,也就是姜予微。
她点点头,吩咐身边丫鬟:“去请大少奶奶过来。”
丫鬟应声去了。
冯老夫人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她今日登门,可不光是来看女儿和外孙女的。
前些日子,傅九阙打了胜仗的消息传遍京城,冯家自然也听说了。
这仗一打,傅家的地位可就大不一样了。冯老夫人心里琢磨着,得来看看闺女,顺便也瞧瞧傅家如今的情况怎么样。
至于那个舒南笙,她记得上回见着的时候,那丫头脸色蜡黄,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听说前阵子还悬了梁,差点没救回来。
如今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姜予微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脸上不施脂粉,往那儿一站,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清爽。
冯老夫人看见她,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这是上回那个黄脸婆?
她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上下打量了好几眼。
皮肤白净了,气色红润了,眼睛也有神了。
虽说还是瘦,但瘦得好看,跟从前那个病恹恹的样子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
姜予微上前行礼:“见过外祖母,见过舅母。”
冯老夫人回过神来,忙说:“快起来,快起来。”
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好孩子,你这气色可真好。我上回见你,可不是这样的。”
姜予微神色平静,微微笑道:“托外祖母的福,这些日子将养得好,身子大好了。”
冯老夫人点点头,嘴里念叨着:“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心里头却还在犯嘀咕:这变化也太大了。难不成是那回悬了梁,反倒把晦气都折腾没了?
她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我听说你前阵子……因为那个,想不开?”
姜予微面不改色,轻声道:“一时糊涂,让长辈们操心了。如今已经想明白了,再不会那样。”
冯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想明白就好。年纪轻轻的,日子长着呢,可不能再钻牛角尖。”
姜予微点头应了。
一旁坐着的傅九芸也在偷偷打量这位大嫂。
她也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觉得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瞧着就是顺眼,就是好看。
傅九芸心里纳闷,却也不敢多问。
这边,冯老夫人又跟姜予微说了几句话。
正说着话,外头又进来一个人。
姚慧怡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衣裳,脸上抹着脂粉,进门就先给冯老夫人行礼:“给老太太请安。”
冯老夫人脸上的笑淡了淡,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傅夫人。
傅夫人有些尴尬,干咳一声:“这是九阙屋里的妾,叫慧怡。”
姚慧怡又给冯夫人行了礼,站到一旁,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往冯老夫人脸上瞟。
她听说冯家来人了,心里顿时就明白了。
冯家是谁?那是傅九芸原来定好的婆家。
上次冯家退了婚,傅家面上无光,傅九芸那丫头哭了好几场。
如今傅九阙打了胜仗,傅家地位不一样了,冯家这就上门来了。
这不是明摆着来巴结的吗?
姚慧怡心里门儿清。
这冯老太太肯定是想把退婚的事圆过去,说不定还想重新攀这门亲事呢。
她来看看热闹,顺便也露个脸。往后傅家门槛高了,来往的亲戚只会越来越多,她得让这些人都认识认识她姚慧怡。
冯老夫人看着眼前这个花枝招展的妾室,心里就不太痛快。
但碍着女儿的面子,她也不好说什么,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姚慧怡却像没看出她的冷淡,凑前一步,笑着说:“老太太今儿来得巧,正赶上府里这几日高兴。大爷打了胜仗,老太太听说了吧?那仗打得可漂亮了,外头都在传呢。”
冯老夫人眉头微微皱了皱,看了傅夫人一眼。
傅夫人忙打圆场:“慧怡,你先下去吧,我们娘几个说说话。”
姚慧怡脸上的笑僵了僵,行了礼退出去。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冯老夫人等她出去了,才开口:“这谁挑的?怎么这么没规矩?”
傅夫人讪讪的:“是九阙自己,我也不好管得太死。”
冯老夫人叹口气:“你啊,就是太软了。这妾室是什么东西?伺候人的玩意儿罢了,哪有她往主子跟前凑的理?你看看她那个打扮,穿得比正经姑娘还招摇,像什么话?”
傅夫人低头不语。
冯夫人忙岔开话题:“娘,喝茶,这茶不错。”
冯老夫人端起茶盏,又看了傅夫人一眼:“罢了,你自己掂量着办。我是心疼你,别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坏了府里的规矩。”
傅夫人点头应着,心里却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何尝不知道姚慧怡爱往前凑?
可那是儿子心尖上的人,她管得太严了也不好。再说了,这些日子姚慧怡天天往她跟前凑,说话也中听,她倒是不怎么烦她了。
可母亲说得也对,妾室就该有妾室的样子,不能太由着她来。
冯老夫人放下茶盏,又看向姜予微,脸色缓和下来:“好孩子,你身子好了,往后多出来走动走动。成天闷在屋里也不好。”
姜予微应了。
冯老夫人又问起傅九阙打仗的事,傅夫人把知道的都说了。
冯老夫人听得连连点头,叹道:“这孩子争气,你们傅家往后有依靠了。”
傅夫人笑道:“还不是托娘的福。”
冯老夫人摆摆手:“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他自己有本事。”顿了顿,又说,“如今傅家不一样了,往后来往的人只会更多。你们该收拾的收拾,该准备的准备,别让人看了笑话。”
傅夫人点头称是。
第83章 挖矿
冯老夫人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傅九芸,又看看傅夫人,笑道:“瞧我这个记性,光顾着说话,差点把正事忘了。”
傅夫人愣了一下:“娘还有事?”
冯老夫人拉着傅九芸的手,让她站到自己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里带着笑:“九芸这丫头,我是越看越喜欢。上回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傅夫人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冯老夫人指的是傅九芸和她孙子冯文远的婚事。
冯文远是冯夫人的儿子,比傅九芸大两岁,两人是表兄妹。
当初冯家来退婚的时候,冯老夫人就没有再提过这事儿。
当时傅夫人没松口。
可如今傅九阙打了胜仗,傅家势头正旺,冯老夫人又把这个话题捡起来了。
傅九芸站在那儿,脸色微微发红,低着头不说话。
冯老夫人笑道:“九芸,你小时候跟文远一块儿玩,不是挺要好的吗?那孩子如今也大了,读书上进,模样也不错。我是真心疼你,才想着把你娶回去,省得嫁到外面受委屈。”
傅九芸抿着嘴唇,还是不说话。
冯夫人在一旁搭腔:“是啊,九芸,咱们是亲上加亲,往后你在冯家,老太太疼你,我这个当舅母的也疼你,不比嫁给外人强?”
傅夫人干笑一声:“这事,回头再说吧。”
冯老夫人却不依不饶:“回头再说?我今儿来都来了,你就给我个准话。九芸这丫头我很喜欢,文远那孩子也不坏,两个好孩子凑一对,多好。”
她顿了顿,又说:“对了,上回我听说有个丫头在中间挑拨?叫什么绿萼的?我回去就把那丫头找出来,发卖了。这种挑拨离间的贱蹄子,留着也是祸害。”
傅九芸听到这话,眼眶微微红了。
姜予微站在一旁,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挑。
她看了傅九芸一眼,又看向冯老夫人:“外祖母疼九芸,是九芸的福气。说起来,九芸这丫头,如今的身份可不一样了。”
冯老夫人看向她:“怎么不一样?”
姜予微笑了笑:“外祖母也知道,九阙在北边打了胜仗,朝廷嘉奖,圣上夸赞。等九阙剿匪功成回来,加官进爵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九芸作为傅府的嫡女,又是功臣的妹妹,这身份,可就不是普通人家能配得上了。”
她顿了顿,看着冯老夫人,语气温和:“冯家能娶到九芸,那是福气。”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如今是你们冯家高攀,不是我们傅家高攀。
冯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冯夫人脸色也不太好看,张了张嘴,又忍住了。
傅九芸听了这话,却是一愣。
她之前没想过这些。
只知道自己被退婚了,丢了脸,难受了好一阵子。
如今外祖母来说亲,她心里还有些感动,觉得外祖母疼她。
可大嫂这么一说,她才反应过来。
对啊,大哥打了胜仗,往后可是要加官进爵的。那她这个当妹妹的,身份不就水涨船高了吗?
到时候想嫁谁不行,非得嫁给冯家?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老太太,妾身多嘴问一句。”姚慧怡不知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脸上带着笑,“那个绿萼,是冯家发卖的?”
冯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是又如何?”
姚慧怡笑道:“妾身就是好奇。那丫头的身契,按理说应该在傅府吧?冯家没有身契,怎么发卖的?”
此话一出,屋里安静了。
姜予微看向姚慧怡,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这个姚慧怡,今天倒是很会挑时候说话。
她顺势接过话头:“是啊,外祖母。绿萼那丫头,当初是冯家送进来的,可身契早就转到傅府了。按理说,发卖丫头要凭身契,冯家手里没有身契,怎么发卖的?”
冯老夫人脸色变了。
冯夫人也急了,抢着说道:“那丫头的娘是我们冯家的人,她是在冯家长大的,身契自然在冯家。”
姜予微挑眉:“哦?可我记得,当初绿萼进傅府的时候,是交了身契的。那身契我见过,上头盖着冯家的印。难道,那张身契是假的?”
冯老夫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傅夫人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绿萼的身契,冯家根本没交出来!当初送进来的那张,是假的!
“娘?”傅夫人看着冯老夫人,声音都变了,“这是怎么回事?”
冯老夫人干咳一声:“这个……那丫头是我们冯家的人,身契放在冯家,也是怕她在外面不安分。”
傅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傅九芸站在那儿,脸色也变了。
她看看冯老夫人,又看看冯夫人,脑子里轰隆隆的,把从前那些事都串起来了。
绿萼是冯家送来的人。绿萼背地里挑拨。
她一直以为绿萼是忠心,原来是在给冯家递消息?
傅九芸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外祖母!您往我身边送人,就是为了盯着我?”
冯老夫人忙说:“九芸,你误会了,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傅九芸眼眶红了,这回不是委屈,是气的,“绿萼在我身边待了两年,她做那些事,您不知道?她挑拨我跟裴家,您不知道?您什么都知道,还纵容她!”
冯夫人急了:“九芸,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老太太是疼你才想着你,那绿萼是她自己不争气。”
“疼我?”傅九芸冷笑,“疼我就往我身边塞眼线?疼我就让丫头背地里使坏?我还没嫁进冯家呢,你们就这么算计我,要真嫁过去了,我还不得被你们拿捏死?”
冯老夫人脸色铁青:“九芸,你这话就过分了。”
傅夫人也开口了,声音冷冷的:“娘,九芸说得对。您往她身边送人,用假身契瞒着我们,这事您打算怎么解释?”
冯老夫人被噎住了。
冯夫人一看这架势,硬着头皮说:“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冯家送人过来,是好意。那绿萼自己不争气,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文远那孩子多好,你们别不识好歹。”
“不识好歹?”傅夫人气得笑了,“我闺女好好的傅府嫡女,嫁给你们家就是高攀了?刚才我儿媳妇说得明白,九阙打了胜仗,九芸身份水涨船高,往后什么样的人家嫁不了?非得嫁给你们冯家?”
冯夫人也火了:“哟,如今傅家飘起来了是吧?打了场胜仗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们冯家好歹也是京城老户,你们傅家算什么东西?前些日子吃不上肉的时候,忘了?”
傅夫人脸涨得通红:“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姚慧怡站在一旁,假装劝架:“哎呀,两位夫人别吵了,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眼睛亮亮的,看得津津有味。
姜予微也站那儿看着。
冯老夫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发火又发不出来。
吵了好一阵子,冯老夫人终于站起身,冷冷道:“行了,别吵了。今儿这事,是我们冯家多事了。既然你们傅家如今高升了,瞧不上我们,那我们走就是了。”
傅夫人冷笑:“娘慢走,不送。”
冯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扶着丫鬟的手往外走。
冯夫人跟在后面,走到门口还回头瞪了傅夫人一眼。
一行人灰头土脸地上了马车,一溜烟跑了。
傅九芸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拿帕子擦着,可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傅夫人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胸口一起一伏的。
姜予微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傅九芸的肩膀:“别哭了。”
傅九芸抬起泪眼,看着她:“大嫂,你说我大哥回来,能给我做主吗?”
姜予微点点头:“能。”
傅九芸咬着嘴唇,狠狠擦了把泪:“等大哥回来,我一定要把这门亲退了!什么表哥表妹,我才不嫁!他们冯家没一个好人!”
傅夫人听了这话,没吭声。
她看看女儿,又看看门口的方向,长长叹了口气。
姚慧怡凑过来,满脸关切:“夫人,您别气坏了身子。那冯家也真是的,做事太不地道了。不过话说回来,幸好发现了,要不然往后九芸姑娘真嫁过去,还不知道受多少委屈呢。”
傅夫人摆摆手,没心思理她。
姚慧怡识趣地闭上嘴,退到一边,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这戏,看得真值啊。
姜予微站在傅九芸身边,神色平静。
她看着门外,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冯家这一闹,傅九芸的婚事算是彻底黄了。
也好,免得日后麻烦。
……
鹰嘴山的风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山腹之中,火把的光亮将矿道照得通明。
十几名手下正挥着镐头铁锹,拼命地挖着。碎石哗哗地往下落,谁也不敢停手。
面具男子冷冷地看着手下人干活。
他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
“禀主人,这一层已经剥开了。”一名手下抹着汗跑过来,声音里带着兴奋,“里面的矿脉露出来了,您去看看?”
面具男子抬脚走了过去。
几名手下将火把往前面一照,岩壁上赫然露出一道银白色矿脉。
面具男子蹲下身,从腰间抽出短刀,用刀尖刮了刮矿脉表面的附着物。
那些石粉簌簌落下,露出里面的银白色。他用刀尖挑起一小块,放在掌心掂了掂,又凑到火把下面仔细看了看。
“好。”他很满意。
手下人见状,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喜色。
面具男子站起身,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所有人听令,从此刻起,全部人手集中开挖这条矿脉,其他事情全都放下。另外,此事绝密,如果有半个字传出去,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手下齐齐低头,连声应是。
谁都知道这位主人的手段,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是吓唬人的。
一名领头的手下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主人英明,咱们来得早,这矿脉还没被人发现。依眼下这个规模,弟兄们加把劲,几日之内就能挖完运走。”
面具男子冷嗤一声,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果然有银矿,而且矿脉不小。我早就料到这一带藏着了不得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矿道口的方向,眼神幽深。
“傅九阙,如果让此人拿去邀功,加官进爵,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
手下人不敢接话,低着头听着。
面具男子收回目光,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听着有些瘆人。
“不急。”他慢慢说道,“先让傅九阙尝一点甜头,让他得意几日。折磨他的事还在后头呢,不着急。”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往矿道外面走去,留下手下在原地面面相觑。
领头的手下赶紧招呼众人:“都愣着干什么?主人有令,集中开挖!都给我手脚麻利些!”
矿道里顿时又响起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
傅家大宅,内院。
姚慧怡坐在傅九芸的房里,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子。
“九芸妹妹,我今日跟你说这些,可全都是为了你好。”姚慧怡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你想想,你与冯家公子的婚约,自小就定下了,冯家这些年可曾真正把你们傅家放在眼里?”
傅九芸坐在对面,咬着嘴唇不说话。
“冯家那个公子,我虽没见过几面,可外面风言风语传了不少。”姚慧怡压低了声音,“前几日我还听人说,他跟几个狐朋狗友喝酒,说起你的时候,那口气轻蔑得很。”
“当真?”傅九芸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姐姐听谁说的?”
姚慧怡摆了摆手:“这个你就不必问了,我有我的消息渠道。总之你记着,冯家从来就没瞧得起过你们傅家。你大哥如今在军中拼死拼活,冯家可曾帮过你们半分?”
傅九芸的眼泪掉了下来,拿帕子擦了又擦,哽咽道:“大哥要强,也不肯求人。冯家那边,外祖父是疼我的,可舅母她们确实一直嫌我们家门第低了一些。”
“这不就对了。”姚慧怡握住傅九芸的手,“妹妹你想想,等你大哥凯旋,立了功劳回来,咱们傅家的门楣也就高了。到时候,你何必还要受冯家的气?那冯家公子,配不配得上你,还得两说。”
第84章 缘分
傅九芸抬起泪眼,有些迟疑地看着姚慧怡:“姐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婚约的事,你心里先有个数。”姚慧怡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大哥如今在外面拼命,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你这个妹妹将来能嫁个好人家,不受人白眼。”
傅九芸点点头,抽噎着说:“我明白大哥的苦心。”
“明白就好。”姚慧怡满意地笑了笑,看似随意地说道,“你大哥这次出去,我让人给他批了八字,算了运势。你猜怎么着?”
傅九芸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擦了眼泪问道:“怎么说的?”
姚慧怡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批命的人说了,你大哥此行不仅会凯旋而归,还会为朝廷立下其他的大功。到时候,圣上龙颜大悦,加官进爵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真的?”傅九芸眼睛亮了起来,“姐姐,你没哄我吧?”
“我哄你做什么?”姚慧怡说得十分笃定,“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在府里待着,等着你大哥风风光光地回来。到时候,别说是冯家,就是比冯家再高一等的门第,也要高看你一眼。”
傅九芸被她说得破涕为笑,拉着姚慧怡的手道:“姐姐,多亏了你跟我说这些话。从前我心里没主意,总觉得没了冯家这门亲事,我就嫁不出去了。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亮堂多了。”
姚慧怡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这就对了。你记着,咱们女子也得有自己的底气。底气从哪儿来?从娘家来。你大哥有出息了,你的腰杆子自然就硬了。冯家那边,让他们先得意着,往后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傅九芸用力地点了点头。
姚慧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她当然不会告诉傅九芸,那个所谓批命的人根本就是她编出来的。
至于傅九阙会立下其他大功的事,她心里有数。
系统早就提醒过她,鹰嘴山一带埋着银矿,而傅九阙此次剿匪,一定会撞上那里的矿脉。
只要银矿的事传到朝廷耳朵里,傅九阙就是大功一件。
而她姚慧怡,要做的就是趁这段时间,把傅九芸彻底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来。
傅九芸听了姚慧怡那一番话,思来想去,还是放不下那层顾虑。
她低着头绞着手里的帕子,半天才嗫嚅着开口。
“姐姐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只是我自小跟冯家表哥定亲的事,外面谁人不知?如今我的名声算是已经毁了大半了。除了表哥,我还能嫁给谁去?别的人家但凡知道我跟冯家有过婚约,估计都要嫌弃的。”
说着说着,傅九芸的眼圈又红了起来。
姚慧怡听了这话,不慌不忙地坐回到椅子上,端起茶抿了一口,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妹妹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她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傅九芸,“这天底下的好男儿多的是,妹妹生得这么标致,性子又温婉,怎么就非得吊死在冯家一棵歪脖子树上?”
傅九芸被她的话说得一愣,随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帕子捂住嘴:“姐姐这话说的,什么歪脖子树?”
“本来就是。”姚慧怡见她笑了,压低声音道,“妹妹,我跟你透个底吧。我心里,其实早就替你物色好了一个人。此人出身名门,家世比冯家只高不低,品貌更是一等一的好。最重要的是,我找人悄悄合过八字,你跟他的缘分不浅。”
傅九芸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满脸的惊讶和不敢置信。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姚慧怡,结结巴巴地说:“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替我物色了人?”
“怎么,姐姐不能替你操心?”姚慧怡笑道,“你先别急着问东问西,听我慢慢跟你说。”
傅九芸张了张嘴,没有追问,耳朵竖得高高的。
姚慧怡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说的这个人,是户部尚书府的裴家小公子,名叫裴庆侯。裴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户部尚书裴大人深得圣上的信任,裴家的几个孙子也都有出息。这位裴小公子虽然排行最末,但最讨裴老夫人疼爱,模样生得好,学问也做得好,如今正在北达书院读书。”
傅九芸听到“户部尚书府”几个字,眼睛就已经瞪得圆圆的,等姚慧怡说完,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裴……裴家?”她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姐姐,你说的可是那个裴家?户部尚书裴大人家?”
“正是。”
“这怎么可能!”傅九芸连连摇头,“裴家门第那么高,我们傅家怎么高攀得起?再说,裴家小公子那样的好人家,怕是早就定了亲事了,哪里轮得到我?”
姚慧怡摆了摆手:“这个你不必担心。裴庆侯年纪尚小,裴家还没有给他定亲。”
她顿了顿,看着傅九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等你大哥剿匪立功回来,加官进爵,傅家的门第自然就不一样了。到那时,裴家也好,李家也罢,有什么攀不上的?”
傅九芸被她这番话说的心里怦怦直跳,可转念一想,又低下头,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姐姐,就算大哥立了功,裴家愿意说亲,可还有别的困难呢。”她抬起头,满脸为难,“我连裴家小公子的面都没见过,他人品怎么样,性情怎样,我一点都不知道。而且,裴家门第那么高,说亲的事谁来开口?总不能咱们傅家上赶着去提吧,那也太掉价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也微微红了。
“然后呢?”姚慧怡追问道。
傅九芸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说了出来:“最后就是嫁妆的事。姐姐也知道,咱们傅家的家底不算厚。裴家那样的门第,如果嫁妆太寒酸了,我嫁过去也是要被人笑话的。”
她说完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又蔫了下去。
姚慧怡听完,不慌不忙地笑了。
“我当是什么呢。”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这三个难题,我一个个替你破了。”
傅九芸惊讶地抬起头。
姚慧怡竖起一根手指:“没见过真人。这个好办,我有办法让你见着他,而且不露痕迹,不叫外人知道。”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裴家门第高,说亲难开口。这个也不难。只要裴家自己看上了你,主动上门来提亲,那就不存在什么高攀不高攀的了。你说是也不是?”
傅九芸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小声嘟囔道:“姐姐净说笑话,人家凭什么看上我?”
姚慧怡又竖起第三根手指:“嫁妆的事。这个更不用发愁。你大嫂舒南笙,手里可攥着不少好东西呢。”
傅九芸一愣:“嫂嫂?”
“正是。”姚慧怡压低了声音,“舒南笙嫁进傅家的时候,陪嫁的嫁妆可都是很丰厚的。这些东西如今都在她手里管着。只要你想个办法,让她吐出一些来给你添嫁妆,你的嫁妆单子自然就体面了。”
傅九芸听得心惊肉跳,连连摆手:“这怎么可能?嫂嫂的东西是嫂嫂的,我怎么能去打她的主意?再者,嫂嫂那人精明得很,银子把得死死的,哪里肯吐出来给我做嫁妆?”
姚慧怡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个你就别管了,我有办法。”
傅九芸看着姚慧怡,心里又是惊讶又是佩服。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凑近了些,低声问道:“姐姐,你说的那些暂且先不论,你倒是先说说,你打算怎么让我见那个裴家小公子一面?”
姚慧怡见她终于上钩了,嘴角的笑意更加深了几分。她四下看了看,确认门外没有人,这才凑到傅九芸耳边,压低了声音。
“我告诉你,今日正好赶上了。”
傅九芸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姚慧怡的声音很轻:“裴家小公子裴庆侯,如今正在北达书院读书。今日正是书院休沐的日子,他肯定要回家去。”
傅九芸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姚慧怡继续说道:“恰好,今日府里要去相国寺还愿的事,你还记得吧?”
傅九芸点了点头。
大哥剿匪立功,母亲前几日就说要去相国寺还愿,府里的女眷都要去,这是早就定好了的事。
“这就对上了。”姚慧怡轻轻拍了拍手,“咱们今日去相国寺还愿,回来的时候,正好要经过城东的护城河。”
傅九芸一脸茫然:“那又如何?”
姚慧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闭了闭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调出了自己的系统。
脑海里,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光幕亮了起来,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行行文字。
她的目光扫过光幕上的信息,嘴角微微翘起。
按照书里原本的剧情走向,今日裴庆侯从北达书院回家的途中,会在护城河边遭遇一场意外。
他会不慎失足,跌落护城河中。而恰好在那个时候,傅家的女眷还愿归来,经过护城河,会撞见这一幕。
傅家派人下水救人,把裴庆侯捞上来。而傅九芸,会在岸边与湿淋淋的裴庆侯四目相对。
这便是书里写的,傅九芸与裴庆侯一见钟情的关键节点。
姚慧怡从系统里收回心神,睁开眼睛。她看着傅九芸,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妹妹,你信不信缘分?”
傅九芸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姚慧怡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你只管跟着我去相国寺还愿,别的什么都别问。回程的路上,你自然就知道了。”
傅九芸虽然满肚子疑惑,但看着姚慧怡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点了头。
“好,我听姐姐的。”
姚慧怡满意地笑了。
她在心里暗暗盘算:只要今日这一出英雄救美反着来的戏演好了,傅九芸和裴庆侯的事就算是开了个好头。到时候,傅九芸对自己的信任和感激,一定又会上一个台阶。
在后宅里,拉拢住了傅九芸,就等于牵住了傅九阙的软肋。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笑着对傅九芸说:“好了,时辰不早了,快去准备准备,一会儿该出发去相国寺了。记得穿得体面些,别辜负了这个好日子。”
傅九芸红着脸应了一声,起身去里间换衣裳去了。
……
姜予微坐在自己房间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块帕子。
刚才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姚慧怡的心声,连带着姚慧怡与那个“系统”之间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什么护城河,什么裴庆侯落水,什么傅九芸一见钟情。
一字一句,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姜予微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姚慧怡仗着手里有系统,在傅家上蹿下跳,煽动这个拉拢那个的,还真把自己当成运筹帷幄的军师了。
姜予微冷笑一声。
吴嬷嬷端着茶走进来,一眼就瞧见自家主子的脸色不对,忙凑上前低声问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可是身子不舒服?”
姜予微睁开眼睛,看了吴嬷嬷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嬷嬷,我有事要出门一趟。”
吴嬷嬷一愣:“出门?夫人要去哪里?”
姜予微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理了理头发:“去北达书院。”
“北达书院?”吴嬷嬷这下是真的吃惊了,眼睛都瞪圆了,“夫人去书院做什么?”
姜予微从镜子里看了吴嬷嬷一眼,淡淡地说:“去看望钧昱。那孩子一个人在书院里读书,我这个做母亲的,总该去瞧瞧他过得怎么样。顺便再向尤夫子问问他的学业,看有没有长进。”
吴嬷嬷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她心里觉得这事有些突然,自家夫人平日里从不去书院看舒钧昱,今日怎么忽然想起这茬来了?
可吴嬷嬷到底是跟着姜予微多年的老人了,知道自家主子的性子。
她说要做什么,那就是打定了主意的,问得再多也没用。
“是,老奴这就去备车。”吴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马车就已经备好了。
姜予微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带着吴嬷嬷上了马车,朝着北达书院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姜予微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看外头的街景。
第85章 藏书楼
姚慧怡今日要带傅九芸去相国寺还愿,说是为傅九阙求前程。
可实际上,还愿是假,安排傅九芸与裴庆侯在护城河边偶遇才是真的。
按照姚慧怡那个系统给出的剧情,裴庆侯今日从北达书院回家的途中,会在护城河边意外坠河,而傅家女眷正好经过,救起裴庆侯,傅九芸与裴庆侯就此一见钟情。
姜予微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意外”坠河。
她姜予微活了两辈子,什么阴谋算计没见过?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意外?
裴庆侯好端端地走着路,怎么就偏偏在傅家女眷经过的时候坠了河?这里如果没有人为的安排,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可问题是——
姜予微皱了皱眉,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北达书院门前的车马,向来是有巡管统一调度的。
这是朝廷定下的规矩,北达书院是京中有名的书院,来往的学子非富即贵,为了维持秩序,书院门前常年设有巡管,专门负责车马的停放和通行。
所有的马车马匹,都必须听从巡管的安排,按顺序进出。
在这样的管制之下,怎么会出意外?裴庆侯的马车怎么会惊了?他又怎么会坠入护城河?
姜予微越想越觉得这里有蹊跷。
姚慧怡那个系统只说了裴庆侯会坠河,却没说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如果是有人故意安排,那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是谁?是姚慧怡?可她一个女子,手伸得了那么长吗?还是说,她那个系统有办法左右未发生的事情?
姜予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今日去北达书院,不单单是为了看舒钧昱。
她要亲眼看看,裴庆侯到底是怎么坠的河,护城河边到底会发生什么。
马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大约走了大半个时辰,北达书院的大门已经看得见了。
姜予微让车夫把车停在了一个视野很好的位置。这个地方离书院大门不远,能看清楚书院门前的动静,又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最重要的是,这条路是前往护城河方向的必经之地。
吴嬷嬷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有些意外地嘀咕了一声:“夫人,咱们今日来得早,这地方可真是个好位置,往常来晚了都抢不着。”
姜予微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她当然来得早。她是掐着时辰出的门,为的就是占住这个好位置。
姚慧怡那边带着傅九芸去相国寺还愿,回程的时候才会经过护城河,那至少还得一两个时辰。
她有足够的时间在这里等着。
马车停稳之后,姜予微没有急着下车去书院里找舒钧昱。
她坐在车里,静静地观察着北达书院门口的动静。
书院的大门是朱红色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北达书院”四个烫金大字。
门前是一片宽敞的空地,平日里学子们的车马都停放在这里。
空地的入口处站着两个穿着皂衣的巡管,正在指挥来往的车马有序进出。
每一辆车进去之前都要出示名帖,出来的时候也要按顺序放行,一切井井有条。
姜予微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正沉思,车帘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夫人,奴婢紫莹,有事禀报。”
姜予微眼神一动,冲吴嬷嬷点了点头。
吴嬷嬷掀开车帘。
姜予微今日出门之前,特意让紫莹盯着姚慧怡那边的动静,一有消息就赶来报信。
“上来说。”姜予微低声吩咐。
紫莹爬上了马车,跪坐在姜予微面前,压低声音道:“夫人,奴婢亲眼瞧见。西跨院那位姚姨娘,带着九芸小姐,约莫半个时辰前已经出门了。两人上了一辆青帷马车,说是去相国寺还愿,给大爷求前程。”
姜予微表情不变,淡淡问道:“她们走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紫莹想了想,回答道:“姚姨娘看着心情不错,脸上带着笑,还特意嘱咐车夫走稳一些,说九芸小姐身子金贵,经不起颠簸。九芸小姐倒是有几分紧张,上了车之后还掀帘子往外看了好几回,好像在等什么人似的。”
姜予微点了点头。
傅九芸紧张是正常的,毕竟姚慧怡跟她说了那些话,让她去护城河边偶遇裴庆侯。而姚慧怡心情不错,那就更好理解了。
只要事成了,傅九芸对她的亲密度必定更上一层楼,也就能吸取她更多的气运了。
“有没有听到别的?”姜予微又问。
紫莹摇了摇头:“她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奴婢隔着墙听不清楚。只隐隐约约听见姚姨娘说了句时辰刚好误不了,其他的就没听清了。”
“知道了。”姜予微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到紫莹手里,“你做得很好。回去之后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记住,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紫莹接过银子,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转身下车走了。
吴嬷嬷看着紫莹走远了,这才凑到姜予微耳边,低声问道:“夫人,您到底在查什么呢?姚姨娘那边出了什么事?”
姜予微没有回答。
“嬷嬷,”她忽然开口问道,“你说,北达书院门前的车马有巡管统一调度。在这样的地方,什么样的意外才能让一匹马受惊,让一个人坠河?”
吴嬷嬷被这问题问得一愣,想了半天才说:“老奴实在想不出来。巡管管着车马进出,哪里来的意外?”
“是啊。”姜予微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想不出来。所以今日,我要亲眼看看,这场意外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吴嬷嬷听得一头雾水。
天色还早。
吴嬷嬷先下了车,伸手扶着姜予微下来,低声道:“夫人,尤夫子这个时辰怕是还在上课,咱们要不要先让人通报一声?”
“不急。”姜予微理了理衣袖,“先去藏书楼坐坐,等夫子下课了再去拜访也不迟。”
吴嬷嬷点了点头,转身吩咐车夫把马车赶到旁边等着,陪着姜予微往书院里走。
书院门口有守门的学吏,见了生面孔便上前拦住。
姜予微让吴嬷嬷递上昭平侯府的拜帖,那学吏一看帖子,脸色顿时变得恭敬起来,连忙躬身道:“夫人请进,尤夫子此刻正在讲堂授课,怕是要等大半个时辰才有空。”
“无妨。”姜予微淡淡一笑,“我听闻贵院的藏书楼典籍丰富,想去看看,不知可否?”
那学吏连连点头:“藏书楼就在前面,夫人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过了那片竹林就到了。”说着又有些迟疑,“只是藏书楼一二层是对外开放的,但需要有书院通行凭证方可入内。夫人如果没有凭证,恐怕进不去的。”
姜予微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递了过去。
那学吏接过来一看,只见那腰牌正面刻着一个“御”字,背面刻着“昭平侯府”四字,正是先帝御赐之物。
学吏的脸色顿时变了,双手捧着腰牌恭敬地递还回去,声音都有些发颤:“原来是昭平侯府的人,小的有眼不识。”
姜予微收回腰牌,微微颔首,带着吴嬷嬷沿着小路往前走去。
书院里安静得很,只有讲堂那儿隐隐传来读书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看见一座三层高的楼阁矗立在前面,门匾上写着“藏书楼”三个字。
楼前有个小院,院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有几个年轻学子正坐在那里翻书。
见姜予微带着人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姜予微进了楼,一楼是个大厅,四面靠墙全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中间也摆着几排长桌,十几个学子正坐在那里抄抄写写。
掌管藏书楼的老吏坐在门口柜台后面,见有人进来便抬起头。
吴嬷嬷上前说明来意,又出示了腰牌。
那老吏验看过腰牌后,亲自从柜台后走出来,弓着腰道:“夫人请随我来,一二层的书夫人随意看,如果要去三楼,小的给您开门。”
“先在一楼看看。”姜予微说。
她在书架子前慢慢走了一圈,随手翻了几本,发现大都是些经史子集之类的书,虽然也算珍贵,但她眼下并不需要这些。
此行真正的目的,是想找找看有没有关于聚魂丸药方的记载。
“楼上是什么书?”她问那老吏。
老吏答道:“回夫人,二楼大都是历代书院先生的讲义和手稿,还有一些当世名家的文集。三楼嘛,收藏的是些古籍残本,有些是前朝传下来的,有些是书院的先生们从各处搜罗来的,年头久了,好些书都残破不全,但都是外面见不着的。”
姜予微心头一动,点了点头:“我上三楼看看。”
老吏连忙在前面引路,带着她上了楼梯。
二楼她没停,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比下面两层小得多,只有一间大屋子,门口装着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老吏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了半天才找到那把锁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夫人请进,这里面有些书年头太久了,翻的时候得仔细些,别弄坏了。”
“我知道。”姜予微抬脚走了进去,吴嬷嬷想跟进来,她回头道,“你在外面等着吧,我看一会儿书就出来。”
吴嬷嬷应了一声,便站在门口守着。
三楼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摆着几个书架,书架上都刻着字,分门别类。
姜予微径直走到“医”字书架前。她心跳有些快,伸出手,一本一本地翻看。
这些书果然都是些珍贵的手抄本和残本,有些纸张都发脆了,翻的时候稍微用点力就哗哗掉渣。
她小心翼翼地翻着,一本接一本,看的全是关于丹药和药材的内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吴嬷嬷在门口站得腿都有些酸了,忍不住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只见姜予微坐在书架前的小杌子上,手里捧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看得聚精会神。
吴嬷嬷心里嘀咕:夫人平日里可不是这么爱看书的人啊,今儿个怎么这么入迷?
但她不敢出声打扰,继续在门口等着。
姜予微已经翻了十几本书了,有些书上记载的药方她见过,有些她闻所未闻,但都不是她要找的东西。
她又拿起一本书,这本连封面都没了,第一页就直接是正文,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写的笔记。
她翻了几页,讲的都是一些常见药材的炮制方法,她正要放下,忽然瞥见后面几页上写着一行小字:“上古奇方拾遗”。
她的手指顿住了,轻轻翻到那一页。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记着七八个药方,都是用朱砂写的,年代久远。她一个一个看下去,看到第五个方子的时候,呼吸突然停住了。
那个方子写的正是“聚魂丸”。
她使劲攥着书页,一字一字地往下看。
其中有些药材她早就知道了,她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写着——
“以上诸药俱全,唯独缺一味上古雪参,此参生长于极北雪峰之巅,百年才得一株,得之可聚魂魄安神识,乃此方画龙点睛之药。”
上古雪参。
姜予微盯着这四个字,眼珠子都忘了转。
她知道这个药材。
她在昭平侯府的药典里见过这个名字,但药典上只写了“上古雪参,生于极北,功效目前不详”几个字,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说里的东西,没想到真的存在,而且还是聚魂丸必不可少的一味药。
这么说来,聚魂丸所需的全部药材,此刻算是真正齐了。
全部收集完这些药材,就可以着手炼制了。
她怀着激动的心情,把那几行字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个字,然后才轻轻地把书合上。
把书放回了原处,连位置都摆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出了三楼的小屋。
吴嬷嬷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夫人,您看了快半个时辰了,可算出来了。”
“嗯。”姜予微淡淡地应了一声,回头对那老吏道,“有劳了,三楼的书果然珍贵,今日受益良多。”
老吏连忙摆手:“夫人客气了,夫人能来光临,那是咱们藏书楼的荣幸。”
姜予微点点头,带着吴嬷嬷下了楼,出了藏书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第86章 好先生
走到那片竹林的时候,吴嬷嬷忍不住小声问:“夫人,您在楼上找到什么好书了?看了那么久,老奴站得腿都麻了。”
姜予微微微一笑:“随便翻了翻,里面有几本医书倒是有意思。”
“夫人最近怎么对医书这么上心?”吴嬷嬷随口问了一句。
姜予微没有回答,只是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出了书院大门,马车还在原地等着。
车夫见她们出来,赶紧跳下车,把脚凳摆好。
姜予微正要上车,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门口的学吏:“尤夫子下课了吗?”
那学吏跑去看了看,回来说:“刚下课,夫人如果要见夫子,小的给您通报去。”
“劳烦了。”姜予微说。
她站在门口等着,嘴角微微翘起。
上古雪参。她记住这个名字了。
只要能找到它,聚魂丸就能炼成。
学吏很快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夫人,尤夫子有请,他在讲堂后头的茶室等您。”
姜予微整了整衣襟,抬脚往书院里走去。
姜予微跟着学吏穿过讲堂前的大院,绕到后面一排青砖瓦房前。
学吏指着中间那间屋子说:“夫人,那就是尤夫子的茶室,夫子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她点了点头,让吴嬷嬷在外头候着,自己走上前去,轻轻叩了叩门。
里头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请进。”
姜予微推门进去。
茶室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个小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尤学朔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戴着一顶方巾。
尤夫子连忙拱手行礼:“见过傅少夫人。”
姜予微微微颔首。
“尤夫子不必多礼。”她走进屋,在椅子上坐下,“我今日来书院,一来是想拜访夫子,二来是想问问我家三弟的事。”
尤学朔在她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夫人说的是舒钧昱?他是我班上的学生,学问不错,人也聪明。”
姜予微听了这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他功课怎么样?上课用不用心?”
尤学朔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钧昱天资聪颖,书读一遍就能记住大半,文章也写得好,在同龄的学生里算是拔尖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了姜予微一眼,又补充道:“不过……”
姜予微就知道,她端起桌上倒好的茶,轻轻吹了吹,等着他说下去。
尤学朔见她没有不高兴的意思,便接着说道:“不过这孩子有些贪玩,心性还没定下来。上课的时候偶尔会走神,有时候和旁边的学生小声说话。还有就是他年少成名,在同窗里算是出类拔萃的,难免有些骄傲,听不进别人的劝。”
姜予微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尤学朔以为她生气了,连忙道:“夫人也不必太担心,这些都不算大问题。他年纪还小,正是贪玩的时候,这些习惯和小毛病慢慢改就是了。依学生看,他总体上是个不错的学生,底子好,人也聪明,只要日后肯下功夫,将来肯定有一番出息。”
姜予微听了这话,这才慢慢点了点头。
她放下茶杯,看着尤学朔说:“夫子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这孩子从小就被家里人惯着,养成了这么懒散的性子,回去我一定会好好管束他。往后在书院里,还要请夫子多费心,他如果有不听话的地方,夫子只管责罚,不必看侯府的面子。”
尤学朔连忙摆手:“夫人言重了,教导学生是学生的本分,钧昱其实已经很不错了,比好多学生都强。”
姜予微笑了笑,没再接这个话。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随口聊天似的说道:“上回我让人给夫子送了两个人过来伺候,不知那两个人服侍得到不到位?有没有偷奸耍滑?要是有不听话的,夫子尽管告诉我,我回去换两个好的来。”
尤学朔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低声道:“夫人费心了。那两个人很勤快,做事也仔细,把学生的屋子收拾得挺好,没有什么不好的。”
“那就好。”姜予微点了点头,又问道,“前些日子府里给夫子做的新衣裳,夫子穿着可合身?要是不合身,我让人拿回去改改。”
尤学朔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合身的,很合身。”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那件青布长衫,声音有些发紧:“学生身上这件就是府上送来的,嬷嬷说是少夫人亲自挑的料子和颜色。”
姜予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是一件石青色的棉布长衫,确实是一般读书人喜欢穿的那种。她心里微微一动。
“这颜色朴素耐穿,又暖和,正适合夫子在书院里穿。”
尤学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
姜予微心里暗暗觉得好笑。
这尤夫子年纪轻轻,学问做得不错,但人木讷得很,话少得可怜,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一声不吭,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她也不急,慢慢喝着茶,隔一会儿才开口问一句,问的都是钧昱在书院里的事。
尤学朔有问必答,但每句话都十分简短,从不多说半个字。
“钧昱平日里和哪些学生走得近?”姜予微问。
“大多是和他一般大的,城南张家的小公子,还有城北李家的二小子,都是些聪明孩子,凑在一起难免淘气。”
“他文章写得怎么样?”
“不错,比同龄人强,但比他兄长当年差一些。”
“他最近可有逃课?”
“这倒没有,就是偶尔迟到。”
一问一答,像是审案子似的。
姜予微又问了几样,把该问的都问完了,便站起身来:“今日打扰夫子了,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尤学朔连忙站起来,拱手道:“夫人客气了,学生送夫人出去。”
姜予微摆了摆手:“不必送了,夫子忙你的去。”
她说着,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我今日从府里带了些点心和日常用物过来,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夫子别嫌弃。吴嬷嬷已经让人搬去夫子的住处了,夫子回头看看还缺什么,只管让人到傅府说一声。”
尤学朔连连摆手道:“夫人太客气了,上回已经送了许多东西过来,学生都用不完,怎么好意思再收?”
“夫子不必推辞。”姜予微打断他的话,“你在书院里教导我家孩子,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夫子要是再推辞,就显得见外了。”
尤学朔张了张嘴,深深地作了个揖:“那……学生多谢夫人。”
姜予微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吴嬷嬷正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夫人,东西都让人搬过去了,两大盒子点心,还有几匹布,两刀宣纸一方砚台,都是按夫人吩咐备的。”
“嗯。”姜予微应了一声,抬脚往外走。
吴嬷嬷跟在后面,又小声说:“那个尤夫子真是个怪人,老奴让人搬东西过去的时候,他屋里寒酸得很,就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有。上回夫人送的那两个人倒是勤快,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但那屋子里的家当,说句不好听的,还不如咱们侯府下人。”
姜予微没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吴嬷嬷又道:“老奴瞧着尤夫子身上的衣裳,倒是咱们府上送去的,就是洗得有些发白了,怕是统共就那么两件换着穿。”
“读书人清苦,这是常事。”姜予微淡淡地说了一句。
……
姜予微从书院出来的时候,没有上马车,而是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吴嬷嬷跟在身后,不解地问:“夫人,咱们不上车吗?”
“等等钧昱。”姜予微淡淡地说,“这个时辰,他也该下课了。”
吴嬷嬷恍然大悟,连忙点头:“还是夫人想得周到,三少爷要是知道夫人亲自来接他,指不定多高兴呢。”
姜予微没说话,只是站在马车旁边。
北达书院放学是有定时的,每到这个时辰,书院里的钟声一响,学子们便鱼贯而出。
这会儿钟声已经响了,陆陆续续有学子从大门里走出来,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有说有笑的。
姜予微站在马车旁,路过的学子们都忍不住看两眼,又不敢多看,低着头匆匆走过去了。
吴嬷嬷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舒钧昱,连忙扯了扯姜予微的袖子:“夫人快看,那不是三少爷吗?”
姜予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舒钧昱从大门里走出来。
这孩子在一群学子中间十分瞩目。不是因为他穿得比别人好,他今日穿的是书院统一的青衫,和别人没什么两样,而是他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眉目清秀,走路带风。
舒钧昱正和身边两个学子说着什么,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舒三,你家里人来了!”
他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马车旁边的姜予微,脸上的表情顿时亮了,立刻丢下身边的同窗,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长姐!”他跑到跟前,笑得眉眼弯弯,“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是母亲派人来接我呢!”
姜予微看着他这副高兴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但面上还是板着的,轻轻嗔了一句:“这么大的人了,在书院门口大呼小叫的,成什么体统?”
舒钧昱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长姐,我都好几天没见着你了,可想你了。”
“少贫嘴。”姜予微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面色红润,精神也不错,便放了心。
舒钧昱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往书院大门方向看了一眼,问道:“长姐,你是不是去见尤夫子了?我听门房说今天有人来找尤夫子,还带了东西,我就猜到是你。”
“你倒是机灵。”姜予微点了点头,“我去找尤夫子问了问你的事。”
舒钧昱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问我什么了?”
“问你在书院里用不用功,听不听话,有没有惹事。”姜予微看着他的表情,故意慢悠悠地说。
舒钧昱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尤夫子怎么说?”
“你猜?”
“我猜……”舒钧昱眼珠子转了转,嘿嘿一笑,“尤夫子那人虽然古板,但向来公正,肯定不会说我坏话的。”
姜予微伸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尤夫子说了,你天资是有的,但贪玩,心性不定还自以为是,这些毛病一样不少。”
舒钧昱捂着额头,龇了龇牙,嘟囔道:“尤夫子就是太严肃了,一天到晚板着个脸,跟谁欠他银子似的。”
“你还有理了?”姜予微瞪了他一眼。
舒钧昱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嘟囔了,老老实实地说:“长姐,我知道错了。其实我这几天可认真了,落下的功课都补上了,不信你问尤夫子,他每天都来给我补课,一堂都没落下过。”
姜予微听了这话,问道:“尤夫子每天都来给你补课?”
“是啊。”舒钧昱点了点头,掰着指头数给她听,“上午下了正课之后补半个时辰,下午放学之前再补半个时辰,雷打不动,比打更的还准时。”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种又敬又怕的表情:“尤夫子那个人吧,看着木木讷讷的,教起书来可真不含糊,我哪道题没做对,他能翻来覆去地讲,一直讲到我弄懂为止。我想糊弄都糊弄不过去,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姜予微听了,微微点头:“这才是负责任的先生,你应该好好珍惜才是。”
“我知道。”舒钧昱点了点头,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他真的太严肃了,我跟他说句玩笑话,他连笑都不笑一下,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姜予微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但很快就收了回去,正色道:“先生就是先生,不是让你开玩笑的。你好好读书就是了,少说那些有的没的。”
舒钧昱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了起来,压低声音说:“长姐,我跟你说,我明年要考举人。”
姜予微一愣:“明年?你才上几天学,就要考举人?”
第87章 我养你
“怎么啦?”舒钧昱挺了挺胸脯,“尤夫子说了,以我的底子,好好准备一年,明年去试一试也不是不行。我要是考中了,母亲肯定大吃一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像是已经看见了自己金榜题名的样子。
姜予微看着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又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少说大话多做事。举人哪是那么好考的?你先把眼下的功课学扎实了,别的以后再说。”
舒钧昱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地叫了一声:“长姐,你怎么跟母亲一样,动不动就敲我脑袋,我都被你们敲傻了。”
“本来就傻,还用得着敲?”姜予微白了他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尤夫子每天给你补课,那是看在侯府的面子上,也是他为人师表的本分。你得尊重人家,不许在背后编排人家的不是,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舒钧昱连连点头,又笑嘻嘻地说,“长姐放心,我心里有数。尤夫子对我好,我记着呢。”
姜予微看着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他什么,便换了个话题:“我问你,以前跟你混在一起的那帮酒肉朋友,还来往吗?”
舒钧昱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眼神有些躲闪:“长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别跟我打马虎眼。”姜予微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你以前在外面闯了祸,母亲气得几天没睡好觉,你知道吗?”
舒钧昱低下了头,声音也小了:“我知道,母亲生我的气,我都知道。”
“你知道就好。”姜予微叹了口气,“钧昱,咱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把咱们几个拉扯大,不容易。她是侯府的当家主母,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看?你在外面闯祸,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整个侯府的脸,丢的是母亲的脸。”
舒钧昱的头垂得更低了,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才说:“长姐,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些人来往的,我早就断了,一个都没联系了。”
“真的?”
“真的。”他抬起头,眼神难得认真,“从上次之后,我就再也没跟他们混在一起了。我现在每天下了课就回屋里读书,哪儿都不去。不信你去问书院里的先生,我最近可老实了。”
姜予微看着他的眼睛,见他不像是在说谎,这才点了点头:“那就好。母亲最疼你,但你也不能仗着她疼你就胡来。”
舒钧昱连忙点头:“肯定的肯定的。”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长姐,母亲最近怎么样?身子还好吗?她还在生我的气吗?”
姜予微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母亲不在府里,她去相国寺静修了,要住些日子才回来。”
“啊?”舒钧昱愣了一下,“母亲去相国寺了?那四妹呢?四妹回府了吗?”
“四妹也不在。”姜予微摇了摇头,“她还在公主那儿伴读呢。”
舒钧昱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有些失落,嘟囔道:“那我休沐回去,府里不就我一个人?那多没意思。”
姜予微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
这孩子好不容易收了心,要是休沐的时候一个人待在侯府里,没人管,万一又被那些狐朋狗友勾搭出去玩,之前的功夫就白费了。
她想了想,开口道:“这样吧,你休沐的时候别回侯府了,跟我去傅府住几天。”
舒钧昱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去傅府?住长姐家里?”
“嗯。”姜予微点了点头,“你一个人在侯府我不放心,你跟我去傅府住几天,我还能看着你读书。”
舒钧昱听了这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好啊好啊!我早就想去傅府看看了!长姐你放心,我去了肯定听话,不给你添麻烦。”
姜予微不太相信,斜了他一眼:“你哪次不是说得好好的,最后还不是惹出一堆事来?”
“这次不一样!”舒钧昱拍着胸脯保证,“长姐,你就信我一回。我去傅府一定老老实实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姜予微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正色道:“去可以,但有几条规矩你得记住。第一,不许在傅府乱跑乱闯;第二,不许跟傅家的人起冲突;第三,每天该读的书不能落下,我让尤夫子给你布置好功课,你带着去。”
舒钧昱一条一条地听着,不停地点头:“都记住了都记住了,长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长姐,其实我去傅府住还有个好处。”
“什么好处?”
舒钧昱挺了挺胸膛,一本正经地说:“我去给长姐撑腰啊!傅家那些人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姜予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给我消停点吧,还撑腰?你先把你自己管好了再说。”
舒钧昱被拍了一下也不恼,笑嘻嘻地揉着脑袋:“长姐你别不信,我现在个子可比你高了,真打起架来,一般人打不过我。”
“胡说八道。”姜予微瞪了他一眼,但眼底分明带着笑意,“傅家不是打架的地方,你给我安安分分的,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舒钧昱连连点头,又扯了扯她的袖子,“长姐,那咱们什么时候走?现在就去傅府吗?”
姜予微看了看天色,她点了点头:“你先回书院收拾收拾东西,去跟夫子说一声,请两天假,然后咱们就走。”
“好嘞!”舒钧昱答应得十分干脆,转身就往书院里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姜予微喊了一句,“长姐你等我啊,我很快就好!”
姜予微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点去。
舒钧昱一溜烟地跑进了书院大门,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吴嬷嬷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着说:“三少爷这孩子,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一点都没变。”
姜予微望着书院大门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他就是这个性子,风一阵雨一阵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稳重些。”
“三少爷还小呢,再过两年自然就好了。”吴嬷嬷安慰道,“再说了,三少爷聪明,读书又好,将来肯定有出息。夫人您就放心吧。”
姜予微没说话,只是站在马车旁边,等着那个风风火火的弟弟回来。
她心里想的是,这孩子虽然淘气,但心地不坏,也知道心疼人。
就是不知道把他带到傅府去住几天,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不过转念一想,与其让他一个人在侯府里没人管着,不如带在身边看着,总归放心些。
正想着,就看见舒钧昱从书院大门里跑出来,背上背着一个布包,怀里还抱着两本书,跑得气喘吁吁的。
“长姐!我收拾好了!”他跑到跟前,把怀里的书往布包里一塞,“咱们走吧!”
姜予微看着他这副急吼吼的样子,摇了摇头,转身往马车走。
上了车,姜予微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给对面的舒钧昱:“给你带的,桂花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铺子做的。”
舒钧昱接过来,笑吟吟说了声“多谢长姐”。
姜予微叹了口气,“你如今知道上进了,长姐心里也高兴。往后在书院如果有什么需要的,笔墨纸砚也好,银钱衣物也好,只管让人递个话到我这里来,别自己扛着。”
舒钧昱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长姐。”
姜予微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这少年在想什么。
“你……”她刚开口,舒钧昱却先她一步说了话。
“长姐,你在傅府到底过得怎么样?”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可那双眼睛里却藏不住关切和担忧。
姜予微笑了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不是在闹着玩。”舒钧昱的眉头拧起来,语气认真,“长姐你嫁进傅府这么久,我从来没听你说过一个好字。上回在家里,你说走就走,我连话都没来得及问你几句。”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傅九阙那个人,外面传的话我可听说了不少。他在外头养女人,满京城谁不知道?长姐你在傅府,他有没有给你脸色看?他家里那些人有没有为难你?”
姜予微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愣。
她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舒南笙从前在昭平侯府的日子她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这具身体里的记忆她多多少少能感知到一些。
谁能想到,如今这个弟弟成了最惦记她的人。
“你放心,”姜予微温声说,“我在傅府一切都好。没有人欺负我,也没有人为难我。”
舒钧昱明显不信:“长姐你每次都说好,可你看看你自己。”
他指了指姜予微的脸:“你瘦了多少?脸上的肉都没了,眼窝都凹下去了。这叫好?”
姜予微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这身子确实瘦得厉害,舒南笙从前就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这些日子她又操心,瘦了些也正常。
但在舒钧昱眼里,这分明就是受了苦的模样。
“长姐,”少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倔强,“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别在傅府待了。回侯府来,我养你。”
姜予微一怔。
舒钧昱继续说:“我现在在书院读书,先生说我天资不差,再用功几年,考个功名不是难事。等我做了官,就能挣俸禄了,到时候我养你一辈子,你什么都不用怕。傅家再大的权势,也不能拦着姐姐回娘家吧?”
姜予微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三弟,”她放柔了声音,“你的心意长姐领了。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动不动回娘家的道理?再说了,我在傅府真的没有受委屈。”
“不瞒你说,刚嫁进傅府的时候,我确实想不明白很多事,心里也苦过。可这些日子我想通了,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熬的。府里有吴嬷嬷帮我,有她护着我,没人敢欺负到我头上来。”
舒钧昱听到“吴嬷嬷”三个字,眉头稍微松了松。
有她在长姐身边,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可他还是不放心。
“那傅九阙呢?”舒钧昱问,声音又冷了几分,“他外头那个姓姚的女人,现在怎么样了?”
“她没死。”姜予微平静地说,“而且已经被傅九阙纳进府里做妾了。”
舒钧昱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旁边几个路过的学子纷纷侧目。
舒钧昱意识到自己失态,咬着牙压低声音,“傅九阙他竟然敢这么做!”
“三弟。”姜予微按住他的手,语气沉稳,“你冷静些。”
“我怎么冷静?”舒钧昱气得浑身发抖,“他傅九阙算个什么东西!当初求娶你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全当放屁了?在外头养女人不说,如今还敢把人弄进府里,他把你置于何地?他把昭平侯府置于何地?!”
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攥紧拳头:“我去傅府!我倒要看看那个姓姚的贱人是个什么货色,敢在我姐姐头上动土!”
“舒钧昱!”姜予微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去了想做什么?打人?骂人?你以什么身份?舒家的儿子?你还没做官,没有功名在身,你去了能怎样?”
舒钧昱咬着牙:“我就是拼着这条命不要——”
“拼了命然后呢?”姜予微打断他,“你死了,我还在傅府,谁来管我?你口口声声说要养我一辈子,你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养我?”
这几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舒钧昱满心的怒火浇灭了大半。他咬着牙,眼眶却慢慢红了。
“长姐,”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你从小到大,受的苦还少吗?好不容易嫁了人,结果呢?嫁了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姜予微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眶,心里也很难受。她知道舒钧昱说的是真心话,也知道这份真心有多难得。
第88章 护城河畔
“三弟,”姜予微抬手轻轻拍了拍舒钧昱的肩膀,“你听我说。那个女人进府做妾,是傅九阙的意思,我拦不住,也不想拦。但你放心,她翻不了天。吴嬷嬷站在我这边,傅府里的规矩也不是她一个外头来的女人能随意坏了。我在傅府不是孤立无援的。”
她顿了顿,看着舒钧昱的眼睛:“真正能让长姐挺直腰杆的,不是去跟那个妾室争风吃醋,是你。你好好读书,好好考功名,将来出人头地了,谁还敢小瞧舒家?谁还敢欺负舒家的女儿?”
舒钧昱怔怔看着她,眼眶里的泪到底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他飞快地别过头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我就是气不过嘛。”
“我知道。”姜予微温声说,“可气归气,不能冲动。你要是真去闹事,有理也变成没理了。到时候傅九阙往我身上挑刺,吃苦的还不是我?”
“长姐,是我莽撞了。”舒钧昱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该冲动行事,差点给你惹麻烦。”
姜予微摇摇头:“你是一片好意,长姐心里明白。只是往后做事要三思而后行,别让人拿住把柄。”
舒钧昱用力点了点头。
“长姐你放心,”他说,声音虽然还沙哑,语气却异常坚定,“我一定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将来我做了官,有了本事,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姜予微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好,”她笑了笑,伸手帮他把衣领整了整,“长姐等着那一天。”
舒钧昱任由她整理衣领,乖顺极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声说:“长姐,往后你在傅府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让人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
“好。”
“那个姓姚的要是敢在你面前放肆,你也告诉我。我虽然不能明着去傅府闹,但我们舒家也不是没人替你撑腰。”
“好。”
“还有傅九阙,”少年说到这里,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要是敢对你不好,你也告诉我。总有一日我会十倍奉还给他!”
北达书院放学的钟声再次敲过,三三两两的学子从大门里涌了出来。
“舒三,手里提的什么好东西?”这时,一个圆脸的少年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舒钧昱手里的食盒。
舒钧昱得意地掀开盖子:“桂花糕,我长姐送来的,全聚斋的。”
“全聚斋的桂花糕!”几个同窗顿时来了精神,“那可是要排长队才买得到的。”
舒钧昱把食盒从窗户递了过去,大大方方地说:“都尝尝,别客气。”
少年们也不跟他客气,一人拿了一块,咬下去满口香甜,纷纷夸赞起来。
舒钧昱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姜予微的看着他,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舒钧昱心里头暖烘烘,冲长姐咧嘴笑了一下,又转回头来跟同窗们说笑。
“舒三,你长姐对你可真好啊。”圆脸少年一边吃一边说,“特意跑到书院来给你送糕点。”
舒钧昱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从前没有过的柔和:“我长姐一直都好。”
“那你以前怎么老说你长姐不管你?”另一个少年好奇地问。
舒钧昱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垂下眼没接这话。以前的事,他不想提,也不知道该怎么提。
从前他怨长姐嫁了人就不管他,怨长姐懦弱无能,在傅府受了气也不敢吭声,连带着对长姐也没好脸色。
可今天见了长姐,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长姐不是不管他,是自顾不暇。长姐也不是懦弱,只是从前没有硬起来的底气。
“以前不懂事。”他含糊地应了一句,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又弯腰从食盒里拿了两块,用帕子包好揣进袖子里。
“你干嘛?”圆脸少年笑他,“吃了还要拿?”
“给我两个朋友留的。”舒钧昱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来了。”
他下了车,大步往书院门口走去,正迎上两个并肩走出来的少年。
左边那个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圆领袍,身量高挑,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户部尚书府的裴小公子裴庆侯。
右边那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生得白白净净,透着股机灵劲儿,是傅九阙的表弟冯小明。
“裴兄!小明!”舒钧昱几步跑到两人跟前,把用帕子包着的桂花糕递过去,“给你们留的,全聚斋的,我长姐刚送来的。”
裴庆侯接过帕子,微微颔首:“多谢舒兄。”
他说话做事都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子弟。
冯小明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接过来就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你长姐?哪个长姐?”
“我还能有几个长姐?”舒钧昱白了他一眼,“嫁到傅府的那个。”
冯小明一听“傅府”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嘴里的糕点差点喷出来:“你说的是我表嫂?南笙姐姐?”
舒钧昱点了点头。
冯小明把嘴里的糕点三两口咽下去,伸长脖子往书院门口张望:“表嫂来了?在哪儿呢?”
舒钧昱朝马车努了努嘴:“那儿呢。”
冯小明二话不说,抬脚就往马车那边走,边走边回头招呼舒钧昱和裴庆侯:“走走走,我去给表嫂请个安。好些日子没见表嫂了,怪想的。”
舒钧昱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裴庆侯:“裴兄,一起过去吧。反正顺路,等会儿让我长姐的马车捎我们一段,省得走路了。”
裴庆侯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令姐的车驾,我们几个大男人挤上去?”
“怕什么?”舒钧昱大大咧咧地拉着他的袖子往前走,“我长姐人好着呢,不会计较这些。再说了,外头的车马堵成这样,走出去都费劲,搭一段路怎么了?”
裴庆侯被他拽着往前走,不好再推辞,只好跟着过去了。
马车旁,姜予微已经让丫鬟掀开了车帘。
她坐在车内,看着三个少年走过来,目光在裴庆侯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户部尚书府的裴小公子。
她在心里把这个人跟之前听到的那些话对上号。
姚慧怡的心声她听得很清楚,今日书院门口的护城河边,裴庆侯会连人带车掉进河里。具体怎么掉,姚慧怡自己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一场意外。
既然知道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姜予微之所以同意让舒钧昱带人上车,说白了就是为了把裴庆侯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只要裴庆侯在她的马车上,不去坐自家的车,那场意外,自然就落不到他头上。
“表嫂!”冯小明第一个跑到马车跟前,笑嘻嘻地行了个礼,“您怎么来了?是来看钧昱的?还是来看我的?”
姜予微被他逗笑了,道:“来看三弟的,顺道也看看你。”
冯小明嘿嘿一笑,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在车厢门口的位置坐下。
舒钧昱紧随其后,也坐了进去。
裴庆侯最后一个上来,在车厢门口迟疑了一下,弯腰行了个礼:“舒夫人。”
姜予微打量了他一眼。
这裴小公子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眉目清秀,一看就是好人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孩子。
只是性子腼腆了些,上了车规规矩矩地坐着,目不斜视,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裴公子不必拘礼,”姜予微道,“你是钧昱的同窗好友,就当是自家长姐,随意些就好。”
裴庆侯点了点头,说了声“多谢夫人”,身子却还是绷得紧紧的。
舒钧昱看不过去,伸手推了他一把:“你至于吗?我长姐又不吃人。放松点,跟平时一样就行。”
裴庆侯被他推得晃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
冯小明已经在车厢里东看西看了。他一会儿摸摸车窗上挂的穗子,一会儿探头看看车帘的料子,嘴里啧啧有声:“表嫂,您这马车布置得可真雅致啊。不像我大嫂的马车,里头挂得花花绿绿的,晃得人眼睛疼。”
姜予微笑了笑:“不过是随意布置的,你喜欢就好。”
“喜欢!”冯小明从袖子里摸出半块桂花糕啃了起来。
舒钧昱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好好坐着?跟个猴儿似的。”
“你管我呢?”冯小明理直气壮地回嘴,“表嫂都没说我,你说什么?”
姜予微看着两人拌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鲜活,无忧无虑。
马车外,书院门口的车马渐渐多了起来。
来接学子放学的马车挤了一整条街,车夫们吆喝着让路,乱成一团。
姜予微往窗外看了一眼,微微皱了皱眉。
照这个堵法,自家的马车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急。
只要裴庆侯在车上,不去坐裴家的马车,那场意外就发生不了。
晚走一会儿,说不定反而避开了那个时辰。
她收回目光,对三个少年说:“外头堵得厉害,咱们的马车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你们三个先坐着说话,等外头松动了再走也不迟。”
舒钧昱点了点头,转头跟裴庆侯聊起了今日课上先生讲的文章。
冯小明插不上嘴,就在旁边吃着糕点听,偶尔蹦出一两句玩笑话,把三个人都逗笑了。
姜予微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这时,车夫的声音传了进来:“夫人,前头松动了些,咱们走不走?”
姜予微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路上的车马确实比刚才少了些,但还不算通畅。
她看了一眼裴庆侯。
裴家的马车说不定还在那头等着,如果一直拖着不走,裴家的车夫怕是要找过来了。
到时候,裴庆侯下车上了自家的车,那意外还是躲不过去。
不如先走一段,让裴庆侯离开书院门口再说。
“走吧,”她对车夫说,“往前头慢慢走。如果路还堵着,就先走两条街,等人少了再让几位公子下车。”
车夫应了一声,挥动马鞭,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厢里,三个少年还在说笑。
冯小明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副棋子来,正拉着舒钧昱要跟他下棋。舒钧昱嫌他棋臭,不肯跟他下,冯小明便缠着裴庆侯。
裴庆侯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了。
两人隔着棋盘对坐,一个执黑一个执白,像模像样。
舒钧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指指点点,被冯小明一巴掌拍开了手。
“观棋不语真君子知不知道?”
“你算哪门子君子?”
两人又拌起嘴来,裴庆侯夹在中间,无奈地笑了笑。
姜予微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假装在看外头的街景,实则一直在留意窗外的动静。
马车沿着书院门口的街道慢慢往前走,经过了几排商铺,又拐了一个弯,渐渐靠近了护城河。
姜予微的心立马就提了起来。
护城河就在前面,桥头就在不远处。
姚慧怡说的“意外”,就发生在这个地方。
她把车帘又掀开了一些,目光不动声色地在窗外扫了一圈。
河边的路上车马不多,稀稀落落的有几辆马车经过,看起来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异样。
可她知道,暴风雨来之前,海面都是平静的。
“阿鸢。”她轻声唤了一句。
坐在车夫旁边的丫鬟阿鸢立刻俯身过来:“夫人,什么事?”
阿鸢是吴嬷嬷特意给她挑的丫鬟,身手不错,会一些拳脚功夫。吴嬷嬷说带在身边防身用,姜予微一直没派上过用场,今日倒是要派上用场了。
“外头人多眼杂,你警醒一些。”姜予微吩咐,“待会儿过了桥头,多留意四周的动静。”
阿鸢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重新坐回去。
马车继续往前走,离桥头越来越近。
姜予微的手悄悄攥紧了袖口。
车里,冯小明落了一子,得意地拍手:“吃你一个!”
裴庆侯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落下一子,反手吃了冯小明一片。
“哎——”冯小明傻了眼,“你怎么吃的?”
舒钧昱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让你臭显摆,这下傻眼了吧?”
三个少年笑作一团。
谁也没有注意到姜予微凝重的表情,也没有注意到马车外阿鸢警惕的目光。
护城河的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桥头的石狮子静静地蹲在那里,一切都平静得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黄昏。
可姜予微知道,有些事,马上就要发生了。
第89章 落水救人
傅家的马车停在护城河边的一棵老柳树下,车帘掀开了一半,露出两张年轻女子的面孔。
姚慧怡坐在车中,目光透过柳枝的缝隙往河对岸望去。
傅九芸坐在她身旁,双手扒着车窗,脖子伸得老长,一双眼滴溜溜地转,脸上满是焦急。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脸上的妆容显然是用心打扮过的。
“怎么还不来?”傅九芸嘟囔了一句,“这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姚慧怡端起茶抿了一口,不慌不忙地道:“急什么,裴小公子今日回府,总要从这条路上过的。”
傅九芸回头看了她一眼,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真没见过裴庆侯?”傅九芸又问。
姚慧怡放下茶盏,摇了摇头:“我进傅家才多久,哪里见得着外面的男客。这位裴小公子,我只听人说过,长得很好看,又有学识。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人家,都盯着这门亲事呢。”
傅九芸听了这话,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我傅家也不差。”
“那是当然。”姚慧怡笑着应和,“傅家是将门,裴家是户部的顶梁柱,一文一武,门当户对。九芸你又是傅家嫡出的姑娘,配他裴庆侯,绰绰有余。”
这话说得傅九芸心里很高兴,扭过头继续往窗外张望。
姚慧怡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傅九芸这门亲事,就是她眼下最好的一步棋。
“姚姐姐,”傅九芸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紧张起来,“你看那边,是不是裴家的车?”
姚慧怡立刻凑到窗前,顺着傅九芸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大路尽头,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车帷上绣着一个“裴”字,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排场。
“是裴家的车。”姚慧怡确认道。
傅九芸的心跳快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车帘。
姚慧怡在一旁低声说,“裴庆侯应该就在中间那辆车上。”
傅九芸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辆马车。
这时,大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裴家的马车夹在人群中,走得不快,车夫吆喝着让行人让路。
姚慧怡的目光越过裴家的车队,往城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护城河上的石桥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今日人这么多,”姚慧怡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怕是要出什么乱子。”
话音刚落,城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姚慧怡和傅九芸同时循声望去,只见一匹枣红色的大马从城外疾驰而来。
骑手是个年轻男子,伏在马背上,马鞭甩得啪啪响,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让开!都让开!”骑手扯着嗓子喊,但路上的行人根本躲不开,一时间鸡飞狗跳,好几个挑担的小贩被吓得摔了担子。
那匹枣红马冲上石桥,桥上的人更是挤作一团。
骑手硬生生从人群中冲出一条路来。
桥上的行人哭爹喊娘,乱成了一锅粥。
裴家的马车这时正好来到桥头。
车夫看见那匹疯马直冲过来,大惊失色,拼命想把车往旁边赶,但桥上狭窄,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让。
枣红马转眼便到了跟前。
那骑手想从马车旁边绕过去,但马速太快,马擦过车辕,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马惊了,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拉着车就往旁边冲。
车夫被甩下了车,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中间那辆马车就没这么幸运了。
马儿也跟着发狂,整个车厢往外侧一偏。
“不好了!车要翻了!”桥上有人大喊。
话音未落,中间那辆马车整个侧翻过来,车门被摔开,里面滚出两个人,扑通一声,掉进了护城河里。
“裴家的人落水了!”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桥上大乱。
“救命!快来人救命!”
傅家的马车里,姚慧怡看得清清楚楚。
那二人落水的一瞬间,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猛地转头看向傅九芸,傅九芸已经吓得脸色发白,双手捂着嘴。
“九芸,”姚慧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听我说,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你跳下去,把裴庆侯救上来。”
傅九芸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我跳下去?”
“对,”姚慧怡凑到她耳边,“你想,裴庆侯落水,在场这么多人,要是谁把他救上来,那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你要是救了他,这门亲事,不成也得成。”
傅九芸的嘴唇都在发抖:“可是我……我不太会水……”
“用不着你真的把他救上来,”姚慧怡说,“你只要跳下去,游到他身边,让所有人都看到是你先下水救人的就行了。水里那么多人下去,又不差你一个,你做个样子,自然有人把他捞上来。功劳是你的,名声也是你的。”
傅九芸还在犹豫,心跳如擂鼓。
姚慧怡见状,又加了一把火:“九芸,你想想清楚。裴庆侯那样的家世,满京城多少姑娘盯着?错过了今日,你上哪儿找这样的机会去?你哥哥虽然疼你,但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替你上门提亲去吧?你自己的终身大事,自己不搏一把,难道等着天上掉馅饼?”
这句话戳中了傅九芸的心思。
裴庆侯她没见过,但裴家的名声她是知道的。
户部尚书裴大人,管着天下的钱粮,能攀上这样的人家,她这辈子就不用发愁了。
傅九芸咬了咬牙,一把掀开车帘。
“九芸!”姚慧怡叫了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快去,我在这儿给你看着。”
傅九芸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跳下了马车,拎着裙子往桥边跑去。
她跑到桥栏边,往下一看,护城河的水面上已经乱成一团,裴家的人在岸上急得团团转,几个家丁正在脱外套准备下水。
水面上,那个男人的身影已经快看不见了,只剩一只手在水面上胡乱抓着。
傅九芸心一横,闭上眼睛,翻身跳进了护城河里。
水比她想象的要凉得多。她一入水就被呛了一口,她拼命蹬着腿,两只手在水里划拉,好不容易浮上水面,大口喘着气。
头发散了下来,水红色的衣裙湿透了贴在身上。
她的水性本来就不好,到了水里,连方向都分辨不清了。
她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前面有个人在挣扎,便使劲划水往那边靠过去。
岸上的人这时也反应过来了。
裴家的家丁扑通扑通跳下水,旁边几个路过的行人也跟着跳了下去,一时间,水面上溅起了好几朵水花。
姚慧怡在马车里看着,嘴角微微翘起。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于是,她推开车门,跳下车,跌跌撞撞地跑到桥边,扯开嗓子高喊起来。
“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救救我家姑娘!傅家的姑娘为了救人落水了!快来人救命啊!”
桥上本来就有不少人围观,一听“傅家的姑娘”也落了水,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有几个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下水的,听到喊声,也纷纷脱了外袍跳进了护城河里。
一时间,水里有七八个人在扑腾,水面上浪花翻涌,热闹非凡。
姚慧怡站在桥上,脸上故意装出焦急的样子,眼底却是一片从容。
她在心里默默地盘算:今日这事,不管裴庆侯是被谁救上来的,只要傅九芸跳进了这条河里,这个人情,裴家就欠下了。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为了救裴家的小公子奋不顾身跳进河里,这话传出去,裴家脸上好看吗?裴尚书是最要脸面的人,能不认这笔账吗?
姚慧怡想到这里,几乎要笑出声来,但她继续扯着嗓子喊:“快救救我家姑娘!她不会水啊!求求各位好心人了!”
桥上的看客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车内,姜予微脸色蒙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身旁坐着裴庆侯,此刻正歪着头往窗外张望,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对面坐着的是舒钧昱和冯小明。
“外面怎么这么吵?”冯小明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听着像是出了什么事。”
舒钧昱也侧耳听了一下,隐约听见远处传来哭喊声。他伸手掀开了车帘的一角,往外望去。
从这里往护城河的方向看,视野正好。
只见桥头上围了一大群人,黑压压地挤作一团,桥上桥下都是人。护城河的水面上水花翻涌,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在水里扑腾,岸上还有人跑来跑去,乱成了一锅粥。
“是有人落水了。”舒钧昱说。
裴庆侯也凑过来看,他个子矮一些,踮着脚才勉强看到。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桥下的一辆马车说:“咦,那好像是我家的车。”
舒钧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一辆青帷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桥头,车帷上隐约绣着一个“裴”字。
车厢歪了一边,车轮陷在路边的泥地里,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围着车团团转,看样子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确实是你裴家的车。”舒钧昱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冯小明的脸色变了:“裴家的车出了事?那车上有没有人受伤?”
舒钧昱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盯着桥上的动静。
这时,他看到一个身穿水红色衣裙的女子从桥边跳进了护城河里。
紧接着,他又看到一个女子跑到桥边,高声呼救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
舒钧昱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他转过头,看向姜予微,低声道:“长姐,那跳下去的女子,瞧着像是傅家的那位姑娘。”
姜予微闻言,眼皮抬了抬。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混乱场面,眼中没有半分惊讶。
这一切,她早就在预料之中了。
姜予微将桥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说实话,她倒是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傅九芸那个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姑娘,真能狠下心往河里跳。
看来这丫头是真急了,为了这门婚事,什么面子都顾不上了。
“长姐?”舒钧昱见她没有回答,又唤了一声。
姜予微这才收回目光,淡淡地道:“那跳下去的女子,我瞧着也像是傅家的姑娘。如果没看错的话,应当是傅九芸。”
冯小明霍地站了起来,脑袋“砰”地撞上了车顶,他也顾不上疼:“九芸?你说那是九芸?”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撒腿就往桥边跑。
他跑得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头也不回。
舒钧昱看了姜予微一眼,姜予微微微点了点头。
舒钧昱也下了车,不紧不慢地朝桥上走去。几步就跟上了冯小明。
裴庆侯在车里坐不住了:“夫人,我也想去看看。”
姜予微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起身下了车。
裴庆侯跟在她身后,一同往桥上走去。
桥头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冯小明像条泥鳅一样往人群里钻,一边钻一边喊“让一让”,好不容易挤到了前面。
舒钧昱跟在他后面,伸手替姜予微挡开人群,保护着她往里走。
姜予微虽戴了面纱,但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的女眷,周围的人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水里的几个人已经被陆续拉上了岸。
傅九芸正跪坐在岸边,浑身湿透,水红色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瑟瑟发抖。
但她的手里却死死地抱着一个浑身湿透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头发糊了一脸,动弹不得。
傅九芸显然不知道岸上围了多少人,她只是死死地抱着那个男子,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我……我姓傅……我是傅家的姑娘……我是来救人的……我看到有人落水……我就跳下来救你了……”
周围的人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
“这姑娘是傅家的?哪个傅家?”
“昭平侯府那个亲家吧?将门虎女,果然有胆识。”
“一个姑娘家跳进河里救人,这心肠可真是好啊。”
“就是就是,裴家这下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傅九芸听到这些议论,她抱得更紧了,声音也大了几分:“我是真心救人的……我不认识这位公子……但我不能见死不救……”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暗庆幸。
虽然呛了好几口水,但只要抱住了裴庆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出去,这门亲事就跑不了了。
她怀里的那个男子这时缓过一口气,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水。
第90章 弄巧成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中埋伏
舒钧昱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傅家好歹是将门之后,做出这种事来,真是不要脸了。幸亏你今日没坐那趟车,要是在车上,被她从水里捞上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搂搂抱抱,你裴家就是想赖都赖不掉。啧啧,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
裴庆侯听了这话,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心里像是吞了一块石头,堵得慌。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面向姜予微,郑重地拱了拱手,弯下腰去:“夫人今日提点之恩,庆侯记在心里了。如果不是夫人带庆侯同车,今日的事,庆侯恐怕避不开。”
他说的是实话。
如果今日他不是凑巧和姜予微同车,而是坐了自家的马车,那翻进护城河的就是他,被傅九芸抱住的就是他了。
姜予微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礼:“小公子客气了,不过是凑巧罢了。你回去吧,家里怕是要担心了。”
裴庆侯直起身来,又朝舒钧昱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舒钧昱看着裴庆侯走远了,转头对姜予微笑道:“长姐,今日这热闹看得值了。傅家那姑娘这回可是丢人丢到家了,满京城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姜予微没有接话,只是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舒钧昱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外头的喧闹声被隔在了外面。
姜予微抬手摘掉了面纱,闭了闭眼,像是有些乏了。
舒钧昱坐在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长姐,今日这事,会不会牵连到你?毕竟你是傅家的儿媳,傅九芸是你小姑子,外头的人要是知道你在场,少不得要说三道四。”
姜予微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神色淡然:“我今日戴了面纱,从头到尾没有露过脸。那些人只知道有个戴面纱的妇人在场,至于是谁,他们猜不到,也懒得猜。牵连不到我的头上。”
舒钧昱想了想,觉得长姐说得有理,便点了点头。但随即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困惑。
“长姐,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舒钧昱皱着眉头说,“小明哥刚才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我叫他他都不应。傅九芸闹出这种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生哪门子的气?”
姜予微沉默了片刻。
舒钧昱等了一会儿,见长姐不回答,正要问,姜予微终于开了口。
“冯家与傅家,私下里有过婚约。”
舒钧昱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婚约?小明哥和傅九芸?”
姜予微点了点头:“早年间两家说定的,后来虽然没有正式下定,但一直有这个默契。冯小明那孩子,心里是认定了这门亲事的。”
舒钧昱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合上。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把今日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傅九芸跳河救裴庆侯,冯小明站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最后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他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我说呢!怪不得小明哥那脸黑得像锅底!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舒钧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摇头:“这可真是的,自己的未婚妻跑去跳河救别的男人,还当着满京城人的面抱着人家不撒手,嘴里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来救人的。小明哥这脸往哪儿放?换了我我也得走,不走留着干什么?看自己的未婚妻给别的男人献殷勤?”
他越说越觉得好笑。
姜予微看着儿子,没有制止舒钧昱,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
今日这一局,她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插手,但结果却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傅九芸的心思,满京城的人都看到了。裴庆侯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心里对傅家姑娘避之唯恐不及,以后就算傅家主动上门提亲,裴家也断然不会答应。
而冯小明那个傻小子,今日也亲眼看到了傅九芸的真面目。
他就算再痴情,经此一事,也该醒悟了。
舒钧昱笑够了,擦着眼角的泪花,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长姐,你说这事接下来会怎么收场?傅九芸闹出这么大的丑事,傅家总得给个说法吧?”
姜予微摇摇头:“傅家的事,与咱们无关。不过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傅府里怕是要乱上一阵子了。傅九芸那姑娘受了惊吓,又丢了脸面,回去之后少不得要大闹。傅九阙那个脾气,知道了这事也不会善罢甘休。”
她顿了顿,看向舒钧昱:“这几日,你就不必回傅府了。”
舒钧昱一愣:“不回去了?”
“你回昭平侯府歇几日,等傅府这边消停了再来玩。”姜予微道,“你一个外男,住在傅府里,遇上这种事,诸多不便。避一避,对大家都好。”
舒钧昱想了想,觉得长姐说得有道理。他一个表亲,住在傅府里,傅九芸出了这样的丑事,他在场确实尴尬。
不如回侯府住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但他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长姐,我思来想去,还是不回侯府了。”
姜予微微微挑眉:“怎么?”
“回去也是闷在院子里读书,倒不如直接回书院。”舒钧昱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副认真的表情,“马上就要月考了,我上回考得不好,被先生骂了一顿。趁着这次休沐,我打算回书院好好补几天功课,把拉下的都补上来。”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像是在发誓一样:“下回月考,我一定要拿年级第一。”
姜予微看着儿子这副认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柔光。
这孩子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嘴上没个把门的,但心里是有主意的。
“好,”姜予微点了点头,带着几分鼓励,“你有这个志气,是好事。读书上进,比什么都强。回书院好好用功,月考的事,尽力就好,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
舒钧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长姐放心,我说到做到。上回输给那个姓周的,我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呢。这回,非得扳回来不可。”
姜予微被他的模样逗得莞尔一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去吧。路上小心,到了书院让人捎个信回来。”
“知道了。”舒钧昱应了一声,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他站在车外,回头朝姜予微挥了挥手,然后大步流星地朝书院的方向走去。
姜予微坐在车里,看着儿子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
她放下车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日的闹剧,到这儿算是告一段落了。
……
瓦当寨,坐落在一片连绵山岭之中,地势险要。
寨子依山而建,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南面一条狭长的谷道可以进入。
傅九阙此次率领一千精兵前来剿匪,一路上士气十分高昂。
他在马上对身旁的副将说道:“区区瓦当寨,今日一定能攻破。”
副将周元德打仗经验丰富。他看了看前方的地形,忍不住劝道:“将军,这谷道太过狭窄,如果贸然进入,恐怕会有危险。”
“怕什么?”傅九阙打断了他,“慧怡曾帮我占过卜,卦象大吉,此战一定能赢。你不必多说了。”
周元德张了张嘴,还是没再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姚慧怡在将军心中的分量。
姚慧怡那女子自从凭空出现后,将军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她时不时会说出一些奇怪的话,做出一些奇怪的事,但每次预言的事都八九不离十。
傅九阙对此深信不疑。
他举起马鞭,指向谷口:“传令下去,全军进入谷地,攻打瓦当寨。”
一千精兵鱼贯而入。
起初确实顺利。
谷道虽然狭窄,但路面还算平整,先锋部队已经杀进去了,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傅九阙面色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看见了吧?”他对身边的周元德说,“匪徒早就闻风丧胆了。”
周元德没有说话,只是一直警惕地打量着两侧。
下一瞬间。
先锋部队刚刚通过谷道,忽然听见轰隆一声巨响,谷口后方滚落数十块巨石,将退路彻底堵死了。
紧接着,两侧的山石后面突然冒出很多人。
匪徒们早已埋伏多时,他们居高临下,滚木、巨石、箭矢如同雨点般倾泻而下。
“中计了!撤!快撤!”
前队的校尉声嘶力竭地大喊,但谷道只有这么宽,前面的人想往后退,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一时间整个队伍挤作一团。
惨叫声此起彼伏。
傅九阙脸色大变,他拔出剑想要稳住阵脚,但谷道里太混乱了,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将军!快往后退!”周元德一把拉住傅九阙的马缰,拼命往后拽。
就在这时,一群匪徒冲出来,为首一个彪形大汉手持一柄大刀,正是瓦当寨的大当家。他一眼就看见了傅九阙,大喝一声,挥刀砍来。
亲兵们拼死抵挡,但大当家武艺高强,连砍三人,冲到傅九阙面前。
傅九阙举剑格挡,但左腿来不及躲避,被大当家一刀砍中,顿时皮开肉绽,鲜血喷涌而出。
“将军!”周元德一刀逼退大当家,和几个亲兵一起将傅九阙从马上拖下来,架着他就往后跑。
傅九阙被亲兵们连拖带抬,总算从乱军中撤了出来。
退到谷口外的一处山坳,清点人马,一千精兵折损了将近三百,伤者无数。
傅九阙躺在临时搭起的担架上,左腿的伤口已经被亲兵用布条包扎,但血仍然在往外渗,疼得他冷汗直冒。
周元德蹲在担架旁边,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将军,瓦当寨早有准备,咱们今日是中了埋伏了。属下早就说这谷道不能进去。”
傅九阙没有答话。他仰面朝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空,嘴唇微微颤抖。
他不明白。
卦象是大吉,慧怡亲口说的。
她说这一次一定会赢,不会有任何差池。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慧怡的话,一次都没有。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应验了,每一件!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却错了?
难道是慧怡算错了?不可能。她从来不会错。
又或者,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傅九阙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不甘心。
与此同时,在谷道东侧的山腰上,几个黑衣人正站在一块巨石后面,远远地眺望着。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轻轻摇了摇头。
“傅九阙啊傅九阙,”那男子低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嘲讽,“你还是这么自负。一千精兵就想踏平瓦当寨?你以为这天下所有的仗,都能靠你那个小妾的一句胡话就能打赢?”
旁边一个黑衣随从笑道:“主人神机妙算,提前给瓦当寨送了信,又帮忙布置了埋伏。傅九阙那个蠢货,还真以为他那小妾是什么天神下凡呢。”
为首男子冷哼一声:“姚慧怡那个女人,确实有点门道。她那些所谓的神通,我至今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再厉害的神通,也架不住算计。傅九阙太依赖她了,连地形都不勘察,只凭一句预言就敢往死路里闯。”
“主人说的是。这傅九阙今天能活着出去,已经算他命大了。”
为首男子没有再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担架上的傅九阙,目光冰冷。
他身边另一个黑衣人忽然开口:“主人,属下有一事不明。那姚慧怡既然能未卜先知,为何这次会失手?莫非,她也被人骗了?”
为首男子闻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风吹过,几个黑衣人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们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了。
……
姜予微独自待在房间里,写了一张药方。
这药方上的几味药材,市面上的普通药铺根本买不到。她心里清楚,要凑齐这些药,只能去黑市。
黑市上的东西价格向来不低,但她如今没有心思计较这些。
她将药方折好,叫来门外候着的心腹丫鬟春杏。
“拿去黑市,上面这些药材,不论多少价钱,统统买回来。记住,不惜一切代价。”
春杏接过药方,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药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也没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姜予微在房里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
她得去一趟彩云苑。
彩云苑是傅夫人的院子。
姜予微作为傅家的长媳,每日晨昏定省是少不了的。
她沿着回廊往彩云苑走,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哭闹声。
第92章 出血了
姜予微脚步一顿,站在门外听。
是傅九芸的声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中间还夹杂着傅夫人的怒斥声,以及另一个女人的辩解声,听上去像是姚慧怡。
姜予微抿了抿唇,抬脚走了进去。
彩云苑的正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傅夫人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傅九芸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
而姚慧怡站在一旁,半边脸上有一个鲜红的掌印,眼眶泛红,一副既委屈又不服气的模样。
“娘!您一定要替女儿做主啊!”傅九芸哭喊着,“女儿今天丢人丢大了!满大街的人都看见了!女儿以后还怎么见人!”
傅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傅九芸抽抽噎噎地开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是姚姨娘怂恿女儿跳水救人的,”傅九芸哭着说。
“你真就跳下去了?”傅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傅九芸哭着点头:“女儿当时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可是等女儿好不容易游到那人身边,才发现根本不是什么裴公子,只是一个车夫!”
她说到这里,哭得更加厉害了。
“满大街的人都在看女儿的笑话!女儿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一样被人从河里拽上来,头发也散了,妆也花了,衣裳全贴在身上。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裴家的人也看见了!女儿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裴公子!”
傅夫人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姚慧怡,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姚氏,你有什么话说?”
姚慧怡咬了咬嘴唇,往前走了两步,屈膝行了一礼:“夫人,妾身也是一片好意。妾身确实算到裴家公子的马车会在河边出事。”
傅夫人冷笑一声,“所以,你就撺掇她去跳河救人?我女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你让她往河里跳,你安的什么心?”
姚慧怡的脸更白了,摆摆手道:“夫人明鉴,妾身没有让她跳河。妾身怎么会撺掇姑娘做那样的事呢?是九芸姑娘自己心急,自己做了决定,这怎么能怪到妾身头上?”
“你!”傅九芸气得从地上站起来,指着姚慧怡的鼻子骂,“明明就是你让我赶紧去救的,你还有脸推卸责任!”
姚慧怡垂着眼,语气仍然固执:“妾身只是建议,并非强迫。姑娘如果不想去,谁还能绑着姑娘去不成?姑娘自己做了选择,如今出了错,却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妾身身上,妾身觉得不公平。”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姜予微站在门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摇头。
这姚慧怡平日里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反而犯起糊涂来了?
当着傅夫人的面跟傅九芸顶嘴,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果然,傅夫人一听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不公平?”傅夫人站起身来,“你一个妾室,怂恿嫡女去做那么荒唐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让傅家的脸面丢了个干净,你还有脸在这里喊不公平?”
姚慧怡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仍然抬着下巴:“夫人,妾身确实是一番好意。今日这事,妾身也是被人骗了,妾身得到的消息就是裴公子在马车里,妾身哪里知道马车里只有一个车夫?妾身也是受害者,为什么所有人都来怪妾身?”
傅九芸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有多丢人?裴公子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他还怎么看我?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姚慧怡抹了一把眼泪,低声道:“姑娘与裴家公子的婚事,是天注定的,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黄了。”
“小事?”傅九芸尖叫起来,“你说这是小事?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议论我?傅家的姑娘为了一个男人跳河,结果救上来一个车夫。这传出去,我傅九芸就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她越说越气,转头看向傅夫人,声音里带着哭腔:“娘!您一定要替女儿做主!这样的贱人,留在我们傅家只会害人!等哥哥回来,一定要让他把这个女人休了!赶出傅家!女儿一天都不想再看见她!”
姚慧怡听到“休了”两个字,身子明显一僵,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傅夫人没有接傅九芸的话,但也没有替姚慧怡说一句话。
她只是冷冷地扫了姚慧怡一眼,然后坐回椅子上,端起丫鬟奉上的茶,喝了一口。
姜予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儿媳给婆母请安。”她微微屈膝。
傅夫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来了多久了?”
“刚到不久。”姜予微没有说自己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
傅夫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揉了揉眉心,低声说了一句:“家里没一个省心的。”
姜予微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把自己的事办好。
至于彩云苑里的这些鸡飞狗跳,看看就好,不必操心什么。
就在这时,院子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房夫人贺氏领着几个庶女走了进来。贺氏是傅家二老爷傅仲成的正妻,平日里与傅夫人这个长嫂面上还算过得去,但暗地里难免有些攀比。
她身后跟着的三个庶女,一个个低眉顺眼的,但眼睛都在悄悄往里面瞟。
“大嫂,”贺氏一进门,就满脸关切地迎上来,“我听说了九芸的事,急得不行,赶紧过来看看。九芸那孩子怎么样了?没伤着吧?”
三个庶女也跟在后面,规规矩矩地给傅夫人行了礼,然后退到一旁,竖着耳朵听。
傅夫人哪里看不出来贺氏是来看热闹的,但她也不好往外赶,只能压着火气道:“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贺氏拍了拍胸口,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我听说九芸是从河里被人捞上来的,吓得我魂都快飞了。这大冷的天,河水多凉啊,可别落下什么病根。”
傅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冷冷地“嗯”了一声。
贺氏的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姜予微,眼珠转了转,笑着说:“哎呀,南笙也在这儿呢。你是长嫂,九芸出了这样的事,你可得好好劝劝你婆母,别让她气坏了身子。”
说着,贺氏上前两步,轻轻推了姜予微一把,把她往傅夫人面前推了推。
姜予微微微皱眉,顺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傅夫人跟前。
傅夫人抬起头,看见姜予微,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你来得正好,”傅夫人的语气里带着不满,“你是府里的长媳,内宅的事理应由你来操持。姚氏是妾室,九芸是你的小姑子,你不在家里看着她们,整日往外跑什么?”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厅里几个庶女都偷偷抬眼看向姜予微,想看这位大少奶奶如何应对。
姜予微面色如常,不慌不忙地道:“婆母说的是,儿媳本该在家照看。只是今日三弟在书院里有些事,儿媳身为长姐,不得不过去看一眼。北达书院离得远,一来一回便耽搁了,回来听说九芸出了事,便立刻赶了过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听说了一些传闻,说九芸妹妹是从河里救上来一个马夫。”
这话一说出口,满屋子都安静了。
傅夫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贺氏和几个庶女更是竖起了耳朵。
傅九芸听见姜予微这句话,脸腾地一下红了,“嫂子,你说什么呢!”
姜予微转过身看着她,语气淡淡的:“我听说九芸妹妹为了救裴家小公子跳的河,结果救上来的不是裴公子,是裴家的马夫。外面的人都在传,说傅家的姑娘为了一个马夫跳河,闹出了好大的笑话。”
傅九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姜予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妹妹既然能为了裴公子跳河,想必是认定了裴家的人。可我听说裴家的马车翻在河里,裴公子根本不在车上,只有那个马夫。妹妹拼了命救上来一个马夫,这事传出去,裴家的人会怎么想?难不成,妹妹其实是想嫁给那个马夫?”
“你——!”
傅九芸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怒。
“都是你这个贱人害的!”
傅九芸尖叫一声,猛地朝姚慧怡冲了过去。
姚慧怡才挨了傅夫人一巴掌,半边脸还火辣辣地疼,这会儿站着都有些发虚。
傅九芸冲过来的时候,姚慧怡下意识地想躲,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踉跄了一下,被傅九芸一把抓住了头发。
“你害我丢人!你害我在全城人面前出丑!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傅九芸一边骂一边伸手去抓姚慧怡的脸。
姚慧怡吃痛,抬手去挡,但她没什么力气,手臂软绵绵的,根本挡不住傅九芸疯了一般的厮打。
几个丫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想上去拉又不敢,都拿眼睛去看傅夫人。
傅夫人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制止。
贺氏和几个庶女站在一旁,谁也没有上前劝架的意思。
贺氏微微侧了侧身,给自己找了个更好的角度看戏。
姜予微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让人拉开她们,傅夫人却先开了口。
“张嬷嬷,王嬷嬷,去把她们拉开,像什么样子。”
两个嬷嬷应了一声,走上前去。
张嬷嬷一把抓住姚慧怡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拧,嘴上说着“姨娘别打了”,实际上却把姚慧怡的两条胳膊都钳制住了,让她动弹不得。
王嬷嬷则挡在傅九芸面前。
姚慧怡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平衡。
傅九芸趁势又是一把推过去,结结实实地推在了姚慧怡的胸口上。
姚慧怡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后倒去。
“砰”的一声响,整个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姚慧怡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顺着柱子滑坐在地上。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捂住小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疼……好疼……”
厅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傅九芸喘着粗气站在原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姚慧怡。
“装什么装,”傅九芸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又没使多大劲。”
但姚慧怡的脸色越来越白,整个人开始发抖。她捂着肚子的手指间,有红色的液体慢慢渗了出来。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血……出血了……”傅九菊年纪最小,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声音都变了调。
傅夫人的脸色猛地变了。
她霍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快!快叫大夫!”傅夫人尖声喊道,“快去!”
丫鬟们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厅里乱成一团。
贺氏和几个庶女都变了脸色,谁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
姚慧怡靠在柱子上,整个人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只是死死地捂着小腹。
姜予微快步走到姚慧怡身边,蹲下身子看了一眼她裙摆上的血迹,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出血量,不像是普通的撞伤。
她立刻回头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拿一床干净的被褥来,再让人烧热水,多准备些干净的布巾。快去!”
丫鬟领命,飞奔而去。
大夫来得快,是住在傅府隔壁街上的一个老郎中,专治妇科症。
他被丫鬟拽着一路小跑进了彩云苑,气喘吁吁地放下药箱,伸手给姚慧怡把脉。
老郎中的手指搭上姚慧怡的脉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又换了另一只手,把了好一会,脸色越来越凝重。
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郎中终于松了手,站起身来,看向傅夫人,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样?”傅夫人急声问道。
老郎中叹了口气,拱了拱手:“夫人,这位姨娘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只是刚才腹部受了重击,胎儿已经……保不住了。”
傅夫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什么?”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你说她有身孕了?”
“正是,”老郎中点了点头,“从脉象上看,确实是有了身孕,大约一月有余。但刚才那一撞,力道太大,伤了胎气,胞宫受损,胎儿已经……哎,老朽也无能为力了。”
傅夫人整个人晃了晃,险些站不稳,被身后的丫鬟一把扶住。
“我的孙子……傅家的孙子……”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悲痛,“就这么没了啊……”
第93章 败了
傅九芸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我不知道……”她终于挤出一句,“我不知道她怀了孩子……我又不是故意的……”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再说了,谁知道她怀的是不是真的?说不定是她自己摔的,关我什么事!她自己不说自己有身孕,谁能知道?这能怪我吗?”
这话说得,连贺氏都听不下去,皱了皱眉转过脸去。
傅夫人抬起泪眼看了傅九芸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那是她亲生女儿,她能说什么?
姜予微没有理会傅九芸的狡辩,她蹲在姚慧怡身边,看着老郎中问:“大人有没有危险?”
老郎中答道:“出血量不小,得赶紧止血。老朽开几副药,先吃着看。只要血止住了,大人应该无碍。只是这一胎,肯定是保不住了。”
姜予微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就麻烦大夫开方子,务必把大人保住。”
她转头吩咐丫鬟:“把姚姨娘抬回西跨院去,动作轻一些,别颠着。大夫开的药,抓回来之后立刻煎上,煎好了马上送过去。”
几个丫鬟小心翼翼地用被褥把姚慧怡裹好,抬了起来。
姚慧怡疼得已经没有力气说话,整个人缩在被褥里,看上去虚弱极了。
她被抬出门的时候,忽然用尽力气看了姜予微一眼。
“谢谢……”姚慧怡的声音细若游丝,但姜予微听清了。
姜予微微微一怔,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丫鬟们将姚慧怡抬走了。
贺氏和几个庶女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予微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一小片血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西跨院里,姚慧怡被安顿在了床上。
丫鬟们进进出出,端热水,送布巾,老郎中的药方很快抓了回来,立马有人煎上了。
姚慧怡躺在床上,身下垫了厚厚的棉褥,但小腹的疼痛一阵接着一阵。
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水雾。
没有人听见她在说什么。
她在问系统。
“为什么?”
“你告诉我裴庆侯在马车里,为什么他不在?为什么剧情会偏离?你给我的信息,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她。
系统的机械音,此刻沉默得像死了一样。
“还有我怀孕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还是没有任何回答。
姚慧怡闭上眼睛,眼泪滑落。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下沉,像是被拖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她一直以来都相信系统给她的每一条信息,相信每一个预言,相信剧情会按照她知道的方向发展。
从来没有怀疑过。
但今天发生的一切,把她这些年来的美梦打醒了。
裴庆侯不在马车里。
她怀了孩子,却不知道。
这两个信息,系统都没有告诉她。
是系统出了错,还是在故意瞒着她?
姚慧怡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她咬紧牙关,意识再次陷入了黑暗。
……
冯小明从护城河畔回到家,脸色铁青。
他一路走得飞快,身后的小厮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进了冯府大门,他并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往冯老夫人的松鹤堂去。
守在门口的丫鬟见他面色不善,不敢多问,连忙掀帘子进去通报。
冯老夫人正歪在榻上,贴身丫鬟揉着额头,见孙子这个时辰突然冲过来,看他那个脸色,心里就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祖母。”冯小明上前行礼。
冯老夫人摆了摆手,让屋里的丫鬟都退下去,只留了一个心腹嬷嬷在身边伺候,这才开口道:“怎么了?这个模样。”
冯小明直起身,沉默了一会儿,将护城河畔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冯老夫人听着听着,脸色就沉了下去。
等冯小明说完,屋子里安静了。
冯老夫人缓缓坐直了身子,抬手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
“九芸那丫头,我瞧着平日里最懂事的,怎么就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她确实想不通。
傅九芸是她看着长大的,从来不曾有过什么出格的举动。
她本原以为这是个沉稳的孩子,将来嫁进冯家,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能安分守己地过日子。
可今日这个事,实在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祖母。”冯小明的声音再次响起,“表妹这么做,怕是另有所图。我不过是冯家一个普通子弟,配不上表妹的心思,不该挡了她的路。”
傅九芸跳河救人是假,想攀附裴家的婚事才是真。
她看上的不是那个车夫,而是裴家小公子裴庆侯。她以为落水的是裴庆侯,这才不顾一切地跳下去,图的就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冯老夫人听懂了,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被人猛地掀开,冯夫人大步走了进来。
“母亲!”冯夫人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一路上憋了一肚子的话,“您可听说了?那个傅九芸,在护城河那边当众出丑,跳河救人,结果救上来的是个车夫!满大街的人都看见了,笑得前仰后合!咱们冯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啊?”
她越说越气,完全不顾冯老夫人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儿媳当初就说过,这亲事定得太着急,傅家虽说门第不低,可谁知道傅九芸的教养怎么样?如今可好,闹出笑话来了!您说说,一个姑娘家,光天化日之下往水里跳,为了一个男人!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冯家未来的媳妇就是这个德行!”
冯老夫人沉声道:“行了,坐下说话,大呼小叫的成什么体统。”
冯夫人这才坐下,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
冯小明站在一旁,等母亲坐了,才淡淡地接了一句:“母亲不必动怒。表妹另有所图,我本就不该挡她的路。这桩婚事,退了也好。”
冯老夫人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心里是十分难受的。
冯小明对傅九芸的心思,冯老夫人是知道的。
如今傅九芸做出这样的事,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她看不上冯小明,想要更好的夫君。
冯夫人却没注意到儿子的情绪,听了冯小明的话,立刻来了精神,道:“退婚!必须退!小明说得对,她另有所图,咱们何必做这个冤大头?就算她大哥傅九阙剿匪立了功,咱们也不沾这个光!傅家再有本事,也架不住自家的姑娘不争气!”
冯老夫人没有接话,而是沉默了很久。
半晌,冯老夫人才开口道:“这婚事,先缓一缓吧,暂时不提退婚的事。”
冯夫人一愣,随即急了:“母亲!都到这个份上了,还缓什么?您是没听见外头的人怎么说的!”
“我听见了。”冯老夫人打断她,“正因为我看见了,才不能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你想想,今日的事刚发生,满城风雨,议论纷纷。咱们冯家要是这个时候提出退婚,外人会怎么说?”
冯夫人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冯老夫人继续道:“外人会说,冯家落井下石,趁人之危。傅九芸刚出了丑,咱们就急着撇清关系,传出去,冯家的名声就好听了?再说了,傅家与咱们是亲戚,亲戚情分还要不要了?”
这一番话,说得冯夫人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虽然性子急躁,但到底不笨,细想之下便明白了冯老夫人的顾虑。
这个时候退婚,确实不合适。
外人不会说冯家明智,只会说冯家薄情。更何况,傅九芸的大哥傅九阙正在外头剿匪,如果成功了,傅家的声势一定会更上一层楼。到时候,冯家因为这点事就退婚,岂不是白白得罪了人?
冯夫人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母亲说得是,那依母亲的意思,先缓一缓,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冯老夫人点了点头:“就是这个道理。先不提退婚的事,也不提婚事的日子。就这么搁着,以后再从长计议。”
她说完,看了冯小明一眼:“小明,你的意思呢?”
冯小明一直安静地站着,像是一个局外人。
听见祖母问话,他微微垂了垂眼,拱手道:“全凭祖母做主。”
“好。”冯老夫人叹了口气,“那就这么定了。你先回去歇着,今日也累着了。”
冯小明应了一声,行礼退了出去。、
他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棵石榴树是傅九芸去年随口说了一句“石榴花开得好看”,他便让人移栽过来的。
如今石榴花正开着,红艳艳的,确实好看。
可那个说好看的人,却当着满街人的面,跳进河里去救另一个男人。
冯小明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终抬脚走进了院子。
松鹤堂里,冯夫人并没有急着走。
她坐在冯老夫人下首,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母亲,”她放下茶盏,压低了些声音,“您说缓一缓,儿媳明白您的意思。但这个事,终究是要有个了断的。”
冯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心里有主意了?”
冯夫人笑了笑:“也算不上什么主意,只是想着,傅九阙那边剿匪的事,过不了多久就该有消息了。如果他成了,傅家水涨船高,九芸的身价自然也不同了,到时候,这门亲事也不算吃亏。可如果他败了?”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成了,就留着这门亲事,好歹傅家还有个有出息的儿子,不算亏本。
败了,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趁早退婚,出一口恶气,也不至于被傅家拖累。
冯老夫人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皱了皱眉,也没有反驳。
她心里清楚,结亲结的不是两个人的情意,而是两个家族的利益。
傅九芸今日做出这种丑事,确实让人失望,但如果她大哥争气,傅家不倒,这门亲事就还有存在的道理。反之,如果傅九阙出了差错,那傅九芸这点丑事就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再说吧。”冯老夫人摆了摆手,“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先看看傅九阙那边的情况。”
冯夫人应了,起身告退。
……
傅九阙是在一阵剧痛中醒过来的。
密密麻麻,无处不是。
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整个身体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眼皮也沉,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入目是一片昏暗。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和血腥味。
这不是他的营帐。
“将军醒了!将军醒了!”
耳边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像是副将赵成的。
傅九阙偏了偏头,看见赵成跪在榻边,满脸胡茬,眼眶通红。
“这是哪里?”傅九阙开口,声音沙哑。
赵成的眼眶更红了,嘴唇抖了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将军,咱们剿匪败了。”
败了。
傅九阙猛地想要坐起来,可身体刚一动,后背便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疼得他眼前发黑。
“将军!您别动!”赵成慌忙按住他的肩膀,“您后背中了两刀,一处在腰上,一处在肩,军医说伤到了骨头。”
“说清楚。”傅九阙盯着他,眼神凌厉得像是要杀人。
赵成咬了咬牙,低下头去:“瓦当寨那群匪徒早有防备,咱们的人中了埋伏。弟兄们死伤大半,将军您从山崖上摔下来,被马压住了腿,拖出来的时候,您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傅九阙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去摸自己的腿。
那两条腿像是别人的东西,安在他身上,却与他毫无关系。
他用力掐了一把,腿上依然什么感觉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傅九阙的手僵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收回手:“其他人呢?军医呢?”
赵成不敢看他,低着头道:“军医也折在山道上了。现在给将军看伤的,是附近村子里找来的一个土郎中。他说将军这腿,怕是……”
“怕是好不了了?”傅九阙替他把话说完了。
赵成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傅九阙闭上眼睛,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但赵成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第94章 探望
又过了许久,傅九阙睁开眼,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三百弟兄,只回来八十个。”
“将军,是属下无能,没能提前查明匪寇的动向。”赵成想要揽责。
“不怪你。”傅九阙打断了他,“是我急功近利,贪功冒进。瓦当寨盘踞鹰嘴山多年,地形复杂,我本来不该轻敌的。”
三百条人命,三百个跟着他从京城出来的弟兄,折在了那里。
而他,双腿废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将军,”赵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回京吗?”
回京。
这两个字让傅九阙沉默了很久。
回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告诉皇上他剿匪失败,自己还成了废人。
更重要的是,那些死去的弟兄,他拿什么交代?
他没有脸回去。
傅九阙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就在这时,他想起来姚慧怡说的话。
如果真能找到银矿,献上去,那就是大功一件,至少能将功折罪。
“不回京。”傅九阙突然道,“我听闻鹰嘴山有银矿,咱们去找。找到了,就立了大功,弟兄们的血也不算白流。”
赵成愣了一下,面露难色:“将军,您的伤?”
“我的伤死不了。”傅九阙当即下令,“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出发,往鹰嘴山东南方向进发。”
赵成张了张嘴,想要再劝,但对上傅九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傅九阙多年,知道他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是。”赵成应了,转身出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队伍就出发了。
说是队伍,其实已经算不上一支健全的军队了。
傅九阙被安置在一块门板上,由四个士兵轮流抬着。
赵成看得十分揪心,几次想开口劝他停下来歇一歇,但每次都被傅九阙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他们避开了官道,专拣山间的小路走。
傅九阙躺在那块门板上,望着头顶的天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银矿,必须找到。
这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了。
傅九阙发烧得厉害。
可他始终没有喊过停。
第三天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鹰嘴山的东南角。
这里的山势比别的地方更加险峻,几乎找不到一条像样的路。
赵成派了几个斥候在前面探路,其余的人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将军,前面发现一个洞口!”
傍晚时分,前方传来斥候兴奋的声音。
傅九阙猛地从门板上撑起身子,厉声道:“抬我过去!”
四个士兵抬着门板,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灌木丛,来到一处岩壁前。
岩壁上长满了藤蔓和苔藓,扒开那些藤蔓之后,赫然露出一个洞口。洞口不算大,只能容两个人进入,里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这就是矿洞的入口。
傅九阙的眼睛顿时亮了。
“进去。”他下令。
赵成命人点了火把,一队人小心翼翼地走进了矿洞。
洞里很暗,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
傅九阙的心跳加快了。
他让人把门板放低,自己撑着胳膊,借着火把的光仔细查看洞壁。
可就在这时,走在前面探路的士兵突然喊了一声:“将军,您看这里!”
傅九阙顺着声音望过去。
他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那片洞壁上,分明有开采过的痕迹。而且从痕迹的新旧程度来看,绝对不是三五年前留下的,而是最近发生的事。
有人已经来过了。
这个矿洞,已经被别人占了。
傅九阙的脸色格外惨白。他几乎是疯了一样地命令道:“往里面搜!都给我搜仔细了!”
队伍继续往矿洞深处走。
傅九阙被抬着,一路上瞪大了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洞道越走越宽,有些地方明显经过了人工拓宽,甚至还残留着一些废弃的工具。
但矿石,一块都没有了。
有价值的东西,全都被人取走了。
搜了将近一个时辰,矿洞到了尽头。
傅九阙让人把所有的火把都集中起来,照亮了最后一处洞壁。
他盯着那些凿痕看了很久,一言不发。
赵成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傅九阙忽然笑了起来。
他越笑越大声,笑声在空旷的矿洞里回荡。
“将军……”赵成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傅九阙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仰面躺在门板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
剿匪,败了。
双腿,废了。
三百弟兄,死了。
银矿,没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连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都没有了。
火把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没有人去换新的。
傅九阙躺在那里,意识开始模糊。他想要抓住什么,但手指只是无力地在门板上划了划,什么都没能抓住。
最后一丝火苗跳跃了一下,熄灭了。
在黑暗中,傅九阙闭上眼睛,彻底晕死了过去。
……
傅府。
西跨院内,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姚慧怡躺在拔步床上,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
小产不过几日,她整个人就瘦脱了相。丫鬟碧桃守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却怎么也喂不进她嘴里去。
外面的小丫鬟打了帘子,低声禀报道:“夫人来了。”
姚慧怡微微皱眉,想要撑起身子,却根本使不上力。
碧桃连忙放下药碗,上前扶住她,往她腰后塞了一个软枕。
姜予微踩着细碎的步子进来,身后跟着个贴身丫鬟,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妹妹别起来,躺着便好。”姜予微快步走到床前,抬手按住了姚慧怡的肩膀,不让她起身行礼。
姚慧怡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夫人怎么来了?我这屋里药气重,别熏着您。”
“说的什么话。”姜予微坐下,她转头示意丫鬟把食盒打开,亲手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
一包上好的阿胶,用黄纸包着,另有两支老参,粗壮饱满,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姚慧怡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夫人,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妹妹听我说。”姜予微将阿胶和老参重新放回食盒里,“这些东西是我今日翻嫁妆箱子时翻出来的,压在箱底好些年了,再不用反而要放坏了。我娘家当初陪嫁时给了不少药材,我身子骨一向好,也用不上这些,放在我那里也是白放着。”
她顿了顿,看了姚慧怡一眼:“府里如今是什么情形,妹妹心里也清楚。支不出银钱来,公中的药材早就见底了。你身子虚成这样,总不能干熬着。”
姚慧怡眼圈倏地红了。
她不是不知道府里的窘境。
她小产这几日,连像样的补药都喝不上几副,碧桃去账上支银子,管事的只给了二两碎银,连半支参都买不起。
“夫人那日让大夫救我性命,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姚慧怡声音发颤,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如今又送这么多好东西来,我实在是……”
她说不下去了。
姚慧怡心里清楚,那日如果不是姜予微,她这条命可能也就没了。
姜予微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温柔柔的:“别说这些见外的话。咱们都是女人,何苦为难彼此。”
姚慧怡泪水止不住,碧桃连忙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轻声劝道:“姨娘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夫人一片好意,您好好养身子才是。”
姚慧怡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哽咽着点了点头:“夫人大恩,我记在心里了。”
姜予微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话锋一转:“妹妹这回遭了这么大的罪,我听说是大姑娘推了你?”
姚慧怡身子一僵。
她的小产,确实是傅九芸一手造成的。
姚慧怡想到这里,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姜予微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姑娘的性子,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被太太惯坏了,说一不二,谁也劝不住。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听着都觉得心疼。”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我听说大姑娘那日推了你之后,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还跟人说,是你自己摔的,与她没有关系。”
姚慧怡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姚慧怡声音沙哑,“我从未得罪过大姑娘。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姜予微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需要说什么。她的话已经说到了,傅九芸推了人还不认,连半句歉意都没有。
姚慧怡心里如果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姜予微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
姚慧怡要起来送,被她按住了。
紫莹早就在门外等着了。
她跟在姜予微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西跨院,转过回廊。
紫莹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开口。
“夫人,有件事要跟您禀报。”
姜予微脚步不停,声音平淡:“说。”
紫莹跟在她后方:“您吩咐的事,我一直在做。大爷和姚姨娘平日里的吃食,我每次都在里面添了一些东西。一样吃下去没什么,验也验不出来,但连着吃上几日,就会慢慢结成毒素。”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毒素,男子吃了,精元成活率便极低。女子如果怀上了,也多半保不住。”
姜予微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她。
紫莹连忙又道:“所以这回姚姨娘小产,就算大姑娘不推那一下,她也照样保不住那个孩子。日子久了,毒素积得多了,自然会掉。大姑娘那一推,不过是赶巧了,替咱们背了这个黑锅罢了。”
姜予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紫莹跟了几步,犹豫了一下,又问:“夫人,如今姚姨娘身子虚成这样,正是好下手的时候。要不要趁这个机会,一劳永逸?”
她说得很隐晦,但那个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借机除掉姚慧怡。
姜予微停下了脚步。
沉默了片刻,她缓缓摇了摇头。
“不急。”
紫莹有些困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
姜予微的声音很轻:“她还有利用价值。”
紫莹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奴婢明白了。”
姜予微转过头,目光落在西跨院的方向,眼底一片幽深。
“继续小心行事,”姜予微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别露了马脚。傅九阙虽然糊涂,但也不是傻子。吃食里的东西,份量要拿捏好了,不能让他起疑。”
“夫人放心,”紫莹郑重地点头,“奴婢明白。每次的量都极少,混在饭菜里,连味道都尝不出来。就算请了郎中来查,也查不出什么。那些药料单一样都是无毒的,只有几种混在体内才会发作。就算是华佗再世,也看不出门道来。”
姜予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抬步往前走去。
紫莹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才转身回了西跨院。
推门进去时,碧桃正在收拾姜予微送来的食盒,看见紫莹,笑了笑:“紫莹姐姐,夫人走了?”
“走了。”紫莹走过去,顺手帮她把食盒盖上,“姨娘怎么样了?”
“刚喝了药,歇下了。”碧桃叹了口气,“这回多亏了夫人心善,又请郎中又送药材的,不然姨娘这条命可就难说了。”
紫莹脸上露出感慨:“是啊,夫人确实是个大善人。”
她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不着痕迹地将食盒旁边的一只茶盏往里面推了推,指尖轻轻一点,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那茶盏里剩了半盏凉透的药,是姚慧怡没喝完的。
紫莹看了一眼,转身走向灶房,声音温温柔柔的:“我去给姨娘熬点粥,等她醒了,也好垫垫肚子。”
碧桃应了一声,没有起任何疑心。
西跨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药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声音。
帘子半垂,拔步床上的姚慧怡闭着眼睛,眼角还挂着泪。
枕边放着姜予微送来的阿胶和老参,红漆描金的食盒敞开了盖子。
她睡得不沉,眉头紧锁,嘴里喃喃地喊着什么,听不太清楚。碧桃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叹了口气,又坐回了床边。
而回廊尽头,姜予微已经走远了。
她步履从容,姿态端庄,仿佛她真的只是去探望了一个生病的妾室,送了一些补品,说了几句话。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第95章 提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章 替嫁
傅夫人犹豫了一下,抬脚往西跨院走去。
到了西跨院,姚慧怡已经下了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看见傅夫人进来,她起身行了个礼,态度恭顺。
“你身子还没好,坐着说话。”傅夫人摆了摆手,在对面坐下,“你说有办法?”
姚慧怡点了点头,看了旁边的丫鬟一眼。
傅夫人会意,挥了挥手:“都下去。”
丫鬟们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姚慧怡这才压低声音开口:“夫人,妾身听说了一件事。昨日姑娘在护城河边救人时,只报了傅府小姐,并没有报自己的名字。是不是?”
傅夫人一怔,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确实如此。当时情况紧急,她就喊了一声傅府小姐,别的没多说。”
“那就是了。”姚慧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傅府的小姐,可不止姑娘一个。既然当时没有指名道姓说是哪位小姐,那,换一个人就是了。”
傅夫人猛地抬头,盯着姚慧怡。
姚慧怡面色平静,继续说:“外头那个裴敏,要娶的是昨日救他的傅府小姐。至于是大姑娘还是二姑娘,是三姑娘还是四姑娘,他又不知道。夫人挑一个庶出的姑娘,就说昨日救人的是她。这样一来,裴敏娶到了人,外头的闲话也堵住了,芸姑娘也不用嫁了。两全其美。”
傅夫人没有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思索了好一会儿。
“庶女?”她慢慢开口,“庶女也是傅家的小姐,嫁一个马夫,到底是委屈了。”
“夫人可以多给一些陪嫁,再给那个庶女的亲娘抬一抬身份,算是补偿。”姚慧怡说,“庶女嫁马夫,总比嫡女嫁马夫好听。外头的人也不会说什么,毕竟人家裴敏求的是傅府小姐,夫人嫁了一个傅府小姐过去,谁还能挑理?”
傅夫人的眉头渐渐松开了。
这办法确实可行。
当时傅九芸喊的是傅府小姐,没提名字,谁救的不是救?换一个人认下来,外头谁知道呢?
至于委屈了哪个庶女,本来就是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多给些嫁妆,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你这个办法,”傅夫人看了姚慧怡一眼,目光复杂,“是有几分机智。”
姚慧怡低头笑了笑:“妾身不过是心疼姑娘,不忍看姑娘嫁给一个马夫,这才斗胆多嘴。夫人如果觉得可行,再仔细计划便是。”
“九芸姑娘是嫡女,自然不能嫁给一个马夫。妾身听说,府里有位九熙姑娘,与九芸年纪相仿,长得也很像?”
“九熙是庶出,如果让她顶了九芸姑娘的名头,嫁给裴敏,也不算太辱没了我们傅家。毕竟裴敏再怎么着也是裴家的人,背靠尚书府这棵大树,总比外面那些寒门子弟要强些。”
傅九芸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来,眼里有了光。
傅夫人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显然在盘算。
姚慧怡知道她动心了,便趁热打铁:“夫人您想,这样一来,一举三得。第一,九芸姑娘的名声保住了,往后还是清清白白的嫡女,不愁找不到好人家。第二,傅家姑娘舍身救人的事儿传出去,对府上的声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第三,裴敏虽然是马夫,可他到底是裴家的人,九熙嫁过去,就等于咱们傅家跟裴家攀上了亲。往后,九阙在仕途上,也能借上裴家的势。”
这话,说到了傅夫人的心坎上。
傅夫人这辈子最操心的就是两件事,一是女儿的婚事,二是儿子的仕途。
如今姚慧怡一个主意,把两件事都解决了,她怎么能不动心?
傅九芸更是忍不住了,几步走到姚慧怡跟前,拉住她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慧怡姐姐,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姚慧怡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九芸姑娘客气了,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傅夫人也露出了笑容,她看着姚慧怡,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激:“慧怡啊,你这个主意好。我这就去把这事儿定下来。”
“夫人且慢。”姚慧怡拦住她,一脸严肃道,“这事儿要想办成,有一个最关键的地方,那就是一个字,瞒。”
傅夫人一愣。
姚慧怡竖起一根手指:“这件事必须瞒着的,不能让外人知道九熙是顶替的。府里的下人也要管住嘴,谁要是说漏了一个字,那可就前功尽弃了。裴家那边要是知道咱们偷梁换柱,到时候,不但亲事成不了,两家的脸面都得丢光光。”
傅夫人连连点头:“你说得对,这事儿必须瞒着。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府里上下都把嘴闭严了。”
“还有九熙姑娘那边,”姚慧怡补充道,“也好好跟她说,让她明白这桩亲事对她来说并不算差。裴敏虽然是马夫,可他是裴小公子身边的人,平日里见的都是达官贵人,手里的人脉和资源,比外头那些穷秀才强多了。九熙嫁过去,只要好好过日子,往后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傅夫人点了点头。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姚慧怡不简单,心思缜密,眼界开阔,比她这个当家主母还要想得周全。
“慧怡啊,”傅夫人拉过姚慧怡的手,拍了拍,“今日这事儿,多亏了你。往后府里有什么事,你尽管来跟我说,不必见外。”
姚慧怡微微低头:“夫人言重了,妾身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真要办成这个事儿,还得靠夫人操持。”
傅九芸在一旁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亲亲热热地挽住姚慧怡的胳膊:“慧怡姐姐,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姐。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可别往心里去。”
姚慧怡笑着摇头:“九芸姑娘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往心里去。”
傅九芸这会儿是真心实意地感激姚慧怡。
她刚才跪在那里哭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这辈子完了,嫡女嫁给马夫,往后在京城贵女圈子里还怎么做人?
可姚慧怡三言两语就把她救了回来,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了。
“慧怡姐姐,”傅九芸想了想,又有些担心,“可是九熙那边,她愿意么?”
姚慧怡笑了笑:“这个不必担心,妾身去跟九熙说。庶女的婚事本来就不由自己做主,嫁给谁不是嫁?嫁给裴敏好歹还能攀上裴家,总比嫁给那些寒门小户强。”
傅九芸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么个理儿,便不再多问了。
傅夫人站起身,招呼身边的管事妈妈:“去,把九熙叫来,我有话跟她说。”
管事妈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姚慧怡看着门关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她可不是真心疼傅九芸。
但有一件事她不能不管,傅九芸身上有气运值可以吸取。
傅九芸是傅家的嫡女,运势旺,气运值高。
她这具身体能沾到一些。虽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
要是傅九芸嫁了一个马夫,成了马夫的娘子,嫡女的身份没了,吃穿用度一落千丈,气运值肯定跟着暴跌。
到那时候,她上哪儿偷去?
所以这个忙,她得帮。帮的不是傅九芸,而是自己的气运值。
“姨娘。”沉香推门进来,“夫人走了?”
“嗯。”姚慧怡放下茶碗,“把药端来吧,样子还是得做做的。”
“是。”
沉香去端药了。
姚慧怡靠回椅背上,闭着眼睛想,这事儿傅夫人应该会照办。
当家主母最在意的就是脸面,能用一个庶女保住嫡女的脸面,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至于那个裴敏,娶个庶女也是娶。
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
……
傅夫人亲自在花厅接见了裴敏。
裴敏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傅夫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里那点不痛快也消下去了几分。
到底是裴家的人,就算是马夫,也比外面那些破落户强。
裴敏恭敬地行了礼,态度谦逊:“夫人,小的虽是粗人,但替裴小公子赶了七八年的车,该懂的规矩都懂。往后如果娶了府上的姑娘,一定好好对待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傅夫人点了点头,也不跟他绕弯子:“裴敏,我也不瞒你,外头传的那些话,说是我家九芸跳河救了你,其实不是真的。当时在桥边救你的是我家九熙,九芸那日不过是恰好在场罢了。姐妹俩长得很像,年纪又差不多,外人分不清楚,这才看错了。”
裴敏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傅夫人。
傅夫人面不改色,继续说下去:“我傅家也是要脸面的人家,既然是你跟九熙有这个缘分,我们也不推脱。今日就把庚帖换了,把亲事定下来,你看如何?”
裴敏心里明镜似的。
他当然知道跳河救他的是傅九芸,当时在水里他看得清清楚楚。可如今傅夫人非要说是另一个,他也懒得较真。
反正不管嫡女庶女,他一个马夫能娶到傅家的小姐,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还有什么好挑的?
“全凭夫人做主。”裴敏干脆答应了。
傅夫人大喜,当即让人把早就备好的庚帖拿出来,跟裴敏交换了。
又让管事去请了官媒来,三言两语把婚书写了,日子也定下,就等选定吉日过门。
整个过程不过半个时辰,像在做一笔买卖。
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傅九芸正坐在窗前绣花,听见丫鬟来报,高兴得把手里的针线一扔,搂着身边的妈妈又笑又跳:“成了成了!终于成了!我再也不用嫁给那个马夫了!”
丫鬟翠屏笑着说:“姑娘,夫人说了,对外就宣称是九熙姑娘救的人,跟姑娘您没关系。往后谁要是问起来,姑娘就说那天您只是路过,救人的是九熙。”
傅九芸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我嘴严着呢。”
她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九熙那边呢?她答应了?”
“夫人亲自去跟九熙姑娘说的,九熙姑娘哭了一场,后来也点了头。”翠屏压低声音,“姑娘您想想,她是庶女,能不点头么?”
傅九芸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反正倒霉的不是她,她才懒得管九熙愿不愿意。
另一边,傅九熙住的跨院里。
傅九熙比傅九芸小一岁,生得清秀,就是性子软,平日里跟个闷葫芦似的,府里上上下下都不怎么把她当回事。
傅夫人来跟她说了替嫁的事,她先是愣住了,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跪在地上求了半天,说不想嫁给一个马夫。
傅夫人当时就沉了脸:“你一个庶女,能嫁进裴家已经是高攀了。虽然说裴敏是马夫,可他背后是尚书府,多少人挤破头都攀不上这门亲。你要是识相,就乖乖听话,往后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傅家亏待不了你。你要是不识相,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傅九熙跪在地上,心里凉了个透。她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嫡母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只能点头。
“女儿听夫人的。”傅九熙磕了个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傅夫人这才露出个笑脸,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又让身边的妈妈留下两匹绸缎和几件首饰,算是给她的嫁妆,然后便带着人走了。
傅九熙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贴身丫鬟春草蹲在旁边陪着掉眼泪,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
姜予微是快到晌午的时候才听说这件事的。
睡了个懒觉起来,让丫鬟白芷扶着她在院子里走了走,就听见几个扫洒的小丫鬟在角落里嘀嘀咕咕,说什么“九熙姑娘要嫁人了”“嫁的是裴家的马夫”之类的话。
姜予微停下脚步,眉头微微一皱:“白芷,她们在说什么?”
白芷脸色也不太好看,低声道:“少夫人还不知道吧?夫人做主,让九熙姑娘顶了九芸姑娘,嫁给那个裴敏。庚帖都换了,婚事已经定下了。”
姜予微愣了愣:“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儿一早,夫人亲自接见的裴敏,当场就把庚帖换了。”白芷越说越气,“夫人还对外说,当时在桥边救人的是九熙姑娘,不是九芸姑娘。说什么当时只报了傅府小姐,没报名字,外人分不清。这话说出来谁信啊?分明就是欺负九熙姑娘是庶出!”
第97章 练字
姜予微听完,半晌没说话。
她抬起脚就往前院走,走到半路,姜予微突然又停住了,站在回廊下,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少夫人,您不去找夫人了?”白芷气喘吁吁地问。
“去什么去,”姜予微睁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庚帖都换了,婚事已经定下了,我去能有什么用?难道,还能让夫人把庚帖要回来不成?”
白芷急了:“可是少夫人,这也太欺负人了!九熙姑娘好歹也是傅家的女儿,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嫁给一个马夫?再说了,明明是九芸姑娘跳的河,凭什么让九熙姑娘背锅?”
姜予微没答,脑子里飞速转着。
她在想另一件事。
傅夫人这个人,姜予微早就看透了。她眼界不高,心思也不深,平日里连府里那点鸡毛蒜皮的事都理不清楚,怎么可能想出这么好的主意?
没点心机的人,根本玩不转。
这主意,绝对不是傅夫人自己想出来的。
“白芷,”姜予微忽然开口,“这两天府里有没有什么人去见过夫人?”
白芷想了想:“奴婢听说,夫人去探望过姚姨娘。后来夫人就把九熙姑娘叫去了。”
姜予微嘴角微微弯了弯。
果然是她。
姚慧怡。
姜予微心里明白,姚慧怡出这个主意,表面上是替傅夫人解围,实际上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帮傅九芸脱身,傅夫人感激她,帮傅家攀上裴家,傅九阙感激她,至于傅九熙愿不愿意,谁会在乎一个庶女的想法?
“少夫人,您说这事儿就这么算了?”白芷还是不甘心,“九熙姑娘多可怜啊,连个替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姜予微摇了摇头:“不是算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庚帖一换,这桩婚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别说我了,就是傅九阙亲自出面,也不好反悔。再说了,一个庶女嫁给裴家旁支的马夫,说起来也不算太丢脸。裴敏再怎么着也是裴家的人,背靠尚书府,往后九熙要是会来事,未必过不好。”
白芷嘟着嘴,虽然不服气,但少夫人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姜予微理了理袖子,准备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她想起了一个人。
冯小明。
傅九芸的表哥,也是傅九芸曾经的未婚夫。
那天傅九芸跳河救人的时候,冯小明就在现场。
别人可能会认错傅家的小姐,冯小明绝不可能认错。
“白芷,”姜予微忽然转过身来,眼神变得锐利,“冯小明这两天有没有来过府里?”
白芷一愣:“好像没有吧。奴婢没听说。”
姜予微点了点头:“他没来,说明他还没反应过来。可等他反应过来,知道傅家把九熙推出去顶了缸,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吗?”
白芷想了想,眼睛一亮:“少夫人的意思是?”
“冯小明那个人,性子急,又对傅九芸死心塌地。”姜予微慢慢说道,“他要是知道傅九芸差点嫁给马夫,又被家里偷偷换了人,他非得闹翻天不可。到时候,冯家那边一闹,这件事就捂不住了。”
白芷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姜予微转身往回走:“这事儿还没完呢。庚帖换了又怎样?亲事定了又怎样?冯小明那边迟早要爆发。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
白芷跟在后头,小声问:“少夫人,那咱们要不要提醒夫人一声?”
姜予微脚步不停,头也没回:“提醒什么?她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再说了,就算我现在去说,她也未必信我。与其白费口舌,不如等着看一场好戏。”
白芷想了想,觉得少夫人说得有点道理,忍不住好奇道:“少夫人,您说冯小明真会闹吗?万一冯家人不闹呢?”
姜予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头带着几分笃定:“冯小明那个性子,不闹才怪。他要是不闹,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白芷被逗笑了,捂着嘴笑了两声,又赶紧收住,怕被人听见。
姜予微没再说什么。
姜予微回到千禧苑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白芷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还在嘀咕冯小明的事。
姜予微进了屋便吩咐她退下,说自己要午睡一会儿。
白芷应了一声,把茶水和点心摆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姜予微坐在窗前,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外头没有人了,才起身走到床边的暗柜前,伸手在柜子内侧摸了一下,打开一个隐蔽的小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只小小的铜哨,是她专门用来召唤信鸽的。
她走到后窗,推开窗户,吹了一声哨音。
不到半刻钟,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到了窗台上。
鸽腿上绑着一只细小的竹筒,用蜡封了口。
姜予微熟练地解下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小纸条,展开来,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用的是密写的方式,需要在烛火上烤一烤才能看清。
她点了一根蜡烛,将纸条放在火焰上方慢慢烘烤。
淡黄色的字迹渐渐浮现出来,一笔一划都透着匆忙。
姜予微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第一条消息:鹰嘴山的银矿,已经全部挖完了。矿石全部运走,正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进行提炼。具体提炼的地点未知,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批银矿的数量远超之前的估算。
第二条消息:傅九阙在瓦当寨大败,身受重伤。
姜予微看到这一行的时候,眉梢一挑。
瓦当寨是傅九阙这次出兵要匪剿的地方,山高路险,匪患多年。
朝廷派了几次兵都没能拿下,傅九阙带了一千精兵前去。姜予微本以为以他的本事,就算不能大胜,至少也不会吃大亏。没想到,竟然败了,还受了重伤。
那可真是,罪有应得啊!
姜予微把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将纸条凑到蜡烛的火苗上。
化为灰烬。
烧完之后,姜予微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姜予微睁开眼,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朝外头喊了一声:“白芷。”
白芷就在外间候着,听见喊声立刻跑过来:“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去把周福叫来。”姜予微说。
周福是她从昭平侯府带过来的心腹,原本是侯府的老管事,做事牢靠,嘴巴也严。
姜予微来到傅家之后,周福就跟过来当了千禧苑的管事,专门替她办一些不方便让傅家人知道的事。
白芷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了千禧苑。
周福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褐,其貌不扬,走在路上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进了屋,恭恭敬敬地给姜予微行了个礼:“少夫人,您找我?”
姜予微让白芷在外头守着,关上门,示意周福坐下。
“那几味药材,有消息了吗?”姜予微开门见山。
周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上来:“少夫人,小的正要跟您禀报这件事。黑市上最近出现了两味奇珍药材,小的花了不少银子,已经买下来了。您看看对不对。”
姜予微接过布包,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她一层一层打开布包,里头是两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贴着红纸标签。
姜予微拔开第一个瓷瓶的塞子,凑近闻了闻。
一股药香扑鼻而来,里头躺着几片紫褐色药材,错不了。
她又打开第二个瓷瓶,里头是一块拳头大小的何首乌,已经被人切成了薄片,颜色乌黑发亮,隐隐透着油光。
姜予微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能看见年轮纹路,密密麻麻的,少说有上百圈。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两个瓷瓶重新封好,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抬起头看着周福:“这两味药材都对。剩下的几味呢?有没有消息?”
周福摇了摇头:“剩下的几味比这两味还要稀罕,黑市上暂时没有见着。不过小的已经让人放出话去了,只要有人肯卖,价钱不是问题。京城要是找不到,小的就让人往各地去找,实在不行,周边的诸侯国也派人去打听。”
姜予微点了点头:“钱的事你不用操心,该花多少就花多少,不够了来找我。药材的事是头等大事,比什么都重要。你记住了,不管花多大代价,剩下的那几味一定要找到。”
“小的明白。”周福郑重地应了。
姜予微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千万小心,不要走漏了风声。
周福应下,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姜予微一个人。
她坐在桌前,眼睛盯着那两个小瓷瓶,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如今已经集齐了四味。还差最后三味,聚魂丸就能开炉炼制了。
快了。
只要再找到剩下的几味药,聚魂丸就能炼成。
到那时,南笙的神魂就能恢复如初,重新变回那个聪明伶俐知书达理的好女儿。
到那时,她就不用再躲在相国寺里,不用再像个傻子一样活着。
到那时,她就能回到母亲身边,母女俩好好过日子。
姜予微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她坐下来,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她心里却是甜的。
她相信只要肯花钱,肯花功夫,没有找不到的东西。
实在不行,她就亲自去找。
为了南笙,让她做什么都行。
姜予微放下茶杯,听见外头白芷在跟谁说话,声音不大,隐隐约约的。
她侧耳听了一下,好像是府里来了客人,傅夫人让人来传话,说晚上要摆宴。
姜予微懒得管这些事,她现在满心满脑都是那几味药材。
聚魂丸的方子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剩下的那几味,她画了图,让人四处打听。
她相信,老天爷不会跟她开这么大的玩笑。
南笙一定会好起来的。
一定!
……
姜予微从千禧苑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她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白芷一个,又从车马房要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让周福赶车,悄悄地驶出了傅府的后门。
白芷坐在车上,忍不住问了一句:“少夫人,咱们这是去哪儿?”
“相国寺。”姜予微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
白芷便不再问了。
她知道少夫人每隔一段日子就要去相国寺一趟,说是去上香,可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不过主子的事,不该问的就不问,这点规矩她还是懂的。
姜予微要去的不是相国寺的大殿,而是寺庙后院的几间禅房。
那是她花了大价钱租下来的,专门给舒南笙养病用的。
马车绕到寺庙后门,周福停好车,回头道:“少夫人,到了。”
姜予微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四周。
她下了车,白芷要跟着,姜予微摆了摆手:“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进去。”
白芷虽然有些不放心,但还是听话地留下来。
姜予微整了整衣裳,独自沿着青石小路往里走。
穿过一道月亮门,到了后院最深处的几间禅房。远远的,就能看见门口站着四五个护卫,一个个身形魁梧,眼神锐利。
这些护卫都是姜予微从昭平侯府带过来的亲信,专门负责保护舒南笙的安全。
她把女儿藏在相国寺养魂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这些护卫都是精挑细选的。
领头的护卫看见姜予微,连忙抱拳行礼:“夫人。”
姜予微点了点头:“南笙今日怎么样?”
“小姐今日很好,早上喝了半碗粥,上午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这会儿正在屋里练字呢。”护卫低声回禀。
姜予微嗯了一声,抬脚走进院子。
姜予微走到窗前,隔着半开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舒南笙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姜予微站在窗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柔软。
她轻轻敲了敲门框,推门走了进去。
舒南笙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姜予微,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笔,从椅子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给姜予微行了个礼。
“母亲。”舒南笙的声音软糯糯的,像个小孩子。
姜予微笑着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南笙乖,起来吧。”
舒南笙直起身子,仰着脸看姜予微,眼睛里满是欢喜。
她拉着姜予微的手,指着桌上的纸给她看:“母亲你看,我写的字。嬷嬷说,比昨天写得好。”
第98章 定下婚事
姜予微低头看了看,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
她摸了摸舒南笙的头,夸奖道:“嗯,确实写得好。南笙真用功。”
舒南笙被夸了,高兴得眉眼弯弯,拉着姜予微的袖子不肯撒手。
姜予微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舒南笙拉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女儿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睡不好觉的样子。
不过精神头倒是比上次来的时候好了些,眼睛里有光了,不像之前那样木木的。
“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姜予微问。
舒南笙点了点头:“吃了。嬷嬷每天给我做好吃的,我喝了两碗粥呢。”
姜予微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舒南笙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问道:“母亲,我什么时候能去学堂啊?我想念夫子了。”
姜予微愣了一下,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南笙以前在侯府的时候,最喜欢去学堂。那时候她虽然先天体弱,但聪明好学,夫子教的功课她总是学得最快。
虽然现在心智退回到了几岁的模样,可她心里还记着学堂的事,记着夫子。
姜予微温声道:“南笙,你现在的身子骨还不太好,得在寺里再静修一段时间。等养好了,母亲就送你去学堂,好不好?”
舒南笙听了,小脸微微垮了一下,但很快就点了头。
她是个听话的孩子,从小到大都是,母亲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好吧。”舒南笙嘟了嘟嘴,又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衣角,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可是母亲,我最近总是容易犯困。写着写着字就困了,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嬷嬷说这是正常的,可我不喜欢这样,我想多写一会儿字的。”
姜予微心里一紧,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没事的,南笙。这只是小问题,很快就会好的。等你身体好了,就不犯困了,到时候,你想写多久就写多久。”
舒南笙仰起脸看着姜予微,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真的。”姜予微笑着点头,“母亲什么时候骗过你?”
舒南笙想了想,觉得母亲确实没骗过自己,便放心了,咧嘴笑了起来。
她靠在姜予微怀里,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忽然又想起什么,抬起头问:“母亲,弟弟呢?弟弟他们怎么没来看我?我好想他们。”
姜予微拍了拍她的背:“你几个弟弟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呢,等他们有空了,母亲就带他们一起来看你。”
舒南笙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那父亲呢?父亲打仗什么时候回来?我想父亲了。”
昭平侯常年在外领兵打仗,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南笙从小就对父亲又敬又爱,每次父亲回家,她都要黏在父亲身边不肯走。
如今南笙问起父亲,姜予微心里五味杂陈。
但她还是笑着安慰道:“快了,你父亲很快就回来了。等他回来,母亲就让他来看你,好不好?”
舒南笙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期待的表情:“好。我要告诉父亲,我学会了好多字,还会背诗了。”
姜予微看着女儿那张天真的笑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刚生下南笙,难产,疼了整整两天两夜,最后是产婆用了钳子才把孩子夹出来的。
南笙生下来的时候小小一团,哭声细得像猫叫,浑身青紫,接生的稳婆说这孩子怕是养不大。
姜予微那时躺在床上,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可听见稳婆的话,她硬是撑着坐起来,把孩子抱在怀里,怎么也不肯松手。
南笙确实先天体弱,三天两头生病,一个咳嗽能拖半个月,稍微吹点风就发热。
姜予微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懂,抱着孩子在侯府里哭了好几回。
可那孩子争气。
明明身体那么弱,可从来不哭不闹,乖乖地躺在母亲怀里,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
喂药的时候苦得直皱眉,可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去,从来不吐。
姜予微到现在都记得,南笙两岁那年冬天,发高烧烧到说胡话,太医都说要做好准备。
姜予微跪在菩萨面前磕了一整晚的头,磕得额头上全是血。
第二天早上,南笙的烧退了,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母亲不哭”。
那一声“母亲不哭”,让姜予微抱着她哭得比之前还厉害。
后来,昭平侯从边关回来了。他看见女儿瘦得皮包骨头,沉默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从那以后,他开始四处寻找补药,派人走遍了全国各地,花了大把的银子,买了无数珍稀药材回来。
鹿茸、人参、灵芝、雪莲,什么贵买什么,什么稀罕找什么。
昭平侯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可他对女儿的心意,全都在那些药材里头了。
也不知道是那些补药真起了作用,还是南笙自己命大,她的身体竟然一天天好了起来。
到了五六岁的时候,虽然还是比别的孩子瘦弱些,但已经不怎么生病了,也能像正常孩子一样跑跑跳跳了。
姜予微那时候以为,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可谁能想到,老天爷后来又开了那么大一个玩笑。
姜予微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舒南笙正窝在她怀里,眼睛半闭着,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
“困了?”姜予微轻声问。
舒南笙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含混地说:“嗯……又犯困了……母亲,你别走……”
姜予微搂紧了她,下巴轻轻抵在女儿的头顶上,声音低低的:“母亲不走,母亲就在这儿陪着你。睡吧。”
舒南笙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
裴敏从傅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骑着一匹马,慢慢悠悠地回了户部尚书府。
到了门口,把马拴好,整了整衣裳,就往后院去了。
裴老夫人正坐在堂屋里喝茶,旁边站着裴庆侯。
老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裴敏知道,她心里肯定惦记着这事儿。
裴敏一进门,就规矩地行了个礼:“老夫人,小的回来了。”
裴老夫人放下茶碗:“怎么样?傅家怎么说?”
裴敏站直了身子,他看了一眼裴庆侯,又看了看老夫人,才开口:“老夫人,这事儿成了。”
裴老夫人眉头一挑:“成了?”
“是。”裴敏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双手递过去,“庚帖已经换过了。这是傅家姑娘的庚帖,请老夫人过目。”
裴老夫人接过庚帖,打开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裴庆侯凑过来瞧了一眼,也愣住了。
那庚帖上写的名字,不是“傅九芸”,而是“傅九熙”。
裴老夫人抬头看着裴敏:“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傅家大小姐跳河救人吗?怎么庚帖上写的是个庶女?”
裴敏叹了口气:“老夫人,小的在傅家也问了这个事儿。傅夫人亲自出来见的我,把庚帖递过来的。小的当时也纳闷,就问了一句。傅夫人说……”
裴老夫人不耐烦了:“说什么?你倒是痛快说。”
裴敏清了清嗓子:“傅夫人说,当日跳河救人的,本来就是傅家庶女傅九熙。是那些围观的百姓瞎传,闹出了误会。傅夫人还说,如果裴家三日内没有回应,她们就让庶女上吊自杀,以证清白。”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裴老夫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最后冷笑了一声:“好一个傅家,好一个傅夫人。”
裴庆侯站在旁边,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本来以为这事儿就是傅家嫡女闹出来的笑话,裴家故意让马夫上门提亲,就是为了羞辱傅家。
没想到傅家早有准备,直接塞了个庶女过来。
裴老夫人拿着那张庚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也罢。”她把庚帖放在桌上,“既然庚帖都换了,这事儿就定下了。傅家那个庶女,既然不嫌弃你马夫的出身,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了吧。”
裴敏听了这话,心里松了口气。
他虽然是个马夫出身,但跟着裴家这些年,老夫人待他不薄。如今要娶妻了,他心里也是有些忐忑的。
裴老夫人又吩咐道:“裴敏,你回去跟你爹娘说一声,让他们把聘礼准备起来。裴府这边也会添些礼,不能让人家姑娘嫁过来太寒酸。”
裴敏连忙跪下磕头:“多谢老夫人,多谢老夫人。”
裴老夫人摆摆手:“行了,起来吧。你也辛苦一天了,回去歇着。”
裴敏站起来,又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裴庆侯看了看老夫人,又看了看裴敏的背影,低声说了句:“祖母,孙儿去送送他。”
裴老夫人点点头,没说话。
裴庆侯跟着裴敏出了堂屋,穿过回廊,走到院子里。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廊下的灯笼照着路。
裴庆侯忽然开口:“裴敏,你等一下。”
裴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小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裴庆侯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问:“你在傅家,可曾见到那位姑娘?到底是嫡女还是庶女,你看清楚没有?”
裴敏摇摇头:“小的没见到人。傅夫人出来见的我,从头到尾,那位姑娘都没露面。”
裴庆侯皱了皱眉:“那你怎么知道是庶女?”
“傅夫人自己说的。”裴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小的问了府里的下人,傅家嫡女和庶女年纪相仿,具体长什么样,小的也没见过。”
裴庆侯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傅夫人有没有说,为什么是庶女出来救人?嫡女去哪儿了?”
裴敏挠挠头:“这个小的也问了。傅夫人说,当日嫡女傅九芸也在河边,但跳下去救人的是庶女傅九熙。小的也不敢多问。”
裴庆侯听了这话,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本来以为这事很简单,就是傅家嫡女想攀附裴家,闹了个大笑话。
裴家故意让马夫去提亲,就是为了让傅家难堪。没想到傅家棋高一着,直接把庶女推出来,说救人的是庶女。
这下好了,裴家不但没能羞辱傅家,反倒糊里糊涂地结了一门亲。
裴庆侯心里有些不痛快,但转念一想,这事儿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
裴家不缺这点聘礼,娶个庶女回来,也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
他拍了拍裴敏的肩膀:“既然庚帖都换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好好准备,把人家姑娘娶回来,好好对待人家。”
裴敏连忙点头:“小公子放心,小的明白。”
裴庆侯摆摆手:“去吧。”
裴敏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裴庆侯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堂屋。
裴老夫人还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碗,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庆侯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祖母,这事儿,您真打算就这么完了?”
裴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庚帖都换了,还能怎么着?难不成反悔?”
裴庆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裴老夫人放下茶碗,语气平淡地说道:“傅家那个庶女,既然敢跳河救人,想必也不是个胆小怕事的。裴敏虽然是个马夫出身,但在裴家这些年,做事也算勤恳。这门亲事,不算委屈了谁。”
裴庆侯点点头:“祖母说得是。”
裴老夫人又说:“傅家那边,你也不用再去想了。傅夫人既然能把庶女推出来,说明她早就打算好了。咱们裴家要是再闹下去,反倒显得小气了。”
裴庆侯应了一声:“孙儿明白。”
裴老夫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笑了:“说起来,傅家那个庶女倒是有点意思。她跳河救人,救的是个马夫,最后要嫁的也是个马夫。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倒成了一段佳话。”
裴庆侯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笑了。
是啊,傅家嫡女想攀附裴家,闹了半天,最后嫁进裴家的却是庶女,嫁的还不是裴家的少爷,而是裴家的马夫。
这桩婚事,说起来还真是够曲折的。
裴老夫人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站起来说:“行了,天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让人去裴敏家里说一声,让他们赶紧准备聘礼。裴府这边,我也让人去准备。”
裴庆侯连忙站起来,扶着老夫人往里走:“祖母放心,孙儿明天就去办好。”
裴老夫人点点头,在丫鬟的搀扶下回了屋。
第99章 诗会
第二天一早,裴庆侯起来后,先去给老夫人请了安,然后让人去裴敏家里传话。
裴敏家在城外的一个村子里,他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听说儿子要娶媳妇了,还是傅家的姑娘,老两口又惊又喜,连忙张罗着准备聘礼。
裴府这边也没闲着,老夫人让人准备了几匹布、几两银子和一些首饰,算是裴府添的礼。
到了下聘那天,裴敏穿着新衣裳,带着聘礼,骑着马去了傅家。
傅家那边也准备好了,傅夫人亲自出来接的聘礼,脸上带着笑,看不出半点不高兴的样子。
裴敏把聘礼交给傅家的人,又跟傅夫人寒暄了几句,就告辞回来了。
他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那位傅家庶女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嫁给自己。
但他知道,这门亲事已经定了,谁也改不了了。
回到裴府,裴敏去给老夫人复命。裴老夫人听了他的汇报,点了点头:“既然聘礼下了,就等着迎亲吧。日子你爹娘那边定了没有?”
裴敏连忙说:“定了定了,下个月十六就是好日子。”
裴老夫人算了算日子,点点头:“行,那就下个月十六。到时候裴府这边也会派人过去帮忙,不能让人家姑娘嫁过来觉得受了委屈。”
裴敏又跪下磕头:“多谢老夫人,多谢老夫人。”
裴老夫人摆摆手:“起来吧,回去好好准备。”
裴敏站起来,高高兴兴地走了。
他走在路上,心里想着下个月就要娶媳妇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些年跟着裴家,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如今要成家了,他心里既高兴又紧张。
……
这天一大早,傅府上下就热闹起来。
宫里来了人,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亲自登门,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傅九阙攻打瓦当寨进展顺利,前方传来捷报,大军不日即将凯旋。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下旨赏赐傅府黄金千两绫罗百匹,还赐了一柄御制宝剑,以示嘉奖。
傅夫人领着全府上下跪接圣旨,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太监总管笑眯眯地将圣旨递到傅夫人手中,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
消息传开,整个傅府喜气洋洋。
丫鬟婆子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都说大爷这次立了大功,回来肯定要高升。
姚慧怡站在自己院子的廊下,嘴角微微翘起。
“姨娘,二小姐来了。”丫鬟春杏小跑着进来通报。
姚慧怡微微一愣。傅九芸?她来做什么?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傅九芸就被傅夫人禁足在院子里,轻易出不来的。她怎么跑到自己这儿来了?
“请进来吧。”姚慧怡在厅里坐下。
片刻后,傅九芸走了进来。
她比之前瘦了一些,脸色也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看样子禁足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一进门就站住了,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姚慧怡看着她,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傅九芸深吸一口气,走到姚慧怡面前,突然深深鞠了一躬:“慧怡姐姐,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姚慧怡挑了挑眉。
傅九芸直起身,眼眶已经泛红了:“那天的事全是我的错,我不该推你,害得你小产。这些日子,我在院子里反复想,越想越后悔,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你对我那么好,我还那样对你,我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了下来。
姚慧怡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件事已经过去一阵子了,孩子确实没了,但说实话,她对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并没有太多感情。
傅九芸能主动来道歉,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九芸言重了。”姚慧怡淡淡地说。
傅九芸抹了把眼泪,摇摇头:“我知道我之前做得太过分了,娘罚我禁足,我一点怨言都没有。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谢谢你不计前嫌,没有在我哥面前告状。”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你要是把这事告诉我哥,他回来肯定不会轻饶我。你真的是个好人。”
姚慧怡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用再提了。”
傅九芸愣了一下:“你……你不怪我了?”
“怪你有用吗?”姚慧怡笑了笑,“孩子已经没了,怪你他也回不来。再说了,你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冲动。”
傅九芸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感动得哭了。
她上前一步,握住姚慧怡的手:“慧怡姐姐,你真是太好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再也不犯浑了。”
姚慧怡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别哭了,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傅九芸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
两人重新坐下,春杏上了茶。
傅九芸喝了两口茶,情绪渐渐平稳下来。
她看了看姚慧怡,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慧怡姐姐,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我真心希望你早点生个长子。你在傅家站稳了脚跟,我哥高兴,我娘也高兴,咱们全家都高兴。”
姚慧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生孩子这事,她还真没认真想过。现在身体已经养好了,傅九阙回来之后,该发生的自然会发生。至于生男生女,那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傅九芸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为小产的事难过,连忙转移话题:“对了慧怡姐姐,你听说了没有,京城下个月要举办一场大型诗会。”
“诗会?”姚慧怡来了点兴趣。
“是啊,三年一度的文华诗会,是整个京城最大的诗会。到时候四面八方的才子都会赶来参加,在诗会上大展才华,一举成名的不在少数。”
傅九芸说着,突然叹了口气,“可惜,咱们女子不能参加,只能去看热闹。”
姚慧怡心中一动。
诗会?才子云集?那岂不是一个卖诗的好机会?
她穿越过来这么久,一直在琢磨怎么赚钱。
傅家虽然不缺她的吃穿,但手头没银子,做什么都不方便。她是穿越者,脑子里装着上千年的诗词,随便抄几首出来,不愁没人要。
而且系统还有一个功能,赚取路人的友好度。友好度越高,能解锁的奖励就越多。卖诗既能赚银子,又能赚友好度,一举两得。
“一首诗卖一百两,十首就是一千两。”姚慧怡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京城有钱人多的是,那些才子为了出风头,花一百两买首诗算什么?值了。”
她正想得出神,傅九芸又开口了:“不过我得去问问娘,她要是同意我去,我才能出门。”
姚慧怡奇怪地看着她:“你不是被禁足了吗?还能出门?”
傅九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娘说禁足到这个月底就解了,诗会是下个月,到时候我已经解禁了。不过娘管得严,出门必须她点头才行。”
姚慧怡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傅九芸又说:“慧怡姐姐,你要是想去的话,得去找娘请示。毕竟你是内宅女眷,没有娘点头,你出不了这个门。”
“行,我回头去找夫人说说。”姚慧怡应道。
傅九芸高兴起来:“那太好了!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去,我带你好好逛逛。诗会可热闹了,不光有诗词比拼,还有卖字画卖文房四宝的,街上的小吃也多,比咱们在府里有意思多了。”
姚慧怡被她说得心痒痒的,恨不得诗会明天就办。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傅九芸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认真地说:“慧怡姐姐,之前的事真的对不起。谢谢你原谅我。”
姚慧怡笑了笑:“去吧。”
傅九芸走了之后,姚慧怡坐在厅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全是诗会的事。
她得好好想想,到时候抄哪几首诗。
太好的不行,容易惹人起疑心,太差的也不行,卖不上价钱。得挑那些既有文采又不至于太出挑的,一首一百两,刚刚好。
还有,怎么卖也是个问题。
她总不能自己站在街上吆喝,那也太掉价了。得找个中间人,或者想个别的法子。
“算了,到时候再说。”姚慧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她决定现在就去找傅夫人。
走到傅夫人院子门口,丫鬟通报了一声,里面让她进去。
傅夫人正坐在榻上喝茶,见姚慧怡进来,放下茶盏:“来了?坐吧。”
姚慧怡行了礼,在一旁坐下。
傅夫人打量了她一眼:“有什么事?”
姚慧怡开门见山:“夫人,听说下个月京城要办一场文华诗会,我想去看看,不知道夫人能不能准许?”
傅夫人皱了皱眉:“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人多眼杂的,不是内宅女子该去的地方。”
姚慧怡早就想好了说辞:“夫人,我在府里待着闷得慌,就想出去走走散散心。九芸也去,到时候我跟她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不会出什么事的。”
傅夫人犹豫了一会儿。
她对姚慧怡是有几分愧疚的。之前九芸害得姚慧怡小产,姚慧怡不但没有闹,还替九芸瞒着没告诉傅九阙,还帮九芸解决了上次裴敏提亲的难题。
这份大度和聪慧,让傅夫人对她另眼相看。
“行吧。”傅夫人松了口,“到时候让九芸陪着你,再带几个家丁跟着,早去早回,别惹事。”
姚慧怡心中一喜,连忙道谢:“多谢夫人。”
从傅夫人院子里出来,姚慧怡心情大好。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傅九阙快回来了,诗会也要办了,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姚慧怡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举步往回走。
她已经在盘算着,到时候写一首什么样的诗,既能卖出价钱,又不会太引人注目。唐诗宋词随便抄,但得挑应景的不容易穿帮的。
至于傅九阙回来之后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眼下最重要的,是趁着这场诗会,先把银子赚到手!
……
第二天一早,傅夫人用过早膳,便带着丫鬟往千禧苑去了。
去参加诗会这事儿,思来想去,还得找舒南笙帮忙。
傅九芸和姚慧怡都是年轻女子,虽说让家丁跟着,可诗会上人多眼杂,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她想到了舒南笙娘家那边的茶楼。
舒南笙是昭平侯府的长女,侯府在京城南面有一间茶楼,位置极好,正对着诗会的场地。要是能借茶楼的包厢用一用,九芸和慧怡坐在楼上,看得清楚,也安全。
到了千禧苑门口,丫鬟通报了一声,里面让人进去。
傅夫人走进院子,就看见舒南笙正坐着喝茶。
姜予微见傅夫人来了,站起身,行了个礼:“母亲来了,快请坐。”
傅夫人在椅子上坐下,打量了她一眼。
“南笙啊,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傅夫人开门见山。
姜予微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母亲请说。”
傅夫人将诗会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道:“九芸那丫头和慧怡都想去看看热闹,我就想着,能不能借你们侯府的茶楼用一用,给她们安排一个包厢。茶楼就在诗会边上,坐在楼上看得清楚,也省得在下面人挤人。”
姜予微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侯府的茶楼确实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位置也好。
把包厢借出去不是什么大事,但她心里有自己的打算。
“夫人,这事怕是不太好办。”姜予微笑了笑,语气客客气气的,“茶楼虽然是我们侯府的产业,但平日里都是租出去的,这几日正好有人包了场子,我不好临时把人赶走啊。”
傅夫人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这样啊,那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她心里有些不高兴,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人家说得也有道理,茶楼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她傅家开的。
姜予微正要开口说两句话把这事揭过去,忽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那是姚慧怡的心声。
这个声音她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一首诗卖一百两,十首就是一千两。系统给的那些古诗应该够用了,李白杜甫的随便抄两首,这些古人肯定分辨不出来。到时候,在诗会上找个机会卖出去,银子就到手了。”
姜予微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卖诗?一百两一首?
她心里冷笑一声。
原来如此。
第100章 识别身份
姚慧怡去诗会不是单纯去看热闹的,是去卖诗的。
而且那些诗还不是她自己写的,是她脑子里那个系统给的。
姜予微垂下眼帘。
姚慧怡想要拿着别人写的诗去招摇撞骗,还想卖一百两一首。
她倒要看看,那个“系统”能给出什么了不起的诗来。
“夫人。”姜予微放下茶盏,语气忽然变了,“我刚才想了一下,虽然茶楼被人包了场子,但包厢还是可以匀出一间的。既然九芸和慧怡想去,我这个做嫂嫂的,总不能拦着。”
傅夫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当真?”
“自然当真。”姜予微笑了笑,温婉大方,“不但要安排包厢,还要安排最好的那间,正对着诗会台子,看得最清楚。我再让茶楼的掌柜准备上几样招牌点心和好茶,保证让九芸和慧怡舒舒服服地看诗会。”
傅夫人脸上露出了笑容,心里的那点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那就多谢你了。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姜予微摆摆手:“夫人说的哪里话,九芸是我小姑子,慧怡也是夫君的爱妾,我照顾她们是应该的。”
傅夫人连连点头,觉得这个儿媳妇今天格外懂事。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傅夫人便起身告辞了。
姜予微送走了傅夫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系统?”她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
姚慧怡靠着一个什么系统就敢出来招摇撞骗,还想卖诗赚钱,真当这世上没有明白人了?
不过,她也不急着拆穿。
她倒要亲眼看看,姚慧怡到底能写出什么样的诗来。
“翠屏。”姜予微喊了一声。
丫鬟翠屏从屋里走出来:“夫人有什么吩咐?”
“去佑康茶楼那边传个话,让掌柜的把天字号包厢收拾出来,下个月诗会那天要用。再让他备上咱们茶楼最好的几样点心,一样都不能少。”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姜予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
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诗会那天,她也要去。不是去凑热闹,是去看姚慧怡的表演。
她有的是办法让姚慧怡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姜予微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与此同时,姚慧怡坐在自己院子里,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叨我?”她揉了揉鼻子,没当回事。
她正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不是写诗,是在列清单。诗会那天要带什么东西,穿什么衣服,都得提前想好。
“春杏,你说我那天穿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好不好?”姚慧怡头也不抬地问。
春杏在旁边伺候着,想了想说:“姨娘穿什么都好看。不过藕荷色会不会太素净了?诗会上人多,姨娘穿鲜亮一些才出挑。”
姚慧怡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去出风头的,穿那么鲜亮干什么?素净点才好,不惹眼。”
她心里想的是,穿得太招摇了,万一被人盯上,诗卖不出去不说,还可能惹麻烦。
春杏虽然不太明白,但也没有再多嘴。
姚慧怡把清单写好了,又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她现在满心都是诗会的事,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心声已经被另一个人听得一清二楚,更不知道姜予微已经准备好了要在诗会上看她的好戏。
而千禧苑那边,姜予微已经吩咐人去茶楼安排。
那是整个茶楼最好的位置,推开窗就能看到诗会的台子,坐在里面喝茶吃点心。平时这个包厢不对外开,都是留给侯府自家人用的。
但这次,她打算让给姚慧怡和傅九芸。
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想让姚慧怡在那个最好的位置上,好好表演。
姜予微站在千禧苑的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空,嘴角微微上扬。
“姚慧怡,你可别让我失望啊。”她轻声说道。
……
文华诗会当日,佑康茶楼所在的整条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马车一辆接一辆排到了街口,轿子根本抬不进去。
姜予微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前方黑压压全是人头,正街早已被看热闹的百姓围死了。
“进不去了。”她放下车帘,对车外的裘掌柜派来的伙计吩咐道,“从后街绕过去。”
车夫调转马头,费了好大功夫才挤出人群,绕了一大圈到了后街。
后街虽然人也比平时多,但好歹能通行。
马车最终停在了茶楼后门。
傅九芸第一个跳下车,抬头看了看茶楼的后墙,啧啧两声:“大嫂,这佑康茶楼的三楼包厢,听说一天就要上百两银子呢。您这一出手,可真是有排面。”
姜予微由丫鬟扶着下了车,神色淡淡:“提前让裘掌柜留的,不然到了再临时要的话,怕是没有了。”
姚慧怡最后下车,听了傅九芸的话,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心里不以为然地想:一百两银子一天,也就这些古代人觉得贵。在她原来的世界,好一点的酒店套房一晚上也要这个数,换成购买力的话,其实差不多。
不过看傅九芸那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倒像是花了什么巨款似的。
一行人从后门进了茶楼。
裘掌柜早就候着了,亲自带路往三楼去。
他一边走一边殷勤地说:“少夫人,三楼最好的天字间给您留着了,正对着诗会擂台,视野最好。”
傅九芸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嘀咕:“大嫂,咱真要在三楼待一天啊?一百两银子呢,够我买多少匹好布了。”
姜予微头也没回:“记在傅府账上。”
“那还不是自家的钱。”傅九芸小声嘟囔,但人已经跟着上了楼梯,末了又自己安慰自己,“算了算了,来都来了,总不能再回去。一百两就一百两吧。”
姚慧怡走在最后面,听了这话心里更是觉得好笑。
傅九芸到底是侯门千金,虽然嘴上喊贵,但一百两银子在她眼里根本不算什么。真要让她回去,她肯定不乐意。
这种口是心非的矫情,姚慧怡见得多了。
三楼的天字间确实不错。
房间宽敞明亮,正对着诗会擂台,推开窗,整个诗会现场一览无余。
擂台搭在街中心的高台上,中央摆了一张长条案,案上放着文房四宝。擂台正对面设了几排贵宾席位,铺着红毯,此时已经坐了不少人。
擂台外全是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挤在栏杆外面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姜予微走到窗前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位置不错。”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点,一壶上好的龙井,几碟精致的糕点,还有果脯蜜饯之类的小零食。傅九芸一屁股坐下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就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嗯,这糕做得真不错,比咱府上的还软。”
说完又拿了一块,吃得没有一点大小姐的形象。
姚慧怡也坐了下来,但她对桌上的吃食毫无兴趣。
只是端起茶抿了一口,她的心思全扑在诗会上。
准确地说,是在诗会上的那些公子哥身上。
姚慧怡垂着眼帘,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系统。
脑海中立刻响起一个机械的声音:【宿主您好,系统已就绪。】
“台下那些人,帮我识别一下身份。”姚慧怡在心里说道,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贵宾席上坐着的一排年轻男子,“要东陵国有名望的,最好是家里有矿或者有权的,穷酸书生不要。”
系统回答:【正在扫描中,请稍候。】
姜予微正端着茶杯站在窗前,实际上她的注意力全在姚慧怡身上。
果然,姚慧怡与系统的对话又响了起来。
姜予微若无其事地将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她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擂台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她听到了姚慧怡的下一句心声:“台下那些人,帮我识别一下身份。要东陵国有名望的,最好是家里有矿或者有权的,穷酸书生不要。”
姜予微心中微微一动。
家里有矿?有权?这个姚慧怡,到底要做什么?
她让那个所谓的系统识别这些人的身份,难不成是想攀附权贵?可她已经嫁进了傅府,是傅九阙的妾室了,还想攀附谁?
除非……她根本就没打算安分地待在傅府。
姜予微不动声色地继续听着。
系统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正在扫描中,请稍候。】
姚慧怡等了好一会儿,有些不耐烦:“好了没有?”
系统回答:【扫描完成。贵宾席第一排左起第三位,礼部侍郎之子周明远,年二十一,未婚,擅长诗词,在东陵国文人圈中颇有声望。其父周怀礼官居三品,掌管礼部事务,家中良田千亩,铺面十余间。】
姚慧怡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和身份。
礼部侍郎的儿子,官宦世家,有钱有势,还能写诗,这种人设放在哪本小说里都是妥妥的优质男配啊。
系统继续说:【第一排右起第二位,永昌侯府世子萧景行,年二十三,未婚,文武双全,曾随父出征北疆,立有战功,是东陵国年轻一代中最受瞩目的勋贵子弟之一。其父永昌侯萧衍手握南境三万兵马,圣眷正浓。】
姚慧怡眼睛微微一亮。
永昌侯世子,这个身份比礼部侍郎的儿子还要高出一截。有兵权有地盘,关键是还年轻未婚,简直是金龟婿中的金龟婿。
她继续问:“还有呢?”
系统道:【第二排中间穿月白色长衫那位,是江南首富沈万山的嫡长孙沈玉泽,年十九,未婚。沈家掌控江南盐铁茶丝贸易,家财万贯,半个江南的产业都是沈家的。沈玉泽本人酷爱诗词,此次专程从苏州赶来参加文华诗会。】
姚慧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江南首富的嫡长孙,这个更好。
有钱,年轻,还附庸风雅,这种人最好拿捏。写几首好诗给他,再吊吊胃口,不愁这条大鱼不上钩。
她把这些信息一条条在心里记了下来,盘算着待会儿诗会上先对谁下手。
卖诗的对象不能太差,太差了卖不出价,也不能太好,太好了人家看不上她一个妾室写的诗。
最好是那种有点才名但又不是顶尖的,给几首好诗就能推上去,这样对方才会感激她,把她当成知己。
姜予微把姚慧怡和系统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系统能识别东陵国有名望之人的身份,而且识别得如此详细。这种本事,别说普通人做不到,就是东陵国最厉害的探子也做不到。
这个姚慧怡身上的那个“系统”,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姜予微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贵宾席上。
过了一会才收回目光,重新坐回了桌边。
傅九芸正吃得起劲,手里拿着一块枣泥酥,腮帮子鼓鼓的,见姜予微坐下来,含糊地问:“大嫂,你怎么不看了?诗会快开始了吧?”
姜予微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慢点吃,别噎着。”
傅九芸嘿嘿一笑,接过茶灌了一大口。
姚慧怡也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神色从容,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予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茶楼外,一声锣响远远传来,诗会要开始了。
……
又是一声锣响,人群的喧哗声渐渐压低了下去。
诗会正式开始了。
擂台上走上来一位穿着官服的中年人,台下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议论起来:“是翰林院的宋学士,今年的诗会居然是他主持,看来,朝廷对这次诗会很重视啊。”
宋学士走到高台中央,朝四周拱了拱手,朗声说道:“诸位,今日文华诗会,不限题目,不限格律,但凡有佳作,皆可入选《东陵诗词录》。诸位如果有得意之作,尽管上台来展示,老夫亲自品评。”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热闹起来。
《东陵诗词录》可是东陵国最权威的诗词汇编,能入选其中,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不少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读书人,此刻都开始摩拳擦掌。
宋学士话音刚落,一个锦衣公子就迫不及待地跳上了擂台。
“这不是常侍郎家的小公子吗?”台下有人认出了他。
常公子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开口吟了一首词。
词的内容是咏春的,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听起来很是悦耳。
宋学士听完,捋着胡须点了点头:“不错。”
常公子大喜过望,朝宋学士深深鞠了一躬,满面红光地下了台。
第101章 卖诗
有了第一个开头的,后面的人就踊跃起来了。
陆续有人登上擂台,有世家公子,有寒门学子,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平民子弟。宋学士都给予品评,褒贬不一。
三楼包厢里,傅九芸趴在窗台上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嚼着半块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这个不行,还不如刚才那个常公子呢。”
她说的正是一个刚下台的年轻书生,那书生吟了一首五言律诗,宋学士听完只是笑了笑。
姚慧怡也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在擂台上扫来扫去。
她对台上那些吟诗作对的人没什么兴趣,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台下那些有头有脸的公子哥。
傅九芸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姚慧怡的胳膊:“慧怡你看你看!那边,贵宾席第一排边上那个穿宝蓝色袍子的!”
姚慧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贵宾席第一排靠右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公子,看不太清脸。她皱了皱眉:“谁啊?你认识?”
傅九芸的脸腾地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羞涩:“那个好像就是裴庆侯,户部尚书府的小公子。”
姚慧怡仔细看了一眼。
裴庆侯正好转过头来,只见他生得面如冠玉,五官俊朗,一身宝蓝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
即便只是坐在那里,也跟旁边的人不一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矜贵气。
姚慧怡心中暗道:这皮相确实不错,放在现代,那就是顶级流量小生的颜值。
傅九芸的眼睛都快黏在裴庆侯身上了,小声说道:“慧怡,我之前一直只听说他的名声,从来没见过真人,今天还是头一回见到。”
她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怀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傅九芸那副少女怀春的样子,姚慧怡一眼就看穿了。
姚慧怡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看擂台上的诗会。她对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没兴趣,傅九芸爱慕谁跟她无关,她只关心自己今天能卖出去几首诗。
擂台上,又上去了一个人,是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穷书生,吟了一首咏梅的诗。
宋学士听完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做评价。
傅九芸压根没在听。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裴庆侯身上。
她发现裴庆侯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习惯。
每当擂台上有人吟诗的时候,他都会侧耳倾听,认真听完,然后脸上会露出不同的表情。遇到他觉得好的诗,他的嘴角会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微笑;遇到他觉得一般的诗,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甚至会看向别的地方。
“他好厉害。”傅九芸小声对姚慧怡说,“你看他刚才笑了一下,说明那个人的诗应该还不错。”
姚慧怡顺着她的话看了一眼,果然如此。
过了一会,又一个人上台吟诗,这次是个富家子弟,吟了一首七言绝句,辞藻华丽,但内容空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意思。
裴庆侯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你看你看,他没笑。”傅九芸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样,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说明这首诗不怎么样。”
姚慧怡淡淡地“嗯”了一声,心想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很稀奇吗?
但在恋爱脑傅九芸的眼里,裴庆侯的这个习惯简直迷人得要命。
有才华的人她见得多了,但既有才华又有品味的人可不多见。
裴庆侯不光自己能写诗,还能精准地判断别人的诗好不好,这种本事,不是谁都有的啊。
傅九芸双手托腮,心里像是有小鹿在乱撞。
姜予微坐在包厢的椅子上,没有跟傅九芸她们一起趴在窗边。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擂台外围的人群,然后猛地定住了。
人群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少年挤在人群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上歪歪地戴着一顶幞头,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正踮着脚尖往擂台方向张望。
他身量已经很高了,但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
舒钧昱。
那是她的三儿子,舒钧昱。
姜予微没想到他会出现在文华诗会上,看样子是自己偷偷从北达书院跑出来玩的。
舒钧昱在人堆里挤来挤去,好不容易挤到了擂台附近,发现自己根本挤不进去。
前面全是人,他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擂台的边边。但他显然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左挤右挤,又往前挤了几步,总算蹭到了一个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
他站稳之后,把折扇“啪”地一收,往手心一拍,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然后他重新把折扇打开,不紧不慢地摇着。
一副悠哉悠哉看热闹的模样,完全没注意到三楼包厢里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姜予微看着儿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北达书院管得严,平日里不让学生随意出门。
钧昱这孩子从小就爱玩,在书院里装得一本正经,一出了书院就原形毕露。
姜予微的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她没有叫人去喊他,也没有让裘掌柜把他带上楼。
舒钧昱难得出来玩一趟,就让他好好玩吧,她不想打扰他的兴致。
擂台上又响起了吟诗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的人上去又下来。
姚慧怡今天的目标很明确,找到合适的买家,卖出去几首好诗,换点银子。至于裴庆侯是笑还是不笑,跟她有什么关系?
裴庆侯长得再好看,也不是她的目标。
她需要的是那种有钱有势但才名不足的人,给她点好处就能捧上去,这样双方都满意。
姚慧怡端起茶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诗会才刚开始,不急。
慢慢看,慢慢挑,总会有合适的人出现的。
……
诗会继续进行,台下的人一个接一个登台。
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吟了一首《春日登高》,气势磅礴,引得台下叫好声一片。
宋学士连连点头,当场拍板说这首诗可以入选《东陵诗词录》。
书生激动得差点从台上摔下去,被旁边的人一把扶住,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接着又上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生,吟了一首咏史的七律。宋学士听完沉默了片刻,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此诗可以传世”,老儒生当场红了眼眶,朝宋学士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叫好声此起彼伏。
三楼包厢里,傅九芸趴在窗台上看得正起劲,突然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
她揉了揉肚子,对姚慧怡说:“慧怡,我去趟茅厕,你去不去?”
姚慧怡正端着茶杯在想事情,听到傅九芸的话,心里一动。
这是个好机会,正好可以借口出去办正事。她放下茶杯,点了点头:“一起去吧。”
两人跟姜予微打了声招呼,说去去就回。
姜予微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出了包厢,沿着走廊走到拐角处,傅九芸正要往楼下走,姚慧怡却拉住了她的袖子。
“九芸,我有事跟你说。”
傅九芸愣了一下:“什么事?不是去茅厕吗?”
姚慧怡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有人。
她压低声音说:“其实我今天出来,不只是看诗会的。我私下写了两首诗,想趁着今天人多,卖给那些有钱的公子哥,换点银子。”
傅九芸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你会写诗?还卖给人家?”
“嗯。”姚慧怡语气平淡,“你听听看,觉得怎么样。”
她清了清嗓子,低声背诵了一首诗。
这首诗是她在系统那里兑换的,用的是花间派词人的名作,辞藻华丽,意境优美,放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一流的水准。
傅九芸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虽然不是专门做学问的,但出身侯门,从小耳濡目染,诗词的好坏还是分得出来的。
姚慧怡背的这首诗,样样都是上乘,比她今天在擂台上听到的那些佳作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真是你写的?”傅九芸不敢相信地看着姚慧怡。
姚慧怡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平时闲着没事写的,今天正好用上。”
傅九芸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一直以为姚慧怡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嫁进傅府做妾已经是高攀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个本事。
这么好的诗,就是京城里那些有名的才子也未必写得出来。
“你打算怎么卖?”傅九芸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
姚慧怡说:“直接去找人太唐突了,我们得换个身份。我想着,不如换上男装,去转转,物色一个合适的人,把诗卖给他。这样就算日后被人知道,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傅九芸眼睛一亮,拍了拍手:“这个主意好!成,我陪你去。咱们现在就去买两身男装换上。”
两人没去茅厕,直接从后门出了茶楼。
后街上正好有家成衣铺子,两人进去挑了两身男装,姚慧怡选了一身月白色的,傅九芸选了一身青色的。
掌柜的见是两个姑娘来买男装,多看了两眼,但也没多问,收了银子就把衣裳包好了。
两人在铺子后面的小隔间里换好了衣裳,又把头发重新梳过,用发带束起来。
姚慧怡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五官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乍一看还真像个俊俏的少年郎。
傅九芸换好衣裳出来,扯了扯衣领,有些别扭:“这衣裳穿着好奇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习惯就好。”姚慧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傅九芸本来就生得明艳,换上男装之后少了几分娇媚,看起来像个富家小公子。
两人从成衣铺子出来,重新从茶楼的正门进去。
姚慧怡的目光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公子,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一看就知道家里不差钱。此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相普通,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纨绔气,正翘着二郎腿喝茶。
傅九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认出了那个人,小声说:“那是常侍郎家的二公子,常明远。刚才第一个上台吟诗的那个就是他的弟弟。常明远这个人听说不学无术,就知道吃喝玩乐。”
姚慧怡嘴角微微一弯。不学无术,那就更好了。
这种人最好糊弄,给首好诗就能让他出风头,他肯定乐意掏银子。
她整了整衣领,当即就朝常明远走了过去。
傅九芸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姚慧怡走到常明远跟前,拱了拱手:“这位公子,打扰了。”
常明远喝茶喝得无聊,抬头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站在面前,挑了挑眉:“你谁啊?”
姚慧怡笑着说:“在下是个读书人,刚才在擂台下听了令弟的大作,佩服得五体投地。早就听说常家满门才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常明远听她夸自己弟弟,虽然心里不太得劲,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是客气地笑了笑:“你是有眼光的。我弟弟那首诗,连宋学士都夸了。”
“可不是嘛。”姚慧怡顺势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一脸真诚地说,“在下对常家的才华仰慕已久,今日冒昧前来,是想送公子一首诗。”
“送诗?”常明远愣了一下。
姚慧怡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抄着她从系统那里兑换来的那首诗,双手递了过去:“这是在下平日所写,想借公子的手呈给宋学士品评。当然,在下不会白让公子帮忙,这首诗送给公子,公子如果喜欢,随便给点润笔费就行。”
常明远接过纸,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然后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又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狂喜。
“这诗真是你写的?”常明远的声音都变了。
姚慧怡谦虚地笑了笑:“是,不值一提。”
常明远拿着那张纸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虽然不学无术,但好坏还是分得出来的。
这首诗辞藻华丽,意境深远,比今天擂台上所有的诗都强。
要是他能拿着这首诗上台念一遍,那风头,还不得盖过所有人?
他猛地一拍桌子:“多少银子?你开个价!”
第102章 《嫦娥》
姚慧怡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两。”
“成交!”常明远二话不说,朝旁边的小厮一伸手,“拿银子来!”
小厮慌忙从钱袋里数了二百两银票递过来。
常明远一把抓过,塞到姚慧怡手里,像是怕她反悔似的,拿着那张纸就往外跑。
傅九芸看得目瞪口呆,这也太快了吧?
常明远冲出茶楼,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上了擂台。
台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了台中央,朝宋学士拱了拱手,气喘吁吁地说:“宋学士,晚生有一首诗,还请学士品评!”
宋学士看了他一眼,认出是常侍郎家的二公子,微微点头:“请。”
常明远深吸一口气,展开手里的纸,大声朗诵起来。
一首诗念完,全场鸦雀无声。
紧接着,像是炸开了锅一样,掌声响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宋学士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好诗,好诗啊!此诗意境高远,辞藻华美,堪称上等之作。常公子,没想到你竟有这么好的才华,老夫以往真是小瞧你了。”
常明远心里美得冒泡,面上却装作谦虚的样子,拱了拱手:“学士过奖了,晚生不过是平日多读了几本书罢了。”
台下又是一片叫好声。
裴庆侯坐在席上,听完这首诗,嘴角微微上扬,轻轻鼓了几下掌。
傅九芸站在窗前,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裴庆侯笑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砰砰直跳。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姚慧怡的胳膊:“慧怡姐姐,你第二首诗,卖给我!”
姚慧怡皱了皱眉:“你买诗做什么?”
傅九芸咬着嘴唇,声音压得很低:“我也要上台。我换上男装上去念诗,让裴庆侯听到。等念完了,我再找个机会露出女装,让他知道念诗的是我。”
姚慧怡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傅九芸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姑娘,居然能想出这种招数。
“你可想清楚了。”姚慧怡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你自己的想法,我可没逼你。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别往我身上推。”
傅九芸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绝对不会连累你。就算出了天大的事,也是我傅九芸一个人的主意,跟你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姚慧怡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是认真的,才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递了过去。
“三百两。”
傅九芸从荷包里掏出三张一百两的银票,一把塞到姚慧怡手里,接过那张纸,转身就往外跑。
她跑到茶楼门口,突然又折返回来,跑到大堂角落的一面铜镜前,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又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
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个俊俏的小公子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大步流星地朝诗会现场走去。
姚慧怡站在窗前,看着傅九芸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百两到手了。
至于傅九芸上台之后会发生什么,那就跟她没关系了。该提醒的提醒了,该警告的也警告了,是傅九芸自己非要去的。
姚慧怡将三百两银票叠好,收进袖子里,端起一杯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
姜予微端起茶盏,目光落在人群中,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少年模样的公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与身旁几个青年说笑。
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
姜予微眯了眯眼。
不是傅九芸又是谁?
此刻的傅九芸一身男装打扮,虽然乍一看像个俊俏公子,但仔细端详,那耳垂上的小洞,还有走路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姿态,都暴露了她的身份。
白芷也看见了,脸色微变,道:“夫人,那是大小姐吧?她怎么穿成这样了?”
姜予微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
周围几个年轻公子显然没有认出傅九芸的女儿身,还有人上前寒暄。
傅九芸举止从容,拱手还礼。
姜予微收回目光,心中盘算。傅九芸上台作诗,为了出风头,这倒也没什么。但她刚才明明听见姚慧怡的心声提到了兑换唐诗还有三百两银子什么的。
那么,傅九芸今日要念的诗,就是姚慧怡从系统那儿兑换的古诗。
这时,擂台上又上去几个人,写的诗水平参差不齐。
姜予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傅九芸身上。
只见傅九芸坐在前排,手里把玩着折扇,似乎在等待什么。、
又一个人写完下来,场上暂时安静了。
宋学士环顾四周,笑道:“还有哪位愿意上台?”
傅九芸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我来。”
说完便大步走上高台,提笔作诗。
众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她。
宋学士也多看了她两眼,眼中露出几分欣赏。
傅九芸写得很快。写完之后,她退后一步,将笔放下,朝台下拱了拱手。
旁边伺候的小厮将诗作举起来,展示给众人看。
众人立马望过去,有人念出了声: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念到这两句时,场上便安静了几分。
接着那人继续念下去: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随即,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好诗!真是好诗!”
“这意境,这格调,绝了!”
“云母屏风,烛影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沉。光是前两句,就已把那种孤寂写到了骨子里。”
“后两句更妙!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是借嫦娥写孤寂啊,偷了灵药上了天,得了长生又如何?碧海青天,夜夜孤心,这滋味比人间孤苦更难受。”
“这位公子年纪轻轻,竟然能写出如此深沉之作,实在难得啊!”
宋学士原本只是淡淡地看着,等这首诗念完,他的脸色突然就变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高台前,亲自将那张纸拿起,仔细端详。
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目光中满是惊异。
“好。”宋学士的声音有些发颤,“此诗立意高远,意境深邃,近些年京中的诗会,老朽从未见过像这么优秀的佳作。”
他转头看向傅九芸,问道:“敢问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傅九芸拱手道:“晚辈姓傅。”
“傅公子。”宋学士点点头,“这首诗,老朽要带回翰林院,让同僚们也赏鉴赏鉴。如此好诗,不应该被埋没。”
此言一出,台下又是一阵哗然。
翰林院的宋学士亲口说要带回去珍藏,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众人看向傅九芸的目光更加热烈了,有人已经开始打听这是哪家的公子。
傅九芸面色微红,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拱手道:“宋学士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宋学士摆了摆手,笑道:“不必过谦,好就是好。今日这个诗会,有你这一首诗,就不虚此行了。”
其他人的诗,跟这首比起来,简直都不值一提了。
果然,此后又有几个人上台,但写的诗都平平无奇,与那首《嫦娥》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最后,再没有人敢上台了。
众人三三两两议论,话题始终不离那首《嫦娥》。
姜予微坐在包厢里,从头看到尾,始终没有出声。
她当然不是在发呆。从傅九芸上台之前开始,姚慧怡的心声就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来了来了,傅九芸要上台了。她花三百两银子买这首诗,心疼得很,不过这会儿应该觉得值了。”
“这诗可是我花积分从系统里兑换的,李商隐的原作《嫦娥》。啧啧,千古名篇啊,拿到这古代来,不炸场才怪。”
“三百两银子卖给她,我还亏了呢。”
“系统说这诗的积分值不低,不过没关系,我多背几首唐诗存着,以后慢慢卖。这文华诗会就是个好销路,今天这一首打出去,名声传开了,以后找我买诗的人还不得排着队来?”
“舒南笙那个蠢女人也在诗会上吧?让她好好看看,什么叫好诗。整天端着正妻的架子,有什么用?我随便弄首诗出来,就能让傅九芸在京城出大风头。等傅九阙知道是他妹妹在诗会上大放异彩,还不得高看我一眼?”
姜予微端着茶,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将这些心声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姚慧怡用系统的东西换来了古人的诗,再卖给傅九芸,让傅九芸在诗会上出风头。
而那首诗,确实写得很好。
姜予微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念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能写出这样诗的人,真是才华横溢,可惜,这首诗的作者并非姚慧怡,也非傅九芸,而是那个叫李商隐的古人。
白芷在一旁早已坐不住了。
她凑到姜予微耳边,压低声音道:“夫人,大小姐她穿成那样上台写诗,万一被人认出来是女儿身,这可是欺瞒之罪啊。而且,那首诗写得那么好,闹出这么大动静,万一有人较真去查?”
姜予微放下茶盏,平静地看了白芷一眼。
“查什么?”
“查这诗到底是谁写的啊。”白芷急得直搓手,“大小姐一个闺阁女子,平日里也不见怎么读书写诗,突然写出这样一首好诗来,任谁都要起疑的。到时候牵连起来,您是傅家的儿媳。”
“怕什么?”姜予微打断了她,“被人知道傅家大小姐女扮男装去参加诗会?还是被人知道那首诗不是她写的?”
白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姜予微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人群。
“诗会上那么多人,难道就没有一个看出傅九芸是女扮男装?”她淡淡说道,“宋学士是什么人?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年,阅人无数,他会看不出来?”
白芷一愣:“那宋学士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姜予微说得很肯定,“但他不会当场拆穿。”
白芷不解:“为什么?”
姜予微转过身来,看着白芷,嘴角微微弯了弯。
“因为,那首诗真的太好了。”
她慢慢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继续喝。
“宋学士爱才,见到这么好的诗,哪里还顾得上计较写诗的人是男是女?他心里想的是把这诗带回翰林院,让同僚们都看看。当场拆穿傅九芸是女子,这诗就废了,他带回去也是个笑话。”
白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再说了,”姜予微放下茶盏,“文华诗会只说让人上台写诗,又没说不准女子参加。傅九芸女扮男装,顶多算个恶作剧,不是什么大罪。宋学士犯不着为这点事扫了自己的兴。”
白芷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好什么?”姜予微看了她一眼,语气忽然淡了下来。
白芷一僵:“夫人?”
姜予微没有说话。
她转头望向窗外。
“假的就是假的。”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首诗再好,也不是傅九芸写的。今日她出了风头,明儿就有人会问,傅公子以前写过什么诗?傅公子师从何人?傅公子能不能再写一首来看看?到时候,她拿什么出来?”
白芷愣住了。
姜予微说,“一个人有没有真才实学,三两首诗就能看出来。傅九芸花三百两银子买了一首好诗,出了风头,但她能买一百首吗?就算她能买一百首,她背得下来吗?就算她背得下来,别人问她诗里的典故,她答得上来吗?”
她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
“这风头,可出不得。”
白芷脸色微变:“夫人,那咱们要不要提醒一下大小姐?”
“不必。”姜予微打断了她。
白芷不解地看着她。
姜予微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
“她既然敢上台,就该想到后果。况且,这京里盯着傅家的人不少,用不着我出手。再过几天,等那首诗传到更多人的耳朵里,自然会有人来找她的麻烦。”
白芷听了,欲言又止。
那边,傅九芸从高台上下来,面上带着微笑,心里却是怦怦直跳。
她知道今日这诗写得好,宋学士亲口说要带回翰林院珍藏,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往后京中谁不知道傅家有位少年公子,写出了“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样的佳句?
虽然这诗不是她写的,但,谁在乎呢?
第103章 好算盘
傅九芸收了折扇,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裴庆侯站在廊下,正与几个朋友说话。
他长身玉立,在一众公子哥儿里面格外显眼。户部尚书的孙子,又是京中有名的才俊,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傅九芸心里打着算盘,脚步不动声色地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她喜欢裴庆侯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日跳河救人,也是因为把他错认成了裴庆侯。
如今裴庆侯就在眼前,她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要让裴庆侯知道,她傅九芸是有才学的女子,跟那个嫁了马夫的庶妹可不是一路人。
至于救人的事,她得撇得干干净净。
万一裴庆侯知道跳河救马夫的是她,再联想到马夫娶了她庶妹,这脸可就丢大了。
所以她今日要把话说清楚:救人的是傅九熙,不是她。
傅九芸走到裴庆侯附近,身子微微一歪,“哎呀”一声,整个人便往前倒去。
这一下摔得恰到好处。她侧身坐在地上,手腕上的镯子露了出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傅公子!”旁边有人惊呼。
裴庆侯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正看见刚才那位在台上写出好诗的傅公子摔倒在地。他皱了皱眉,没多想,上前一步弯下腰,伸手去扶。
“公子当心。”
傅九芸顺势抓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这一抓,她的手有意无意地在裴庆侯手腕上停了一下。
裴庆侯扶她站稳了,正要松手,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熏香,也不是脂粉香,而是女儿家身上自带的那种体香。
裴庆侯微微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那张清秀的脸上。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这位“傅公子”皮肤好白,耳垂上有一个洞,喉结没有。
他的手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松开,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
傅九芸被他一推,面上露出几分惊讶和委屈,低声道:“裴公子,怎么了?”
裴庆侯面色微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压低声音道:“你是女子?”
傅九芸没有否认。
她垂下眼睫,面上浮起一层薄红。
“裴公子好眼力。”她抬起眼来看他,目光清亮,“我叫傅九芸。”
裴庆侯眉头紧锁。
傅九芸。傅家的大小姐。
他自然听说过傅家有位大小姐,只是从未见过。
傅家的女儿养在深闺,很少在外头走动,谁能想到,她会女扮男装跑到文华诗会上来写诗?
“你胆子不小。”裴庆侯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今日宋学士在座,还有那么多世家公子,你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傅九芸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女的狡黠。
“认出来又如何?”她轻声说,“我写的是好诗,又没有犯法。文华诗会也没说不准女子参加,我只是换了身衣裳而已,算不上什么大错。”
裴庆侯一时语塞。
这话也没错,只是女子参加诗会本来就少见,女扮男装更是离谱,传出去不好听。但想到刚刚那首《嫦娥》,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位傅家大小姐确实有几分本事。
傅九芸见他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半步,道:“裴公子,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清楚。”
裴庆侯下意识又往后退了半步,与她拉开距离。
“什么事?”
傅九芸看着他,神色认真起来:“那日护城河边,救起你家马夫的人,真的不是我。”
裴庆侯一愣。
“那日跳下河救人的,是我庶妹傅九熙。”傅九芸说这话时面不改色,语气坦荡,“我虽然当时也在场,但下水的是她。后来你家那位马夫裴敏到傅家提亲,我娘做主,就把九熙嫁了过去。”
裴庆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傅九芸继续说道:“我今日特意跟裴公子说这事,是因为外头有些闲话,说那日救人的是我。我怕裴公子误会,所以当面澄清一下。救人的是九熙,不是我。”
她说得滴水不漏。
裴庆侯听完,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裴某记下了。”
他面上客气,心里却翻起了浪。
因为这件事,他早就怀疑了。
那日护城河边,他虽然没看清那个姑娘的脸,但那个背影和走路的姿态,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后来,裴敏带人去傅家提亲,傅家说是庶女傅九熙救的人。他曾陪着裴敏一起带着聘礼登门,见了傅九熙一面。
那姑娘文文静静的,话都不敢多说,看人的眼神都是怯生生的。裴庆侯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个敢跳下河救人的女子,怎么也不应该是这副胆小怕事的模样。
再后来,裴敏娶了傅九熙,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可裴庆侯心里一直有个疙瘩:那日救人的背影,分明不是傅九熙。
傅九芸敢女扮男装来参加诗会,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故意摔倒,以此接近他。这样的女子,跳下河去救个人,实在不算稀奇事儿。
而那傅九熙,反而不像是会跳河的人。
裴庆侯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他并没有声张。
这种事,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裴庆侯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追问。
傅九芸见他神色如常,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裴庆侯已经起了疑,还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得漂亮,把嫌疑都撇干净了。
她趁热打铁,又笑道:“裴公子,虽说救人的不是我,但我对诗词一道还算有些心得。今日那首诗,裴公子觉得怎么样?”
裴庆侯点头:“确实是十分难得的好诗。”
“那就好。”傅九芸笑得更灿烂了,“裴公子如果有空,日后一起吟诗作对如何?我素来仰慕裴公子的才学,想请教一二。”
裴庆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傅小姐有雅兴,裴某定当奉陪。”
傅九芸眼睛一亮,心花怒放。
“那就说定了。”她朝裴庆侯福了福身,“裴公子,后会有期。”
说完,她转过身,朝茶楼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裴庆侯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傅九芸笑了笑,转过头,大步走了出去。
她心里高兴极了。
今日文华诗会,诗也写了,风头也出了,救马夫的事也撇清了,还跟裴庆侯搭上了线。
往后借着吟诗作对的名头,多的是机会和他见面呢。
至于那日跳河的事?
反正她已经说清楚了,救人的是傅九熙。裴庆侯信也好,不信也好,她咬死了不松口就行。
姜予微坐在佑康茶楼的包厢,将楼下诗会上的一切默默看在眼里。
白芷在一旁小声嘀咕:“夫人,大小姐刚才那一下摔得可真是巧,偏偏就摔在裴公子跟前。”
姜予微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少年身上。
那是舒钧昱,她的三儿子。
舒钧昱今日来文华诗会,原本是精心准备了一首诗的,想在这儿露个脸。
可傅九芸那首《嫦娥》一出来,直接把所有人的诗都比了下去。
姜予微看见舒钧昱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一张纸,垂头丧气的。
他旁边几个同伴还在议论那首《嫦娥》,说什么“此诗只应天上有”,舒钧昱听了,头垂得更低了。
自己准备了半个月的诗,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
姜予微心里微微一叹。
她转头看向白芷,招了招手。白芷会意,弯腰凑过来。
姜予微附耳低语了几句。白芷听完,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往楼下去了。
姜予微重新坐好,忽然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
那声音,正是傅九芸和姚慧怡。
傅九芸此刻已经换回了女装,整个人容光焕发,脸上带着笑。
她们偷偷钻进了隔壁的包厢。
姜予微的包厢和隔壁只隔了一层木板,那边的说话声隐隐约约能传过来。
再加上姚慧怡的心声,她几乎能把那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慧怡姐!”傅九芸一进包厢就忍不住叫出声来,声音里满是兴奋,“你都不知道今天有多顺利!那首诗一出来,全场都炸了!宋学士亲口说要带回翰林院珍藏!”
姚慧怡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我早说了,这首诗拿出去,保管镇住全场。快说说,后来怎么样了?跟裴庆侯说上话了吗?”
傅九芸欣喜若狂道:“说上了!我按你说的,从他旁边走过去,假装摔了一跤,他果然来扶我了。”
“他认出你是女子了?”
“认出来了。”傅九芸笑嘻嘻的,“我还故意让他闻到我身上的香味,他当时就愣住了,手都缩回去了,那模样,可好笑了。”
姚慧怡也笑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自报了姓名,把那日救马夫的事撇清了,我说救人的是我庶妹傅九熙。他听了也没说什么,就点了点头。”傅九芸顿了顿,“不过我看他那表情,应该是信了。”
姜予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姚慧怡的心声很快响起。
“傅九芸这丫头,倒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让她把救人的事推到傅九熙头上,既不用嫁马夫,又能在裴庆侯面前撇干净关系,一举两得。”
“不过她当初跳河的时候可是冲着裴庆侯去的,结果救上来个马夫,这事儿她估计这辈子都不会跟人提。”
“裴庆侯那人精明得很,未必就信了。不过信不信的,面上过得去就行。”
姜予微垂下眼睫,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
隔壁包厢里,傅九芸还在说个不停。
“慧怡姐,你说裴庆侯会不会觉得我今日太主动了?我摔那一下,他会不会看出来我是故意的?”
姚慧怡笑道:“看出来又怎样?你是傅家大小姐,又写出了那样一首好诗,他就算看出来你是故意的,也得高看你一眼。男人嘛,对有才学的女子总是另眼相看的。”
傅九芸听了这话,心里安定了不少。
“慧怡姐,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担心着呢。”
“什么事?”
傅九芸叹了口气,“裴庆侯是户部尚书的孙子,裴家在京城根基深厚,我虽然是傅家嫡女,可我哥的官职比起裴尚书差了一大截。我怕我的嫁妆不够丰厚,到时候裴家看不上。”
姚慧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盘算什么。
“你娘不是给你备了嫁妆吗?”
“备是备了,可不够。”傅九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虑,“我娘说,傅家这些年开销大,能给我的也就两万两银子的东西。可裴家那样的门第,娶个媳妇,嫁妆起码得五万两往上。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姚慧怡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不是还有大嫂吗?”
傅九芸一愣:“舒南笙?”
“对啊。”姚慧怡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舒南笙是昭平侯府的长女,当初嫁进傅家的时候,嫁妆可是十里红妆。昭平侯府多有钱啊,她那嫁妆少说也值十几万两银子。你想想,她现在就是你大哥的媳妇,那些嫁妆不都在你们傅家吗?”
姜予微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昭平侯府当初给长女备的嫁妆,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十二三万两。
姚慧怡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傅九芸的声音迟疑了一下,“让我去瓜分大嫂的嫁妆?”
“有什么不行的?”姚慧怡说得轻描淡写,“你是傅家的女儿,她是你大嫂,进了傅家的门就是一家人。你出嫁的时候,家里拿不出像样的嫁妆,让她这个当大嫂的帮衬一些,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吧?”
傅九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慧怡姐,不瞒你说,这事儿我早就跟我娘商量过了。”
姚慧怡似乎有些意外:“哦?你娘怎么说?”
“我娘也这么想的。”傅九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当初舒南笙刚嫁进来的时候,我娘就盘算过她的嫁妆。那时候我还没定亲,我娘就说了,等我出嫁的时候,从大嫂的嫁妆里分一半出来给我当陪嫁。”
一半。
姜予微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一半嫁妆,那就是六七万两银子。傅家母女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后来呢?”姚慧怡问,“分了没有?”
傅九芸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带着几分不甘心:“后来出了意外。舒南笙那女人上吊自缢了。”
姚慧怡“嗯”了一声。
第104章 有问题
“她上吊之后,我娘就想着,反正人都死了,那些嫁妆也就名正言顺归了傅家。我娘正准备去接管那些东西,结果你猜怎么着?舒南笙又活过来了!”
傅九芸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懊恼。
“她不但活过来了,还把嫁妆全都收回到自己手里。我娘去找她要,她二话不说,直接让我大哥打了欠条。我大哥也是,居然真打了欠条!”
姚慧怡咬了咬牙:“你大嫂,挺厉害啊。”
“厉害什么呀,就是命大。”傅九芸哼了一声,“不过没关系,她活着归活着,嫁妆的事我跟我娘不会就这么算了。我娘说了,等过阵子风声过了,再想办法。”
姜予微面色平静,心里却翻涌着怒意。
她当然记得这件事。
这事儿她以为已经翻篇了,没想到,傅家母女还在惦记着她的嫁妆。
姜予微抿了一口茶,不动声色地继续听。
“那你打算怎么办?”姚慧怡问傅九芸。
傅九芸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姜予微没听清完整的话。
但紧接着,姚慧怡的心声就响了起来
“傅九芸说她和她娘已经商量好了,等大嫂出门的时候,找机会把她库房的钥匙偷出来,先搬走一部分值钱的东西。反正那些东西也没有记档,少了什么她大嫂也说不清楚。”
“啧啧,这主意够损的。不过傅九芸也是为了嫁人,裴家那门第确实高,没点像样的嫁妆,她嫁过去也是受气。”
“我帮她出主意,她回头还得找我买诗,这买卖不亏。”
姜予微听完,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偷她的嫁妆。
傅夫人母女俩商量出来的好主意。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怒意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她得先看看这母女俩打算怎么动手,再想好对策。
隔壁包厢里,傅九芸说完了悄悄话,声音又恢复正常。
“慧怡姐,你觉得怎么样?”
姚慧怡笑着夸道:“这个主意不错,神不知鬼不觉。你大嫂那个人,平日里也不怎么查点库房,等你们搬走了东西,她说不定几个月都发现不了。到时候你已经嫁进裴家了,她还能追到裴家去要不成?”
傅九芸被夸得高兴,声音里都带着笑:“那就这么定了。等我嫁进裴家,一定好好谢你。”
“谢我就不用了,你多照顾照顾我的生意就行。”姚慧怡话锋一转,“对了,你接下来还要不要诗?文华诗会虽然结束了,但日后还有别的场合要用吧?”
傅九芸立刻来了精神:“要!当然要!我还想多备几首,以后跟裴庆侯吟诗作对的时候拿出来。慧怡姐,你那里还有好诗吗?”
“有的是。”姚慧怡得意洋洋,“你想要多少?”
“价格呢?”傅九芸问,“之前那首《嫦娥》三百两有点贵,能不能便宜点?”
姚慧怡犹豫了一下:“这样吧,我给你打个对折。一首一百五十两,品质保证跟《嫦娥》一个水准的。而且,你想要什么题材的,我都能给你找出来。”
“真的?”傅九芸又惊又喜,“一百五十两一首?什么题材都有?”
“什么题材都有。”姚慧怡说得十分笃定,“你想要哪种我都能给你。而且,保证每一首都拿得出手,绝对不比你今天这首差。”
傅九芸显然心动了,声音里带着急切:“那我先要五首!不,十首!我要慢慢挑,挑最好的。”
“行。”姚慧怡笑道,“不过你得先付定金,一首五十两定金,剩下的交诗的时候付清。”
“没问题!”傅九芸爽快地答应了,“我回去就让人给你送银子。”
姜予微在隔壁包厢里,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一百五十两一首诗,十首就是一千五百两。傅九芸为了攀附裴庆侯,倒也舍得花钱。
而姚慧怡那个“系统”里,到底存了多少古人的诗?听她那口气,似乎要多少有多少,跟取之不尽似的。
姜予微轻轻摇了摇头。
这买卖,傅九芸以为自己占了便宜,殊不知姚慧怡才是真正的赢家。
空手套白狼,一首古人的诗卖一百五十两,连本钱都没有。
不过这些跟她没什么关系。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傅夫人和傅九芸母女俩要偷她的嫁妆。
这事,必须得早点做防备。
……
舒钧昱正站在廊下听几个学子高谈阔论,脸上的表情从容淡定,心里却一直绷着一根弦。
他今日本来应该在北达书院念书的。
先生上个月的功课他还没做完,昨日还被训斥了一顿,今日就跑到诗会上来厮混,这事要是被先生知道了,少不了一顿板子。
要是再被家里知道,他娘能把他腿打折。
舒钧昱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是白芷。
他姐姐舒南笙身边的大丫鬟。
白芷走路的速度很快,一看就是有急事。
舒钧昱心里“咯噔”了一下。
白芷怎么来了?是姐姐让她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白芷已经走到了他跟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三公子。”
“你怎么来了?”舒钧昱压低声音问道,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生怕被哪个同窗看见他跟丫鬟说话,回头传到书院去。
白芷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少夫人在佑康茶楼楼上包间,刚才在窗边瞧见公子了。让奴婢过来,给公子递个话。”
舒钧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姐姐看见他了?那,他来诗会的事,姐姐岂不是知道了?
“长姐她还说什么了?”舒钧昱问道。
白芷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水壶,双手递了过去:“长姐说公子在外走动,口渴了没地方喝水,让奴婢把这个给公子送来。”
舒钧昱接过水壶,壶子还温温的,灌的是热茶。
他握在手里,心里五味杂陈。
姐姐看见他了,但没有派人把他叫回去,也没有当众让他难堪,只是让人送了一壶水过来。
这份体贴,让他既感动又心虚。
白芷没有急着走,她看了一眼周围,见没人注意这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公子,奴婢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
舒钧昱侧了侧身子,把耳朵凑过去。
白芷附在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刚才诗会上,那位傅公子,也就是女扮男装的傅九芸,作了一首《嫦娥》,公子可还记得?”
舒钧昱点了点头。那首诗他当然记得,在场的人就没有不记得的。那首诗做得太好了,好到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能写出来的。
当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没往深处想。
白芷的声音更低了:“那首诗,恐怕有问题。”
“什么问题?”舒钧昱的眉头皱了起来。
“奴婢说不好,但奴婢怀疑那首诗不是傅小姐自己做的,怕是偷来的。”
舒钧昱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偷诗?这可是读书人最不齿的事。
白芷继续说道:“公子回去之后,烦请在书院里打听打听,有没有一本叫《唐诗三百首》的书。”
“《唐诗三百首》?”舒钧昱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书名,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本书,“这是什么书?”
“奴婢也不清楚。但夫人觉得,那首《嫦娥》很可能出自这本书。公子在书院人脉广,帮忙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听说过这本书,或者见过这本书。”
舒钧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这事能声张吗?”
白芷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万万不能声张。公子私下打听就好,千万别让人知道是您在打听。这件事牵连不小,要是打草惊蛇,就查不下去了。”
舒钧昱点了点头。
他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但大事上从不含糊。白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当然明白事情的轻重。
“我知道了。”舒钧昱说,“你让长姐放心,这事我会办好的。”
白芷福了一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舒钧昱握着水壶,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白芷说的那些话。
《嫦娥》那首诗是偷来的?傅九芸这个人有问题?
舒钧昱把水壶别在腰间,站了一会儿,然后朝着人群里走去。
他得去找好友裴庆侯。
裴庆侯正坐在凉亭里,手里端着一盏茶,跟几个学子说闲话。
舒钧昱走过去的时候,裴庆侯正听旁边的人说什么,脸上的表情懒洋洋的,爱答不理。
“庆侯。”舒钧昱喊了一声,在裴庆侯旁边坐下来。
裴庆侯看了他一眼,把茶盏放下:“怎么了?你姐姐派丫鬟来找你,我还以为你要走了呢。”
舒钧昱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他看了看旁边几个学子,那些人见他有话要说的样子,识趣地去了别的地方。
凉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庆侯见他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来了几分兴致:“什么事?搞得跟做贼似的。”
舒钧昱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了一些,说:“庆侯,我问你一件事。前几天,跳河救你家马夫的那个姑娘,是傅府的庶女?”
裴庆侯听到这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先回答我。”
裴庆侯靠在栏杆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是。傅府的庶女,叫傅九熙。跳河救了裴敏,我家老太太做主,替裴敏求了这门亲事,已经定了。”
舒钧昱听了这话,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笑什么?”裴庆侯问。
舒钧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凑得更近了一些:“庆侯,你见过傅府的女眷吗?”
裴庆侯微微皱眉:“没见过。怎么了?”
“也没有见过傅九芸?”
裴庆侯眉头一皱,“刚才见过。”
舒钧昱往后靠了靠,抱着胳膊看着裴庆侯,不紧不慢地说:“那你知不知道,今天诗会上那个傅九芸,就是前几天跳河救你马夫的人?”
裴庆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摇了摇头:“你弄错了。跳河救裴敏的是傅九熙,傅府的庶女,不是傅九芸。”
“是吗?”舒钧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那我问你,傅九芸和傅九熙,是不是双生子?”
裴庆侯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应该不是。”
“那就对了。”舒钧昱道,“庆侯,我见过傅府的女眷。嫡女和庶女虽然长得像,但不是一个人。我能分辨出来。”
裴庆侯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没有再敲。
舒钧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前几天跳河救人的那个姑娘,我见过。今天诗会上那个傅九芸,我也见了。这两个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凉亭里安静了。
裴庆侯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盯着舒钧昱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确定?”裴庆侯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确定。”舒钧昱说得斩钉截铁,“我的眼睛不会看错。”
裴庆侯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裴庆侯才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傅家拿一个庶女来顶替嫡女,糊弄我们裴家?”
舒钧昱没有把话说死,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我可没这么说。但你自己想想,傅家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嫡女,一个庶女,长得像,但不是同一个人。嫡女跳河救了人,定亲的是庶女。可嫡女跑到诗会上来,用的是什么身份?她一个姑娘家,女扮男装来参加诗会,这本来就不正常。”
裴庆侯的眉头越皱越紧。
舒钧昱继续说:“还有,今天她在诗会上作的那首《嫦娥》,你听到了吧?”
裴庆侯点了点头。他当然听到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那首诗的水平,别说在诗会上,就是拿去参加科举,都能算得上是上乘之作。
“你不觉得奇怪吗?”舒钧昱说,“一个深闺里的姑娘,能写出这样的诗?就算她再有才,也不至于到这个程度。”
裴庆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变得有些锐利:“你是说,她的诗有问题?”
“我没这么说。”舒钧昱摆了摆手,笑了笑,“我就是觉得奇怪,随口一说。至于到底怎么一回事,你自己琢磨吧。”
第105章 玩尽兴了
舒钧昱说完,站起身来,拿起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又拧上,冲裴庆侯笑了笑。
“我先走了,长姐在茶楼等我呢。改日再聊。”
裴庆侯没有留他,微微点了点头。
舒钧昱走出凉亭,穿过人群,朝着诗会大门的方向走去。
傅九芸和姚慧怡回到茶楼包厢的时候,姜予微正坐在窗边喝茶。
她一个人坐了快半个时辰,茶已经换了两遍。
门被推开的时候,姜予微抬起头来。
傅九芸走在前面,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姚慧怡跟在她身后,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低眉顺眼,看不出什么特别。
“大嫂。”傅九芸走进来,在姜予微对面坐下,端起桌上凉了的茶灌了一大口,“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姜予微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确实不早了。
太阳已经偏西。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去了那么久?”
傅九芸和姚慧怡对视了一眼。
姚慧怡先开口,声音柔柔的:“刚才在楼下听几位才子论诗,听着听着就入了迷,一时忘了时辰。”
傅九芸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那几个才子可真有意思,说得头头是道的。我和慧怡站在旁边听了半天,都舍不得走。”
姜予微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多问。
她没有拆穿,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句“下次注意时辰”,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傅九芸松了一口气,低头看见桌上还剩了不少茶点,脸上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大嫂,这些点心还没吃完呢,怪可惜的。”傅九芸指着桌上的几碟子糕点。
姜予微看了一眼,没说话。
傅九芸想了想,喊了小二进来。
小二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肩上搭着白毛巾,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门就笑嘻嘻地问:“客官有什么吩咐?”
“这些点心给我们打包,拿荷叶包好。”傅九芸指了指桌上的碟子。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拿了几张洗干净的荷叶和几根细绳进来,手脚麻利地把点心分类包好,用麻绳扎紧,打成两个荷叶包,递给傅九芸。
傅九芸接过来,一手一个,满意地点了点头。
姜予微看着她的举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阻止。
傅家的家境虽然不差,但傅九芸从小就不是铺张浪费的性子,吃不完的东西要带走,这是她的习惯,姜予微早就见怪不怪了。
“走吧。”姜予微说。
三个人出了包厢,沿着楼梯往下走。
姜予微走在最前面,傅九芸跟在中间,姚慧怡走在最后面。
楼梯转角的地方,光线暗了一些,墙上挂着一盏油灯。
傅九芸手里提着那两个荷叶包。她下楼梯的时候步子迈得有些大,就在走到楼梯中间那几级的时候,脚下忽然绊了一下。
不知道是踩到了裙角还是踩空了,她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手里的两个荷叶包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两道弧线。
荷叶包摔散了,里面的点心滚了一地。
“哎呀!”傅九芸惊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前栽。
就在她要摔倒的瞬间,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姜予微走在前面,听到身后的动静,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来,一把抓住了傅九芸的手。
“小心。”姜予微手上用了一些力气,把傅九芸的身子稳住了。
傅九芸被扶住,站稳了脚,低头一看,荷叶包摔散了,点心滚了一地,脸上露出了懊恼的表情:“完了完了,白打包了,这下全给摔了。”
“人没事就行。”姜予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受伤,这才松开手,“下楼梯要小心,看路。”
傅九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蹲下来想捡地上的点心,捡了两块碎的,看了看,又放下了。
都摔成这样了,捡起来也没法吃了。
姚慧怡从后面走了上来,路过傅九芸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点心,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
这时,茶楼一楼的客人和大堂里的伙计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纷纷抬头往楼梯这边看。几个离得近的客人还站起来张望,想看看是谁摔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傅九芸身上。
她蹲在楼梯上,面前是散落一地的点心,旁边是姜予微扶着她胳膊的画面。
再普通不过的事。
谁都没有注意到姚慧怡。
她走在最后面,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傅九芸吸引过去的时候,她的右手从宽大的袖子中伸了出来。
她的手指从姜予微另一侧的后方伸了过去,精准地勾住了姜予微腰间系着的那块玉佩穗子。
微微一勾,玉佩从腰带上松脱了。
再一收,玉佩已经落入了她的掌心。
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
姚慧怡的手缩回袖中的那一刻,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没有人看到她做了什么。
楼梯上的光线本来就暗,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蹲在地上的傅九芸和扶着她的姜予微,谁也没有往后看。
姚慧怡把玉佩藏进袖子里的暗袋,手指轻轻按了按,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下楼梯,站在一旁。
姜予微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这时,茶楼掌柜的从柜台后面小跑着过来了。
他跑到楼梯口,看见地上散了一地的点心,又看见傅九芸蹲在那儿,连忙拱手赔不是。
“几位客官,实在对不住,是本店的楼梯太陡,让姑娘受惊了。”
傅九芸摆了摆手:“不关楼梯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掌柜的转身吩咐小二重新包一盒点心来。
小二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捧着一个纸盒回来了,里面装了满满一盒点心,比刚才打包的那些还多。
“姑娘拿着,算是小店的一点心意。”掌柜的把纸盒双手递过去,笑得满脸褶子。
傅九芸看了姜予微一眼,有些不好意思接。
姜予微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掌柜的递过来的那盒点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拿着吧。”姜予微淡淡地说了一句。
傅九芸这才接过来,朝掌柜的道谢,把纸盒抱在怀里。
姜予微转身继续下楼梯,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傅九芸跟在后面,这回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的,生怕再摔了。
姚慧怡走在最后面,袖中的玉佩沉甸甸的。
三个人出了茶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姜予微站在最前面,目光落在远处的街角,不知道在看什么。
傅九芸抱着那盒点心,凑到姜予微身边,小声说:“大嫂,今天的事,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扶了我一把,我肯定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姜予微看了她一眼:“以后走路小心些。”
“知道了知道了。”傅九芸笑嘻嘻地应了。
姚慧怡站在一旁,安静得像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
“走吧,该回去了。”姜予微说完,走了出去。
傅九芸和姚慧怡跟在她身后,三个人沿着街边往前走。
傅九芸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怀里那盒点心,嘴角弯弯的,心情很好的样子。她今天在诗会上出尽了风头,虽然大嫂可能不太高兴,但她觉得值了。
姚慧怡走在她旁边,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她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宽大的袖子遮住了手腕和手掌,谁也看不到她袖中藏着什么。
姜予微走在最前面,腰间的玉佩已经不见了,但她似乎还没有察觉。
……
马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傅府门口。
车夫跳下来,搬了脚凳放好,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姜予微第一个下了车,傅九芸跟在后面,怀里还抱着茶楼掌柜送的那盒点心。
姚慧怡最后下来,低眉顺眼,手里提着自己的小包袱。
傅府的门房早就看见马车回来了,连忙叫人进去通报。几个婆子迎出来,忙成一团。
傅九芸一脚跨进门槛,心情好得不得了,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姜予微说话:“大嫂,你说那茶楼的生意怎么那么好?咱们去的时候,楼下大堂都坐满了,楼上包厢也只剩两间。我瞧着,他们家的茶也不算便宜,怎么就那么多人?”
姜予微走在前面,听到这话,脚步没有停下,含笑不语。
她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那么淡淡地笑着,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傅九芸也没在意,自顾自地说:“他们家的点心也不错,就是贵了点。不过贵有贵的道理,味道挺好吃的。回头让咱们府上的厨房也学着做,省得老去外面买。”
姜予微依然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两个人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正院走。
正院里,傅夫人已经得了消息,知道儿媳妇和女儿回来了,早早地就在堂屋里等着。
傅夫人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端庄。
看到姜予微和傅九芸走进来,傅夫人放下茶盏,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玩了一下午,可尽兴了?”
姜予微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给傅夫人行了礼,然后站在一旁,没有急着开口。
傅九芸走上前去,在傅夫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那盒点心放在桌上,笑嘻嘻地说:“娘,那茶楼可真不错,楼上的包厢很是雅致,点心也好吃。我们还看了诗会,可热闹了。”
傅夫人笑着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姜予微忽然开口了。
“芸妹与姚慧怡今日是真的玩尽兴了。”
傅九芸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看了姜予微一眼,姜予微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傅九芸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大嫂这话应该没有什么深意。
她在诗会上女扮男装的事,大嫂应该不知道才对。
她的男装扮相那么逼真,连诗会上那些才子都没认出来,大嫂怎么可能发现?
想到这里,傅九芸又放下心来。
“大嫂你不也去了嘛,大家一起尽兴。”傅九芸笑着说。
姜予微没有再说什么。
傅夫人听了这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随口问了一句:“今日在茶楼花了不少银子吧?”
傅九芸一听这话,更得意了,下巴微微抬了抬:“娘,您放心,包厢是记在傅府账上的。”
傅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明显僵了几分。
记在傅府账上。
那就是说,这一趟茶楼的花销,全都要从府里的公中出。女儿出去玩,儿媳妇跟着,丫鬟也带着,一帮人吃喝了一下午,最后全算在公中的账上。
傅夫人心里头心疼银子,但她又不能翻脸。
当着儿媳妇的面,她不能因为这点事就发作,显得她这个做婆婆的小气。
再说了,女儿出去玩,花点银子也是应该的,只是这账记在公中,总觉得不太好。
傅夫人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记在账上就记在账上吧,玩得高兴就好。”
姜予微站在一旁,把傅夫人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里清楚得很,但她什么也没说。
傅夫人看了姜予微一眼,摆了摆手:“行了,今日你也累了,先回院子歇着吧。晚膳好了让人去叫你。”
姜予微福了一礼:“是,媳妇告退。”
她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堂屋。身后的丫鬟白芷跟了上来,主仆二人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姜予微走了之后,堂屋里就只剩下傅夫人和傅九芸母女两个。
傅九芸凑到傅夫人身边,挨着她坐下,伸手挽住母亲的胳膊。她先左右看了看,确认屋里没有外人了,才凑到傅夫人耳边。
“娘,女儿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傅夫人见女儿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有些意外:“什么事?你说。”
傅九芸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母女两个人能听见:“娘,您有没有想过,大嫂的嫁妆一直放在娘家,这事不太合适?”
傅夫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傅九芸见母亲没有反驳,继续说下去:“大嫂嫁到咱们傅家也有一阵子了,可她的嫁妆还放在娘家,这算怎么回事?
出嫁从夫,嫁妆自然也该带到夫家来。哪有出嫁的女儿还把嫁妆放在娘家的?说出去不成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傅家苛待儿媳妇呢。”
傅夫人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思考女儿说的话。
傅九芸知道她娘的性子,软弱没有主见,做什么事都拿不定主意。但只要多磨几句,多说几遍,她娘就会顺着她的意思来。
第106章 禁书
“娘,您想想,”傅九芸道,“大嫂的嫁妆可不是小数。这些银子放在她娘家,跟咱们傅家有什么关系?要是能拿回来,放在咱们傅府就好了。”
傅夫人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可是,你大嫂的嫁妆是她自己的东西,咱们做婆家的,怎么好开口索要?”
“不是要。”傅九芸连忙纠正,“是让她把嫁妆从娘家拿回来,放到傅府来。这是名正言顺的事,哪个出嫁的媳妇不是把嫁妆带到夫家的?大嫂这样做,本来就是不合规矩的。咱们提出来,不是贪她的嫁妆,是帮她守规矩。”
傅夫人被女儿这番话说得有些动摇了。
“你大嫂那个人,看着好说话,实际上很有主意。这事要是跟她提,她未必肯答应啊。”
傅九芸笑了:“娘,您不用跟大嫂提。您去找大哥,让大哥跟大嫂说。大嫂再厉害,还能不听大哥的?大哥发话了,她还能不照办?”
傅夫人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傅九芸趁热打铁,又加了一句:“娘,您想想,大嫂的嫁妆拿回来了,放在傅府,这银子说到底还是在大嫂名下,咱们又不动她的。但家里万一有个急用,周转不开的时候,大嫂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到时候帮衬一把,不也是应该的?”
傅夫人被女儿说得心动了。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叹了口气:“这事我得再想想,不能操之过急。”
傅九芸知道她娘的性子,不能再逼了。再逼下去,她娘反而会缩回去。她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娘慢慢想,不急。反正大嫂又跑不了。”
傅夫人被女儿这话逗得笑了一下,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鬼主意最多了。”
傅九芸嘿嘿笑了两声,把那盒点心打开,拈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娘,您尝尝,这茶楼的点心真不错。”
傅夫人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是还不错。”
母女俩坐在堂屋里,吃着点心,说着闲话。
傅九芸知道她娘这个人,耳根子软,只要她多念叨几遍,迟早会答应的。
等她娘答应了,再让她娘去找大哥,大哥再去找大嫂,这事就成了。
傅九芸想到这里,嘴角弯了弯,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吃得很是香甜。
……
北达书院。
风从藏书楼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后山那片桃林的淡淡香气。
舒钧昱踏进藏书楼的时候,午后阳光正好。
昨日,长姐托丫鬟给他带了口信,让他帮忙查一查《唐诗三百首》这本书。舒钧昱当时听了这个书名,心里还嘀咕了一下,他在书院念书,经史子集读过不少,诗词杂论也翻过许多,但这《唐诗三百首》的名字,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不过长姐既然吩咐了,他自然不会多问,答应下来后就记在了心里。
今日课业告一段落,他便抽空来了藏书楼。
北达书院的藏书楼前后三进,分门别类存放着各类书籍。
诗词杂论这类书放在第二进靠东的位置,平日里来翻看的人要比别的地方少得多。
舒钧昱拐过最后一排书架,目光扫过,一边走一边用手指轻轻点过那些书名。他记得长姐说的那个名字,一字不差,《唐诗三百首》。
可他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回来,眼睛都快看花了,也没瞧见这四个字。
“怪了。”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
正要伸手去够书架高处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诗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舒钧昱手指一顿,立刻转过身来。
站在他身后的,正是书院教经义的姚夫子。
姚夫子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袍,脸上皱纹不多。
“学生见过姚夫子。”舒钧昱连忙躬身行礼。
姚夫子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舒钧昱脸上扫到他刚才要碰的那排书架上,又收回来,语气不咸不淡地问:“来找什么书?”
舒钧昱脑子转得快。
他总不能直接说自己来找一本连藏书楼里都没有的书,那岂不是显得奇怪?
眼珠子一转,便笑着回道:“回夫子的话,学生这几日读经义,读到一处注解,里面引用了一句诗,学生觉得有意思,想找找诗家的杂论参照着看一看,也好把这句诗的来龙去脉弄清楚。”
姚夫子“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怎么在意,转身要走。
舒钧昱心里惦记着长姐交代的事,见姚夫子要走,忽然想起这位老夫子从前在朝中做过官,听说学问渊博,家里藏书也不少,万一听说过那本书呢?
于是,他壮着胆子开口问了一句:“夫子且慢,学生斗胆问一句,夫子可曾听说过一本叫《唐诗三百首》的书?”
这话一说出口,藏书楼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冻住了。
姚夫子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舒钧昱看见姚夫子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位平日里无论遇上什么事都面不改色的老夫子,此刻脸色白得像是刷了一层浆糊,一双眼睛里满是惊骇,像是大白天见了鬼似的。
他死死盯着舒钧昱,好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你是从哪里听来这本书的?”
舒钧昱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他哪里想得到自己随口问一本书,能把老夫子吓成这样?
也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回答道:“是学生长姐让学生查的。长姐说想找这本书看看,让学生在书院的藏书楼里找一找,如果找不到,便四处打听打听。”
姚夫子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他深深看了舒钧昱一眼。
“你随我来。”姚夫子低声说了一句,转身便走。
舒钧昱心里七上八下的,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排书架,走到藏书楼最深处一个僻静的角落。
空气中透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
姚夫子站住了,回过身来,压低了声音问:“你长姐让你查这书,可曾说过是为了什么事?”
舒钧昱摇了摇头:“长姐没说,学生也没有多问。”
姚夫子沉默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着舒钧昱。
“钧昱,你听好了。”姚夫子一字一顿地说,“《唐诗三百首》这本书,你不要找了。你找不着的。非但你找不着,这天底下,能找着它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舒钧昱愣住了:“夫子,这是为什么?难道这本书极为罕见?”
“罕见?”姚夫子苦笑了一声,“何止是罕见。这本书,是我朝的禁书。”
禁书。
舒钧昱浑身一凛。
他在书院念了这么多年书,当然知道“禁书”意味着什么。
可他不明白,一本诗集而已,怎么会成了禁书?
姚夫子像是看出了他心中的疑问,沉默了片刻之后,缓缓开口。
“老夫当年,在翰林院任掌院学士。”
舒钧昱心里一震。
那可是从二品的官职,非同小可。
姚夫子没有理会他的惊讶,继续说下去:
“那是前朝的事了。老夫在翰林院当差的时候,有一回奉旨清理前朝的密档。你知道的,翰林院里存放着历朝历代的公文案卷,有些是文书,有些却是轻易见不得人的东西。那一回清理的,是逆王案的卷宗。”
舒钧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逆王。逍遥王。当今陛下的亲弟弟。
他在书院里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但私底下,同窗之间偶尔会有人偷偷议论几句,说那是本朝最大的忌讳,谁提谁倒霉。
姚夫子继续说道:“逆王当年在府中私藏了许多东西,他起兵谋逆,事败之后,陛下下旨查抄王府,府中一切都被视为逆产。那些书册文卷,全部被定为蛊惑人心的东西,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舒钧昱屏住了呼吸。
“老夫在密档中看到的,是当年查抄王府时登记造册的清单,以及几页残存的书页。”姚夫子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那几页残页,就是从一本叫《唐诗三百首》的书上撕下来的。书被烧了,但那几页夹在密档中,不知怎么漏了过去,留在了翰林院的库房里。”
“老夫翻看那几页残页的时候,只觉得字字句句都透着邪性。那书里收的诗,看起来不过是些唐诗,但编排的顺序,选取的篇目,暗合着一种诡异的规律。具体是什么,老夫也说不好,但当年负责审理逆王案的大人们一致认定,逆王谋逆的念头,至少是从这书中来的。”
舒钧昱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此书因此被定为蛊惑人心的邪书,圣上下旨严令焚毁,民间私藏者,以同罪论处。”姚夫子说到这里,目光定定地看着舒钧昱。
姚夫子忽然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舒钧昱的手腕。
“钧昱,你听老夫一句劝。你回去告诉你长姐,这本书万万找不得,也万万看不得。见过此书的人寥寥无几,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你今日问老夫这一句,老夫只当没听见。但从今往后,你和你长姐,都不要再提起这个名字了。”
他松开了舒钧昱的手腕,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面色发白的学生,一字一句道:
“妄议此书者,杀头之罪。老夫可不是在吓唬你。”
舒钧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
舒钧昱走出了藏书楼的大门,脚步还没迈出去几步,身后就传来尤夫子的声音。
“钧昱,站住。”
舒钧昱身子一僵,不得不停下来,慢慢转过身去。
尤夫子从藏书楼的门槛里跨出来,几步走到他跟前,眉头紧锁。
“你刚才说,是你长姐让你查的?”尤夫子压低了声音,四下看了一眼,确认院子里没有人,才继续问道,“你长姐为什么要查这本书?她从哪里听说这本书的?”
舒钧昱面色苍白。他知道尤夫子是出于好意,但这话他没法答。他总不能说长姐可能跟那本禁书有什么关系,更不能说他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他咽了口唾沫,故作镇定地回道:“回夫子的话,长姐她没说。只让学生悄悄打听一下这本书,别的什么都没提。”
尤夫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舒钧昱心虚得厉害,但咬着牙没让自己露出破绽。
半晌,尤夫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罢,你怕也是真不知道。你回去告诉你长姐,就说尤夫子说的,这本书往后不要再提了,不要再查了,更别想找了。就当从来没听说过这五个字。记住了?”
舒钧昱连连点头,声音都有点发颤:“学生记住了,多谢夫子提点。”
尤夫子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藏书楼。
舒钧昱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拔腿就走。
路过几个正在廊下说笑的同窗时,连招呼都没打,低着头一阵风似的冲出了书院的大门。
一直到走出那条长长的巷子,拐上外面的大街,他才放慢了脚步。
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站在树下,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尤夫子说的话还在耳边嗡嗡地响,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傅九芸。
上回文华诗会上,她女扮男装混了进去,在诗会上念了一首诗,满座皆惊,连翰林院的宋学士都赞不绝口。
当时舒钧昱就觉得不对劲,那首诗不像是她那个年纪的姑娘能写出来的。
后来他才从长姐那儿知道,那首诗是从一本叫《唐诗三百首》的书里抄来的。
当时他只觉得傅九芸胆子大,偷了别人的诗去充才女,万一被人揭穿可就丢人丢大了。
但现在,在听了尤夫子那番话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事情远不是丢人那么简单。
那本《唐诗三百首》不是普通的诗集,是禁书啊。
私藏者获罪,传播者严惩,妄议者杀头。
傅九芸从哪儿看到的那些诗?她手里是不是有那本书?还是她从别的地方听来的?
不管怎么说,她把禁书里的诗当众念出来,文华诗会上那么多人听着,翰林院的宋学士还把那首叫《嫦娥》的诗带回去品鉴了。
第107章 玉佩丢了
舒钧昱想到这里,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宋学士是翰林院的,翰林院是什么地方?
那首《嫦娥》要是被宋学士带回去细细品鉴,不出三天,不,也许用不了三天,只要一天,就会有人看出来这诗的来历。
就算没人认得这首诗出自那本禁书,可万一有人觉得这诗的风格十分眼熟,顺藤摸瓜查下去呢?
万一翰林院的哪个人当年也像尤夫子一样,见过那几页呢?
舒钧昱越想越怕,手心全是汗。
而且,长姐也知道那首诗出自《唐诗三百首》。
长姐不但知道,还让他去查《唐诗三百首》,这说明她要么是想找那本书,要么是想确认什么事情。
如果翰林院那边真的查出来《嫦娥》这首诗出自禁书,顺藤摸瓜找到傅九芸,那长姐作为傅家的媳妇,怎么可能脱得了干系?
舒钧昱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恨不得立刻找个人送信去傅府,让长姐赶紧想办法。
可他一想,信上怎么写?万一信落在别人手里,那就是现成的把柄。
那他自己去傅府走一趟?舒钧昱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又想了想自己现在的身份。
昭平侯府的三公子,成年男子,大白天闯进傅府女眷后宅,这成什么体统?
传出去不光他自己丢人,还会连累长姐的名声。
舒钧昱越想越觉得两条路都走不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正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昭平侯府好像有一块祖传的免死金牌。
那是很多年前,祖上立了大功,先帝爷御赐的。
舒钧昱小时候见过一次,金灿灿的一块牌子,上面刻着字,被他爹锁在书房暗格里的。他爹说过,这块牌子是舒家的保命符,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用。
如果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步,翰林院查出真相,龙颜震怒,傅家被诛连三族,那长姐作为傅家的媳妇,肯定也在诛连之列。
到那时,他就把这块免死金牌拿出来,给长姐用。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舒钧昱自己就先泄了气。免死金牌是祖传的,不是他一个人的。真要动用了,得经过他娘的同意。而且诛连三族是多大的罪名,一块免死金牌能不能保得住长姐,他心里也没底。
再说了,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在事情还没闹大之前想办法补救。
舒钧昱在树下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念头,最后终于拿定了主意。
他得找裴庆侯去商量下。
裴庆侯是他从小的同窗好友,两人一起在北达书院念了好几年的书,交情不是一般的深。更重要的是,裴庆侯这个人嘴严,讲义气,从来不会出卖朋友。
舒钧昱觉得,裴庆侯也许能帮他出出主意。
就算裴庆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至少能帮他打听打听翰林院那边有没有什么风声。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抬脚就往裴家的方向走去。
舒钧昱一路上走得飞快,脑子里还在不停地转着各种念头。
他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幽静的巷子。裴家的宅子就在巷子尽头,门口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舒钧昱上前拍了门环,不多时,门房开了门,认得是他,笑着把他让了进去。
“裴庆侯在不在?”舒钧昱问。
“在的在的,少爷在后院书房里,小的这就去通报。”门房说着,一路小跑着进去了。
舒钧昱跟着引路的小厮到了后院。
裴庆侯的书房在后院东边。
裴庆侯正歪在书房的榻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见是舒钧昱,笑着坐起身来:“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个时辰不在书院里用功,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舒钧昱没心情跟他玩笑,快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脸色难看得很。
裴庆侯一看他这脸色,笑容就收了几分。
他把手里的书往旁边一丢,仔细打量了舒钧昱两眼,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这脸色可不太好看。”
舒钧昱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总不能一上来就说《唐诗三百首》的事。
舒钧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裴庆侯那张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庆侯,”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可能摊上大事了。”
……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傅府各个院落陆续掌了灯。
千禧苑。
正房里灯火通明,盆里的热水还冒着热气。
姜予微坐在妆台前,用手巾擦拭脸上的水渍。丫鬟白芷站在一旁伺候着,手里捧着中衣,等着主子洗漱完了好立马换上。
姜予微把脸擦干净,将手巾递给白芷,拢了拢垂在肩头的头发,站起身来准备换衣裳。
她的手无意间往腰间摸了一把,空的。
又仔细摸了摸左边的腰间,没有。摸了摸右边,也没有。
“白芷,”姜予微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我腰上那块玉佩呢?你收起来了?”
白芷正要把手巾搭到盆架上,闻言愣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姜予微的腰间,眨了眨眼:“玉佩?奴婢今早上给您系上的时候还在的,您出门的时候奴婢还瞧见了,就挂在腰带上,一晃一晃的。”
“那现在没了。”姜予微说。
白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慌忙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放,几步走到姜予微跟前,蹲下身去在她腰间的衣带和裙褶里翻找,又站起来绕着姜予微转了一圈,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没有。确实没有。
白芷的脸刷地白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猛地跪了下来:“夫人,是奴婢的错,奴婢伺候不周,连夫人的玉佩什么时候丢的都不知道!奴婢该死!”
说着,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姜予微看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弯腰去拉她的胳膊:“起来起来,哭什么?一块玉佩而已,丢了就丢了。”
白芷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抽抽搭搭地说:“那怎么能行!夫人的东西,奴婢没有看好,就是奴婢失职。夫人您想想,今日您去过哪些地方?奴婢这就去找,连夜去找,说什么也得找回来!”
她越说越急,伸手抹了一把脸,爬起来就要往外冲。
“站住。”姜予微叫住了她。
姜予微走过去,拿手帕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不急不慢地说:“你先别急,听我说。现在什么时辰了?”
白芷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带着鼻音回答道:“回夫人,已经快戌时了。”
“戌时了,外头黑灯瞎火的,你一个姑娘家跑出去做什么?”姜予微把手帕塞回袖子里,“咱们去过什么地方,你想想。不就去了一趟茶楼,别的地方哪儿都没去,对不对?”
白芷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对,就去了茶楼。那玉佩八成是落在茶楼的包厢里了!夫人,奴婢现在去还来得及,茶楼打烊没那么早,兴许还能找回来。”
“兴许什么兴许。”姜予微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就算茶楼还没关门,这么晚了你跑过去,人家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再说了,你想想,咱们坐的那间包厢,咱们走后掌柜的要收拾桌子打扫屋子,要是看见落了一块玉佩,他自然会收起来。明天咱们派人去问一声,要是在,拿回来就是了。”
白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姜予微没给她机会,接着说:“万一不是落在包厢里,是掉在路上了,那你现在去找也没用。大晚上的,街上连个灯笼都没有,你能看见什么?就算玉佩掉在地上,早就不知道被人捡走了。你去了也是白去。”
白芷听完这番话,肩膀耷拉下来,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声音闷闷的:“可是那是夫人的东西,奴婢连什么时候丢的都不知道,奴婢真是没用。”
姜予微看着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行了,别哭了。不就是一块玉佩吗?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丢了就丢了,不值得你掉这么多眼泪。”
白芷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姜予微:“夫人,那玉佩再怎么说也是玉的,怎么就不值钱了呢?”
姜予微转身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语气随意:“那玉佩是我从前在娘家时候的,成色一般,雕工也一般,拿到当铺里去,估摸着也就值个二三两银子。我平日里戴着它,不过是图个习惯罢了,又不是什么传家宝。丢了你让我心疼一下也就完了,至于让你连夜跑出去找?”
白芷吸了吸鼻子,还是不甘心:“可那毕竟是夫人的东西啊!”
“我的东西多了去了,丢一件两件的有什么稀奇。”姜予微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你要是真过意不去,明天一早去茶楼问问就是了。这会儿先去给我把中衣拿来,我还等着换呢。”
白芷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了一声,跑去把中衣拿了过来,伺候姜予微换上。
姜予微换好衣裳,在榻上坐下来,白芷又去倒了杯热茶端过来。
姜予微接过茶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白芷那张满是懊悔的脸,放下茶盏说:“过来坐下。”
白芷摇了摇头:“奴婢站着就行了。”
“让你坐你就坐。”姜予微命令道。
白芷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挨着她坐了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看姜予微。
姜予微侧过头看着她:“白芷,你跟了我多久了?”
白芷小声说:“回夫人,奴婢从侯府就跟在夫人身边了,算起来有四年了。”
“四年了,不短了。”姜予微点了点头,“这四年你伺候我,什么时候出过大错?今儿个丢了一块玉佩,又不是你故意弄丢的,是我自己戴着出去的,我自己都没留意什么时候掉的,怎么能怪你呢?”
白芷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使劲忍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姜予微继续说:“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明儿一早去茶楼问问就是了。问得着最好,问不着也就算了。一块二三两银子的玉佩,不值得你哭成这样,更不值得你大晚上的一个人往外跑。你一个姑娘家,这么晚了出门,万一碰上什么歹人,出了事,那我丢的可就不是一块玉佩了。”
白芷听到最后这句话,终于忍不住,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夫人……夫人对奴婢太好了……”她瓮声瓮气地说,“奴婢就是觉得自己没用,连夫人都东西都看不住……”
姜予微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说话,由着她哭了一会儿。
等白芷的哭声渐渐小了,姜予微才开口:“哭够了?”
白芷抽噎着点了点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子似的。
“去洗把脸,然后去厨房看看,给我端碗燕窝粥来,晚饭吃得早,这会儿有点饿了。”姜予微说。
白芷连忙站起来,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来,认真地说:“夫人,奴婢明天天一亮就去茶楼,一定把玉佩找回来。”
姜予微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没拦她,笑了笑说:“行,你去就是了。不过我跟你说好了,要是茶楼掌柜的说没看见,你就回来,不许在那儿磨磨唧唧的,更不许哭。”
白芷用力地点了点头:“奴婢记住了。”
她转身出去打了水洗脸,又去小厨房端了一碗温着的燕窝粥回来。
姜予微接过碗,用调羹慢慢搅着,白芷就站在一旁。
姜予微舀了一勺粥送到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今日在茶楼,我进包厢之前,玉佩还在不在?你记得吗?”
白芷认真地想了想,皱起眉头回忆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夫人进茶楼的时候,奴婢跟在您身后,好像是看见您腰带上挂着东西的。但是进了包厢之后,奴婢就站在门口,没有一直盯着看。后来您出来的时候,奴婢也没注意玉佩还在不在。都是奴婢不好,要是奴婢多留个心眼就不会丢了。”
“行了行了,又来了。我就随便问一句,你别又往自己身上揽。进了包厢之后我就没出过门,直接出来上了马车。要掉也是在包厢里掉的,不会掉在别的地方。所以明天你去茶楼问一问,十有八九就在那儿。”
第108章 可惜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9章 免死金牌
宋学士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小心翼翼地看着周掌院:“掌院?您怎么了?”
周掌院没理他,死死盯着那两首诗,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
逆王逍遥王的东西。
这些东西,当年早就该全部销毁了。
他是亲眼看着那些书被扔进火堆的,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朝廷下了死令,凡是逍遥王留下的诗集,谁敢私藏谁就是同党。
可现在,这两首诗怎么会出现在文华诗会上?
还被人当众吟诵?
周掌院的手开始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问道:“这两首诗是谁作的?”
宋学士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第一首是常家的二公子拿出来的,不过,后来他说是花二百两银子从两个陌生人手里买来的。第二首是傅家的一位公子作的。”
周掌院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傅家?常家?
这两个家族在京城都是有头有脸的,他们的子弟怎么会在诗会上吟诵这种东西?
周掌院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掌院,”宋学士小心翼翼地问,“这诗,有什么不妥吗?”
周掌院没有回答。
他猛地合上诗卷,攥在手里,站起身就往外走。
宋学士愣了:“掌院,您去哪?”
“慎刑司。”周掌院头也不回地说。
宋学士脸色大变。
慎刑司?那不是朝廷专门查办要案的地方吗?去那里干什么?
他赶紧追上去:“掌院,这到底怎么回事?那两首诗有什么问题?”
周掌院脚步不停,脸色铁青,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他兜不住。这两首诗出现在诗会上,传出去就是天大的祸事。他必须立刻上报,一刻都不能耽搁。
刚走到院门口,守门的小厮跑过来禀报:“掌院,户部裴尚书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周掌院脚步一顿,眉头拧了起来。
裴尚书?这个时候求见?
他摆了摆手:“不见,就说我不在。”
话还没说完,一个苍老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
“周掌院,老夫不请自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官袍的老者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裴尚书。
周掌院愣住了,手里攥着诗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老尚书也没说话,就那么站在他对面,两个人四目相对。
周掌院看见了裴老尚书眼里的凝重,裴老尚书也看见了周掌院手里的诗卷。
两个人同时明白了。
他们是为了同一件事来的。
裴老尚书看着他手里的诗卷,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进去。”
不是商量,是命令。
周掌院没吭声,转身往回走。
裴老尚书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宋学士站在院子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头雾水,又不敢跟进去。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周掌院和裴老尚书两个人。
周掌院把诗卷放在桌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跌坐在椅子里。
裴老尚书站在桌前,拿起诗卷,翻开看了那两首诗。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了,他合上诗卷,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认出来了?”裴老尚书问。
周掌院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逍遥王的东西,我怎么会认不出来。”
裴老尚书睁开眼,看着周掌院:“当年抄家逍遥王府的事,是我主持的。”
周掌院抬起头看着他。
“那些诗文,是我亲手看着烧的。烧得干干净净。”
“那这两首是从哪来的?”周掌院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烧干净了?烧干净了怎么会出现在文华诗会上?”
裴老尚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周掌院对面坐了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我说一遍。”
周掌院深吸了一口气,把宋学士告诉他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裴老尚书听完,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傅家。
又是傅家。
“常家那边,”裴老尚书问,“那两个陌生人的底细查清楚了没有?”
周掌院摇头:“宋学士还没来得及查,他只知道高兴去了,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来路。”
裴老尚书沉默了片刻,又问:“傅家那个,什么底细?”
“是傅家大小姐傅九芸,女扮男装来参加诗会。”周掌院想了想说,“她是傅九阙的妹妹,据说没上过女学,也没请过西席。”
裴老尚书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上过女学,却当众吟诵出了逍遥王的诗?
这说不通。
“你觉得,”裴老尚书慢慢地说,“她是故意的,还是不知道?”
周掌院苦笑了一声:“不知道?逍遥王的诗,当朝禁了多少年了,她一个大家闺秀,从哪看到的?就算看到了,她怎么知道那就是逍遥王的诗?这些东西,外头根本见不到。”
裴老尚书不说话了。
两个人沉默地坐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周掌院开口:“裴大人,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裴老尚书看着他:“你的意思呢?”
周掌院的手又攥紧了:“按规矩,这件事必须上报给皇上。私藏禁书,传播逆王诗文,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常家,傅家,还有文华诗会上那些听到这些诗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裴老尚书没有说话。
周掌院继续说:“我刚才已经准备去慎刑司报案了。这件事不是我翰林院能压得住的,一旦传出去,别说你我,就是上面那位也保不住我们。”
裴老尚书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沉默了很久,裴老尚书终于开口了:“你先把诗卷收好,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
周掌院一愣:“裴大人,你这是何意?”
“我不是要压下这件事,”裴老尚书抬手打断了他,“我是说,在查清楚之前,不要打草惊蛇。这两首诗出现在诗会上,背后一定有人。你报给了慎刑司,那边被惊动,背后的人就缩回去了。到时候你抓谁?”
周掌院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
“裴大人,你说的我都明白。可这件事太大了,万一拖久了,会惹出新的麻烦来!”
“拖不了多久,”裴老尚书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常家和傅家那边,我会让人去暗中调查。你这边先把诗会上的情况整理清楚,所有听到这两首诗的人,都记下来。”
周掌院点了点头,又问:“那宋学士那边?”
“让他先闭嘴,”裴老尚书的声音沉了下来,“跟他说,这两首诗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要是走漏了风声,我拿他是问。”
周掌院应了。
裴老尚书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周掌院。
“老周,”他叫了周掌院一声,“你跟我说实话,除了这两首,那本书里还有多少?”
周掌院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那本禁书,《唐诗三百首》,逍遥王编撰的,里面收了三百多首诗。
三百多首啊。
周掌院的声音发苦:“三百多首,裴大人。当年你烧的那些,不过是逍遥王府里搜出来的那几本。可谁知道外头还有没有?谁又知道有多少已经传出去了?”
裴老尚书的脸色变了变。
三百多首。
如果每一首都跟这两首一样,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他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裴老尚书走后,周掌院一个人坐在屋里,然后他叫来宋学士。
宋学士一进门就紧张地看着他:“掌院,那两首诗到底怎么了?”
周掌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宋学士心里直发毛。
“那两首诗的事,”周掌院一字一句地说,“不许跟任何人提起。记住了,是任何人。”
宋学士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看到周掌院那张铁青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学生记住了。”。
周掌院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周掌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当年逍遥王府被抄时的场景。
他以为那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可现在看起来,远远没有结束。
周掌院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喃喃地说了一句:“又要出事了。”
……
姜予微下半夜睡得不安稳。
她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雪夜。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往下落,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
姜予微低头看自己,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戴着白绒花。
她认得这个地方。
这是昭平侯府。
是二十年前的侯府。
她心里猛地一揪,抬起头,看见正堂的门大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正堂设成了灵堂,白色的挽幔从房梁上垂下来。正中间停着一口漆黑的棺木,棺木前头摆着供桌,桌上香烟缭绕。
棺木里躺着的人,是她的公公舒恒超。
姜予微站在灵堂门口,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这时,一个身影从灵堂里走了出来。
是她的婆母。
婆母穿着一身素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泪痕,可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走到姜予微面前,伸手拉住姜予微的手。
婆母的手冰凉冰凉的,凉得姜予微打了个寒颤。
“予微,你跟我来。”
姜予微跟着婆母走进灵堂,走到棺木旁边。
婆母松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姜予微手里。
姜予微低头一看,是一块金牌。
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免死”两个字,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圣旨的内容。
免死金牌。
姜予微的手抖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婆母。
婆母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棺木,看着里头躺着的那个人。
“你收好它,”婆母说,“这是咱们舒家的命。”
姜予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婆母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公公这一辈子,就换了这么个东西回来。”婆母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姜予微的眼眶红了。
她当然知道这块金牌的来历。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是北境战场上传回来的消息。
那年冬天,北境蛮族大举南侵,先帝御驾亲征,老侯爷舒恒超随行护卫。
两军在黑河边上打了三天三夜,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蛮族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护卫的亲军死伤殆尽,先帝身边只剩下舒恒超一个人。
舒恒超身中数箭,肩膀上插着一支,腿上中了两支,血从伤口里往外涌,把他身上的铁甲都染红了。
可他没有倒下。
他挡在先帝身前,手里攥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大刀,像一堵墙一样,把先帝护在身后。
蛮族的骑兵冲上来,他就砍。
一刀一个,两刀一双。他的刀砍断了,就抢敌人的刀接着砍。
胳膊被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身后的先帝要拉他走,他头都没回,只说了一句话。
“陛下快走。”
就这四个字。
先帝被他身边的亲卫强行拖走了。
舒恒超一个人挡在那里,挡住了蛮族骑兵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等援军赶到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
身上插满了箭,脚底下全是血,可他手里的刀还举着,至死都没有倒下。
先帝脱险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舒恒超的下落。
得知舒恒超已经战死,先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落了泪。
他说:“没有舒恒超,就没有朕。”
然后,先帝亲笔拟了一道旨意,赐舒氏免死金牌一块,可免舒氏一门一次死罪。
不论犯下多大的罪,只要拿出这块金牌,就能保住一条命。
这是先帝能给的最大恩典。
金牌送到舒府的那天,也是一个大雪天。
姜予微的梦境一晃,画面变了。
她看见舒府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站满了人。
府里的上上下下都穿上了孝服,整整齐齐地站在雪地里。
门口停着宫里的马车,一个宦官捧着圣旨,踩着雪走进来。
婆母站在最前头,一身缟素,头上没有半点首饰。
宦官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舒恒超忠勇可嘉,舍身救驾,功在社稷。特赐免死金牌一块,舒氏一门,可免死罪一次。钦此。”
婆母跪在雪地里,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和金牌。
“臣妾领旨,谢陛下隆恩。”
宦官把她扶起来,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婆母让人送了宦官出门。
第110章 侍疾
宦官走后,婆母捧着那块金牌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很久。
雪落在她身上,她一动不动。
府里的下人不敢上前,姜予微也不敢。
她站在婆母身后,看着婆母的背影,觉得她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树,随时都会折断。
可婆母没有。
她把金牌收进怀里,转身回了屋,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那天晚上,姜予微伺候婆母用了晚饭。
婆母吃了小半碗粥,还喝了一碗汤,看上去一切如常。
她还跟姜予微说了几句话,说舒恒超活着的时候就喜欢吃她做的桂花糕,说舒钧昱那孩子长得越来越像他爷爷了。
姜予微一一应着,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可到了下半夜,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丫鬟在外面喊:“少夫人,少夫人,不好了,老夫人出事了!”
姜予微披了件衣裳就跑过去了。
婆母的房门从里头闩着,推不开。下人们撞开门,冲进去一看,全都愣住了。
婆母穿戴整齐地躺在床上,身上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还涂上了脂粉。
她像是要出门做客一样,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的。
可她的脸是青紫色的,嘴角有一丝黑色的血迹,枕头旁边散落着几块碎金子。
婆母吞金自尽了。
姜予微扑到床前,握住婆母的手。婆母的手还有一点温热,可那点温热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婆母的眼睛半睁着,看见姜予微来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姜予微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婆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金牌……给你了……替我收好……”
然后婆母的眼睛就闭上了,手也从姜予微的手里滑了下去。
姜予微抱着婆母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后来她才知道,婆母早就打算好了。
从舒恒超的死讯传回来的那天起,婆母就没打算一个人活着。
她等宦官来传圣旨,等金牌送到舒家,把这一切都安排好了之后,她就跟着舒恒超去了。
她走的时候,把舒家的一切都交给了姜予微。
包括那块免死金牌。
姜予微突然从梦中惊醒,猛地坐了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外头的天还没有亮,窗户纸透着一点白光。
屋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那些画面便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舒家用几代人的性命,换来了舒家女眷手中那块免死金牌。
那夜,她跪在祠堂里,问过自己一句话。
值不值得?
没有人能回答她。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了这个问题。
可今夜它又回来了,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姜予微慢慢坐起身,把被子拉到腰间,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天还没亮,院子里灰蒙蒙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晃了几下。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值也值了。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
不管她是谁,如今她首先要护住的,是自己的儿女。
姜予微这么想着,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她掀开被子下床,刚穿上鞋,外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夫人,您醒了吗?”丫鬟白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慌张藏都藏不住。
姜予微皱了皱眉,“进来。”
白芷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她行了个礼,压低声音道:“少夫人,彩云苑那边来人了。”
彩云苑是傅夫人住的院子。
姜予微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时辰了?母亲向来起得晚,这时候派人来做什么?”
“说是夫人感染了风寒,夜里咳得厉害,天没亮就醒了。”白芷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姜予微一眼,“夫人身边的赵嬷嬷亲自来的,说夫人身子不爽利,要少夫人过去侍疾。”
侍疾。
姜予微眉梢微微一动。
不过是染了风寒,就要她过去侍疾?
事出反常必有妖。
姜予微站起身来,声音平淡,“知道了,给我梳洗更衣,别让赵嬷嬷久等。”
白芷应了一声,赶紧出去吩咐人打热水。
姜予微坐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她看了两眼,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日她去茶楼结的账,确实记在了公中。当时她没多想,毕竟舒南笙这个身份日常开销走公中是常有的事。
可如果傅夫人连这点小事都要计较,那今日这趟侍疾,恐怕没那么简单。
姜予微对着镜子抿了抿唇,眼里的神色淡了几分。
梳洗完,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既然是去侍疾,穿得太招摇了反而惹人闲话。
白芷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的是厨房刚熬好的红枣小米粥。
姜予微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抬脚往彩云苑走去。
到了彩云苑门口,赵嬷嬷已经等着了。
“少夫人来了。”赵嬷嬷笑着迎上来,语气亲热得有些过分,“夫人等了您好一会儿了,快进去吧。”
姜予微点了点头,迈过门槛走进正房。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帐子半垂着,隐约能看见床上躺着个人。
“母亲。”姜予微站在床前,声音轻柔地唤了一声。
帐子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随后是傅夫人沙哑的嗓音,“进来吧。”
白芷赶紧上前掀开帐子,姜予微在床上坐下来,仔细打量了傅夫人一眼。
傅夫人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发白,眼下一片青黑,瞧着是真病了的模样。
“母亲怎么突然就病了呢?可是夜里着了凉?”姜予微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探傅夫人的额头。
傅夫人没有躲,叹了口气,“谁知道呢,也许是前日去庙里上香吹了风。老毛病了,不碍事。”
“只是这病来如山倒,浑身没力气,连说话都费劲。”
傅夫人又咳了两声,拿帕子捂着嘴,眼神往姜予微脸上瞟了一眼,“你来了就好,身边有个贴心人伺候着,我这心里也踏实一些。”
姜予微垂眸笑了笑,“母亲说哪里话,伺候您是我分内的事。”
傅夫人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说起分内的事,我正想跟你念叨念叨。”
姜予微抬起眼,静静地等着。
傅夫人撑着身子坐起来一些,赵嬷嬷赶紧拿了个大迎枕垫在她身后。
“你也知道,这偌大一个家,里里外外都要银子。你公爹走得早,九阙又在外头剿匪,府里的事全靠我一个人撑着。这些年能维持下来,靠的就是省吃俭用四个字。”
姜予微听着,没有接话。
“可如今不比从前了。”傅夫人又叹了口气,“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每个月的嚼用就是一笔大数目。偏偏这几年的进项一年不如一年,田庄上的收成不好,铺子里的生意也淡了,我这些日子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这个家维持下去。”
姜予微端起那碗红枣小米粥,用调羹搅了搅,递到傅夫人面前,“母亲先喝碗粥暖暖胃,有什么事慢慢说。”
傅夫人接过粥碗,却没有喝,而是放在了床头的小几上。
她抬起头看着姜予微。
“我听说,你昨日去茶楼,走的时候记了一笔账在公中?”
姜予微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头,对上傅夫人的目光,神色坦然地“嗯”了一声,“是有这么回事。总共不到百两银子。”
“不到百两。”傅夫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什么,“南笙啊,你知道府上一个月的嚼用是多少吗?”
姜予微没说话。
“统共不到三百两。”傅夫人伸出三根手指头,在她面前晃了晃,“你们出去一趟,就花掉了将近一百两。这笔账要是经常这么记,咱们这个家还用不用过了?”
白芷站在姜予微身后,脸色已经变了,想说什么又不敢。
姜予微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她垂下眼,声音依旧温和,“母亲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了。昨日出门匆忙,忘了带银子,这才记在了公中。回头我把这笔银子补上,不会让公中吃亏。”
傅夫人听了这话,脸色并没有好转。
她盯着姜予微看了好一会儿。
“我不是要你补银子。”傅夫人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低了些,“我是想说,你既然嫁进了傅家,就是傅家的人了。这家里的担子,你不能总让我一个人扛着。”
姜予微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傅夫人。
傅夫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接着说道:“你整日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着我理理家。我也不指望你做什么大事,就是日常的琐事,你分担一些,我也能松快松快。”
姜予微听出了弦外之音。
不是要她管家,是要她出钱。
傅夫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生病又是诉苦的,说到底就是觉得她这个儿媳妇光花银子不出力。
真正想说的,是让她拿钱出来贴补家用。
姜予微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笑得温婉,“母亲说的是,您操持这个家这么多年,确实辛苦。只是儿媳年轻,许多事都不懂,就怕帮了倒忙,反而给您添乱。”
“不会的不会的。”傅夫人见她松口,语气立刻热络了几分,“谁天生就会管家?不都是一点一点学起来的。你就放心大胆地做,有我在后头看着,出不了岔子。”
姜予微笑了笑,话锋一转,“说起来,九阙这次剿匪也有些日子了,算算日子,应该快回来了吧?”
傅夫人愣了一下,没料到她突然提起傅九阙,“是快了,估摸着也就这半个月的事。”
“那等九阙回来,母亲就不用操心了。”姜予微端起那碗粥,又重新递到傅夫人手里,“我听府里的人说,这次剿匪的功劳不小,九阙回来肯定是要升官加爵的。到时候俸禄涨了,府里的进项自然也就多了,母亲就不用像现在这样精打细算了。”
傅夫人端着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姜予微这话说得漂亮,明着是宽慰,实际上是在告诉她。
傅九阙马上就要升官了,家里不缺银子,您别在这跟我哭穷。
傅夫人显然听懂了,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把粥碗放在一边,声音也冷了下来,“南笙,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九阙升官加爵是他的本事,可那银子还没到手呢。眼前的日子得过,眼前的窟窿得填,你不能光指望着以后,不管眼前吧?”
姜予微垂下眼,不说话了。
傅夫人见她不吭声,语气又软了下来,伸手拉过姜予微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南笙啊,我这不是在跟你计较那百八十两银子。我是觉得,你既然嫁进了傅家,就是傅家的人,这个家的事就是你的家事。你不能光花家里的银子,家里有难处了,你总得出把力吧?”
姜予微抬起眼,看着傅夫人拉着自己的那只手,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开口,“母亲说的出力,是指什么?”
傅夫人眼睛一亮,立刻接上话头,“你看,你娘家陪嫁的那些铺子和田庄,每年也有不少进项吧?你要是手头宽裕,先拿出一部分来帮衬帮衬家里,等九阙回来了,我再让他还你,这总行了吧?”
屋子里又安静了。
白芷站在姜予微身后,手指攥紧了衣角。
姜予微看着傅夫人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陪嫁的铺子和田庄,那是舒南笙的嫁妆,是留给舒南笙自己傍身用的。傅夫人倒好,开口就要她拿出来贴补家用,还说让傅九阙还她。
这哪里是借?分明是变着法子从她口袋里掏银子。
姜予微慢慢把手从傅夫人手里抽出来,“母亲,有些话,儿媳本不该说,可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儿媳也就直说了。”
傅夫人神色微微一紧。
“您说家里的日子难过,可府上再不济,也还没到要动用儿媳嫁妆的地步。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不用您开口,我自己会把银子拿出来。”
她顿了顿,看着傅夫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可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
傅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第111章 来搬东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傅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上了几分火气,“你是说我故意跟你哭穷,想骗你的嫁妆?”
“儿媳没有这个意思。”姜予微嘴角扯了扯。
她站起身来,退后一步,规矩地行了个礼,“母亲病了,需要好好休息。儿媳先去厨房看看药煎好了没有,一会儿端过来。”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你给我站住!”傅夫人猛地拍了一下床,完全不像个病人该有的力气,“舒南笙,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好跟你商量,你倒给我甩脸子?”
姜予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母亲,儿媳没有甩脸子。儿媳只是把话说清楚了。家里的难处儿媳看在眼里,该出的力儿媳不会推辞。可嫁妆的事,请母亲不要再提了。”
傅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予微的手指都在哆嗦,“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儿媳妇!九阙在外拼死拼活,你在家里连这点忙都不肯帮,你对得起他吗?”
姜予微看着傅夫人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忽然笑了,“母亲,九阙在外头拼死拼活,是为了朝廷,为了傅家的门楣,不是为了让我拿嫁妆出来填补家用。您要是觉得我不懂事,等九阙回来,您让他亲自跟我说。”
傅夫人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姜予微又行了个礼,这回语气恭敬了许多,“母亲好好歇着,儿媳去端药。”
这一次,傅夫人没有拦她。
姜予微走出正房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
姜予微从小厨房端了药,回到正房的时候,傅夫人正靠在床头喘气。
那碗药是刚煎好的,黑乎乎的一碗,冒着热气。
姜予微端着药碗,还没开口说话,傅夫人就先瞥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股怨气。
“母亲,药已经煎好了,趁热喝吧。”姜予微把药碗递过去,语气跟没事人一样。
傅夫人没接。
她盯着那碗药看了两眼,忽然又咳了起来。
这回跟刚才不一样,刚才那咳嗽听着像装的,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干巴巴的。
可这回是真咳了,一声接一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脸憋得通红。
赵嬷嬷赶紧上前拍她的背,一边拍一边回头看了姜予微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你看看,把夫人气成这样。
姜予微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弯腰看了看傅夫人的脸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管傅夫人安的什么心,这病瞧着倒不像是装的。
“母亲咳得这么厉害,光喝药怕是不行。”姜予微直起身,转头对白芷说,“去请个郎中来,给母亲好好瞧瞧。”
白芷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傅夫人大喊。
姜予微转过头,看着傅夫人。
傅夫人拿帕子捂着嘴,又咳了两声,才说:“不用请郎中,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就是普通的风寒,喝两剂药就好了。请郎中又要花银子,府上如今这个情况,能省一文是一文。”
这话说得可怜巴巴的,可姜予微听着只觉得哪里不对劲。
病了不让请郎中,这是什么道理?就算再省吃俭用,也没有省看病钱的道理。
姜予微笑了笑,“既然母亲不想请郎中,那我让人去把九芸妹妹请来。女儿家细心,有她在身边陪着说说话,母亲心情好了,病也能好得快一些。”
傅夫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摆了摆手,“九芸一早出府了,说是去她姨母家小住几日,不在家。”
姜予微眉梢微微一动。
大小姐傅九芸出府了?她怎么不知道?虽说她跟这个小姑子不算亲近,但一个府里住着,人来人往的总该有个动静才对。
况且傅九芸向来孝顺,傅夫人生了病,就算人在外头,知道了也该赶回来,哪有把亲娘扔给嫂子伺候自己出去玩的道理?
姜予微心里怀疑,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就让姚姨娘来吧。她到底是九阙的妾,伺候母亲也是她分内的事。”
傅夫人的反应比刚才更快,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
姜予微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傅夫人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姚姨娘那个人笨手笨脚的,端个茶都能洒了,哪里会伺候病人?还是你在跟前我放心些。”
姜予微听着这些话,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了。
不要郎中,不要女儿,不要妾室,就只要她。
这哪里是侍疾?这分明是把她拴在彩云苑里,哪儿都不许去。
姜予微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她在想一件事。傅夫人到底在怕什么?或者说,她在替谁打掩护?
彩云苑今天有什么不能让她看见的东西?还是有谁来了,不能让她们碰面?
姜予微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她重新在床边坐下来,伸手端起那碗药,声音温温柔柔的,“行,既然母亲信得过我,那我就留下来伺候。只是母亲得先把药喝了,不然病好不了,我还得伺候更久。”
傅夫人紧绷的脸色松动了一些,接过药碗,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姜予微接过空碗,递给白芷,又拿帕子替傅夫人擦了擦嘴角。
傅夫人被她伺候得舒服了,脸色缓和了不少,靠回枕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南笙啊。刚才跟你说的事,你再好好想想。我不是逼你,实在是这个家已经落魄了。”
“母亲。”姜予微打断了她的话,“嫁妆的事,不必再想了。”
傅夫人的脸又僵住了。
姜予微站起身来,退后一步,“不过儿媳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前几日九阙派人送了信回来,信上说剿匪的事已经差不多了,不日就能启程回京。算算日子,最快也就七八天的工夫。”
她顿了顿,看着傅夫人那张微微变色的脸,笑了笑,“等九阙回来了,家里的事让他拿主意。他是傅家的顶梁柱,他说怎么办,儿媳绝无二话。”
傅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可姜予微没给她机会。
“母亲先歇着,儿媳去把药渣倒了。”姜予微说完这话,转身就走。
赵嬷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愣是没敢拦。
姜予微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摸了摸腰间,低下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白芷跟在身后,见她停下了,连忙问:“少夫人,怎么了?”
“我的玉佩呢?”姜予微的声音故意带着几分疑惑,“出门的时候还在腰上挂着,怎么不见了?”
白芷也很配合,凑过来看了一眼。
“莫不是掉在路上了?”白芷急了,“奴婢回去找找。”
“不用。”姜予微抬手拦住了她,转过身看了一眼屋里的傅夫人和赵嬷嬷,“那玉佩是我娘送我的,丢不得。我自己沿着来路找一找,兴许掉在哪个角落里了。”
傅夫人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
“一个玉佩而已,让丫鬟去找就行了,你走了谁伺候我?”傅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明显的慌乱,“赵嬷嬷,你去找几个人,帮忙好好找找,少夫人就不用亲自去了。”
赵嬷嬷应了一声,就要往外走。
姜予微站在门口,“赵嬷嬷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我那玉佩是羊脂白的,掉在地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还是我自己去找吧,找着了就回来,用不了多久。”
说完,她抬脚就要跨出门槛。
“舒南笙!”傅夫人这回是真的急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指着姜予微的背影喊,“你给我站住!我说了不许你去!”
姜予微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门口两个婆子身上。
那两个婆子正好堵在门口。看她们站的那个位置,分明是故意的。
姜予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让开。”她说了两个字。
门口的两个婆子被她那眼神一扫,腿肚子都软了。
她们在傅府当差十几年,什么主子没见过?可眼前这位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少夫人,这一刻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两个婆子不约而同地往旁边退了半步。
姜予微跨出门槛,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身后传来傅夫人的声音,又尖又急,“拦住她!都给我拦住她!”
彩云苑的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有几个胆大的往前走了两步,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缩了回来,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
姜予微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直奔彩云苑的大门而去。
白芷小跑着跟在后头,几乎要追不上。
“少夫人,少夫人您慢点。”白芷气喘吁吁地喊。
姜予微没理她。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
傅夫人今天的反应太反常了。
到底是因为什么?
姜予微加快脚步,眼看就要走到彩云苑的大门口了。
姜予微深吸一口气,正要跨出院门。
一个人忽然从门外拐了进来,走得急急匆匆的,险些跟她撞了个满怀。
姜予微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姜予微看清来人的脸,心头猛地一沉。
舒钧昱。
这个节骨眼上,他来傅府做什么?
……
昭平侯府。
傅九芸被丫鬟扶下马车。
她今日从头到脚收拾得光鲜亮丽,瞧着不像是去搬东西的,像是去赴宴的。
姚慧怡跟在她身后下了马车,看着比傅九芸素净得多。
她下了车先往四周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昭平侯府的大门。
“九芸。”姚慧怡压低了声音,凑到傅九芸耳边,“就咱们带来这几个人,够不够?”
傅九芸没有回答,而是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她带来的只有七八个人,四个抬箱笼的粗使婆子,三个护院,再加上她和姚慧怡,统共不过十来个人。
这点人手确实不算多,别说是从侯府搬东西,就是进侯府的门都费劲。
可傅九芸的脸上没有半点担心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我就带了这几个人?”
姚慧怡一愣。
傅九芸抬起下巴,往街对面的茶摊方向努了努嘴。
姚慧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茶摊上坐着三三两两喝茶的人,看着没什么特别的,可仔细一看,那些人腰板挺得笔直,坐姿规规矩矩,一看就是练家子。
姚慧怡心里一惊,又往更远处看了一眼,巷口的墙根下蹲着几个汉子,街角的树荫里站着几个人,还有两个在路边假装说话的。
这些人分散在各处,乍一看谁也不认识谁,可要是把他们凑到一块儿,少说有二十多个。
“这些都是?”姚慧怡倒吸了一口凉气。
“都是跟着我大哥当过兵的护院。”傅九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大哥虽然常年在外头,可他留在府里的那些老部下,哪个不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今日我借了二十多个过来,别说搬东西,就是踏平半个侯府也够了。”
姚慧怡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不是放心,反而是更担心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傅九芸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傅九芸整了整袖子,迈步朝侯府大门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姚慧怡一眼,“你就在外头盯着,看着动静。要是有什么不对,赶紧叫人。”
姚慧怡点了点头,站到了门边的石狮子旁边。
傅九芸走到大门前,守门的是两个婆子,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膀大腰圆的。
她们看见傅九芸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在。
“两位妈妈好。”傅九芸笑盈盈地打了个招呼,“我今日来,是想取我大嫂放在娘家的一些东西。麻烦两位妈妈行个方便,开开门,让我的人进去搬一搬。”
左边那个婆子姓周,在舒府当差二十多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上下打量了傅九芸一眼,“傅大小姐来了。不巧得很,侯夫人今儿不在府里,主子们都不在,府里没人做主,您要取东西,改日再来吧。”
傅九芸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可眼神冷了几分,“周妈妈,我大老远跑一趟,您就这么把我打发回去了?”
第112章 硬闯失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3章 恭迎大小姐回府
周婆子听了傅九芸这番哭诉,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
她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傅九芸。
“傅大小姐,您哭也没用,喊也没用。老奴再说一遍,姑奶奶的嫁妆,是姑奶奶自己不放心,派人送回侯府保管的。
姑奶奶说了,傅府这些年日子不好过,公中入不敷出,她怕嫁妆放在傅府不保险,所以才送回来。您要是觉得老奴说的不对,您让姑奶奶亲自来,当着姑奶奶的面,咱们把话说清楚。”
这话一说出来,周围的路人脸色都变了。
“傅府日子不好过?”
“公中入不敷出?”
“出嫁的女儿不放心把嫁妆放在夫家,要送回娘家保管?”
这几个信息叠加在一起,杀伤力比傅九芸刚才那番哭诉大多了。
傅九芸说昭平侯府霸占嫁妆,那是昭平侯府的不是。可周婆子说舒南笙自己把嫁妆送回娘家,是因为不放心傅府,这不就等于在说傅府穷得叮当响,连儿媳妇的嫁妆都要惦记了吗?
路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傅九芸。
傅九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没想到周婆子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傅府的家底抖出来。
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傅府的脸面往哪儿搁?她大哥傅九阙在外剿匪立功,刚要有升官加爵的喜讯,家里要是传出这种话,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你放屁!”傅九芸气得口不择言,指着周婆子的鼻子就骂,“我们傅府好得很,用不着你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大嫂的嫁妆放在你们昭平侯府,就是你们霸占的,你们昭平侯府仗着是侯府就欺负人,还有没有天理了?”
周婆子皱了皱眉,往旁边吐了一口唾沫,正好吐在傅九芸脚边。
“呸!”周婆子啐完这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傅大小姐,您这话说反了吧?要说仗势欺人,您带着几十个打手来砸侯府的门,这才是仗势欺人。我们侯府的人好好在家待着,是您上门来闹事,不是我们去您府上闹事。谁欺负谁,长眼睛的人都看得见。”
傅九芸被这一口唾沫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她活了十九年,还从来没有人敢朝她吐唾沫。这个老虔婆,这个该千刀万剐的老虔婆!
“你——”傅九芸往前冲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打周婆子。
姚慧怡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死死地拽住,“九芸!别冲动!不能打,打了就说不清了!”
傅九芸被姚慧怡拽着,挣了两下没挣开,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围的路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昭平侯府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议论声像苍蝇似的嗡嗡嗡响。
“这傅家的大小姐,看着倒是不像冒充的,可这做派也忒难看了。”
“带着几十个人来砸门,这哪是来取嫁妆,这是抢劫吧?”
“可那婆子说的也有道理,出嫁女儿的嫁妆放在娘家,肯定是有原因的。说不定真是夫家不靠谱,女儿不放心才送回来的。”
“傅家不是挺好的吗?听说傅家那个大儿子在外剿匪呢。”
“好什么好,你没听那婆子说吗?公中入不敷出,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要不然怎么惦记儿媳妇的嫁妆?”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傅九芸把这些议论一句一句地听进了耳朵里,每一句都像刀子似的扎在心口。
就在这时,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
停稳后,车帘掀开,姜予微从车上下来,抬眼看向侯府大门,眼神冷得像寒冰。
身后的丫鬟白芷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匣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傅九芸见了姜予微,顿时慌乱不已,连忙把玉佩往袖子里一塞,冲上去道:“嫂嫂怎么来了?”
姜予微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玉佩穗子上,冷哼一声。
“拿来。”
傅九芸装作没听懂,眨了眨眼:“嫂嫂说什么?”
“我说,把玉佩拿来。”姜予微一字一顿。
傅九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笑了笑道:“嫂嫂这话好奇怪,什么玉佩?你的东西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
“你袖子里的那块玉佩,是我的嫁妆,背面刻着印记。”姜予微盯着她,“你以为塞进袖子里就没人看见了?”
傅九芸脸色变了变,把袖子往后藏了藏,嘴上却不饶人:“嫂嫂好大的口气,这玉佩是哥哥给我的,你想要找哥哥要去。”
“你哥哥?”姜予微冷笑,“他一个几年不着家的人,哪来的玉佩给我?”
她说着,伸手一把抓住傅九芸的手腕,用力一扯,那玉佩从袖口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傅九芸尖叫一声:“你干什么!这可是上好的羊脂玉!”
姜予微弯腰捡起碎成两半的玉佩,翻过来,背面果然刻着一个小小的“笙”字。
她把玉佩举到傅九芸面前:“看清楚了吗?舒家的东西,你们傅家也敢偷?”
傅九芸眼神闪躲,嘴上却不服软:“什么偷不偷的,说得那么难听。你嫁进我们傅家,你的东西就是傅家的,我拿一块玉佩怎么了?”
“嫁妆是我舒南笙的私产,就是告到衙门去,也没有小姑子偷嫂子嫁妆的道理。”姜予微声音拔高了几分,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傅九芸脸上挂不住了,压低声音道:“嫂嫂,有什么话咱们进去说,别在门口闹,叫人看了笑话。”
“笑话?”姜予微冷笑一声,“你们傅家做的那些事,才是天大的笑话。”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姐姐,有话好好说,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姜予微抬眼看去,姚慧怡走了过来。
几步走到姜予微面前,福了福身,声音压得很低:“姐姐,看在夫君的面子上,别在门口闹了。有什么事咱们回府再说,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姜予微盯着她那张温婉的脸,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看在夫君的面子上?”她突然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姚慧怡脸上。
啪!
那一声脆响,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姚慧怡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等她再抬起头来,半张脸已经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姚慧怡捂着脸,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怒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竟然一个字都没说。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妾,姜予微是妻。在所有人眼里,妻打妾天经地义。更何况,她心里清楚,自己确实理亏。
姜予微甩了甩手,冷笑道:“狼狈为奸,没一个好东西。”
傅九芸见状,指着姜予微道:“你怎么打人?”
“打人?”姜予微转头看向她,“我打的是偷我嫁妆算计我嫁妆的贼。怎么,你也想挨打?”
傅九芸吓得缩了缩脖子,退到姚慧怡身后,再也不敢吭声。
姜予微收回目光,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群,扬声道:“各位父老乡亲既然都在,不如听听我嫁到傅家这些年,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她站在昭平侯府门口,腰背挺得笔直。
“我舒南笙十六岁嫁进傅家,伺候公婆,操持家务,里里外外一把手。傅家上下十几口人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我操持?公婆生病,我端汤喂药,昼夜侍奉,从来没有半句怨言。”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上了年纪的妇人小声说:“舒家姑娘确实贤惠,我听说过的。”
姜予微继续说:“可夫君傅九阙呢?成婚没几天就出了门,一走就是好几年,连封信都没有。我独守空房,还要替他孝敬父母,打理家业。这几年的苦,我跟谁说过半个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傅九芸和姚慧怡,声音更冷了几分。
“好不容易人回来了,我满心欢喜,以为苦日子到头了。结果呢?他一回来,就带了这个女人进门。”姜予微抬手指向姚慧怡,“当着我的面,说要娶平妻,要分我的嫁妆。”
姚慧怡捂着脸,低着头,一声不吭。
有人愤愤不平:“这也太过分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心灰意冷,把嫁妆搬回娘家,写了和离书,只求脱离那个火坑。”姜予微的声音微微发颤,“可傅家的人呢?他们跪在我娘家门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我回去,说知道错了,说以后一定好好待我。”
她冷笑一声:“我心软,念着夫妻情分,信了他们的话,回去了。不但回去了,还松了口,让这个女人进门做了妾。”
“可结果呢?”姜予微拔高声音,“回去之后,傅家的人变本加厉。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处处算计。今天偷我一块玉佩,明天顺我一件嫁妆。”
她转头看向傅九芸:“你偷我玉佩,是第几回了?”
傅九芸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你们来我娘家,说是串门走亲戚,实则是来偷我的嫁妆。”姜予微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放在娘家的东西,你们都不放过,还要不要脸了?”
围观的人群彻底炸了锅。
“这也太欺负人了!”
“侯府的人怎么做出这种事来?”
“那舒姑娘也太可怜了,嫁到这样的人家。”
“什么侯府,做出来的事连狗都不如。”
傅九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姚慧怡始终低着头,肿着半张脸,一句话都没说。
姜予微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下来:“我舒南笙嫁进傅家这些年,没有对不起傅家任何一个人。尽到了本分。可傅家是怎么对我的?偷嫁妆,算计钱财,逼我侍疾,还要抢娘家的东西。”
她看着傅九芸和姚慧怡,一字一句道:“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我的嫁妆,舒家的东西,你们一根针都别想再拿走。”
傅九芸被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挤出个笑脸来。
“嫂嫂,误会,都是误会。”
傅九芸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碎成两半的玉佩,捧在手里,“这玉佩是我捡的,真的,我正想着还给嫂嫂呢。还有那嫁妆的事,我也是来帮嫂嫂取的,怕嫂嫂忙不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把碎玉佩往姜予微手里塞,塞完转身就要跑。
姜予微接住碎玉佩,看着傅九芸慌慌张张要逃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没说话,只是把碎玉佩握在手里,然后用力往地上一摔。
啪!
碎玉佩砸在地上,彻底摔成了粉末,碎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傅九芸吓得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脸都白了。
姜予微朗声宣布:“从今日起,我舒南笙与傅府恩断义绝。等傅九阙回来,我就和他和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无任何瓜葛。”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傅九芸慌了,跑回来一把拉住姜予微的衣袖,声音都变了调:“嫂嫂,你可别说气话!什么和离不和离的,多大的事啊,犯得着说这种话吗?你要是真和离了,哥哥面上不好看,你面上也不好看啊,何必呢?”
姜予微低头看了一眼傅九芸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我说的话,从来不说第二遍。”她抽回衣袖,头也不回地迈过昭平侯府的门槛。
傅九芸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周婆子突然扯开嗓子高喊了一声:“恭迎大小姐回府!”
紧接着,门口另外几个家丁也跟着喊了起来:“恭迎大小姐回府!”
“恭迎大小姐回府!”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提前排练好的一样。
姜予微脚步顿了顿,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继续往里走。
傅九芸气得肺都炸了,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见一个身影从侯府里冲了出来。
白芷。
姜予微的贴身丫鬟,手里提着一根手腕粗的棍子,两眼通红,杀气腾腾。
她一眼就盯上了傅九芸,二话不说,抡起棍子就冲了过去。
“偷我家小姐的东西,还敢上门来抢嫁妆,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白芷嘴里骂着,棍子已经劈头盖脸地朝傅九芸砸了过去。
傅九芸吓得尖叫一声,抱头就跑。
白芷哪里肯放过她,一棍子打在她后背上,打得傅九芸一个趔趄,趴在了地上。
“打!打死她!”侯府又冲出几个下人,一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围着傅九芸就是一顿打。
第114章 后怕
傅九芸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哭喊着:“别打了!别打了!我是傅家的大小姐!你们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白芷又一棍子抽在她腿上,“欺负我家小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傅九芸连滚带爬地往马车的方向跑,身上挨了好几下,疼得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好不容易爬到马车边上,车夫赶紧伸手拉了她一把,这才成功翻上了车。
上了车,傅九芸缩在角落里,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她喘着粗气,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见白芷还提着棍子站在门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吓得赶紧缩回了头。
“回府!快回府!”傅九芸冲着车夫喊,“回去告诉母亲!告诉母亲他们欺负我!让母亲来收拾他们!”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飞快地跑了。
白芷站在侯府门口,冲着远去的马车啐了一口:“呸!有本事别跑!”
而就在刚才那阵混乱的时候,姚慧怡早已经悄悄跳上了马车。
她坐在马车里,肿着半张脸,一声不吭。
傅九芸爬上车的时候,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闭着眼跟系统交流。
“系统,我可是穿越者啊,能预知剧情,获取各种奖励,为什么还过得这么憋屈?今天被舒南笙那个贱人当街扇耳光,半张脸都肿了,连还手都不敢。”
【系统提示:宿主当前任务主线为“依附傅家,获取傅家掌控权”。在主线任务完成之前,宿主不宜与傅家主要人物发生正面冲突。今日宿主选择隐忍,符合系统任务要求,系统给予额外奖励:气运值 10。】
姚慧怡咬了咬牙:“就加十点?”
【系统提示:额外奖励十点已发放。请宿主继续努力。】
姚慧怡不再说话了。
今天这一巴掌,她记住了。舒南笙,这个女人跟她没完。
但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系统说得对,她的任务主线必须依附傅家。
只要她牢牢抓住傅九阙的心,拿到傅家的掌控权,到时候想收拾谁就收拾谁。
一个舒南笙,算什么东西。
今天的屈辱,将来她会让那个女人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马车一路颠簸,傅九芸还在对面哭哭啼啼地骂着:“那个贱人,居然敢让人打我!”
姚慧怡听着她的哭骂,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个蠢货,被人打了连还手都不会,只会哭爹喊娘。
不过也好,越蠢越好掌控。傅家要是全是聪明人,她还不好办呢。
……
姜予微坐在傅府西院的软榻上,脸色平静。
昨日傍晚,厨房那边一个送汤的婆子偷偷给她递了消息:她丢的的那块贴身玉佩,是被傅九芸偷走了。婆子说得很明白,她亲眼看见傅九芸把那块玉佩带在自己身上。
姜予微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傅九芸偷她的玉佩,不过是想拿着昭平侯府长女的信物,在外面办什么事。
至于是什么事,姜予微暂时还猜不透,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放下茶盏,叫来了自己从侯府带过来的周嬷嬷。
“嬷嬷,芸姑娘那边的人,今天有什么动静?”
周嬷嬷压低了嗓子:“回少夫人,老奴按您的吩咐,一直让人盯着呢。今儿一早,芸姑娘身边的春草就出了府,去了东市一家杂货铺子,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之后那铺子的掌柜就派了个伙计,往昭平侯府那个方向去了。”
姜予微眼神一凛。
果然,傅九芸是要对侯府下手了。
她当即铺纸研墨,写了一封信,封好之后递给周嬷嬷:“嬷嬷,这封信你找可靠的人,立刻送回侯府,亲手交给管家赵叔。让他按信上说的办,加派人手。另外,告诉赵叔,这几天要是有人拿着我的玉佩去府里提什么要求,一律先扣下再说。”
周嬷嬷接了信,犹豫了一下:“少夫人,要不要跟芸姑娘挑明了说?毕竟您是长嫂?”
姜予微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挑明了有什么用?她敢偷,就不怕你问。如今撕破脸,反而打草惊蛇。不如让她以为自己得手了,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周嬷嬷应了一声,快步出了门。
姜予微靠在榻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她倒要看看,傅九芸拿了她的玉佩,究竟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前院来了个丫鬟,说是夫人身子不爽利,让少夫人过去侍疾。
姜予微心里冷笑了一声。
后来,她就碰见了舒钧昱。
钧昱将《唐诗三百首》是禁书,而且与当年的逍遥王有关的事,都一五一十告诉她。
舒钧昱走后,姜予微在屋里坐了很久。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刚才弟弟说的那些话,她得好好理一理。
姚慧怡的《唐诗三百首》里出现了跟当年逍遥王府一样的诗,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那么,姚慧怡到底跟逍遥王府有没有关系?
姜予微闭上眼睛,仔细回想这些日子听到姚慧怡的心声。
那个女人的脑子里,从来没有出现过“逍遥王”三个字。她那个系统也从来没提过什么逍遥王府。
姜予微可以确定,姚慧怡不是逍遥王的后人。
但,这不代表两者之间没有关联。
逍遥王府当年被抄家,那些诗稿按理说应该全部销毁了才对。
可姚慧怡的系统里偏偏有同样的诗,这就蹊跷了。
她睁开眼,叹了口气。
当时舒钧昱问过她,为什么这么肯定姚慧怡不是逍遥王的人。
她没法回答,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我有分寸”,钧昱也没有再追问。
到底是小孩子,她的话说了就信了。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姜予微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院子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她的思绪又飘回了十五年前。
那时候她还小,才七八岁的样子,跟着父亲住在京城。
逍遥王的名头,她从小就听说过。
满京城的人都在笑话逍遥王,说他是个傻子,三岁不会走路,五岁不会说话,到了十岁还跟个三岁娃娃似的,见人就流口水。
满朝文武提起逍遥王,都是摇头叹气。
堂堂王府嫡长子,竟然是一个废物,真是老天不开眼。
可谁能想到,那个人到了十五岁,突然就开了窍。
仿佛一夜之间,那个痴痴傻傻的少年变成了另一个人。
说话利索了,眼神清明了,读书过目不忘,写文章一挥而就。骑射、兵法、音律、书画,样样都强。
逍遥王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那时候,京城里的人都议论纷纷。
姜予微那时候小,不懂这些。
她只记得有一年元宵节,父亲带她去看灯,在街上远远见过逍遥王一面。
那人骑在马上,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她当时拽着父亲的袖子说:“爹爹,那个人好好看啊。”
父亲一把捂住她的嘴,脸色铁青,拉着她就走。
走了很远才松手,低声呵斥她:“不许提那个人!听见没有?”
她吓得不敢再说话。
后来她才知道,那时候逍遥王的声望已经太高了。
满朝文武都在夸他,百姓提起他都竖大拇指,于是,圣上开始坐不住了。
一个曾经被全天下笑话的傻子,突然变成了无所不能的天才,还深得民心。这在圣上眼里,不是祥瑞,而是天大的祸患。
再后来的事,整个天下都知道了。
有人告发逍遥王私藏禁书,意图谋反。圣上连审都没审,直接下了一道旨意。
满门抄斩。
那一天,姜予微永生难忘。
血流成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站直了身子,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小女儿舒采荷的满月酒。
采荷满月那天,侯府大摆宴席,来了好多宾客。
逍遥王也来了。
她记得很清楚,逍遥王亲自登门道贺,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
那时候她还觉得奇怪,侯府跟逍遥王府素来没有什么来往,他怎么突然来了?
逍遥王在宴席上坐了不到半个时辰,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走之前,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长命锁,递给姜予微,说是给孩子的贺礼。
那把长命锁是纯银的,做工精细,正面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背面刻着采荷的名字和生辰。
锁下面坠着三个小铃铛,一晃就叮叮当当地响。
姜予微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一个外男,怎么会知道她女儿的名字和生辰?而且刻在长命锁上,这是多亲近的人才会做的事?
她没敢声张,等客人散了,悄悄把长命锁拿给丈夫舒崇烬看。
舒崇烬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拿过锁就扔进了箱子里,压在最底层,用几件旧衣裳盖住,叮嘱她:“这东西不许拿出来,不许跟任何人提起,就当从来没有过。”
她追问为什么,舒崇烬只说了一句:“逍遥王想跟咱们侯府结亲。这长命锁,是定礼。”
姜予微当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结亲?采荷才满月,他就要结亲?
这哪里是结亲,这分明是把侯府绑上他的船。如果将来他出了事,侯府也得跟着陪葬。
好在没过多久,逍遥王府就出了事,满门抄斩。
那把长命锁也彻底被压在了箱底,再没人提起过。后来侯府搬家,那口箱子也跟着搬了过来,一直放在库房的角落里,落满了灰。
如今想来,姜予微只觉得后怕。
如果那把长命锁被人发现了,圣上知道侯府跟逍遥王有过婚约,那舒家上下几十口人,怕是早就人头落地了。
她慢慢关上窗户,坐回桌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周嬷嬷回来了。
“少夫人,”周嬷嬷推门进来,压低声音,“信送出去了,赵管家说一切按您的吩咐办。另外,老奴回来的时候,在府门口碰见了三公子的小厮,三公子让转告您一句话。”
姜予微抬起头:“什么话?”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凑近了说:“三公子说,让您趁事情还没闹大,赶紧跟姑爷和离,回侯府去,免得受了牵连。”
姜予微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和离?说得轻巧。
她如今的身份是舒南笙,傅九阙明媒正娶的正妻。
傅九阙是什么人?人家娶你进门,你说和离就和离?这得闹出多大的动静来。
到时候全京城的人都要问一句为什么,她拿什么理由搪塞?
况且,她心里清楚,傅九阙不会放她走的。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走。
不是因为舍不得傅九阙,而是因为她想知道,姚慧怡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有好多问题,她只有待在傅家,才有可能找到答案。
如果她跟傅九阙和离回了侯府,那就彻底断了线索。姚慧怡的一切,她再也无法触及。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危险,迟早有一天会找上侯府的门。
她不能走。
姜予微抬起头,看着周嬷嬷:“你回三公子的话,就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和离的事,不是他想的那样简单。让他好好读书,别操心大人的事。”
周嬷嬷张了张嘴,像是想劝两句,但看姜予微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
第二天一早,姜予微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进宫告御状。
昨晚她想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地琢磨。
与其这样耗下去,不如主动出击。
告什么?就告傅家欺人太甚,强抢嫁妆。
她要借这个机会,让皇上知道舒家跟傅家已经撕破了脸。将来万一姚慧怡那档事爆出来,侯府也好撇清关系。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看着就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小媳妇。
然后她让人去给舒钧昱送信,说自己要进宫。
不到半个时辰,舒钧昱就骑着马赶来了。
少年人跑得满头是汗,跳下马就冲进府里,一把拉住姜予微的袖子:“大姐,你真要进宫告御状?”
姜予微点点头:“是啊。”
舒钧昱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我陪你去。”
姜予微看了他一眼,本想拒绝。可她转念一想,钧昱是侯府的三公子,有他在场,至少证明舒家是知情的,不是她一个人自作主张。
“好,”她说,“但你到了宫里,不许乱说话,一切听我的。”
舒钧昱用力点了点头。
二人出了傅府,坐上马车往皇宫的方向去。
第115章 告御状
一路上,舒钧昱掀着车帘往外看,嘴里嘟囔着什么。
姜予微没心思理他,闭着眼睛靠在车上,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待会儿要说的词。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姜予微下了车,抬头望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曾经来过这里,以昭平侯夫人的身份来过。可如今她顶着舒南笙的脸,站在这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递了牌子,报了身份。
昭平侯府长女,傅家儿媳舒南笙,求见圣上。
守门的侍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半大的孩子,没多说什么,转身进去通报了。
姜予微和舒钧昱站在宫门口等着。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可她的手心全是汗。
皇宫里,皇帝正在御书房后面的静室里打坐冥想。
这是皇帝多年的习惯了。
每天上午,不管朝政多忙,都要抽出半个时辰闭目打坐,谁也不见。
这个时候要是有人来打扰,轻则挨骂,重则掉脑袋。
嬴公公守在静室门口,垂着手,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走过来,附在嬴公公耳边低语了几句。
嬴公公眉头一皱,摆了摆手让小太监退下,自己站在原地想了想,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轻轻推开了门。
皇帝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嬴公公不敢大声,弯着腰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小声说:“陛下,外头有人求见。”
皇帝没睁眼,声音淡淡的:“谁?”
“昭平侯府的长女,傅家的少夫人,舒南笙。”嬴公公顿了顿,“她说要告御状,告夫家强抢她的嫁妆。”
皇帝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嬴公公一眼,又闭上了。
过了片刻,才开口:“这种家事,也拿到朕面前来说?让她回去,找族中长辈评理去。”
嬴公公应了一声,正要退下,皇帝又开口了:“等等。”
嬴公公站住了。
皇帝睁开眼睛,想了想:“到底是昭平侯的女儿,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去跟她说,圣上日理万机,没工夫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家事,让她回去,好好过日子,别闹了。”
嬴公公连连点头,退出了。
姜予微和舒钧昱在宫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嬴公公慢悠悠地走出来。
嬴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跟昭平侯舒崇烬也有些交情。他走到姜予微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说:“舒姑娘,老奴实话跟你说吧。圣上说了,这是你们的家事,他不便插手。让你回去,别闹了。”
姜予微心里一沉,但面上不显,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嬴公公又说了几句:“再说了,你家相公傅九阙,如今正在外头带兵剿匪。这当口你要是跟他和离,传出去,寒了将士们的心啊。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舒钧昱在旁边听着,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说:“嬴公公,我大姐姐在傅家受了天大的委屈。”
“钧昱。”姜予微出声打断了他,伸手将他拉到身后。
少年人满脸不服气,嘴巴嘟得老高。
姜予微看着嬴公公,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说:“嬴公公,民女有一件事想请教。”
嬴公公愣了愣:“姑娘请说。”
“当年圣上给我取名南笙,这件事,公公还记得吗?”
嬴公公脸色微微一变,没有说话。
姜予微继续说下去:“圣上当年在侯府喝满月酒,亲手埋了一坛酒在桂花树下,说这坛酒留着,给南笙做嫁妆。这些话,民女一直记在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嬴公公的眼睛:“民女以为,这份情分,还在。”
嬴公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当然记得。
那一年昭平侯府添了长女,圣上龙颜大悦,亲自赐名“南笙”,还专门跑到侯府去喝满月酒。
一个皇帝跑到臣子家里喝满月酒,这是多大的恩宠?
那坛酒也是真的,圣上亲手拿铁锹挖的坑,亲手埋的土,笑着说“等南笙出嫁的时候,再挖出来喝”。
这些事,嬴公公亲眼所见,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如今呢?圣上连见都不愿意见一面。这份情分,怕是早就淡了。
姜予微从舒钧昱手里接过一个不大的坛子,双手捧着,递到嬴公公面前。
嬴公公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个粗陶酒坛,坛口的封泥已经有些裂了,还沾着干了的泥土。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当年圣上亲手埋的那坛酒。
“嬴公公,”姜予微道,“这坛酒,民女一直留着,没舍得喝。今日进宫,本想着能见圣上一面,亲手把这坛酒献上。既然圣上忙,那就麻烦公公代为转交。”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公公觉得不便转交,那这坛酒就送给公公了。公公辛苦了一辈子,也该尝尝御酒的滋味。”
嬴公公看着那坛酒,又看了看姜予微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姑娘,不是来告状的。她是来提醒圣上的。
可圣上连见都不愿意见她。
嬴公公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酒坛,抱在怀里。
“舒姑娘,老奴明白了。这坛酒,老奴会送到圣上跟前。”
姜予微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多谢公公。”
她直起身,看了一眼身旁的舒钧昱,又看向嬴公公:“劳烦公公转告圣上,民女从今日起,搬回昭平侯府住。等傅九阙剿匪归来,民女自然会与他商议和离之事。从今往后,民女与傅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舒钧昱在旁边听得眼圈都红了,攥紧了拳头。
嬴公公抱着酒坛,深深看了姜予微一眼,点了点头:“老奴记下了。姑娘放心,老奴一定把话带到。”
姜予微没有再说什么,拉着舒钧昱转身走了。
马车在宫门外等着。
舒钧昱扶着姜予微上了车,自己也爬了上去。
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离皇宫。
舒钧昱坐在姜予微对面,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红着眼眶说:“大姐姐,皇上怎么这样啊?当年他那么疼你,给你取名字,给你埋酒,现在连见都不见你一面。”
姜予微靠在车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弯。
“钧昱,帝王的情分,就像那坛酒。埋在地里的时候是宝贝,挖出来见了天日,就不值钱了。”
舒钧昱不太懂,但看姐姐的样子,没敢再问。
姜予微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趟,虽然没有见到皇上,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嬴公公会把那坛酒送到皇上面前,也会把她的那些话转达给皇上。
皇上记不记得当年那份情分,那是皇上的事。但她让皇上知道了一件事,舒南笙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舒家也不是没有脾气的。
至于傅家,她今天已经把话说死了。
恩断义绝,再无瓜葛。这话从宫里传出去,全京城都会知道。
傅家再想拿捏她,也得掂量掂量。
……
傅夫人的头从早上起来就开始疼了。
太阳穴上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歪在软榻上,额头上搭着一条帕子,两个丫鬟跪在榻前给她按腿,可这些都不管用。
这都什么时辰了,傅九芸怎么还没回来。
傅夫人掀开额头的帕子,问旁边的丫鬟:“芸儿回来了没有?”
丫鬟摇摇头:“回夫人,还没见着。”
傅夫人皱了皱眉,又把帕子搭回去。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傅九芸回来了。
她不是走进来的,是冲进来的。
门帘子被她一把掀开,摔在门框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把屋里的丫鬟都吓了一跳。
傅九芸脸色铁青,眼圈发红,嘴唇紧紧抿着。
傅夫人看见女儿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撑着坐了起来:“怎么了这是?嫁妆呢?”
“别提了!”傅九芸把手里捏着的一块帕子往地上一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连昭平侯府的门都没进去!”
傅夫人脸色一沉:“什么意思?他们不让你进门?你是舒南笙的小姑子,去拿自家嫂子的嫁妆,他们凭什么不让你进门?”
傅九芸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们早有防备!娘,你说说,这叫什么事?我是她小姑子,又不是什么歹人,她们连门都不让我进!”
傅夫人脸上的肉抽了抽,声音压低了:“那你就空着手回来了?”
傅九芸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后来,舒南笙也跑过来了。”
傅夫人一怔:“她出来了?她不是在傅府吗?怎么会在侯府?”
提起这个,傅九芸气得直跺脚,“这个舒南笙,根本就没跟我们商量,自己收拾东西就要回娘家。她穿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早就知道我们要来,特意在门口等着呢。”
傅夫人听到这里,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她按住额头,声音发紧:“她说什么了?”
傅九芸深吸一口气,学着舒南笙的腔调说了一遍。
傅夫人听完,脸色刷地白了。
“她还说,”傅九芸的眼眶红了,这回是真委屈,“她说我们傅家不要脸,欺负她一个弱女子,婆母刁难,小姑子偷东西,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她就在侯府门口说的,大门口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都听见了!她还故意说得很大声,生怕别人听不见!”
傅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旁边的丫鬟赶紧扶住她。
“她还说要和离,”傅九芸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当着满大街的人说,要跟大哥和离,说一天都不想跟傅家有任何瓜葛。娘,你说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能在外面这么说咱们傅家?咱们傅家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她这么一闹,全京城的人都要看咱们的笑话了!”
傅夫人闭着眼睛,手紧紧攥着榻上的褥子。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傅九芸抽抽搭搭的哭声。
这时,门帘子又被人掀开了。
姚慧怡端着一碗汤,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先给傅夫人行了个礼,又看了傅九芸一眼,把汤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夫人,这是妾身炖的安神汤,您头疼,喝一碗会好些。”她的声音柔柔的,听着就让人舒坦。
傅夫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姚慧怡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傅九芸,轻声说:“芸儿别太生气了。大嫂说的那些话,多半是气头上的话,做不得数的。夫妻哪有隔夜仇?等大哥剿匪回来,好好哄一哄,大嫂的气消了,自然就回来了。”
傅九芸擦着眼泪,没好气地说:“你还替她说话?她都要跟你抢夫君了,你倒大方。”
姚慧怡笑了笑:“妾身只是个妾,哪敢跟正室夫人抢?不过话说回来,和离这种事,说说容易,真要办起来可没那么简单。大嫂在气头上说了要和离,等过几日冷静下来,未必就真的舍得。大哥那样的英俊人物,满京城打着灯笼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只是,大嫂在侯府门口说的那些话,确实过分了。不管怎么着,家丑不可外扬。她在外面这么一说,傅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夫人的脸面往哪儿搁?”
傅九芸更气了,咬牙道:“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让傅家丢人!”
傅夫人把汤碗放下,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没接话。
姚慧怡偷眼看了看傅夫人的脸色,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退到了一旁。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傅九芸哭够了,擦了脸,坐到傅夫人身边,抱着她的胳膊说:“娘,你说大嫂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她刚嫁进来的时候,多温顺的一个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敢顶嘴。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傅夫人没有回答。
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舒南笙刚进傅家门的时候,是个胆小怕事的姑娘。说话细声细气,走路低着头,见谁都客客气气的。
她这个做婆母的给点脸色看,那姑娘就吓得眼圈发红,连饭都不敢多吃。
可后来呢?后来这丫头就像变了个人。
先是敢顶嘴了,后来敢甩脸子了,再后来干脆不把她这个婆母放在眼里。
如今更厉害,直接搬回娘家,还在大门口骂傅家不要脸。
这,哪里还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舒南笙?
第116章 密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穿成被欺长女,全家跪下受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