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恶女超会撩,暴君驯成小狼狗》
第1章 知错就改
燕昭昭醒来的时候,脖子疼得厉害,像是被人掐过。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大红的床幔,绣着鸳鸯戏水的被子,还有满屋子喜字。
脑子里一阵痛,陌生的记忆瞬间涌来。
原来,她穿到自己看过的一本小说中,成了和她同名同姓的左相府假千金。
昨晚刚和定威大将军萧鹤行成亲,今早被揭穿自己给将军下药设计婚事,原主没脸见人,一根白绫把自己吊死了。
“真行啊,开局就是死局。”燕昭昭揉着脖子,忍不住吐槽。
房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
燕昭昭眯起眼睛,看清了来人。
正是她那刚成亲一个晚上的丈夫,萧鹤行。
萧鹤行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冷峻。
他走进来,随手将一纸休书扔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声音冷得像冰:“燕小姐,这场婚事是怎么来的,你心知肚明。这是休书,拿着它,立刻滚出将军府。”
燕昭昭低头看了一眼休书,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在古代,休弃的女子下场凄惨,更何况她还是个恶名远扬的假千金。
要是真被休了,怕是连条活路都没有。
不能硬碰硬,得来软的。
她抬起头,眼圈说红就红,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将军,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做出这种蠢事。”
萧鹤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厌恶浓得化不开。
燕昭昭一边抹泪一边偷瞄他的反应,哭得更凶了:“可是我实在是情难自已。自从三年前在宫宴上见过将军一面,我就再也忘不掉将军了。”
她抽抽噎噎地说着,把自己都给感动了:“我知道我配不上将军,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知道这样很下贱,很不要脸,可是我太喜欢将军了。”
燕昭昭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初往原主和萧鹤行的酒里下迷药并促成二人成婚的幕后黑手,正是那个疯批皇帝涂山灏!
涂山灏爱而不得,就想毁了原主。她与萧鹤行婚后第二天,他就派人四处传播谣言,说是她自己故意给萧大将军下药,企图逼迫萧鹤行娶了她。
流言四起,原主身败名裂,惨遭休弃,羞愤自缢而亡!
萧鹤行眉头微皱,似乎被燕昭昭的这番话触动了一些。
燕昭昭看准时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住他的衣摆:“将军,求您看在我也是一片痴心的份上,别休了我。就算是和离也行啊!要是被休弃,我还怎么有脸活下去。”
她哭得梨花带雨,可怜兮兮:“我知道将军厌恶我,我不求别的,只求和离,给我留最后一点颜面。日后我一定会离将军远远的,再也不来打扰。”
萧鹤行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开口道:“你当真是因为倾慕本将军,才做出这种事?”
“千真万确!”燕昭昭连忙点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我知道我蠢,我傻,可我实在是情难自禁。”
她心里却在想:赶紧和离走人,以后天高任鸟飞。男人嘛多的是,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
萧鹤行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知错了,本将军就给你留个颜面。休书改为和离书,你收拾东西回左相府吧。”
燕昭昭心中一喜,连忙磕头:“多谢将军!将军大恩,昭昭没齿难忘!”
半个时辰后,燕昭昭带着一个小包袱,坐上了回左相府的马车。
她掀开车帘,看着将军府的大门渐渐远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她小声嘀咕着,“接下来,得想办法在左相府立足才行。”
根据原主的记忆,左相府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
真千金燕窈窈三个月前被认回侯府,原主这个假千金就处处看她不顺眼,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
现在原主又闹出这么一桩丑事,左相府那边怕是更难应付。
……
腊月,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
左相府门前那条大街,今儿个格外热闹。
燕昭昭穿着一身素白衣裙,不施粉黛,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大门前的雪地里。
她身前摆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身后是十几辆满载米面的板车,排成长龙,把半条街都给占了。
“这是唱哪出啊?”早起赶集的百姓们交头接耳,渐渐围拢过来。
人越聚越多,燕昭昭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角还挂着泪珠。
“各位父老乡亲,我是燕昭昭,左相府养女。今日在此,是向全京城百姓请罪来了。”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她就是那个给萧将军下药的?”
“长得倒是怪水灵,怎么尽干些不要脸的事?”
“还有脸出来见人?”
燕昭昭任由那些难听的话钻进耳朵,继续开口:“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不该痴心妄想,觊觎萧将军,不该仗着左相府势大,欺压旁人,更不该辜负爹娘养育之恩,做出这些伤风败俗的事。”
她说着,重重磕下头去:“今日我将全部嫁妆换了这些米面,分给诸位。不敢求大家原谅,只求能略尽绵薄之力,让大伙儿吃上几顿饱饭。”
话音刚落,她示意伙计们开始分发。
白花花的精米,细白的面粉,一袋袋送到围观的百姓手中。
这年头,普通人家过年都未必吃得上这么精细的粮食,一时间,炸开了锅。
“燕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啊!”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到底是左相府教养出来的,就是大气!”
燕昭昭垂着眼,嘴角弯了弯。
她特意摸了摸腰间,让萧鹤行昨日遗落的那块玉佩“不小心”掉在雪地里,又迅速用裙摆遮住。
这是她特意让丫鬟打听来的,萧鹤行今早会路过这条街。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街角传来马蹄声。
萧鹤行骑着高头大马,在护卫的簇拥下出现在街口。
他一眼就看见了跪在雪地里的燕昭昭,以及她身后长长的队伍,不由得勒住了缰绳。
下一刻,左相府的大门被推开。
穆氏怒气冲冲地走出来,身后跟着一脸幸灾乐祸的燕窈窈。
“燕昭昭!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在这丢人现眼做什么?”穆氏怒斥道。
燕昭昭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穆氏:“母亲,昭昭知错了,这就回去。”
“回去?左相府是你想回就回的地方?”穆氏越说越气,抬手就朝燕昭昭脸上扇过去。
这一巴掌来得又快又狠,燕昭昭顺势往雪地里一倒,捂着脸颊,哭得凄凄惨惨:“母亲打得好!是昭昭该死!昭昭辜负了母亲的教导。”
第2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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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燕蓁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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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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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涂山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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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装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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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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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派人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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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描金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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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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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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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挨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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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夜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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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约见前夫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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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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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受伤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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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醉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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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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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惊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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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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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答应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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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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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混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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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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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吃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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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两年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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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自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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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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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我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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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去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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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吊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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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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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好好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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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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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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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招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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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顺杆子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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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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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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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一群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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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字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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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喝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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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烈性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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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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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是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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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桃花酥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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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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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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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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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折腾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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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都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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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变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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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全都要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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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一模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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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罚她举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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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执行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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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太专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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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转移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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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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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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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奉命查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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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立字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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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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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瓦当山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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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验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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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真是好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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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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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苏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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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子时后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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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灵隐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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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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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假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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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加派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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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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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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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吓失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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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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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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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私藏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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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弹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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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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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散播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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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知错就改
燕昭昭醒来的时候,脖子疼得厉害,像是被人掐过。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大红的床幔,绣着鸳鸯戏水的被子,还有满屋子喜字。
脑子里一阵痛,陌生的记忆瞬间涌来。
原来,她穿到自己看过的一本小说中,成了和她同名同姓的左相府假千金。
昨晚刚和定威大将军萧鹤行成亲,今早被揭穿自己给将军下药设计婚事,原主没脸见人,一根白绫把自己吊死了。
“真行啊,开局就是死局。”燕昭昭揉着脖子,忍不住吐槽。
房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
燕昭昭眯起眼睛,看清了来人。
正是她那刚成亲一个晚上的丈夫,萧鹤行。
萧鹤行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冷峻。
他走进来,随手将一纸休书扔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声音冷得像冰:“燕小姐,这场婚事是怎么来的,你心知肚明。这是休书,拿着它,立刻滚出将军府。”
燕昭昭低头看了一眼休书,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在古代,休弃的女子下场凄惨,更何况她还是个恶名远扬的假千金。
要是真被休了,怕是连条活路都没有。
不能硬碰硬,得来软的。
她抬起头,眼圈说红就红,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将军,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做出这种蠢事。”
萧鹤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厌恶浓得化不开。
燕昭昭一边抹泪一边偷瞄他的反应,哭得更凶了:“可是我实在是情难自已。自从三年前在宫宴上见过将军一面,我就再也忘不掉将军了。”
她抽抽噎噎地说着,把自己都给感动了:“我知道我配不上将军,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知道这样很下贱,很不要脸,可是我太喜欢将军了。”
燕昭昭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初往原主和萧鹤行的酒里下迷药并促成二人成婚的幕后黑手,正是那个疯批皇帝涂山灏!
涂山灏爱而不得,就想毁了原主。她与萧鹤行婚后第二天,他就派人四处传播谣言,说是她自己故意给萧大将军下药,企图逼迫萧鹤行娶了她。
流言四起,原主身败名裂,惨遭休弃,羞愤自缢而亡!
萧鹤行眉头微皱,似乎被燕昭昭的这番话触动了一些。
燕昭昭看准时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住他的衣摆:“将军,求您看在我也是一片痴心的份上,别休了我。就算是和离也行啊!要是被休弃,我还怎么有脸活下去。”
她哭得梨花带雨,可怜兮兮:“我知道将军厌恶我,我不求别的,只求和离,给我留最后一点颜面。日后我一定会离将军远远的,再也不来打扰。”
萧鹤行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开口道:“你当真是因为倾慕本将军,才做出这种事?”
“千真万确!”燕昭昭连忙点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我知道我蠢,我傻,可我实在是情难自禁。”
她心里却在想:赶紧和离走人,以后天高任鸟飞。男人嘛多的是,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
萧鹤行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知错了,本将军就给你留个颜面。休书改为和离书,你收拾东西回左相府吧。”
燕昭昭心中一喜,连忙磕头:“多谢将军!将军大恩,昭昭没齿难忘!”
半个时辰后,燕昭昭带着一个小包袱,坐上了回左相府的马车。
她掀开车帘,看着将军府的大门渐渐远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她小声嘀咕着,“接下来,得想办法在左相府立足才行。”
根据原主的记忆,左相府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
真千金燕窈窈三个月前被认回侯府,原主这个假千金就处处看她不顺眼,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
现在原主又闹出这么一桩丑事,左相府那边怕是更难应付。
……
腊月,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
左相府门前那条大街,今儿个格外热闹。
燕昭昭穿着一身素白衣裙,不施粉黛,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大门前的雪地里。
她身前摆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身后是十几辆满载米面的板车,排成长龙,把半条街都给占了。
“这是唱哪出啊?”早起赶集的百姓们交头接耳,渐渐围拢过来。
人越聚越多,燕昭昭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角还挂着泪珠。
“各位父老乡亲,我是燕昭昭,左相府养女。今日在此,是向全京城百姓请罪来了。”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她就是那个给萧将军下药的?”
“长得倒是怪水灵,怎么尽干些不要脸的事?”
“还有脸出来见人?”
燕昭昭任由那些难听的话钻进耳朵,继续开口:“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不该痴心妄想,觊觎萧将军,不该仗着左相府势大,欺压旁人,更不该辜负爹娘养育之恩,做出这些伤风败俗的事。”
她说着,重重磕下头去:“今日我将全部嫁妆换了这些米面,分给诸位。不敢求大家原谅,只求能略尽绵薄之力,让大伙儿吃上几顿饱饭。”
话音刚落,她示意伙计们开始分发。
白花花的精米,细白的面粉,一袋袋送到围观的百姓手中。
这年头,普通人家过年都未必吃得上这么精细的粮食,一时间,炸开了锅。
“燕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啊!”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到底是左相府教养出来的,就是大气!”
燕昭昭垂着眼,嘴角弯了弯。
她特意摸了摸腰间,让萧鹤行昨日遗落的那块玉佩“不小心”掉在雪地里,又迅速用裙摆遮住。
这是她特意让丫鬟打听来的,萧鹤行今早会路过这条街。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街角传来马蹄声。
萧鹤行骑着高头大马,在护卫的簇拥下出现在街口。
他一眼就看见了跪在雪地里的燕昭昭,以及她身后长长的队伍,不由得勒住了缰绳。
下一刻,左相府的大门被推开。
穆氏怒气冲冲地走出来,身后跟着一脸幸灾乐祸的燕窈窈。
“燕昭昭!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在这丢人现眼做什么?”穆氏怒斥道。
燕昭昭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穆氏:“母亲,昭昭知错了,这就回去。”
“回去?左相府是你想回就回的地方?”穆氏越说越气,抬手就朝燕昭昭脸上扇过去。
这一巴掌来得又快又狠,燕昭昭顺势往雪地里一倒,捂着脸颊,哭得凄凄惨惨:“母亲打得好!是昭昭该死!昭昭辜负了母亲的教导。”
第2章 哥哥
围观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相国夫人怎么这么狠心?”
“养了十几年的闺女,说打就打?”
“听说,这位夫人从小对燕小姐百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如今倒怪起闺女不懂事了?”
穆氏被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再骂,只见燕昭昭跪行几步,抱住她的腿哭道:“母亲从小教导昭昭,喜欢什么就要去争去抢。昭昭愚钝,只听懂了表面,却没领会母亲的深意,这才犯下大错。一切都是昭昭的错,求母亲别气坏了身子。”
这话看似是在认错,实则把她的骄纵都归咎于穆氏的教养。
穆氏气得脸色发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燕归辞走上前来。
“昭昭,”他弯腰去扶燕昭昭,“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别在这让人看笑话。”
燕昭昭却不肯起身,反而对着燕归辞重重磕了个头:“世子!昭昭对不起燕家的养育之恩。今日在此分发米面,不仅是向百姓谢罪,也是想尽最后一点心意。从今往后,昭昭自请离开侯府,再不敢玷污燕家的门楣。”
她抬起泪眼,让燕归辞能够看见她额头上的红痕和脸上的掌印:“只求哥哥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偶尔记得想一次昭昭就好。”
燕归辞的心猛地一软。
他想起小时候跟在他身后甜甜喊“哥哥”的小丫头,想起母亲确实对她过分溺爱,要什么给什么。
如今她铸下大错,家里难道就没有半点责任吗?
“你先起来,”他语气软了几分,“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身子。”
远处的萧鹤行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原本是来找玉佩的,却目睹了这场好戏。
看着燕昭昭在雪地里单薄的身影,他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女子产生了些许改观。
至少,她敢作敢当,懂得用实际行动弥补过错。
比那些只会躲在深闺里哭哭啼啼的贵女强太多了。
燕昭昭顺从地借着燕归辞的手站起来,身子晃了晃,露出雪地里那枚玉佩。
萧鹤行目光一凝,策马上前。
“燕小姐,”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玉佩……”
燕昭昭“惊慌”地捡起玉佩,双手奉上:“将军,您的玉佩。那日不小心落在我这里了,正想着如何归还。”
萧鹤行眉头微皱,看着燕昭昭那双含泪的眼,并没有当场拆穿她的小心思。
他接过玉佩,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左相府也太狠心了!养了十几年的闺女,说打就打?”
“瞧瞧燕小姐这可怜见的,脸都肿了!”
“要我说,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她。左相夫人自己没教好,现在倒全怪罪闺女了?”
穆氏听着这些话,气得直哆嗦。
燕窈窈赶紧上前一步,指着燕昭昭骂道:“你们别被她骗了!她从小就欺负我,在我点心里下巴豆,在我裙子上泼墨,还把我推下水。”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可这回,百姓们却不买账了。
“哟,这就是那个真千金?长得还不如燕小姐标致呢!”
“瞧她那小家子气的样儿,哪有点左相府千金的气度?”
“就是,燕小姐再怎么也是左相府教养大的,比这位强多了!”
燕窈窈被说得面红耳赤,羞愤地跺了跺脚,躲到穆氏身后去了。
燕昭昭心里冷笑,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众人福了一礼:“多谢各位父老乡亲。昭昭感激不尽。”
话还没说完,她身子一软,直直地朝雪地里倒去。
萧鹤行大惊,飞身下马,在燕昭昭倒地前稳稳接住了她。
他二话不说,解下自己的袍子将她裹了个严实。
“燕小姐身子弱,受不得寒。”萧鹤行环视四周,“本将军今日在此说明两件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我与燕小姐新婚之夜便已说清楚,她虽有错但能及时纠正,实属不易。”
“第二,我与燕小姐是和离,并非休妻。如果有人再拿这件事嚼舌根,就是跟将军府过不去。”
此话一出,全场一片哗然。
“原来是清白的!”
“我就说燕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和离跟休妻可不一样,燕小姐往后还能再嫁呢!”
燕昭昭在萧鹤行怀里“悠悠转醒”,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将军......”
萧鹤行低头看她,眼神复杂:“你如果没有地方可去,不如先回将军府休养。”
话音刚落,燕归辞就大步上前,一把将燕昭昭“抢”了过来:“不劳萧将军费心。昭昭既然是我燕家的人,就该由我们燕家照顾。”
他抱着燕昭昭,转身面对众人:“今日之事,我燕归辞在此说明。燕昭昭虽然不是燕家的血脉,但十几年养育之情不是假的。她今日知错能改,左相府也不会弃她于不顾。”
“从今往后,燕昭昭改为左相府养女,住在惊鸿苑。只要我燕归辞在一天,就没人能赶她走。我会亲自教导她,一定不让她再误入歧途。”
百姓们闻言,纷纷叫好。
“燕世子仁义!”
“这才像话嘛!”
“燕小姐总算有个归宿了。”
燕昭昭靠在燕归辞怀里,虚弱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哥哥,昭昭不值得你这样。”
燕归辞低头看她,眼神柔和了些:“别说话,哥哥带你回去。”
他抱着燕昭昭径直往府里走,经过穆氏和燕窈窈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母亲,妹妹,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昭昭既然知错了,就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
穆氏气得脸色发青,燕窈窈更是咬碎了牙,眼睁睁看着燕昭昭被燕归辞抱进去。
惊鸿苑是左相府里数一数二的院子,离燕归辞的院子很近。
燕归辞亲自将燕昭昭安置在软榻上,又命人去请大夫。
“昭昭,”他在榻边坐下,神色严肃,“你今日在府外说的那些话,可是真心悔过?”
燕昭昭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燕归辞按住了。
她垂下眼帘,轻声说道:“哥哥,昭昭是真的知道错了。从前是昭昭糊涂,仗着爹娘宠爱无法无天。如今想来,实在是辜负了爹娘的养育之恩,还有哥哥的教导。”
她说得情真意切,燕归辞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的昭昭多可爱啊,会偷偷把点心留给他,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那么骄纵跋扈了呢?
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是因为母亲太过溺爱的缘故?
燕归辞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既然知道错了,往后就好好改过。有哥哥在,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
燕昭昭抬起头,看着他:“哥哥,你还认我这个妹妹吗?”
“傻丫头,”燕归辞摸了摸她的头,“你永远都是哥哥的妹妹。”
燕昭昭终于破涕为笑。
燕归辞看着她,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
他想,或许昭昭真的变了。
既然她诚心改过,他这个做哥哥的,理应给她一个机会。
第3章 燕蓁蓁
掌灯时分。
燕昭昭刚来到正厅,按例给母亲请晚安,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哭声。
她悄悄往里头一看,好家伙,燕窈窈正跪在左相夫人穆氏脚边哭得伤心欲绝呢。
“娘,您不知道昭昭姐姐以前是怎么欺负我的……”燕窈窈一边哭一边说,“她在我吃的点心里放巴豆,在我衣裙上洒墨汁,还故意把我推下水。要不是丫鬟及时发现,女儿早就没命了!”
穆氏心疼地搂着女儿,气得浑身发抖:“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们燕家养她这么多年,她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敢这样欺负我的亲生女儿!”
燕昭昭在门外听得直撇嘴。
原主确实不是个好东西,可这个燕窈窈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位真千金没少在背地里给原主下套,只是原主蠢,每次都着了道还不知情。
她正琢磨着该怎么应对,里面的穆氏已经发现了她。
“燕昭昭!你还有脸过来!”穆氏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燕昭昭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咬咬牙,硬是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穆氏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给我们左相府丢尽了脸面!下药嫁给将军?你也配?现在被赶回来了?活该!”
燕窈窈也走过来,站在穆氏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昭昭姐姐,哦不,你现在已经不是我们左相府的人了。燕昭昭,你也有今天?”
“全京城都知道你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贱人了,你说以后还有哪家敢要你?怕是连给人做妾都没人要吧?”
燕昭昭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正想开口反驳,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处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燕归辞。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燕昭昭心思一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上面还有上吊留下的红痕。
燕窈窈见她这副模样,得意地笑了:“怎么不说话了?以前不是能言善辩的吗?现在知道装可怜了?”
穆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少在这装模作样!以后都不用来请安了,别再让我看见你!”
燕昭昭依旧低着头,轻声应道:“是,母亲。”
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让穆氏和燕窈窈有些意外。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
翌日。
燕昭昭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揉了揉额头,正要起身,忽然发现身上多了一条厚厚的毛毯。
这毛毯她认得,是燕归辞平日里常用的那条,上头还带着淡淡的龙涎香。
“哥哥来过了?”燕昭昭捏着毛毯,心里有些诧异。
她记得原书里,燕归辞对这个假妹妹一向冷淡,怎么突然这么关心起来?
不过这是好事,说明她昨天那出戏没白演。
燕昭昭正要唤丫鬟进来伺候,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个人。
对了,燕蓁蓁!
她猛地坐起身,也顾不上头晕,赶紧搜寻原主的记忆。
这一搜可不得了,原主前几日刚因为一点小事,罚那个庶妹燕蓁蓁在湖面上跪冰来着!
“造孽啊......”燕昭昭一边嘀咕,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燕蓁蓁现在还是个不起眼的庶女,可将来会成为医术高超的神医,更是一个用蛊的高手。
燕窈窈后来能春风得意,少不了这个庶妹在背后出力。
这么好的帮手,可不能便宜了燕窈窈。
燕昭昭随便挽了个发髻,披上一件斗篷就往外走。
守在门外的丫鬟吓了一跳:“小姐,您病还没好,这是要去哪儿?”
“去碧梧苑。”燕昭昭头也不回地说。
丫鬟更惊讶了:“您去找三小姐做什么?”
“少废话,带路。”
碧梧苑在左相府最偏僻的角落,一路走过去,越走越荒凉。
燕昭昭裹紧了斗篷,心里把原主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么个未来大腿,不好好拉拢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得罪!
到了碧梧苑,果然扑了个空。
院里只有一个老嬷嬷在扫地,见燕昭昭来了,吓得直哆嗦:“二、二小姐,三小姐她......她不在......”
燕昭昭心里一沉:“她去找夫人求情了?”
老嬷嬷摇摇头,怯生生地说:“三小姐还在湖那边跪着。”
燕昭昭一听,转身就往湖边跑。
丫鬟在后头追着喊:“小姐!您慢点!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湖边风更大,燕昭昭老远就看见湖面上跪着个瘦小的身影,在寒风里摇摇欲坠。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看见燕蓁蓁跪在冰面上,小脸冻得发紫,嘴唇都白了。
“快起来!”燕昭昭伸手去扶她。
燕蓁蓁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二姐姐?你怎么来了?”
燕昭昭一愣。这反应不对啊?
按理说原主罚她跪冰,她该恨死原主才对,怎么看见她这么高兴?
她一边解下自己的斗篷给燕蓁蓁披上,一边试探着说:“跪了这么久,腿都要冻坏了。快跟我回去,不用跪了。”
燕蓁蓁惊喜地看着她:“二姐姐,你是特意来让我回去的?”
燕昭昭更纳闷了,索性直接问:“你不怪我罚你跪冰?”
“怪二姐姐做什么?”燕蓁蓁眨着大眼睛,“是夫人让我跪的,说是我冲撞了二姐姐。二姐姐肯来救我,蓁蓁感激还来不及呢!”
燕昭昭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穆氏搞的鬼!
燕昭昭赶紧扶着燕蓁蓁往岸上走:“傻丫头,冻坏了吧?姐姐带你回去暖和暖和。”
燕蓁蓁腿都冻僵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却还仰着小脸对燕昭昭笑:“二姐姐,你真好。以前她们都说你凶,我看才不是呢!”
燕昭昭心里有点发虚,面上却笑得十分温柔:“以前是姐姐不好,往后姐姐疼你。”
回到岸上,燕昭昭直接对丫鬟说:“去请个大夫来,要最好的。”
她又从袖袋里摸出个钱袋子,塞到燕蓁蓁手里:“这些银子你拿着,好好治腿,剩下的买些吃的用的。瞧你瘦的,碧梧苑那些下人是不是克扣你的用度了?”
燕蓁蓁捏着钱袋子,眼睛都红了:“二姐姐......”
“哭什么?”燕昭昭替她擦擦眼泪,“往后有姐姐在,没人敢欺负你。”
燕蓁蓁突然抓住她的衣袖,小声说:“二姐姐,我能去你那儿住吗?碧梧苑太冷了,嬷嬷们都不给我炭火。”
燕昭昭心里乐开了花。这可不正是她想要的?
“这有什么不能的?”她笑着捏捏燕蓁蓁的脸,“惊鸿苑大得很,你搬来跟姐姐一起住。咱们姐妹做个伴,也好说说话。”
燕蓁蓁高兴得直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谢谢二姐姐!蓁蓁一定好好伺候二姐姐!”
“说什么傻话,你是妹妹,姐姐照顾你是应该的。”燕昭昭牵起她的手,“走吧,先跟姐姐回惊鸿苑。”
第4章 进宫
一路上,燕蓁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燕昭昭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燕昭昭面上笑着,心里却在盘算。
有了她在身边,往后在这左相府里,自己可就多了一张王牌。
至于燕窈窈嘛,等她发现自己的左膀右臂被人撬走时,怕是要气得跳脚吧?
燕昭昭想着那个场面,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回到惊鸿苑,二话不说就直奔书案。
“衔月,研墨。”她一边铺开信纸,一边吩咐贴身丫鬟,“待会儿有件要紧事要你去办。”
燕蓁蓁乖巧地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燕昭昭看了她一眼,笑道:“蓁蓁也过来瞧瞧,往后这些事都不必避着你。”
燕蓁蓁眼睛一亮,赶紧凑近了些。
燕昭昭笔走龙蛇,很快就写好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萧鹤行的,内容十分简单。
她按照穿书前看到的故事情节,用关乎边境军粮运输的重要线索作为交换,请他安排她秘密入宫面圣。
“小姐,这......”衔月看着信,有些犹豫,“萧将军能答应吗?”
“他会答应的。”
燕昭昭笃定地折好信纸,“萧鹤行这人看着冷,实则心软。他身为大将军,公私分明,尤其看重麾下将士和边境的安稳。
我用军粮线索交换,他不会置之不顾。这并非私情,而是一场交易。这线索对我无用,对他却是至关重要,他权衡之下,一定会答应的。”
她将信递给衔月:“你亲自去送,一定要交到萧将军手上。”
衔月应声而去。
燕昭昭这才转身对燕蓁蓁解释:“我要进宫面圣。这是最快能在左相府站稳脚跟的法子。”
燕蓁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崇拜:“二姐姐真厉害,连进宫都有办法。”
约莫一个时辰后,衔月回来了,怀里抱着个包袱。
“小姐,萧将军他收了信,但看完信并没有说什么。后来让亲兵送来这个包袱和一句话。让奴婢转告您,说他会在后门等您。”
衔月压低声音,模仿着萧鹤行冷硬的语气,“萧将军说:此举于法不合,若惹出祸端,后果由你自负,与本将军无关。”
“这里是一套宫女的服饰,萧将军说让您换上,他有安排。”
燕昭昭满意地笑了,果然不出所料。
她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淡粉色的宫装,料子普通,是低等宫女的打扮。
燕昭昭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并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有些复杂。
他果然答应了,却撇得如此干净。这符合他如今对她的看法,一场交易而已,不谈情分。
“蓁蓁,帮姐姐更衣。”燕昭昭张开手臂,“衔月,你去后门盯着,看萧将军到了没有。”
燕蓁蓁手脚麻利地帮燕昭昭换上宫装,又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
这么一打扮,燕昭昭那张明艳的脸顿时朴素了不少,混在宫女堆里也不显眼。
“二姐姐真好看,穿什么都好看。”燕蓁蓁小声夸道。
燕昭昭捏捏她的脸:“乖乖在院里等着,姐姐去去就回。”
左相府后门的小巷里,萧鹤行果然等在那里。
他骑在马上,身后还跟着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
看见燕昭昭出来,他眉头微皱:“你确定要这么做?如果被发现,可是大罪。”
燕昭昭利落地爬上马车,回头冲他一笑:“将军如果不放心,不如直接收留我去将军府?”
萧鹤行别开脸:“本将军只是尽一份责任。”
“什么责任?”燕昭昭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是对前妻的责任,还是对心上人的责任?”
萧鹤行的耳根微微发红,语气却更冷了:“燕小姐请自重。本将军帮你,只是因为你提供的线索或许对边境军有益。
记住你的承诺,本将军只负责帮你混进宫里,不要节外生枝。就算被逮到了,也别扯出本将军的名号。之后,你我两清。”
“昭昭明白,多谢将军。”
燕昭昭坐在车里,嘴角带笑。
这男人,如果不是对她另眼相看,何必亲自来走这一趟?
马车缓缓启动,萧鹤行骑马跟在旁边。
快到宫门时,他递过来一块腰牌:“这是出入宫的凭证。你在里面万事小心,如果遇到麻烦,就机灵点赶紧跑。”
燕昭昭接过腰牌,心里微微一动。
“多谢将军。”她难得正经地道了个谢。
宫门早有准备好的宫女队伍在等候。
燕昭昭混进队伍的末尾,低着头,跟着众人往宫里走。
萧鹤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已经和离,却还是忍不住要管她的事。
或许......他真的有些后悔了?
不可能!
……
燕昭昭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回忆原书的剧情。
皇帝涂山灏,平日在紫宸殿批阅奏折,寝宫也在那里。
在经过一个岔路口时,她故意放慢脚步,趁领队的宫女不注意,一个闪身躲进了旁边的假山后面。
等队伍走远,她才悄悄出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紫宸殿摸去。
这一路上,她躲过了三波巡逻的侍卫,避开了两个太监队伍,终于看到了紫宸殿。
燕昭昭站在紫宸殿外的阴影里,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她知道硬闯不行,得想个法子把里头的人引出来。
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既然涂山灏对她执念这么深,那就别怪她利用这一点了。
她故意往殿门口凑近几步,清了清嗓子,喊道:
“哎呀,听说皇上近来龙体欠安,夜里总睡不踏实?这隐疾啊,最是难治。”
话音未落,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穿侍卫服饰的高大男子闪出来,剑尖直指她的咽喉:
“大胆!什么人敢在此胡言乱语?”
燕昭昭不慌不忙,抬眼打量来人。这人她认得,御前侍卫统领楚临渊,涂山灏的心腹。
“楚大人,”她微微一笑,“两年不见,别来无恙?”
楚临渊眉头紧锁:“你是?”
“燕昭昭。”她报上姓名,目光直视对方,“两年前的那个雨夜,城郊破庙,是我救了陛下。当时他非要报答,被我拒绝了。”
楚临渊的剑尖微微颤抖,显然是想起了什么。
燕昭昭趁热打铁,压低声音:“我还知道,皇上在密室里挂满了我的画像。楚大人如果不信,大可现在就去禀报,看皇上会不会饶你。”
楚临渊的脸色顿时变了。他死死盯着燕昭昭,收回长剑,侧身让开一条路:
“燕小姐,请。”
燕昭昭整了整衣襟,昂首走进殿内。
第5章 涂山灏
紫宸殿里烛火通明,却不见人。
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径直走向偏殿。
果然,那里有一扇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整整一面墙上,挂满了她的画像。
有在花园扑蝶的,有在窗前看书的,甚至还有睡颜。
画工精细,栩栩如生。
涂山灏就站在那面墙前,背对着她,对着画像喃喃自语:
“昭昭啊昭昭,你现在该知道后悔了吧?被休弃的滋味如何?左相府容不下你,京城人人耻笑你,这就是你当初忤逆朕的下场!”
他的声音带着癫狂,听得燕昭昭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涂山灏突然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身。
四目相对,他眼中先是震惊,随即被一股恨意取代:
“你?!你怎么进来的?”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掐住燕昭昭的脖子:“好大的胆子!擅闯禁宫,朕现在就能要了你的命!”
燕昭昭被掐得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
就在涂山灏以为她要认命时,她突然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皇帝脸上。
涂山灏被打懵了,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他难以置信地摸着火辣辣的脸颊:“你......你敢打朕?”
燕昭昭趁机挣脱他,一边咳嗽一边走到龙床边,大大方方地坐了下去。
“过来。”她朝涂山灏勾了勾手指,语气像是在逗小狗。
涂山灏居然鬼使神差地朝她走了两步。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整张脸都气绿了:
“燕昭昭!你——”
“我什么我?”燕昭昭打断他,冷冷一笑,“皇上好手段啊。设计让我嫁给萧鹤行,又让我身败名裂,最后被休弃回家。这一步步,算得可真准。”
涂山灏眼神阴鸷:“是又如何?这就是你拒绝朕的代价!”
“代价?”燕昭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就因为我两年前没接受你的心意,你就要毁了我的一生?”
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涂山灏:“那天晚上我救你的时候,可没想过要什么报答。是你自己一厢情愿,非要说什么非我不娶。我不答应,你就怀恨在心,用这种下作手段报复?”
涂山灏被她逼得后退一步,恼羞成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逼我走投无路,最后只能来求你?”燕昭昭嗤笑一声,“涂山灏,你可真让我恶心。”
这话像是戳中了涂山灏的痛处,他猛地抬手又要打她。
燕昭昭却不闪不避,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打啊!就像你暗中安排人毁我名声一样,尽管来!”
涂山灏的手僵在半空,终究没能落下。
他死死盯着燕昭昭,胸口剧烈起伏。
燕昭昭向前一步,几乎与涂山灏面对面:“陛下,您这么费尽心机针对一个女子,不觉得有失帝王的身份吗?”
涂山灏眉头紧锁:“燕昭昭,你以为你是谁?敢这样与朕说话?”
“我是谁不重要。”燕昭昭不退反进,眼中没有半点害怕,“重要的是,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空气仿佛凝固了。
涂山灏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带着说不出的疯狂:“为什么?燕昭昭,你当真不知?”
他猛地凑近,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她脸上:“因为朕喜欢看你挣扎的样子。看着你这只本该在笼中的金丝雀,一次次试图冲破束缚,却又一次次被朕拉回掌心。这游戏,有趣极了。”
燕昭昭表情不变,只是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原来如此。陛下是觉得,将我珍视的一切慢慢摧毁,看着我痛苦无助,是一件乐事。”
“不错。”涂山灏伸手想要碰她的脸,被她偏头躲开了,“朕就是要让你明白,在殷国,朕要你生你便生,要你死你便死。相府千金?呵,不过是朕一句话就能踩碎的蝼蚁。”
烛火突然爆出一个灯花,映得涂山灏的面容明暗不定。
燕昭昭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陛下可还记得,”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两年前的那个雪夜?”
涂山灏的瞳孔一缩。
“永昌十七年,腊月初八,京城下了三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燕昭昭道,“那夜陛下微服出宫,遭遇刺杀,重伤倒在西郊梅林。”
涂山灏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刺客以为您已死亡,匆匆离去。您在雪地里爬了整整半个时辰,血染红了身下一大片雪。”
燕昭昭直视着他的眼睛,“那时您在想什么?是在想为什么最信任的侍卫会背叛您?还是在想,堂堂一国之君,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荒郊野外?”
“住口。”涂山灏的声音有些发颤。
但燕昭昭没有停下:“然后,您看见了一盏灯。一个披着狐裘的女子提着灯笼走来,她在您身边蹲下,查看了您的伤势。您当时已经意识模糊,只记得她手腕上有一道月牙形的旧疤。”
涂山灏踉跄后退一步。
“那个女子将您拖到一处破庙,生了火,用金疮药为您止血,撕下自己的裙摆为您包扎。她在您身边守了一夜,每隔半个时辰就探一次您的鼻息。”
燕昭昭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天亮前,她听见马蹄声,知道是宫里的人找来了,便悄悄离去。”
她抬手,缓缓撸起左袖。
烛光下,一道月牙形的旧疤赫然可见。
涂山灏死死盯着那道疤。
“那个女子,就是我。”燕昭昭放下衣袖,“陛下,您这条命,本来就是我捡回来的!”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涂山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年前那个雪夜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是的,眼前这个叫燕昭昭的女人,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所以陛下明白吗?”燕昭昭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您欠我的,不是恩情,而是一条命。”
她向前一步,涂山灏竟下意识后退。
两人都愣了一下。
燕昭昭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轻蔑:“陛下怕了?”
“朕会怕你?”涂山灏强装镇定。
第6章 装病
“您当然应该怕。”燕昭昭目光如冰,“当年我能救您,如今也能毁了您。陛下以为那些小动作能逼我就范?错了。我今日来,就是要告诉您。”
“如果陛下再敢派人算计我,我不介意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两年前是如何像条野狗一样趴在雪地里等死,又是如何被一个女子所救。”
涂山灏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
“你敢威胁朕?”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燕昭昭微微扬起下巴,“陛下可以试试,看是我先倒下,还是您英明神武的形象先崩塌。”
她转身就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那些监视相府的人,还请陛下撤了吧。如果明日午时前他们还留在那里,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说完,她不再看涂山灏一眼,径直向殿外走去。
涂山灏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大,最终变成了疯狂的大笑。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燕昭昭!”他一边笑一边喃喃自语,“朕果然没看错人,没看错人!”
“燕昭昭……”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我们之间的游戏,这才刚刚开始。”
……
夜已深,相府。
惊鸿苑内还亮着一盏灯。
燕昭昭踏进院门时,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廊下,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正不停地朝手上哈气。
“蓁蓁?”燕昭昭脚步一顿,“这么晚了,怎么不进屋等?”
燕蓁蓁闻声抬头,小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站起身跑过来:“阿姐回来了!”
她跑到燕昭昭跟前,却又停下脚步,小心翼翼打量着燕昭昭,“阿姐没事吧?这么晚出去,蓁蓁担心。”
“我没事。”燕昭昭心中一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外头冷,进屋说话。”
姐妹俩进了屋,暖意扑面而来。
燕昭昭解下披风,燕蓁蓁已经递上热茶,一双眼睛仍在她身上打转。
“真没事?”燕蓁蓁挨着她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阿姐,你是不是去见什么人了?”
燕昭昭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她放下茶盏,正色道:“蓁蓁,阿姐确实出去办了点事。但今晚的事,你能答应阿姐,不对任何人提起吗?”
燕蓁蓁立即坐直身子,用力点头:“蓁蓁谁也不说!连姨娘问也不说!”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燕昭昭心中微软。
“好蓁蓁。”燕昭昭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珠花,轻轻簪在妹妹发间,“这个给你。记住,今晚阿姐一直在房中休息,从来没出过门。”
燕蓁蓁摸着珠花,眼睛亮晶晶的:“蓁蓁记住了!”
姐妹俩又说了会儿话,燕蓁蓁才依依不舍地回房间去了。
……
次日清晨,燕昭昭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大小姐可起了?夫人和窈窈小姐来了。”丫鬟衔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燕昭昭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天色,辰时刚过。
这么早就来,看来穆氏母女是迫不及待要来找茬了。
“请母亲和妹妹稍等,我这就起身。”她扬声应道,声音故意带上了几分虚弱。
梳洗时,燕昭昭特意让衔月选了件素净的月白色襦裙,脸上不施脂粉,长发也松松挽了个髻。
镜中人面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
收拾好了,她这才走出内室。
外间,穆氏端坐主位,她身旁坐着燕窈窈,一张娇俏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给母亲请安。”燕昭昭盈盈下拜,起身时还晃了晃,连忙伸手扶住椅背。
穆氏抬眼看她,眉头微蹙:“听说你身子不舒服,可请大夫瞧过了?”
“劳母亲挂心,歇几日就好。”燕昭昭在旁边坐下,拿帕子捂着嘴巴,轻轻咳了两声。
燕窈窈撇了撇嘴,声音娇滴滴的:“姐姐可要保重身子呀,总这么病怏怏的,传出去,旁人还当咱们相府不会教养女儿。”
穆氏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并没有出言制止女儿。
燕昭昭心中冷笑,面上却仍是那副柔弱的模样:“妹妹说得是。是我身子不争气,倒让母亲和妹妹操心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燕窈窈,眼神关切,“说起来,妹妹回府也有三个多月了吧?不知启蒙的书读到哪里了?《女诫》《内训》可都学完了?”
燕窈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穆氏放下茶盏。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燕昭昭这话,正好戳中了穆氏母女的痛处。
燕窈窈自幼流落在外,被一户普通人家收养,那家人只当她是赔钱货,哪里会让她读书识字?
回到相府这些日子,穆氏光顾着给她置办衣裳首饰,教导她规矩礼仪,学问上还没来得及好好抓。
“窈窈年纪还小,不急。”穆氏淡淡道。
“母亲说得是。”燕昭昭从善如流地点头,却又补了一句,“只是妹妹如今已十四了,再过一两年就要议亲。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儿家如果不通文墨,传出去不好听。母亲,您说是不是?”
穆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燕窈窈更是涨红了脸,一双杏眼瞪着燕昭昭,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最恨别人提她从前的事,更恨别人说她没学问。
这燕昭昭,分明是故意的!
“姐姐倒是关心我。”燕窈窈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不过姐姐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身子吧。我听说,哥哥还特意从库房取了支百年老参给姐姐补身子?姐姐这病,还真是娇贵。”
这话,就差指着燕昭昭的鼻子说她装病争宠了。
穆氏听了,看向燕昭昭的眼神也有些不悦。
燕昭昭心中暗叹,这燕窈窈也不完全是个草包,知道拿燕归辞说事。
她正要开口,院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母亲也在?”燕归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下一刻,他掀开帘子进来。
进屋后先向穆氏行礼,又朝燕昭昭和燕窈窈点了点头。
“归辞来了。”穆氏脸色稍霁。
“是。”燕归辞在下首坐了,“听说昭昭身子不舒服,顺路过来看看。”
他看了眼燕昭昭,眉头微皱,“脸色是不太好。请大夫了没?”
“哥哥放心,只是小病。”燕昭昭答道。
燕窈窈见燕归辞一来就关心燕昭昭,心中酸溜溜的,娇声娇气道:“哥哥偏心,只关心姐姐,都不问窈窈。”
第7章 拒绝
燕归辞看向燕窈窈,语气平淡:“你看起来生龙活虎的,有什么好问的?”
燕窈窈被噎了一下,还要再说什么,穆氏已接过话:“归辞来得正好。刚刚正说起窈窈读书的事。你妹妹说得对,窈窈年纪不小了,是应该正经请个先生教导。”
燕归辞点头:“母亲考虑得是。其实儿子今日过来,正是为了此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儿子已经托人请了一位女教习,姓吕,是前朝翰林吕大人的孙女,才学品行都是极好的。从下个月起,便请她来府中教导两位妹妹。”
此话一出,厅中几个人神色各异。
穆氏先是一喜,听到“两位妹妹”时,笑容又淡了一些:“昭昭也要一起学?”
“当然。”燕归辞理所当然道,“吕先生才名在外,能请来十分难得。让两位妹妹一同学习,互相鼓励,岂不是更好?”
他看向燕昭昭,“况且昭昭身子弱,吕先生可以来惊鸿苑授课,也免得她来回奔波。”
不去学堂,在自己院里上课,这待遇可不是谁都有的。
燕昭昭心中感激,面上不动声色道:“全听兄长的安排。”
燕窈窈却不乐意了:“为什么要在姐姐院子里?我也想在自己的院里学!”
“胡闹。”穆氏轻斥一声,“吕先生一个人,难道还分身去两个院子授课不成?”
她虽也不满燕归辞偏袒燕昭昭,却更不愿意女儿在长子的面子显得不懂事。
燕归辞淡淡道:“吕先生每旬来三天,辰时到午时。昭昭身子不方便,就在惊鸿苑。窈窈如果想学,每日过来就是了。如果嫌路远,”他看了眼燕窈窈,“不学也罢。”
燕窈窈不敢再反对了。
她如今最缺的就是才学,如果连送上门的好先生都推了,传出去真要成笑话了。
“我来就是。”燕窈窈不情不愿地应下,看向燕昭昭的眼神更加充满了嫉恨。
穆氏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她本来是打算给亲生女儿请个教习,好好栽培,如今却让燕昭昭沾了光。
话已至此,她也不好再说什么,道:“既然归辞都安排好了,那就这样吧。”
又说了几句闲话,穆氏便带着燕窈窈起身告辞。
燕归辞送到院门口,折返回来,见燕昭昭还站在厅中,道:“你脸色确实不太好,回去歇着吧。吕先生的事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多谢兄长。”燕昭昭真心实意地道谢。
……
三日后。
阳光透过雕花窗,洒在惊鸿苑的书房里。
吕教习端坐在紫檀木书桌后面,手中握着卷轴。
“女子四德,首重妇德,次妇言,再次妇容,终妇功。”
吕教习的目光扫过堂下两位小姐,最终停在燕窈窈身上,脸上浮起一抹笑意,“窈窈昨天背诵的内容,今日抽查一字不差,真是用心啊。”
燕窈窈微微垂首:“教习过奖,学生只是遵照您的教导,勤加练习罢了。”
吕教习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另一侧的燕昭昭时,那笑意就淡了几分:“昭昭,你说说,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这八个字,应该怎么理解?”
燕昭昭抬起头,目光平静。
吕教习的偏袒,她这几日早已习惯。或者说,从来没有在意过。
“清闲贞静,指的是女子应该心境澄明,不要爱慕繁华;守节整齐,是说要守规矩,言行举止要有一定的度量。”
前世,她背过比这些更复杂的理论,解过更难的公式。
这些训诫,在她眼中不屑一顾。
吕教习皱起眉:“只知道字面意思,却没有理解内涵。窈窈,你来补充。”
燕窈窈早就从丫鬟那儿偷看了答案,柔声开口:“学生以为,这八个字更注重实践。譬如日常起居有要规律,言行举止需要符合礼仪,心性修养要经常反省。”
说完,她余光瞥向燕昭昭,带着一丝得意。
吕教习连连称赞:“正是这个意思!窈窈不仅背得熟练,更能领会意义,实在难得啊。”
她又看向燕昭昭,“昭昭,你需要多多向窈窈学习。同是相府千金,不要因为一时懈怠,失了身份。”
燕昭昭应了声“是”,再没有多说什么。
……
课间休息时,吕教习刚走出书房,燕窈窈便起身走向在门外等候燕昭昭出来散步的燕蓁蓁。
“蓁蓁妹妹,”她声音轻柔,手中捧着一只锦盒,“前日,母亲赏了我一对珍珠耳珰,我瞧着这个成色与妹妹很配,不如送给妹妹?”
锦盒打开,里头躺着一对珍珠耳饰。这种成色,在府中也算得上是上乘的了。
燕蓁蓁却后退了半步,摇摇头:“多谢窈窈姐姐的好意,只是,蓁蓁平日朴素,用不上这么贵重的东西。”
燕窈窈笑容不变,往前又递了递:“妹妹干嘛推辞?我们姐妹之间,不必见外。你跟着昭昭,还不如跟着我滋润。”
她压低声音,“我知道你的月例一直比较少,如果有这些首饰,以后出门见客,也体面些。”
燕蓁蓁是庶女,在府中地位尴尬,月例确比其他小姐少很多。
燕蓁蓁咬住下唇,目光不由自主飘向燕昭昭。
长姐正望着院中的落叶发呆。
“窈窈姐姐,”燕蓁蓁收回视线,“这对耳珰很漂亮,但蓁蓁不能收。我虽然笨,却也知道情义比什么珠宝都贵重。”
燕窈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她合上锦盒,道:“妹妹既然这么想,我也不强求。”
她靠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府中的下人都怎么议论的?昭昭毕竟不是真正的燕家血脉,将来怎么样,还不知道。妹妹聪明,应该为自己打算才是。”
燕蓁蓁抬眼看着燕窈窈,平日里怯懦的庶女,此刻眼神却十分坚定:“蓁蓁不懂那些大道理,只知道昭昭姐姐对我十分真诚,我也要真诚对待她。多谢窈窈姐姐提点,蓁蓁还有事,失陪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燕窈窈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白。
她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庶妹会这么干脆地拒绝,甚至搬出燕昭昭来堵她的话。
她抬眼看向燕昭昭,眼神复杂。
这个假货,什么时候收服了燕蓁蓁的心?
第8章 派人监视
窗边,燕昭昭其实将这一幕都看在眼里。
见燕蓁蓁拒绝得这么干脆,她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
这丫头,真有几分骨气。
午后是算术课。
吕教习在黑木板上写下几道题目,燕窈窈抓耳挠腮。
轮到燕昭昭时,她只瞥了一眼,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
不过是简单的四则运算。
“昭昭,你解出来了么?”吕教习问。
“是。”燕昭昭起身,自信满满得说出解题的步骤。
吕教习有些意外,淡淡点头:“还行。但算术重在实用,你解得虽然快,却不见得真能懂其中的道理。”
燕昭昭安静坐下,心中毫无波澜。
这些题目在她眼中,与现代小学三年级的数学没有任何区别。
她甚至开始思考,如何用代数方程简化计算过程,但这个念头一闪即逝。
在这里,太过于张扬并不是好事。
放学了。
吕教习收拾书卷,临行前又悄悄嘱咐燕窈窈:“明日要学《列女传》,你可以提前温习第一卷。”
对燕昭昭却没有交代。
两位小姐行礼,送走教习。随后,燕窈窈瞥了燕昭昭一眼,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书房内,只剩下燕昭昭一人。
她并不急着走,反而走到书桌前,翻看明日要学的《列女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燕昭昭抬眼,看见燕归辞站在门口。
“昭昭,”他走进来,声音温温柔柔,“怎么还不回房去?天快黑了。”
燕昭昭放下书,起身行礼:“大哥。”
燕归辞心头莫名一紧。
他想起小时候,昭昭总会蹦蹦跳跳着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喊“大哥抱”。
那时,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活泼爱笑的小妹不见了?
“我听吕教习说,最近的功课有些难,”燕归辞犹豫着开口,“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或者,我单独替你另请一位教习?”
“不用麻烦。”燕昭昭扯出一个标准的笑容,“吕教习很好,我能跟上。”
“可是,”燕归辞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注意到她桌上摊开的《列女传》,便找了个话题,“这书太枯燥,你如果不喜欢读,我那里还有几本话本,内容十分有趣。”
“多谢大哥的好意。”燕昭昭仍是那副客气的模样,“这一章是必读的,我会认真学。”
燕归辞沉默了片刻。
灯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眼中复杂的情绪。
愧疚、怜惜、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他知道母亲偏爱窈窈,知道吕教习因为母亲的态度而对昭昭冷淡,也知道府中下人那些闲言碎语。
可他毕竟是相府嫡长子,将来要承袭家业,光耀门楣,这些女儿家的琐事,的确不是他该多管的。
然而,每次看到昭昭孤零零的身影,他总觉得心头堵得慌。
“昭昭,”他还是忍不住,轻声道,“你是不是会怪大哥?”
燕昭昭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大哥为什么这么说?您一直待我很好啊。”
这话听着好像没错,却让燕归辞更觉得难受。
“天晚了,我送你回房去吧。”燕归辞最终说出了这么一句。
“不必麻烦,有丫鬟在外头候着。”燕昭昭微微一笑,“大哥也早些回去歇息。”
她行礼告退,姿态优雅,挑不出半点错。
燕归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书房彻底空了。
风吹过,卷起院中的落叶,沙沙作响。
燕归辞独自站了好久,才吹灭油灯离开。
……
皇宫的夜,很寂静。
已过子时,紫宸殿东暖阁的灯火却还亮着。
涂山灏斜倚在龙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杯,杯中酒摇晃,映着他幽深的眼眸。
“皇上,三更天了,该歇了。”御前太监王德发小心翼翼地上前。
涂山灏没应,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滑过喉咙,他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脑子里,全是那天燕昭昭离开时的背影。那么决绝,连个回眸都没有。
“下去。”他吐出两个字。
王德发不敢多说,躬身退到殿外,关上了门。
涂山灏忽然将酒杯扔在地上。
碎片四溅,有几片划过他的手背,渗出血。
他看也不看,只是盯着地上那片狼藉,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多少年了?
从他登基到现在,想要什么得不到?
偏偏那个女人,那个相府的假千金,一次次在他面前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连野兽都不如。
至少野兽还能激起她的警惕,而他在她眼中,大概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涂山灏站起身,走到窗边。
自从第一次见到燕昭昭,他就觉得,这女人有点意思。
她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愿意以江山为聘求娶她。
可她却不答应!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涂山灏就越想得到。
他开始派人盯着她,知道她在相府的处境,原以为,只要施加一些压力,她总会低头,总会来求他的。
可她没有。
不但没有,反而越走越远。
涂山灏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中一片冷寂。
“来人。”
王德发几乎是立刻推门进来:“皇上。”
“传绿箭。”
王德发心头一跳。
绿箭是只听命于皇上的暗卫首领,专门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一般不会轻易召见。
他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
那人穿着墨绿色劲装,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皇上。”声音低沉,听不出年纪。
涂山灏转过身,目光落在暗卫身上:“相府那个假千金,燕昭昭,之前交代的事情,都停了吧。”
绿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消失:“是。所有行动即刻终止。是否需要补偿她?”
“不必。”涂山灏走到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从今日起,换一种方式。我要你派人,全天候盯着她。十二个时辰,一刻不能离开眼。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读了什么书,甚至吃了什么,睡了几个时辰,梦里有没有说梦话,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绿箭沉默了片刻:“皇上,这是最高级别的监视。需要调动至少八名暗卫轮班,而且需打通相府的内应,风险不小。”
“风险?”涂山灏笑了,“朕的话,就是旨意。有什么风险,朕担着。”
“是。”绿箭不再多说什么,“属下即刻安排。”
第9章 描金食盒
涂山灏点点头,补充道:“记住了,只是监视。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动她一根头发,也不许让任何人有所察觉。如果打草惊蛇的话,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他没说下去,但他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绿箭躬身:“属下明白。”
“去吧。”
黑影一晃,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暖阁里,又只剩下涂山灏一人。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走向内室的西面墙壁,伸手在某个地方按了按。
墙壁悄无声息地打开,露出里面的一间密室。
密室里没有窗,四面的墙上点着长明灯。
而墙上挂着的,全都是燕昭昭的画像。
每一幅都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眼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仿佛在静静注视着涂山灏。
涂山灏走到最近的一幅画面前,那是燕昭昭某次进宫时,他让画师躲在屏风后偷偷画下的。
画中的她,歪着头望着殿外的一株海棠,眼神飘远。
他伸手,指尖拂过画中人的脸颊。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低声问,像是在问画中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起初他以为她是心机深沉,善于隐忍。
可时间久了,他发现不是。
她是真的不在意什么,甚至不在意他这个皇帝。
这种不在意,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他恼火,也更让他着迷。
涂山灏喃喃自语,“可你如果真不在乎这个身份,又为什么还要留在相府,受那些气?”
谜一样的人。
他这些年见过太多人。
唯有燕昭昭,像一口井,扔块石头下去,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朕倒要看看,你的面具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从今日起,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朕的眼中。”
“你不是想要清净吗?朕偏不给你。你不是想躲着朕吗?朕偏要让你无处可躲。哪怕是通过别人的眼睛,朕也要看着你,时时刻刻。”
涂山灏在画像前站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他才走出密室。
王德发已经在外头候着,听见动静,小心翼翼推门进来:“皇上,该准备早朝了。”
“嗯。”涂山灏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
惊鸿苑。
石桌上摆着一只描金食盒,阳光照在盒面上,金光闪闪。
燕昭昭站在三步外,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掀开盖子。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样点心,每一样都很精致。最上头放着一张字条,她抽出来展开,只见上头写着一行字:“念卿久矣,聊赠甘饴。”
燕昭昭捏着字条的手指微微发紧。
这食盒,肯定是涂山灏派人送过来的,那个疯批皇帝。
“小姐,这点心看着可真金贵。”丫鬟衔月凑过来瞧,眼睛都看直了,“是谁送来的呀?”
燕昭昭“啪”地合上食盒盖子:“不知来历的东西,也敢乱收?”
衔月吓了一跳,连忙退后两步:“是门房直接送进来的,说是有人指定要送给小姐您。”
燕昭昭没说话,心里转得飞快。
涂山灏这是试探,看她敢不敢收,看她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对他那点恩宠受宠若惊。
收下了,就等于默许了他的靠近,不收,驳了皇帝的面子,下场更惨。
她正想着怎么处理这块烫手山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院墙外,桂花树的枝叶晃了一下。
有人盯着她。
燕昭昭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对衔月道:“把食盒拿进屋里去,搁在桌上就行。”
“小姐不尝尝?”
“叫你拿进去就拿进去。”
衔月不敢多问,抱起食盒小跑着进了屋。
院墙外,那个黑影又等了一会儿,见燕昭昭转身回房,这才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下来,悄悄溜走了。
……
彩云苑。
穆氏正靠在榻上听管事娘子报账。
燕窈窈坐在一旁绣花,针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
她耳朵竖着,一半心思在账目上,一半心思在盘算着别的事。
“夫人,上个月惊鸿苑的用度超了三十两,说是燕昭昭小姐要置办新衣裳,赴尚书府的赏花宴。”管事娘子小心翼翼道。
穆氏眉头一皱:“她倒是会挑时候。”
话音未落,外头的小丫鬟轻手轻脚进来,凑到穆氏耳边说了几句。
穆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挥挥手让管事娘子先退下。
等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她才冷冷道:“惊鸿苑那边,刚才有人送了个食盒进去。”
燕窈窈停下手中的动作:“什么食盒?”
“描金的,里头装着点心。”穆氏眼神锐利,“送东西的人没露面,门房只说是个面生的小厮,放下东西就走了。”
“描金食盒?”燕窈窈喃喃道,忽然眼睛一亮,“娘,我记得宫里头的食盒,就是描金的样式!”
穆氏没说话,手慢慢握紧了。
燕窈窈放下绣绷,凑到母亲身边,道:“前些日子不是有传言,说宫宴上那个御前侍卫统领多看了她两眼么?女儿当时还不信,可现在不是明摆着?”
“闭嘴。”穆氏呵斥一声。
燕窈窈却不依不饶,眼圈说红就红了:“女儿知道,有些话不该说。可娘您想想,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占了我十几年的位置不说,如今还要勾搭上宫里的侍卫,这要是传出去,咱们相府的脸往哪儿搁?女儿日后还怎么见人?”
说着,眼泪滚了下来。
穆氏看着女儿梨花带雨的模样,更加烦躁了。
自从与萧将军和离回家后,燕昭昭那丫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吵不闹,让人抓不到把柄。如今倒好,直接攀上高枝了?
“娘,您可得给女儿做主啊。”燕窈窈哭得泪流满面的,“她这么不知检点,万一连累了我们一家人,可怎么是好?”
“够了。”穆氏站起身,“去,把惊鸿苑给我围住了,就说府里进了贼,要到处搜查。”
“现在?”燕窈窈抹了抹眼泪。
“现在。”穆氏眼神冰冷,“我倒要看看,那食盒到底是什么来历。”
惊鸿苑里,燕昭昭正盯着桌上的食盒发愁。
衔月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她虽然不知怎么回事,但也看出这个食盒不简单。
小姐从收到东西开始,脸色就没好看过。
“小姐,要不……奴婢把这东西扔了?”衔月试探着问。
“扔了?”燕昭昭苦笑,“扔哪儿去?扔掉了更麻烦。”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第10章 死罪
二人对视一眼,燕昭昭立刻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只见院门被推开,穆氏身边的两个婆子带着七八个粗使丫鬟闯了进来,后头还跟着燕窈窈和穆氏。
来者不善。
燕昭昭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衔月嘱咐道:“无论发生什么,你只说不知道,明白吗?”
衔月连忙点头。
门被推开,燕昭昭已经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书。
“母亲怎么来了?”她放下书,站起身行礼。
穆氏没应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个描金食盒上。
燕窈窈眼尖,立刻指着食盒叫道:“娘,您看!就是那个!”
“这是什么?”穆氏走到桌边,伸手要去掀盖子。
燕昭昭上前一步,挡在食盒前:“不过是旁人送的点心,母亲如果想吃,女儿让厨房再做一份送过来就是。”
“旁人?哪个旁人送得起这么好的食盒?”穆氏冷笑,“燕昭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相授受!”
“母亲误会了。”燕昭昭面无表情,“这食盒是门房送进来的,女儿也不知道是谁送的。正想着去禀报母亲,母亲就来了。”
“不知道是谁?”燕窈窈从穆氏身后探出头,阴阳怪气道,“姐姐这是把我们都当傻子呢?你收都收了,还装什么糊涂?”
燕昭昭看都不看她,对穆氏道:“女儿确实不知。如果母亲不信,大可以叫门房来问。”
“问,当然要问。”穆氏盯着她的眼睛,“但在那之前,这食盒我得带回去查清楚。相府有相府的规矩,不能由着你胡来。”
说着,她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立刻上前要拿食盒。
燕昭昭的手按在食盒盖上:“母亲,这东西来路不明,万一有什么不好,还是女儿自己处置吧。”
“放手。”穆氏声音沉了下来。
衔月吓得缩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
燕昭昭的手没动。
她知道,食盒一旦被穆氏拿走,不管里头有没有问题,穆氏都会给它找出问题来。
到时候私通外男什么勾连宫闱的罪名扣下来,她就真完了。
“姐姐这是心虚了?”燕窈窈添油加醋,“如果是光明正大收的礼,为什么怕我们看?”
燕昭昭咬了咬后槽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硬拦是拦不住的,穆氏今天摆明了要追究到底。
她得想个办法。
“母亲要搜可以,”燕昭昭不躲不闪,抬眼直直看向穆氏,“但搜之前,您可看清楚了。这食盒底下,纹着一条五爪龙。”
穆氏闻言,猛地扭头看向桌上的描金食盒。
燕窈窈还不太明白,拽着穆氏袖子:“娘,什么五爪龙,她吓唬人呢!”
“你闭嘴!”穆氏甩开女儿的手,她往前两步,去看那个食盒的底部。
果然,有一条五爪金龙,威风凛凛。
王公贵族,最多只能用四爪蟒纹,五爪金龙是皇帝的象征。
“这、这怎么会?”穆氏往后退,差点撞到身后的丫鬟。
“母亲现在明白了?”燕昭昭讥笑,“私藏皇帝御用之物是什么罪名,您比女儿清楚。按律,这可是连坐的死罪。收的人要死,知情不报的要死,就连碰过这个盒子的人,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那几个婆子和丫鬟:“方才母亲说要搜,这些下人可都听见了。如果真闹到官府,母亲打算怎么说?说您老夫人明知道是御用之物,还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来,非要亲眼看看这里头装了什么?”
穆氏浑身一颤。
那几个婆子丫鬟更是吓得腿软,扑通跪了一地。
“夫人饶命!小姐饶命!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燕窈窈总算反应过来了,小脸惨白,嘴唇哆嗦着:“死罪?娘,咱们快走,快走啊!”
走?哪儿走得掉。
穆氏脑子嗡嗡作响。
她原本想抓燕昭昭一个私相授受的把柄,最好能借此把这碍眼的贱人彻底弄死。
可万万没想到,这食盒竟然是皇帝的东西,怎么会落在燕昭昭手里?
而且,她刚才大张旗鼓闯进来,口口声声说要搜查,那么多下人都听见了。
如果燕昭昭真把食盒的事捅出去,官府追究起来,她这个当家主母也要拉着一起陪葬!
“你……”穆氏指着燕昭昭,手指都在抖,“你这是要害死我们全家!”
“害死全家的,难道不是非要闯进来的母亲么?”燕昭昭语气依旧平淡,“女儿本来打算悄悄处置了,是母亲非要闹大。”
“你——”穆氏气得眼前发黑,却又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还没进门就听见一声:“都在闹什么?”
门帘一挑,燕归辞走了进来。
他一进屋,目光先落在跪了一地的下人身上,皱了皱眉,又看向穆氏母女,最后才转向燕昭昭:“怎么回事?”
“归辞!你来得正好!”穆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抢着道,“这丫头收了宫里的东西,纹着五爪龙的食盒!这是要拖咱们全家下水啊!”
燕归辞神色一凛,大步走到桌子前,拎起食盒一看底部,脸色也变了。
他比穆氏更清楚,御用之物流入内宅,已经是重罪。
如果再牵扯到家里的女眷,那更是极大的丑闻。
“这东西哪儿来的?”燕归辞问燕昭昭,语气严厉。
“门房送进来的,不知道是谁。”燕昭昭摆摆手,从容应对。
燕归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这才转向穆氏:“母亲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来,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件事?”
“我也是为了家里好。”
“为了家里好,就该第一时间封口,而不是闹到人尽皆知。”燕归辞打断她,“今日之事,所有人不得外传半个字。如果有泄漏,一律按家法打死。”
跪在地上的下人们吓得连连磕头:“不敢!世子爷饶命!”
燕归辞又看向穆氏:“母亲,带着窈窈回彩云苑去。今日的事,就到此为止。”
“可这食盒怎么办?”
“我来处置。”燕归辞拎起食盒,“母亲记住,您今日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也从来没有进过惊鸿苑。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让人送了些点心来给昭昭吃。”
穆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燕归辞那双眼睛,没敢再开口,拉着一脸惊恐的燕窈窈匆匆走了。
等人都散了,燕归辞才放下食盒,在燕昭昭对面坐下。
“现在说实话,”他看着燕昭昭,“这个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第11章 圣旨
燕昭昭知道瞒不过大哥,便一五一十说了。
从发现食盒,到看见字条,再到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视。
“有人窥视?”燕归辞眉头一皱。
“嗯。”燕昭昭点头,“不止今日。这几日我总觉得,出门时有人跟着,在院子里时,也时不时觉得有眼睛盯着。起初以为是错觉,可今日收到食盒时,墙外的树叶晃得不对劲,那不是风,是有人。”
燕归辞眉头越皱越紧。
“字条上写的什么?”他问。
燕昭昭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念卿久矣,聊赠甘饴。”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想你很久了,送你点甜的吧。”
燕归辞的脸色沉了下来。
送东西的人,不仅知道燕昭昭,还对她怀有念想。
而有资格动用御用食盒,又能把这种东西送出宫的,普天之下能有几个人?
“大哥,”燕昭昭轻声道,“送这食盒的人,是不是那位?”
“别问。”燕归辞立马打断她,“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安全。”
他站起身,重新拎起食盒:“这个东西我会处理掉,今日的事你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再提。另外,”他顿了顿,“我会安排两个暗卫暗中保护你,但你也要自己小心,最近少出门,尤其不要单独行动。”
燕昭昭应了声“是”,看着燕归辞转身要走,忽然又叫住他:“大哥。”
燕归辞回头。
“谢谢你。”燕昭昭认真道,“今日如果不是兄长及时赶到,事情怕是很难善了。”
燕归辞深深看她一眼:“你如今比从前聪明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燕昭昭心头一跳,面上却只是笑了笑:“吃过亏,总得长点记性嘛。”
燕归辞没说什么,拎着食盒大步离开。
等人走了,衔月才从角落出来,拍着胸口:“小姐,可吓死奴婢了。方才世子爷那脸色,奴婢大气都不敢出。”
燕昭昭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燕归辞远去的背影,莞尔一笑。
……
第二天一早,圣旨就到了相府。
来传旨的是宫里一位中年太监,领着两个小黄门。
全家上下都跪着听旨。
穆氏跪在最前面,心里还嘀咕着是不是宫里有什么赏赐。
可她万万没想到,圣旨开口第一句,就像一盆冰水浇在她的头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相府主母穆氏,治家不严,纵容流言,有失妇德,有损门风。”
那太监声音尖细,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穆氏跪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后头的话几乎没听进去,只听到几个刺耳的词:“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全府上下,鸦雀无声。
跪在后头的燕窈窈脸色惨白,拽着母亲的袖子,手都在抖。
她昨日还在彩云苑里骂燕昭昭不知检点,今天宫里就来申饬她母亲,这不等于是当着全京城的面,扇她们母女俩的耳光么?
燕昭昭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心里明镜似的。涂山灏这是在敲打相府,更是做给她看:你看,欺负你的人,我随便一道圣旨就能收拾。
可这道圣旨,她半点也不想要。
圣旨念完了,太监的语气倒是客气:“穆夫人,接旨吧。”
穆氏这才回过神,颤抖着双手高举过头顶。起身时腿一软,旁边的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
送走传旨太监。
穆氏捏着那道圣旨,手指都掐白了。
她嫁进相府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羞辱?
回到惊鸿苑,衔月已经听说了圣旨的事,又害怕又解气:“小姐,您说皇上这是帮您出气?”
“出气?”燕昭昭笑了,“他是嫌火烧得不够旺,再添一把柴。”
衔月听不懂,却也不敢多问。
这一整天,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着声音,生怕触了主子们的霉头。
彩云苑更是大门紧闭,连只苍蝇都不让进。
到了晚上,燕昭昭洗漱完,正坐在灯下看书,忽然听见窗户轻轻响了三声。
她合上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空无一人,窗台上却多了个东西。
一块白色的玉印,约莫巴掌大小。
燕昭昭拿起了玉印,翻过来查看底部。
上面刻了两个字:涂山。
这,是皇帝涂山灏的私印。
她捏着那块玉印,手指微微收紧。
涂山灏这是步步紧逼。
先送她食盒,再下圣旨,现在连私印都送来了。
他就是要告诉她:你看,我能保护你,也能压住你,我能让你全家难堪,也能给你荣宠。选吧,是屈服于朕,还是继续对抗?
燕昭昭在窗边站了很久,衔月在外头小声问:“小姐,还不睡吗?”
“就睡。”她应了一声,关上了窗。
然后,她拉开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头乱七八糟堆着一些旧物:断了齿的梳子,褪色的荷包,都是原主从前舍不得丢的小玩意儿。
她拿起那块玉印,看了看,随手丢进了抽屉里。
燕昭昭合上抽屉,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躺到床上,睁着眼看帐顶。
涂山灏想逼她主动服软,想看她惊慌失措,更想看她跪地求饶或者是感恩戴德。
可她偏不。
她不知道涂山灏接下来还会做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这场较量,她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
皇宫御书房,涂山灏听着暗卫的汇报,手指轻轻敲着龙椅的扶手。
“她收了?”
“收了。”
“什么反应?”
“看了一眼,就放进抽屉里了,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敲击声停了。
良久,一声低笑在殿中响起:“有意思。”
……
翌日。
燕蓁蓁被叫到惊鸿苑的时候,欢呼雀跃的。又能见到亲爱的长姐了,真好!
“三妹妹请坐。”燕昭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燕蓁蓁立马坐下,一脸期待地望着燕昭昭。
燕昭昭从抽屉里取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些花草的图样,旁边还标明了名字和特征。
“认得这些吗?”燕昭昭问。
燕蓁蓁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这是……金银花、车前草、艾叶……都是些常见的草药。姐姐要这些做什么?”
“你经常去后山采野菜,对那儿熟。”燕昭昭把图样推到她面前,“从明儿起,你每日去后山一趟,按这图样上的采。采回来之后,按我教你的方法晾晒和研磨。可以吗?”
第12章 挨骂了
燕蓁蓁愣住了:“每日都去?”
“对,每日。”燕昭昭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钱袋,放在图样旁边,“这里头有些碎银,你拿着。采药的事,不要声张,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让你采一些野花回来插瓶。”
“可是……”
“你放心,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燕昭昭看着她,道:“我需要一些草药防身,外头买的信不过,只好麻烦你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燕蓁蓁盯着那几张图样看了一会儿,又看看钱袋,最后咬了咬嘴唇:“姐姐信得过我,我一定办好。”
“嗯。”燕昭昭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便让她回去了。
等燕蓁蓁走了,衔月才小声问:“小姐,您真要弄那些草药啊?”
“有备无患。”燕昭昭只说了这四个字。
她没告诉衔月,那些草药里,有几样配在一起能治伤,有几样混在一块儿能防身,还有几样,关键时刻能救命。
她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皇宫里,涂山灏已经连续几天没收到任何关于燕昭昭的消息了。
食盒收了,没反应。
圣旨下了,没反应。
连私印都送去了,还是没反应。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股无力的憋闷感,烧得他心口发疼。
“她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御书房里,涂山灏捏着奏折,眼睛却看向跪在下头的暗卫。
“回皇上,燕小姐这几日都在府中,没有出门。除了让府里一个庶妹每日去后山采些野花野草,没什么特别的举动。”绿箭禀报。
“采草药?”涂山灏眯起眼。
“看着像是,但采的都是些普通的草药,金银花啊车前草之类的。”
涂山灏冷笑一声。
装,接着装。他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
第二天早朝,礼部尚书上了个折子,说的是秋祭礼的事儿。
本来都是按旧例来的,没什么大问题,可涂山灏听着听着,忽然把折子往地上一摔。
“这就是你们礼部办的事?”他此话一出,压得满殿大臣不敢喘气。
“朕看你们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连祖宗规矩都忘了!”
礼部尚书扑通跪地:“臣该死!臣这就回去重新拟好章程。”
“重新拟好?”涂山灏站起身,走下台阶,“张尚书,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了吧?八年,连个秋祭的章程都拟不好,朕看你是老了,该回家养老了。”
满殿一片哗然。
张尚书是两朝元老,一向谨慎,怎么会犯这种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这是借题发挥。
可还没等众人想明白其中的缘由,涂山灏话锋一转,目光扫向燕归辞。
“还有你们相府。”他声音冷了下来,“燕世子,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兵部,为了一个武将升迁的事儿,跟吏部吵了一架?”
燕归辞出列,躬身道:“回皇上,确有此事。但臣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涂山灏打断他,“朕看你是仗着相府势大,不把六部放在眼里。燕相教子有方啊,教出来的世子,连朝廷的规矩都不顾了。”
燕归辞脸色一白,跪地道:“臣不敢。此事是臣考虑不周,与家父无关,请皇上责罚。”
“责罚?”涂山灏走回龙椅前,却没坐下,“朕看你们相府,是该好好整肃整肃门风了。一个后宅不宁,一个前朝跋扈,怎么,这殷国的朝堂,是你们燕家说了算?”
满殿大臣齐齐跪倒:“臣等不敢!”
燕归辞趴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皇上这是在敲打相府,可为什么?因为燕昭昭?
还是因为相府的权势日渐兴盛,皇上要借机打压?
无论哪一种,今日这顿骂,相府是吃定了。
下朝后,燕归辞走在最后面。几个平日交好的同僚想上前安慰,却都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回到相府,他进了书房,门一关,再也没出来。
傍晚时分,燕昭昭端着一碗热汤站在书房外。
守门的小厮一脸为难地看着她:“大小姐,世子爷说了,谁也不见。”
“我就送碗汤,说两句话就走。”燕昭昭道。
小厮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片刻后,他出来开门:“世子爷请您进去。”
书房里没点灯,燕归辞坐在一个阴暗的位置,看不清表情。
燕昭昭把汤放在桌上,轻声道:“大哥还没用饭吧?我让厨房炖了一碗参汤,趁热喝点。”
“放那儿吧。”燕归辞声音沙哑。
燕昭昭却没走,她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今日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
燕归辞没说话。
“皇上这次是冲着我来的。”燕昭昭说得很直接,“大哥是替我受过了。”
“别胡说。”燕归辞终于抬眼,“朝堂的事,与你一个女子有什么关系。”
“大哥不用瞒我。”燕昭昭笑了笑,“一桩桩一件件,皇上摆明了是冲我来的。今日在朝堂上斥责大哥,不过是想逼我就范。”
燕归辞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既然知道,就更应该小心。皇上他不是好惹的,伴君如伴虎啊!”
“他死要面子。”燕昭昭接过话头,“天子的威严,不容挑衅。我几次三番无视他,他面上挂不住,自然要找个地方出气。相府树大招风,大哥在朝为官,是最好的靶子。”
燕归辞愣住,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这个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
“大哥放心,”燕昭昭站起身,“此事因我而起,我会想办法解决。”
“你能有什么办法?”燕归辞皱眉,“昭昭,这不是儿戏。皇上他,不是你一个小女子能应付的。”
“我知道。”燕昭昭走到门边,回头看他,“但总不能一直让大哥替我挡着。大哥信我一次,好不好?”
她说得很认真,眼神清澈而坚定。
燕归辞怔了怔,低声道:“千万别做傻事。”
“嗯。”燕昭昭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燕归辞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许久,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想起燕昭昭刚才那个眼神。
不是从前那种骄纵任性,也不是后来的小心翼翼,而是一种成竹在胸的自信。
这丫头,到底在盘算什么?
燕归辞不知道。
但他隐约觉得,或许,他真的可以信她一次。
哪怕,只是一点点。
第13章 夜闯
衔月捧着三张崭新的地契走进惊鸿苑,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小姐,办成了!”
她把地契在燕昭昭面前铺开,语气里满是邀功的喜悦。
“青石街最好的地段,三间铺面连在一块儿,原主急着出手,奴婢按您吩咐的压价,没想到一下子就压到了市价的六成!”
燕昭昭正坐在窗边画着图纸,闻言放下笔,目光落在那三张地契上。
青石街是京城最繁华的商街,那里的铺面向来是有价无市,别说三间连着的,就是一间小的,也有多少人抢破了头。
“六成?”燕昭昭拿起一张地契,指尖摩挲着官府的红印,“原主是什么人?为什么急着出手?”
衔月忙道:“听牙行的人说,原主是个南边来的商人,家里出了急事,需要现银周转,这才低价脱手。”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奴婢打听过了,那商人确实前日离京南下了。”
燕昭昭没有说话。
她把三张地契仔细看了一遍,又一张张叠好,放回桌上。
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凝起了一层寒霜。
“小姐?”衔月察觉到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是有什么问题?这地契奴婢验过了,都是真的,手续也齐全。”
“太巧了。”燕昭昭打断她。
“什么?”
“我说,太巧了。”燕昭昭站起身,走到窗边,“青石街的铺面,三间连着的,原主急用钱,刚好被你碰上,刚好压到六成。衔月,你觉得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衔月愣了愣,随即脸色也变了:“小姐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这么做?”
“不是故意,是明目张胆。”燕昭昭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冷意,“有人在告诉我,我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我想开店,他就把铺面送到我手上,还是以这种捡了大便宜就该卖乖的方式。”
她拿起那叠地契,轻轻在掌心拍了拍:“这是饵,也是警告。饵是这三间铺面,警告是,我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衔月听得后背发凉:“是谁?”
燕昭昭没有回答。
她把地契收进匣子里,锁好,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画那张没有完成的图纸。
“小姐,那这铺面还要吗?”衔月迟疑道。
“既然送上门了,为什么不要?”燕昭昭头也不抬,“不过生意是生意,账要算清楚。这三间铺面值多少,你按市价算出来,银子备好,存在钱庄里。”
“可原主已经离京了。”
“他会回来收的。”燕昭昭淡淡道,“或者,他背后的人会来收。”
衔月似懂非懂,不敢再多问,福了福身退下了。
门关上,燕昭昭才停下笔。
那个人,果然还是不肯放手。
……
皇宫,御书房。
暗卫跪在地上,将今日相府惊鸿苑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
龙案后,涂山灏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暗卫禀报完,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她真是这么说的?”涂山灏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情绪。
“是。燕小姐说这是饵,也是警告。”
“呵。”涂山灏笑了,笑声低低的,“聪明,真是聪明。朕送她三间铺面,她不但不感恩,反而觉得朕在监视她。好,好得很。”
“那她接下来做了什么?”
“燕小姐将地契锁好以后,继续画图纸,并没有多说什么。”
“图纸?”涂山灏挑眉,“什么图纸?”
“好像是店铺的图样,属下离得远,看不清楚。”
涂山灏不说话了。
那张俊美而妖异的脸上,笑容渐渐消失,变得阴沉。
她收了自己拱手送上的铺面,却不为所动。
他在对她示好,可她呢?她把他当成什么?一个需要防备的敌人?一个多管闲事的陌生人?
“下去。”涂山灏忽然道。
暗卫迅速消失在阴影里。
御书房里只剩下涂山灏一人。
他盯着桌上那盏灯,眼神渐渐变得疯狂。
想起两年前那个雪夜,她把他从阎罗王手里救回来。
他问她为什么救他,她说:“看你还没死透。”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随意。
仿佛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猫,一条狗。
可他记住了她。记住了她手上的血,记住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他找了她两年。
终于找到了,原来她是相府的千金,还是个假货。他想把她接进宫里,想给她最好的一切。
可她偏偏不要。
她不但不要,还一次次把他的示好当成毒药,避之不及。
“燕昭昭……”涂山灏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既然你不要朕好好给,”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那朕就换一种方式。”
……
夜深了。
相府,惊鸿苑里一片寂静。
丫鬟们都睡下了,只有主屋还亮着灯。
燕昭昭终于画完了最后一张图纸。
她把三张图纸铺在桌上,仔细核对,确认无误后,才轻轻舒了口气。
响起涂山灏,燕昭昭眼神冷了冷。
她不喜欢被人监视,更不喜欢被人操纵。如果涂山灏以为用几间铺面就能让她低头,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正想着,忽然感到脖子后头一凉。
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她的脖子,只要轻轻一拉,就能割断她的喉咙。
燕昭昭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有尖叫,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只是垂下眼,看着桌上那三张图纸,然后慢慢伸出手,把它们一张张叠好。
“陛下深夜来访,就是为了用刀架着我的脖子?”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但匕首又往下压了一分。
燕昭昭感觉到细微的刺痛传来。
她依然没有动,只是继续说:“陛下如果想杀我,两年前那个雪夜就可以动手,何必等到今天?”
“你以为朕不敢?”涂山灏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燕昭昭,你一次次无视朕,真当朕不会动怒?”
“陛下当然会动怒。”燕昭昭淡淡道,“但我更好奇的是,陛下动怒之后,想要什么?”
她忽然转过身。
涂山灏手中的匕首被她推开,刀刃擦过她的脖子,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但她毫不在意,反而迎着涂山灏的目光,一步步上前。
“陛下是想要我的恐惧吗?看我吓得发抖,跪地求饶?”她问,“还是想要我的屈服?让我感恩戴德,然后对陛下言听计从?”
涂山灏被她逼得后退半步,握紧匕首的手青筋暴起。
“陛下,”燕昭昭停下脚步,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你做这些,到底是想要得到什么?一个听话的傀儡?一个只会对你瑟瑟发抖的玩物?”
第14章 约见前夫哥
“你闭嘴!”涂山灏低吼。
“我偏要说。”燕昭昭不退反进,仰头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涂山灏,两年前我救你,是因为你还没死透。今天我站在这跟你说话,不是因为我怕你,而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可以做笔交易。”
“交易?”涂山灏嗤笑,“你拿什么跟朕交易?”
“拿你的命。”
四个字,轻飘飘的,砸在涂山灏心上。
燕昭昭看着他瞳孔骤缩,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两年前,我能把你的命从鬼门关拉回来。”她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我也能把它送回去。陛下信不信?”
涂山灏死死盯着她,握着匕首的手开始发抖。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两年前那个雪夜,如果没有她,他早就死了。
他欠她一条命。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却欠了一个女人一条命。而且这个女人,不但不向他索取回报,反而一次次把他推开。
“你到底想要什么?”涂山灏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撤走你派来监视我的人。”燕昭昭毫不犹豫,“从今往后,我的事,你不准插手。铺面的钱,我会按照市价准备好,你随时可以派人来取。我们两清。”
“两清?”涂山灏笑了,笑声里满是疯狂,“燕昭昭,你以为一条命,这么容易就能两清?”
“那陛下还想怎样?”燕昭昭迎上他的目光,“继续监视我?继续用这种方式逼我就范?涂山灏,我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要么你撤人,我们相安无事,要么,我就让你知道,当年我能救你,今天也能让你生不如死。”
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涂山灏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明明可以现在就用这把匕首杀了她。
但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他是皇帝,不能滥杀无辜。
而是因为,他做不到对她下手。
两年前的那一幕,已经刻在他骨子里。
“好。”涂山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朕把人撤走。”
燕昭昭点点头,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叠图纸:“陛下请回吧。夜已深,我要休息了。”
涂山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终于转身,推开窗户,跳进了夜色之中。
燕昭昭慢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帕子,轻轻按在脖子上的伤口上。
血很快渗出来,染红了帕子一角。
她看着那一抹红,眼神平静。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燕昭昭收起帕子,吹灭蜡烛,躺到床上。
次日一早,衔月端着水盆进来伺候小姐洗漱,燕昭昭已经起身,坐在镜子前。
“小姐,您的脖子?”衔月惊呼。
“不小心划了一下,没事的。”燕昭昭淡淡道,“今日你去钱庄,把铺面的市价算出来,银子准备好,存在我的户头里。”
“是。”衔月应下,又犹豫道,“小姐,昨夜可有什么事发生?”
燕昭昭对着镜子,仔细将衣领拉高,遮住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没事。”她说,“只是做了笔交易。”
衔月不明所以,可小姐不愿多说,她也不敢再问。
同一时间,皇宫。
涂山灏坐在龙椅上,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他面前跪着暗卫首领绿箭,正等着新的指令。
“把人都撤了。”涂山灏忽然说。
绿箭一愣:“陛下是说左相府那边?”
“全部撤了。”涂山灏闭上眼睛,“从今往后,没有朕的命令,不准再靠近惊鸿苑半步。”
“是。”
绿箭退下后,御书房里又只剩下涂山灏一人。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叠昨夜暗卫送来于燕昭昭开店的详细计划,忽然伸手,将它们全部扫进火盆里。
很快化作灰烬。
涂山灏看着那团跳动的火焰,眯了眯眼。
燕昭昭,你赢了。
但这场游戏,还没完。
永远都没完。
……
衔月捏着一张薄薄的帖子,手心直冒汗。
她站在书房门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头传来燕昭昭清亮的声音。
衔月推门进去,看见自家小姐正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摊开的宣纸上勾画着什么。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色的素面衣裙,头发也只松松挽了个髻,插了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和从前那个满头珠翠的燕大小姐,简直判若两人。
衔月有时候半夜醒来,都忍不住怀疑,眼前这位是不是被精怪给换了芯子。
可人明明还是那个人,模样没变,就是整个人的作风全都不一样了。
“小姐,”衔月上前,把帖子小心放在书桌上,“您真要约萧将军见面?”
燕昭昭没停笔,“嗯”了一声。
纸上面画的是铺面的布局图,哪里摆柜台,哪里摆客座,标注得清清楚楚。
“可是,”衔月绞着手指,声音更低了,“您和萧将军都已经和离了,这时候再递帖子,恐怕外头人知道了,又有闲话。而且,萧将军他对您……”
衔月没敢说下去,谁不知道,定威将军萧鹤行对这位前妻十分厌恶。
“闲话还少吗?”燕昭昭终于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布擦了擦手,“不差这一件。帖子按我写的地址,找人送过去就是。”
她抬眼看了看衔月,解释了一句:“放心,是正事。请他明日午时,佑康茶楼二楼雅间,见面聊聊天。”
衔月应了声“是”,拿起帖子退了出去。
燕昭昭重新看向自己画了大半的图纸,轻轻舒了口气。
盘下那处铺面,几乎掏光了她的积蓄。
后续要整修、要备货、要雇人,处处都要钱。
相府如今她是指望不上了,唯一还算念点旧情的,就只有兄长燕归辞。
她摇了摇头。不能再找燕归辞了。
皇帝最近对左相府明里暗里申饬,兄长在朝堂上已经是如履薄冰,她不能再给他添任何麻烦。
那么,能找的,而且有点财力,又有可能愿意借钱给她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似乎也就只剩下那位前夫哥了。
虽然,希望渺茫。
燕昭昭自嘲地笑了笑,脑海里浮现出萧鹤行那张脸。
但,总要试一试。她需要这笔启动资金。
第15章 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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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受伤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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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醉玲珑
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姜无岐年少成名,二十一岁官拜右相,生性淡漠,常年佩戴一串祖传的佛珠,其中两颗特别光滑。
燕昭昭的心跳快了几拍。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伤者,而是个天大的麻烦,也是个天大的机会。
姜无岐在朝中的地位可谓是高高在上,与左相,也就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向来政见不合。
如今他重伤出现在这里,如果被人发现她藏匿当朝右相,整个左相府都可能遭殃。
可如果救了他,说不定还能讨要一些报酬?
男人呼吸微弱,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如果不抓紧时间施救,怕是熬不到天亮。
燕昭昭站起身,迅速环顾四周。
仓库没有窗户,门对着的是后院。
她吹灭灯笼,摸黑走出仓库,轻轻合上门,从后门出了铺子。
铺子后巷连着一条小街,此时夜深人静。
她贴着墙根走,绕到隔壁院子的后门,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怯生生的脸。
“大姐姐?”
“进去说。”燕昭昭闪身进门,反手将门关上。
燕蓁蓁穿着单衣,她已经睡下刚被吵醒,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铺子里出了点事,需要你帮忙。”燕昭昭开门见山,“记住,今晚你没见过我,也没去过铺子,明白吗?”
燕蓁蓁脸色更白了:“出什么事了?”
“仓库里有个受伤的人。”燕昭昭盯着她的眼睛,“是右相姜无岐。”
燕蓁蓁手里的外袍差点掉在地上。
“右相?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我不知道,也不该我们知道。”燕昭昭打断她的话,“现在听着:你如果声张出去,我们俩都是死罪。左相府上下都可能会被牵连。”
燕蓁蓁闻言,有些瑟瑟发抖。
“但如果我们救了右相一命,往后在这京城,或许就多了一条生路。你不是一直想让你自己过得好一些吗?”
这话戳中了燕蓁蓁的心思。
她咬住下唇,轻轻点了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把他一起挪到安全的地方。铺子后院的耳房下面有个地窖,原来是放冰的,现在空着,知道的人少。”
燕昭昭快速交代,“你去拿些干净的布,水,还有我那套伤药。我在铺子后门等你,动作轻一些。”
燕蓁蓁转身就往屋里跑,没两步又回过头:“大姐姐,你不怕吗?”
燕昭昭扯了扯嘴角:“怕,所以才要这么做。”
两刻钟后,两人在铺子后门碰头。
燕蓁蓁抱着一个包袱。燕昭昭接过包袱,示意她跟上。
仓库里,姜无岐依旧昏迷。
两人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扶起来,燕昭昭才发现他伤得有多重。
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后背还有几处擦伤和淤青。
“他、他流了好多血……”燕蓁蓁声音发抖。
“别说话,来搭把手。”燕昭昭架起姜无岐一边的胳膊,燕蓁蓁赶紧扶住另一边。
两人几乎是用拖的,才勉强将他挪出了仓库。
短短几十步路,燕昭昭额头上已经渗出汗。
耳房在院子最角落,平日只堆放一些杂物。燕昭昭推开门,示意燕蓁蓁扶住姜无岐,自己则挪开墙角的一个柜子,露出下面一块不起眼的木板。
撬开木板,一股凉气涌上来。
“下面是台阶,小心。”
地窖不深,约莫七八级台阶。
两人费劲将姜无岐弄下去,等到终于将他放在窖底的草垫上,都已累得气喘吁吁。
燕昭昭重新盖好木板,点亮带来的蜡烛。
地窖不大,四面是用砖头砌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空木箱,中间铺着她们刚带来的草垫和被褥。
姜无岐躺在上面,脸色愈发惨白。
燕昭昭解开包袱,“来,给他处理伤口。”
“蓁蓁,把灯拿近一些。”
燕蓁蓁连忙凑近。
她看着那道伤口,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还能活吗?”
燕昭昭没回答,俯身仔细检查了一遍。外伤虽然很严重,但以姜无岐的底子,如果及时止血用药,说不定能活过来。
可就在她靠近伤口时,一股极淡的异香钻进鼻子里。
她动作一顿。
“怎么了?”燕蓁蓁连忙压低声音问道。
燕昭昭没说话,又凑近了些嗅了嗅。
是醉玲珑。
原书曾提到过这种宫廷秘药,无色无味,但会在血液中散发异香,中毒者三天内如果没有解药,就会昏睡而死,所以叫做“醉玲珑”。
燕昭昭猛地直起身,脸色凝重。
“大姐姐?”燕蓁蓁也是一惊。
“他中毒了。”燕昭昭声音低沉,“比外伤更麻烦的毒。”
地窖里一片死寂。燕蓁蓁手中的灯晃了晃,险些掉在地上。
“毒?什么毒?能解吗?”
燕昭昭没回答。
她重新检查姜无岐的状况。
呼吸微弱,急促,额头上渗出冷汗,嘴唇泛出青紫色。
确实是醉玲珑的症状。
“要立刻用药。”燕昭昭站起身,“铺子不能开了。你出去告诉王掌柜,就说我看了黄历,明天不宜开张,开业延期三日。让他贴告示,锁好铺门,所有人不得进出。”
燕蓁蓁愣住:“可是,开业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客人也通知了。”
“照做。”燕昭昭打断她,“现在就去。”
燕蓁蓁不敢再问,慌忙爬出地窖。
燕昭昭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重新蹲到姜无岐身边。
油灯下,男子眉头紧锁,似乎在昏迷中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的温度,已经开始发烧了。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地窖口传来动静,是燕蓁蓁回来了,她喘着气:“交代好了,王掌柜虽然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好。”燕昭昭从怀中掏出炭笔和随身带的小本子。
她快速撕下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折叠好。
“你回府去,悄悄找到衔月,让她立刻来铺子后门。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衔月姐姐?”
“她是除了你之外,我唯一能信的人。”燕昭昭看着她,“快去。”
燕蓁蓁点头,转身又爬上台阶。
燕昭昭将油灯拨亮一些,开始检查姜无岐身上的其他物品。
除了那串佛珠,他腰间还挂着一个锦囊,里面是几枚印章和一些散碎银两,并没有解药或者其他有用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口传来两声轻轻的猫叫。
这是她和燕蓁蓁约定的暗号。
燕昭昭爬上台阶。
第18章 病了?
衔月已经在耳房里等着了。
她见燕昭昭从地窖出来,神色一变,却什么也没问。
“小姐有什么吩咐?”
燕昭昭将另一张纸条递给她:“你立刻去右相府,找管家姜福,把这个交给他。如果见不到人,就把纸条塞进右相府后门第三个石狮子的底座缝隙里,然后立刻离开,不要回头。”
衔月接过纸条,点头道:“是。”
“小心些,如果有人跟踪,宁可放弃也不要暴露。”
“奴婢明白。”
衔月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燕昭昭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姜福是姜无岐的心腹,如果他还活着而且没有被控制,接到消息一定会有所动作。
如果他也出了事,那右相府恐怕已经不安全了。
燕蓁蓁从暗处走出来,脸色苍白:“大姐姐,接下来怎么办?”
燕昭昭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十几味药材:“这些是解醉玲珑所需要的药材。其中三味,龙涎根、冰蟾粉、七叶莲心,只有城西的黑市才有。”
“黑市?”燕蓁蓁声音发颤,“那种地方也太吓人了吧?”
“我知道危险。”燕昭昭看着她,目光如炬,“但这是救他性命的唯一机会。你带着银子去,按清单购买,记住,每样药材都要亲自验货,尤其是冰蟾粉,要对着光看有没有蓝光闪烁,没有就是假的。”
她将一袋银子塞进燕蓁蓁手里:“这里面有二百两,应该够了。记住,进了黑市,不要看任何人眼睛,不要与别人搭话,买了东西立刻离开。如果有人跟踪,就往人多的地方去,甩掉后,再回到这里。”
燕蓁蓁捧着银袋,手在抖。
她从小养在深闺,连左相府都很少出,如今却要去鱼龙混杂的黑市。
“我……我怕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燕昭昭按住她的肩膀,“蓁蓁,我知道你怕。但有时候,怕也得往前走。你如果不去,他必死无疑,我们几个都跑不掉。你如果去了,或许我们都能有一条生路。”
这番话让燕蓁蓁愣住了。
“好。”她咬紧下唇,将银袋塞进怀里,“我去。”
“等等。”燕昭昭又递给她一个瓷瓶,“这里面是迷药,遇到危险就撒出去。还有,换一身不起眼的衣服,脸上抹点灰。”
燕蓁蓁点头,匆匆离开。
燕昭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涌起一丝愧疚。
她也不想让蓁蓁去冒险,但眼下实在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衔月要去右相府,她自己必须守在这里,防止姜无岐伤势恶化或是被敌人发现。
地窖里,燕昭昭添了点灯油,重新坐在姜无岐身边。
“你可千万别死。”她低声说,“我费这么大劲救你,你要是死了,我这铺子白盘了,开业也延期了,还搭进去二百两银子和一个庶妹,亏大了。”
昏迷中的人自然没有任何回应。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地窖里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燕昭昭靠在墙上,脑子里不断盘算着各种可能。
衔月能否顺利见到姜福?燕蓁蓁能不能从黑市安全回来?追杀姜无岐的人会不会找到这里?
……
燕昭昭抱病的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燕窈窈就坐不住了。
她正在屋子里绣帕子,丫鬟春柳从外头急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燕窈窈手里的针一顿,险些扎到手指。
“真的假的?”她抬起眼,“她的药膳铺子,真的延期开业了?”
春柳点头:“千真万确。铺子门口贴了告示,说是东家抱恙,开业推迟几日。咱们的人去瞧了,铺子里头静悄悄的,工匠都撤了。”
燕窈窈放下绣绷,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
抱恙?
骗鬼呢。
前几日燕昭昭还活蹦乱跳地看铺面,跟人讨价还价,哪里像是有病的样子?
这才几天,就病到要推迟开业了?
“小姐,您说她是不是真病了?”春柳小心翼翼地问。
“病?”燕窈窈嗤笑一声,“冬天那么冷,咱们府里多少人都染了风寒,她倒好,连个喷嚏都不打。”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燕昭昭那性子,她太了解了。
药膳铺子是她折腾了几个月的心血,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小病就推迟开业?
除非,这病是装的。
可装病做什么?
燕窈窈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是铺子出了什么问题?还是燕昭昭又在谋划什么?
“春柳,”她转身,声音压低了些,“你让王嬷嬷家的二小子这几日辛苦一点,盯着那间铺子。尤其留意进出的人,有什么异常,立刻来报。”
春柳会意:“小姐是怀疑她故意装病?”
“我什么都怀疑。”燕窈窈打断她,“燕昭昭这人,心眼子多得很。她突然来这么一出,绝对有蹊跷。咱们要弄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
“是。”春柳应声退下。
这次,她倒要看看,燕昭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同一时间,定威将军府。
萧鹤行刚从军营回来,铠甲还没来得及脱下来,就听见亲卫禀报了这个消息。
“病了?”他解护腕的动作一停,“什么病?”
“说是染了风寒,卧病在床。”亲卫低着头,“左相府那边传来的消息,药膳铺子也推迟开业了。”
萧鹤行沉默片刻,继续解下铠甲,挂在架子上。
“请大夫了吗?”他问。
“没有听说。”亲卫道,“左相府没请大夫,燕小姐的院子也没见到有郎中出入。”
萧鹤行转过身,眉头微蹙。
没请大夫?
如果真是病了,以燕昭昭惜命的个性,早就嚷嚷着请太医了。
如今,倒学会忍了?
“将军,要不要派人去探望?”亲卫试探着问。
萧鹤行没回答。
他和燕昭昭已经和离了。
那女人折腾出不少动静,前几天还找他借银子,说是要开铺子做生意,完全不像个刚和离的妇人。
他本不该再过问她的任何事。
可是,他还是控制不住。
“去库房取那支百年老山参来。”萧鹤行忽然开口,“再准备一些温补的药材,一起送过去。”
亲卫一愣:“将军要送药给她?”
“嗯。”萧鹤行语气平淡,“毕竟夫妻一场,她病了,送些药材也是应该的。”
亲卫不敢多问,立马退下。
萧鹤行独自坐在书房里,他提起笔,铺开一张信纸,却迟迟没有落下。
该写什么?
问她的病怎么样了?他们如今的关系,问这个话显得多余。
嘱咐她好好养病?她不一定会领情吧。
第19章 惊天秘密
萧鹤行最终还是落笔,只写了寥寥几个字:
“听闻燕姑娘抱恙,赠参一支,望珍重。”
没有署名。
他将字条折好,塞进装山参的锦盒里。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出于旧情,毕竟,她曾是他的妻子。
可心底某个角落,又隐隐觉得不安。
燕昭昭突然生病,又不请大夫,这事有点古怪。
他派人送药,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想确认什么。
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病了。
确认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
皇宫,御书房。
涂山灏批完最后一本奏折,随手扔在桌上。
太监总管李德全弓着身子上前,低声禀报了外头的消息。
“哦?”涂山灏挑眉,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靠在龙椅里,“燕昭昭病了?”
“是,陛下。说是染了风寒,药膳铺子都推迟开业了。”李德全小心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风寒?”涂山灏轻哼一声,“这病生的倒是时候。”
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病了?骗谁呢。
“定威将军府那边有什么动静?”涂山灏忽然问。
李德全忙道:“萧将军派人送了一支百年老山参过去,还有不少温补的药材。”
涂山灏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李德全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百年老山参……”涂山灏慢慢重复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丝讥笑,“萧鹤行倒是有心。”
李德全不敢说话。
陛下对那位燕小姐的心思虽然从没有明说,可这些年明里暗里的,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多少能看出来。
如今身为燕小姐前夫的萧将军送药,简直是往陛下心口捅刀子。
“还有……”李德全硬着头皮继续禀报,“萧将军还附了一张字条,写了几个字。”
涂山灏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都和离半年了,萧鹤行还惦记着让她珍重。这份旧情,真是感人肺腑。”
他背对着李德全,声音听不出情绪。
可李德全分明看见,陛下的手握成了拳。
“陛下……”李德全试探着开口,“要不要派人去左相府?”
“不用。”涂山灏打断他,“她既然喜欢装病,就让她装个够。”
他转过身。
“不过,”涂山灏重新坐下,“既然病了,宫里也该表示表示。去太医院挑些好药材,比着萧鹤行送的,加倍送过去。就说是太后听闻她病了,特意赏的。”
李德全心领神会:“奴才明白。”
这哪里是太后的意思,分明是陛下自己要送。
还要比着萧鹤行送的加倍,这争风吃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
地窖里。
燕昭昭拧了条湿帕子敷在姜无岐的额头上。
这已经是她换的第三条帕子了,前两条都被他的高烧捂得发烫。
“真是欠了你的……”她小声嘀咕,手上动作却没停。
姜无岐躺在那儿,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燕昭昭不是什么正经大夫,只能凭着一些常识照顾他。
能做的都做了,可这人就是不醒。
忽然,她听见姜无岐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喂,姜无岐?”她凑近了一些,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平日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右相,此刻脆弱得像个小孩子。
燕昭昭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不……不能……”姜无岐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挣扎,“玉……玉玺……”
燕昭昭心头一跳。
玉玺?
她屏住呼吸,听得更仔细了。
姜无岐整个人开始不安地扭动,像是陷入了可怕的梦魇。
“姜无岐?醒醒!”燕昭昭按住他的肩膀,想让他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姜无岐突然睁开了眼。
可那双眼瞳孔涣散,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燕昭昭的手腕!
燕昭昭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用力想挣脱开,却被他死死扣住了。
“姜无岐!你松手!”
姜无岐像是完全听不见。
他嘴唇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
“玉玺……是空的……”
燕昭昭愣住了。
她忘了挣扎,怔怔地看着他。
姜无岐的手越攥越紧,他挣扎着,像是要把这句话说完整:
“有……蹊跷……”
说完这三个字,他突然爆发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手软软地滑下来,眼睛也重新闭上,头一歪,又陷入了昏迷。
地窖里,一片死寂。
燕昭昭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腕,上面已经浮现出指印。
她盯着那些痕迹,又慢慢转头看向昏迷的姜无岐,脑子里嗡嗡作响。
玉玺是空的。
有蹊跷。
短短八个字,像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
玉玺是空的?
怎么可能?
可这话是从姜无岐嘴里说出来的。
当朝最年轻的右相,天子近臣,手握重权。
他此刻重伤昏迷,显然是在追查什么事时遭到了追杀。
而他拼死带回的秘密,就是这八个字。
燕昭昭慢慢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她退了两步,深深吸了几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冷静不了。
玉玺如果是空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现在皇帝用的那个玉玺,有问题。
意味着这些年发出的圣旨,都可能是假的。
意味着有人动了玉玺。
谁敢动玉玺?谁能动玉玺?
她又想起涂山灏。
那个疯批皇帝,对玉玺的事知道多少?他是不是还被蒙在鼓里?
燕昭昭打了个寒颤。
敢对玉玺下手的人,图谋的绝对不会是小事。
而她,燕昭昭,一个已经和离的左相府假千金,现在手里攥着这个秘密。
她看着昏迷不醒的姜无岐,心情复杂。
这人把秘密带给了她,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那些幕后黑手,恐怕就只有她和姜无岐。
姜无岐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那她呢?
燕昭昭慢慢坐到地上。
这个秘密一旦泄露出去,那些动了玉玺的人绝对不会放过她。
他们会像追杀姜无岐一样追杀她,甚至更狠。
姜无岐好歹是右相,明面上动他还要有所顾忌。可她燕昭昭算什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死了也就死了,连个浪花都掀不起来。
可是话说回来,这个秘密,也可能是她绝地求生的唯一机会。
如果她拿着这个秘密去和涂山灏谈判呢?
告诉他,我知道玉玺是空的,我知道有人在图谋不轨。
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但,你要答应我几个条件。
涂山灏会答应吗?
燕昭昭不知道。
风险很大。
第20章 谈判
如果涂山灏翻脸不认人,直接灭口,燕昭昭根本无法反抗。
可如果她不这么做,等姜无岐醒过来,这秘密迟早会传出去。
到那时,她作为知情人,一样难逃一死。
横竖都是一步险棋,不如搏一把。
燕昭昭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她重新拧了条帕子,敷在姜无岐额头上。
又倒了半碗温水,用勺子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姜无岐,”她低声说,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你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我也不能白接。你的命,我尽力保住。但我的命,得我自己挣。”
姜无岐毫无反应,只有胸膛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就在这时,地窖的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从梯子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燕昭昭抬头,看见燕蓁蓁先探下头来,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脸上还沾着点灰。
衔月跟在她后面,手里也提着东西。
“姐,药买回来了。”燕蓁蓁压低声音说,快步走下台阶。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燕昭昭站起身,接过布包打开。
里头是几包捆起来的药材,纸包上还盖着黑市特有的标记。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都是治外伤和退热的好东西,成色也都不错。
“没被人盯上吧?”燕昭昭一边清点药材一边问。
燕蓁蓁摇头:“我按姐说的,换了三身衣裳,绕了七八条巷子才去的黑市。卖药的是个哑巴老头,只认钱不认人,收了银子就把药给我,一句话都没说。”
燕昭昭这才放心。
“衔月那边呢?”她转向丫鬟。
衔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姐,右相府管家姜福那边,消息已经递过去了。”
“他什么反应?”燕昭昭问。
“起初很警惕,看了纸条后脸色大变,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了。”衔月回忆道,“他什么也没说,只把纸条收进袖子里,冲奴婢微微点了点头。看那意思,是明白了。”
燕昭昭点点头。
姜福是姜家的老仆,跟着姜无岐多年,忠心耿耿。
把消息递给他,既能让右相府知道姜无岐还活着,又不至于打草惊蛇。
右相府那边知道他还活着,自然会暗中安排人来接应。而她,也该进行下一步了。
“蓁蓁,你帮我生火。”燕昭昭把药材拿到角落里的小炉子旁,“衔月,你去外头守着,有人来就学两声猫叫。”
两人分头行动。
地窖的角落有个简陋的灶台,是燕昭昭之前为了方便煎药临时搭的。
燕蓁蓁手脚麻利地生火,小炉子里很快冒出火光。
燕昭昭蹲在灶前,将药材按顺序放入陶罐。
她从水缸里舀了清水,倒进罐子里,盖上盖子。
姜无岐暂时死不了了。右相府那边也通了消息。
现在,她该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了。
玉玺的秘密,必须尽快送到涂山灏的耳朵里。
但不能递折子,不能走通政司,那些地方眼线太多,消息很可能半路就被截下。
“姐,药沸了。”燕蓁蓁小声提醒。
燕昭昭回过神,掀开盖子看了看。
罐中的药汤已经翻滚成深褐色,药香弥漫开来。
她用布垫着手,将陶罐从火上端下来,凉了凉,过滤出一碗药汁。
“扶他起来。”她对燕蓁蓁说。
两人一起把昏迷的姜无岐扶起来,半靠着墙。
燕昭昭舀了一勺药,吹凉了,小心翼翼送到他嘴边。
用手轻轻捏开他的下颌,把药缓缓灌进去。
姜无岐喉结动了动,咽了下去。
就这样一勺一勺,花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把一碗药喂完了。
燕昭昭放下碗,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好像没那么烫了。
她又检查了伤口。
敷了药的伤口没有红肿溃烂的迹象,看来黑市买的金疮药是有效的。
“姐,他会活下来的,对吧?”燕蓁蓁小声问,眼里满是担忧。
“看造化吧。”燕昭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脚,“药喂下去了,能不能扛过去,就看他自己的命硬不硬了。”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姜无岐伤得太重,失血太多,又耽搁了最佳的救治时间。现在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但这句话不能说出来。
燕蓁蓁胆子还有点小,知道得越少越好。
“蓁蓁,你在这儿守着,隔一个时辰给他喂点水。”燕昭昭嘱咐道,“如果他发热又厉害了,就用凉的帕子敷额头。我上去一趟,有事就喊我。”
“好。”燕蓁蓁乖乖应下。
燕昭昭爬上梯子,推开地窖的门。
外头天已经大亮。
衔月守在门口,见她出来,快步迎了上来:“小姐。”
“跟我来。”燕昭昭带着她回到后院,关上门。
“衔月,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她望着丫鬟的眼睛,“这件事比之前那件都要危险,你如果不愿意,我不勉强。”
衔月毫不犹豫:“小姐吩咐就是。奴婢的命是小姐救的,这条命本来就是小姐的。”
燕昭昭心里一暖。
她从梳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块玉印,那是上次涂山灏偷偷让侍卫送来的。
“你拿着这个,去禁军大营找统领楚临渊。”她把玉印递给衔月,“就说,燕昭昭有特别重要的东西,必须亲手呈给皇上。”
衔月接过玉印,手有些抖:“禁军大营?奴婢能进去吗?”
“拿着这块玉印,说是我的信物,楚临渊应该会见你。”燕昭昭语气笃定,“他认得这枚玉印。”
禁军统领直接对皇帝负责,消息传到他那里,就等于传到了涂山灏耳朵里。
而且楚临渊为人正直,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
衔月紧紧攥着玉印,重重点头:“奴婢记住了。”
“把玉印交给他,你就立刻离开,不要多停留,不要回答任何问题。”燕昭昭握住她的手,“如果有人拦你,你就说这话只能说给皇上听,别的什么都别说。”
“然后呢?奴婢去哪儿?”衔月问。
“回这儿来。如果回不来,”燕昭昭顿了顿,“就去城南的慈安寺,找慧明师太,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她会收留你。”
她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
慈安寺的慧明师太当年受过她的恩惠,答应过在危急时刻会庇护她的家人一次。
衔月眼眶微红:“小姐,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小心点。”燕昭昭拍了拍她的肩,“去吧,现在就去。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衔月把玉印贴身藏好,转身出了门。
燕昭昭转身回到地窖,看见燕蓁蓁正用湿帕子给姜无岐擦脸。
“姐,他好像好点了。”燕蓁蓁回头说,“呼吸平稳了些,额头也没那么烫了。”
燕昭昭走过去试了试,确实。
药起作用了。
姜无岐这条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她在地窖里坐下,守着这个昏迷的男人,心里却在等待另一个男人的召见。
不知过了多久,上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燕昭昭猛地抬头。
是衔月回来了?这么快?
脚步声停在地窖口,接着是轻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是衔月和她约定的暗号。
燕昭昭松了一口气,爬上梯子打开门。
衔月站在外面。
“小姐,”她喘着气说,“楚统领让奴婢带话给您。”
“什么话?”燕昭昭的心提了起来。
“他说,”衔月深吸一口气,“明日辰时,宫门候着。”
燕昭昭愣住了。
成了?
楚临渊真的信了?还要带她进宫?
“他还说了什么?”她追问。
“没了,就这六个字。”衔月摇头,“说完就让我走,多一句都不让问。”
燕昭昭靠在门框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辰时,宫门候着。
涂山灏答应要见她了。
……
皇宫,御书房。
燕昭昭踏进门槛,背挺得笔直,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她特意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没戴什么首饰,头发松松挽着。
这就是她要给涂山灏看的样子。
御书房里很安静,涂山灏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白玉镇纸。
没抬头看她,也没让她坐。
燕昭昭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民女燕昭昭,叩见皇上。”
声音带着点沙哑,像真病了似的。
涂山灏这才抬起眼。
他那双眸子里没什么温度,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病好了?”
燕昭昭垂着眼:“托皇上的福,勉强能走动了。”
“是么。”涂山灏放下镇纸,身子往后一靠,“朕还以为,你这病要装到地老天荒呢。”
燕昭昭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民女不敢。”
“不敢?”涂山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半点笑意,“你都敢让楚临渊传那种话,还有什么不敢的?”
“燕昭昭,你可知道单凭你的这句话,朕就能治你一个妖言惑众的大罪?”
燕昭昭抬起头,直视着涂山灏的眼睛:“民女如果没有证据,不敢说这种话。”
“证据?”涂山灏挑眉,“什么证据?是你装病推迟开业的药膳铺子,还是你偷偷摸摸藏起来的男人?”
燕昭昭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姜无岐在她那儿。
燕昭昭后背渗出冷汗,但脸上反而平静下来。
既然窗户纸捅破了,那也好,省得绕弯子。
“皇上既然都知道了,那民女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右相姜无岐确实在民女那儿,重伤昏迷,九死一生。而民女要说关于玉玺的事,是从他口中得知的。”
涂山灏盯着燕昭昭,目光锐利:“说下去。”
“但在说之前,”燕昭昭深吸一口气,“民女有两个条件。”
涂山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笑出了声。
“条件?燕昭昭,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站在哪儿?跟朕谈条件?”
“民女不敢。”燕昭昭从容不迫,“但,这件事关乎国本,民女如果贸然说出来,只怕活不过今日。所以,民女需要皇上给一些保障。”
涂山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阴沉沉的。
燕昭昭知道他在等她说下去。
“第一,”她一字一句道,“请皇上暗中保护右相府,并支持姜无岐追查遇刺的真凶。”
涂山灏眼睛眯了起来。
“姜无岐重伤,是因为他在查玉玺的事。那些对他下手的人,绝对不会罢休。如果没有皇上的庇护,右相府恐怕难逃一劫。”
燕昭昭继续说,“而姜无岐是唯一亲眼见过玉玺有问题的人,只有让他活着,真相才能水落石出。”
涂山灏沉默片刻,才开口:“第二呢?”
“第二,”燕昭昭顿了顿,“请皇上允许民女的药膳铺子顺利开业,往后经营,不受任何人无缘无故的阻挠。”
这个条件比起第一个,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一个药膳铺子,算得了什么?
可涂山灏听完,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燕昭昭走过来。
燕昭昭站在原地没动。
涂山灏停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龙涎香。
他俯视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知死活的东西。
“燕昭昭,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燕昭昭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装病推迟开业,是为了包藏姜无岐。现在拿玉玺的秘密来找朕,表面上是为国尽忠,实际上你是想用这个秘密,来换姜无岐的命,换你自己全身而退。”
他伸手,用食指轻轻挑起燕昭昭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来。
“你把朕当什么了?”涂山灏的声音冷得像冰,“当铺掌柜?拿点东西来,就能换你想要的一切?”
燕昭昭没躲开,只是平静地说道:“民女不敢。民女只是想活下去。”
“想活下去?”涂山灏嗤笑一声,松开手,“你如果真想活下去,就该老老实实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而不是在这儿跟朕讨价还价。”
他重新坐下来,目光锐利:“燕昭昭,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立刻,把你知道的关于玉玺的一切都说出来。朕或许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留你一条命。”
“否则,”他顿了顿,“你觉得姜无岐一个重伤的人,能护得住你多久?”
谈判彻底陷入了僵局。
涂山灏果然没那么好对付。他看穿了她的算计,拒绝被牵着鼻子走。
他要的是她无条件交出秘密,然后她的生死,就全在他一念之间。
可她不能答应。
一旦交出底牌,她就再也没有任何筹码。
第21章 答应条件
“姜无岐那条命是给朕留着的,”涂山灏说,“不是给你拿去攀交情的。”
燕昭昭抬起头。
她知道今天这一关绕不过去了。
涂山灏不是那种能被糊弄过去的皇帝。
他疯,但他不蠢。恰恰相反,他对任何脱离掌控的东西都十分敏感。
她深吸一口气。
“陛下想知道姜右相跟我说了什么?”
涂山灏眯起眼睛。
她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他说,玉玺是空的。”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死寂。
涂山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你说什么?”
“我说,传国玉玺,”她一个字一个字说,“陛下最近用的那块玉玺,是空的。盖在诏书上的印玺,从头到尾,都不是真的。”
下一刻,涂山灏突然伸手,扼住她的咽喉,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提起来。
燕昭昭后脑撞上身后的柱子,疼得眼前发黑。
“你找死。”
“谁告诉你的?姜无岐?他还说了什么?还有谁知道?”
每问一句,他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
燕昭昭的脸憋得通红,她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她死死盯着他,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你……不敢……”
涂山灏的手指一顿。
“杀了我,这秘密……就永远沉下去了……”
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半点恐惧。
涂山灏忽然笑了一下。
他松开手。
燕昭昭跌坐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地喘息。
涂山灏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不怕死。”
不是疑问,是肯定。
燕昭昭撑着地,慢慢直起腰。
涂山灏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坐下。
“姜无岐还活着?”
燕昭昭咳了两声,声音有点沙哑:“重伤,昏迷。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正被人追杀。”
“追杀他的人呢。”
“不知道。他只来得及告诉我玉玺的秘密。”
涂山灏没接话,过了好一会才开口:“来人。”
门推开,一道黑影像鬼魅一样闪进来,跪在屏风旁。
“传令下去,”涂山灏语气平淡,“即刻查验内府的那块玉玺,不得惊动任何人,半个时辰内禀报结果。”
“是。”黑影消失。
他又补充道:“再调一队人马,去右相府。暗中守护着,半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是。”
燕昭昭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涂山灏看她一眼,忽然道:“你胆子很大呢。”
燕昭昭道:“陛下答应了姜右相的事,要保护他的周全。”
涂山灏没否认。
她撑着站起来,腿有些软,但还是站直了。
“我还有第二个条件。”
涂山灏挑了挑眉。
他没有阻止,像在等着看她还能说出什么。
“我经营的药铺,就快要开张了。”燕昭昭说,“户部那边压着批文不放,我要陛下一道手谕,让我的铺子顺顺利利开门。”
涂山灏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
那里已经开始泛红,明天一定会青紫一片。
半晌,他才问道:“你要开铺子做什么?”
“赚钱。”
“左相府缺了你的吃穿?”
燕昭昭抬起眼:“左相府是左相府,我是我。”
涂山灏忽然又笑了。
“真是个不肯吃亏的。”他顿了顿,“也罢,药铺的事,朕准了。”
燕昭昭心里一松,正要行礼。
“但是。”
她的动作停下来。
涂山灏站起来,再次走到她面前。
“朕答应你两个条件,”他说,“你也要答应朕一个。”
燕昭昭抬眼:“什么条件?”
“从今日起,随时听候朕的传召。朕传你,你就一定得来。不许推托,不许以任何理由拒绝。”
燕昭昭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名义上是左相府的千金,可一旦接受了这个安排,她就成了他手心里的棋子。
可她有拒绝的余地吗?
这是她用命赌来的筹码,不可能立马掀翻了赌桌。
她沉默了好久。
涂山灏也不催促,就那么看着她。
“……好。”燕昭昭点头,“臣女遵旨。”
涂山灏抬起手。
燕昭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最终还是落了下来,不是碰她,而是点了点她的身后。
“你脖子上,”他说,“回府以后记得上药。”
燕昭昭没回答。
……
燕昭昭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铺子里没点灯,只有后院灶膛里还闷着一点火星子,是白天煎药剩下的。
她摸黑穿过堂屋,一直往地窖走。
墙角搁着一张临时支起来的矮榻,被褥是新的,旁边的茶几上放着半碗凉透的药。
姜无岐就坐在榻上休息。
他听见脚步声,微微转过头来。
燕昭昭在一旁坐下,顺手把药碗挪开。
“醒了多久了?”
姜无岐的声音有些哑:“两个时辰。”
顿了顿,又道:“你留下的药,我自己煎了一服。”
燕昭昭没问他,也没责备他怎么不叫人来帮忙。
她只是把油灯往他那边靠过去,借着那点光查看他胸前的伤口。
绷带换过了,血是止住了。
“伤口没有再崩开。”她收回手,“算你命大。”
姜无岐看着她,忽然说:“你不该救我。”
燕昭昭没抬头,把绷带多余的一截塞进边缘:“救都救了,说这个有什么用?”
“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燕昭昭淡淡道,“陛下说,你那条命是给他留着的,不能死。”
姜无岐沉默了一会儿。
他垂下眼,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话咽回去。
“多谢。”
燕昭昭站起身,走到角落那只木箱边上,翻出一小包干枣,捡了几颗放进干净的碗里,又从茶壶倒了半碗凉白开泡着。
“你昏了一天一夜,”她背对着他,“中间烧过两回,我都帮你压下去了。右相府那边我让人传了消息,说你在我这儿养伤,别的人一概都不知道。”
姜无岐连忙问:“户部的案子呢?”
燕昭昭端着碗,转过身。
姜无岐抬眼看她:“我遇刺那晚,案卷还在我书房的暗格里。有没有人动过?”
燕昭昭把碗放进他的手里,在他对面坐下。
“姜福说了,你的案卷还在,”她说,“你府上那些护卫拼死护着,没让刺客进入内院。”
姜无岐握着碗,没喝。
“你知道我查的是什么案。”
这不是疑问。
燕昭昭也没有否认。
第22章 纸条
姜无岐沉默了,把碗放到茶几上。
“户部亏空,从三年前开始,每年年底对账都会发现一笔说不清的缺口。数目不大,三五万两银子,刚够引起注意,又不至于惊动朝堂。户部那边说是正常损耗,年年这么报,上头年年都会批。”
“我原以为是底下的官员贪墨,顺着银子的流向往下查。查到第二年,那笔亏空忽然对上了。”
燕昭昭没插话,只是安安静静听着。
姜无岐抬起眼,看着她。
“两年前,京郊马场烧过一场大火。烧死了十七个人,烧毁了三十多匹战马。兵部当时报了急报,说是意外走水,处理了几个管马场的杂役,案子就结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我查户部账目时发现,那场大火之前一个月,户部拨过一笔八万两的款子,名目是修缮马场和添草料。这笔银子拨下去,马场还是烧了,那八万两却在对账时被归进了损耗里,没人追问。”
燕昭昭看着他。
姜无岐的眉头拧得很紧。
“两年前的旧案,今年的亏空,账目对不上,人死了,案子了了。”他低声道,“我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关联,可线头太多,我抓不住是哪一根。”
他说完,地窖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燕昭昭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头是几片晒干的陈皮。
她取了两片放进姜无岐的碗里,又将茶壶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刚醒,别想太多。”
姜无岐看着那两片陈皮,没动。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燕昭昭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只是把布包重新系好,收回袖子里。
“我知道的事,”她说,“未必是你想知道的事。”
姜无岐抬眼看她。
燕昭昭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晚迷迷糊糊间把秘密告诉我,是想让我把它带到皇帝面前,还是想让我替你查下去?”
“那晚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姜无岐说,“临死前,总得有个托付的人。”
“你救了我,那托付就不算数了。”
燕昭昭听懂了。
他在告诉她,那条秘密从他说出口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他的了。
她想用它做什么,是她的选择。
“你查户部亏空,查到最后看见的是马场那场火。”她忽然说,“可你有没有想过,马场那场火看见的又是什么?”
姜无岐微微一愣。
燕昭昭没看他,自顾自往下说。
“你查了亏空银子的去向,查到了马场那笔款项。可那笔钱拨下去之前,是谁经手批的?那场火烧起来之后,又是谁急着结案?”
姜无岐像是被什么定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是说——”
他没说完。
燕昭昭没有替他说完。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木梯边上,侧耳听了一会儿上面的动静。
“今晚外头风大,”她背对着他,“暗卫在街口守着,进不来后院。你安心养伤,别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她说完,踩上木梯。
“燕姑娘。”
姜无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燕昭昭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那件事,你是不是已经见过了该见的人?”
他没有直接问。
但燕昭昭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没有回答。
继续向上爬楼梯。
姜无岐独自坐在黑暗里。
马场那场火,他查了很久。
烧死的十七个人,名义上是马场的杂役,可其中有三人的资料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了。
是谁在亏空?
亏给谁了?
姜无岐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
左相府。
夜已经深了。
惊鸿苑的卧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燕昭昭坐在窗前,手里捏着账本。
户部的批文送到了,没出任何岔子。左相夫人那边也没动静。
太顺了。
她心里有点不踏实。
她把账本合上,揉了揉眉心,起身去倒茶。
就在这时,窗纸破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黑影穿过窗纸射进来,带着凌厉的风声,钉在她身后的床柱上。
燕昭昭僵在原地。
她慢慢转过身。
床柱上钉着一支短箭。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箭杆上,绑着一小卷纸条。
燕昭昭放下茶壶,走了过去。
她没有拔箭,而是侧耳听了听院外的动静。
值夜的婆子早就歇下了,院墙外头偶尔传来护院的脚步声,一切如常。
射箭的人估计早就走了。
她这才抬手,将箭从床柱上拔下来,取下那卷纸。
展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玉玺之事,慎言。”
燕昭昭瞳孔骤然一缩。
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玉玺的事,除了她、姜无岐还有涂山灏,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她以为没有。
可现在有了。
这个人知道她见过姜无岐,知道姜无岐告诉了她什么,知道她把这件事带进了御书房。
甚至可能知道她对涂山灏说了什么,涂山灏又做了什么。
他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
他在告诉她: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燕昭昭垂下眼,又继续往下看第二行字:
“想知道两年前那一夜的真相吗?”
两年前。
雪夜。
大雪,遍地尸骸。
她救了涂山灏,守了整整一夜,天亮后才等来接应的人。
不,准确来说,不是她,而是原主。
那是原主第一次见到涂山灏。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
可这行字在问她,你真的以为那只是意外吗?
过了好久,她才回过神来。
她把纸条重新卷好,藏进袖子里。
然后她拔下床柱上的箭,仔细一看。
箭杆是精铁打造的,比一般的箭沉得多。箭羽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黑色鸟羽。
这不是普通人能用的箭。
这个人要么轻功十分厉害,要么对相府守卫的轮岗了如指掌。
或者,两者都有。
燕昭昭把箭也收了起来,藏进抽屉里,锁上。
两年前那个雪夜。
原主救了涂山灏。
她从没有想过,那个夜晚有什么不对的。
涂山灏为什么会重伤落难?
追杀他的人是谁?
谁会冒着雪夜行刺他?
她救他之前,那场追杀已经死了多少人?那些尸骸又是谁的?
这些问题,她都不知道。
现在,有人问她:
你想知道吗?
她当然想。
可她更知道,这世上没有白给的消息。
对方选在这个时机把这个纸条送到她面前,绝对不是出于好心。
这是对方的筹码。
她可以拿着这个纸条去找涂山灏。
可涂山灏会怎么做?他会立刻追查,会把那个人掘地三尺挖出来。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会永远闭上嘴。
如果那一夜真的有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涂山灏一定比任何人都想让它永远沉下去。
燕昭昭慢慢闭上眼。
她没再往下想。
第23章 混混
悬壶堂正式开张这天,是个大晴天。
燕昭昭寅时便起来了。
没有惊动相府的人,只带了贴身丫鬟衔月,从后角门出去,坐了一辆不起眼的小轿,往悬壶堂去。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铺子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掌柜老周正在里面擦拭柜台。
黑底的金字招牌挂在门楣上,“悬壶堂”三个字是燕昭昭自己写的。
所有市面上能买到的药材昨日已全部入库,后厨的灶上炖着今早第一锅药膳汤。
老周媳妇在里面切茯苓。
燕昭昭站在堂屋,四下看了一圈。
药柜擦得特别亮,百子格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药材,每一味都贴了标签,是她亲手写的。
大堂摆着六张方桌,长条凳擦了三遍。
后院的药炉子从卯时就开始生火,此刻冒出袅袅白烟。
老周过来问:“东家,要开门么?”
燕昭昭看了一眼天色:“开。”
悬壶堂没有放鞭炮,也没有请锣鼓大队,甚至都没有在门口挂红绸。
燕昭昭说是要低调开业,谁来都招待。
可消息还是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
辰时刚过,门口就聚满了人。
先是隔壁街的豆腐嫂,挎着篮子探头探脑的,一嗓子就把半条街的人都喊来了。
“就是这铺子!就是这位姑娘!上回我儿发热,跑了两家药铺都嫌钱给的少,是姑娘给的药,分文没取!”
人群里,七嘴八舌。
“可不是,我婆婆的风湿就是姑娘给针灸好的。”
“我家男人上回摔断腿,也是姑娘接的骨,没要诊金,还倒贴了膏药!”
老周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迎客:“今日开张,本堂的药膳一律八折,堂诊不收诊金,只收药费。”
话音刚落,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燕昭昭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一下子就坐满的六张桌子,没说话。
衔月凑过来,小声道:“姑娘,人这么多,后厨供得上吗?”
“供得上。”燕昭昭说,“底汤炖了两大锅,准备了四五十份料。”
衔月咋舌:“姑娘怎么知道今天人多?”
燕昭昭没回答。
她不知道今日人多。
她只是习惯多做准备。
辰时三刻,悬壶堂已经座无虚席。
来的多是普通百姓,有来买药膳的,有来抓药的,还有单纯想看看那位燕姑娘开的铺子长啥样的。
老周媳妇带着伙计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
燕昭昭坐在角落那一桌,面前搁着半碗没怎么动过的药膳,眼睛却时不时看向门口。
衔月给她添茶,小声道:“姑娘,您在等什么人?”
燕昭昭没说话。
巳时,铺子里最热闹的时候。
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一个露出胸口刺青的汉子挤开人群,大咧咧跨进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
为首的那人环顾一圈,鼻孔朝天:“哟,新开的铺子?交保护费了吗?”
堂中的食客纷纷停下筷子。
老周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赔着笑:“这位爷,小店今日头天开张,还没来得及准备。”
“没来得及?”那汉子把眼珠子一瞪,“没来得及就想开张?你当我们城西的规矩是摆设?”
他身后一个黄毛小子跟着起哄:“就是!这片地界哪家铺子不要孝敬?你这个药铺开在这儿,问过我们周哥没有?”
几个胆小的妇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那周哥得意洋洋,抬手往桌上一拍:“今儿爷也不难为你,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银子,保你往后的铺子平安。不然的话,有你好果子吃。”
角落里,衔月脸都白了。
“姑娘,这是来讹钱的!”
燕昭昭没动。
“坐着看。”
周哥见老周还在犹豫,脸色一沉:“怎么,听不懂人话?”
他抬手就要掀桌,却没掀动。
一只大手按在桌上。
周哥一愣,扭头去看。
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大汉,膀大腰圆,正低头看他。
“你谁?”周哥梗着脖子。
大汉没理他,说了一句:“俺在这儿喝汤,别耽误俺的事。”
周哥身后的黄毛小子叫起来:“你活腻了?知不知道我们周哥是谁?”
话音未落,大汉反手一巴掌,黄毛横着飞出去,滚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堂中一片哗然。
周哥的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你敢动手?兄弟们,给我上!”
他身后那三四个人一起扑上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汉一个人把三四个人撂得东倒西歪,从头到尾没说第二句话。
最后一个混混被拎着后领扔了出去,围观的人群散开了又围拢,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的。
周哥被大汉踩在地上,拼命挣扎着。
他还不服气,转过头冲柜台叫喊:“你、你们敢打我!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这时,燕昭昭站起来。
她从角落走出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她在周哥面前站住了,低头看他。
“你是谁的人?”她问。
周哥嘴硬:“说出来吓死你!左——”
他猛地闭嘴,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燕昭昭没有追问。
“这位爷方才说,他是城西的,这片地界的铺子都要给他交保护费。”
“可我在城西往来几十趟,从来没见过他。”
人群里有人立马接着道:“可不是!咱城西的街坊,谁跟谁不认得?这几人都是生面孔,从来没见过!”
又有人说:“对!刚刚他们打人那几下,压根就不是练家子,像是街上的混混,有人雇他们故意来捣乱的!”
“谁雇的?”
“还能有谁?同行呗!”
七嘴八舌,越说越热闹。
那周哥趴在地上,脸都白了。
燕昭昭没再看他。
她对老周说:“报官吧。”
然后她转身,走回角落重新坐下,端起那半碗药膳,一勺一勺慢慢喝完。
京兆府的差役来得很快,把几个混混连同那个周哥一起押走了。
出了这档事,不但没把客人吓跑,反而越来越多。
悬壶堂门口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那姑娘,是左相府的千金?”
“可不,我在相府后街住过,认得她。”
“左相府的千金还亲自坐堂?”
“谁说不是呢!方才那几个混混,指不定是谁眼红人家,派来搅浑水的。”
“该!抓进大牢好好审,看谁在背后使坏!”
燕昭昭放下茶杯,起身往后院走去。
第24章 贺礼
那大汉正蹲在后院喝药膳。老周媳妇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茯苓薏米汤,三个馒头,一碟酱菜。
他吃得很认真,头也不抬。
燕昭昭站在他旁边。
“多谢。”
大汉咽下馒头,一脸憨笑道:“拿钱办事,不多谢。”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会从左边掀桌子?”
“看他的站姿。”大汉说,“右腿在前,用力的腿是左腿,掀桌一定会往左边掀。俺站右边他够不着,往左一掀,俺正好按住。”
燕昭昭点点头。
她事先雇了六个壮汉,在第一批客人里进了铺子。
原本以为要提防的是打砸药材的恶霸,没想到来的只是几个不入流的混混。
可她也知道,这次只是试探。
燕窈窈也没指望几个混混真能把悬壶堂怎么样。她只是想看看燕昭昭怎么接招。
下一次来的,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燕昭昭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银锞子,递过去。
大汉摆手:“讲好的二两银子,方才俺喝了三大碗汤,还要找零。”
燕昭昭没收回:“那是汤钱,另算的。”
大汉想了想,把银锞子揣进怀里。
“下回还有这样的活,还找俺。”他说,“那几个软脚虾,俺一个能打十个。”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抹抹嘴,起身走了。
燕昭昭站在后院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老周从前头绕过来,满头是汗,脸上却带着笑。
“东家,今儿的药膳卖光了!这才未时刚过,后厨备的五十份料全没了,好多客人来晚了没买着,问明儿还开不开。”
燕昭昭说:“开。”
老周又道:“那几个混混的事,街坊们都在传。刚刚隔壁布庄的掌柜还过来说,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招呼,这片地界的老商户最恨这种讹钱的,巴不得他们多关上几年。”
燕昭昭没接这话,问:“今日的账目算好了?”
“算好了。”老周从袖子里掏出账本,“毛流水三十七两八钱,刨去药材成本和人工,净利润约摸十二两。”
燕昭昭接过账本,一页页翻过,没有说话。
十二两。
不多。
比起左相府一桌席宴的开销,九牛一毛。
可这是她自己挣的银子。
她把账本合上,还给老周。
“从明日起,每日留出十份药膳,”她说,“不收钱,给巷口那个破庙里的流民送过去。”
老周愣了愣,随即应下:“是。”
……
悬壶堂开张后的次日,来了一个稀客。
刚过辰时,铺子里正忙着。
老周在柜台后头打算盘,老周媳妇带着两个帮工往后厨搬新到的山药,燕昭昭坐在角落那一桌核对流水账。
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暗。
不是进来了人,而是停了一顶轿子,堵在铺子的大门口。
那轿子很大,八个人抬。
老周拨算盘的手立马停住了。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着青袍的中年管事。
他手里捧着一卷东西,进门便大声问:“敢问这里可是悬壶堂?燕家大姑娘可在?”
燕昭昭抬起眼。
她认出那个管事,是萧府的人。
“在。”她把账本合上,“什么事?”
管事满脸堆笑,躬身一礼,把那卷东西双手呈上:“这是将军特意为姑娘写的匾额,命小人送来恭贺悬壶堂开张之喜。”
他把红绸揭开,露出底下的横匾。
“悬壶济世”四个字。
落款的地方,盖着定威小将军萧鹤行的私印。
食客纷纷放下筷子,交头接耳。
“定威小将军?”
“燕姑娘从前不就是萧将军的妻子么?”
“这都和离了,怎么还送匾过来?”
“这你就不懂了。”
燕昭昭没看那块匾,只看着那管事。
“萧将军有心了。只是铺子小,我们这里门窄,担不起这么贵重的匾。烦请带回去,代我谢过将军。”
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料到会当面被拒绝,干咳一声:“姑娘,这匾是将军亲笔写的,您如果不收,小人回去不好交代。”
“那就换块小的。”燕昭昭说,“四个字的匾太大,我这门头只有三尺,挂不下。”
管事噎住。
一旁的衔月险些没忍住笑,硬生生憋回去了。
管事见惯了大场面,很快又堆起笑来:“姑娘说的是,是小人失算了。那这块匾先寄放在铺子里,回头小人另外请木匠来量尺寸,依照姑娘的门头重新做一块。”
他说着,也不等燕昭昭答应,回头一挥手。
门外又进来两个小厮,抬着一只大木箱。
管事亲自打开箱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好多锦盒。
“这是将军另外准备的贺礼。长白山人参两支,上等鹿茸四对,极品阿胶八斤,雪蛤两盒,都是将军托人从北边特意捎回来的,给姑娘的铺子里添一点新药材。”
他把锦盒一盒盒打开,挨个介绍。
这哪里是送贺礼,分明是给燕姑娘撑场面。
燕昭昭垂眼看着那满箱名贵的药材,没有说话。
她身后,老周媳妇探出头来,悄悄扯老周的袖子。
老周没动,眼神示意她回去干活。
管事终于介绍完了,满面堆笑,看着燕昭昭。
燕昭昭慢悠悠道:“替我谢萧将军。只不过,我这铺子卖的是普通百姓吃得起的药膳,这些人参鹿茸雪蛤什么的,一样也用不上。放着也是白糟蹋好东西。”
“劳驾再替我问萧将军一句:从前库房里那些旧礼,都清点明白了?别再送错了。”
管事的脸色变了变。
这话别人听不懂,他却是听得懂的。
燕昭昭与萧鹤行和离时,萧府送来的那些东西她一样没要,连人带嫁妆一起抬回了左相府。
事后,萧鹤行派人来送过几回东西,都被她原样退回了。
管事不敢再说话。
他命人合上盖子,躬身道:“姑娘的话,小人一定带到。”
他把那块匾留在柜台边上,带着人离开了铺子。
街边看热闹的人还没散,巷口又进来了一顶轿子。
这一顶低调多了。青帷的,两个人抬,是府里常用的旧轿。
轿子在悬壶堂的门口落下。
燕归辞掀帘走出来。
他脸色不太好,眼下隐隐泛着青。
燕昭昭起身,迎到门口。
“大哥。”
燕归辞看她一眼,跨了进来。
“听说,刚才萧家的人来过了。”
燕昭昭“嗯”了一声。
燕归辞没再说什么。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木匣,放在柜台上。
“铺子开张,”他说,“做兄长的,也该送上贺礼。”
顿了顿,又道:“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将就着用。”
第25章 吃味
燕昭昭打开木匣。
里头是一套刀具,大大小小一共九把。
都是切药材的刀。
不是铺子里随便买得到的那种,而是专门请老匠人打的。
燕昭昭把刀一把把看过,合上盖子。
“多谢大哥。”
燕归辞站在柜台边,垂眼看着那块匾,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周识趣地退到后院。
一时间,只剩他们二人。
“萧家的礼物,”燕归辞忽然开口,“送得这么张扬,你想过没有,外人会怎么看?”
燕昭昭抬眼看他。
燕归辞没看她。
“和离不久,前夫还这么上赶着送东西,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还以为是你这边纠缠不清呢。”
“萧府不在乎这些闲话。可你一个女子,名声还要不要了?”
燕昭昭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燕归辞说完这几句话,自己也觉得语气有些重了。
他抿了抿唇,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句。”
燕昭昭点点头。
“大哥,萧家送什么,是他萧家的事。我收不收,是我的事。今日那块匾我没挂,那一大箱药材我也没要,铺子里的人都看见了,大哥也可以问问他们。”
燕归辞没说话。
燕昭昭继续往下说:“至于外人怎么看,我管不着。这铺子开的是药膳,卖的是茯苓山药,来的客人只要认我这里的货真价实,别的话他们爱说,让他们说去。”
燕归辞沉默。
他转过头,看着燕昭昭。
“你变了很多。”
燕昭昭没否认。
燕归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解释,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上回户部批文的事,是谁帮你打通的?”
“户部那帮人,从前连父亲的面子都不一定买账。你铺子开张的批文,我打听了,是上面直接压下来的。是宫里有人替你说话么?”
燕昭昭没有正面回答。
“大哥,”她说,“你今日来,是以左相府长公子的身份问我这些话,还是以兄长的身份给我送贺礼?”
燕归辞被问住了。
他看着燕昭昭,像是有话要说,又像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心里有数就好。”他声音轻下去,像自言自语。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燕昭昭也没有追问。
“贺礼我收下了。大哥公务繁忙,不必特意过来,打发人来送一趟就是。”
燕归辞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槛边,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经常在宫闱走动,如果听到什么风声。”
他没说完。
燕昭昭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燕归辞只好跨出门槛,上了那顶小轿。
老周从后院探出头,小心翼翼问:“东家,萧家送的匾和药材,怎么处置?”
燕昭昭说:“匾先收进库房,药材原样封好。回头找个人,还给萧府。”
老周应了,招呼老周媳妇一起抬箱子。
燕昭昭回到角落那桌,重新翻开账册。
衔月凑过来,小声道:“姑娘,大公子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姑娘经常在宫闱走动?”
燕昭昭没抬眼。
“没什么意思。”
衔月不敢再问,悄悄退到一旁。
燕昭昭继续算账。
……
第二天一早,燕昭昭就带着食盒进了宫。
食盒是她铺子里的东西,里头装了四样招牌的药膳:一碗山药茯苓粥,一碗当归羊肉汤,一碗百合莲子羹,还有一碗黄芪乌鸡汤。
她特意挑的都是温补的方子。
引路的小太监把她带到御书房旁边的一个偏殿,说皇上正在批折子,让她先等着。
燕昭昭应了,在偏殿里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她垂着眼,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涂山灏这道旨意来得太突然。
昨日下午,铺子里正热闹,宫里的人就到了。
那传旨的太监站在铺子门口,扯着嗓子宣旨,说皇上听说她的药膳铺子开业了,龙颜大悦,特意命她次日带上招牌药膳入宫,亲自呈上,皇上要尝一尝。
燕昭昭心里门儿清。
她在京城开铺子生意再好,也不至于惊动到皇上跟前。况且涂山灏那人,哪里是关心民生?他要是真的体察民情,早干什么去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把铺子里的事传到了他耳朵里。
萧鹤行昨日派人来了铺子,这个事她没往外传,可铺子里那么多人,保不齐谁瞧见了。
涂山灏在宫里的眼线多,知道了也不奇怪。
涂山灏这是……吃味儿了?
燕昭昭抿了抿唇,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管他吃不吃味儿,她今天都得把这关过了。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外头才传来动静。
“皇上驾到——”
燕昭昭站起身,垂首行礼。
涂山灏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凉风。
他没让身后的人跟进来,自己一个人进了偏殿,扫了一眼燕昭昭,又扫了一眼她手边的食盒。
“起来吧。”
燕昭昭直起身,恭敬道:“民女参见皇上。皇上吩咐的药膳,民女都带来了,请皇上过目。”
涂山灏走到主位上坐下,这才开口:“呈上来。”
燕昭昭打开食盒,把四样药膳摆到旁边的小案上。
粥是温的,汤还冒着热气,莲子羹上头撒了几粒枸杞。
“这四样是铺子里卖得最好的,”她退后一步,垂着手说,“用料都是常见的药材,价钱便宜,普通的百姓也吃得起。”
涂山灏听着她说话,目光却没有落在药膳上,而是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裳,这副打扮,跟那些小门小户的妇人没什么两样,哪里还有左相府小姐的样子?
可她偏偏就是这副样子,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
涂山灏心里头那点火气,又往上窜了窜。
“你铺子里的生意很好?”他拿起勺,舀了一勺粥,却没往嘴里送。
“托皇上的福,还过得去。”燕昭昭回答,“开张这些日子,来的人不少,有街坊邻居,也有从别的地方听说了,特意过来的。”
“哦?”涂山灏把勺子放回碗里,抬眼看着她,“朕听说,昨日还有人特意去捧场?”
燕昭昭心里头一紧,脸上不动声色:“是。昨日来了不少客人,民女忙着招呼,没留心都有谁。”
“没留心?”涂山灏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朕怎么听说,定威小将军也去了?”
燕昭昭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又很快垂下:“萧将军确实派人去了,他本人没来。”
涂山灏重复着她的话,语气淡淡的,“他的人跟你说了些什么?”
第26章 两年前的真相
“没说什么。”燕昭昭道,“就是随便问候了几句,问问铺子开得顺不顺利,生意好不好。”
涂山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碗扣在桌子上。
他靠进椅背,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你倒是会说话。萧鹤行是你前夫,是跟你和离的人,是定威将军府的少将军。他派人去你的铺子,就只是随便问候几句?”
燕昭昭垂着眼:“皇上明鉴。萧将军的人去铺子,是客人。民女招待他,是掌柜招待客人。铺子开门做生意,总不能把客人往外面赶。”
涂山灏被她这话堵了一下。
“那朕今天也是客?”他忽然问。
燕昭昭微微一怔:“皇上是君,民女是民。皇上召见民女,民女自然要来。”
涂山灏盯着她。
他以为她离了萧鹤行,离了左相府,离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总会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可她转头就去开了个铺子,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萧鹤行又凑上去了。
涂山灏垂下眼,拿起那碗山药茯苓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确实是一碗好粥。
可他尝不出什么滋味。
“这粥是你亲手熬的?”他问。
“是。”燕昭昭答,“铺子里刚开张,很多事情民女都亲力亲为。这几样招牌药膳,都是民女自己试过许多次才定下来的方子。”
“你倒是肯下功夫。”涂山灏又舀了一勺。
燕昭昭没说话。
涂山灏也不指望她说什么,自顾自地喝着粥,又尝了尝那碗当归羊肉汤。
“这汤不错。”他说,“当归放得不多不少,正好去了腥气,又不至于药味太重。”
“谢皇上夸奖。”燕昭昭道,“铺子里卖的时候,会问客人要什么火候。有喜欢药味重些的,就多熬一会儿。有吃不惯药味的,就少放些当归,多加几片生姜去腥。”
涂山灏放下汤碗,又拿起那碗百合莲子羹。
他吃了一口,忽然问道:“萧鹤行昨日吃的是哪样?”
燕昭昭眼皮跳了一下:“萧将军吃的就是这碗莲子羹。”
“哦?”涂山灏把碗往旁边一放,抬眼看着她,“他吃了你亲手做的羹,坐了多久?说了什么?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燕昭昭再次垂下眼:“萧将军是客人,民女是掌柜。至于客人坐了多久说了什么,民女记不太清楚了。铺子里人来人往,总不能把每个客人的事都记在心里。”
涂山灏盯着她,嘴角那点笑终于消失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燕昭昭,你是真记不清,还是不想说?”
燕昭昭退后一步:“民女不敢欺瞒皇上,确实是记不清了。”
涂山灏想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看他。
他想问她,你从前的时候,跟我说话可不是这副样子。
可他还是没有伸手。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
“罢了。”他拿起那碗黄芪乌鸡汤,喝了一口,“你铺子里的生意好,朕替你高兴。可你也得记着,你是左相府的小姐,你那铺子,是朕点了头才开起来的。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燕昭昭垂首:“民女谨记皇上教诲。”
涂山灏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口气还是不太顺。
他把汤碗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淡淡道:“药膳朕尝过了,确实不错。回头朕会让人赏你些东西,算是给你开张的贺礼。”
“民女谢皇上恩典。”
涂山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燕昭昭,”他低声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别再沾上了。”
燕昭昭垂下眼,没有说话。
涂山灏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吭声,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深。
“燕昭昭,”他低声道,“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朕?”
燕昭昭抬起头,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昨晚收到的那张纸条。
她不知道这纸条是谁送来的,也不知道送纸条的人是敌是友。
可她看到那两行字的时候,心里就跳了一下。
尤其是两年前的雪夜。
她想过把纸条的事告诉涂山灏,可又觉得不好。
万一送纸条的人就是想让她把这事捅出去呢?万一这是个圈套呢?
可现在,涂山灏逼问她到底有什么事瞒着他。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人今天三番两次敲打她,又是提萧鹤行,又是警告她,摆明了就是冲她来的。
她要是继续藏着掖着,反而让他觉得她心里有鬼。不如把纸条的事说出来,看他有什么反应。
他要是知道两年前雪夜的真相是什么,肯定会露出马脚。
他要是不知道,那就当是给他提个醒吧。
她打定主意,开口道:“皇上既然问了,民女有一件事要禀报。”
涂山灏看着她,眉头微微一挑:“说。”
燕昭昭道:“昨夜有人给民女送了一张纸条。”
涂山灏的眼神瞬间变了:“什么纸条?”
燕昭昭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双手呈上:“就是这张。民女不知是谁送的,也不知送纸条的人是什么意思,请皇上过目。”
涂山灏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什么?”涂山灏抬起眼看她,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谁给你的?”
“民女不知道。”燕昭昭道,“昨夜有人从窗外用箭射进来的,民女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涂山灏盯着她,目光复杂。
两年前的雪夜,在他遇刺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以为除了他自己,再也没有人知道。
可现在,有人把这事写在纸条上,送到了燕昭昭的手里。
燕昭昭。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她是不是故意拿着这张纸条来试探他?她跟送纸条的人是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皇上!”
那是禁军统领楚临渊的声音。
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惊慌。
涂山灏猛地转身,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楚临渊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脸色白得吓人。
他顾不上行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皇上,出事了!”
涂山灏盯着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什么事?”
楚临渊抬起头,哆嗦着道:“冷宫后头那口枯井,今日有人清理,在井底下发现了一具尸骨。”
第27章 自己输了
涂山灏的脸色也变了。
冷宫,枯井,尸骨。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什么尸骨?”
楚临渊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是一具女尸,死了怕是有两年了。仵作看了,说是个年轻女子,身上穿的衣裳还能认出些样子,是宫里人的衣裳。”
涂山灏的呼吸顿住了。
楚临渊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要紧的是,那尸骨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楚临渊伏在地上,声音发抖:“传国玉玺。”
燕昭昭站在一旁,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传国玉玺?
那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冷宫的枯井里,还抱在一具女尸怀里?
她看向涂山灏。
涂山灏的眼睛死死盯着楚临渊,瞳孔收缩着。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你再说一遍。”
楚临渊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臣不敢欺瞒皇上。那尸骨怀里抱着的,确实是传国玉玺。臣亲眼看了,玉玺跟朝堂上用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这玉玺怎么会在枯井里,臣也不知道。”
涂山灏往后退了一步。
两年前雪夜。
冷宫枯井。
女尸。
玉玺。
这些词串在一起,拼凑出一个他不敢去想的事实。
朝堂上那块玉玺,他亲手用了无数次的玉玺,是假的?
真的玉玺,早就失踪了?就藏在这宫里的某个地方,藏在一具死去了两年的女尸怀里?
他的手开始发抖。
燕昭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震惊还没散去,另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
她方才提起两年前雪夜的真相,跟现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
可她看见涂山灏的反应,就知道,这个关系绝对小不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涂山灏才开口:“那尸骨还在枯井里?”
“回皇上,已经取上来了。”楚临渊道,“臣让人先安置在冷宫的偏殿,派人守着,等皇上示下。”
涂山灏闭了闭眼,再睁开。
他慢慢直起身,看向楚临渊:“这事还有谁知道?”
“清理枯井的几个人,还有仵作,还有臣带去的几个亲信。”楚临渊道,“臣已经下了封口令,不许他们往外传一个字。”
涂山灏点了点头,声音冷淡:“你做得对。这事先压着,不许声张。那尸骨,朕亲自去看。”
“是。”
楚临渊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御书房里又只剩下涂山灏和燕昭昭两个人。
涂山灏转过身,看向燕昭昭。
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冷得像刀子:“燕昭昭,你方才说,有人给你送了张纸条,叫你小心两年前雪夜的真相?”
燕昭昭心里头一紧,面上依旧平静:“是。”
“巧了。”涂山灏慢慢走近她,每一步都带着说不清的压迫感,“你这纸条刚拿出来,冷宫的枯井里就挖出了尸骨和玉玺。你说,这是不是太巧了?”
燕昭昭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心里头凉了半截。
他怀疑她。
他怀疑那张纸条是她编的,怀疑她跟这具尸骨有关系,怀疑这一切都是她设的圈套。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还没出口,涂山灏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讥讽的笑:“燕昭昭,朕小瞧了你。你开铺子,你应付萧鹤行,你对着朕装得滴水不漏,原来都是在等今天?”
燕昭昭看着他,心里一阵火气。
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把收到的一张纸条说了出来。
她不知道什么两年前的真相,不知道什么冷宫的尸骨。
她只是一个穿进这本书里的人,一个想好好活下去的人。
可涂山灏这模样,分明是要把所有罪名都往她头上扣。
“皇上,民女不知道您在说什么。那张纸条,民女昨夜确实收到了。至于冷宫里的尸骨和玉玺,民女也是方才第一次听说。皇上如果不信,大可以把民女关起来审问,民女问心无愧。”
涂山灏盯着她,眼神复杂。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可能是真话。
可他就是忍不住要把这事跟她扯上关系。
而她,就在他面前。
他忽然伸出手,想要捏住她的下巴。
可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一只手挡住了。
燕昭昭握住了他的手腕。
涂山灏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又抬起头看向燕昭昭,眼底闪过难以置信。
燕昭昭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
涂山灏僵住了。
他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从小到大,他是皇子,是太子,是皇上,从来只有他捏别人的下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可现在,燕昭昭就这样捏着他的下巴,把他方才想对她做的事,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皇上,”她看着他,声音很轻,“您方才说,是民女设的圈套?”
涂山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民女问您一句,”她凑近了些,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慌乱,“两年前雪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涂山灏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就这样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是自己输了。
她让他看清了一个事实。
在那一刻,在她面前,他只是一个被揭穿了秘密的人,一个手足无措的人。
燕昭昭松开手,退后一步,垂下了眼。
“民女失礼了。请皇上恕罪。”
涂山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下巴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像火烧一样,烧得他心口发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久,久到燕昭昭以为涂山灏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转过身来。
“你之前说的那些条件,”他开口,声音沙哑,“朕全都答应了。”
燕昭昭抬起眼,看着他。
“暗中保护右相府,”涂山灏一字一句道,“彻查右相姜无岐遇刺案,允许你的药膳铺子继续开下去。这三件事,朕都答应你。”
他说着,走到书案后头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那张纸往前一推。
“这是朕的手谕。你拿着这个,往后没人敢为难你的铺子。”
燕昭昭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
“民女谢皇上恩典。”
涂山灏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说得像个笑话。
他以为他让步了,她总该会有些反应。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第28章 审讯
涂山灏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保护右相府的人,朕今晚就派过去。右相遇刺的案子,朕会让刑部和大理寺一起查,凡是跟这案子有关的人,一个都不放过。至于你的铺子……”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顿。
燕昭昭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涂山灏迎着她的目光:“你的铺子可以开,但有一条,你不准再亲自出面当掌柜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他还是说了。
他不想让她再抛头露面,不想让她再跟那些百姓打交道,不想让她再让萧鹤行那样的人有机会凑到她跟前。
她是左相府的小姐,是他心里那个捉不住的人。
他捉不住她,可他至少可以把她藏起来。
燕昭昭听了他这话,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涂山灏看不出来。他只知道那笑容落在他眼里,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皇上说的是,”燕昭昭开口,“民女往后不亲自出面就是。铺子里有掌柜,有伙计,民女只在后头管账,不出来见人。”
她说着,还屈膝行了一礼:“民女谨遵皇上旨意。”
涂山灏看着她这副顺从的模样,心里头那口气不但没顺下来,反而更堵了。
他当然知道她这不是真的顺从。她只是在应付他,就像应付一个闹脾气的孩子,顺着他的话说,然后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可他没办法。
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用这点可笑的条件,来挽回一点点颜面。
哪怕,他知道这条件根本拦不住她。
“你……退下吧。”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疲惫。
燕昭昭行了个大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皇上保重。”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御书房里又只剩涂山灏一个人。
他坐在书案后头,看着那扇门,看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回响,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
燕昭昭走后不到一个时辰,一队禁军就出了宫门。
领队的是楚临渊手下的一名亲信,带着二十多个人,骑着马,直奔右相府而去。
他们穿着便衣,没有打禁军的旗号,到了右相府附近散开,躲在暗处,把整座府邸围了个严严实实。
这是涂山灏派出的第一队人马。
明面上的护卫,做给燕昭昭看的,履行他的承诺。
可暗地里,还有另一队人马。
那队人马只有三个人,都是涂山灏最信任的死士。
他们从宫里的角门出去,骑的是最快的马,走的是最偏僻的路,直奔京城东北角的方向而去。
那里是京城最乱的地方,三教九流的汇聚之地。
姜无岐遇刺之前,留下过一条线索。
那条线索是什么,涂山灏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给了那三个死士一个地址,一句话。
“顺着这条线查,查到什么算什么,直接把人拿下。”
死士们领命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
两日后。
刑部大牢。
这是一间单独的牢房,四面都是石墙,只有一扇小门。
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照着墙角蜷缩着的一个身影。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绸衫,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是两日前进来的。
那三个死士办事效率很快,顺着姜无岐留下的线索,一路摸到了京城东北角的一个赌坊。
那赌坊暗地里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们在那赌坊里蹲了一日一夜,终于等到了这个人。
他是户部的一名书吏,姓周,专门经管户部的账目。
他们抓他的时候,他正在赌坊的密室里跟人家分账。
桌上堆着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厚厚一摞账本。
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全是户部这些年亏空的银子去了哪里。
死士们没跟他废话,直接把人捆了,连人带账本一起送到了刑部。
刑部尚书连夜审问,审完之后,牵扯出来的事情越来越大。
这人不过是一条小鱼,可他背后,还有大鱼。
涂山灏拿到审讯结果的时候,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
他把那份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把供状往桌上一扔,沉默了很久。
“周书吏交代,”楚临渊站在一旁,低声道,“户部这几年的亏空,少说有六成都流到了京城东北角的那几家赌坊和青楼里。那些赌坊青楼的背后,牵扯好几个人。还有朝里的人。”
涂山灏抬起眼:“朝里的谁?”
楚临渊顿了顿,道:“具体是谁,周书吏也不知道。他只是说,他经手的账目,每月都要送一份去一个地方。那地方是城东的一处宅子,宅子的主人是谁,他没见过,只知道每次送账本去,都有人接,接了之后给他一笔银子,叫他闭嘴。”
涂山灏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敲了几下,忽然停了。
“那个宅子,派人去了吗?”
“去了。”楚临渊道,“昨日夜里就去了,可宅子里已经空了。人跑了,东西也搬走了,只剩下一座空宅子。”
涂山灏没说话。
楚临渊等了一会儿,试探着问:“皇上,接下来怎么查?”
涂山灏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接着查。”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京城就这么大,他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顺着周书吏这条线,把跟他有来往的人一个个都查一遍。还有那几家赌坊青楼,派人盯死了,一个都别放过。”
“是。”
楚临渊领命退下。
涂山灏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树枝光秃秃的,在寒风里摇晃着,看着说不出的萧索。
他想起燕昭昭,想起她那日在御书房里捏着他下巴的模样,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是谁在背后盯着这件事?”
是谁?
他不知道。可他迟早会查出来。
姜无岐遇刺的案子,冷宫枯井里的尸骨,失踪了两年的传国玉玺,还有户部的亏空。
这些事看起来毫无关联,可他总觉得,它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究竟有什么联系?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把自己关在这御书房里,等着别人把真相送到他面前。
他要亲自去查。
亲自去看。
亲自去抓。
第29章 我招了
天牢最深处的审讯室,四面都是石壁,连个窗户都没有。
墙上插着的火把噼啪作响,火光把各种刑具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那个犯人被铁链吊在木架子上,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涂山灏坐在审讯桌的后面,一只手撑着下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还是不说?”
牢头躬身回话:“回陛下,这人的嘴硬得跟王八盖子似的,奴才把能上的手段都上了,愣是没撬开。”
涂山灏站起来,慢慢走到犯人跟前。
犯人艰难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
“户部亏空的银子,谁拿的?谁经的手?你说了,朕给你个痛快的。”
犯人嘴里全是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涂山灏凑近了去听。
“呸——”
一口血痰吐在涂山灏的袖子上。
牢头的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下去:“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涂山灏低头看着袖子,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然后他拔出腰间的匕首。
“行,”他说,“那朕亲自送你上路。”
他举起匕首,刀尖对准犯人的心口。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
审讯室那扇门,整个飞了进来,哐当砸在地上。
涂山灏猛地回头。
门口的光太亮,他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纤细的女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等她走进火光能照到的地方,涂山灏才看清了那张脸。
燕昭昭。
她今天的头发高高扎了起来。脸上带着笑,那种看见什么好玩的东西才有的笑。
涂山灏下意识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他派去的那六个暗卫,都是暗卫营里的顶尖高手,这会儿正横七竖八地躺在过道里。
不知道是死是活,反正一动不动的。
“你……”
涂山灏刚开口,燕昭昭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她走得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仰着脸看他。
涂山灏握着匕首的手紧了一下。
燕昭昭低头看了看那把刀,又抬头看他,笑了:“陛下这是要杀人灭口?”
涂山灏往后退了一步。
燕昭昭一只手撑在墙上,这个姿势叫啥来着,他想起来了,前些天暗卫给他看的那些画册子上,这叫壁咚。
涂山灏的脸腾地红了。
他是皇帝哎。
现在被一个女人逼到了墙角,用这种调戏良家妇女的姿势。
“放肆!”
他咬着牙。
燕昭昭好像没听见似的,另一只手伸过来,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正了对着自己。
“陛下,”她慢悠悠地开口,“您派去的那些人,不咋地啊。”
涂山灏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数过了,六个,”燕昭昭继续说,“有一个藏在房梁上,有一个扮成卖糖葫芦的,还有四个蹲在相府后门的巷子里。都挺能藏的,可惜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是都给她撂倒了。
涂山灏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六个暗卫的本事他清楚,六个一起上,居然被她全放倒了?
这女人,到底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惊喜?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盯着燕昭昭的眼睛。
她在逗他,像逗一只炸了毛的猫。
怒火腾地烧起来。
他是皇帝,不是猫。
手还没抬起来,后脑勺上就挨了一下。
啪。
这一巴掌声音清脆,涂山灏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脑子嗡嗡的。
燕昭昭收回手,甩了甩手腕子:“还挺硬的。”
涂山灏扶着墙站稳了,回过头看她,眼珠子都红了。
他是真动了杀心,只想把这个女人碎尸万段,把她剁成肉酱,把她丢到乱葬岗——
“下次再派人跟着我,”燕昭昭打断他的思绪,冲他笑了笑,“就不是拍后脑勺了。”
她指着他腰以下的某个部位:“拍这儿。拍碎了的那种。”
涂山灏站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抖得厉害。
牢头跪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老鼠屎,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被吊着的犯人也傻了,瞪着眼睛看着这边。
过了很久,涂山灏才动了一下。
他把匕首插回鞘里。
嘴角,慢慢地,往上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
燕昭昭绕过涂山灏,直接走向那个被吊在木架上的犯人。
犯人浑身是血,头垂着,气若游丝。
但他刚才亲眼看见这个女人一巴掌拍在皇帝的后脑勺上,这会见她朝自己走过来,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燕昭昭在他跟前站好,仰头看了看他的脸。
“挺硬气的。”她说。
这话刚才涂山灏也说过,但语气不一样。
犯人没吭声。
燕昭昭忽然踮起脚,凑到他耳边。
涂山灏看见犯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燕昭昭说了什么,他听不见。只有那犯人一个人能听见。
但犯人的反应,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已经麻木的脸上,忽然有了表情。
先是惊愕,然后是恐惧。
燕昭昭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明白了?”她问。
犯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涂山灏不知道燕昭昭说了什么,但他知道,这犯人这会儿快要撑不住了。
“你……”犯人终于发出了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知道?”
燕昭昭没回答,只是转过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涂山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就是一面光秃秃的墙。
但犯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娘今年五十八了,”燕昭昭慢悠悠地开口,“你媳妇怀着身子,再过两个月就该生了。你儿子,七岁,在村头的私塾念书,先生说他聪明,将来说不定能考个秀才。”
犯人的眼泪流下来了。
混着血,糊了满脸。
“我都说了!我什么都说了!”他嘶吼起来,“我招!我全招!”
涂山灏往前迈了一大步。
燕昭昭头也不回地伸出一只手,挡在他面前。那个姿态,就像挡一只想往前凑的狗。
涂山灏停住了。
他倒要看看,这女人到底要干什么。
“别急,”燕昭昭对着犯人说,“你先告诉我,你瞒到现在,是为了什么?”
犯人浑身发抖,“他们抓了我娘,抓了我媳妇和孩子,我要是说了,他们就得死……”
“他们现在就不死了?”
燕昭昭这一句话,让犯人整个人僵住了。
燕昭昭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你想想,你嘴硬,扛下所有罪名,最后是个什么下场?咔嚓一刀,脑袋搬家。你死了之后呢?”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犯人脑子里转了一圈。
第30章 去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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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吊坠
刺杀右相姜无岐,是一个黑衣人指使的。
那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声音也分不出男女老少。
给了多少银子?没给银子,抓了人当人质,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见过几次面?就两次。一次抓人,一次下命令。
在哪儿见的?头一回在他家里,黑灯瞎火的看不清,第二回在城外的破庙里,那人站在阴影里,还是看不清。
户部亏空?真不知道这件事。
还有没有别的同伙?不知道。
那黑衣人除了刺杀右相,还交代过别的事?没有。
涂山灏问了三遍,得到的答案一模一样。
他的耐心本来就没剩多少,折腾了这一晚上,心里的火早就拱到了嗓子眼。
“你当朕是傻子?”
犯人打了个哆嗦:“陛下,草民不敢!草民说的句句属实。”
“属实?”涂山灏打断他,“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去刺杀当朝右相?你什么都不知道,人家就敢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你办?”
他一步步逼近犯人,“还是说,你是在耍朕?”
犯人拼命摇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草民不敢!草民真的不敢!”
“不敢?”涂山灏笑了,笑得让人后背发凉,“你嘴硬了一晚上,扛了多少酷刑,这会儿装什么软骨头?”
他转过身,从墙上扯下一条皮鞭。
那鞭子是老牛皮编的,编进去好几根铁刺。一鞭子抽下去,能带下来一条肉。
犯人的脸都白了。
涂山灏握着鞭子,慢慢走到他跟前:“你不知道主使是谁,不知道银子在哪儿,不知道同伙在哪儿。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让朕派人去接你老娘接你媳妇接你儿子?”
他抬起手。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活着有什么用?”
犯人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涂山灏举起鞭子。
带着呼呼的风声,朝着犯人的脸狠狠抽下去。
啪!
一声脆响。
涂山灏愣住了。
他的鞭子停在半空中,鞭梢被人攥在手里。
那只手纤细白净,此刻正死死攥着满是倒刺的鞭梢。
血从手心里涌出来,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燕昭昭。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犯人跟前,替他抓住了这一鞭。
涂山灏看着那只血淋淋的手,瞳孔猛地一缩。
“你——”
涂山灏刚开口,燕昭昭忽然用力一拽。
他还没反应过来,鞭子已经到了她手里。
燕昭昭手腕一抖。
啪!
这一鞭抽在涂山灏的身上。
龙袍裂开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渗出来。
涂山灏没躲。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挨了这一鞭。
燕昭昭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这一鞭抽得又快又狠,按理说正常人都会躲。
她抽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他躲开就算了,算是给他个教训。
可他没躲。
涂山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起头来看她。
他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你打我,”他说,声音沙哑,“你打我了。”
那语气,不像挨了打,倒像是被人亲了一口似的。
燕昭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转过头,把鞭子扔在地上,蹲下身去看那个犯人。
涂山灏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他站在那儿,身上带着血,等着她再看他一眼。可她没看。
好像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似的。
那种感觉就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你……”
他想说什么,但燕昭昭已经伸手去扯犯人脖子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吊坠,乌漆嘛黑的。犯人被关了这么久,这东西一直挂在他脖子上。
涂山灏看见过,但没在意。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犯人,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燕昭昭把那吊坠扯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吊坠是扁的,两片铁皮合在一起,她用指甲一撬,啪的一声,吊坠开了。
里面卷着一个东西。
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燕昭昭用两根手指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张纸条,上面有字。
“除掉姜无岐”。
血写的。
已经干透了。
犯人看见那张纸条,整个人愣住了:“这是什么?我不知道啊!这东西,不是我放进去的!”
燕昭昭没理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说。
她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吊坠里,然后把吊坠往怀里一揣,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流血,她看了看,也没包扎,就那么垂着手。
涂山灏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你的手让我看看,我叫太医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看他。
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眼都没看他。
他挨了她一鞭之后,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那几口人,”燕昭昭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有人会照顾。死不了。”
犯人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磕头:“谢谢恩人!谢谢恩人!谢谢!”
燕昭昭重新打开吊坠,手指一捻。
那张纸条瞬间变成细细的粉末飘下来,落在地上,再也找不着了。
涂山灏愣了一下:“你——”
话没说完,小腿上就挨了一脚。
燕昭昭踹的。
这一脚踹过来,他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是皇帝,被人一脚踹在地上。
“废物。”
燕昭昭低着头看他,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比刚才那一鞭子还疼。
涂山灏的脸腾地红了。
他刚想站起来,那吊坠就迎面飞了过来,啪的一下砸在他脸上,又掉在他腿上。
“仔细看看,”燕昭昭说,“这字迹,认不认识。”
涂山灏握着吊坠,手指微微发抖。
低头看了看那吊坠里的字,那些火气,忽然就被别的东西压下去了。
字迹。
“除掉姜无岐。”
六个字,一笔一划。
涂山灏盯着那道印子,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字。确实有点眼熟。
他见过这种字。
在哪儿见的?
他想不起来。
他越使劲想,越想不起来。
燕昭昭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跟看一条狗差不多。
涂山灏的脸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是一国之君。他应该是那个什么都知道的人。可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连几个字都认不出来。
在她面前,他就像个废物。
燕昭昭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轻轻哼了一声。
“起来,”燕昭昭说,“把犯人放了。”
涂山灏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放了?”
第32章 灭口
“放了,”燕昭昭转过身,看向角落里缩成一团的犯人,“让他回去给他主子报信。”
犯人听见这话,整个人抖了一下。
涂山灏从地上站起来,皱着眉问:“你想引蛇出洞?”
燕昭昭没理他。
涂山灏噎了一下,但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犯人什么都不知道,留在这儿也问不出东西来。
但那个黑衣人知道犯人被抓了,肯定在盯着这边的动静。
如果把犯人放出去,那黑衣人八成会来找他。
灭口也好,接应也好,只要有动作了,就能顺着摸过去。
这是钓鱼。
可这鱼饵,是犯人这条命。
涂山灏看了犯人一眼。
犯人满脸恐惧,眼泪又下来了,跪在地上砰砰磕头:“陛下!恩人!草民回去,草民一定回去!草民什么也不说,就装没事人一样。”
燕昭昭没看他,只是对涂山灏说:“让你的人松绑。”
涂山灏站着没动。
燕昭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但涂山灏懂了。
他咬了咬牙,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立刻有狱卒跑进来。
“把他放了,”涂山灏指了指犯人,“松绑,送出天牢。”
狱卒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人好不容易才抓住,用了那么多刑,这会儿说放就放?
“聋了?”涂山灏的声音阴冷下来。
狱卒打了个哆嗦,赶紧跑过去解犯人身上的绳子。
犯人被松开之后,整个人软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狱卒架着他往外拖,他两条腿在地上拖着,眼睛一直回头看燕昭昭。
那眼神,像是想把她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燕昭昭没看他。
她走到墙边,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安安静静地等着。
涂山灏挥了挥手,让审讯室里的人都出去。
门被带上了,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
火把噼啪响着。
涂山灏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她那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走到她旁边,也靠在墙上,陪着她等。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外面忽然有了动静。
脚步声,杂乱的。
那是犯人在跑。
涂山灏偏过头,看了燕昭昭一眼。
她没动,还是那副样子,抱着胳膊靠着墙,眼睛盯着对面的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更轻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那是影卫。涂山灏的人,专门干跟踪的。脚步轻得跟猫似的,要不是特意去听,根本听不出来。
脚步声也远了。
燕昭昭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涂山灏跟过去,站在她身后,也往外看。
天牢的过道一片漆黑,只有几支火把亮着。犯人的影子早就没了,那些影卫的影子也没了。
“走吧,”燕昭昭说,“去看看。”
她推开门,大步往外走。
涂山灏跟在后面,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这么跟着她。
两人出了天牢,外面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亮挂在西边,又大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风有点凉。
有影卫在前面带路,沿着犯人跑的方向一路追过去。
追了没多远,就进了城西的一片老巷子。
这里的房子又矮又破,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七拐八弯的,跟迷宫似的。
带路的影卫忽然停下来。
“陛下,”他压低声音说,“人就在前面。”
涂山灏和燕昭昭走过去,拐过一个弯,就看见犯人了。
他正跑着。
跑得跌跌撞撞的,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往后看,像是怕有人跟着。
可他看的是后面,没看前面。
犯人跑到巷子口,刚进去——
咻。
很轻的一声。
犯人整个人呆住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那儿多出来一截东西,黑的,是箭杆。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步,第三步迈出去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
抽搐了两下。
不动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涂山灏还没反应过来,犯人已经死了。
那几个影卫从暗处冲出去,冲到巷子里,冲到犯人身边。
有人蹲下去查看,有人抬头往箭来的方向看。
可那两边都是高墙,墙上是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涂山灏走到犯人跟前。
犯人趴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瞪着前方。
后心插着一支箭,露出来的那一截泛着黑,是淬过毒的。
影卫头子跪在地上,脸色惨白:“陛下,卑职无能。那箭来得太快了,卑职连方向都没看清。”
涂山灏没说话。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巷子两边的高墙。墙上是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
可那射箭的人藏在哪儿,他看不见。
连影子都没有。
就好像那箭是从天上射下来的。
涂山灏的手慢慢攥紧,攥成拳头。然后他忽然转过身,一拳砸在身后的墙上。
砰的一声。
墙上掉下来几块碎砖,他的手背磨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
“废物!”他咬着牙骂,不知道是骂那些影卫,还是骂他自己。
燕昭昭站在巷子口,没有过去。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从她看见那张纸条的时候就知道。
放犯人回去报信,引蛇出洞。
可那蛇压根儿没打算出洞。
它就在洞里头等着,等着犯人跑到合适的地方,一箭射死,干净利落。
犯人死了,线索断了。
那张纸条被她捻成了粉,可就算留着也没用。
那也只是一句话,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当不了证据。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涂山灏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她走了。
“你——”
他想喊住她,可喊出一个字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燕昭昭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涂山灏站在原地,手上还带着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影卫头子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涂山灏忽然笑了。
“让人把尸体收了,”涂山灏说,“查那箭的来路。”
那字迹。
他一定见过。
在哪儿见的,什么时候见的,他会想起来的。
一定会的。
至于燕昭昭。
她走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可那又怎么样?
她骂他废物,她踹他,她用东西砸他的脸。
她做什么都行,只要她肯来,肯在他面前站着。
不知道她的伤怎么样了。
他得快点回去,让人把金疮药送到左相府去。不管她收不收,他得送。
第33章 好好养伤
悬壶堂后院的药炉上,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燕昭昭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铺子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两个抓药的婆子在边上等着。
燕蓁蓁在药柜前头给她们配药。
门帘一掀,燕蓁蓁送走那两个婆子,转身走回柜台边上,往燕昭昭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长姐,那人醒了。”
燕昭昭翻账册的手顿了顿:“醒了?”
“嗯。”燕蓁蓁点点头,“我刚才下去看了一眼,他睁着眼呢,就是精神不大好,脸色白得吓人。我问他要不要喝水,他也不理我。”
燕昭昭把账册合上,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她说,“你在这儿守着,有人来抓药就应付,别往后面带。”
燕蓁蓁应了一声,又补了句:“长姐,那人看着凶得很,你小心些。”
燕昭昭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往悬壶堂的地窖去了。
燕昭昭顺着台阶往下走,越走越暗。
角落里铺着一床旧褥子,褥子上躺着个男人。
他靠坐在墙边,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姜无岐。
右相姜无岐,殷国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此刻就这么狼狈地躺在她家地窖里。
燕昭昭走过去,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醒了?”
姜无岐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目光里满是戒备。
燕昭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你晕了三天了。身上的伤我给你处理过了,刀伤都不算太深,就是流血多了些。养养就能好。”
姜无岐还是不说话。
燕昭昭挑了挑眉:“怎么?伤着嗓子了?”
姜无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谁?”
“救你的人。”
“我问你是什么人。”姜无岐盯着她,一字一顿,“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身份?为什么救我?”
燕昭昭看着他这副戒备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笑。
堂堂右相,平日里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如今躺在她家地窖里,连起身都费劲,还非要摆出这副审问的架势。
“你这人,”她说,“我救了你,你不说声谢也就罢了,还审起我来了?”
姜无岐不为所动,仍是盯着她:“说。”
燕昭昭叹了口气,索性在旁边的空木箱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开了口。
“这里是悬壶堂,卖药膳的铺子。我是这铺子的东家,姓燕。至于为什么救你——”
她顿了顿,“那天我回来,看见你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我顺手把你救了,就这么简单。”
姜无岐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些追杀我的人呢?”
“怕是死了。”
姜无岐瞳孔微微一缩。
燕昭昭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她知道这位右相大人这会儿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一定在猜,这女人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能从那些杀手手里把他救下来,那些杀手又是怎么死的。
“你不用多想。”燕昭昭说。
姜无岐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地窖里安静得很,只有上头隐约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得很远。
过了一会儿,姜无岐又开口,这回声音更沙哑了:“你还没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燕昭昭挑了挑眉:“我不是说了吗,悬壶堂的东家。”
“燕什么?”
“燕昭昭。”
姜无岐听着这个名字,眉头动了动,似乎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左相府那个假千金燕昭昭?”
燕昭昭笑了。
“哟,右相大人还知道我呢?”
姜无岐没理她的调侃,只是盯着她,目光比方才更复杂了。
左相府那个恶女假千金,他自然是听说过的。
骄纵跋扈,不学无术,仗着左相府的势在外头横行霸道,最后被揭穿不是燕家亲生,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可眼前这个女人,跟传闻中的那个恶女,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姜无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为什么救我?”
“你这人怎么翻来覆去就这几句?”燕昭昭有些不耐烦了,“救了就是救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看你顺眼,行不行?”
姜无岐没说话。
燕昭昭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往他跟前一扔。
那东西落在他身上,又滚落到褥子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姜无岐低头一看,是一个吊坠,已经裂成了两半,勉强合在一起,用一根红绳穿着。
他的脸色变了。
这吊坠他认得。
那是追杀他的那个人的信物。
这个吊坠裂成了两半。
姜无岐猛地抬起头,盯着燕昭昭,声音发紧:“这是从哪儿来的?”
“追杀你的人身上掉下来的。”燕昭昭说,语气轻描淡写,“想着万一有用呢,就留着了。”
姜无岐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姜无岐挣扎着要坐起来,可刚一动,肋下的伤口就崩开了,白布上洇出一片红。
他咬紧牙关,还是撑着要起身。
燕昭昭看他这副模样,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姜无岐抬头看她,目光里仍是戒备。
燕昭昭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姜无岐浑身一僵。
燕昭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轻的,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右相大人,你都这样了,还想往哪儿去?”
姜无岐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救他?她知道多少?她想要什么?
可他没有力气问了。
伤口的疼,失血后的虚弱,加上刚才那一瞬间的震惊,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
他闭上眼,靠在墙上,不再说话。
燕昭昭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有些无趣。
她直起身来,低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好好养伤吧。外头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说完,她转身往地窖口走去。
走到台阶边上,她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她说,“你这人防备心太重,不是什么好事。我要真想害你,你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上了台阶。
地窖里又是一片寂静。
姜无岐靠在墙上,闭着眼,许久没有动弹。
那枚裂开的吊坠,还落在他的手边。
夜已经深了。
惊鸿苑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燕昭昭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熟了。
她确实是睡着了。
第34章 料到了
白天忙了一整天,先是悬壶堂那边的事,后来又回了趟左相府应付穆氏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到了晚上还要琢磨地窖里那位右相大人的事。
尽管她精力比常人好,这会儿也乏了。
所以她睡得很沉。
沉到有人推开窗户的时候,她没醒。
那人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的时候,她还没醒。
直到一阵凉意贴上了她的脖子。
燕昭昭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朦朦胧胧的,照出床边站着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半张脸隐在暗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她,黑沉沉的。
燕昭昭低头看了一眼贴在自己脖子上的东西。
是一把匕首。
只要再往前一送,立马就能见血。
燕昭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人,嘴里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不睡觉,又发什么疯?”
涂山灏握着匕首的手僵了僵。
他低头看着床上那个女人。
她翻过身去了,把后背对着他,半点防备都没有。
那把匕首还攥在他手里,可这会儿看着,像是个笑话。
“燕昭昭。”他开口,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嗯?”燕昭昭闷闷地应了一声,眼睛都没睁。
“你知不知道朕手里拿着什么?”
“匕首。”燕昭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贴着我脖子呢,感觉到了。”
涂山灏:“……”
他深吸一口气,绕过床尾,走到另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燕昭昭终于睁开眼,对上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打了个哈欠。
“陛下,您这大半夜的翻窗户进臣女闺房,拿着匕首往人脖子上比划,是有什么事?”她说,“要杀要剐您给句痛快话,臣女困着呢。”
涂山灏盯着她,目光阴沉沉的。
他忽然弯下腰,凑近她,那把匕首重新贴上她的脖子。
“姜无岐在哪儿?”
燕昭昭挑了挑眉。
她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
这位殷国的皇帝,素来是个喜怒无常的主儿,高兴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不高兴的时候谁的面子都不给。
外头人都说他疯,说他是疯子皇帝,燕昭昭觉得这话也不算冤枉他。
可这会儿她没心思跟他疯。
“地窖里。”她说。
涂山灏眯了眯眼。
燕昭昭抬手,把脖子上的匕首拨开。
“悬壶堂后头有个地窖,”她说,“人就在里头睡着呢。您要去看看就去看,别拿刀比划我,怪凉的。”
涂山灏看着她,半天没动。
燕昭昭又打了个哈欠,翻个身,背对着他,摆明了不想再搭理他。
涂山灏握着匕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最好没骗朕。”
燕昭昭没吭声。
涂山灏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燕昭昭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窗户,过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位陛下,可真够疯的。
……
悬壶堂后头的小院里,涂山灏掀开那块木板,顺着台阶往下走。
地窖里黑漆漆的,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姜无岐靠坐在墙边,闭着眼,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往地窖口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从台阶上走下来的人,那张脸。
姜无岐挣扎着要起身,可身上的伤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勉强撑起身子:“陛、陛下……”
涂山灏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姜无岐挣扎着要行礼,被涂山灏抬手制止了。
“行了,”涂山灏说,声音听不出情绪,“躺着吧。”
姜无岐却不肯,撑着身子要起来,额上渗出冷汗,咬着牙道:“臣、臣有事禀告……”
涂山灏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说吧。”
姜无岐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开口。
他把自己这段日子追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户部的亏空,账目上的猫腻,那些指向调用玉玺的伪令和调兵文书,还有他顺着线索查下去,最终发现的那个大秘密。
玉玺是假的。
涂山灏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姜无岐说完,喘了口气,继续道:“臣发现此事后,本来想暗中追查,找出真正的玉玺。可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那些人开始追杀臣。臣一路逃,一路躲,身边的人死了大半,最后实在撑不住,晕死在城外。多亏了燕姑娘救了臣。”
说完,看着涂山灏,等着他的反应。
涂山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真的玉玺,朕藏起来了。”
姜无岐愣住了。
他直直地看着涂山灏,像是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涂山灏又说了一遍:“那个假的,是有人仿造的。真的那个,朕早就换了地方藏着。”
姜无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追查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拼死逃回来,就是为了把这个天大的秘密禀告给陛下。
可陛下说,他早就知道。
那个假的玉玺,陛下知道。
真的玉玺,陛下早就藏起来了。
姜无岐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这一刻忽然松了下来。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去,直接昏了过去。
涂山灏低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皱,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就是昏过去了。
他站起身,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
那里隐隐作痛,是白天在大牢里被燕昭昭抽的那一鞭子。
那女人下手真够狠的,一鞭子抽下来,皮开肉绽的,这会儿伤口八成又裂开了。
涂山灏往地窖口看了一眼。
燕昭昭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正站在台阶边上,低头看着昏过去的姜无岐。
她看的是姜无岐,不是他。
涂山灏心里那股无名火又冒上来了。
“下毒的人查到了?”他问,声音硬邦邦的。
燕昭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料到了。”
涂山灏愣了一下。
“料到了?”他盯着她,“什么意思?”
燕昭昭没解释,只是走到姜无岐身边,蹲下去看了看他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
“死不了,”她说,“就是撑太久了,一下子松下来,撑不住昏过去了。睡一觉就好了。”
涂山灏看着她忙活,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朕要把人带走,”他说,“宫里比这儿安全。”
第35章 练字
燕昭昭抬起头,看着涂山灏。
“不行。”
涂山灏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燕昭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您把人带走,线索就断了。”
涂山灏盯着她,目光阴沉沉的。
燕昭昭不紧不慢地说下去:“那些人不知道他还活着,也不知道他藏在这儿。他们要是知道他没死,肯定会再来灭口。把人留在这儿,就是现成的陷阱。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
她顿了顿,看着涂山灏:“要是把人带进宫,那些人进不去,线索就都断了。您上哪儿查去?”
涂山灏没说话。
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那些人敢仿造玉玺,敢调兵,敢追杀当朝右相,背后势力之大,可想而知。
把人藏进宫里是安全,可安全了,线索也就断了。那些人缩回去,再想揪出来就难了。
可他就是不想听她的。
他看着她,心里那股火就压不下去。
“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派人守着。”燕昭昭说,“暗地里守着,别让人发现。来一个,抓一个。等把幕后的人揪出来,您想怎么处置都行。”
涂山灏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转身,往地窖口走。
走到台阶边上,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人要是出事了,朕拿你是问。”
燕昭昭没吭声。
涂山灏大步走上台阶,消失在夜色里。
燕昭昭站在地窖里,低头看着昏睡的姜无岐,过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
悬壶堂后院有一间小屋,平时堆些杂物,这几日收拾出来,给燕昭昭夜里歇着。
她懒得来回跑,索性就在铺子里住下了。
反正地窖里还躺着个姜无岐,总得有人盯着。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晃晃悠悠的,照出一小片光亮。
燕昭昭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往纸上写字。
她写得很认真。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奈何那字怎么看怎么别扭。
燕昭昭端详了一会儿,皱了皱眉,把这张纸揉成一团扔到旁边,又拿了一张新的纸铺开。
她上辈子没怎么练过字。那时候忙,忙着活命,忙着往上爬,哪有闲工夫坐下来练这个?
这辈子倒是有空了,可这手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还是挺丑的。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笔。
“就这?”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燕昭昭手一抖。
她没回头。
“陛下,”她说,声音平平淡淡的,“您是不是不会走门?”
涂山灏从窗边走过来,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他走到燕昭昭身旁,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那张纸,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字,”他说,“也就三岁小孩能写得出来。”
燕昭昭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大半夜不睡觉,翻窗来臣女这儿,就是为了点评臣女的字?”
涂山灏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这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惧怕,没有谄媚,也没有任何他想看见的东西。
他心里那股烦躁又冒上来了。
从地窖离开之后,他回了宫,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脑子里全是她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涂山灏在宫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没忍住,又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反正就是想来看看她。
结果一来就看见她坐在这儿,对着一盏油灯,歪歪扭扭地写字。
“朕是来告诉你,”他开口,声音硬邦邦的,“下毒的事查过了,没查到。”
燕昭昭“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
涂山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火又往上蹿了一截。
他忽然伸手,把那支笔从她手里抽走。
燕昭昭抬眼看他。
涂山灏没理她,绕过桌子,走到她身后。
燕昭昭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拿笔的手。
“笔不是这么握的。”涂山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拇指在这儿,食指在这儿,你这么握着,能写出好字才怪。”
燕昭昭僵住。
他离得太近了。
她垂下眼,看着被他握着的手。
“横要平,竖要直,”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教孩子写字,“起笔要稳,收笔要利落,别拖泥带水的。”
笔尖在纸上划过,落下一个字。
灏。
涂山灏写完这个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的那只手。
她从头到尾,一动没动,就那么任由他握着,像个木头人似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低头去看她的脸。
她没看他。
她看的是纸上那个字。
涂山灏握着她的手僵了僵。
他忽然想起方才教她写字的时候,她在他怀里,她的手被他握着,她安安静静的,没有反抗,没有躲开。
可现在他才发现,她没有反抗,可她也没有回应。
她就那么坐着,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这种顺从,比反抗更让他难受。
反抗他见过,他早就习惯了。可面对这种顺从,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在这时,燕昭昭把手抽了回去。
涂山灏的手还悬在半空中,过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来。
燕昭昭低头看着纸上的两个字。
一个歪歪扭扭的“昭”字,一个凌厉的“灏”字,并排放在一起,看着格外刺眼。
“陛下教完了?”她问,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涂山灏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燕昭昭把笔放下,抬起头,看向窗外。
“下毒的事,真的什么都没查到?”
涂山灏的脸色沉了沉。
“没有。”他说,声音硬邦邦的。
燕昭昭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那就设个局吧,引蛇出洞。”
涂山灏盯着她。
燕昭昭继续说下去:“那些人既然敢下毒,就不会只下一次。他们不知道咱们查到什么地步,也不知道咱们知道了多少。与其等着他们动手,不如先给他们下个套。”
涂山灏没接话。
他来这儿,是想干什么来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会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憋着发不出来,堵得难受。
“陛下?”
燕昭昭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涂山灏忽然转身,大步往窗边走。
“朕知道了。”
丢下这几个字,他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燕昭昭坐在桌前,看着那扇还敞着的窗户,过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那个“灏”字写得是真好看,气势逼人,一看就是练了很多年的功夫。
第36章 招工
燕昭昭又看了一眼自己那个“昭”字。
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过似的。
燕昭昭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到旁边那堆纸团里。
吹灭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悬壶堂门口贴出了一张纸。
上头写着几行字,字迹端端正正,是燕昭昭连夜写的,虽然她的字还是上不了台面,但这回写得格外认真,好歹能让人认出来。
启事上写的是:悬壶堂招工,男女不限,人数不限,能吃苦耐劳者优先,有意者当面详谈。
燕蓁蓁站在门口,对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了更迷茫。
“长姐,”她扭头看向站在门边的燕昭昭,“咱们铺子就这点大,用得着招人吗?”
燕昭昭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用得着。”
燕蓁蓁凑过来,压低声音:“是因为那个人?”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往铺子后头的方向努了努嘴。
燕昭昭看了她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淡淡道:“让你招你就招,问那么多做什么。”
燕蓁蓁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她虽然年纪小,可这些日子跟着燕昭昭,也看出些门道来了。
长姐做事,向来有长姐的道理。她不明白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听话,准没错。
消息传得比燕昭昭想的还快。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京城都知道悬壶堂要招工了。
悬壶堂这铺子,原本没什么名气,就是一间卖药膳的小铺子,在京城这地界上排不上号。
可自从上回有人在这儿闹事,被燕昭昭打发走之后,这铺子就在市井间传开了。
都知道左相府那个假千金,开了间药膳铺子,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如今这不好惹的主儿要招工,自然引人注目。
消息传到左相府的时候,燕窈窈正坐在镜前梳妆。
她刚起床,头发还披散着,丫鬟站在身后给她梳头。
铜镜里映出一张打扮精致的脸。
“招工?”她问,声音轻轻的。
丫鬟点点头:“是,今儿一早贴出来的。说是悬壶堂要招人,男女不限,人数不限,能吃苦耐劳者优先。”
燕窈窈没说话。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手指轻轻捻着梳妆台上的一朵绢花。
燕昭昭。
又是燕昭昭。
那个女人明明已经不是左相府的千金了,可偏偏阴魂不散,隔三差五就要冒出来碍她的眼。
如今她新开的铺子又要招工?
燕窈窈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下。
招工好啊。
招工正合她意。
她正愁没机会往那铺子里安插人呢。
“去,”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找几个机灵的,混进去。”
丫鬟愣了一下:“姑娘的意思是?”
燕窈窈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却让丫鬟后背一凉,赶紧低下头去。
“悬壶堂招人,咱们不得给那铺子送几个人去?”燕窈窈说,声音仍是轻轻的,“好歹是我那位好姐姐开的铺子,能帮就帮一把。”
丫鬟会意,应了一声,退出去办事了。
燕窈窈转回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燕昭昭啊燕昭昭,你等着瞧吧。
……
悬壶堂的小院里,挤满了人。
燕昭昭站在后堂的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外头那些人,三教九流都有,还有几个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燕蓁蓁在前面应付着,拿着个小本本,一个一个问话登记。
燕昭昭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身上。
那男人穿着一件短褐,长相普通,站在人群里丝毫不显眼。
可燕昭昭注意到,他从进来开始,眼睛就一直往四下打量,不像是来看工的,像是来踩点的。
她正想仔细看看,身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衔月走到她身后,压低声音问:“姑娘,有可疑的?”
燕昭昭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衔月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奴婢去试试他?”
“不急。”燕昭昭说,“再看看。”
她话音刚落,院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燕昭昭抬眼看去,就见几个婆子推开人群,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靛蓝的褙子,脸上带着趾高气扬的神色。
燕昭昭认出来了。
左相府的管家娘子,穆氏身边得力的人。
那几个婆子走到院子中央,为首的那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燕昭昭呢?叫她出来!”
院子里的人纷纷让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燕蓁蓁迎上去,拦在前头:“你们是什么人?找我长姐做什么?”
那婆子斜睨了她一眼,理都不理,继续往里闯。
燕昭昭从后堂走出来。
“找我?”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婆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婆子见她出来,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
“哟,姑娘在这儿呢。”她说,“夫人说了,请姑娘回府一趟,有话要问。”
燕昭昭挑了挑眉。
夫人。
穆氏。
她那好母亲,又想起她来了。
“什么事?”她问。
那婆子笑了笑:“这个老奴可不知道。夫人只说让姑娘回去,别的话一句没提。姑娘要问,就去问夫人吧。”
燕昭昭看着她,没说话。
院子里那些应征的人,这会儿都竖着耳朵听,眼珠子转来转去,等着看热闹。
衔月从后头走过来,站在燕昭昭身旁,低声道:“姑娘,要不奴婢去回了她们,说您忙着,改日再去?”
燕昭昭摇了摇头。
穆氏这时候派人来“请”她,能有什么好事?
八成又是燕窈窈在后头撺掇的。她今儿要是不去,那些人能在外头闹上一整天,这招工的事就别想办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些人。
刚才那个可疑的中年男人,这会儿正站在人群里,低着脑袋,看着自己的脚尖,不乱看了。
燕昭昭收回目光,看向那几个婆子。
“行,”她说,“我去一趟。”
那婆子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往旁边让了让:“姑娘请吧。”
燕昭昭走下台阶,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衔月。
“你留下,”她说,“跟蓁蓁一起,把招工的事办完。”
第37章 顺杆子往上爬
衔月愣了愣,压低声音道:“姑娘,她们来者不善,您一个人去不放心。”
燕昭昭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担心。
“我心里有数。”她说,又看向燕蓁蓁,“该问的问,该记的记,别耽误正事。”
燕蓁蓁点点头,小声道:“知道了长姐。”
燕昭昭这才跟着那几个婆子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又回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那个中年男人还低着头站着,可他的脚,不知什么时候往旁边挪了两步,离院门更近了一些。
燕昭昭收回目光,转身出了院子。
那几个婆子跟在她后头,前呼后拥的,看着像是来请人,更像是押人。
一行人走远,院子里的人才慢慢收回目光,继续排着队等着问话。
燕蓁蓁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个小本本,看着燕昭昭离开的方向,脸上满是担忧。
衔月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别担心,姑娘心里有数。”
燕蓁蓁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回身,对着人群道:“下一个。”
人群里,那个中年男人抬起头,往院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跟着人群往前挪了挪。
……
惊鸿苑,里里外外挤满了人。
院子里那些花圃,原本种着月季和海棠,虽然说不上有多么名贵,可也是燕昭昭搬进来后亲自看着人侍弄的。
如今被人踩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瞧着十分可惜。
燕昭昭站在廊下,懒洋洋地看着这一院子的人,也不着急,也不生气,就跟看戏似的。
穆氏带着燕窈窈一进来,瞧见这个场面,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这成什么样子!”穆氏尖声道,“一个个的,把相府当成菜市口了?挤在这儿看什么热闹?”
下人们见她来了,忙不迭让开一条道,垂下头去。
穆氏穿过人群,走到廊下,看着燕昭昭,眼里的嫌恶都快溢了出来。
燕昭昭笑着行礼:“母亲来了。”
穆氏没理她,转头看着被踩得一塌糊涂的花圃,脸色更难看了。
“你这院子,整日里人来人往的,像什么话?”穆氏道,“堂堂相府千金,院子里闹成这样,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燕昭昭也不生气,只是笑道:“母亲说的是。可这些人也不是我请来的,都是听说妹妹回来了,赶着来看热闹的。我总不好把人往外轰吧?”
穆氏被她堵得噎了一下。
燕窈窈站在穆氏身后,拿帕子捂住鼻子,一副受不了这味道的样子。
她四下看了看,目光从那些下人身上扫过,又落回燕昭昭身上。
“姐姐这儿,怎么连个像样的下人都没有?”燕窈窈轻声道,“刚才我看了一圈,都是一些粗使的丫鬟婆子,姐姐跟前伺候的,竟然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
燕昭昭挑眉看她,没说话。
燕窈窈叹了口气,一脸心疼:“姐姐如果缺人使唤,早就该跟母亲说的。我身边有两个家生子丫鬟,是母亲特意给我挑的,人也机灵。要不,我送一个给姐姐用?”
下人们互相递着眼色,都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了。
燕窈窈这是拐着弯儿说燕昭昭寒酸呢。
堂堂相府大小姐,连个像样的丫鬟都没有,还得靠妹妹施舍。
穆氏听了,嘴角微微翘起,显然对女儿这番话很满意。
燕昭昭看着燕窈窈,笑了。
那笑容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好像根本没把这话当回事。
“妹妹既然这么说了,”燕昭昭慢悠悠地开口,“那我也不好推辞。”
她说着,伸出手,往燕窈窈身后指了指。
“就那个吧。”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指着燕窈窈身边一个穿青灰色比甲的丫鬟。
那丫鬟十五六岁的模样,此刻脸色刷地白了。
燕窈窈也愣了。
她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场面上的客气话,燕昭昭就算再不要脸,也不好意思真的开口要人。
谁知道燕昭昭竟然真的伸手要了,还指名道姓要她身边的人。
“这……”燕窈窈脸上有些挂不住,“姐姐,翠儿是我用惯了的丫鬟。”
“妹妹不是说送一个给我用?”燕昭昭一脸无辜,“怎么,我刚开口,妹妹就舍不得了?”
燕窈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那叫翠儿的丫鬟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姐,小姐您别把奴婢送人!”翠儿拽着燕窈窈的裙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从小跟着小姐,奴婢哪儿都不去!”
旁边另一个小丫鬟,看着也就十二三岁,吓得也跟着跪下了,一个劲儿地磕头。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了。
燕窈窈的脸腾地红了。
她咬着嘴唇,狠狠瞪了翠儿一眼:“哭什么哭!像什么样子!”
翠儿被她一瞪,吓得不敢哭了,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燕昭昭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妹妹,你这丫鬟怎么哭成这样?”她慢悠悠道,“去我那儿是伺候我,又不是去送死。她这样哭着喊着不肯去,知道的说是她舍不得妹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那儿是什么龙潭虎穴呢。”
燕窈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话是她亲口说的,人是她亲口要送的。如今人家要了,她如果反悔,那就是说话不算数。
可她如果不反悔,真把翠儿送过去,那更是丢人。
穆氏忙上前一步,指着燕昭昭骂道:“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窈窈不过是跟你客气两句,你倒好,顺杆子往上爬,还真敢开口要人?你有没有一点教养?”
燕昭昭不慌不忙,等她骂完了,才慢悠悠道:“母亲这话说得,我可就听不懂了。”
“刚才妹妹主动开口,说要送我一个丫鬟用。我如果推辞,那是我不给妹妹面子。我应下了,挑了一个,妹妹的人却哭着喊着不肯来。母亲如今又骂我没教养,说我顺杆子爬。”
她顿了顿,笑了。
“我倒想问问母亲,究竟是妹妹随口一说,压根就没打算送?还是母亲觉得,妹妹身边的丫鬟,配不上我们惊鸿苑,来了这里会丢人现眼?”
穆氏顿时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燕窈窈站在一旁,眼圈都红了,身子气得微微发抖。
她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院子里那些下人,一个个垂着头,耳朵都竖起来。
这场戏,可是难得一见。
第38章 招人
燕昭昭见穆氏不说话,又笑道:“母亲怎么不说话了?我这儿还等着呢。如果妹妹真心想送,那我就把人领走,如果妹妹只是客气客气,那就算了,当我没说过。母亲给句痛快话就行。”
穆氏被逼得没办法,咬着牙道:“翠儿是窈窈用惯了的人,离了她不习惯。你缺丫鬟,回头我挑好的给你送过来。”
燕昭昭挑了挑眉:“母亲这话,我可不敢当真。刚才妹妹说送一个给我,我都还没接着人呢,母亲就骂我没教养。如今母亲说要挑好的给我送,我如果答应了,回头母亲不得骂我更狠?”
穆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
燕昭昭笑眯眯地看着她,也不躲。
燕窈窈终于忍不住,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翠儿,咬着牙道:“走!”
她带着人,头也不回地往院外走。
穆氏狠狠瞪了燕昭昭一眼,也跟着走了。
一群人呼啦啦地来,又呼啦啦地走。
惊鸿苑里总算清净下来。
燕昭昭站在廊下,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小姐,”身边的丫鬟小声道,“您今儿个可是把夫人和二小姐得罪了。”
燕昭昭扭头看她,笑道:“得罪就得罪呗,我又不怕她们。”
惊鸿苑门口,一群人正往外走。
穆氏走在最前头,脸色铁青。燕窈窈跟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后头跟着的丫鬟婆子们,一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刚走到院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穆氏抬头一看,是她的大儿子燕归辞。
燕归辞风尘仆仆的,瞧着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脸色不太好,眼下还有些青黑,这几日累得不轻。
他本来是往自己院子去的,路过惊鸿苑,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就拐过来看一眼。
谁知刚走到门口,就撞上他娘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母亲。”燕归辞停下脚步,微微皱眉,“这是怎么了?”
穆氏看到他,回头往惊鸿苑里剜了一眼,咬着牙道:“怎么了?你问问里面那个好妹妹!”
燕归辞顺着她的目光往院子里看去,只见燕昭昭站在廊下,正往这边看。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又来了。
他在外头忙了一天,累得浑身骨头疼,好不容易回来想歇一歇,结果一到家就碰上这种事。
鸡犬不宁的,闹得他脑仁疼。
“又出什么事了?”燕归辞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穆氏刚要开口,燕窈窈已经抢在前头,委屈巴巴地道:“大哥,都是我不好。我刚才想着姐姐院子里人手少,便说要把翠儿送一个给她使唤。谁知姐姐挑了翠儿,翠儿舍不得我,哭了一场。母亲说了姐姐几句,姐姐就顶嘴了。”
燕归辞听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往院里看了一眼,又看看他娘和他妹妹的表情,心里大概有了数。
正想着,燕昭昭已经走了过来。
走到院门口,在燕归辞面前站好了,抬起头,露出一张乖巧的脸。
“大哥回来了。”
燕归辞看着她,没说话。
燕昭昭垂下眼眸,小声道:“大哥,是我不好,惹母亲和妹妹生气了。”
燕归辞挑了挑眉。
燕昭昭继续道:“我就是想着,我如今住在府里,吃穿用度都是府里的,总该为府里分忧。刚才看府里人手紧,便自作主张想添几个新人使唤,往后也能帮着做些事。没想到……”
她说到这里,抬眼飞快地看了穆氏和燕窈窈一眼,又垂下头去。
“没想到,惹母亲和妹妹不高兴了。是我不对,大哥别生气。”
她故意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燕归辞看着眼前这张脸,一时有些恍惚。
他揉了揉眉心,不管她是真可怜还是装可怜,都懒得管。
他能怎么办?一个是生他养他的亲娘,一个是嫡亲的妹子,他总不能把她们怎么着。
至于燕昭昭么?
他看了她一眼。
这个妹妹,虽然是外头抱回来的,可到底在府里养了这么多年。
不管怎么说,也是他妹妹。
“行了。”燕归辞摆摆手,“既然是为府里招人,那就让她去折腾。母亲也别说了,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穆氏一听,脸色变了。
“归辞,你这是什么话?”穆氏急道,“你是不知道她刚才怎么对我的。”
“母亲。”燕归辞打断她,“我累了一天,刚回来。您让我消停会儿,成吗?”
穆氏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燕归辞看了燕昭昭一眼,最后摆摆手:“都散了吧。杵在这儿让人看笑话。”
说完,他也不等别人反应,转身就往内堂走去。
他的贴身小厮忙跟上去,主仆二人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
穆氏站在那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儿子这话,明着是让大家都散了,可实际上是在帮燕昭昭。
她狠狠瞪了燕昭昭一眼。
燕昭昭垂着头,一副乖巧的模样,可嘴角那一点弧度,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笑。
穆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走!”她咬着牙,对燕窈窈道。
燕窈窈也是满脸不甘。
她原本以为大哥来了,能替她们说几句话。谁知道大哥竟这么轻飘飘地就把事情揭过去了,还让母亲少说两句。
她看着燕昭昭那张脸,心里恨得牙痒痒。
狠狠瞪了燕昭昭一眼,扶着穆氏的手,母女俩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燕昭昭从院门口往回走,进了正屋。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出来了。
“衔月。”她朝外头喊了一声。
衔月从耳房那边小跑过来。
“小姐,您吩咐。”
燕昭昭往院子角落里那几个人努了努嘴:“那就是你挑的人?”
衔月点点头:“按小姐说的,挑了三个。小姐要不要先看看?”
燕昭昭嗯了一声,往院子里走。
那三个人站在角落的阴影里,见燕昭昭过来,连忙垂头行礼。
燕昭昭也不叫她们起来,绕着他们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着。
第一个是个魁梧的妇人,三十来岁,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
第二个瘦瘦小小,缩着肩膀,低着头,胆小得很。
第三个是个年轻妇人,穿着青布衣裳,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脸。
燕昭昭在那个年轻妇人面前停住了脚步。
那人头垂得更低了,露出一截后脖子。
燕昭昭看了两眼,转身走到院中那棵槐树下坐下来。
第39章 半夏
“都过来吧。”燕昭昭道。
三个人走到她面前,站成一排。
燕昭昭靠在桌边,一只手托着腮,懒洋洋地看着他们。
“进了我的惊鸿苑,有三条规矩。”
“第一,不该问的别问。我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别打听为什么。”
“第二,不该看的别看。这院子里的事,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出了这道门,把嘴闭紧。”
“第三……”
她笑了笑,那笑容懒洋洋的,却让人莫名有些发怵。
“我的话,就是圣旨。我说往东,你们别往西。我说是黑的,你们别说是白的。听明白了吗?”
三个人齐齐应道:“明白了。”
燕昭昭满意地点点头,往后一靠,看向衔月:“你挑的人,你介绍一下。”
衔月应了一声,指着那魁梧妇人道:“这位姓张,大伙都叫她张嫂子,原来是府里浆洗上的,力气大,能干很多活。”
张嫂子朝燕昭昭躬了躬身。
衔月又指着那个瘦小的丫头:“这丫头叫小雀,是伙房那边帮忙烧火的,人老实,不多嘴。”
小雀缩着肩膀,怯生生地看了燕昭昭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衔月最后指着年轻妇人:“这位……”
她顿了顿,看向那妇人。
那妇人抬起头,轻声道:“奴婢叫半夏。”
声音低低的,听着十分好听。
燕昭昭看着她。
这半夏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清秀,皮肤白净,瞧着不像干粗活的。
衣裳半旧,手上也有茧子,又确实是在府里做过事的。
“半夏?”燕昭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听是好听。你原本在哪里当差?”
半夏垂着眼道:“回小姐,奴婢原本在针线房帮忙,做一些缝缝补补的活。”
燕昭昭点点头,忽然道:“抬起头来,我看看。”
半夏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
燕昭昭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生得好看,睫毛也长。
可就在抬头的瞬间,燕昭昭捕捉到了什么,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警惕。
燕昭昭不是一般人。
“针线房的?”燕昭昭笑道,“那怎么舍得放你出来?针线房的都手巧。”
半夏垂下眼,轻声道:“回小姐,针线房的人手够了,管事让奴婢出来找别的差事。”
燕昭昭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托着腮,目光在三个人身上转来转去,似乎在琢磨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张嫂子往后就在院子里做一些粗活,这些你干得来吗?”
张嫂子点头:“干得来干得来,小姐放心。”
燕昭昭又看向小雀:“你跟着衔月,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小雀忙点头,小声应了。
最后,燕昭昭的目光落在半夏身上。
半夏垂着头,安静地等着她吩咐。
燕昭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半夏,你往后管小厨房的煎药。”
半夏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燕昭昭靠在石桌上,慢悠悠地道:“我身子弱,离不得汤药。每日都要煎药,这差事看着轻松,其实最重要了。药煎得好不好,火候到不到,差一点就差了很多。”
她顿了顿,看着半夏:“你往后就专门做这个吧。小厨房里清净,没人打扰,你专心把药煎好就行。”
半夏垂着眼,安静地听着。
燕昭昭说完,等了等。
半夏的身子,在听到“煎药”两个字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
燕昭昭看见了。
她心里暗暗发笑。
果然上套了。
半夏沉默了片刻,然后躬身行礼:“是,奴婢记住了。奴婢一定把小姐的药煎好。”
燕昭昭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
“行了,衔月,带他们下去安顿。住处什么的你看着安排。”她打了个哈欠,“我乏了,进去睡一会儿。”
衔月应了。
燕昭昭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半夏一眼。
半夏还站在原地,垂着头,安安静静的,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燕昭昭收回目光,进了屋。
门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视线。
屋里安静下来。
燕昭昭走到榻边坐下,回想着刚才那一幕。
那个半夏,绝对不是普通丫鬟。
这人是谁派来的?
穆氏?还是燕窈窈?
又或者还有别人?
燕昭昭托着腮,想了一会儿,笑了。
不管是谁派来的,既然送上门了,她就接着。
……
翌日午后,日头暖洋洋的。
燕昭昭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个小竹篓,里头装着一些晒干的药材。
她一边翻检,一边往旁边看。
燕蓁蓁蹲在旁边,正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帮她挑药材。
燕蓁蓁一边挑着药材,一边往四下看了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张嫂子在后院劈柴,小雀跟着衔月在屋里收拾东西,那个半夏,这会儿正在小厨房里煎药。
燕蓁蓁往燕昭昭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长姐,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燕昭昭看她一眼,嗯了一声:“说吧。”
燕蓁蓁又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是那个半夏。”
燕昭昭挑了挑眉,等着她往下说。
燕蓁蓁道:“这几日我按长姐的吩咐,留意她。她那个人,做事可仔细了。”
“仔细?”燕昭昭道,“怎么仔细?”
燕蓁蓁掰着手指头数道:“她煎药前,每种药材都要拿起来闻一闻。不是随便闻一闻那种,是凑到鼻子跟前,闻了好一会儿。”
燕昭昭点点头,没说话。
燕蓁蓁继续道:“还有,她每次煎药前,都要用银针试那个药罐。药罐洗干净了,她还要试,也不知道在试什么。”
燕昭昭听到这里,眼神动了动。
用银针试药罐?
这可不是普通丫鬟会做的事。
燕蓁蓁又道:“她做这些的时候,一点都不像那些粗使的婆子。我偷偷看了好几回,她切药材的时候,那刀使得,不像切药材的,倒像是常年握刀的。”
燕昭昭看着她:“常年握刀的?什么意思?”
燕蓁蓁想了想,道:“就是很稳。她切药材,每一下都切得一样厚,不多不少,不快不慢。那些婆子切东西,都是乱剁,可她不是。她切的时候,手腕不动,动的是手臂,那个架势很专业。”
手腕不动,动的是手臂,那是练过功夫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普通人切东西,靠的是手腕发力,可练过的人,会用整只手的力量。
燕昭昭托着腮,望着小厨房的方向,嘴角微微翘起。
果然没看错。
这个半夏有问题。
第40章 一群废物
燕蓁蓁见燕昭昭露出这副表情,有些紧张:“长姐,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有。”燕昭昭收回目光,看向她,“你说得很好。继续盯着她。”
燕蓁蓁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燕蓁蓁道:“她每次煎完药,那些药渣都要收起来,不跟别的一起扔。我偷偷看过她收的那些药渣,包得整整齐齐的,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燕昭昭的眼睛亮了。
药渣。
这东西可有意思了。
懂行的人,能从药渣里看出方子。用了什么药材,分量多少,火候如何,都能从药渣里推算出来。
半夏留着药渣,是想干什么?
燕昭昭想了想,对燕蓁蓁道:“你往后多盯着她倒掉的药渣。还有那些她扔掉的东西,什么纸啊布啊,都看看,有没有多出来什么,或者少了什么。”
燕蓁蓁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燕昭昭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燕蓁蓁被揉得一愣,随即红了脸,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心里头,早就把燕昭昭当成亲姐姐了。
“行了,继续挑吧。”燕昭昭收回手,指了指那篓药材,“这些挑完,晚上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你留下来一起吃。”
燕蓁蓁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两人便不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干活。
日头慢慢西斜。
小厨房那边,飘出一阵药香。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燕昭昭往那边看了一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不多时,半夏端着一碗药从厨房出来,在燕昭昭面前站好了。
“小姐,药煎好了。”半夏垂着眼,双手捧着药碗,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燕昭昭接过药碗,看了她一眼。
半夏垂着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安安静静地站着。
燕昭昭把药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半夏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垂下去。
燕昭昭把一碗药喝完,把碗递还给她。
半夏接过碗,行了一礼,转身往小厨房走。
燕昭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半夏。”
半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燕昭昭靠在栏杆上,懒洋洋地问:“你以前在针线房,学过什么手艺没有?”
半夏愣了一下,随即道:“回小姐,奴婢会些缝补的活,还会绣一些简单的花样。”
燕昭昭点点头:“那改日有空,给我绣个帕子看看。”
半夏垂首道:“是,奴婢记下了。”
说完,她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燕蓁蓁在旁边看着,等半夏走远了,才小声道:“长姐,你让她绣帕子干什么?”
燕昭昭笑了笑,没回答。
干什么?
试试她罢了。
针线房上的人,绣工是基本功。
如果半夏绣出来的东西不像样,那她说自己在针线房上待过,就是假话。
如果她绣得好?
燕昭昭想了想,那也不能说明什么。会绣花的人多了,又不耽误她有别的来历。
燕蓁蓁见她不回答,也不追问,继续低头挑药材。
燕昭昭望着小厨房的方向,眼神淡淡的。
这个半夏,有意思。
用银针试药罐,那是防着有人下毒。可她是煎药的,药是她亲手煎的,她防什么?
除非这药里,本来就有问题。
不是她下的,是别人下的,她不想背黑锅。
又或者,她是在试探,看这药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此时的彩云苑里,气氛阴沉。
燕窈窈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个绣绷,可那针线半天都没动一下。
她望着窗外,眉头拧得紧紧的,脸上满是不耐烦。
外头的丫鬟婆子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已经一整天了。
她派去惊鸿苑的那个人,一整天都没传回来半点有用的消息。
燕窈窈越想越烦躁,手里的绣绷往旁边一摔,砸在桌上。
“人呢?”她冷声道。
守在门口的大丫鬟忙进来,垂着头道:“小姐,在外头等着呢。”
“让她进来。”
大丫鬟应了一声,出去传话。
不多时,一个小丫鬟低头走了进来,走到燕窈窈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姐。”
燕窈窈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吧,惊鸿苑那边,有什么消息?”
那小丫鬟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声音也抖:“回小姐,奴婢今日在惊鸿苑外面守了一整天,可就是是进不去。”
燕窈窈的脸色沉了下来。
“进不去?”她咬着牙,“什么叫进不去?”
小丫鬟头埋得更低了:“惊鸿苑内外都有人守着。大门那边有两个婆子,轮着看,不许人随便进出。后门那边也有人,奴婢试着想混进去,可那些人盘问,奴婢不敢硬闯。”
燕窈窈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那半夏呢?”她问,“半夏就没传点什么出来?”
小丫鬟摇头:“半夏她根本出不来。”
“出不来?”燕窈窈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什么意思?”
小丫鬟道:“回小姐,那个燕昭昭,把半夏安排在小厨房里,专门负责煎药。半夏每日就待在那个小厨房里,连院子都出不了几回。奴婢在外头等了整整一天,就看见她出来过一次,还是去后院拿柴火,旁边还有人跟着。”
燕窈窈的脸彻底黑了。
她派半夏进惊鸿苑,是让她去盯着燕昭昭,找机会下手。
结果呢?人进去了,却被困在那个小厨房里,连动都动不了?
“那药呢?”燕窈窈压着火气问,“她不是负责煎药吗?那药总能碰着吧?”
小丫鬟的声音更小了:“回小姐,那药她也碰不着。”
燕窈窈一愣:“什么意思?她煎药她碰不着?”
小丫鬟道:“奴婢打听了,说是那个燕昭昭,每次煎药的时候,都让那个庶妹燕蓁蓁在旁边盯着。燕蓁蓁就坐在小厨房门口,一眼不错地看着半夏煎药。从下锅到出锅,那药一刻都离不了她的眼睛。半夏连往药里多看一眼都不行,更别说其他的了。”
燕窈窈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派进去的人,连药都碰不着?那她费这么大劲干什么?让半夏进去当摆设吗?
“废物!”燕窈窈猛地站起来,指着那小丫鬟骂道,“都是一群废物!”
小丫鬟吓得伏在地上,不敢吭声。
燕窈窈在屋里来回踱步。
她越想越气,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走到那小丫鬟跟前,抬起脚,狠狠踹了过去。
第41章 字丑
那一脚正踹在小丫鬟的心口上。
小丫鬟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倒在地,捂着胸口,疼得蜷缩成一团,却不敢喊出声,只是咬着牙忍着,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小姐息怒……”旁边的大丫鬟壮着胆子劝了一句。
燕窈窈扭头瞪她,那眼神狠得像要吃人。
大丫鬟吓得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再吭声。
燕窈窈喘着粗气,又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望着窗外,咬着牙道:“燕昭昭……燕昭昭……”
她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恨意。
“她以为她是谁?一个外头抱回来的野种,在相府白吃白喝这么多年,我娘没把她赶出去就不错了,她倒好,还敢在我面前摆谱?”
没人敢说话。
燕窈窈继续道:“她以为派个庶女盯着,我就拿她没办法了?她以为把半夏关在小厨房里,我就动不了她了?”
她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发抖的小丫鬟,冷冷道:“起来。”
那小丫鬟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脸上还挂着泪。
燕窈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明日再去惊鸿苑外头守着。不用进去,就在外头盯着。半夏出不来,总有别人能出来。那个张嫂子,那个小雀,还有那个衔月,谁出来你就盯着谁。她们买了什么,做了什么,跟谁说话,都给我记下来。”
小丫鬟连连点头:“奴婢记住了。”
燕窈窈又道:“还有,去打听打听那个燕蓁蓁。她是庶女,不受宠,肯定有办法接近。看看她平日里都什么时候去惊鸿苑,走哪条路,有没有什么把柄。”
小丫鬟又点头。
燕窈窈这才坐回椅子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她一饮而尽,把茶盏重重放下。
“燕昭昭。”她咬着牙,一字一顿,“你给我等着。”
“我一定要让你身败名裂。”
她的手攥着椅子扶手。
“我一定要让你死。”
屋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
燕窈窈坐在那儿,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丫鬟进来掌灯。
好一会儿,她才摆摆手:“都下去吧。”
屋里的人忙不迭地退了出去。那小丫鬟被人扶起来,捂着心口,一瘸一拐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燕窈窈一个人。
半夏这颗棋子,暂时是用不上了。可她还有别的办法。
燕昭昭,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
燕窈窈冷笑一声,伸手拿起那个被摔在一旁的绣绷,看了一眼,又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她低声骂道。
也不知道是在骂那个绣绷,还是在骂那些不中用的下人。
……
夜色渐浓,左相府里一片安静。
下人们早就歇下了,各院的灯也灭了大半。
惊鸿苑里,燕昭昭的屋子还亮着灯。
燕昭昭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正对着桌上的一张纸发愁。
她穿来这个世界有些日子了,别的事都慢慢适应了,唯独这写字,真是要了她的命。
上辈子用键盘敲字敲习惯了,这辈子突然要用毛笔,那笔拿在手里,怎么都不听使唤。
之前被左相夫人说了几句,让她好好练字,说大家闺秀的字不能太难看。
燕昭昭嘴上应着,心里却一直叫苦。可应都应了,不练也不行。
于是晚上没事,她就点着蜡烛,铺开纸,磨好墨,开始练。
练了快一个时辰了,成果么?
燕昭昭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横七竖八的,大的大,小的小,歪的歪,扭的扭。
有些笔画该直的不直,该弯的不弯,挤在一起,活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在打架。
她叹了口气,把笔放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算了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反正练也练不好,明天再说。
她正要起身去吹蜡烛,忽然听见窗户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燕昭昭一愣,扭头看去。
窗户开了。
一个人从窗外翻进来,动作轻巧得像只猫,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燕昭昭看清那人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涂山灏。
他怎么来了?还翻窗户?
燕昭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人可不是什么善茬,大半夜翻窗进来,想干什么?
涂山灏抖了抖衣袍,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燕昭昭身上。
见她一脸警惕地看着自己,嘴角勾起一抹笑。
“怎么,见到朕,不高兴?”
燕昭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皇上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再说了,有门不走,偏要翻窗,皇上这爱好倒是特别。”
涂山灏没接话,径自走到书桌前,低头看桌上那些纸。
燕昭昭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涂山灏拿起一张纸,借着烛光看了看,然后嗤笑一声。
“这是你写的?”
燕昭昭脸上有点挂不住,可还是硬着头皮说:“是我写的,怎么了?”
涂山灏把纸举起来,对着烛光,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然后他把纸放下,看着燕昭昭,眼里满是嘲讽。
“朕还以为左相府的千金,就算不是才女,好歹也能写几个能看的字。今日一见,真是让朕大开眼界。这字写得,跟狗爬的一样。”
燕昭昭听了这话,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知道自己字写得不好,可也不用这么损人吧?还狗爬的,你才狗爬的,你们全家都狗爬的!
“我字写得不好,我承认。”燕昭昭咬着牙说,“可有些人,堂堂一国之君,大半夜不睡觉,翻窗户进人家姑娘的闺房,就为了笑话人家的字写得难看?皇上这爱好,也挺别致的。”
涂山灏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盯着燕昭昭,眼神有些危险:“你这是在骂朕?”
燕昭昭心里有点发虚,梗着脖子说:“臣女不敢。臣女只是实话实说。皇上要是没什么事,就请回吧。大半夜的,让人看见了不好。”
涂山灏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燕昭昭,目光幽深。
燕昭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眼前一花,手腕一紧。
涂山灏一步跨过来,一把攥住了她握笔的手。
他的手很大,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燕昭昭挣了一下,没挣动。
“你干什么?”她有些慌。
涂山灏没理她,握着她的手,把她拉到书桌前。然后他俯下身,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纸上,拿起笔塞回她手里。
“写。”
第42章 喝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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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烈性补药
第二天一早,衔月伺候燕昭昭梳洗的时候,把昨晚看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小姐,那半夏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昨晚您让奴婢把药倒了,奴婢就留了个心眼,没走远,躲在暗处盯着。她后来果然偷偷摸摸去了后院,把一包东西塞柴火堆里了。奴婢趁她走了去翻出来一看,是药渣。”
燕昭昭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一点都没觉得意外。
“她这是想把药渣偷出去。”燕昭昭说,“给谁看,不用我说你也猜得到。”
衔月皱眉:“小姐是说,她背后有人指使?是彩云苑那位?”
燕昭昭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衔月急了:“小姐,那您昨儿个怎么还把药倒了?万一那药渣被她们弄去,找大夫看出来什么,怎么办?”
燕昭昭转过头,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看出来就看出来呗。”她说,“那药方是我特意为她们准备的。既然半夏那么喜欢翻,就让她翻个够。”
衔月愣了愣,一时没明白。
燕昭昭也不多解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今儿天气不错,咱们去院子里走走。”
衔月虽然还是满肚子疑惑,可小姐不说,她也不好再问,只好跟着出了门。
彩云苑里,燕窈窈刚起床。
她坐在梳妆台前,让丫鬟给她梳头。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嘴角微微向下,显得有些刻薄。
“小姐,您猜奴婢今儿一早发现了什么?”一个小丫鬟兴冲冲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个油纸包。
燕窈窈皱了皱眉:“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
小丫鬟连忙收了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凑上前,压低声音说:“小姐,是惊鸿苑那边的东西。”
燕窈窈眼睛一亮,冲梳头的丫鬟摆摆手。
那丫鬟会意,放下梳子退到一边。
“拿来我看看。”燕窈窈说。
小丫鬟把油纸包捧上去。
燕窈窈伸手要接,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嫌恶地看着那个油纸包,上面沾着些泥点子,看着脏兮兮的。
“什么东西,这么脏?”她皱着眉头问。
小丫鬟说:“是药渣。半夏姐姐昨晚从惊鸿苑那边弄出来的,藏在柴火堆里。奴婢今儿一早就去取回来了。”
药渣?
燕窈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拿帕子捂住口鼻,摆摆手:“拿远点,什么味儿啊这是。”
小丫鬟连忙退后两步。
燕窈窈用帕子捂着口鼻,问道:“好好的,弄这些药渣做什么?脏不脏啊?”
小丫鬟说:“小姐,这可是惊鸿苑那边的药渣。半夏姐姐说,她亲眼看见惊鸿苑那边偷偷摸摸煎药,煎完了还不让人知道。她就留了个心眼,把药渣偷出来了。”
燕窈窈听了,眉头渐渐松开。
偷偷摸摸煎药?
她想起前几天听说的事,说燕昭昭那贱人身子不好,天天喝药。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一个贱人,喝药就喝药,关她什么事。
可现在想想,不对啊。
燕昭昭那贱人,上蹿下跳的,看着比谁都精神。哪里像有病的样子?
既然没病,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喝药?
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燕窈窈放下帕子,看着那包药渣,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去,把温大夫请来。”她说。
小丫鬟愣了愣:“现在?”
“就现在。”燕窈窈说,“记住,走后门,别让旁人看见。尤其是别让惊鸿苑那边的人知道。”
小丫鬟应了一声,捧着药渣退了出去。
燕窈窈转过身,对着铜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笑。
燕昭昭啊燕昭昭,这回可让我抓住你的把柄了吧?
我倒要看看,你偷偷摸摸喝的是什么药。
要是让我查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看你怎么在这相府里待下去。
她越想越得意,连梳头的丫鬟走过来都没察觉。
“小姐,您的头发?”
燕窈窈回过神,摆摆手:“随便梳梳就行,快点儿。”
丫鬟应了一声,拿起梳子,飞快地给她梳好头,插上簪子。
燕窈窈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面看去。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小姐,温大夫请来了。”
燕窈窈眼睛一亮,快步走到门口。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站在门外,身后跟着那个小丫鬟。
老大夫手里提着药箱,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窈窈小姐,您找老朽?”温大夫问。
燕窈窈往他身后看了看,确定没有别人,才侧身让开。
“温大夫,快请进。”
温大夫进了屋,放下药箱,问道:“不知窈窈小姐哪里不舒服?”
燕窈窈冲小丫鬟使了个眼色。
小丫鬟会意,把那个油纸包捧上来,放在桌上。
“温大夫,我不是不舒服。”燕窈窈指着那包药渣,“我是想请您看看这个。”
温大夫看着那个脏兮兮的油纸包,愣了一下。
“这是……”
“药渣。”燕窈窈说,“您帮我看看,这药方是治什么病的。”
温大夫皱了皱眉,可既然人家请了,他也不好拒绝。
他伸手打开油纸包,一股药味立刻散开来。
他拈起一点药渣,放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眉头渐渐皱起来。
燕窈窈一直盯着他的脸,见他这表情,心里更加确定了。
“窈窈小姐,这药方确实古怪。”温大夫放下药渣,用帕子擦了擦手,“老朽行医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方子。”
燕窈窈心里砰砰直跳,追问道:“怎么古怪?您快说说。”
温大夫指着那堆药渣,一样一样地说:“这里头有红花、麝香、大黄,这些都是活血化瘀之物,除了这些,这里头还有几味药,让老朽很是不解。”
“什么药?”
“鹿茸、肉苁蓉、淫羊藿。”温大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海马。”
燕窈窈听得一头雾水:“这些药怎么了?”
温大夫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古怪:“窈窈小姐有所不知,这几味药,都是给男子用的。而且是那种烈性的大补药。”
“给男子用的?”燕窈窈愣住了。
“对。”温大夫说,“这些药材通常用于男子那方面不行的时候。或者受了极重的内伤,身子亏虚到了极点,才会用这些药。”
燕窈窈听得目瞪口呆。
她虽然没出阁,可男女之事也并非一无所知。
给男子用的大补药,怎么会出现在女人的药方里?
这说不通啊。
“温大夫,您会不会看错了?”她问。
第44章 把柄
温大夫摇摇头:“老朽行医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药渣里,那些给男子用的补药分量还不轻。如果给女子吃了,非得吃出问题不可。轻则上火流鼻血,重则气血逆行。”
燕窈窈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药是谁吃的?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吓人。
燕窈窈回过神,冲温大夫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
“温大夫,今日麻烦您了。这事您别往外说,就当没有来过。”
温大夫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燕窈窈的脸色,心里明白了几分。
他识趣地点点头,收了银子,提着药箱告辞。
等温大夫走了,燕窈窈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个吃药的女子,身边有个需要大补的男人!
可惊鸿苑里住的只有燕昭昭那个贱人,哪来的男人?
除非……她偷偷养了一个!
燕窈窈想到这儿,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燕昭昭啊燕昭昭,你果然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家,竟敢在相府里养野男人!
还偷偷摸摸吃药,怕怀上孽种!
这事要是捅出去,别说燕昭昭那个贱人,就是整个惊鸿苑的人都得跟着倒霉。
到时候,看她还怎么蹦跶,看她还怎么在自己面前嚣张!
“来人!”燕窈窈喊了一声。
刚才那个小丫鬟立刻跑进来:“小姐,有什么吩咐?”
燕窈窈说:“快,给我换身衣裳,我要去见我娘。”
小丫鬟应了一声,给她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又帮她理了理头发。
燕窈窈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带着那个小丫鬟,急匆匆出了彩云苑,往正房那边走去。
一路上,她越想越激动,脚步也越来越快。
跟在后面的小丫鬟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来。
“小姐,您慢点儿。”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说。
燕窈窈哪里听得进去,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燕昭昭踩在脚下。
正房里,穆氏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她今日没什么事,就让丫鬟给她捶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府里的事。
燕昭昭那个贱蹄子最近老实,没惹什么麻烦。
可谁知道是不是憋着什么坏呢?那丫头,看着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穆氏睁开眼,皱了皱眉。
谁这么没规矩,在正房外面跑?
门帘掀开,燕窈窈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娘!娘!出大事了!”
穆氏坐起身,冲捶腿的丫鬟摆摆手。
丫鬟退到一边,燕窈窈立刻扑过来,挨着穆氏坐下。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穆氏说,“姑娘家的,成何体统。”
燕窈窈顾不上这些,凑到穆氏耳边,压低声音说:“娘,我抓到燕昭昭那个贱人的把柄了!”
穆氏眉头一挑:“什么把柄?”
燕窈窈左右看看。
穆氏会意,冲屋里的丫鬟们挥挥手:“都下去吧,没叫别进来。”
丫鬟们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还把门带上了。
等屋里只剩下母女俩,燕窈窈才开口,把温大夫看药渣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穆氏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你说什么?有给男子用的烈性补药?”她一把抓住燕窈窈的手,“此话当真?”
燕窈窈使劲点头:“千真万确!温大夫亲口说的,他行医几十年,不会看错。娘,您想想,燕昭昭那个贱人偷偷摸摸煎这种药,这说明什么?”
穆氏的脸色阴沉下来。
说明什么?
说明惊鸿苑里,养着野男人!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穆氏冷笑一声,抓着燕窈窈的手。
“好孩子,这回你立了大功了。”她说,“那个贱蹄子,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上蹿下跳的,真以为这相府是她的天下了?这回落在咱们手里,看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燕窈窈兴奋得脸都红了:“娘,咱们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就带人去惊鸿苑搜?”
穆氏摆摆手:“急什么。打蛇打七寸,咱们得把证据坐实了,让她百口莫辩。”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药渣呢?”她问。
燕窈窈说:“还在我屋里收着呢。”
穆氏点点头:“藏好了,别让人发现。这可是最重要的证据。”
“那接下来怎么办?”燕窈窈问。
穆氏停下脚步,眼里闪着算计的光。
“接下来,”她冷笑一声,“咱们先按兵不动,盯着惊鸿苑。我倒要看看,那个野男人是谁,藏在哪儿,什么时候露面。等抓个现行,人赃并获,看她还怎么抵赖。”
燕窈窈连连点头:“娘说得对。我让半夏在那边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禀报过来。”
穆氏拍拍她的手:“好孩子,这事如果办成了,那个贱蹄子就再也翻不了身了。到时候这相府里,就没人能碍你的眼了。”
燕窈窈听了这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进府那天起,她就看那贱人不顺眼。
明明是假千金,却装得比谁都像那么回事。
在自己面前还端架子,摆出一副清高的模样,好像自己多高贵似的。
这回好了。
偷养野男人,这种丑事一旦抖出来,别说在相府待不下去,就是整个京城,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燕窈窈越想越美,忍不住笑出声来。
穆氏看着她那得意的样子,也笑了。可笑着笑着,她又正色道:“这事先别声张,连你大哥那边也别透露。等咱们抓到把柄,再告诉他也不迟。”
燕窈窈点点头:“女儿明白。”
穆氏又说:“你回去跟半夏说,让她盯紧了。尤其是晚上,看看有没有人进出惊鸿苑。还有,那些煎药的活,让她抢着干,这样才能拿到更多药渣。”
“好。”
燕窈窈这才起身告辞,带着小丫鬟回了彩云苑。
等她走了,穆氏坐在榻上,嘴角勾起冷笑。
燕昭昭啊燕昭昭,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
这回,可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
惊鸿苑里,一切如常。
燕昭昭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衔月从外面进来,轻轻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小姐,都安排好了。”
第45章 是个陷阱
燕昭昭回过神来,点点头:“她怎么说?”
“奴婢按您吩咐的,去小厨房找她。她正在煎药,奴婢就说,姑娘要奴婢去找个东西,药快好了可奴婢走不开,让她帮忙把药送进去。”
衔月顿了顿,又道,“奴婢还特意说了,屋里有个贵客,身份不一般,让她进去后别声张,只当没看见,姑娘一会儿就回来。”
燕昭昭笑了一声:“她什么表情?”
衔月想了想,说:“表面上没什么,答应得可痛快了,说让奴婢放心,她一定把药送到。可奴婢看她那眼神,里头有事。”
燕昭昭把书放下,站起身来。
“走吧,咱们也该过去了。”她说,“戏台子都搭好了,不去看戏,可惜了。”
衔月点点头,跟着燕昭昭出了门。
两人没走正路,而是绕了个弯,从侧面往后院耳房那边去。
小厨房里,半夏正守在炉子前,眼睛盯着药罐子。
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刚才衔月过来说的那番话,让她心里一阵狂跳。
屋里有贵客?身份不一般?让她进去别声张,只当没看见?
这话说的,不就是告诉她,那屋里有个见不得人的男人吗?
半夏想起前些日子彩云苑那边传来的话,让她盯着惊鸿苑,尤其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男人进出。
当时她还纳闷,惊鸿苑就这么大点地方,能藏什么人?现在她明白了,藏的人,不在明处在暗处。
那个重伤的姜无岐,肯定是藏在惊鸿苑里!
半夏越想越激动,手都有点抖。
她强压下心里的兴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盯着药罐。
药罐里的药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药味弥漫开来。
半夏看看门外,确定没人,这才悄悄站起身,走到墙根下。
那里有一块砖,看着跟别的砖没什么两样。
可半夏知道,这块砖是松的。
她蹲下来,用手指抠住砖缝,轻轻一使劲,那块砖就被她抠了出来。
砖后面有个小洞,洞里藏着一个小瓷瓶,只有拇指大小。
半夏把小瓷瓶拿出来,攥在手心里,又把砖塞了回去,站起身。
她回头看看门口,还是没人。
药罐里的药已经煎得差不多了。
半夏端着药罐,把药汁倒进碗里。
半夏四下看看,确定没人,这才拔开小瓷瓶的塞子。
瓶口对着药碗,一滴,两滴,三滴。
无色透明的液体滴进药碗里,和药汁混在一起,眨眼间就看不见了。
半夏把塞子塞回去,把小瓷瓶往袖子里一藏。
这毒药是她费了好大劲才弄来的。
黑市上买的,花了她整整两个月的月钱。
卖药的人说,这药无色无味,下在汤药里根本察觉不出来。
中毒的人会像睡着了一样,在梦里毫无痛苦地死去。没有解药,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半夏看着那碗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姜无岐啊姜无岐,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有人要你的命,我只是个跑腿的。
她端起药碗,走出了小厨房。
半夏来的这段日子,早就把惊鸿苑的角落摸得一清二楚。
那几间耳房,确实是藏人的好地方。
她端着药碗,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一路上没碰见一个人,安静得有些诡异。
半夏心里有点发毛,可转念一想,这不正说明那屋里的人见不得光吗?
衔月特意把人都支开了,好让她送药进去不被发现。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后院到了。
其中一间耳房的门虚掩着。
半夏放轻脚步,走到那扇门前。
她站在门口,侧耳听了听。屋里没什么声音,安静得很。
她伸手,轻轻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气味扑面而来。血腥味,还有草药味,混在一起。
半夏皱了皱眉,端着药碗跨进门槛。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用东西挡着。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床,床上挂着帘子,看不清里面的人。
半夏心跳得厉害,手心里都是汗。她攥紧托盘,一步一步往床边走。
“谁?”
床里传出一个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虚弱。
半夏吓了一跳,差点把托盘扔了。
她稳住心神,压低声音说:“奴婢是来送药的。姑娘让奴婢把药送来,说您喝了药,好好养伤。”
床里沉默了一会儿。
半夏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床里又传出声音:“放下吧。”
半夏应了一声,端着托盘走到床边。
她把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然后伸手去掀床帘。
她想知道,床里的人到底是不是姜无岐。
帘子掀开了。
屋里光线昏暗,可半夏还是看清了床上那人的脸。
不是姜无岐。
那张脸,她见过。
在宫里。
那是皇上!
半夏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手里的托盘一晃,碗里的药险些洒出来。
皇上怎么会在这儿?怎么会躺在惊鸿苑后院的破耳房里?
不对,这不对!
半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可越想越乱。
她看着床上那个人,那人也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涂山灏靠在床头,身上穿着普通的衣袍,脸色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
他就那么盯着半夏,盯得半夏头皮发麻。
半夏终于回过神来。
她意识到,这是个陷阱。
全是圈套!衔月那些话,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引她上钩的!
她端着毒药进来,掀开帘子,看见的却是皇上。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暴露了。
半夏手抖得厉害,可她不敢表现出来。
她拼命稳住自己,低下头,装作不认识的样子,然后端起药碗,双手捧着,往床前递了过去。
“贵……贵客请用药。”
涂山灏看着她,没伸手接。
他就那么看着她。
半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抖得更厉害了。
“放着吧。”涂山灏开口,“朕的药,按规矩,得让伺候的下人先试试。”
半夏端盘子的手僵了一下。她头垂得更低,声音里满是疑惑:“公子说什么?奴婢听不太明白。这药是照着大夫的方子煎的,小姐吩咐奴婢仔细伺候,不会有什么不妥的。”
涂山灏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他一只手如同铁钳猛地扣住了半夏端着托盘的那只手。
“啊!”半夏低呼一声。
涂山灏另一只手稳稳地捞住了那碗药。他却看也不看,手腕一转,那碗就抵到了半夏自己的嘴边。
第46章 桃花酥有毒
“听不明白?”涂山灏凑近了些,“那朕教教你。宫里试毒的规矩,就是这么办的。来,替朕尝尝。”
碗压在唇上,半夏瞳孔骤缩。她不再装傻,猛地挣扎起来。
“放开!”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丝惊怒。
涂山灏手上加力,药碗往她嘴里灌去。
“由得你选?”
生死关头,半夏抓着托盘的手猛地一松,托盘“哐当”砸在地上,同时空出的那只手肘狠狠向后撞向涂山灏的肋下。
涂山灏侧身躲避,半夏趁机将被扣住的手腕往旁边一甩!
“啪嚓——!”
瓷碗摔在砖地上,四分五裂。
下一瞬,半夏从袖子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带起一道冷光,直刺涂山灏的心口!
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不像个普通丫鬟的样子。
电光石火间,涂山灏轻描淡写地抬起右手,“叮”一声轻响,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刃!
半夏抬眼,正对上涂山灏深不见底的黑眸。
涂山灏手指微微一用力,“咔嚓”一声响,匕首从被他夹住的地方断开!
前半截刀尖落地,不等半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涂山灏的两指松开,一把扼住了她的喉咙!
“呃!”半夏的脸迅速涨红,双手下意识去扳那只手,却无济于事。
双脚渐渐离地,徒劳地蹬着。
涂山灏扼着她的喉咙,将她慢慢提到自己面前,声音低得像地狱里吹出的风:“谁派你来的?说。”
半夏张着嘴,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涂山灏以为她要昏厥时,她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目光扫过那个不起眼的小茶几。
小茶几上除了一个旧茶壶和杯子,还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碟子。
碟子里剩下两三块精致的点心,是燕昭昭半个多时辰前过来,顺手留在这儿的桃花酥。
她当时还拈了一块吃了,笑着说让他也尝尝。
半夏忽然不再挣扎了。
双手软软垂下,喉咙里嗬嗬的,隐隐夹杂着一种嘶哑的笑声。
涂山灏眉头一拧。
半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说话:
“嗬……你以为……是药?”
“傻子……是点心……她吃了……燕昭昭她吃了……”
涂山灏顺着她的目光,猛地看向那碟桃花酥。
燕昭昭吃了!
她吃了这桃花酥!
就在不久之前,当着他的面,她拈起一块,吃得眉眼弯弯,还让他也尝尝。
“噗——”
涂山灏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半夏的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他丢向旁边的墙,“咚”的一声闷响,她的头狠狠撞在墙上。
她双眼一翻,滑倒在地,额角迅速鼓起一个大包,渗出血丝,人已彻底昏死过去。
涂山灏看都没再看她一眼,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昭昭……”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颤抖。
下一刻,一声狂咆哮发出来,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啊——!!!”
他猛地转身,冲向房门。
“砰”一声巨响,那扇不算结实的木门被他直接撞开,剧烈摇晃。
“楚临渊!”涂山灏已冲出耳房,“里面那个女人,给朕拖回宫里去!撬开她的嘴,朕要解药!不惜一切代价,朕要她知道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阴影中,一道模糊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单膝点地:“遵旨!”
正是暗卫统领楚临渊。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身形一闪,便闯入耳房。
而涂山灏早已消失在耳房外。
他朝着惊鸿苑的方向一路飞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燕昭昭,你最好没事!
你若有事……你若有事……
他不敢想下去。
惊鸿苑就在前方。
涂山灏的心跳如擂鼓。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知道,那碟桃花酥,昭昭吃了。
他必须立刻见到她,马上!
“砰——!!!”
惊鸿苑那两扇门遭了殃。
涂山灏根本没推,直接一脚踹了上去。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进了院子。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灯光,没有声响,一个人也没有。
“昭昭!”涂山灏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几步跨上台阶,冲到正房门前,直接一掌劈开了房门。
床榻上,被子凌乱地堆在一角,一只绣花枕掉在了地上。
一切都显示着主人不久前还在这里,而且离开得有些匆忙。
可是,没有人。
“燕昭昭!”涂山灏又吼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嘶哑。
他冲进内室,一把掀开被子,仿佛她只是藏在了里面。被子下空空如也。
他弯腰看向床底,只有一片幽暗。
没有,哪里都没有。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涂山灏红着眼,一脚踹翻了一旁的花几。
花几上那只花瓶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哗啦”一声粉身碎骨。
他又扫向桌上的茶具,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在哪?你在哪?”
她吃了有毒的桃花酥!现在人又不见了!是毒发了?还是被谁带走了?
他猛地转身,再次冲出房门,站在惊鸿苑的院子里,环顾四周。
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等!
他像一头失去方向的猛兽,冲出惊鸿苑。
就在穿过一道月亮门时,前方拐角处,一个穿着浅碧色比甲的丫鬟正低着头,匆匆地往这边走,手里还捧着小包袱。
涂山灏眼神一厉,不等那个丫鬟叫出声,一只大手攥住了她的衣襟,猛地向上一提!
“啊——!”丫鬟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她双脚离地,惊慌失措地。
“你家小姐呢?燕昭昭在哪?”涂山灏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认出来了,这是燕昭昭身边那个叫衔月的贴身丫鬟。
衔月被勒得呼吸困难,脸憋得通红。她看清了抓着自己的人是谁,更是吓得浑身发抖,那是皇帝!
可皇帝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模样?
“说!”涂山灏手上加力,衔月只觉得脖子快要断了,眼前阵阵发黑。
“小……小姐……”她拼尽全身力气,“小姐……出去了……”
“去哪了?什么时候去的?说清楚!”
衔月眼泪都飙出来了:“刚走……不到一刻钟……小姐说突然想吃……西街王记的……桃花酥……让奴婢先回来收拾……她自己去买……”
西街王记……桃花酥?
又是桃花酥!
涂山灏脑中“轰”的一声。
“废物!”涂山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将衔月扔在地上。
衔月摔得闷哼一声,剧烈咳嗽,半天缓不过气来。
第47章 去哪了
涂山灏看也没看衔月一眼,朝着相府大门的方向飞奔而去,速度比来的时候更快。
左相府门口,侍卫还没有看清人,涂山灏已经如同一阵风卷过。
门外,他的骏马正在不安地踏着步子。
涂山灏脚尖一点,人已腾空跃起,落在马鞍上,扯过缰绳,一夹马腹。
“驾!”
黑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朝着西街的方向狂奔。
几乎是马儿冲出去的同时,一道黑影跟在涂山灏的后面,正是匆匆赶来的楚临渊。
“陛下!现在已经夜深了,如果为了找人大动干戈,恐怕会惊扰全城,引发骚动,不如先让属下带人暗中调查?”
“闭嘴!”涂山灏头也未回,一声低吼打断他的话,“朕等不了!”
楚临渊还想再劝:“陛下,西街商铺众多。”
“楚临渊!”涂山灏猛地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他就按照这个姿势,突然回过头。
楚临渊看到涂山灏那双眼睛赤红如血,那眼神扫过来,冰冷刺骨。
只一眼,楚临渊后面所有话瞬间卡在喉咙里,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涂山灏盯着他:“传朕命令:即刻起,京城九门封闭,任何人不得出入!所有街道实行宵禁,所有商户立即收摊,百姓赶紧回家,不得逗留!违令者——”
“斩!”
说完,他不再看楚临渊,调转马头。
“驾!”
黑马再次如闪电一般冲出去,直奔西街。
楚临渊站在原地,狠狠一咬牙,消失在黑暗之中。
……
封城的命令,是在午时三刻传下去的。
京城最热闹的时候,东西两市的商铺开着门,街上人来人往。
然后禁军就来了。
一队接一队的士兵,从各个街口涌进来,嘴里喊着:“奉旨封城!所有人立马回家,不得外出!”
百姓们懵了。
“封城?为啥封城?”
“不知道啊,出啥事了?”
“别推别推,我东西还没收呢!”
禁军才不管这些。
为首的人一挥手,士兵们就开始往外赶人。
有人动作慢了,直接挨了一棍子。
“快走快走!一炷香之后街上还有人,统统抓进大牢!”
人群终于慌了。
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一个卖菜的老汉被推倒在地上,菜筐子翻了,萝卜白菜滚得满地都是。
他趴在地上捡,被人一脚踩在手背上,惨叫一声,菜也不要了,爬起来就跑。
整条街,整座城,全乱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些热闹就没了。
铺子全关了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禁军的士兵在来回巡逻。
涂山灏骑马从宫门冲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座空城。
他骑得很快。
从东市冲到西市,从南街冲到北街,眼睛死死盯着街边每一个角落。
没有。
没有她。
他猛地一勒缰绳,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掀下来。
他也不管,策马拐进一条巷子,往西街冲去。
西街有一家点心铺子。
他记得燕昭昭说过,那家的桃花酥最好吃,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桃花的香味。
她每次路过都要买,买了就吃,像只偷吃的小老鼠。
涂山灏翻身下马,一脚踹开点心铺子的门。
门板“哐”的一声撞在墙上,差点掉下来。
铺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往里走,走到后头,才在灶间找到人。
老板缩在灶台后面,浑身发抖。
“大、大人饶命!小的什么都没干!”
涂山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灶台后面提起来。
“今日,有没有一个姑娘来买桃花酥?”
老板被他提着,脚尖离地,吓得直哆嗦:“姑、姑娘?啥姑娘?”
“穿青衣的,长得好看,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涂山灏的声音压得很低,“有没有来过?”
老板拼命摇头:“没有!今日一早小的就没开门!外头乱起来的时候,小的就把门关上了!真没人来过!”
涂山灏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
老板被他盯得魂都要飞了,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大、大人,小的不敢撒谎,真没人来过!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求大人饶命。”
涂山灏手一松,老板摔在地上,连滚带爬。
涂山灏没看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灶台上那几笼还没蒸的桃花酥。
她最爱吃这个。
可她没有来。
他冲出铺子,翻身上马,又往下一个地方赶去。
她去过的地方,他全找了一遍。没有。哪儿都没有。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
涂山灏勒住马,停在长街的中央。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他忽然想,她会不会已经出城了?
不会。
他来得很快,封城的命令下得也很快。
她中了毒,走不远的。
那她在哪儿?
她是不是躲在哪个角落里,等他去找她?
还是说——
涂山灏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衔月在撒谎。
那个丫鬟是燕昭昭身边最亲近的人,她在撒谎。她说的那些话,全是假的。
是她故意拖延时间,让他以为燕昭昭还在城里,其实早就跑出去了。
涂山灏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可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对。
衔月那丫头,他让人盯着呢。她跑不了。她要是敢撒谎,他的人早该发现了。
天已经黑透了。
涂山灏骑马走在长街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就骑着马,漫无目的地走。
脑子里乱得很。
燕昭昭到底去了哪儿?
是真的被人劫走了,还是她自己跑的?
涂山灏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找不到她。
马慢慢走,走进一条窄巷。
这巷子很偏,两边都是矮墙,地上坑坑洼洼的。
平时应该没什么人来。
可这会儿,巷子里有人。
几个混混蹲在墙根底下,正凑在一块儿说话。
他们手里拿着酒壶,喝得醉醺醺的,说话的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可惜了可惜了,那娘们儿长得可真俊!”
“俊有啥用?又不是你的。”
“那不是还没得手嘛!要不是那个黑衣人突然冒出来,老子早就吃上豆腐了!”
“你可拉倒吧,那黑衣人一看就不是善茬,你要真冲上去,这会儿坟头都长草了。”
几个人嘻嘻哈哈笑起来。
涂山灏本来没在意这些醉汉的话。
可下一个瞬间,他猛地勒住马。
“往哪跑了?就前边那条巷子,越跑越深,后来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第48章 巷战
涂山灏翻身下马,几步冲进巷子里。
那几个混混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个黑影闪到自己眼前。
为首的那个只觉得脖子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你刚才说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再说一遍。”
混混头目吓得酒都醒了。
“大、大人饶命!小的啥也没干!”
“那个女人,”涂山灏的手指收紧,“长什么样?”
混混头目被他掐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穿青色衣裳,脸白得很,看着像有病似的,可长得是真好看。”
涂山灏的手又紧了一分。
“往哪儿去了?”
混混头目拼命往巷子深处指:“那边!那边有个死胡同,她跑进去就没出来!还有一个黑衣人,带着她……”
话没说完,他就被扔在地上。
涂山灏已经往巷子里冲去了。
几个混混趴在地上,好半天才敢抬头。
巷子里空空荡荡的,哪还有人?
“跑、跑吧?”一个小声说。
“跑什么跑?那人是鬼吧?”另一个牙齿打颤。
几个人连滚带爬,往巷子另一头跑了。
涂山灏往巷子深处跑。
这巷子又窄又长,两边是高高的墙,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他不顾那些,只管往前跑。
跑到尽头,他猛地停下。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墙。
死胡同。
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穿着青衣,缩成一团,一动不动的。
旁边躺着另一个人,黑色的衣裳,也一动不动。
涂山灏慢慢走过去,一步一步,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近了,看清了。
青衣的,是燕昭昭。
她半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脸。
身上全是血,衣裳都被染红了好大一片。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匕首上还在往下滴血。
旁边那个黑衣人,躺着,一动不动。胸口一个大口子,血已经流干了。
涂山灏蹲下来,伸手去摸燕昭昭的脸。
凉的。
他的手往下,摸到她的脖子。
温的。
还有脉搏。
涂山灏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他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一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可也就那么一点。
紧接着,另一股火“腾”地蹿上来。
她受伤了。
流了这么多血。差点就死了。
谁干的?
涂山灏猛地站起来。
就在这时,巷子两边的高墙上,忽然冒出几道黑影。
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七个人。
穿着夜行衣,蒙着脸,站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啧,”其中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嘲讽,“还真敢一个人追来。”
另一个跟着笑:“涂山灏,殷国的皇帝,就这么大胆?一个人往死胡同里钻,嫌命长?”
第三个说:“别废话,动手。主子说了,要活的。”
涂山灏站在巷子里,抬头看着那些人。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变红。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往后退了一步,把燕昭昭挡在身后。
那七个刺客从墙上跳下来,落在巷子里,把他围在中间。
“哟,还挺护着那丫头。”为首的刺客笑着说,“可惜啊,你护不住。她自己中了毒,又被我们的人追了一路,早就该死了。能撑到现在,算她命大。”
涂山灏还是不说话。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是那个死了的黑衣人留下的。
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动手。”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可语气,冷得像从地狱里吹出来的风。
刺客们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动手?就你一个?我们七个?你拿什么动?”
话没说完,涂山灏往前一冲,手里的刀直直劈向说话的那个刺客。
那刺客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躲。
可涂山灏的刀太快,他虽然躲开了要害,肩膀还是被削掉一块肉。
“妈的!”他骂了一声,“杀了他!”
七个人全扑上来。
巷子很窄,刺客们施展不开,只能两三个往前冲,剩下的在后面等着。
涂山灏不管那些。
谁来,他就砍谁。
一刀,砍翻一个。
两刀,又砍翻一个。
第三个人冲上来的时候,他直接一脚踹过去,把人踹飞出去,撞在墙上,骨头“咔嚓”一声断了。
可他也被划了一刀。
后背,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涌出来,把衣裳染红了。
涂山灏像是没感觉到似的,转身又砍向另一个人。
他杀红了眼。
那些刺客一开始还笑,可打着打着,他们笑不出来了。
这人不对劲。
他身上挨了五六刀,血流得到处都是,可他不退,不躲,不叫疼。
就像不知道痛似的,一刀一刀,拼命往前砍。
“妈的,这人是疯子吧?”一个刺客往后退了一步。
“本来就是疯子,”另一个咬牙,“殷国人谁不知道他是个疯子?”
“疯子也得死!”
又一轮厮杀。
涂山灏的肩膀被刺了一剑,他用左手握住剑,右手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
那人瞪着眼倒下,他到死都不明白,这人怎么敢用手抓剑。
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少。
六个,五个,四个……
最后一个刺客被涂山灏砍倒的时候,他喘着粗气,单膝跪在地上。
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刀,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燕昭昭还是那个姿势,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涂山灏想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可他刚站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他来不及回头,只听见一声闷哼。
是燕昭昭的声音。
涂山灏猛地转过身。
他看见那个本该死了的刺客,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往燕昭昭身上刺。
短刀已经刺进去了。
可燕昭昭的匕首,也从那刺客的背后穿了过去。
两人面对面站着,像抱在一起。
刺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涌出血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露出的一截刀尖,然后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燕昭昭也跟着倒下去。
涂山灏冲过去,一把接住她。
她软软的,靠在他怀里,脸白得像纸。
那柄短刀还插在她身上,血顺着刀把往下流,流到涂山灏手上,热乎乎的。
“燕昭昭。”他喊她。
她没反应。
“燕昭昭!”他又喊,声音都在抖。
她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慢慢睁开眼。
看见是他,她愣了一下。
那眼神,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认出来了不敢相信。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比蚊子还小,“你怎么来了?”
第49章 喂药
涂山灏看着燕昭昭,说不出话来。
她身上那么多血,脸上那么多伤,可她在笑。
“我把他杀了。”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那个……追我的……我杀了。”
涂山灏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低头,把她抱紧。
“别说话。”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带你看大夫。”
燕昭昭没有再说话。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
紫宸殿内安静得可怕。
涂山灏抱着浑身是血的燕昭昭大步跨进来时,值守的太监宫女们吓得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张望。
“传太医院院判,立刻。”涂山灏的命令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龙榻,动作轻柔地将燕昭昭放下来。
燕昭昭躺在被褥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眉头紧锁,即便在昏迷中也带着痛苦的表情。
涂山灏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直到太医院院判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院判姓周,年过六旬,是太医院资历最深的太医。
他被太监从被窝里拖出来,连官服都没穿整齐,就被架着跑了大半个皇宫。
此刻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臣……”
“起来,看看她。”涂山灏打断了他的行礼。
周院判不敢多说什么,爬起来凑到龙榻前。
他一眼就认出躺在龙床上的人是左相府的燕昭昭,心里咯噔一下。
他伸出手,搭上燕昭昭的手腕。
片刻后,周院判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过了片刻,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涂山灏一直盯着他的脸,此刻终于开口:“如何?”
周院判收回手,转身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回陛下,这位姑娘身上中了两种毒。”
“两种?”
“是。”周院判低着头,“一种是刀伤上所带的剧毒,毒性凶猛,顺着伤口侵入血脉。另一种是早就存在体内的慢性毒,臣斗胆说一句,这毒在她体内已有一些时日了。”
涂山灏的瞳孔微微收缩。
周院判继续说道:“这两种毒性相互克制,反而保住她一命。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单凭刀伤上的剧毒,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能不能解?”
周院判擦了擦汗:“刀伤上的毒,臣有七成的把握可解。但另一种毒,臣行医四十年,从来没有见过,不敢贸然用药。眼下最好的办法,是先解了刀毒,保住性命。至于另一种毒,只能等日后慢慢查验了。”
涂山灏沉默片刻,吐出一个字:“解。”
周院判磕了个头,爬起来去开方子。
他的手抖得厉害,写废了两张纸才把方子写好,交给候在一旁的太监去抓药。
“臣去煎药。”周院判躬身道。
“就在这里煎。”
周院判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陛下是不放心让他离开这间屋子。他不敢多说什么,只好让小太监去取炉子和药罐,就在紫宸殿的角落里开始煎药。
涂山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始终落在燕昭昭的脸上。
殿内只剩下药罐咕嘟咕嘟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药煎好了。
周院判亲自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送到涂山灏面前:“陛下,药好了。”
涂山灏接过药碗,挥了挥手:“都退下。”
周院判欲言又止,他想说喂药这种粗活还是让宫女来做比较合适,但对上涂山灏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躬身行礼,带着殿内所有的太监宫女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紫宸殿内只剩下涂山灏和躺在龙榻上的燕昭昭。
涂山灏端着药碗坐在床边,低头看着碗里黑色的药汁,又抬头看着昏迷不醒的燕昭昭。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从来没有喂过任何人吃药。
他试着用勺子舀起一勺药,送到燕昭昭嘴边。但她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洇湿了枕头。
涂山灏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用勺子又试了一次,还是喂不进去。
药汁洒了大半,真正喂进去的没有几滴。
涂山灏的眼底涌起一股烦躁,但更多的是慌乱。
“张开。”他低声说,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恳求。
燕昭昭当然听不见。
涂山灏深吸一口气,伸手捏住她的下颌,试图撬开她的牙关。
他小心翼翼,生怕用大了力气会伤到她。但燕昭昭的牙关咬得太紧,怎么都撬不开。
涂山灏放下药碗,坐在床边,将燕昭昭的上半身轻轻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这个姿势让他能更好地控制角度,但喂药仍然困难。
他又舀起一勺药,抵在她的唇边,另一只手轻轻捏着她的脸颊,试图让她的嘴张开一点缝。
药汁顺着缝隙渗进去一些,但大部分还是流了出来。
涂山灏低头,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拭那些流出来的药汁。
一勺,又一勺。
他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着,每一勺只能喂进去一点点。
“你倒是会折腾人。”他低声说,声音沙哑,“活着的时候折腾,昏过去了还要折腾。”
燕昭昭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没有回应。
涂山灏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眉头仍然皱着,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你知道朕找了多久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整个皇城,朕翻了个遍。左相府,你常去的铺子,你提过的每一个地方。朕还以为你跑了,跑到朕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你不能死。”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强硬起来,像是命令,又像是警告。
“昭昭,你听见没有?你不能死。朕不许你死。你欠朕的还没还清,你惹的祸还没收拾干净,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药碗已经见底。
涂山灏将空碗放在一边,仍然没有松开抱着她的手。
他就那样坐在床边,让燕昭昭靠在自己怀里,一动不动。
黑暗中,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朕的。活着是朕的,死了也是朕的。你别想跑,跑到哪里朕都会把你找回来。”
没有人回应他。
燕昭昭安静地躺着,呼吸微弱但平稳。
涂山灏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第50章 折腾完了
夜半时分,紫宸殿内一片寂静。
涂山灏维持着那个姿势,让燕昭昭靠在自己怀里,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他的手早已麻木,背也疼,但他一动没动。
殿内的烛火燃尽了最后一点蜡油,噗地熄灭了。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涂山灏低头看去。
燕昭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
涂山灏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好烫。
“昭昭?”他低声唤道。
燕昭昭没有回应,但她的身体开始不安分地扭动。
她像是陷入了一场噩梦,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着,眉头紧锁。
紧接着,她开始往他怀里钻。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的手也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涂山灏的身体僵住了。
燕昭昭还在动。
她像一只猫,本能地寻找凉意,而他的身体比她的凉,她便拼命往他身上贴。
“昭昭。”涂山灏的声音哑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燕昭昭没有回答。
她没有醒。只是凭着本能,想要缓解那种燥热。
涂山灏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很小,被他整个包住,但那只手烫得吓人,像一块烧红的炭。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半夏。
那个丫鬟临死前的笑容。
那碟桃花酥。
涂山灏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半夏当时跪在地上,明明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却还笑得出来。
他当时以为那丫鬟是破罐子破摔,现在想来,桃花酥是送给他的。
如果他没有把那碟桃花酥给燕昭昭,如果他没有阴差阳错地让她吃下那块糕点,那么此刻躺在这里的,就会是他自己。
而下毒之人真正的目的,不是毒死他。
涂山灏低头看着怀里神志不清的燕昭昭。
他明白了。
那些人知道杀不了他,于是换了个办法。他们想让他在这种情形下要了燕昭昭,让他在她神志不清无法反抗的时候要了她。
然后呢?
然后燕昭昭醒来会如何?她会恨他。
她会认为他与那些伤害她的人没有区别。她会永远记得这一夜,记得他是如何趁人之危。
而下毒之人要的就是这个。
他们要毁了她,也毁了他这个皇帝。
他们要让他永远得不到她的心,让他在她眼里变成一个恶人。他们要让他亲手毁掉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涂山灏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好算计。
真是好算计啊。
怀里的燕昭昭还在动。她的意识已经完全被药性控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脸又蹭了上来。
涂山灏抓住她的手腕,力道重了几分,哑着嗓子道:“燕昭昭,你给我清醒一点。”
燕昭昭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
她的眼神涣散,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但她的脸上却绽开一个笑容,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笑什么?”涂山灏怒吼。
燕昭昭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像一只撒娇的猫。
涂山灏看着她那个笑容,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的理智在告诉他现在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她是他的。
他想了她这么久,找了她这么久,守了她这么久。她现在就在他怀里。只要他想,他就可以。
涂山灏猛地闭上眼睛。
不能。
不能这样做。
这是敌人的圈套。如果他此时动了她,就正中那些人的下怀。
他们会得逞,而她会在醒来后恨他一辈子。
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要的是她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要的是她的心。
涂山灏睁开眼睛,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把燕昭昭轻轻放回床上。
燕昭昭离开了那个怀抱,不满地哼了一声,又伸手去抓他。
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个要不到糖吃的孩子。
涂山灏深吸一口气,抓住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然后他起身,大步走向殿门,猛地拉开。
“来人!”
门外值守的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陛下有何吩咐?”
“去把周院判叫来。”涂山灏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立刻。”
太监不敢耽搁,提着灯笼就跑。
他跑得飞快,差点在台阶上绊了一跤。
片刻后,周院判又是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
他刚回太医院躺下没多久,又被拖了起来,看上去狼狈不堪。
“陛下,可是那位燕姑娘醒了?”
“进去看看。”涂山灏让开身,“她不对劲。”
周院判赶忙进殿,凑到龙榻前。
跪在地上,冷汗已经把后背的衣裳打透了好几层。
他第二次为燕昭昭诊脉,手指搭在那截手腕上,抖得厉害。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到最后简直面如死灰。
涂山灏站在一旁,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字道:“说。”
周院判松开手,伏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臣罪该万死。”
“少废话。”
“这位姑娘体内的药性,与刚才服下的解药……”周院判艰难地开口,“相冲。”
涂山灏的瞳孔猛地收缩。
周院判不敢抬头,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刀伤解药与那春毒药性相克,此刻如果强行用药解那春毒,两股药力在她体内打起来,必然损伤心脉。臣不敢冒险。”
“那就不解毒?”涂山灏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不不不,臣不是这个意思。”周院判连连摆手,“臣的意思是,现在不能解。得等,等到天亮。”
“等到天亮?”
“是。”周院判解释道,“那春毒虽然凶猛,但并非无解。它的药性会在体内自行消散,只要熬过这几个时辰,等到天亮时分,药性自然会褪去大半。到那时再服用刀伤的解药,两不相冲,才是最好的办法。”
涂山灏没有说话。
周院判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自己说的不是什么好听的方案,但他更知道,如果此刻贸然用药,把燕昭昭治死了,他的脑袋也别想保住。
殿内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涂山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滚。”
周院判磕了个头,爬起来就往外退。
门重新关上。
紫宸殿内又只剩下涂山灏一个人,还有躺在龙榻上的燕昭昭。
涂山灏转过身,看向床上的人。
燕昭昭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安静了。
她翻来覆去,眉头紧锁,被子被她踢开了一半。
涂山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想替她把被子盖好。但刚弯下腰,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迷迷蒙蒙的,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但燕昭昭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袖子。
“热……”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好热……”
涂山灏的动作僵住了。
燕昭昭抓着他的袖子。
紧接着,她竟然坐了起来。
涂山灏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但她已经滑下了床。她的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地上,却还是抓着他的袍角不放。
“热……”她又说了一遍。
涂山灏低头看着她。
她就那样坐在地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她的脸贴着他的袍角,蹭一下,又蹭一下,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涂山灏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燕昭昭。”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燕昭昭当然不知道。
她仰起头,迷迷蒙蒙地看着他。
她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傻乎乎的,毫无防备。
涂山灏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她。
她跪坐在地上,抱着他的腿,仰着脸对他笑。
过了很久,或者只是片刻,涂山灏弯下了腰。
他伸手,把地上的人打横抱了起来。
涂山灏抱着她,转身走向殿门。
门外,值守的太监见他出来,连忙躬身:“陛下有何吩咐?”
“备辇,去温泉宫。”
太监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一溜烟跑去安排了。
片刻后,一顶软辇停在紫宸殿门口。涂山灏抱着燕昭昭上了辇,沉声道:“快。”
抬辇的太监们不敢怠慢,迈开步子就跑。
软辇在夜色中飞奔,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朝着皇宫后面的温泉宫而去。
燕昭昭窝在涂山灏怀里,一路上都没消停过。
她动来动去,像一只不安分的猫。
“别动。”他低声说。
燕昭昭听不懂,还是动来动去。
涂山灏的额角渗出冷汗。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
温泉宫很快到了。
涂山灏抱着燕昭昭大步走进温泉宫,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
殿门在身后关上。
他抱着她穿过前殿,走进温泉池所在的暖阁。
涂山灏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燕昭昭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看上去可怜又狼狈。
涂山灏看了她许久,然后弯下腰,把她轻轻放在池边的软榻上。
“等着。”他哑声道。
燕昭昭当然不会等。
她一离开他的怀抱,又开始不安分地扭动。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到。
涂山灏没有理会她。
燕昭昭还在软榻上扭来扭去,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要做什么。
涂山灏走过去,再次把她抱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抱着她走进了温泉池。
“泡一会儿。”他说,声音低沉,“泡一会儿就好了。”
燕昭昭哼了一声,整个人放松下来,眼睛慢慢闭上。
涂山灏低头看着她。
她就那样安静地靠着,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涂山灏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昭昭。”他忽然低声开口。
燕昭昭没有反应。她似乎睡着了。
涂山灏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脸颊上沾湿的碎发。
“朕等你。”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等你清醒了,朕再慢慢跟你算账。”
……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涂山灏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又低头看向燕昭昭。
她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那几个时辰最难熬的时候,总算是过去了。
他弯下腰,把她从水里抱起来。
燕昭昭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迷蒙,但比之前清明了一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睛又闭上了。
涂山灏抱着她走出温泉池,扯过一旁干净的毯子,把她整个人裹起来。然后他抱着她走出暖阁,穿过前殿,回到寝殿里。
他把燕昭昭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她就那样躺着,裹在毯子里,露出来的小脸白白净净。和昨夜那个狼狈的样子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涂山灏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对着门外道:“来人。”
门立刻被推开了,周院判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他这一夜根本没敢睡,就在温泉宫外候着,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此刻听到传唤,一溜烟就跑了进来。
“给这位姑娘诊脉。”涂山灏道。
周院判赶忙上前,手指搭上燕昭昭的手腕。
片刻后,他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回陛下,那药性已经褪得差不多了。现在可以服用刀伤的解药了。”
“那就服。”
周院判连忙从药箱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解药,递给涂山灏。
涂山灏接过来,坐在床边,把燕昭昭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
这一次,燕昭昭没有再折腾。
她乖乖地喝着药,一碗药很快就见了底。
涂山灏把她重新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周院判在一旁躬身道:“陛下,这位姑娘的命算是保住了。只是她身上还有那一种不知名的慢性毒,等姑娘醒了,臣再细细查验。”
涂山灏点了点头。
周院判识趣地退了下去。
殿内又安静下来。
涂山灏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
折腾了一夜,她总算是没事了。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一直到窗外的天光大亮。
晨光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醒来。
涂山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昭昭,”他低声说,“天亮了你要是敢跑,朕就把你的腿打断。”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燕昭昭当然没有回应。
她还在睡,睡得很沉。
涂山灏就那样守着她,看着晨光一点一点爬满她的脸。
第51章 都是事实
紫宸殿内,天光大亮。
龙榻上,燕昭昭慢慢睁开眼睛。
她眨了眨眼,脑子还有些昏沉沉的,身上也没什么力气。
她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靠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燕昭昭转过头,对上一张熟悉的俊脸。
涂山灏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她的手刚一动,他的眼睛就睁开了。
那双眼睛盯着她,看不出什么情绪。
燕昭昭愣了一会儿,随即垂下眼,声音软绵绵的。
“陛下……臣女头晕。”
涂山灏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头晕?”他开口,声音低沉,“你昨晚昏迷了一夜,太医说你身上的伤不轻,头晕正常。”
燕昭昭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就听到他继续道:“可你刚才睁眼的时候,眼珠子转了两圈,看见是朕的寝殿,这才开始装晕。你以为朕没看见?”
燕昭昭抬眼,对上涂山灏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这疯子,眼睛怎么这么毒?
她深吸一口气,瞬间换了一副表情,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陛下这么说,臣女就清醒多了。”
涂山灏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伸手,把燕昭昭从怀里扶起来,让她坐好。
“坐稳了。”他道。
燕昭昭乖乖坐着,看着他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前,拿出一个白玉瓶。
“把衣裳脱了。”涂山灏走回来,在榻边坐下。
燕昭昭一愣:“什么?”
涂山灏晃了晃手里的白玉瓶:“上药。你肩膀上的伤,昨夜太医处理过了,今早得换药。”
燕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她身上穿着干净的衣裳,不知道是谁换的,肩膀那儿的衣服被剪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包扎的白布。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去解衣带。
涂山灏看着她,没说话。
燕昭昭褪下半边衣服,露出肩膀。
白布解开,露出里面的伤口。
那是昨夜被黑衣人的刀划伤的,伤口周围一片红肿,看着有些吓人。
涂山灏伸手,沾了点药膏,往她伤口上抹。
燕昭昭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
“忍着。”涂山灏道。
燕昭昭咬着嘴唇,硬生生忍着疼痛,一声没吭。
涂山灏看了她一眼,忽然道:“昨夜那些黑衣人,手段真够狠的。招招都是要命,不像是普通的刺客。”
燕昭昭点点头:“臣女也看出来了。”
涂山灏继续道:“不过你反应够快。那一刀,要不是你躲得快,这会儿就不是躺在这儿,而是躺在棺材里了。”
燕昭昭唇角弯了弯,露出一丝笑容:“陛下这是在夸臣女?”
涂山灏手上微微用力,燕昭昭疼得眉头一皱。
“算是吧。”
燕昭昭吸了口气,才道:“陛下也要小心。那些人敢对咱们动手,背后的人肯定也是个大人物。不是所有人都像陛下这样命硬的。”
涂山灏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燕昭昭,眼神有些复杂。
“你这是在关心朕?”
燕昭昭眨眨眼,一脸无辜:“臣女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涂山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给她上药。
药膏抹完,他又拿过新的白布,重新给她包扎。
燕昭昭看着他那双手,忽然开口:“多谢陛下昨晚的救命之恩。”
涂山灏语气淡淡的:“谢什么?”
燕昭昭道:“谢陛下救臣女的命。昨夜那些人,要是没有陛下,臣女确实活不下来。”
涂山灏把包扎好的白布系紧了,抬眼看着她:“你知道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那你记着,你欠朕一条命。”
燕昭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臣女记着呢。”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对了陛下,昨日陛下不是也受了伤?”
涂山灏的眼神微微一变。
燕昭昭像是没看见似的,继续道:“那鞭伤不轻呢。陛下可好些了?”
涂山灏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燕昭昭对上他的目光,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陛下这么看着臣女做什么?”
涂山灏盯着她,没说话。
燕昭昭继续道:“臣女就是关心陛下。陛下救了臣女的命,臣女关心一下陛下的伤,应该的。”
她说得一本正经,脸上满是真诚。
涂山灏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
“你这张嘴,”他道,“早晚有一天,朕得给你用针线好好缝上。”
燕昭昭笑道:“那陛下可得趁早了。臣女这张嘴,话多着呢。”
涂山灏没理她,把药瓶收起来,放到一旁。
燕昭昭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陛下,臣女有一事想问。”
涂山灏道:“说。”
燕昭昭道:“给臣女下毒的人,查到了吗?”
涂山灏眉头微微皱起。
“还没查到。”他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那人藏得深,一时半会儿揪不出来。”
燕昭昭点点头,脸上并没有什么失望的表情。
涂山灏看着她,忽然问:“你不着急?”
燕昭昭道:“着急有什么用?陛下说还没查到,那就是真的还没查到。臣女着急,也变不出人来。”
涂山灏哼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燕昭昭笑道:“想不开也得想开。不过臣女相信,很快就会有答案的。”
涂山灏看着她。
“你就这么肯定?”
燕昭昭点点头:“陛下都亲自过问了,那人还能藏多久?迟早得露馅。”
涂山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涂山灏才开口:“你歇着吧。朕还有奏折要处理。”
他说着,起身,往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燕昭昭坐在龙榻上,正低着头整理衣裳。
涂山灏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背对着她道:“昨夜的事,朕会查清楚。那些黑衣人,不管是谁派来的,朕都会让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
说完,他推门出去,再没有回头。
燕昭昭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
付出代价?
她当然相信他会。
这疯子,什么事干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伤。
欠他一条命。
这话,她记着呢。
……
左相府门口,一辆青帷马车停下。
车帘掀开,燕昭昭从车上下来。
她身上还穿着昨晚那身衣裳,只是外面多披了一件斗篷,是紫宸殿的宫人给她准备的。
肩膀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脸色也有些苍白。
送她回来的宫人朝她行了个礼,便上车离去了。
燕昭昭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相府的匾额,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面走。
刚踏进大门,就听见一道尖锐的声音从正厅的方向传来。
“哟!还知道回来呢?”
燕昭昭抬眼看去,穆氏站在正厅门口,双手叉腰,脸上满是怒气。
她身边站着燕窈窈。
穆氏几步走到燕昭昭跟前,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刀子一样。
“你昨晚一夜未归,去哪儿鬼混了?”穆氏的声音又尖又高,恨不得让全府的人都听见,“一个姑娘家,夜不归宿,传出去我们相府的脸往哪儿搁?”
燕昭昭看着她,没说话。
燕窈窈跟在穆氏身后,轻轻拉了拉穆氏的袖子,小声劝道:“娘,您别这么说姐姐。姐姐肯定是有原因的。”
她说着,看向燕昭昭,脸上满是担忧,可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幸灾乐祸。
“姐姐,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燕窈窈柔声问道,“你一晚没回来,我和娘都担心死了。你没出什么事吧?”
她说着,目光在燕昭昭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略显凌乱的衣裳上。
“姐姐,你……你该不会是被人……”
她没说完,可那意思,谁都能听出来。
穆氏一听,脸色更难看了,一把抓住燕昭昭的胳膊,厉声道:“窈窈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被人玷污了?”
燕昭昭被她抓得伤口一疼,眉头皱了皱。
她抬手,轻轻挣开穆氏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母亲,您想多了。”
穆氏冷笑道:“我想多了?那你倒是说说,你一晚上不回来,干什么去了?”
燕昭昭没急着回答,而是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
那帕子原本是白色的,可现在上面满是已经干涸的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她把帕子递给旁边的宫人。
“烦请公公把这帕子给母亲看看。”燕昭昭道。
宫人接过帕子,递到穆氏面前。
穆氏低头一看,脸色变了变。
燕昭昭看着她,声音平静:“母亲不是问女儿昨夜去哪儿了吗?女儿昨夜在宫里,在陛下的紫宸殿。”
穆氏一愣,随即脸色更难看:“你在陛下宫里过夜?”
燕昭昭打断她:“母亲别误会。女儿昨夜遇刺了,被人追杀。要不是陛下及时赶到,女儿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她说着,指了指那块帕子:“这是昨夜受伤时留下的血。女儿被人用刀砍伤,差点命都没了。”
穆氏听着,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尴尬。
燕昭昭继续道:“女儿想问问母亲,昨夜女儿一夜未归,母亲可曾派人去找过?”
穆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燕昭昭又道:“女儿遇刺的时候,喊过救命,可喊破嗓子也没人来。后来女儿才知道,那地方离相府其实不远。可相府上下,没有一个人出来。”
她说着,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躲在角落里的下人。
那些下人对上她的目光,纷纷低下头去。
燕窈窈站在一旁,眼神已经变了。
她轻声道:“姐姐,你这话说的,好像是我们故意不去救你似的。我们根本不知道你遇刺啊。”
穆氏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们不知道!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遇刺了?”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帕子,语气里带着怀疑:“这血,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弄的?你向来诡计多端,说不定是故意弄点血,回来糊弄我们。”
燕窈窈也跟着点头,一脸真诚:“姐姐,娘说得对。这血,万一是你为了圆谎,自己弄的呢?我们不是不信你,只是这件事太蹊跷了。”
燕昭昭看着这对母女,忽然觉得很累。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母亲,妹妹,你们不信,可以去问外面那辆马车。”
她指了指门外:“那是陛下的马车,送女儿回来的宫人刚走。如果不信,你们现在追上去问,或者进宫去问陛下,都行。”
穆氏和燕窈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门外确实还停着一辆马车,虽然不起眼,但仔细看,那车辕上的纹饰,确实是宫里才有的。
穆氏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燕窈窈的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燕昭昭看着她们,淡淡道:“女儿昨夜遇刺,差点死在外面。侥幸活下来,今日回来,母亲不问女儿伤得重不重疼不疼,第一句话就是问女儿去哪儿鬼混了。妹妹更是暗示女儿被人玷污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淡了:“这就是相府的女儿,该得的待遇吗?”
周围那些下人,听见这话,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有的低下头,有的往后缩,没有一个敢抬头看她。
穆氏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燕昭昭!”穆氏指着她,“你什么意思?什么叫相府没人去找你?你是怪我这个当娘的没管你?”
燕昭昭站在台阶上,看着她,没说话。
穆氏见她不吭声,怒吼道:“你一夜不归,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倒好,反过来指责我们?你还有没有半点规矩?”
燕窈窈在旁边轻轻拉了拉穆氏的袖子,小声道:“娘,您别生气,姐姐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着,看向燕昭昭:“姐姐,你快跟娘解释解释,你刚才那些话,不是怪娘的意思,对吧?”
燕昭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说的都是事实。”
穆氏一听,火气更大,往前冲了两步:“事实?什么事实?你说你遇刺了,谁看见了?你说陛下救了你,谁作证?”
她说着,冷笑一声:“陛下会救你?你当自己是谁?不过是个被萧小将军休弃的弃妇,陛下凭什么救你?”
这话说得好难听,燕昭昭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燕窈窈在旁边叹了口气,轻声道:“娘,您别这么说姐姐。虽然姐姐确实被萧小将军休了,可那也不是姐姐的错啊。”
第52章 变脸
燕窈窈说着,看向燕昭昭,眼神里满是同情:“姐姐,你别往心里去。娘就是嘴硬心软,其实她也是担心你的。”
燕昭昭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燕窈窈心里咯噔一下。
“窈窈妹妹,”燕昭昭开口,“你这么善解人意,怎么昨晚没想着出来找我呢?”
燕窈窈的笑容僵住了。
燕昭昭继续道:“昨夜我遇刺。那地方离相府不远,喊救命的声音,按理说能传过来。妹妹你耳朵这么好使,没听见?”
燕窈窈的脸色变了变,强笑道:“姐姐,我真的没听见。”
燕昭昭点点头:“没听见也正常。毕竟那时候你在睡觉嘛。”
她说着,看向穆氏:“母亲也在睡觉。整个相府的人都在睡觉。没人听见我喊救命。”
穆氏被她说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你遇刺?谁知道真的假的?说不定是你自己演的戏!”
燕昭昭笑了一声,伸手从怀里又掏出那块帕子。
那帕子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暗红色,看着更加触目惊心。
她没递给穆氏,而是递给身边的衔月。
“拿去给母亲和妹妹看看。”
衔月接过帕子,走到穆氏跟前,双手呈上。
穆氏低头一看,脸色变了一变。
那帕子上的血迹,比刚才看见的还要多。
整块帕子几乎被血浸透了,有的地方血迹很厚,一看就不是轻易能弄出来的。
燕昭昭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声音平静:“母亲说这血是我自己弄的,演戏用的。那母亲看看,这得割多大的口子,才能流这么多血?”
穆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燕昭昭继续道:“昨日夜里追杀我的人,手段狠辣,刀刀都要命。这血,是我肩膀上挨了一刀流出来的。母亲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看看伤口。”
她说着,伸手就要解衣带。
穆氏脸色一变,忙道:“住手!你一个姑娘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脱衣裳,成何体统?”
燕昭昭停下手,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讽刺的笑:“那母亲是信了?”
穆氏被噎得说不出话。
燕窈窈在旁边看着,眼神闪了闪,忽然开口道:“姐姐,这血看着是挺吓人的。可万一呢?万一姐姐为了让我们相信,真的割了自己一刀呢?”
她说着,脸上满是担忧:“姐姐,你可不能这样啊。为了圆谎伤害自己,多不值得。”
穆氏一听,连连点头:“对对对!窈窈说得对!你向来诡计多端,这种事你做得出来!”
燕昭昭看着这对母女,忽然笑出声来。
“我为了圆谎,割自己一刀?”燕昭昭重复着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母亲,妹妹,你们可真看得起我。”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穆氏跟前。
“那好,就当这血是我自己弄的,就当昨夜的刺杀是我自己设计的。”她道,声音忽然冷下来,“那我问母亲一句。”
穆氏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燕昭昭盯着她,一字一顿:“昨日我遇险,不管是真是假,相府可有一个人出来找过我?”
穆氏的脸色变了。
燕昭昭继续道:“我一夜未归,母亲可曾派人去打听过我的下落?可曾派人去报官?可曾派人去街上找过我?”
她说着,目光扫过那些跟在穆氏身后的婆子丫鬟:“你们呢?你们有谁想过,我为什么一夜没回来?有没有人担心过,我是不是出事了?”
那些婆子丫鬟一个个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燕昭昭又把目光转回穆氏脸上,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个都没有。”
“母亲睡得很香,妹妹也睡得很香,整个相府的人都睡得很香。没人管我死在外面还是活在外面。”
“今日我回来了,身上带着伤,流了一夜的血。母亲不问我的伤,不问我的疼,上来就骂我去鬼混,妹妹更是暗示我被人玷污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现在我说遇刺了,母亲和妹妹又说是我装的,说这血是我自己弄的。”
“好。就算是我自己弄的。那母亲倒是告诉我,我为什么要自己弄伤自己?我图什么?”
穆氏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燕窈窈站在一旁,眼神阴沉。
燕昭昭看着她们,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疲惫:“母亲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女儿身上有伤,要歇息了。”
说完,她转身往院子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道:“对了,那帕子母亲留着吧。就当是个念想。往后女儿再出事,母亲也能拿出来看看,好歹知道女儿流的血是什么颜色的。”
燕窈窈不甘心,立马喊住了她:“姐姐,你刚才那些话,是在怪母亲吗?是在怪相府吗?你血口喷人,败坏相府的名声,你还有理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大:“你一个被休弃的人,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还敢在这儿挑三拣四?你要是觉得相府对不起你,你走啊!没人拦着你!”
燕昭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衔月的脸色不好看。可小姐没发话,她们也不敢说什么。
燕窈窈叫了几声,见燕昭昭没反应,更来劲了。
她转头看向穆氏,声音里带着委屈。
“母亲,您看看姐姐这是什么态度?她刚才那些话,分明就是在说咱们相府对不起她,说咱们见死不救。这话要是传出去,相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穆氏被她这么一说,心里的怒火又窜了上来。
她几步走到门口,抬手就要拍门。
“燕昭昭!你给我出来!今日把话说清楚!”
她的手刚抬起,还没落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母亲。”
她回头,看见一个人正走进来。
燕归辞。
穆氏看见儿子,还是没好气地道:“归辞,你怎么来了?”
燕归辞没急着回答,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燕昭昭的身上。
他又看向地上那块帕子。
“母亲,这是怎么了?”
穆氏哼了一声:“怎么了?你问你那个好妹妹去!她一夜未归,我不过问了几句,她就给我脸色看,还说咱们相府没人去救她,说咱们见死不救!”
燕窈窈在旁边附和:“是啊大哥,姐姐刚才说话可难听了。我和母亲担心她,特意来看她,她却说那些话伤人。她还拿出血帕子来,好像咱们真的欠她似的。”
燕归辞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燕昭昭看见燕归辞,眼眶忽然就红了。
“大哥……”
燕归辞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燕昭昭身子微微发抖,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大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你来了……”
燕归辞抬脚朝她走过去,走到跟前,轻声道:“怎么了?”
燕昭昭抬起头,看着他,泪珠滚来滚去,就是不掉下来。
“大哥,”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昨日夜里,我遇刺了。那些人拿着刀,追着我砍,我差点就死了。”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多亏陛下及时赶到,救了昭昭。不然,昭昭今天就回不来了。”
燕归辞听着,目光沉了沉。
他回头看了一眼穆氏和燕窈窈,又转回来,看着燕昭昭,轻声道:“伤哪儿了?”
燕昭昭抬手,指了指肩膀:“这儿,挨了一刀。”
燕归辞的目光落在她肩膀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先进屋休息吧。”他道,“身子最重要。”
燕昭昭点点头,又看向穆氏和燕窈窈。
燕归辞转身走到穆氏跟前。
“母亲,妹妹受了伤,需要静养。有什么事,等她好了再说。”
穆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儿子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这个大儿子,一旦拿定了主意,谁也拗不过他。
穆氏心里不甘,可还是点了点头:“行,今日就看在你的面子上,不跟她计较。”
燕窈窈却不依不饶:“大哥,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就这么算了?她败坏相府名声,怎么能算了?”
“够了。”燕归辞打断她,眼神已经冷了几分,“窈窈,你姐姐受了伤,你不关心她的伤,还在这儿计较这些?”
燕窈窈被他说得一噎,脸涨得通红。
燕归辞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又转向穆氏。
“母亲,带窈窈回去吧。”
穆氏憋着一口气,可儿子都开口了,她也不好再闹。
她狠狠瞪了燕昭昭一眼,咬牙切齿地道:“行,今儿我给归辞面子。不过燕昭昭,你给我记着,往后说话注意点,再让我听见那些话,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一甩袖子,转身往外走。
燕窈窈咬了咬唇,恨恨地看了燕昭昭一眼,也跟着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燕归辞站在那儿,看着她们走远,才转过身来。
燕昭昭还站在门口,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眶红红的,看着可怜极了。
燕归辞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好好养伤。有什么事,让人去叫我。”
燕昭昭点点头,声音柔柔的:“多谢大哥。”
燕归辞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等他走远,燕昭昭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转身进屋,衔月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门一关,燕昭昭脸上的委屈,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她走到榻边坐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衔月看着,愣了愣,小声道:“小姐,您刚才那模样,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
燕昭昭笑了一声,没说话。
没过多久。
穆氏带着燕窈窈和一群婆子丫鬟,浩浩荡荡地闯进惊鸿苑。
“母亲还有事?”刚睡了一觉的燕昭昭起来,没耐烦地问道。
穆氏几步走到她跟前,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什么事?你还有脸问我?你刚才在归辞跟前装可怜,是什么意思?是想让归辞觉得我这个当娘的欺负你?”
燕昭昭看着她,没说话。
穆氏火气更大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燕窈窈在旁边轻轻拉了拉穆氏的袖子,小声道:“母亲,您别生气。姐姐肯定不是故意的。她刚从萧将军府被休回来,心里难受,说话做事难免有些出格。”
她说着,看向燕昭昭,脸上满是同情:“姐姐,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怪母亲啊。你被休,那是你自己的事,跟相府有什么关系?你这么闹,丢的是相府的脸面。”
穆氏一听,连连点头:“就是就是!你被萧小将军休了,那是你自己没本事,留不住男人的心。你还有脸回来?要是我,早就找个地方撞死了!”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燕昭昭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转过身,准备回屋继续睡大觉。
穆氏一愣,随即大怒道:“燕昭昭!我跟你说话呢!你给我站住!”
燕昭昭头也不回。
衔月站在她身边,气得浑身发抖,可又不敢顶撞穆氏。
穆氏追进来,看见燕昭昭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更是怒火中烧。
她冲上前去,恨不得直接动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挡在燕昭昭身前。
“母亲……”燕蓁蓁开口,声音小小的,“姐姐身上有伤,您别为难她了!”
穆氏看见她,更来气了:“燕蓁蓁?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燕蓁蓁被她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可还是没让开。
她低着头,小声道:“母亲,姐姐真的受伤了,您让她歇歇吧。”
穆氏抬手就要打她:“你个庶出的贱蹄子,也敢管我的事?”
燕昭昭看着这一幕,终于开口了。
“母亲。”
穆氏回头看她,冷笑道:“怎么?舍得开口了?”
燕昭昭没理她,伸手把燕蓁蓁拉到身边,轻声道:“蓁蓁,站我后面。”
燕蓁蓁看了她一眼,乖乖站到她身后。
燕昭昭这才看向穆氏,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母亲大老远跑来,就是来骂我的?”她道,“骂完了吗?骂完了就请回吧。女儿身上有伤,要休息了。”
穆氏被她这不软不硬的态度气得胸口疼,指着她道:“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燕昭昭没理她,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她也不在意,慢慢喝着,把穆氏当成了空气。
第53章 全都要陪葬
穆氏骂了半天,结果燕昭昭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燕窈窈站在旁边,看着燕昭昭这个模样,心里那股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的目光在燕昭昭身上扫来扫去,忽然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手腕上,戴着一个镯子。
白玉的,温润细腻,那玉质,一看就不是普通物件。
燕窈窈的眼神变了变。
她上前一步,笑着开口:“姐姐这镯子真好看,在哪儿买的?”
燕昭昭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只是慢慢放下茶盏,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
燕窈窈看见了她的动作,更加觉得这镯子有问题。
她凑上前去,一把抓住燕昭昭的手腕。
“姐姐别藏啊,让妹妹好好看看。”
燕昭昭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她,眼神淡淡的。
燕窈窈低头看着那镯子,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玉质,那做工,都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她嗤笑一声:“姐姐这是从哪儿捡来的玩意儿?不会是萧将军府里顺出来的吧?”
说着,伸手去扯那镯子,想把它从燕昭昭手腕上撸下来。
可她扯了一下,镯子纹丝不动。
燕窈窈皱了皱眉,又用力扯了一下。
那镯子像是长在燕昭昭手腕上一样,怎么都扯不下来。
“这……”燕窈窈愣住了。
她不信邪,又凑近了,盯着那镯子仔细看。
镯子是白玉的,没有什么花纹。燕窈窈翻来覆去地看,终于在镯子的内侧,发现了一个很小的印记。
那印记藏得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燕窈窈眯起眼睛,凑得更近了。
那是一个龙形的徽记。
十分精致,龙须龙鳞都清清楚楚。
燕窈窈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燕昭昭的眼神,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你……”她指着燕昭昭,声音都在发抖。
龙形徽记。
那是皇家的标识。
只有宫里出来的东西,才会有那样的印记。
燕昭昭怎么会有宫里的东西?
她一个被休弃的贱人,怎么配戴宫里的东西?
穆氏看见女儿这副模样,皱了皱眉:“窈窈,怎么了?”
燕窈窈指着燕昭昭手腕上的镯子,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穆氏上前,也想去看那镯子。
燕昭昭却把手一缩,藏进了袖子里。
她站起身,看着燕窈窈那张脸,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燕窈窈心里一阵发寒。
下一秒,她猛地尖叫一声。
“啊——”
燕窈窈像是见了鬼一样,连连后退,手捂着胸口人。
她退得太急,差点被椅子绊倒,还是穆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窈窈!窈窈你怎么了?”穆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燕窈窈靠在她怀里,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娘……娘……那是我的镯子……是我的……”
她指着燕昭昭的手腕,手抖得厉害,话都说不完整。
穆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燕昭昭手腕上那只白玉镯子。
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燕窈窈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穆氏怀里钻。
“那是陛下赏我的镯子,我一直好好收着,舍不得戴。怎么会在她手上……”
她哭得撕心裂肺,好不容易才说完。
穆氏猛地转过头,看向燕昭昭,眼神瞬间变成了憎恶。
“你——”她指着燕昭昭,手指都在抖,“你偷了窈窈的镯子?”
燕昭昭坐在那儿,手里的茶还没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穆氏看她这副样子,更来气了。
她放开燕窈窈,站起身,几步冲到燕昭昭面前,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那是陛下赏的!赏给窈窈的!你也敢偷?你也配戴?”
燕昭昭抬眼看着她,没说话。
穆氏越骂越来劲,转头对旁边几个粗壮婆子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按住她!把镯子扒下来!让她跪下!给窈窈磕头认错!”
那几个婆子应了一声,立刻围了上来。
一个个凶神恶煞的,伸手就要去抓燕昭昭。
燕昭昭只是把茶盏往旁边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响。
那几个婆子被她这动作弄得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都在干什么?”
众人回头,看见大公子燕归辞站在门口。
他站在那儿,目光扫过花厅里的所有人,最后落在燕昭昭身上。
燕窈窈看见他,哭得更厉害了,扑过去就要往他怀里钻。
“大哥——大哥你可来了——你要给窈窈做主——”
燕归辞往旁边让了让,躲开了她。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没在燕窈窈身上停留,只看着燕昭昭。
那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
“别闹了。把镯子还给窈窈。”
燕昭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大哥,你连问都不问一句,就让我还镯子?”
燕归辞皱了皱眉。
他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他眼里,她就是个谎话连篇的人。她说的话,没有一句能信。她说的事,没有一件是真的。
还用问吗?
燕昭昭看着他那个表情,笑得更冷了几分。
“大哥今日想必是累了。累得脑子都不转了。”
燕归辞的眉头皱得更紧:“燕昭昭,你说什么?”
燕昭昭没理他,低下头,把袖子往上撩了撩,露出那只白玉镯子。
镯子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白得发亮。
“这只镯子,”她抬起头,看着燕归辞,一字一句道,“是我的。”
穆氏在旁边冷笑一声:“这可是陛下赏的,怎么可能是你的!上面有龙形徽记!你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怕天打雷劈!”
燕昭昭看向她,目光平静。
“夫人,”她轻声道,“您说得对,这是陛下赏的。可您怎么就知道,陛下只赏了窈窈一个人?”
穆氏愣了一下。
燕窈窈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燕昭昭继续道:“当年陛下赏镯子,一共赏了两只。一只给了窈窈,一只给了我。这事,夫人不知道?”
穆氏的脸色变了。
她当然不知道。
燕窈窈的哭声又响起来,比刚才还大。
“你胡说!陛下怎么可能赏给你?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拿陛下的赏赐?”
燕昭昭看着她,眼神淡淡的。
“窈窈,”她轻声道,“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不过是说了句话,你就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打了你呢。”
燕窈窈被她这话堵得噎了一下,哭声卡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
穆氏心疼,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瞪着燕昭昭的眼神像是要吃了她。
“你这个贱蹄子,偷了东西还敢嘴硬!归辞,你就看着她这样欺负你妹妹?”
燕归辞站在那儿,看了看燕昭昭,又看了看哭得稀里哗啦的燕窈窈,揉了揉眉心。
“都别吵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这事我会查清楚。镯子先——”
“先什么?”燕昭昭打断他,“先还给窈窈?大哥,你还没查呢,就急着让我还?”
燕归辞看着她,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燕昭昭没等他开口,直接站起身。
她走到燕窈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燕窈窈被她看得发毛,往穆氏怀里缩了缩。
燕昭昭伸出手,把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
“这镯子,”她看着燕窈窈,一字一句道,“你要是想要,就拿出证据来,证明它是你的。拿不出来,就别在这儿哭。”
燕窈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当然拿不出证据。
燕窈窈靠在穆氏怀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却滴溜溜地转。
“娘,不能就这么算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眼神却已经变了。
穆氏愣了一下:“窈窈,你要做什么?”
燕窈窈没回答,她冲到燕昭昭面前,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抢燕昭昭的镯子。
“把镯子还我!”
燕昭昭往后躲了一下,没躲开。燕窈窈的手指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放手。”燕昭昭的声音冷下来。
燕窈窈根本不听,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死命地掰她的手指,想把那只镯子撸下来。
“这是陛下赏我的!你凭什么戴?你这个小偷!不要脸的贱人!”
她一边骂一边使劲,整个人都扑了上来。
燕昭昭身上本来就有伤,被燕窈窈这么一推,脚下不稳,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身后就是一张桌子。
桌角硬邦邦的,正正地撞在她的小腹上。
“啊——”
燕昭昭惨叫一声,整个人弯下腰去,手捂着肚子,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燕窈窈被吓得愣了一下,手还伸着,人停在那儿。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燕昭昭,看着她捂着肚子慢慢蹲下去,她按在小腹上的指缝里,渗出一抹红。
那血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血……血!”一个丫鬟尖叫起来。
燕窈窈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血,脸色唰地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不是我……不是我……”她喃喃着,忽然抬起头,指着蹲在地上的燕昭昭,声音刺耳,“是她故意的!是她自己撞上去的!她想污蔑我!她故意的!”
穆氏也吓傻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摊血。
那几个粗壮婆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上去还是该退后。
燕昭昭蹲在地上,手捂着小腹,血还在往外渗。
她疼得额头上全是汗,嘴唇都咬白了,却一声都没吭。
燕窈窈还在喊:“你们看什么?快去叫大夫啊!不对……不能叫大夫……她自己弄的,不关我的事……”
她语无伦次地喊着,往穆氏身边躲。
穆氏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搂住女儿,往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暗了下来。
一个人逆光站在那儿。
屋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朝那边看去。
那人站在门外,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遮在阴影里。
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见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越过所有人,落在蹲在地上的燕昭昭身上。
是皇帝涂山灏。
穆氏的身子僵住了,燕窈窈站在她旁边,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那几个粗壮婆子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连燕归辞都呆在了原地。
涂山灏没有看他们。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只落在燕昭昭一个人身上。
他抬脚,跨过门槛。
涂山灏一步一步往前走,经过燕窈窈身边,经过穆氏身边,走到燕昭昭面前。
他蹲下来,伸出手,想去碰她,又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昭昭。”
燕昭昭抬起头,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涂山灏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捂着肚子的手上。
那双手已经被血染红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下一瞬,他伸手把人打横抱起来。
燕昭昭痛得闷哼一声,头靠在他怀里。
涂山灏抱着她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屋里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燕窈窈跪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涂山灏开口了。
“她如果有事,你们全都要陪葬。”
说完,他抱着燕昭昭,消失在阳光里。
穆氏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燕窈窈趴在地上,浑身还在抖,嘴里喃喃着说道:“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撞的……不关我的事……”
没人理她。
燕归辞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摊还没干透的血,脸色难看极了。
涂山灏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她如果有事,你们全都要陪葬。”
燕归辞知道,那个男人说得出,做得到。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抬头,看见一个人匆匆赶来。
那人穿着一身紫色的官服,身形高大,面容威严,正是当朝左相燕雍。
他走得快,一双眼扫过跪了一地的人。
涂山灏抱着燕昭昭,正站在院子中央。
燕雍快步上前,在涂山灏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
“臣参见陛下。”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腰弯成了九十度,语气也恭恭敬敬的。
涂山灏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抱着燕昭昭,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
燕昭昭靠在他怀里,眼睛半闭着,不知是昏迷还是清醒着。
鲜血还在往外渗,从她的衣裙上滴下来,落在地上。
第54章 一模一样的
涂山灏低头看着那摊血迹,眼神阴暗。
他没有让燕雍起来。
燕雍就那么躬着身子,一动不动。
燕归辞站在旁边,看着父亲,脸色更白了。
涂山灏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燕雍身上。
“燕相来得正好。朕正想问一问,这相府是不是缺银子了?”
燕雍的身子僵了僵,没敢抬头。
涂山灏继续道:“如果不缺银子,怎么朕送出去的东西,还要被人抢?”
燕雍的腰弯得更低了。
他听懂了。
涂山灏说的东西,不是那只镯子,是燕昭昭。
燕雍咬紧牙:“臣,管教无方,请陛下降罪。”
涂山灏笑了一声。
“降罪?”他慢悠悠地道,“朕怎么敢降燕相的罪?燕相是当朝重臣,朕要是降了你的罪,回头朝堂上那些御史还不得把朕的御书房给拆了?”
燕雍的脸色变了。
涂山灏继续道:“再说了,燕相往朝中塞人的时候,花的银子可不少。听说光是一个吏部侍郎的位置,燕相就砸了八万两?有这银子在,朕那点东西算什么?抢了就抢了,不值得燕相弯腰。”
燕雍的汗从额头流下来。
他不敢擦,就那么弯着腰,听着。
燕归辞在旁边听着,他张了张嘴,终于鼓起勇气想替父亲说句话。
“陛下——”
他才吐出两个字,涂山灏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那目光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压得燕归辞喘不过气。
燕归辞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涂山灏收回目光,又看向燕雍。
“燕相,朕听说,你那个闺女,口口声声说那镯子是朕赏给她的?”
燕雍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才来得匆忙,只听说出了事,还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这会儿听涂山灏提起来,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低着头,沉声道:“臣这就去查。”
涂山灏点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
“查是要查的。”他说,“不过查之前,朕想问问燕相,朕什么时候赏过你那个闺女镯子?”
燕雍的额头上又沁出一层汗。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
赏过,那是欺君。没赏过,那就是承认燕窈窈撒谎,承认相府出了个敢假传圣旨的女儿。
他弯着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臣……不知。”
涂山灏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声。
“燕相在朝堂上运筹帷幄,什么事不知道?怎么到了自己家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燕雍没说话。
涂山灏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燕昭昭。
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剩下一片冷意。
“燕雍,朕今日把话放在这儿。”
燕雍的心猛地一紧。
涂山灏一字一句道:“她如果有事,你这相府,就不用存在了。”
燕雍弯着腰,一动不动。
燕归辞站在旁边,浑身僵硬。
穆氏瘫坐在地上,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成一滩泥。
燕窈窈更是抖得厉害,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涂山灏抱着燕昭昭,抬脚往外走。
走到燕雍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燕相,起来吧。跪着怪累的。”
说完,他抱着人,大步往外走。
燕雍直起身,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燕归辞快步走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道:“父亲……”
燕雍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看着地上那摊血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去请太医。”
燕归辞愣了一下:“已经让人去了。”
燕雍点点头,转过身,目光落在穆氏和燕窈窈身上。
那目光冷得吓人。
穆氏被他看得发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涂山灏抱着燕昭昭,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暂时过去了。
就在这时,燕昭昭的身子忽然晃了晃。
她靠在涂山灏怀里,咬着牙,硬是撑着没晕过去。
涂山灏低头看她,眉头皱了皱,正要开口,却看见她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腕上戴着那只白玉镯子。
只是那镯子,如今几乎已经断成了两截。
那断裂的地方,偏偏把镯子内侧那个龙形徽记完完整整地暴露了出来。
龙形徽记,皇家的标识。
亮在所有人眼前。
燕昭昭没有力气说话,只是把手举在那儿,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涂山灏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瞪了一眼燕雍。
“燕相,朕刚才问你,这相府是不是缺银子了。你说不知。”
“现在朕想问问你,这镯子,是朕赏出去的。龙形徽记,是皇家的脸面。如今在你这相府里,碎了。”
“朕赏出去的东西,在你府里被人毁坏了。朕的人,在你府里流了血。这笔账,该怎么算?”
话音落下,整个惊鸿苑像是被冻住了。
燕雍躬着身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来。
他没有看涂山灏,而是猛地转过头,盯住了跪在地上的穆氏和燕窈窈。
那目光,凶得像是要吃人。
穆氏被他这么一盯,浑身一哆嗦,差点直接晕过去。
燕窈窈更是吓得脸都青了。
“你们两个——”燕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怒意,“给本相抬起头来!”
穆氏和燕窈窈哪敢抬头,反而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燕雍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燕窈窈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说!”他的声音暴喝如雷,“那镯子是怎么回事?!”
燕窈窈被他这么一吼,魂都飞了一半,结结巴巴地道:“我不知道……不是我……是她自己摔的……”
燕雍一把甩开她,又转向穆氏。
“你呢?你就在旁边看着?看着她把人推了?看着镯子碎了?你是死人吗?”
穆氏被他骂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直磕头:“老爷,老爷我错了。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燕雍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她的哭诉。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涂山灏面前。
“陛下,臣治家无方,惊扰了陛下,连累了昭昭受伤。臣无话可说,请陛下降罪。”
降罪?
降谁的罪?
他燕雍是当朝左相,可动手的是穆氏和燕窈窈,闯祸的也是穆氏和燕窈窈。
他不过是治家无方而已,最多担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
真要论起来,动手推人的不是他,抢镯子的不是他,打碎镯子的也不是他。
涂山灏就算是皇帝,也不好再揪着他不放。
燕归辞在旁边看着,脸色复杂。
涂山灏低头看着燕雍,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燕相,你这是做什么?朕什么时候说要降你的罪了?”
“你刚才也听见了,是你那好夫人,好女儿动的手。跟燕相有什么关系?燕相日理万机,哪有空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燕雍的后背僵了僵,没敢直起身来。
涂山灏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燕昭昭。
她的脸色还是白,可那双眼睛却睁着,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见他低头,她眨了眨眼,什么都没说出来。
涂山灏收回目光,又看向燕雍。
“燕相,朕今日来,本来是为了别的事。既然遇上了,那就把话说清楚。”
“这镯子,是朕赏的。赏的时候,朕说过,这是给昭昭的。你那个好闺女,口口声声说这镯子是朕赏给她的,这话,朕怎么不知道?”
燕雍的汗又下来了。
涂山灏继续道:“假传圣旨,是什么罪,燕相比朕清楚。”
燕雍的腰又弯了几分。
涂山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燕相别紧张,朕没说是你教的。朕只是觉得奇怪,你这闺女,胆子怎么这么大?假传圣旨的事都敢干,往后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他顿了顿,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岂不是燕相平日里教得好?”
燕雍猛地抬起头,看着涂山灏。
他要是接,就是承认自己教女无方,纵容女儿假传圣旨。
他要是不接,那就是默认,更说不清楚了。
涂山灏看着他那个表情,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抱着燕昭昭,大步往外走。
“燕相,”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轻飘飘的,“账,朕记下了。回头慢慢算。”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惊鸿苑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燕雍站在那儿,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穆氏跪在地上,浑身还在抖。燕窈窈缩在她怀里,哭都不敢大声哭。
燕归辞走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道:“父亲?”
燕雍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穆氏和燕窈窈身上。
那目光,冷得像刀。
“来人。把夫人和二小姐送回各自的院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
穆氏猛地抬起头:“老爷!老爷你不能这么对我们!”
燕雍根本不看她,转身就走。
涂山灏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忽然抬起一只手。
伸到燕昭昭的下巴底下,轻轻往上抬了抬,让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看着他。
“昭昭,你说,这些人,该怎么处置才好呢?”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燕昭昭。
燕昭昭的眼睛慢慢睁开,目光从那几个人的脸上扫过。
“陛下,臣女不敢做决定。”
涂山灏的眉头挑了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燕昭昭继续道:“只是那镯子是陛下赐的,意义非凡。臣女愚钝,没能护住陛下赏的东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
“如果妹妹能还臣女一个一模一样的镯子,此事就到此为止了。臣女绝不再提。”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一模一样的镯子?
那是御赐之物!
御赐的东西,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龙形徽记,皇家标识,那是能随便仿制的吗?仿制御赐之物,那是要杀头的!
这分明是拿刀子架在燕窈窈脖子上,让她日夜不停地被架在火上烤!
燕窈窈猛地从穆氏怀里挣脱出来,指着燕昭昭,尖叫道:“你这个贱人!你是故意的!你根本就是想害死我!什么一模一样的镯子?那是御赐之物!我上哪儿给你找一个一模一样的?你就是想让我死!”
“大哥!父亲!”她转向燕归辞和燕雍,声嘶力竭地喊着,“你们别信她!她这是在装可怜!她故意的!她就是想让我死!你们看不出来吗?”
燕归辞皱紧了眉头,没说话。
燕雍站在那儿,也没有动。
燕窈窈看着他们那个样子,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转头又扑向穆氏,抓着穆氏的胳膊使劲摇晃。
“娘!你说话呀!你告诉父亲,是她自己撞的!不是我推的!是她故意的!娘!”
穆氏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燕雍大步走过来,走到穆氏面前。
穆氏抬起头,看见他那张阴沉的脸,心里猛地一紧。
“老爷——”
话还没说完,燕雍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一巴掌。
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扇在穆氏脸上。
穆氏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一歪,重重摔在地上,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她趴在地上,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燕雍。
成婚二十年,他从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今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扇了她一巴掌。
燕窈窈也吓傻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连哭都忘了哭。
燕雍站在穆氏面前,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个蠢妇!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那是御赐之物!那是陛下赏的!你纵着窈窈去抢,去推,把人弄成这样,镯子也碎了!你让本相怎么交代?你让本相拿什么脸去见陛下?”
穆氏捂着脸,眼泪哗哗地流,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燕雍越说越气,手指都在抖。
“本相在朝堂上兢兢业业,几十年如一日,不敢有半点差池。你们倒好,在后院给我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你们是想把整个相府都拖下水吗?”
穆氏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呜呜地哭着。
燕窈窈终于回过神来,扑过去挡在穆氏身前,哭着喊:“父亲!不怪娘!是我!是我干的!你要打就打我!”
燕雍低头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你?”他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跑得了?等回头再跟你算账!”
燕窈窈被他那眼神吓得一缩,再也不敢说话了。
涂山灏站在院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
这场戏,唱得可真热闹。
第55章 罚她举牌子
燕昭昭靠在涂山灏的手臂上,从头到尾都没再说一句话。
她的头微微垂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涂山灏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涂山灏忽然松开手,放开了她的下巴。
然后,他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抱着。
“燕相,”他的声音慢悠悠的,“你们家的事,朕就不掺和了。”
燕雍猛地转过身,又躬下身去。
涂山灏看着他,笑了笑。
“账的事,回头再说。先把人治好了,朕再来慢慢算。”
说完,他抱着燕昭昭,大步往外走。
经过燕雍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深深地看了燕昭昭一眼。
涂山灏收回目光,大步跨出院门。
他的亲卫们跟在后头,呼啦啦一群人,转眼间就走得干干净净。
惊鸿苑里又安静下来。
半晌,燕雍转过身。
他的目光从穆氏和燕窈窈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燕归辞身上。
“去请太医,”他的声音疲惫得很,“要最好的。”
燕归辞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燕雍又看了穆氏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把她俩带回各自的院子,”他对那几个还跪在地上的婆子道,“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踏出半步。”
婆子们连连点头,爬起来去扶穆氏和燕窈窈。
燕昭昭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飘的。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身子晃了晃,眼前天旋地转的。
“昭昭!”
燕归辞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扶住她。
燕昭昭靠进他怀里,只觉得大哥的胳膊在发抖。
“昭昭,你怎么样?你别吓大哥!”燕归辞的声音都变了调,眼圈都红了。
燕昭昭靠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
她没力气说话,只是喘着气。
她的视线越过燕归辞的肩膀,落在院子里。
两个婆子正把燕窈窈从地上拖起来。
燕窈窈整个人都傻了。这会儿被婆子架着,头发散乱,衣裳也皱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可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燕昭昭。
那眼神,怨毒得跟淬了毒似的。
燕昭昭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就好像在说:你输了。
燕窈窈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剧烈地挣扎起来,想冲过来。
可两个婆子把她按得死死的,她只能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来。
燕昭昭收回目光,靠在燕归辞怀里,闭上眼睛。
不急。
这才刚开始。
……
太医很快被请来了。
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进了屋也不多话,坐下就搭脉。
搭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燕昭昭的脸色,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出去开方子。
燕归辞全程跟着,寸步不离。
等方子开好,他又亲自看着下人去抓药煎药,生怕出一点差错。
“药要用文火煎,三碗水煎成一碗。煎的时候人不能离,火候要看好。”
煎药的婆子连连点头:“大公子放心,奴婢明白。”
燕归辞还是不放心,又安排了另外两个婆子,让她们轮班守着燕昭昭的屋子。
“寸步不离,明白吗?”
两个婆子齐声应道:“明白。”
燕归辞这才转身,进了内室。
屋里,燕昭昭正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吓人。
见他进来,她想起身,被燕归辞一个箭步冲过去按住了。
“别动,好好躺着。”
燕昭昭只好又靠回去,背后垫着软枕,看着燕归辞在床边坐下。
燕归辞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眼眶又红了。
“昭昭,今日之事,是大哥没保护好你。”
他声音发哽,满满的全是愧疚。
燕昭昭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大哥别这么说。”
燕归辞说:“怎么不这么说?我是你大哥,我没护住你,差点……差点……”
他说不下去了。
燕昭昭伸手,握住他的手。
“大哥,”她声音虚弱,“我不是没事吗?”
燕归辞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他知道妹妹这是安慰他。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难受。
燕昭昭挣扎着想坐起来,燕归辞赶紧又把她按回去。
“别动,你身子虚,好好躺着。”
燕昭昭只好靠回软枕上,喘了口气。
她的视线慢慢转向窗户。
祠堂的门还大敞着,里头黑洞洞的。
母亲穆氏已经被关进去了。
院子里,燕窈窈还跪在地上。
两个婆子站在旁边守着。
她哭骂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听不太清骂的什么。
燕昭昭看着那个方向,忽然开口。
“大哥。”
燕归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院子里的燕窈窈。
他皱了皱眉:“你别看她,看了生气。”
燕昭昭轻轻摇了摇头。
“大哥,”她说,“今日这事,总得有个说法。”
燕归辞愣了一下,看向她。
燕昭昭说:“她今日敢这样污蔑我,明日就敢干出更过分的事。如果就这么算了,日后她怕是会变本加厉。”
燕归辞沉默了。
他知道妹妹说得对。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看向燕昭昭,问:“你想怎么样?”
燕昭昭没马上回答。
她靠在那儿,又看了窗外一眼。燕窈窈还在那儿跪着,还在那儿骂。
她忽然咳了两声。
屋里太安静了,外头的人也听见了。
院子里,燕窈窈的哭骂声停了一下。
燕昭昭咳完了,靠在软枕上,喘了口气。
“那就请妹妹去相府门口,举着牌子站上三个时辰吧。”
院子里安静了。
“牌子上就写,我燕窈窈污蔑长姐,罪该万死。”
话音刚落。
整个院子,死一样的寂静。
让相府的真千金,去大门口举着牌子站三个时辰?
牌子上还写那种话?
这是要把燕窈窈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啊!
院子里跪着的燕窈窈,猛地抬起头,朝着燕昭昭屋子的方向看过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燕昭昭让她去相府门口举牌子?
举三个时辰?
她可是相府真千金!是嫡出的小姐!
让她去做这种事,还不如杀了她!
燕窈窈尖叫起来。
“燕昭昭!你敢!”
“你凭什么!你算什么东西!你敢让我去做那种事!我要去告诉父亲!我要去告你!”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跪了太久,腿都麻了,刚站起来又摔下去。
两个婆子赶紧上去按住她。
“二小姐,您别动。”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燕昭昭,你这个贱人!你敢这样对我!”
第56章 执行家法
燕窈窈拼命挣扎,可两个婆子力气大,把她按得死死的。
“燕昭昭!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我死也不会去举那个牌子!你做梦!”
屋里,燕昭昭靠在软枕上,听着外头的尖叫,脸上没什么表情。
燕归辞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起刚才妹妹那句话。
去相府门口举牌子,站三个时辰。
这个惩罚,说实话,狠。
太狠了。
可他又觉得,没什么不对的。
燕窈窈今天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想要昭昭的命?
燕昭昭见大哥犹豫,想了想,又道:“那就按照家法,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燕窈窈的脸瞬间白了。
她愣在那儿,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家法?
相府的家法她不是不知道。
她猛地回过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扑向站在一旁的燕归辞。
“大哥!大哥救我!”
她死死抱住燕归辞的腿,眼泪糊了一脸:“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时糊涂,你帮我说说话,帮我求求情!”
燕归辞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腿的亲妹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头疼。
是真的疼。
一边是犯了错的亲妹妹,一边是被欺负的养妹。
可这个养妹背后站着的是那个疯子皇帝。
今天这事儿要是处理轻了,传到涂山灏耳朵里,整个相府都得跟着倒霉。
可他看向燕窈窈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窈窈,你先起来。”他弯腰想扶她。
燕窈窈却抱得更紧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哥你不帮我,我就不起来!大哥,咱们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啊!你不能看着她把我往死里整。”
燕归辞的脸色变了变。
这话说的,好像燕昭昭在故意整她似的。
可明明是她先抢人家的镯子,把人家推倒摔伤,还往人家身上泼脏水。
“窈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松手。”
燕窈窈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还是不肯放开。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夫人!夫人您不能出去!老爷吩咐了,让您在祠堂思过。”
“让开!”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脚步声,然后——
门被猛地推开。
穆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的头发散乱,衣裳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泪痕。
她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燕雍正要往外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老爷!老爷求您饶窈窈一次!”
她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燕雍停下脚步,转过身,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目光冷冷的。
穆氏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抓住他的衣摆,仰着头,满脸是泪:“老爷,窈窈是咱们的亲闺女啊!您就饶她这一次,我保证把她关起来,不让她出门,不让她再惹祸。”
燕雍低头看着她:“饶她?你知不知道她干的事?她抢昭昭的镯子,那是御赐之物。她把昭昭推倒,让人家伤成那样。她还在外头四处散播谣言,说昭昭的不是。你让我怎么饶?”
穆氏的手抖了抖,却还是死死抓着不放开:“可是老爷,窈窈是咱们的女儿啊!”
“正因为是咱们的女儿,才更应该罚。”燕雍打断她,“你知不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说咱们相府教女无方,出了个欺负姐姐的东西。你知不知道圣上那边什么反应?”
穆氏的身子僵住了。
燕雍蹲下身,和她平视,一字一句地说:“圣上发了多大的火,你知道吗?咱们相府几十年的名声,差点就让窈窈一个人毁了。”
穆氏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燕雍站起身,甩开她的手。
“行了,你回祠堂去。这事儿你别管。”
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穆氏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在那儿。
完了。
全完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他既然说出这样的话,那就是铁了心要舍弃窈窈,来平息圣上的怒火。
穆氏在地上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都麻了,才踉跄着爬起来。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向燕昭昭的床榻。
燕昭昭半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她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穆氏走到床边,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跪。
燕昭昭的丫鬟衔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夫人,您这是干什么?”
穆氏挣脱开衔月的手,还是跪了下去。
“昭昭,娘求你了。”
燕昭昭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穆氏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停地作揖:“昭昭,娘知道窈窈对不起你,她该打该罚,娘都没话说。可她是娘的亲闺女,娘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罪。昭昭,你帮她说句话,求求你帮她说句话啊。”
燕昭昭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把那只手镯举到穆氏面前。
那只镯子本来好好的,是涂山灏送给她的。可现在,它断成了两截,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燕昭昭看着镯子,眼圈又红了。
她没有说话,可那只断成两截的镯子已经替她说了所有的话。
穆氏所有恳求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这只镯子是御赐之物,是圣上亲手送的。
这不是普通的镯子,这是圣上的心意,代表着圣上的脸面。
圣上发火,不是没有道理的。
穆氏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知道,窈窈这回是真的闯了大祸。
她也知道,相府的名声和前程,比窈窈一个人重要得多。
自己救不了女儿了。
穆氏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来人。”
门外走进来两个婆子,垂首听命。
穆氏看着她们,一字一句地说:“传家法。”
两个婆子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穆氏,以为自己听错了。
穆氏摆了摆手。
两个婆子不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燕窈窈还抱着燕归辞的腿,听到这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抬起头。
“娘,你说什么?”
穆氏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燕窈窈松开燕归辞的腿,连滚带爬地扑到穆氏身边,抓住她的胳膊,拼命摇晃:“娘!你说什么?你要打我?你要让人打我?”
穆氏终于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窈窈,你犯了错,就得受罚。这是规矩。”
燕窈窈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娘!你怎么能这样!我是你亲闺女!”
穆氏的嘴唇抖了抖,却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
说娘救不了你?说相府的名声比你重要?说你得罪的那个人是整个殷国最不能得罪的人?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自己的女儿,心如刀绞。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婆子抬着一条长凳走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手拿板子的粗使嬷嬷。
穆氏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动手吧。”
两个婆子得了令,再不含糊,上前一把将燕窈窈从穆氏身边拽起来。
燕窈窈拼命挣扎,手脚乱踢。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你们这群狗奴才,也敢动我——”
婆子们可不吃这一套。
她们是干粗活的,有的是力气,三两下就把燕窈窈按在长凳上,一个按住肩膀,一个按住双腿,让她动弹不得。
拿板子的粗使嬷嬷走到跟前,手里的板子又宽又厚,看着就吓人。
燕窈窈趴在长凳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扭动身子:“不要!不要打我!娘!娘救我!大哥!”
穆氏站在一旁,她的嘴唇在抖,身子也在抖,可她硬是一句话都没说。
燕归辞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粗使嬷嬷扬起板子,照着燕窈窈的后背就是一板。
“啪!”
一声闷响。
燕窈窈的惨叫声跟着响起来。
“啊——!”
“啪!”
又是一板。
“娘,救我——啊!”
板子一下接一下落下去,和惨叫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屋里屋外的丫鬟婆子们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燕昭昭靠在床头,垂着眼,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衔月站在床边,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二十板。
不多不少,正好二十板。
最后一下落下去,粗使嬷嬷收了板子,退到一旁。
两个婆子松开手,燕窈窈像一摊烂泥似的从长凳上滑下来,趴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穆氏踉跄着扑过去,跪在地上,把燕窈窈抱进怀里。
燕窈窈的后背一片血糊,衣裳都打烂了,看着触目惊心。
“窈窈……窈窈……”穆氏抱着她,眼泪流个不停,嘴里翻来覆去只会叫她的名字。
燕窈窈已经昏过去了,脸色白得像纸。
燕归辞深吸一口气,冲外头喊了一声:“来人,把二小姐抬回去,请大夫。”
几个婆子小跑着进来,七手八脚地把燕窈窈抬起来,往外走。
穆氏踉跄着跟在后面,走出门的时候,回头往燕昭昭这边看了一眼。
燕昭昭没有看她。
穆氏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衔月悄悄松了口气,小声道:“小姐,您歇会儿吧,折腾了大半天了。”
燕昭昭没说话,只是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衔月也不敢再问,轻手轻脚地退到一边。
……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宅院,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从外面看,跟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可穿过几道门,往下走,却是别有洞天。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墙上点着几盏油灯。
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他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背对着油灯。
“说。”
黑衣人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抖:“主子,属下该死……任务失败了。”
“失败?”
“是。”黑衣人不敢抬头,“属下带人按计划埋伏在目标地点,等着右相的人出现。可没想到皇帝突然来了。”
男人的眉头动了动:“涂山灏?”
“是。”黑衣人的声音更低了,“而且半夏被他杀死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
男人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男人才开口:“半夏死了?”
“是。”黑衣人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属下无能,没能救出她,请主子责罚。”
男人低头看着他。
“你是该罚。”
话音刚落,旁边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手起刀落。
黑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地上,再也没动静了。
男人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上溅到的血,扔在地上。
“拖下去。”
又上来两个人,把尸体拖走了。
男人转身,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冲站在一旁的心腹抬了抬下巴:“说说你的看法。”
心腹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子,属下有些想不通。”
“说。”
“半夏是咱们顶级的药师,她配的醉玲珑毒药,无色无味,神仙都察觉不出来。”心腹皱着眉,“可这回,怎么偏偏就失手了呢?”
男人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没有说话。
心腹继续道:“而且,半夏传回来的最后一个消息说,她没有在地窖里看到右相姜无岐。地窖是空的。”
“空的?”男人挑眉。
“是。”心腹点头,“她潜进去之后,仔细搜过,地窖里确实没人。但那些守卫还在,说明之前人确实在那里待过。”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两个可能。”
心腹垂首:“请主子明示。”
“第一,姜无岐藏的地方,不在那个地窖。”男人的目光幽深,“那个药膳铺子叫什么来着?”
“悬壶堂。”心腹答道,“是左相府那个假千金燕昭昭开的。”
“燕昭昭。”男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铺子可能有密室,姜无岐躲在密室里。”
心腹想了想,点头:“有这个可能。”
“第二。”男人继续道,“燕昭昭在替涂山灏办事。姜无岐早就被转移走了,留下那些守卫,是故意迷惑我们的。”
心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您的意思是,燕昭昭是皇帝的人?”
“不然呢?”男人冷笑一声,“涂山灏今日亲自去左相府,给那个燕昭昭出头。逼着燕雍惩戒自己的妻女,这事儿你知道了吧?”
第57章 太专业了
心腹点头:“探子刚刚传来的消息,说是燕家那个真千金燕窈窈挨了二十板子,打得半死。”
男人站起身,走到墙边。
“能让涂山灏亲自出头维护的女人,”他的声音低下去,“有意思。”
心腹跟上去,轻声道:“主子怀疑她?”
“不是怀疑。”男人转过身,眼里闪着莫名的光,“是好奇。”
他走回椅子前,重新坐下,吩咐道:“派个人,今夜去探探那个惊鸿苑。”
心腹愣了愣:“燕昭昭住的房间?”
“对。”男人点头,“动静要小,手脚要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我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心腹拱手:“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男人又叫住他。
“记住。”男人的声音冷下来,“不许惊动她。更不许惊动涂山灏的人。”
心腹会意:“属下明白。”
地牢里重新安静下来。
男人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燕昭昭,涂山灏的女人?
有意思。
真有意思!
……
夜浓如墨。
左相府安静下来,各院的灯火一盏盏都灭了。
惊鸿苑也安静了。
燕昭昭喝完了药,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衔月在一旁守着,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小姐,您睡吧。”衔月小声劝,“大夫说了,您得早点歇着。”
燕昭昭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燕归辞的声音:“昭昭睡了吗?”
衔月连忙起身开门,燕归辞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刚喝了药。”衔月让他进来,“还没睡呢。”
燕归辞走进来,在床边站着,低头看着燕昭昭,眉头皱了皱。
“还疼不疼?”
燕昭昭摇摇头:“好多了。”
燕归辞知道她在说假话,怎么可能好多了?可她不说,他也不好再问。
“今夜我让人在院外守着。”燕归辞说,“你安心睡,不会有事的。”
燕昭昭抬起眼看他,没说话。
燕归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窈窈那边,你不用担心,她伤得不轻,至少半个月下不了床。母亲也在那边守着,不会再来打扰你。”
燕昭昭点点头,终于开口道:“大哥辛苦了。”
燕归辞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行了,你睡吧。我走了。”
他转身出门,冲外头守着的几个护卫吩咐了几句,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衔月把门窗关好,又给燕昭昭掖了掖被角,小声道:“小姐,奴婢就在外间,有事您喊一声。”
燕昭昭“嗯”了一声,闭上眼。
衔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燕昭昭一个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夜更深了。
月亮躲进云里,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道黑影从墙头翻进来。
他蹲在墙根下,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猫着腰往正房摸去。
门口的护卫已经撤了。
燕归辞只让人守到亥时,说是夜深了不会有事。
黑影嘴角勾了勾,这些人,真是好糊弄啊。
他摸到窗下,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竹管,往窗纸上一戳,往里面吹了些迷香。
等了一会儿,他轻轻推开窗,翻了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黑影站在原地不动,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才开始行动起来。
他先是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具,凑到鼻尖闻了闻。
又放下,轻手轻脚地放回原处。
然后是书架。
他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光,翻看那些书。
他一本本拿起来,抖一抖,翻一翻,又放回去。
没有发现。
他转身看向床的方向。
床上的人睡得正沉,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
黑影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他的目标不是她。
他走向角落里的香炉,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
普通安神香的味道,没什么特别的。
他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敲了敲墙,摸了摸地板,甚至趴下去看了床底。
什么都没有。
没有密室,没有暗道,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黑影站起身,在黑暗中皱起眉头。
难道主子猜错了?
这个女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最后环顾一圈屋里,把所有动过的东西都恢复原样,然后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燕昭昭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像着了火,干得疼。
她想喊衔月,可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根本听不见。
她只好自己撑着坐起来,去够床头小几上的茶壶。
刚一动,伤口就传来一阵刺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咬着牙,慢慢挪动身子,伸手去够。
手碰到茶壶了。
突然,她停住了。
空气里有什么不对。
那是一种很淡的味道,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可燕昭昭的鼻子从小就好,比别人灵得多。
这味道,不是惊鸿苑该有的。
是一种十分陌生的气息。
燕昭昭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有人来过。
她仔细回想睡前的一切。
门窗都关好了,衔月在外间,院子里有护卫守着。没有人能进来。
可这味道,是怎么回事?
燕昭昭轻轻放下茶壶,慢慢躺回去。
脑子在飞快地转。
谁的人?
来干什么?
燕窈窈下不了床,可她的人呢?她的那些丫鬟婆子呢?还有穆氏,还有那些恨她的人呢?
燕窈窈挨了二十板子,打得半死。这笔账,她们不会算在她头上吗?
燕昭昭在黑暗中冷笑一声。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们肯定恨死她了。
今日来的这个人,手法太干净了。这不是普通的丫鬟婆子能干出来的,是专业的,而且是经过训练过的。
燕窈窈有这样的人吗?
穆氏有吗?
燕昭昭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是谁派来的,目的都很明确。
找东西。
找什么?
她想起那只断成两截的镯子,想起涂山灏。
燕昭昭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帐顶,目光冷得像冰。
不管是谁,既然敢来,就别怪她不客气。
……
燕昭昭披衣出门,衔月还没反应过来。
“小姐?您怎么起来了?”衔月从小榻上爬起来,揉着眼睛,“您的伤还没好,不能乱动。”
燕昭昭没理她,大步往外走。
不弄清楚是谁干的,她今晚别想睡着了。
“小姐!您去哪儿?”衔月慌忙追上去,想拦又不敢拦,“您披件衣裳,外头凉。”
燕昭昭已经出了门。
她提着盏风灯,脚步匆匆,直奔彩云苑。
衔月小跑着跟在后面,急得不行:“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大少爷说了让您好好歇着。”
“闭嘴。”燕昭昭头也不回。
衔月不敢再说了,只能跟着。
彩云苑离惊鸿苑不远,走一会儿就到了。
院门虚掩着,里头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说话声。
燕昭昭一脚踹开院门,大步往里走。
守夜的婆子吓了一跳,刚要喊,看到是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整个相府谁不知道这位姑娘的厉害?连夫人和二小姐都栽在她手里,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哪里敢拦?
燕昭昭直奔正房,到了门口,抬脚就踹了上去。
“砰”的一声,门开了。
屋里一片忙乱。
燕窈窈正趴在榻上,露出血糊糊的后背。
一个丫鬟拿着药膏给她上药,旁边还站着两个伺候的婆子。
燕窈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抖,扭头看见是燕昭昭,脸都白了,紧接着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啊——!又是你,你来干什么!”
燕昭昭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燕窈窈的脸上。
“我来问你。我屋里丢东西了,是不是你派人去偷的?”
燕窈窈愣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可刚一动就扯到后背的伤,疼得龇牙咧嘴,又趴了回去,“我连床都下不了,怎么去偷你的东西?你少血口喷人!”
燕昭昭盯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
燕窈窈被她看得发毛,又不肯示弱,瞪着她骂:“你自己丢了东西,不去找,跑来找我干什么?我看你是故意找茬!白日里你害我挨了打,还不够吗?你还想干什么?”
旁边上药的丫鬟吓得直哆嗦,两个婆子也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燕昭昭没理会那些,只是盯着燕窈窈看。
燕窈窈的表情很真实。愤怒,委屈,惊恐,还有几分莫名其妙。
那双眼睛里除了恨,就是困惑,像是真的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燕昭昭在心里快速判断。
她见过太多人说谎,知道说谎的人是什么样子。
眼神飘忽,不敢直视,说话吞吞吐吐,表情不自然。
可燕窈窈身上,这些都没有。
燕昭昭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燕窈窈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我自己都这样了,怎么派人去你那儿?我的人都在这个院子里,你去问!你去查!看谁能出去!”
燕昭昭没说话,转身就走。
燕窈窈愣住了,没想到她就这么走了。
等反应过来,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冲她的背影大喊:“燕昭昭!你站住!你凭什么来我这儿撒野?你凭什么!”
燕昭昭头也不回,大步往外走。
燕窈窈的声音追出来,越来越远,渐渐被风吹散了。
衔月小跑着跟在燕昭昭身后,她偷偷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只见燕昭昭脸色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了彩云苑,燕昭昭的脚步慢了下来。
风吹在脸上,让她发热的脑子慢慢冷静下来。
不是燕窈窈。
那是谁?
她站在那儿,把今晚上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那个人的手法太专业了。
要不是她鼻子灵,闻到了那一股陌生的味道,根本不会发现有人来过。
这样的人,不是燕窈窈能派出来的。
也不是穆氏。
她们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量。
那会是谁呢?
燕昭昭皱起眉,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人身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腥气。
像是常年摸刀剑的人手上会有的那种味道,洗都洗不掉。
她刚才太着急,现在冷静下来,那股味道又从记忆里冒了出来。
常年握兵器的人。
来她屋里翻东西的人。
目标是?
燕昭昭的眼睛猛地睁大。
姜无岐。
右相姜无岐。
那个人要找的是姜无岐!
她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涂山灏来相府给她出头,这些事,外人不知道,可有些人肯定知道。
那些人肯定在盯着她。
他们怀疑姜无岐藏在她这儿。
所以,他们派人来搜。
燕昭昭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回走。
“小姐?”衔月小跑着跟上,“咱们回惊鸿苑吗?”
“嗯。”
燕昭昭走得很快,快到衔月差点跟不上。
回到惊鸿苑,她径直进了屋,在桌边坐下。
衔月点上灯,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没事吧?”
燕昭昭没回答,只是低着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衔月。
“衔月,你现在就去一趟悬壶堂。”
衔月愣住了:“现在?这大半夜的?”
“现在就去。”燕昭昭道,“从后巷进去,别走正门。”
衔月见她神色严肃,不敢再问,点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等等。”燕昭昭叫住她,“你去了之后,就说我给蓁蓁送点心。夜里做的,怕放坏了,赶紧送过来。”
衔月眨眨眼,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燕昭昭继续道:“进了门,你仔细看看蓁蓁在干什么,再看看那间屋子。就是之前让你收拾出来放药材的那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衔月终于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小姐是怀疑?”
“我不怀疑什么。”燕昭昭打断她,“只是去看看。看完就回来,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
衔月郑重地点头:“奴婢明白了。”
她转身要走,燕昭昭又喊住她。
“衔月。”
“嗯?”
燕昭昭看着她,目光幽深:“小心一点。要是觉得不对劲,马上就逃走。”
衔月心里一暖,重重点头:“小姐放心,奴婢明白了。”
她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燕昭昭坐在桌边,眉头紧锁。
姜无岐到底在不在悬壶堂?
那个人搜了她的屋子,什么都没找到。接下来会去哪儿?
悬壶堂。
那是唯一的可能。
第58章 转移阵地
等待的滋味最难熬。
燕昭昭坐在桌边,盯着跳动的烛火,一分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她不知道衔月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悬壶堂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手腕上的伤又疼起来,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人在拿针扎她。
可她顾不上那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人到底找到了姜无岐没有?
那么谨慎的人,绝不会只搜一个地方就罢休。
如果她这儿没有,那下一个目标,肯定是悬壶堂。
燕昭昭攥紧了手指。
不能有事。
千万不能有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
衔月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满头是汗。
“小、小姐……”
燕昭昭腾地站起来:“怎么了?”
衔月扑到她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小姐,不好了,蓁蓁小姐昏倒了,在厨房里,怎么叫都叫不醒。还有姜相,也一直叫不醒……”
燕昭昭的心猛地一沉。
她二话不说,抓起披风就往外走。
“小姐!”衔月追上去,“您的手腕还伤着,不能用力。”
燕昭昭头也不回:“别废话,跟上。”
衔月只能小跑着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惊鸿苑,穿过相府的后门,消失在夜色里。
悬壶堂离相府不远,走一刻钟就到。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衔月在她身后小跑,好几次想要扶她,都被她甩开。
到了。
悬壶堂的后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燕昭昭推门进去,穿过狭窄的过道,直奔后院。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甜香。
燕昭昭的鼻子动了动,心里又是一沉。
她先冲向小厨房。
厨房的门半开着,燕昭昭摸进去,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见灶台边趴着一个人。
是燕蓁蓁。
她趴在桌上,头歪向一边,一动不动。
旁边的灶上,一个小药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底下的火还没熄。
燕昭昭快步上前,伸手去推燕蓁蓁。
“蓁蓁!蓁蓁!”
燕蓁蓁没有反应,身子软得像一摊泥。
燕昭昭又推了两下,她还是不动。
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可就是叫不醒。
燕昭昭的心揪紧了。
她咬了咬牙,没有继续叫,而是转身冲出厨房,跑向隔壁的耳房。
那是姜无岐藏身的地方。
耳房的门紧闭着。
燕昭昭一把推开,冲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她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凭着记忆摸到床边,伸手往床上摸过去。
摸到了。
一个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燕昭昭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还有气。
燕昭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半,腿都软了。
没死,都没死。
她定了定神,转身又冲回厨房。
燕蓁蓁还趴在桌上,姿势都没变过。燕昭昭上前,使劲摇晃她的肩膀。
“蓁蓁!醒醒!蓁蓁!”
晃了好几下,燕蓁蓁终于有了反应。
“蓁蓁!”燕昭昭继续摇,“醒过来!快醒过来!”
燕蓁蓁的眼皮慢慢睁开,眼神迷茫。她看着眼前的燕昭昭,好半天才认出来。
“大……大姐?”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你怎么来了?”
燕昭昭没回答,只是盯着她问:“怎么回事?你怎么昏倒了?”
燕蓁蓁眨眨眼,像是也在努力回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断断续续地说:“我在给姜相煎药……煎着煎着,突然闻到一股香味……”
“什么香味?”
“很香……很甜……”燕蓁蓁皱着眉头,拼命回忆,“像是花香,又不像。我也说不清楚……就觉得特别好闻,然后就头晕……”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有些涣散。
燕昭昭一把扶住她,不让她再倒下去。
“然后呢?然后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燕蓁蓁点点头:“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燕昭昭沉默了,松开她,转身去看灶上的药罐。
罐里的水已经快烧干了,她伸手摸了摸罐子。
还烫着,说明火熄了没多久。
她又凑到灶台边上,用力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有药味,有焦糊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甜香。
和她在自己屋里闻到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燕昭昭直起身,脸色阴沉。
是迷香。
有人来过。
那个人先去了她的惊鸿苑,没搜到要找的东西,又来了悬壶堂。
燕昭昭又来到耳房,站在窗边,盯着窗台上那个浅浅的脚印,眉头皱紧。
脚印不大,像是男人的脚,鞋底的花纹她认不出来,不是常见的样式。
窗台上有灰,看着还挺新的。
燕昭昭伸出手,比了比那个脚印的方向。
是从外面往里踩的。这说明,有人从这个窗户翻进来过。
她转过身,在屋里走了一圈。
她走之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抽屉没人翻过,柜子没人动过,就连她放在桌上的那本账册,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这人不是来偷东西的。
燕昭昭快步走出了耳房,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墙角种着几棵竹子,叶子落了一地。
燕昭昭蹲下来,拨开地上的枯叶,果然发现了不对劲。
墙根的青苔上有几道很新的划痕,像是有人踩在上面用力蹬。
旁边的泥土也有被踩过的痕迹,虽然被人抹过,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这里肯定发生过一场打斗。
燕昭昭盯着那些划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们的目标是谁?
姜无岐?
那个右相,才是这些人的目标。
从始至终都是。
燕昭昭心里头一阵后怕。
“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燕昭昭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涂山灏就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负手而立,脸上带着一点笑。
“陛下。”燕昭昭退后一步,垂眸行礼。
涂山灏没说话,目光落在墙根那些划痕上,看了两眼,忽然开口:“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跪在地上。是暗卫。
“查到了什么?”涂山灏问。
暗卫低着头,声音没有起伏:“回陛下,属下带人查过,并没有发现刺客潜入的踪迹。”
燕昭昭皱眉:“不可能。那窗台上的脚印是谁的?”
暗卫顿了顿,说:“回燕姑娘,那脚印是属下留下的。属下今日带人查探时,从那个窗户进去过,忘了清理痕迹。”
燕昭昭愣住了。
她盯着暗卫看了片刻,又问:“那后院这些划痕呢?你们跟人交手了?”
暗卫摇头:“没有。属下等人并没有在后院与人交手。”
燕昭昭的心往下一沉。
暗卫没动过手,那这些划痕是谁留下的?
涂山灏看了她一眼,对暗卫摆摆手。
暗卫行了一礼,退后几步,消失在黑暗之中。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涂山灏走到墙根,低头看了看那些划痕,慢悠悠地说:“不是刺客,也不是朕的人。你说,会是谁?”
燕昭昭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得很。
有人盯上了姜无岐,摸到了悬壶堂,还跟另一拨人交了手。
另一拨人是谁?是刺客?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管是谁,有一点是明摆着的。这地方已经暴露了。
姜无岐不能再留在这儿。
燕昭昭抬起头,对上涂山灏的目光。
涂山灏看着她,那双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可燕昭昭知道,他什么都猜到了。
他知道她藏了人,知道那人是谁,知道她为什么要藏。
只是没有点破。
“陛下,民女有个不情之请。”
涂山灏挑了挑眉:“说。”
燕昭昭说:“请陛下带他进宫。”
涂山灏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倒是会求人。朕凭什么带他进宫?”
燕昭昭说:“凭陛下不想让他死。”
涂山灏看着她,没说话。
燕昭昭继续说:“有人在找他,已经摸到这儿来了。悬壶堂不能再留他,可他现在伤重,动不了,也走不远。京城里,只有皇宫是最安全的地方。陛下如果能带他进宫,给他一个容身之所,等有一天他痊愈之后,一定会记得陛下的恩情。”
涂山灏听完,笑了一声。
“燕昭昭,”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字地说,“你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朕为什么要他的恩情?朕是皇帝,整个殷国都是朕的,朕需要他一个右相的恩情?”
燕昭昭沉默了一瞬,又说:“那陛下就当是为了民女。”
涂山灏的目光动了动。
燕昭昭说:“他是民女救的,民女不想看着他死。陛下如果肯帮他,民女会一直记着陛下的好。”
涂山灏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燕昭昭以为他不会答应了,他才开口:“不行。”
燕昭昭心一沉。
涂山灏说:“宫里不是谁都能进的。他那个身份,进了宫,你知道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到时候不是救他,是害他。”
燕昭昭愣了愣,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姜无岐是右相,是朝堂上的人。
他失踪这么久,盯着他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如果大摇大摆送进皇宫,只怕刚进宫门,消息就传遍整个京城了。
“那……”燕昭昭咬了咬唇,“民女自己想办法。”
涂山灏看着她,忽然问:“你想送他去哪儿?”
燕昭昭没答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京城里,哪里最安全?
不是悬壶堂,已经暴露了。
不是左相府,不是任何跟她和涂山灏有关的地方,那些人只要盯着他们,就能找到。
她需要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燕昭昭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她刚穿来没多久的时候,有一回出城办事,路过一个村子。
村口有一座农家院子,看着挺破的,没人住。她当时多看了一眼,因为那院子外面有一棵大槐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挺有意思。
那地方好像还不错?
燕昭昭抬起头,说:“民女有地方了。”
涂山灏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燕昭昭说:“城外有个村子,村口有座荒着的农家院子。没人住,也没人管。离京城不远,可也没有人在意那种地方。把他送到那儿去,比藏在城里要更安全。”
涂山灏沉默了片刻,说:“你想清楚了?那地方不在城里,出了事,朕的人来不及赶过去。”
燕昭昭点头:“民女想清楚了。”
涂山灏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去吧。”
这就是默许了。
燕昭昭行了一礼,转身就往地窖的方向走。
涂山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燕昭昭下了地窖。
地窖里头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昏黄黄的。
姜无岐躺在那张简易的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还没醒。
他身上的伤养了几日,比刚送来的时候好了一些,可还是不怎么能动。
这伤至少要养一个月,这期间,最好连床都别下。
可如今,没办法了。
燕昭昭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姜无岐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他比她高很多,也重。
燕昭昭使劲把他扶起来,自己先蹲下,把他往自己的背上挪。
姜无岐迷迷糊糊的,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燕昭昭没听清,也没有工夫去听。她咬着牙,把人背起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了。
这人可真沉啊。
她喘了口气,背着人往外走。
出了地窖,外头的夜色更深了。
月亮被云遮着,只漏出一点光,刚好够他看清脚下的路。
燕昭昭背着姜无岐,一步一步往后门走。
她没回头看,但她知道,涂山灏就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她也知道,从今往后,这条路只会更难走。
可那又怎样?
人,她已经救了,总不能半道上扔了。
燕昭昭背着人,推开后门,消失在黑暗里。
院子空荡荡的,风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了几个旋儿。
涂山灏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很久没有动一下。
……
京郊的夜,比城里黑得多。
村口那座农家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光从窗纸透出来,看着跟萤火虫似的。
屋里,姜无岐靠坐在床头。
他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燕昭昭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粗布衣服,洗得发白了。脸色还是白的,没什么血色,比起前几日昏迷不醒的样子,已经好多了。
第59章 看星星
燕昭昭坐在床边的一张条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茶是凉的,她也不在意,就那么端着,偶尔喝一口。
涂山灏站在窗户边上,负着手。他没说话,就站在那儿,听着。
姜无岐看了涂山灏一眼,又看了看燕昭昭,开口说:“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涂山灏没说话。
燕昭昭摆摆手:“谢的话就不必说了,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姜无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日,我奉旨出城。”
燕昭昭愣了愣:“奉旨?奉谁的旨?”
姜无岐说:“自然是陛下的旨。”
燕昭昭下意识看向涂山灏。涂山灏站在窗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姜无岐继续说:“陛下命我护送一件东西出城,往南边去。那东西十分重要,陛下特意叮嘱,不可以走漏消息,不可以让任何人知晓。我带了三十名护卫,都是信得过的,连夜出的城。”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
“可出城没多久,我就发觉了不对。”
燕昭昭问:“怎么不对?”
姜无岐说:“有人跟着我们。”
他回忆着那日的情形:“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路上没人,我就多留了个心眼。走了一段,我特意让人停下,在路边等了等。果然,后面有人跟上来,走得很小心,可还是让我瞧见了。”
涂山灏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多少人?”
姜无岐说:“一开始瞧着不多,就七八个。可后来到了瓦当山,才知道不止。”
瓦当山在城外三十里,是个十分荒凉的地方。那地方林子密,路也难走,确实是个方便下手的好地方。
姜无岐说:“走到瓦当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本来想着趁天黑之前翻过山去,可刚进山,就遭到了伏击。”
他说到这儿,脸色又白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那些人从林子里冲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五六十个。他们穿着乱七八糟的衣裳,拿着刀枪棍棒,嘴里喊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看着跟山匪似的。”
燕昭昭皱眉:“山匪?”
姜无岐摇头:“不是山匪。”
他抬起头,目光定定的:“山匪下手没有那么狠。那些人一上来就下死手,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我那些护卫,都是练过的,可一个照面就倒下好几个。”
燕昭昭心里沉了沉。
五六十个人,训练有素,出手狠辣,这哪是什么山匪,分明是有人假扮的。
姜无岐继续说:“护卫们拼死断后,让我带着东西先走。我骑着马,拼了命往外冲,身上挨了两刀,也顾不上了。冲出去之后,我不敢走大路,专挑林子里钻,想着把人甩开。”
“甩开了吗?”燕昭昭问。
姜无岐苦笑:“甩开了一批,可还有一批。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的,死死咬在后面不放。我跑了半夜,马跑不动了,我也跑不动了。最后被追上的时候,我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往山坡下面翻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滚下去的时候撞在树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醒过来,就在那个地窖里了。”
燕昭昭听着,心里一阵阵发紧。
从那样的围杀里冲出来,还能活着,这人的命真够硬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你说的那件东西呢?”
姜无岐沉默了一会儿,说:“东西我也带着。滚下山坡的时候,装东西的盒子摔开了。”
燕昭昭的心提了起来:“摔坏了?”
姜无岐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东西没坏。可是……”
他抬起头看着涂山灏,一字一句地说:“那东西是假的。”
燕昭昭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假的?什么叫假的?”
姜无岐说:“就是假的。我亲眼看过,那块玉玺,是仿的。”
玉玺。
燕昭昭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他护送的真是玉玺。
她下意识看向涂山灏。
涂山灏还是站在窗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好像姜无岐说的这些,他早就知道似的。
姜无岐也看着涂山灏。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那玉玺,陛下可知道是假的?”
涂山灏没说话。
姜无岐继续说:“臣奉旨出城,一路拼死护着那个东西。可那盒子摔开之后,臣才发现,里面装的是一块仿品。仿得虽然像,可是玉质不对,雕工也不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他说到这儿,声音里带了几分苦涩:“臣当时就想,陛下让臣护着一个假东西出城,是为了什么?”
涂山灏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淡淡的:“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姜无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臣猜,陛下是想用臣做饵。”
涂山灏没否认。
姜无岐说:“那真的玉玺,想必在陛下手里吧?”
涂山灏没说话,可沉默就算是默认了。
燕昭昭在旁边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用假玉玺做饵,让人护送着出城,引那些暗中觊觎的人出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的玉玺,早就被藏起来了。
这一招,够狠的。
只是苦了姜无岐,差点把命搭进去。
姜无岐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复杂,说不上是苦笑还是什么。
“臣明白了。”他说。
涂山灏看着他。
“你不怪朕?”
姜无岐摇摇头:“臣是臣,君是君。陛下有陛下的想法,臣奉命行事,没什么可怪的。”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臣还活着。”
燕昭昭听着这话,心里五味杂陈。
这人倒是想得开。
涂山灏也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燕昭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了一句:“你刚才说那些人是山匪,你确定只是山匪?”
姜无岐抬起头看着她:“有一件事,我刚才没说。”
燕昭昭盯着他:“什么事?”
姜无岐说:“打起来的时候,场面太乱了,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我那时候只顾着往外面冲,没顾上仔细看。可有一回,有个人冲到我面前,我一剑划过去,划在他的胳膊上。”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他的袍子被我划破了,露出里面的衣裳。那衣裳的料子,我认得。”
燕昭昭心提了起来:“什么料子?”
姜无岐一字一句地说:“云锦。”
燕昭昭目瞪口呆。
云锦。
那是宫里才有的料子。
外面的人,就算再有钱,也穿不上云锦。那是贡品,是御用之物。
一个穿着云锦的人,假扮成山匪,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伏击当朝右相。
这意味着什么?
燕昭昭不敢往下想。
她看向涂山灏。
涂山灏站在窗边,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可燕昭昭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
姜无岐继续说:“我不会认错。我娘在世的时候,得到过一匹云锦,一直舍不得用,后来给我做了一件内衫。那料子的手感,那花纹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刚才那人胳膊上露出来的里衬,就是云锦。”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仿的,是真的。”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刺客来自宫里。
那幕后的人是谁?是宫里的哪位?是冲姜无岐来的,还是冲那块假玉玺来的?又或者,是冲着涂山灏来的?
涂山灏沉默了很久,才忽然说了一句话。
“此事结束之后,朕给你一个恩典。”
姜无岐听懂了。
他靠在床头,微微垂下眼,说:“臣记下了。”
燕昭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打断了他们:“行了行了,什么恩典不恩典的,先把命保住再说吧。你现在这身子,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不一定呢。”
她说着站起身来,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搁,低头看着姜无岐:“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外面的事儿有你这位陛下操心,你操的哪门子心?”
姜无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好。”他说。
燕昭昭又看了涂山灏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出了屋子。
屋外,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燕昭昭站在院子里,仰起头看了看天。
云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稀稀落落的,不怎么亮。
她忽然想上去坐坐。
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树,靠着墙,斜着长上去,刚好能爬上房顶。
燕昭昭走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房顶是茅草铺的,坐上去软软的。
抱着膝盖,仰着头看星星。
风吹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跟有人轻轻摸着似的。
她就想这么坐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就看星星。
正看着,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燕昭昭转过头,涂山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在她旁边坐下,跟她一样,抱着膝盖,仰着头看星星。
燕昭昭没说话。
涂山灏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燕昭昭忽然说话了。
“你也喜欢看星星?”
涂山灏说:“不喜欢。”
燕昭昭说:“那你上来干什么?”
涂山灏说:“看你。”
燕昭昭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怼回去,可这会儿,她忽然就不想怼了。
累。
太累了。
从穿到这个破地方开始,她就没有消停过。
左相府的真千金,药膳铺子悬壶堂,姜无岐那个半死不活的人,还有眼前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疯批皇帝。
她就像个陀螺,被人抽着转,转到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燕昭昭叹了口气,说:“你说这人啊,活着怎么就这么累呢?”
涂山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燕昭昭继续说:“我以前吧,觉得累是累,可累完了至少还有盼头。现在倒好,累完了还是累,也不知道累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涂山灏忽然开口:“你以前?以前是什么时候?”
燕昭昭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
她打了个哈哈,说:“就是以前呗,在相府的时候。”
涂山灏看着她,那目光幽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在涂山灏没有追问,收回目光,继续看星星。
燕昭昭松了口气,也继续看星星。
过了片刻,涂山灏忽然说:“朕也累。”
燕昭昭偏过头看着他。
涂山灏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可说出的话却让燕昭昭愣住了。
“朕从小就知道,坐在那个位子上,就得一直累下去。”他说,“没有盼头,没有尽头。累到死,还得让人盯着,看有没有人想把你拉下来。”
燕昭昭听着,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可恨了。
也是个可怜人。
当然,可怜归可怜,该防着还是得防着他。
她想了想,说:“那你要是累了怎么办?”
涂山灏说:“不怎么办。继续撑着。”
燕昭昭说:“就没有想过不撑了?”
涂山灏忽然笑了一声。
“不撑了?”他说,“不撑了,就有人替你撑。可那些人,你信得过吗?”
燕昭昭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那个便宜爹,想起相府里的那些人,想起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
要是她不撑着了,谁会替她撑?替她撑的人,会把她当成什么?
她有些明白涂山灏的意思了。
有些路,走上去了,就下不来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
风吹过来,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凉意。
燕昭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只觉得眼皮子开始发沉,脑袋也有些昏昏沉沉的。
她使劲眨了眨眼,想让自己清醒些。
可没用。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她想着,就眯一会儿,就眯一小会儿。
身子慢慢歪了过去,靠在一个温热的东西上。
燕昭昭彻底睡着了。
涂山灏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燕昭昭的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蹭着他的脸,痒痒的。
涂山灏低头看了她一眼。
夜色里,她的脸看不太清楚。睡着了倒是挺乖的,不像醒着的时候,老是跟他针锋相对的。
涂山灏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远处的夜空。
他没有动。
就那么坐着,让燕昭昭靠在自己的身上。
第60章 排队
燕昭昭是被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藕荷色床帐,帐顶绣着折枝莲花纹样.
是惊鸿苑,她的屋子。
看这个日头,至少是巳时过半了。
她居然睡了这么久。
燕昭昭动了动身子,腹部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但比昨夜已经好受多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衣裳换过了,伤口处缠着新的细麻布,包扎得整齐,隐隐能闻到一股清苦的药味。
是太医院惯用的金疮药。
她脑海里慢慢浮起昨夜的画面。
看星星的屋顶,涂山灏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有她靠在他身上失去意识前,感觉到那只手轻轻托住了她的后脑。
是他送她回来的。
燕昭昭垂下眼,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不愿再想,撑着身子坐起来。
“姑娘醒了?”
门帘掀开,衔月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见她醒了,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姑娘这一觉睡得可沉,奴婢早上进来看了三回,姑娘都没醒。太医说伤口发着,多睡是好事,奴婢就没敢惊动。”
衔月一边絮叨,一边拧了帕子递过来。
燕昭昭接过帕子擦了把脸,问:“昨夜谁送我回来的?”
“是皇上身边的徐公公亲自送回来的。”衔月压低声音,“昨儿半夜,奴婢都睡下了,外头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徐公公领着两个小太监,把姑娘用软轿抬进来的。徐公公说姑娘受了点伤,陛下吩咐送回来,还带了两盒御用的伤药。”
她说着,指了指桌上两只紫檀木匣子。
燕昭昭看了一眼,没说话。
果然是涂山灏。
“姑娘,您这伤到底是怎么弄的?”衔月犹豫着问,眼里满是担忧,“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就?”
“没什么大事。”燕昭昭打断她,不想多说什么,“遇到了一点意外,已经过去了。”
衔月见她不愿说,也不敢再问,道:“那姑娘饿不饿?小厨房还温着粥,奴婢给您端来?”
“先不急。”燕昭昭摆摆手,“昨夜有什么事?”
衔月一拍脑袋:“哎呦,瞧奴婢这记性。有事,大事儿!”
她脸上浮起兴奋的神色,凑近了些说道:“姑娘,咱们悬壶堂的药膳,卖疯了!”
燕昭昭挑眉。
“昨天,蓁蓁姑娘一大早就过去了。奴婢本来想跟着去的,可奴婢走不开。后来听蓁蓁姑娘打发人回来说,那养生汤,不到午时就卖光了!”
衔月说得眉飞色舞:“来的人多得排队,排出去二里地,把整条街都堵了。还有人从城东特意赶过来的,结果没买到,气得直跺脚。蓁蓁姑娘那边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燕昭昭听着,嘴角微微一弯。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开的药膳方子,都是从现代带来的养生古方,京城这些人精,一尝就知道好坏。
口碑传开来了,生意自然不会差。
“蓁蓁姑娘让人带话说,”衔月继续道,“铺子里准备的料,原本想着能卖三天的,结果一天就卖空了。问姑娘,要不要赶紧再进一批货?还有,人手实在不够,蓁蓁姑娘忙不过来,问能不能先招两个人?”
燕昭昭听完,思索了片刻。
药膳铺子生意好是好事,但招人这事,得仔细考虑一下。
她现在用的方子,都是后世才有的,虽说改头换面做了遮掩,但有心人要查,还是能看出一些门道。
招进来的人,必须得信得过才行。
还有账目。
蓁蓁虽然是名义上的掌柜,但她那个庶妹,从小在相府里长大,燕昭昭不太放心。
“招人的事先不急。”燕昭昭抬起头,“让蓁蓁把这几日的账目理清楚,一样一样都记明白。晚些时候,我亲自过去看看。”
“姑娘要出门?”衔月担心地看了看她的伤,“您这身子还没好全。”
“没事。”燕昭昭按了按腹部的伤口,“我自己有数。”
衔月还想再劝,见燕昭昭神色淡淡,知道劝不动,只好应了,转身出去传话。
燕昭昭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明亮的日光,慢慢呼出一口气。
悬壶堂的生意,是她在这殷国立足的第一步。
这步棋,不能走错。
至于涂山灏,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他说她迟早会明白,这世上只有他能护住她。
燕昭昭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护住她?
她不需要谁护住。
她只需要自己站稳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不是原主,她不会怕他,也不会被他拿捏。
伤口又疼了一下,燕昭昭皱了皱眉,重新躺下。
睡饱了再想这些。
……
醒来后,燕昭昭喝了药,又在床上坐了两个时辰。
等到日头偏西,她觉得精神恢复了不少,便让衔月找来了一身宽松的衣裳,准备出门。
“姑娘,真要去啊?”衔月苦着脸,手里捧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太医说了,您这伤口得静养,不能劳累。”
“去铺子里看看就回,又不是去打架。”燕昭昭接过衣裳,慢慢穿上,“马车备好了?”
“备好了。”衔月知道拦不住,只好服侍她更衣,“孙叔亲自赶车,就在角门外等着。”
燕昭昭点点头,扶着衔月的手下了床。
伤口被牵动,疼得她额角渗出冷汗。她咬着牙,慢慢往外走。
衔月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燕昭昭用过早膳,让衔月找了一条最宽的布带,把腹部的伤口结结实实缠了三圈。
衔月在旁边看着,眼圈又红了,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默默地把药包好,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包袱里。
“姑娘,孙叔已经把车赶到后角门了。”衔月轻声说,“是府里最旧的那辆青帷车,按您的吩咐,没让人看见。”
燕昭昭点点头,披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斗篷,扶着衔月的手出了门。
这身打扮,走在街上,任谁看了都以为是哪个小户人家的媳妇出门办事,绝对不会往相府的小姐身上想。
后角门外,孙叔坐在车辕上,见燕昭昭出来,忙放了脚凳。
衔月扶着她上车,又在车厢里垫了两层褥子,才敢让燕昭昭坐下。
燕昭昭靠在车上,闭着眼养神。
衔月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着了她。
走了约莫一刻钟,马车忽然颠了一下。
燕昭昭眉头微蹙,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腹部。
伤口被这么一颠,疼得她额头渗出冷汗。
衔月急得脸都白了,压低声音朝外头喊:“孙叔,慢些,姑娘身上有伤。”
“是是是。”孙叔应着,车速果然慢了下来。
衔月回头,拿帕子轻轻给燕昭昭擦汗,心疼得眼眶又红了:“姑娘,要不咱们回去吧,改日再来也行。”
燕昭昭睁开眼,摇摇头:“没关系。”
衔月不敢再劝,把背后的软枕又垫高了些。
又走了两刻钟,马车终于慢下来,停了。
衔月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回头说:“姑娘,到了。”
燕昭昭直起身,衔月忙扶住她。
燕昭昭掀开车帘,往悬壶堂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她倒是愣了一下。
铺子门口,排着的长龙比前几日更夸张了。
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
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前看,生怕前面的人把药膳买光了。
衔月也看呆了,小声说:“姑娘,这……这也太多了吧?”
燕昭昭没说话,目光从队伍里慢慢扫过。
大多数人是百姓,穿着打扮都看得出。但她的视线在几个人身上停了停。
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站着两个穿短褐的汉子,瞧着像是干力气活的,可两人身上干干净净,连个汗渍都没有。
而且他们不往前看,也不跟旁边的人说话,时不时四处乱瞟,眼神往铺子门口扫,又往排队的人身上打量。
再往前数,靠近铺子门口的地方,有个中年人瞧着像个账房先生。这人是在排队,可手里的扇子半天没摇一下,眼睛老往铺子里瞄,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还有个挎着篮子的妇人,看着跟来买药膳的妇人没什么两样。可燕昭昭注意到,她篮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放,却一直把篮子抱得紧紧的,跟宝贝似的。
燕昭昭收回目光,放下车帘。
衔月凑过来,小声问:“姑娘,咱们下车吗?”
“从后门进去。”燕昭昭说。
孙叔会意,轻轻一抖缰绳,马车从巷口绕过去,往悬壶堂后头的巷子里去了。
后门虚掩着,衔月上前推开,扶着燕昭昭下了车。
穿过院子,就是铺子的后堂。
还没进门,就听见噼里啪啦的算盘声,跟炒豆子似的。
燕昭昭推开门,就看见燕蓁蓁趴在柜台上,脑袋都快埋进算盘里了,右手噼里啪啦拨着算珠,左手翻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嘴里念念有词。
“三十二贯又五百文……加上昨日的二十六贯……不对不对,昨日是二十八贯……”
衔月忍不住笑出声来。
燕蓁蓁猛地抬头,一见是燕昭昭,眼睛顿时亮得跟点了灯似的,蹭地一下从柜台后头站起来,两步就蹿到跟前。
“大姐姐!您来了!”
她一把扶住燕昭昭,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大姐姐快坐,衔月,快倒茶,倒那个新买的毛尖。”
衔月笑着应了,转身去泡茶。
燕蓁蓁扶着燕昭昭坐下,又拿了两个软枕垫在她背后,忙活得跟只小蜜蜂似的。
等燕昭昭坐稳了,她才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燕昭昭。
“大姐姐,您猜咱们这几日的流水有多少?”
燕昭昭看着她这副献宝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
燕蓁蓁等不及她自己猜,一把抓起柜台上的账册,双手捧着递过来:“大姐姐您自己看。”
燕昭昭接过账册,翻开。
账册记得密密麻麻,一行一行清清楚楚。从开张第一日到昨天,每一笔账都记得明明白白。
燕昭昭翻到最后,看到合计的数字,目光微微一动。
燕蓁蓁在旁边小声说:“大姐姐,才这几日,咱们的流水都快赶上城里那家百年老店一个月的进项了。那家店,还是卖了几十年药材的老字号呢。”
衔月端着茶进来,听见这话,差点没把茶盏摔了:“蓁蓁姑娘,您说真的?”
燕蓁蓁使劲点头,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衔月把茶盏放下,看看燕蓁蓁,又看看燕昭昭,满脸都是喜色:“姑娘,这可太好了!”
燕昭昭没说话,把账册合上,放在手边。
她抬眼看向燕蓁蓁,问:“这几日,可还忙得过来?”
燕蓁蓁点头,又摇头:“忙是忙,但忙得高兴。大姐姐您是没看见,每天一开门,外头的人就跟潮水似的涌进来。咱们那几个帮工的手都忙酸了,还是不够用。”
“账目都是你自己记的?”
“是。”燕蓁蓁说,“每天打烊之后,我一个人慢慢记。记完了再对一遍,错不了。”
燕昭昭看着她,目光里带了几分赞许。
账目的确记得清楚,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
这个庶妹,做事比她想得还要好。
衔月在旁边笑着说:“蓁蓁姑娘可真能干,这账册记得比账房先生还仔细。”
燕蓁蓁脸微微红了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大姐姐把铺子交给我管,我不敢马虎。”
燕昭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她看着燕蓁蓁,忽然说:“这是好事。但蓁蓁,你要记住,做生意不光要会管账。”
燕蓁蓁抬起头,认真听着。
燕昭昭往后靠了靠:“账目是死的,人是活的。管账容易,管人难。咱们这铺子,往后只会越来越大,来的人越来越多。这些来的人里,有真心实意来买药膳的,也有来看热闹的,还有来看笑话的。”
燕蓁蓁听得认真,眼珠子转了转,问:“大姐姐的意思是?”
燕昭昭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你刚才说,这几日忙不过来,可曾留意过外面排队的人?”
燕蓁蓁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一直在后面忙着熬汤装罐,收钱,没顾得上看外面的情况。”
“那现在去看。”燕昭昭说。
燕蓁蓁站起身,走到后堂的门边,悄悄掀开帘子一角,往外面看去。
外面的队伍还是那么长,弯弯曲曲的,一眼看不到头。
有人踮着脚尖往前看,有人跟旁边的人说话,还有人提着篮子往铺子门口挪动。
燕蓁蓁看了一会儿,回头说:“大姐姐,人好多,都是来买咱们药膳的吧?”
第61章 奉命查封
燕昭昭问道:“你仔细看看,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那两个穿短褐的汉子,是做什么的?”
燕蓁蓁又探出头去看。
队伍中间靠后的地方,果然站着两个穿短褐的男人。
两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抱着胳膊,矮的那个东张西望。
燕蓁蓁看了半天,回头说:“像是干力气活的?”
“他们身上有汗渍吗?”燕昭昭问。
燕蓁蓁又仔细看了看,迟疑地说:“好像没有。”
“再往前看。”燕昭昭说,“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他在做什么?”
燕蓁蓁的目光往前挪,找到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人。
那人手里拿着把扇子,半天没摇一下,眼睛一直往铺子里瞄。
燕蓁蓁看了会儿,说:“他好像在看咱们铺子里。”
“还有个挎篮子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燕昭昭继续说,“你看她篮子里是什么。”
燕蓁蓁找了一圈,终于找到那个妇人。
那妇人站在队伍前头,穿着一身旧衣裳,头上包着帕子,可她篮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放,却一直抱得紧紧的。
燕蓁蓁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走回燕昭昭身边,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多了几分困惑。
“大姐姐,这几个人有什么不对劲吗?”
燕昭昭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
“那两个穿短褐的,说是干力气活的,身上干干净净,连汗都没出。而且他们不往前看,也不跟旁边的人说话,只四处乱瞟。”
“那个穿灰布长衫的,手里拿着扇子,半天不扇一下,眼睛一直往咱们铺子里瞄,像是记什么东西。那个挎篮子的妇人,篮子是空的,却一直抱着不放。”
燕蓁蓁听着,脸上的困惑慢慢变成了惊讶。
衔月在旁边也听呆了,小声说:“姑娘,您才刚来,怎么看得这么仔细?”
燕昭昭没回答衔月的话,只看着燕蓁蓁,问:“现在你再想想,这些人,都是来做什么的?”
燕蓁蓁咬着嘴唇,想了半天,说:“那两个穿短褐的,不像来买东西的,像是来踩点的?那个穿灰布长衫的,像是在偷看咱们铺子里的布局?那个挎篮子的妇人,她篮子里空的,却一直抱着不放,莫非篮子里藏了什么东西?”
燕昭昭微微点头。
“咱们开铺子,不光要会算账,还要会看人。外面排队的那些人,哪些是真心来看病的,哪些是来找茬的,都要分得清。”
燕蓁蓁认真听着。
她看着燕昭昭,说:“大姐姐,蓁蓁记住了。”
燕昭昭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
这个庶妹,是块做生意的料。一点就透。
衔月在旁边小声说:“姑娘,那这几个人,咱们怎么办?”
燕昭昭往后靠了靠,淡淡说:“先看着。”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日光正好。
悬壶堂的生意做起来了,盯着的人自然就多了。
这没什么好怕的。
她倒要看看,这些人,能看出什么花样来。
就在这时,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官府办案!”
“掌柜的呢?叫掌柜的出来!”
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有人撞翻了什么东西。
燕蓁蓁脸色刷地白了,下意识往燕昭昭身后躲,声音都在发抖:“大姐姐……”
衔月也慌了,挡在燕昭昭身前,压低声音说:“姑娘,您别出去,奴婢去看看怎么回事。”
燕昭昭伸手按住衔月的胳膊。
“扶我起来。”她说。
衔月愣了一下,赶紧扶住她。
燕昭昭站起身,腹部的伤口被牵动,隐隐作痛。
她按了按伤口,深吸一口气,缓步往后堂的门口走去。
燕蓁蓁在她身后小声说:“大姐姐,您身上有伤。”
燕昭昭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待着别动。”
衔月要跟上去,燕昭昭一个眼神止住她。
衔月急得眼眶都红了,只能扶着燕蓁蓁站在门边,紧张地往外看。
燕昭昭推开通往前堂的门,走了出去。
前堂里一片狼藉。
柜台边上摆着的几碟样品,养生汤、八珍糕、阿胶枣,全被扫到地上,碟子摔得粉碎,药膳撒了一地。
几个帮工吓得缩在墙角,脸都白了,大气都不敢出。
铺子的正中央,站着三个穿公服的差役。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生得膀大腰圆,腰间挂着块腰牌,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大摇大摆地在铺子里转。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差役,一个手里拎着根水火棍,另一个正把柜台上的东西往地上扫。
门口挤满了人,都是刚才排队的百姓,这会儿全堵在门口看热闹。
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指指点点,但没一个人敢进来。
燕昭昭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个黑脸差役脸上扫过,又落在他手里的文书上。
那黑脸差役转了一圈,一回头,正好看见燕昭昭。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撇了撇,露出几分不屑。
“你就是这个铺子的掌柜?”
燕昭昭没回答,往前走了两步,对着那差役福了福身子:“差爷辛苦。敢问差爷,我这铺子犯了什么事,劳动几位差爷大驾?”
那差役看着她,把手里的文书抖开,在她面前晃了晃。
“认字不?”太医署下的公文!有人举报你们悬壶堂无证行医,售卖假药,吃死了人!奉上头的命,查封铺子,摘牌匾!”
他话音一落,门口顿时炸了锅。
“什么?假药?”
“吃死了人?不能吧,我昨儿个才买了养生汤,喝了好好的呀。”
“这铺子才开几天,怎么就吃死人了?”
“太医署都来人了,那还能有假?”
“哎呀,可不敢买了,吃死人的东西谁敢买?”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门口涌进来,乱成一团。
燕昭昭面色不变,看着那差役手里的文书。
那文书上的确盖着鲜红的官印,字迹密密麻麻,一时看不清楚。
但差役只是在她面前晃了晃就收回去了,根本不让她仔细看。
燕昭昭抬起头,直视那个差役的眼睛,问:“差爷,民女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那差役一挑眉,嗤笑一声:“问吧,让你死个明白。”
“第一,我悬壶堂开张不过数日,卖的都是养生药膳,并不是给人诊病,何来无证行医一说?”
差役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燕昭昭继续问:“第二,差爷说有人举报我们售卖假药吃死了人,敢问死者是什么人?家住哪里?何时吃的我铺子的药?吃的又是哪一味药?”
差役的脸色更难看了。
“第三,太医署查封铺子,按规矩,应该有太医署的官员亲自到场,核实案情,清点物证。敢问差爷,今日来的,怎么只有几位衙门的差役?”
三个问题砸下去,那黑脸差役的脸彻底黑了。
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也安静了几分,有人小声嘀咕:“对啊,查封铺子,怎么不见太医署的人?”
“这几个差爷,瞧着不像是太医署的啊!”
“是衙门的人吧?”
那黑脸差役听着门口的议论眼里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他就换上一副更凶恶的嘴脸。
“少废话!”他一挥手,把那卷文书往袖子里一塞,“老子是奉命办事,你有冤屈,找上头说去!现在,给老子砸!”
他身后那两个差役早就等着这话了,拎起水火棍就往柜台砸。
“砰”的一声巨响,柜台上的东西被扫落一地。
门口的人群惊叫着往后退,有人喊:“真砸啊!”
有人喊:“别砸了,那些都是救命的药!”但没一个人敢上前拦。
燕蓁蓁在后堂门边看着,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燕昭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还是没有变。
可她的手,已经悄悄攥紧了袖口。
那黑脸差役站在门口,叉着腰,脸上带着得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燕昭昭,见她站在原地不动,还以为她被吓傻了,嗤笑一声:“怎么?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不说了?”
燕昭昭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差爷,您刚才说,是奉上头的命来查封的?”
“废话。”黑脸差役梗着脖子。
“那好。”燕昭昭点点头,“敢问差爷,您奉的是哪位上头的命?太医署哪位大人的令?公文上盖的是太医署的印,还是衙门的印?下公文的是哪位主事,哪位郎中,哪位侍郎?”
黑脸差役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噎住,脸涨得通红。
门口的人群又骚动起来,有人小声说:“对啊,问他啊,谁让他来的?”
“这差爷怎么答不上来?”
“不会是假的吧?”
黑脸差役听着门口的议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狠狠瞪了燕昭昭一眼,恼羞成怒:“少跟老子耍嘴皮子!砸!接着砸!把牌匾也摘下来!”
那两个差役应了一声,一个继续往药柜上招呼,另一个拎着棍子就往外走,要去摘门口的牌匾。
燕蓁蓁在后堂看着,急得差点冲出去,被衔月死死拉住。
燕昭昭站在原地,看着那差役往外走,忽然开口:“差爷,摘牌匾之前,我劝您想清楚。”
那差役回头看她,满脸不耐烦:“又想说什么?”
燕昭昭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我悬壶堂开张,是在京兆尹备过案的。药膳的方子,是在太医署验过的。铺子里的每一味药材,都是从药材行进的货,有进货的单据为证。”
“今日几位差爷来砸店,砸的是有备案的铺子,毁的是有单据的药材。这事要是闹大了,惊动了京兆尹,惊动了太医署,惊动了上头的大人,查下来,今日动手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那两个差役的动作停住了,互相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发白。
门口的人群也安静下来。
黑脸差役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他狠狠瞪着燕昭昭,眼神里带着恼怒,带着心虚,还带着几分忌惮。
燕昭昭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不变。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女声从外面传进来。
“都给我住手。”
声音清凌凌的。
众人回头,往门口看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几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年轻女子,正是燕窈窈。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她走得从容不迫,下巴微微抬着,眼神从铺子里扫过,最后落在燕昭昭身上。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
而在她身旁,还站着一位穿着官服的老者。
那老者约莫六十来岁,板着一张脸,神情严肃。
他身上穿的,是太医署的官服,胸口补子上绣着灵芝纹样,一看品级就不低。
门口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有人小声嘀咕:“这位,是太医署的官儿。”
“真来人了?”
“这姑娘是谁?排场这么大!”
燕窈窈走到燕昭昭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笑。
“大姐姐。这才几日不见,怎么就把铺子开成这样了?”
她说着,目光往四周一扫,看着满地的药材和碎瓷片,啧啧了两声:“瞧瞧这乱得,不知道的,还以为遭了贼呢。”
燕蓁蓁躲在燕昭昭身后,脸色发白,紧紧攥着燕昭昭的衣袖。
衔月气得脸都红了。
燕昭昭看着燕窈窈,没有说话。
燕窈窈以为她是被自己唬住了,心里更加得意。
她指着身后那位穿官服的老者,笑吟吟地说:“大姐姐,这位是太医署的袁院判。袁院判可是太医署的老人了,侍奉过先帝的,在太医院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袁院判亲自来,是奉了上头的命,来查你的药膳铺子。”
那老者上前一步,板着脸打量了燕昭昭一眼。
“老夫太医署院判袁世凯。有人举报你们悬壶堂,说你们卖的药膳吃死了人。人命关天,老夫奉旨彻查。”
他说着,一挥手,身后跟着的两个太医署的差役就要往里面走。
门口的人群又骚动起来,有人小声说:“真是太医署的官儿!”
“这下悬壶堂可麻烦了。”
“吃死了人,这可是大事啊!”
燕窈窈听着这些议论,嘴角的笑更深了。
她看着燕昭昭,眼睛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但,她还嫌不够。
第62章 立字据
燕窈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袁院判身旁,做出一个关切的表情,开口说:“袁院判,这是我大姐姐,虽说她开的铺子出了这种事,可她毕竟是我相府的小姐,还请院判大人高抬贵手,查案归查案,别太为难她。”
她说着,回头看了燕昭昭一眼,眼里带着笑,嘴上却说:“大姐姐,你也别怕,袁院判是奉公办案的,只要你没做过,他肯定不会冤枉你的。”
这话听着像是求情,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在坐实燕昭昭的罪名。
铺子出了事,死了人,她是来求情的,可前提是,事是真的,人是真的死了。
衔月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开口:“二姑娘,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们姑娘没做过的事……”
“闭嘴。”燕昭昭轻声说。
衔月咬着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燕窈窈看着这一幕,心里更加痛快。她微微抬起下巴,等着看燕昭昭怎么收场。
袁院判吹胡子瞪眼。他一甩袖子,板着脸说:“求情?求什么情?人命关天的大事,谁求情都没用!来人,把铺子给封了,把掌柜的带回署里问话!”
那两个太医署的差役应了一声,就要上前拿人。
燕蓁蓁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从燕昭昭身后站出来,挡在她前面:“你们不能抓我大姐姐,她身上有伤……”
袁院判看都不看她一眼,挥挥手:“带走带走。”
燕昭昭伸手,轻轻把燕蓁蓁拉到一边。
她上前一步,对着袁院判行了一礼。
“袁院判。民女有几句话,想请教院判大人。”
袁院判一愣,没想到她居然还敢问他话。
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说:“有什么话,到了署里再说。”
“到了署里,民女自然会说的。”燕昭昭不卑不亢,“只是在这之前,民女想问院判大人一句:院判大人说有人举报我悬壶堂的药膳致人死亡,敢问大人,举报者是什么人?死者又是什么人?”
袁院判脸色一沉,盯着燕昭昭看了两眼。
燕窈窈在旁边轻笑一声,说:“大姐姐,你这是信不过袁院判?袁院判可是太医署的老人了,难道还会诬陷你不成?”
燕昭昭没理她,只看着袁院判。
袁院判被她这么看着,心里有些不自在。他一甩袖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抖开,在燕昭昭面前晃了晃。
“看清楚,这是死者家人的亲笔供状,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死者昨日午时在你铺子里买了药膳,拿回去吃了,当晚就毒发身亡。死者家人亲口指认,就是你铺子的药膳害死了人!”
门口的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真有供状啊。”
“死者家人都指认了,那还能有假?”
“这铺子可真害人不浅。”
燕蓁蓁脸都白了,喃喃说:“不可能,不可能,咱们的药膳都是按方子做的,怎么可能会吃死人。”
衔月也急了,大声说:“你们诬陷!我们铺子的药膳卖了这么多天,从来没人出过事。”
“住口!”袁院判厉喝道,瞪着眼睛,“铁证如山,还敢狡辩!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那两个差役又要上前。
“慢着。”
燕昭昭看着袁院判手里的那张供状,目光沉静。
“院判大人,那张供状,民女能否看一眼?”
袁院判皱眉:“你什么意思?信不过老夫?”
“民女不敢。”燕昭昭说,“只是大人也说了,死者的家人亲笔指认,说是我铺子的药膳害死了人。既然是亲笔指认,那供状上一定有死者家人的签字画押。民女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位死者家人,到底是谁。”
袁院判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看了燕窈窈一眼。
燕窈窈脸色也微微僵了一下。她轻轻笑了笑,说:“大姐姐,你这是要验供状?当着袁院判的面验供状,你是信不过袁院判,还是信不过太医署?”
燕昭昭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让燕窈窈莫名其妙地心里一凛。
“二妹妹,你这么着急拦着不让我看供状,莫非,这供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燕窈窈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那就让我看看。”燕昭昭收回目光,又看向袁院判,“院判大人,供状既然是指认我铺子的,我作为铺子的主人,看一眼总不过分吧?难不成太医署办案,连让被指认的人看一眼供状的规矩都没有?”
门口的人群又开始议论起来,有人说:“对啊,让人家看一眼怎么了?”
有人说:“看一眼又不犯法。”还有人说:“这供状要是真的,看一眼怕什么?”
袁院判听着这些议论,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狠狠瞪了燕昭昭一眼,一甩手,把那张供状扔到她面前的地上。
“看吧看吧!让你看个够!”
供状飘落在地上。
燕昭昭低头看。
那是一张普通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没什么文化的人写的。
大意是说,他家男人昨日午时在悬壶堂买了药膳,拿回去吃了,当晚就毒发身亡,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落款的地方,按着一个鲜红的手指印。
燕昭昭蹲下身,把那张供状捡起来,仔细看着。
她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身,看向袁院判。
“院判大人,这张供状,是死者家人的亲笔?”
“废话。”袁院判没好气地说,“上面不是写着吗?”
燕昭昭点点头,又问:“那请问大人,死者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昨日午时来我铺子买的又是哪一味药膳?”
袁院判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这是在审问老夫?”
“民女不敢。”燕昭昭说,“只是死者家人指认我铺子害死了人,总该说清楚死者是谁吧?不然,我铺子卖了这么多天药膳,买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谁知道死的是哪个?”
门口的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来,小声说:“对啊,不说名字,谁知道死的是谁?”
袁院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燕窈窈的脸色也变了,她咬了咬嘴唇,忽然开口说道:“大姐姐,死者是谁,自然有官府去查。你现在问这么多,是想拖延时间吗?”
燕昭昭转头看向她,忽然笑了笑。
“二妹妹,你这么急着要把我抓走,莫非你知道死者是谁?”
燕窈窈脸色大变:“你……你血口喷人!”
“那就告诉我,死者是谁。”燕昭昭说,“说了,我立刻跟袁院判走。”
燕窈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袁院判的脸色十分难看。他一甩袖子,厉声说:“少废话!供状在此,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敢狡辩!来人,把她带走!”
那两个差役再不犹豫,上前就要扭住燕昭昭的胳膊。
衔月和燕蓁蓁拼命护在燕昭昭身前,可两个弱女子哪里拦得住如狼似虎的差役,被推得踉踉跄跄,差点摔倒了。
燕昭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袁院判手里的那张供状。
袁院判的脸涨成猪肝色,胡子都抖了起来。他狠狠瞪着燕昭昭,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燕窈窈的脸色也白了,她飞快地看了袁院判一眼,又垂下眼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衔月和燕蓁蓁站在燕昭昭身后,听着这些议论,又惊又喜。
衔月眼眶都红了,小声说:“姑娘,咱们?”
燕昭昭没回头,轻轻摆了下手,衔月立刻闭上嘴。
她手里还拿着那张供状,低头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袁院判。
“院判大人,这供状上说,死者昨日午时在我铺子里用了药膳,当晚毒发身亡。可昨日午时,我铺子已经打烊,门口挂的牌子写得清清楚楚。今日药膳已售罄。大人如果不信,可以问问在场的乡亲们,昨日来排队的,有一个算一个,看谁午时之后还买到了我铺子的东西。”
门口的人群里立刻有人应和:“对!我作证!我昨日辰时就来了,排了一个多时辰,前头就卖光了!”
“我也作证!我巳时来的,连门都没进着!”
“我也没买到!”
袁院判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攥着那张供状,手都在抖:“你休要狡辩!这供状是死者家人亲笔所写,还能有假?”
燕昭昭点点头,说:“大人说的是,供状既然是死者家人亲笔,那自然不会假。只是民女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大人。”
袁院判瞪着她,没说话。
燕昭昭自顾自地问下去:“第一个问题,死者昨日除了在我铺子里用了药膳,可还吃过别的东西?”
袁院判一愣。
燕昭昭继续问:“第二个问题,死者本身有什么旧疾?比如心疾,喘症,或者肠胃上的毛病?”
袁院判的脸又涨红了几分。
燕昭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大人刚才说,死者身体健康,对吧?”
袁院判梗着脖子:“对!死者身子硬朗,从来没生过病!”
燕昭昭点点头,又问:“那大人是怎么知道的?大人见过死者?还是给死者诊过脉?”
袁院判被问得噎住,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质疑本官?”
燕昭昭微微低头,行了一礼,说:“民女不敢质疑大人。只是大人也说了,人命关天,凡事总要讲证据。死者生前身子骨如何,有没有旧疾,吃过什么东西,这些都要有凭证。不然,万一死者是吃了别的东西出了事,或者本身就有旧疾发作,却算到我铺子头上,那民女岂不是冤枉?”
人群里又有人点头,小声说:“这话有道理,总不能什么都赖人家铺子。”
“就是,万一自己吃坏了肚子,也怪人家药膳?”
“还得查清楚再说。”
袁院判听着这些议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燕窈窈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开口说:“大姐姐,你这是在为难袁院判。袁院判是奉命查案,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都知道?再说了,死者家人亲笔指认,那还能有假?”
燕昭昭转过头,看向她。
“二妹妹,你一口一个死者家人亲笔指认,那好,我问你,这位死者家人,姓甚名谁?家住哪里?现在人在哪里?既然敢指认我铺子,总该敢站出来当面对质吧?”
燕窈窈被她问得语塞,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燕昭昭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嘴角。
“二妹妹,你这么护着这张供状,莫非你认识这位死者家人?”
燕窈窈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认识?”
“那就让他出来当面对质。”燕昭昭说,“只要他敢站出来,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亲口说一句,他家人是吃了我铺子的药膳死的,我立刻跟袁院判走,绝无二话。”
门口的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有人喊:“对!让那个死者家人出来!”有人喊:“不是说亲笔指认吗?人呢?”还有人喊:“该不会是压根就没这个人吧?”
燕昭昭听着这些声音,忽然上前一步,对着门口的人群行了一礼。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她。
燕昭昭直起身,朗声说:“各位乡亲,我悬壶堂开张不过几天,卖的都是养生药膳,给人调理身子。今日有人拿着一张供状,说我铺子卖的药膳吃死了人,要封我的铺子,抓我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从人群里扫过:“我燕昭昭在此,当着各位乡亲的面,立下一个字据。”
说着,转头看向衔月:“拿纸笔来。”
衔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飞快地跑进后堂,拿了笔墨纸砚出来。
燕昭昭接过纸,铺在柜台上,提起笔,当众写起来。
她写得很快,字迹端正。写完,她拿起那张纸,高声念道:
“今有悬壶堂掌柜燕昭昭,立字为据:如果昨日死者当真是因我铺子药膳致死,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我燕昭昭愿当众认罪,任凭官府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她念到这里,目光转向燕窈窈。
“但如果有人恶意栽赃,搬弄是非,意图毁我铺子的名声,害我燕昭昭性命!”
“那就请她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承认自己居心叵测,向我和我的悬壶堂赔罪道歉,并从此不得再踏入我铺子半步!”
她念完,把那张纸往柜台上一拍,抬头看向燕窈窈。
第63章 纨绔
“二妹妹,你觉得这个字据,公道不公道?”
燕窈窈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门口的人群安静了一会儿,随即爆发出叫好声。
“好!这话说得硬气!”
“掌柜的有骨气!”
“就该这样!谁栽赃谁赔罪!”
“对!让那个什么死者家人站出来!”
袁院判的脸色已经没法形容了,额头上全是汗。他看了看燕昭昭,又看了看燕窈窈,嘴唇哆嗦着,不知该说什么。
燕窈窈怎么也没想到,燕昭昭会来这么一手。
她原本以为今天这一次,万无一失。袁院判是她花了大价钱请来的,供状是她让人写的,一切安排得很顺利,只要把燕昭昭抓走,把悬壶堂封了,就能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燕昭昭看着她,也不说话,就那么淡淡地看着。
门口的人群也不说话,都看着燕窈窈,等着她开口。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就在这时。
人群的最后面,靠近巷口的地方,有个人靠在墙角的阴影里。
那人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瞧着跟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
可他身形挺拔,站在人群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看到这里,他嘴角忽然一勾。
他轻轻“啧”了一声,低低说了句什么。
旁边的人没听清他说什么,只隐约听见几个字:“有点意思。”
然后,他压了压斗笠,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
铺子门口,没人注意到他。
燕昭昭看着燕窈窈,等了好一会儿,见她还是不说话,便收回目光,看向袁院判。
“院判大人,民女的字据立在这里,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绝不反悔。大人如果觉得这份供状可信,就请那位死者家人站出来,与民女当面对质。如果他不来,或者不敢来?”
“那民女斗胆问一句,这张供状,到底是真还是假?”
……
悬壶堂这几日的生意特别好。
来抓药的人不少,来吃药膳的更多。
这日午后,店里好不容易清闲了。燕昭昭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着。
翻到最后,她合上账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这一个月,赚了不少。
她把账册放下,站起身,拍了拍手,朝店里几个伙计喊道:“都过来都过来,发赏钱了!”
伙计们一听,立马放下手里的活,笑嘻嘻地围过来。
两个抓药的学徒,一个烧火的小工,还有一个跑腿的小厮,四个人站成一排,眼巴巴地看着燕昭昭。
燕昭昭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碎银子和铜钱。
她挨个发过去,每人二两银子,外加两百文钱。
“拿着,这个月的赏钱。”燕昭昭把银子塞到他们手里,“干得不错,下个月好好干,还有。”
几个伙计看着手里的银子,眼睛都亮了。
二两银子,够他们一家老小半个月的开销了。这位东家,出手可真大方。
“谢谢东家!谢谢东家!”几个人连连道谢,笑得合不拢嘴。
燕昭昭摆摆手:“行了行了,干活去吧。”
伙计们散了,各自回去忙活。
燕昭昭转过身,看向站在柜台里面正在算账的燕蓁蓁。
她低着头,手指飞快地拨着算盘珠子。
燕昭昭走过去,趴在柜台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燕蓁蓁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愣了愣:“姐姐,怎么了?”
燕昭昭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荷包,比刚才那个大一圈,放到柜台上,往她跟前推了推。
“给你的。”
燕蓁蓁看着那个荷包,有些不敢相信:“这是?”
“打开看看。”
燕蓁蓁迟疑了一下,拿起荷包,打开往里一看,眼睛瞬间睁大了。
里面是五锭小银元宝,一锭五两,一共二十五两。还有一小把碎银子,加起来也有五六两。
“姐姐,这也太多了吧?”燕蓁蓁抬起头,脸上又惊又喜,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我就是帮着管管账,做做杂事,哪用得了这么多?”
燕昭昭摆摆手:“给你你就拿着。这一个月你辛苦了,铺子里里外外都是你在操心,我也就是偶尔来看看。这些是你应得的。”
燕蓁蓁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她是左相府的庶女,从小不受待见,嫡母不把她当人看,那些嫡出的兄弟姐妹更是处处排挤她。
她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能活着就不错。
没想到,这个嫡姐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对她这么好。
“姐姐……”燕蓁蓁吸了吸鼻子,想把荷包推回去,“我真的用不了这么多,你留着吧,铺子刚开起来,处处都要用钱……”
燕昭昭把荷包按在她手里:“让你拿着就拿着。钱没了可以再赚,你辛苦了就该得赏。别啰嗦了,收好。”
燕蓁蓁看着她,好半天,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荷包收进袖子里。
燕昭昭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你忙吧,我先回府了。”
燕蓁蓁点点头:“姐姐慢走。”
燕昭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铺子里几个伙计各忙各的,燕蓁蓁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个荷包,脸上带着笑。
她笑了笑,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街道,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燕昭昭混进人流里,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她没注意到,巷子对面的一座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男人。
这两个人穿着普通的布衣,看着像是普通的路人。
他们盯着燕昭昭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人群里,才收回视线。
左边那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低声说:“那女人又来了。”
右边那个瘦一些的点点头:“看见她了。从悬壶堂出来的,待了小半个时辰。”
小胡子男人说:“看来传言不假。这铺子她只是投了点银子,真正管事当掌柜的,是那个庶妹。”
瘦男人冷笑一声:“左相府的嫡女,跑出来开药膳铺子,还让庶妹当掌柜,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小胡子男人说:“管她打的什么主意,咱们只管盯着,把看到的报上去就行了。”
瘦男人点点头,站起身,把茶钱往桌上一放:“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混进人群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茶楼里的小二过来收茶钱,看到桌上放着的碎银子,嘀咕了一句:“这俩人坐了一下午,就喝了一壶茶,也不知道图什么。”
……
彩云苑里,燕窈窈正歪在软榻上,听丫鬟春杏说着外面的消息。
燕窈窈的脸色一点也不好。
她听春杏说完,猛地坐起来,把手里的团扇往地上一摔,怒道:“什么?她又去那个铺子了?”
春杏吓了一跳,赶紧低头:“是的,小姐。奴婢让人盯着呢,今天午后,燕昭昭又去了悬壶堂,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燕窈窈咬着牙,眼神阴沉。
她恨燕昭昭。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冒牌货能享受她本该拥有的一切?凭什么她回来了,那个假货还好好的待在府里?凭什么不赶她走,哥哥还护着她?
燕窈窈想起这些,心里的火就压不住。
她好不容易回来了,以为从此可以过上嫡女该有的日子。
可那个燕昭昭,偏偏阴魂不散,天天在她眼前晃悠。
每次看到那个贱人,她就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外面受的苦。
春杏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劝道:“小姐,您消消气。那燕昭昭如今有大公子护着,咱们不好直接动手。”
燕窈窈冷笑一声:“我动手?我为什么要动手?”
春杏愣了愣。
燕窈窈站起身,走到窗边,声音阴恻恻的:“动不了她,总有人动得了。”
春杏小心翼翼地问:“小姐的意思是?”
燕窈窈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狠毒的笑:“春杏,去给乔公子递个帖子,就说我请他过府听曲。”
春杏愣了一下:“乔公子?小姐是说乔国公府的那位乔远笙乔公子?”
燕窈窈点点头。
春杏有些迟疑:“小姐,那位乔公子可是出了名的纨绔,奴婢听说他脾气不好,行事张扬,动不动就打人骂人。您请他来做客,万一有个什么好歹?”
燕窈窈冷笑一声:“我要的就是他这个脾气。”
春杏还是有些不明白,但也不敢再问,低头应了一声:“是,奴婢这就去办。”
燕窈窈摆摆手,春杏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燕窈窈一个人。
乔远笙,乔国公府的嫡长孙,京城出了名的纨绔。
这人仗着家里的权势,横行霸道,谁都不放在眼里。
最要命的是,这人好色,见到漂亮的女人就走不动道。
燕窈窈早就打听清楚了,乔远笙曾经见过燕昭昭一面,从那之后就念念不忘。只不过那时候燕昭昭还是左相府的嫡女,他没敢乱来。
现在嘛?
燕窈窈冷笑一声。
她动不了燕昭昭,但乔远笙动得了。
只要乔远笙对燕昭昭起了心思,用一点手段,燕昭昭的名声就全都毁了。
到时候,就算大哥护着又怎样?一个名声扫地的女人,左相府还能留下她?
燕窈窈越想越得意。
燕昭昭,你不是得意吗?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
第二天午时。
悬壶堂门口排着十几个人,伙计们在店里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燕蓁蓁站在柜台后面,一边算账一边招呼客人,脸上带着笑。
自从燕昭昭把这铺子交给她管,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正给一个老太太包药材,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都给我让开!”
燕蓁蓁抬起头,往外一看,脸色瞬间白了。
只见十几个家丁打扮的人,手里拿着棍棒,横冲直撞地往这边来。
排队的百姓吓得赶紧往两边躲,有几个跑得慢的,被家丁一把推开,差点摔在地上。
领头的是个年轻公子,穿着一身紫袍,头上戴着玉冠,长得不错,就是一脸的张狂,走路都带风。
燕蓁蓁不认识这人,但听人说过。
京城里有名的纨绔,乔国公府的嫡长孙,乔远笙。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药材差点掉在地上。
乔远笙带着人冲到悬壶堂门口,往那儿一站,抬着下巴,拿鼻孔看人,扯着嗓子嚷道:“就是这儿!给本公子砸!”
家丁们应了一声,举着棍棒就要往里冲。
燕蓁蓁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把手里的药材往柜台上一放,几步冲出去,张开双臂挡在门口,大声道:“住手!”
乔远笙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嗤笑一声:“哟,这不是左相府那个庶女吗?怎么着,你想拦本公子?”
燕蓁蓁咬着牙,声音发抖:“乔公子,您凭什么砸我们铺子?”
乔远笙冷笑:“凭什么?本公子听说你们这铺子卖假药,吃坏了人!今天就是来替天行道的!”
燕蓁蓁急道:“没有!我们铺子的药材都是最好的,从来没吃坏过人!您听谁说的?让他来对质!”
乔远笙哪有什么人证,他就是听了燕窈窈的挑唆,想来闹事的。
被燕蓁蓁这么一问,他脸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道:“少废话!本公子说是就是!给我砸!”
家丁们又要往上冲。
燕蓁蓁死死挡在门口,眼眶都红了,但还是不躲:“不行!这是我们姐妹的心血,您不能砸!”
乔远笙一挥手:“把她给我拉开!”
两个家丁上来就要拽燕蓁蓁。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伸出一只大手,一把攥住了那个家丁的手腕。
那家丁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咔嚓一声,胳膊直接被卸了下来。
他惨叫一声,抱着胳膊蹲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另一个家丁吓得愣在原地,还没等跑,也被另一只大手按住了肩膀,同样的手法,咔嚓一声,胳膊也卸了。
乔远笙懵了。
他扭头一看,只见旁边茶摊上,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几个壮汉。
这些人穿着普通的短褐,看着像是干力气活的,但一个个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为首的汉子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
他拍了拍手,然后看向乔远笙,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
乔远笙被他这么一看,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你们是什么人?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那汉子没理他,一挥手:“把这些人拿下,送去见官。”
话音一落,那几个壮汉同时动手。他们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十几个家丁全撂倒了。
第64章 瓦当山匪
眨眼间,家丁们躺了一地,哎哟哎哟地叫唤。
乔远笙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想跑。
结果刚跑两步,就被那为首的汉子一把揪住后脖领子,跟拎小鸡似的拎了起来。
“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乔国公府的嫡长孙!你敢动我,我爷爷饶不了你!”乔远笙两脚乱蹬,又喊又叫。
那汉子压根不搭理他,对旁边几个壮汉说:“走,送官。”
几个壮汉押着那些家丁,拎着乔远笙,浩浩荡荡地往京兆府的方向去了。
围观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啪啪鼓起掌来。
“好!砸得好!”
“这种人就得送官!”
“那几个壮汉是什么人?真是好汉!”
燕蓁蓁站在门口,腿还在发抖,心还在怦怦跳。
她看着那几个壮汉走远,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扶着门框慢慢蹲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伙计们赶紧围过来,七手八脚把她扶起来。
“掌柜的,您没事吧?”
“掌柜的,您吓着了吧?快进去坐坐。”
燕蓁蓁摆摆手,让伙计们散了,自己慢慢走回店里。
坐在柜台后面,手还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什么,问旁边的伙计:“刚才那几个壮汉呢?”
伙计往外看了看,说:“走了,押着那帮人去京兆府了。”
燕蓁蓁又问:“他们是什么人?认识吗?”
伙计摇摇头:“不认识,看着面生,不像是这附近的。”
燕蓁蓁想了想,说:“等他们回来,要是路过咱们这儿,赶紧告诉我,我要谢谢人家。”
伙计应了一声。
可一直等到傍晚,那几个壮汉也没再出现。
燕蓁蓁让人去打听了,说是把人送到京兆府,递了状子,然后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晚上,悬壶堂打烊后,燕蓁蓁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半天的呆。
她心里隐隐觉得,那几个壮汉不像是普通的路人。
他们的身手太好了,好得像练家子。
而且他们出现得太巧了,正好在乔远笙要砸店的时候,正好在旁边的茶摊喝茶。
哪有这么巧的事?
燕蓁蓁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
左相府里,燕昭昭正歪在榻上,听丫鬟衔月说今天的事。
衔月一五一十地把悬壶堂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那几个壮汉的时候,她加重了语气:“小姐,您不知道,蓁蓁姑娘说,那几个壮汉瞧着就不是普通人。身手厉害得很,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家丁全撂倒了,那乔公子被拎着后脖领子,跟小鸡子似的,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燕昭昭听着,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没什么变化。
衔月继续说:“后来蓁蓁姑娘想给人家钱表示感谢,结果人家不要,押着人去京兆府,出来就没影了。蓁蓁姑娘让人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
燕昭昭点点头,嗯了一声。
衔月说完,站在那儿,等着她发话。
燕昭昭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衔月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燕昭昭靠在榻上,眼睛看着房梁。
那几个壮汉是什么人,她心里有数。
肯定是涂山灏的人。
那几个壮汉凭什么出手?凭什么刚好在那儿喝茶?凭什么帮她?
没有凭什么。
只有一个人,会派人盯着她,会派人保护她,会派人收拾那些想害她的人。
那个人就是涂山灏。
他派人盯着她,她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他去哪儿,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派人来的,她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她更不知道。
燕昭昭心里涌起一阵烦躁。
这种无处不在的控制,让她喘不过气来。
他救了她,保护了她,但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可是,能逃到哪儿去呢?
他是皇帝。整个殷国都是他的。她能逃到哪儿?
燕昭昭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算了,不想了。
至少今天悬壶堂保住了,燕蓁蓁没事。
这是好事。
……
深夜,御书房。
涂山灏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眉头微微皱着。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折,都是今天送来的,批了大半夜还没批完。
他提笔在奏折上写了几行字,又放下笔,捏了捏眉心。
“陛下。”
门外传来侍卫统领楚临渊的声音。
涂山灏头也没抬:“说。”
楚临渊的声音顿了顿,然后说:“燕姑娘求见。”
涂山灏手里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紧闭的御书房大门,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让她进来。”
楚临渊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片刻后,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头发高高束起,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整个人干净利落。
正是燕昭昭。
涂山灏看着她这副打扮,嘴角勾起一抹笑。
“深更半夜,穿成这样来见朕,”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刺杀朕的。”
燕昭昭没理他的调侃,径直走到御案前面,开门见山地问:“悬壶堂外面那些人,是你安排的?”
涂山灏挑了挑眉,没说话。
燕昭昭盯着他:“今天乔远笙带人去悬壶堂闹事,说要砸店。还没等动手,突然冒出来几个壮汉,三下五除二就把乔家的人制住了。那些人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让人查了,那些人是生面孔,从来没见过。能在京城里调动这样人手的人,不多。”
涂山灏听完,笑了。
他把手里的朱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既然都查清楚了,还来问朕干什么?”
燕昭昭皱起眉头:“果然是你。”
涂山灏点点头:“是朕。”
燕昭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为什么?”
涂山灏反问:“你说为什么?”
燕昭昭不说话。
涂山灏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眼底浮现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你最近风头太盛了。”他说,“悬壶堂开张以来,生意越来越好,得罪的人也越来越多。今天乔远笙来闹事,明天说不定就是别人。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多少?”
燕昭昭说:“我能应付。”
涂山灏摇头:“你应付不了。”
燕昭昭的声音冷了几分:“那是我的事。”
涂山灏盯着她。
“你的事?”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你的事,朕管不得?”
燕昭昭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管不得。”
涂山灏的笑容僵在脸上。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涂山灏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到燕昭昭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压迫感。
“燕昭昭,”他的声音低沉,“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让你死吗?”
燕昭昭仰着头看他,目光清冷:“知道。”
“你知道还往外跑?还开什么药铺?还到处得罪人?”涂山灏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怒意,“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燕昭昭说:“我做我想做的事,碍着谁了?”
涂山灏被她这话噎住了。
“碍着谁了?”他冷笑一声,“你碍着的人多了去了。左相府那些事,你以为没人知道?还有你那个铺子,抢了多少人的生意,得罪了多少同行,你心里没数?”
燕昭昭平静地说:“有数。”
“有数你还敢这么招摇?”
“招摇怎么了?”燕昭昭看着他,“我凭本事吃饭,凭手艺赚钱,没偷没抢没害人,为什么不能招摇?”
涂山灏被她怼得说不出话。
燕昭昭继续说:“陛下,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不需要。”
涂山灏的眼神沉了沉。
“不需要?”
“不需要。”燕昭昭一字一句地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不需要别人在暗地里帮我,更不需要别人替我挡灾。”
涂山灏盯着她,眼神越来越沉。
“你这是在跟朕划清界限?”
燕昭昭说:“我只是不想欠你的人情。”
涂山灏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凉,“你以为朕做这些,是为了让你欠人情?”
燕昭昭不说话。
涂山灏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
“燕昭昭,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这么做?”
燕昭昭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不知道,”她说,“也不想知道。”
涂山灏的眼神暗了暗。
燕昭昭看着他,声音平静:“陛下,有些事您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既然清楚,就不用说破了。说破了,对谁都不好。”
涂山灏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燕昭昭往后退了两步,说:“天色不早了,陛下早点休息吧。我走了。”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悬壶堂外面那些人,麻烦陛下撤了。我自己的事,不劳您费心。”
说完,她推开门,闪身消失在夜色中。
御书房的门重新关上。
涂山灏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香炉。
香炉滚出去老远,里面的香灰洒了一地。
“好,好得很!”
涂山灏的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回到御案后面,一屁股坐下,拿起一本奏折想接着批,可看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把奏折一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燕昭昭那张脸。
涂山灏的拳头又攥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喊了一声:“楚临渊。”
楚临渊推门进来:“陛下。”
涂山灏说:“悬壶堂外面的人,撤了。”
楚临渊愣了一下,但还是应道:“是。”
他转身要走,涂山灏又喊住他。
“等等。”
楚临渊停下脚步。
涂山灏沉默了一会儿,说:“撤一半。另一半,让他们藏得更深一些,别让人发现。”
楚临渊看了他一眼,低头应道:“是。”
他退出御书房,轻轻关上门。
涂山灏坐在那里,盯着跳动的烛火,眼神阴晴不定。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涂山灏苦笑了一声。
真是疯了。
……
惊鸿苑里静悄悄的。
燕昭昭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翻来覆去睡不着。
涂山灏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你最近风头太盛了。”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让你死吗?”
“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多少?”
燕昭昭翻了个身,盯着窗户的方向。
涂山灏的话虽然不中听,可道理是对的。
她确实太招摇了。
悬壶堂开张以来,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好到什么程度?好到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那些老字号的药铺都眼红了,连乔远笙那种纨绔都敢带人上门闹事。
今天来的是乔远笙,明天来的会是谁?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不能总是依靠涂山灏。
那个人对她什么心思,她不是不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欠他人情。欠得越多,以后越说不清楚。
她必须拥有自己的力量才行。
燕昭昭又翻了个身。
瓦当山。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三个字。
瓦当山匪寇横行,朝廷剿了好几次都剿不干净。
那些匪寇躲在深山老林里,官兵一去他们就躲起来,官兵一走他们又冒出来。
那些人,正是她需要的。
亡命之徒,只要给钱就卖命。
燕昭昭心里打定了主意。
天刚蒙蒙亮,她就从床上坐起来,喊了一声:“衔月。”
丫鬟衔月很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洗脸水。
“姑娘醒了?奴婢正想叫您呢。”
燕昭昭简单洗了把脸,坐在妆台前让衔月帮她梳头。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清冷,看不出什么表情。
“衔月,”她开口,“你待会儿去一趟铺子里。”
衔月手里的梳子顿了顿:“姑娘有什么吩咐?”
燕昭昭说:“传我的话,重金悬赏,寻访瓦当山匪寇的线索。任何蛛丝马迹都行,只要能找到他们的老巢,赏银翻倍。”
衔月愣了一下,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地上。
“瓦、瓦当山?”她的声音都有点抖,“姑娘,那可是土匪窝子!您找那些人干什么?”
燕昭昭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我有我的用处。你只管去传话。”
衔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家姑娘的脾气,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是,奴婢这就去。”
衔月给她梳好头,匆匆忙忙出门了。
燕昭昭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第65章 验药
同一时间,京城某处密宅。
这宅子位置隐蔽,藏在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
书房里点着灯,一个男人坐在上首,看不清长什么模样。
一个黑衣下属跪在地上,低着头禀报。
“主子,跟丢了。”
上首的男人没说话。
黑衣下属的头低得更低了,额头上满是冷汗。
“那几个人从悬壶堂出来之后,属下就带着人一路跟着。他们武功很高,警惕性也强,属下不敢跟太近。跟到东市那边,人太多,一转眼就不见了。”
上首的男人还是没说话。
“属下无能,请主子责罚。”
沉默了好一会儿,上首的男人才开口。
“一个药铺,能让涂山灏亲自派人护着,这个燕昭昭,不简单啊。”
黑衣下属不敢接话。
上首的男人继续说:“半夏的失手,现在看来绝非偶然。能在涂山灏的人眼皮子底下活到现在,还能把铺子开得风生水起,这个女人,比我们想的要难对付。”
黑衣下属低声问:“主子的意思是?”
上首的男人说:“继续盯。”
黑衣下属抬起头:“是。”
“不仅要盯她见了谁,说了什么,”上首的男人顿了顿,“还要查清楚她的那个悬壶堂。里面都有什么人,进的是什么药材,跟谁有往来,一条一条,都给我查清楚。”
黑衣下属抱拳:“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起身想要退下,上首的男人又开口叫住他。
“等等。”
黑衣下属停下脚步。
上首的男人说:“悬壶堂外面那些护卫,别去招惹。涂山灏的人,不好惹。你们只管盯着燕昭昭,别打草惊蛇。”
黑衣下属点头:“属下明白。”
他退出书房,轻轻关上门。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上首的男人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燕昭昭。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左相府的假千金,开药铺的女大夫,让涂山灏亲自派人护着的女人。
这个女人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很好奇。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却照不到他的脸。
他就那样隐在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静静盯着猎物。
……
悬壶堂这几日热闹极了。
生意本来就火爆,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再加上燕昭昭贴出去的悬赏告示。
重金寻访瓦当山匪寇的线索。
这下可好,门口更是围得水泄不通。
看热闹的,想赚钱的,还有纯粹好奇的,把悬壶堂门口那条街堵死了。
燕蓁蓁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姐姐这是要干什么?”她小声嘀咕,“找土匪窝子,这不是找死吗?”
可嘀咕归嘀咕,她也不敢多问。
外面的人越聚越多,有几个地痞模样的人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燕蓁蓁正想让人去维持秩序,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个嚣张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燕蓁蓁踮起脚往外看,脸色顿时变了。
乔远笙。
又是那个纨绔子弟乔远笙。
上次他带人来砸店,被几个突然冒出来的壮汉扭送去了官府,在牢里蹲了几天才放出来。
这才消停几天,怎么又来了?
人群被粗暴地推开,乔远笙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身后还跟着一伙人。
有男有女,男的都是一脸坏笑的纨绔子弟,女的……
燕蓁蓁的目光落在一个女人身上。
那女人被乔远笙扶着,头上戴着帷帽,垂下来的纱帘遮住了脸,看不清长什么模样。
她低着头,身子微微颤抖,像是害怕。
乔远笙扶着那女人走进悬壶堂,一脚踢开挡路的凳子,大摇大摆地走到柜台前面。
“燕掌柜,”他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还认得本公子吗?”
燕蓁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乔公子,您今天来,是要看病还是抓药?”
乔远笙笑了,笑得一脸得意。
“看病?抓药?”他嘿嘿两声,“本公子今天是来找你算账的!”
他说着,一把掀开身边女人的帷帽。
帷帽落在地上,露出那女人的脸。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一张布满红色疹子的脸,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流脓,整张脸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那女人被这么多人看着,羞得想用手捂脸,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只是一个劲地发抖。
燕蓁蓁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乔远笙指着那女人的脸,声音拔得老高:“看见没有!这就是吃了你们悬壶堂的药膳弄出来的!我的人吃了你们的药膳,没几天就变成这样了!”
围观的人群顿时炸了锅。
“天哪,那脸怎么被毁容了!”
“真的是吃了药膳弄的?”
“悬壶堂的药膳不是挺好吗?我吃了没事啊。”
“你没事不代表别人没事,这脸都烂成这样了,还能有假?”
议论声此起彼伏。
乔远笙听着这些议论,更加得意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罐子,往柜台上一拍,发出“砰”的一声响。
“这是从你们悬壶堂买的药膳!还剩半罐,就是证据!”他瞪着燕蓁蓁,“你们悬壶堂谋财害命,今天本公子就要告你们!告到官府去,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身后那几个纨绔也跟着起哄。
“对!告他们!”
“这种黑心铺子,就该关门大吉!”
“赔钱!让他们赔钱!”
燕蓁蓁看着柜台上那个小罐,伸手想去拿。
乔远笙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干什么?想毁灭证据?”
燕蓁蓁的手背被拍得通红,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忍着疼,说:“我只是想看看,这到底是不是我们悬壶堂的东西。”
乔远笙冷笑:“是不是你们的东西,你心里没数?”
他身后的纨绔们跟着起哄:“就是!你们自己卖的东西,还能认不出来?”
燕蓁蓁被他们气得脸都红了,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是名义上的掌柜,真正的东家是后堂那位燕昭昭。
可姐姐到现在都没出来,她只能硬着头皮撑着。
人群越挤越多,里三层外三层。
后堂里,燕昭昭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看又像没在看。
丫鬟衔月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姑娘,您还有心思看书?”她压低声音说,“那姓乔的又来了,还带了个烂脸的女人,说是吃了咱们的药膳弄的!外面围了好多人,再不想办法,咱们悬壶堂的名声就毁了!”
燕昭昭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衔月更急了:“姑娘!”
燕昭昭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没有半点着急的样子。
衔月愣住了。
燕昭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衔月盯着她的嘴唇,仔细辨认那口型。
第一个字是验。
第二个字是药。
验药。
衔月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
她用力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后堂与前堂之间隔着一道屏风,衔月从屏风后面绕出来,快步走到燕蓁蓁身边。
燕蓁蓁见衔月出来,眼睛顿时亮了。
衔月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燕蓁蓁听着听着,脸上的慌乱慢慢消失了。
等衔月说完,她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板。
那变化,像换了个人似的。
乔远笙也察觉到了不对,皱起眉头看着她。
燕蓁蓁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乔远笙,又看向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
“诸位,今天既然出了这样的事,我们悬壶堂自然要给个交代。”
乔远笙冷笑:“交代?你拿什么交代?”
燕蓁蓁不理他,继续说:“这位姑娘的脸,是不是吃了我们悬壶堂的药膳,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不能下定论?”乔远笙指着那女人的脸,“证据都在这儿了,你还想抵赖?”
燕蓁蓁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不是证据,验过才知道。”
乔远笙一愣:“验?怎么验?”
燕蓁蓁说:“当众验药。”
她走到柜台前面,指着那个小罐:“既然乔公子说这罐药膳是从我们悬壶堂买的,那我们就当众验一验,看这罐子里装的,到底是不是我们悬壶堂的东西。”
乔远笙的脸色变了变。
燕蓁蓁看着他,问:“乔公子,敢不敢让我们验?”
乔远笙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人群又开始议论起来。
“对啊,验一验不就知道了?”
“人家敢当众验药,应该是有底气。”
“说不定真是冤枉的。”
乔远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身后那几个纨绔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燕蓁蓁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等着乔远笙的回答。
后堂的屏风后面,燕昭昭靠在软榻上,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
她翻了一页书,继续看了起来。
……
悬壶堂挤满了人,连门口的大街上都站满了看热闹的。
燕蓁蓁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个小罐,又看了一眼对面的乔远笙,转身走向货架。
货架上摆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药膳罐子,都是今天早上刚摆出来的。
燕蓁蓁伸手取下一罐,走回柜台前,把这罐子和乔远笙拍在柜台上的那罐并排放在一起。
两罐一模一样。
同样的罐子,同样的封条,同样的标签。
“诸位请看,”燕蓁蓁指着那罐刚从货架上取下来的药膳,“这是我们悬壶堂今天摆出来售卖的,和乔公子拿来的这一罐,看着是不是一模一样?”
围观的人群纷纷点头。
“是挺像的。”
“看着都一样啊。”
乔远笙冷笑一声:“像有什么用?你们卖出去的东西,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燕蓁蓁没理他,伸手撕开封条,打开罐子。
一股浓郁的药香飘了出来。
她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把小银勺,挖了一勺药膳,在众目睽睽之下,抹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燕掌柜!”
“这是干什么?”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
燕蓁蓁没有停,把那一勺药膳在手背上抹匀,然后举起手,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诸位请看,我现在把这药膳抹在手上,如果这药膳真的有问题,能让人的脸变成那样,那我的手背也应该有反应。”
乔远笙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燕蓁蓁就那么举着手,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刻钟后。
她的手背依旧光滑,没有半点红肿,更别说起疹子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议论声。
“没事啊?”
“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不明摆着吗,药膳没问题。”
“那乔公子带来那姑娘的脸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本来就有的病。”
“我看啊,八成是来讹钱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看向乔远笙的目光也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乔远笙听着这些议论,脸上却没有半点慌乱。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大,压过了所有人的议论声。
众人都愣住了,不明白他笑什么。
乔远笙笑够了,指着燕蓁蓁,阴阳怪气地说:“好手段,好手段啊。”
燕蓁蓁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乔远笙嘿嘿一笑:“什么意思?本公子问你,你刚才抹的那罐药膳,是从哪儿拿的?”
燕蓁蓁说:“货架上。”
乔远笙说:“那就是你们摆在店里卖的,对吧?”
燕蓁蓁说:“对。”
乔远笙又笑了,笑得更得意了。
“那本公子再问你,你们店里卖的,和你们卖出去的,能一样吗?”
燕蓁蓁愣了一下。
乔远笙道:“你们悬壶堂要是早有准备,摆着的都是好货,卖出去的都是毒药,那今天当众验药,当然验不出来!”
此话一出,人群里又响起一阵议论。
“这倒也是啊。”
“要是人家真的准备两种货,那确实验不出来。”
“可这也太无耻了吧?”
“无耻什么?人家乔公子说的也有道理。”
燕蓁蓁气得浑身发抖,脸都白了。
“你胡说!我们悬壶堂行得正坐得直,从来不做那种勾当!”
乔远笙摊开手,一脸无辜:“我胡说了吗?我不过是说出一种可能罢了。你要是能证明你们没做,那我自然无话可说。可你怎么证明?”
燕蓁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怎么证明?
她证明不了。
乔远笙看着她这副模样,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第66章 真是好女儿
乔远笙往柜台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燕掌柜,本公子劝你啊,还是老老实实认了吧。该赔钱赔钱,该关门关门,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身后那几个纨绔也跟着起哄。
“就是!认了吧!”
“赔钱!赔钱!”
“关门大吉!”
燕蓁蓁气得眼眶都红了,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衔月。
衔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燕蓁蓁耳朵一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气,抬起头来。
“乔公子,你刚才说的那些,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我们悬壶堂要怎么证明自己,你说了不算。”
乔远笙挑了挑眉:“那谁说了算?”
燕蓁蓁一字一句地说:“自然是全京城最德高望重的太医说了算。”
“诸位,今日之事,我们悬壶堂问心无愧。为了证明清白,我们愿意请柳太医来评理!让柳太医亲自查验这罐药膳,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问题!”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柳太医?”
“是那个太医院的院判柳太医!”
“那可是给皇上看病的!”
“要是柳太医来了,那就真的一清二楚了。”
乔远笙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难看。
柳太医?
那个老不死的怎么会掺和进来?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挤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短打,看着像是哪个铺子里的伙计,他三步两步挤到柜台前面,伸手一把抓起乔远笙拍在柜台上的那个小罐,转身就往外跑。
“我去请柳太医!”
他喊了一嗓子,转眼就钻进了人群里。
乔远笙大惊失色。
“站住!你给我站住!”
他跳起来就要去追。
可人群里忽然冒出几个人来,挡在他面前。
“哎哟,乔公子别急嘛。”
“等人请来柳太医再说。”
“对啊,跑什么跑。”
那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乔远笙堵得死死的。
乔远笙想推开他们,可那几个人跟钉在地上似的,推都推不动。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伙计跑远,消失在人群里。
没过多久,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柳太医来了!”
众人纷纷回头,便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提着药箱快步走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目光炯炯,正是太医院院判柳太医。
“柳太医来了!”
“这可是太医院的院判啊,医术高明得很!”
“这下有热闹看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柳太医大步走进悬壶堂,目光在那个毁容女子脸上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
燕昭昭上前行礼。
柳太医摆摆手:“老夫正好在附近,听说你这出了事,过来看看。”他看了乔远笙一眼,“这位公子说你们悬壶堂的药膏害了人?”
乔远笙被这老太医的目光一扫,心里有些虚,只能硬着头皮道:“没错!就是他们的药膏害的!您老给评评理!”
柳太医没理他,只对那毁容女子道:“把手放下来,老夫看看。”
那女子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乔远笙。乔远笙使了个眼色,她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捂着脸的手。
柳太医凑近了些,仔细查看她脸上的红疹。
那些疹子密密麻麻,看着确实触目惊心。
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今日可曾用过什么药膏?”
那女子支支吾吾:“就是用了他家的……”
柳太医伸手:“药膏呢?”
乔远笙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罐,递了过去:“就是这个!他们悬壶堂卖的!”
柳太医接过玉罐,打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又闻了闻,然后倒出一点药膏在指尖捻了捻。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乔远笙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这药膏可是他特意准备的,那女子脸上的疹子也是真的,只不过不是用药膏弄的,而是吃了别的东西。药膏里是加了东西,可那东西无色无味,谁能查得出来?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砰”的一声响。
柳太医将那玉罐往桌上重重一放,脸色阴沉。
“这药膏,是在悬壶堂买的?”
乔远笙心里咯噔一下:“没错!就是在他们这买的!”
柳太医冷笑一声:“放屁!”
围观的人都愣住了。
乔远笙也愣住了:“您说什么?”
柳太医指着那玉罐,声音里满是怒气:“这药膏里掺了东西!掺的是碎玲珑!”
“碎玲珑”三个字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见多识广的老人家惊呼:“碎玲珑?那不是西域来的奇花制成的粉末吗?听说一钱就要上百两银子!”
“天爷啊,这么贵的东西,谁能用得起?”
柳太医冷笑道:“没错!碎玲珑产自西域,晒干磨粉后无色无味。可这玩意儿有个特性,沾上肌肤,不出两个时辰便会红肿溃烂,且溃烂的痕迹与普通的疹子没有区别,一般人看不出来!”
他看向那毁容女子,目光如炬:“你这脸上的疹子,就是用碎玲珑弄的!”
那女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乔远笙也好不到哪去,额头上冷汗直冒。
柳太医继续道:“碎玲珑一钱便值百两,这一小罐里至少掺了两钱。两百两银子的东西,哪个店家会下这么重的本钱去害自己的客人?”
他转向围观的百姓,道:“诸位想想,悬壶堂开门做生意,一帖药能赚几个钱?值得他们花两百两银子去害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这不是明摆着栽赃吗!”
人群炸开了锅。
“原来是栽赃!”
“我说呢,悬壶堂从来都是童叟无欺的!”
“这姓乔的太缺德了,竟然用这种手段害人!”
“把他抓起来送官!”
群情激愤,一个个指着乔远笙骂。
乔远笙双腿发软,险些站不住。
那毁容的女子见势不妙,爬起来就想跑,被几个婆子一把揪住。
“想跑?没门!”
“拉着她去见官!”
那女子吓得大哭,连连求饶:“不是我,是乔公子让我干的!是他给我银子,让我来闹事的!他说只要闹成了,就给我一百两!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乔远笙脸色铁青,恨不得把这女人掐死。
围观的百姓一听这话,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缺德玩意儿!”
“人家悬壶堂好好做生意,你凭什么害人家?”
“打他!”
不知谁先动的手,一只臭鸡蛋“啪”地砸在乔远笙脸上。紧接着,烂菜叶子甚至还有半个馒头,纷纷朝他砸去。
乔远笙被砸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走走走!快走!”乔远笙捂着脑袋,带着人就要往外冲。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放他们走,而是好接着砸。
“滚出去!”
“以后再敢来悬壶堂闹事,见一次打一次!”
“呸!什么玩意儿!”
乔远笙一行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身后还跟着一路的臭鸡蛋和烂菜叶。
等他们跑远了,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悬壶堂好样的!”
“柳太医英明!”
“燕掌柜,您这悬壶堂,我们信得过!”
燕昭昭站在门口,微笑着朝众人行了一礼:“多谢各位乡亲仗义执言。今日之事,昭昭铭记在心。往后悬壶堂一定更加用心,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众人纷纷称赞,有的当场就要进去买药。
柳太医走到燕昭昭跟前,低声道:“丫头,这事还没完。那乔远笙敢用碎玲珑栽赃,背后怕是有人指使。”
燕昭昭点点头:“我知道。多谢柳爷爷今日出手相助。”
柳太医摆摆手:“跟老夫还客气什么。你爷爷跟我几十年的交情,他的孙女,老夫难道能不护着?”
他顿了顿,又道:“那碎玲珑的事,老夫会留意的。这种东西流入京城,背后必定不简单。”
燕昭昭送走了柳太医,转身回到悬壶堂里。
伙计们正在收拾门前的狼藉,一个个脸上都是扬眉吐气的笑。
“掌柜的,您看见那姓乔的脸色没?跟死人一样!”
“活该!让他害人!”
“这下咱们悬壶堂的名声更响了!”
燕昭昭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走到柜台后头,拿起那个玉罐。
碎玲珑。
一钱百两。
乔远笙一个纨绔子弟,哪来的这东西?又哪来的底气用这个东西栽赃?
背后的人,真的只是燕窈窈一个人?
经此一事,悬壶堂的名声更加响亮了几分。谁再敢说悬壶堂半个不字,怕是会被街坊邻居的口水淹死。
而落荒而逃的乔远笙,此刻正躲在一条小巷里。他身边的小厮战战兢兢地问:“公子,现在怎么办?”
乔远笙咬牙切齿,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怎么办?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
夜色深沉,左相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燕雍手里捏着一本账册,眉头拧成了疙瘩。
户部亏空的事还没解决,今日下午宫里又传来消息,说是皇上那边对户部的清查结果不太满意,让他再仔细查查。
再仔细查查?
燕雍冷笑一声,将账册摔在桌上。
他已经查得够仔细了,可亏空的窟窿就像个无底洞,越查越深,越查越乱。
户部尚书那个老狐狸,就知道打太极。他一个左相,总不能亲自去户部翻箱倒柜吧?
正心烦意乱,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相爷。”
是管家的声音。
燕雍揉了揉眉心,沉声道:“进来。”
管家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关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燕雍一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就咯噔一下:“又出什么事了?”
管家咽了口唾沫,低声道:“相爷,是乔公子的事。”
“哪个乔公子?”
“就是乔远笙乔公子。”管家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今天乔公子带人去了悬壶堂,在悬壶堂门口闹了一场。”
燕雍一愣:“悬壶堂?”
那不是燕昭昭开的药膳铺子吗?
管家点点头:“正是大姑娘的铺子。”
燕雍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闹什么了?”
管家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乔远笙如何带着个毁容的女子去闹事,如何指认悬壶堂的药膏害人,如何闹得满城风雨。最后又如何被柳太医当众拆穿。
说到最后,管家的声音越来越低:“如今外头都传遍了,说……说……”
“说什么?”燕雍一拍桌子,“给我说清楚!”
管家硬着头皮道:“说相府治家不严,纵容亲眷在外惹是生非。还说乔公子与咱们府上往来密切,如果不是有人撑腰,他哪敢去大姑娘的铺子闹事。”
燕雍的脸彻底黑了。
“亲眷?”他咬着牙问,“那姓乔的算哪门子亲眷?”
管家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乔公子的妹妹乔二娘子,是二小姐的闺中密友。平日常在一处玩的。乔公子也跟着来过几回,给二小姐送过些小玩意儿。”
燕雍愣住了。
燕窈窈?
他那个在祠堂思过的亲生女儿?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那姓乔的闹事,跟窈窈有关?”
管家连忙摆手:“这倒不一定,乔公子自己也说是他自己要去的。只是外头的人不知道这些,只知道乔公子与咱们府上交好,又知道大姑娘与二小姐素来不合。这一传十十传百的,传着传着,就传成是相府指使的了。”
燕雍沉默了。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管家垂着头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燕雍忽然笑了。
“好啊,”他道,“真是我的好女儿。”
他想起前些日子的事。
那日下朝,皇上特意把他留下,提起了燕昭昭。
“朕听说,左相府的大姑娘在宫里受了委屈?”
燕雍当时就愣住了,连忙解释那是误会。
皇上却笑了笑,眼底的冷意,让燕雍后背发凉。
“误会就好。”皇上道,“左相如果得空,多让她进宫走动走动。”
燕雍当时只当是皇上随口一说,可出了宫,仔细一琢磨,才琢磨出味儿来。
那是敲打他,燕昭昭,朕罩着呢。
燕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燕窈窈哭哭啼啼的模样,想起她口口声声说知道错了,一定改过自新。
改过自新?
整日跟那些纨绔子弟厮混,让人家去给她出头?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那个大姐背后站着的是谁?
那是皇上!
是殷国最疯的那个男人!
燕雍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怒火。
“她现在在哪?”他问。
第67章 苏家
管家连忙道:“二小姐在彩云苑呢。说是背上的伤还没好全,这几日都在屋里养着。”
“伤?”燕雍冷笑,“她倒是有脸养伤。”
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彩云苑离书房不远,穿过两道回廊就到了。
燕雍走到院门口时,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屋还亮着灯。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抬脚就是一脚。
“砰——”
那门被踹得狠狠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好大一声响。
屋里顿时响起一声尖叫。
燕雍大步跨进去,就看见燕窈窈半靠在床上,身上披着件外衣,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还剩半碗燕窝粥。
她身边站着个丫鬟,手里还捏着勺子,正在喂她。
那碗燕窝粥被这一吓,差点泼出来,燕窈窈手忙脚乱地扶住,才没洒在被子上。
看清来人,她的脸色变了又变,好一会儿才喊了一声:“父亲……”
燕雍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冷得像刀子。
燕窈窈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碗都端不稳了,哆哆嗦嗦地递给丫鬟。
丫鬟接过来,腿都软了,战战兢兢地退到一边去。
“父亲……”燕窈窈又喊了一声,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您怎么来了?女儿正想着明日去给父亲请安呢。”
“请安?”燕雍冷笑,“我可受不起。”
燕窈窈脸色一白,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燕雍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问你,那个乔远笙,你认识?”
燕窈窈一愣,心里咯噔一下:“认识啊,他妹妹是女儿的闺中密友,乔公子也跟着来过几回。”
“那今日他去悬壶堂闹事,你可知道?”
燕窈窈的脸色变了。
她当然知道。
今日下午乔远笙来找她,说要帮她出口恶气,让燕昭昭那贱人吃个亏。
她当时正趴在床上养伤,听乔远笙说得信誓旦旦,心里别提多解气了。虽然嘴上说着“这样不好吧”,可心里却巴不得乔远笙把那贱人的铺子砸了才好。
可她没想到,乔远笙竟然办砸了。
更没想到,父亲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父亲,”她连忙道,“乔大哥去闹事,女儿真的不知道!他是自己去的,跟女儿没关系!”
“没关系?”燕雍的声音更冷了,“没关系外头的人会说是相府指使的?没关系会传得满城风雨?”
燕窈窈急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她背上还有伤,动作一大就疼得龇牙咧嘴,可这会儿也顾不上了。
她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抱住燕雍的腿。
“父亲,真的不是女儿!女儿在祠堂思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指使他?是他自己要去出风头,是他自己看不惯燕昭昭!跟女儿没关系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可怜极了。
燕雍低头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怜惜。
“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冷笑,“那他是怎么知道你看不惯燕昭昭的?他是怎么知道你想让人去给她添堵的?”
燕窈窈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燕雍继续道:“你在祠堂思过,整日跟这些纨绔子弟厮混,当我不知道?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能瞒得过谁?”
燕窈窈慌了,抱着他的腿不撒手,拼命摇头:“父亲,女儿错了,女儿真的知道错了!可是这回真的不是女儿指使的,是他自己擅作主张!”
话没说完,忽然燕雍一脚踢开她。
那一脚不轻,燕窈窈被踢得往后一倒,疼得她惨叫一声,眼泪哗哗流。
可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又要去抱燕雍的腿。
燕雍往后退了一步,她扑了个空,整个人趴在地上,狼狈不堪。
“你给我听清楚了。”燕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冰,“从今日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彩云苑待着,一步都不许出门。那些狐朋狗友,一个都不许再见。如果再让我知道你跟他们有往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我就把你送去家庙,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燕窈窈浑身一抖,抬起泪眼看向父亲,想说什么,却被他的目光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燕雍不再看她,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道:“还有,那个姓乔的,以后不许再踏进相府半步。他如果再来,直接打出去。”
说完,他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一片死寂。
燕窈窈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想哭,可又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死死忍着。
丫鬟站在一旁,吓得腿都软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去扶她。
“二小姐,快起来,地上凉。”
燕窈窈被扶起来,坐在床上,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怎么会这样?
明明是乔远笙自己去闹事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凭什么要把账算在她头上?
还有燕昭昭那个贱人,要不是她,乔远笙怎么会去悬壶堂?
要不是她,父亲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
都怪她!都怪那个贱人!
燕窈窈眼里闪过一抹怨毒。
今日之辱,她记下了。
总有一天,她要让那个贱人百倍奉还。
……
燕昭昭这几日依然很忙。
背上的伤还没好全,她多半时间都歪在榻上,一边养着,一边翻看悬壶堂的账本。
伙计们每日来来回回地跑,把铺子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报给她听。
自从那日乔远笙闹事之后,悬壶堂的生意反而更好了。
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脸上都是笑呵呵的。
燕昭昭翻着账本,嘴角微微翘起。
这是意外之喜。
不过她最在意的,不是生意好坏。
她放下账本,目光落向窗外。
窗外不远处,是悬壶堂的后墙。
那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悬赏瓦当山匪寇的线索,知情者重金相谢。
这告示已经贴了好几日了,每日进出悬壶堂的人都能看见,却一直没什么动静。
燕昭昭也不急,就那么让它贴着。
该来的,总会来的。
……
夜色渐深,屋里掌了灯。
燕昭昭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门被人轻轻推开,丫鬟衔月端着碗走进来。
“姑娘,该喝药了。”
燕昭昭接过碗,皱着眉头把药汤一口闷了。
衔月从袖子里摸出两颗蜜饯递过去,笑道:“姑娘快压压苦味儿。”
燕昭昭接过蜜饯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今日有什么消息?”
衔月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来,压低声音道:“姑娘,今日铺子里来了个人,说是从南边来做买卖的布商。他看见咱们悬赏的告示,就进来打听了几句。”
燕昭昭眼睛一亮:“哦?他知道瓦当山匪寇的事?”
衔月摇摇头:“这倒不是。他说他不晓得瓦当山的事,也从来没见过那些匪寇。但是他见了姑娘让咱们私下打听的那种布料,说有印象。”
燕昭昭坐直了身子。
她这些日子一直在让人打听一种布料。
她悄悄让人拿着样子去问,想看看能不能顺着这种布料查出点什么。
“他说什么了?”燕昭昭问。
衔月道:“那布商说,这种料子叫云锦,织法很特殊。一般的云锦虽也贵重,可那种纹路,是二十年前苏家的独门手艺。别家织不出来。”
燕昭昭目光一凝:“苏家?”
“对。”衔月点点头,“那布商说,苏家当年是江南有名的织造世家,专给宫里供料的。他们家的云锦,用的是一种秘传的织法,织出来的料子比普通的云锦更软更密,花纹也特别鲜活。外面的人想学都学不来。”
燕昭昭安安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衔月继续道:“后来苏家犯了事,被抄了家。具体犯了什么事,那布商也说不清楚,只记得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打那以后,这种料子就再也没见过。那布商还说,他干这行二十年了,就只在当年见过几回。如今看见姑娘让人拿的样子,一眼就认出来了。”
燕昭昭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
二十年前。
苏家。
犯事抄家。
这几个词串在一起,让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些猜测。
燕昭昭想了一会儿,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
衔月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姑娘,您伤还没好呢,可不能乱动!”
燕昭昭摆摆手:“不打紧,我心里有数。”
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月白色的外衣披上。
衔月看得愣愣的:“姑娘,您这是要出门?”
燕昭昭点点头:“嗯,去宫里一趟。”
“宫里?”衔月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大晚上的,您去宫里做什么?再说您这伤,出不了远门啊”
燕昭昭回头看她一眼,笑了笑:“伤是小事,有正事要办。”
衔月张了张嘴,她家姑娘的性子她清楚,但凡打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奴婢陪您去?”
燕昭昭摇摇头:“不用,你在家里守着。让人备车就行。”
衔月应了一声,匆匆出去安排。
燕昭昭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她看了好些日子了,早就习惯了。
可此刻再看,却忽然觉得陌生。
要想查二十年前的旧事,最清楚的人,莫过于殷国的皇帝,涂山灏。
燕昭昭想起那个男人,心里有些复杂。
他疯,他狠,他对她有着扭曲的占有欲。
可他也是这殷国消息最灵通的人,如果他想查,二十年前的事,没有查不出来的。
只是,去找他,要付出什么代价?
燕昭昭垂下眼帘,沉默片刻。
不管什么代价,总得先查清楚再说。
她整了整衣襟,推门出去。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街上静悄悄的。
燕昭昭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
月光洒在街道上,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了。
这个时辰去宫里,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人。
不过她也不急。
见不到,就等着。反正今晚,她一定要见到涂山灏。
马车一路往宫门驶去。
到了宫门口,侍卫照例拦下马车盘查。
燕昭昭递了牌子,那侍卫看了,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让人进去通传。
……
紫宸殿里灯火通明。
御案上堆着厚厚一摞的奏折,涂山灏靠在龙椅上,手里捏着眉心。
这些日子户部的亏空还没查清楚,北边又有军报递进来,说是边境不太平。
一桩桩一件件,全堆在他的案头,看得他脑仁儿疼。
他扔下手里的奏折,闭着眼养神。
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是禁军统领楚临渊的声音。
“皇上,燕姑娘求见。”
涂山灏猛地睁开眼。
燕姑娘?
哪个燕姑娘?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坐直了。
“谁?”他迫不及待问。
楚临渊在门外道:“左相府大姑娘,燕昭昭。”
涂山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让她进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涂山灏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涂山灏的目光在燕昭昭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的肚子上,眉头微微一皱。
燕昭昭走到殿中央,停下脚步,朝他行了一礼:“臣女见过皇上。”
涂山灏靠在龙椅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么晚了,来找朕做什么?”
燕昭昭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臣女想向皇上打听一桩旧案。”
涂山灏挑了挑眉:“旧案?”
“二十年前的,”燕昭昭一字一句道,“皇商苏家。”
涂山灏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神里满满的都是警惕。
“你怎么知道苏家?”他问,嗓音低沉。
燕昭昭语气平静道:“臣女查到了一些线索,顺着线索摸到了苏家。”
涂山灏盯着她,没有说话。
“说来听听,”他道,“你查到了什么?”
燕昭昭知道,这个人不好糊弄。
来之前她就想好了说辞。
“前些日子,右相大人遇袭,”她缓缓开口,“右相大人划开了其中一个刺客的衣袍,看见了那人里面的衣裳。”
涂山灏眯起眼:“是什么?”
“云锦。”燕昭昭道,“而且,是宫里才有的那种云锦。”
第68章 苏明远
涂山灏挑了挑眉。
燕昭昭继续道:“臣女当时就觉得奇怪。一个刺客,怎么穿得起宫里才有的料子?可那时候线索太少,臣女也不好声张,只能把这事儿记在心里。”
“后来臣女开了悬壶堂,便让人在铺子里贴了悬赏,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匪寇的线索。结果匪寇的线索没找到,倒是有个南边来的布商,认出了另一种东西。”
涂山灏问:“什么东西?”
燕昭昭道:“臣女让人私下打听的那种云锦。那布商说,那种织法是二十年前苏家的独门手艺,苏家被抄之后,那种料子就再也没见过。”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看着涂山灏,目光平静。
涂山灏也看着她。
两人就那么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涂山灏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低的,听不出是什么意味。
“苏家,”他重复了一遍,“你怎么就确定,这两件事有关系?”
燕昭昭道:“臣女不确定。但刺客身上的云锦是宫里的,那种织法是苏家的。两样东西都指向宫里,臣女觉得,这中间或许有些关联。”
涂山灏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丫头,倒是胆大。
换了别人,查到这种东西,早就吓得缩回去了。她倒好,大半夜的跑进宫来,直接问他。
“你知道苏家是什么人吗?”他问。
燕昭昭摇头:“臣女不知,所以才来请教皇上。”
涂山灏直起身来,开始在殿中来回踱步。
他眉头紧锁,面色阴沉。
燕昭昭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涂山灏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回左边,如此反复了几个来回,终于停了下来。
“苏家,是当年支持二皇子夺嫡的皇商。”
燕昭昭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她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涂山灏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燕昭昭,一字一顿地说下去。
“当年二皇子与先帝夺嫡,两派明争暗斗了数年,朝中大臣纷纷站队,京城的皇商们也不能幸免。苏家是皇商中的翘楚,财力雄厚,他们押宝押在了二皇子身上,倾尽家财为二皇子铺路。”
“后来二皇子事败了。”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燕昭昭感觉胸口一沉。
“二皇子事败之后,”涂山灏继续说道,声音渐渐冷下来,“先帝登基,秋后算账。苏家作为二皇子最大的钱袋子,自然是首当其冲。通敌叛国的罪名,安在了他们头上。”
“通敌叛国?”燕昭昭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涂山灏冷笑一声,“这个案子,是先帝亲手办的。从定罪到抄家到行刑,前后不过十天。苏家上下一百三十余口,男丁斩首,女眷充入教坊司,家产充国库。”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案上的一本奏折,在手里翻了翻,又扔了回去。
“所有与此案有关的卷宗,全部被先帝下令销毁。大但凡提到苏家二字的,一律焚毁。先帝还在朝堂上亲口下旨,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再提苏家一案,违者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他转过身来,盯着燕昭昭。
“所以,你明白了?苏家这个案子,是一桩没有卷宗的案子,是不许任何人提,是一桩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案子。”
燕昭昭迎着他的目光,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涂山灏又开始踱步了。
“一百三十余口,男丁斩首,女眷充入教坊司。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但凡与苏家沾亲带故的,无一幸免。先帝的手段,向来干净利落,斩草除根。”
他停下脚步,猛地转身,盯着燕昭昭。
“但你还是发现了端倪。”
燕昭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涂山灏的话,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陛下,臣女在查抄苏家旧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
涂山灏挑了挑眉:“什么细节?”
“苏家被抄家时,奉旨查抄的官员在清单上记了一笔。苏家库房中所有存货,奉旨全部焚毁。”
“堆了整整三个库房的东西,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涂山灏皱了皱眉:“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不在这里。”燕昭昭摇了摇头,“问题在于,苏家是做云锦起家的。他们家的库房里,常年存着一批最顶级的云锦,是专供给宫中的贡品,市面上根本见不到。这批云锦,放眼整个殷国,没有第二家能做得出来。”
涂山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臣女查过当年的火焚清单,”燕昭昭继续说道,“上面记录了被焚毁的各类物品的名称和数量,绫罗绸缎一项,写了足足三页纸。但是最顶级的云锦,那一批专供宫中的贡品云锦,却不在清单上。”
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涂山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在清单上。”
“不在。”燕昭昭肯定地说。
两个人对视着。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切都已经水落石出了。
刺杀右相姜无岐,意图抢劫玉玺的那些刺客,不是普通的江湖杀手,他们是二十年前被满门抄斩的苏家的余孽。
苏家的人没有死绝。
有人侥幸活了下来,带着那批不知所踪的顶级云锦隐姓埋名,蛰伏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他们隐忍了二十年,不是为了简单的复仇。
他们誓要夺回当年失去的一切。
玉玺是调动天下兵马的唯一信物。谁掌握了玉玺,谁就掌握了殷国的军队。
苏家的残余势力蛰伏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涂山灏的手指缓缓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他的脸色从阴沉变成了铁青。
然后,他笑了。
“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捂住了脸。
燕昭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她知道,这是他愤怒之极的表现。
涂山灏这个人,越是愤怒,就越笑得厉害。笑得越疯,就说明他越在意那件事情。
果然,涂山灏猛地直起身来。
“苏家,好一个苏家。二十年前灭门抄家,二十年后卷土重来。先帝烧了他们的库房,砍了他们的脑袋,以为斩草除了根。结果呢?”
他一把将御案上的奏折扫到地上,哗啦啦一片响。
“结果他们活得好好的!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他们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地积蓄力量,等着给朕致命一击!”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燕昭昭。
“而朕竟然对此一无所知。朕以为那不过是几个刺客,以为是姜无岐的政敌下的手,是邻国派来的细作。朕在朝堂上大发雷霆,下令彻查,查来查去,查了个寂寞。”
“如果不是你——”他在燕昭昭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不是你阴差阳错地救下了姜无岐,如果不是你从那几个刺客身上追到了苏家的线索,如果不是你把所有线索交在朕面前。”
“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他盯着燕昭昭。
这个女人,又一次走在了他的前面。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她入宫以来,她就一直在打破他的预期。他
她一次又一次地证明,她想得比他深,看得比他远,做得还比他快。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的时候,她就会冷不丁地冒出来,告诉他: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涂山灏不由得感到一种挫败。
他是皇帝。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所有人都比他慢一步。可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永远是慢一步的那一个。
这种感觉,让他十分沮丧。
但同时,他又离不开这种感觉了。
没有她,他就像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看不清方向,摸不着边。
他恨这种感觉,恨她总是走在他前面,恨她永远比他清醒,恨她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
可他更怕失去这种感觉。
涂山灏伸出手,捏住了燕昭昭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燕昭昭,”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你总是这样。”
“你总是走在朕前面。朕还没看清的东西,你已经看透了。朕还没想到的东西,你已经做了。朕以为自己是在掌控局面,到头来却发现,是你在替朕掌控。”
他的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
“你说,朕是该赏你,还是该罚你?”
燕昭昭的下巴被他捏着,动弹不得。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平静地开口了。
“陛下想赏便赏,想罚便罚,臣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涂山灏盯着她看了许久。
然后,他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去,走回御案后面,坐了下来。
他拿起被扫落在地的奏折,一本一本地捡起来,摞好,放在案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苏家的残余势力,既然已经露出了尾巴,就绝不能让他们再缩回去。玉玺的事,他们失手了一次,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动手,只会更狠辣。”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御案,落在燕昭昭身上。
“这件事,朕要你继续查。”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燕昭昭微微欠身:“臣女遵命。”
涂山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翻开了一本奏折,像是要开始批阅了。
但燕昭昭注意到,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奏折上。
她无声地行了一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涂山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燕昭昭。”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别再走在朕前面了。”
那声音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恳求。
燕昭昭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臣女尽量吧。”她说完,走出了紫宸殿。
身后,涂山灏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奏折,忽然笑了一声。
……
京城,一处隐秘的宅院。
这座宅子藏在城南的巷子深处,从外面看不过是普通人家的院落,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
院中种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将整个院子遮得严严实实。
宅子的地下,别有洞天。
一条狭窄的暗道从后院柴房通向地下,穿过一道厚重的铁门,便是一间宽敞的地牢。
地牢最里面的一间石室里,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和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只粗陶茶壶和几个茶碗。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是殷国京城的坊巷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一个身穿黑色锦袍的男人坐在桌后,手中捏着一只茶碗,却没有喝。
此人便是苏家残余势力的主上,苏家嫡脉最后的血脉,苏明远。
石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三下。
“进来。”苏明远放下茶碗,声音低沉。
铁门推开,一个身穿黑衣的下属快步走了进来,在桌前三步之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浑身被汗水浸透,额头上满是汗珠,显然是一路飞奔而来。
“主上。”黑衣下属伏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
苏明远看了他一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查到了什么?”
黑衣下属抬起头来,深吸了一口气,汇报道:“属下奉命盯着燕昭昭的动向。她开的那个药膳铺子悬壶堂,表面上是卖药膳的,实际上是她搜集消息的据点。这几日,她以悬壶堂的名义在外头放了消息,说是要重金悬赏打听二十年前皇商苏家的旧事。”
苏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顿。
“她已经派人查到了苏家当年的一些旧账,包括苏家被抄家前的几家铺面和几个老伙计的下落。属下估摸着,按照她现在查案的速度,不出三日,她就能摸到咱们这条线上来。”
石室里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苏明远坐在桌后,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般。
他身旁站着的一个心腹,脸色也沉了下来。
“三日?”山羊胡心腹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她查苏家的底细,才用了多久?不到半个月吧?当年的卷宗全被销毁了,知情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敢开口,她是怎么查到的?”
黑衣下属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属下无能,暂时还没查清楚她的消息来源。只知道她在悬壶堂里养了几个专门跑腿打探消息的人,给银子就办事。这些人不起眼,没人会注意他们,但,京城里的大事小情,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第69章 子时后花园
山羊胡心腹皱紧了眉头,转头看向苏明远,低声道:“主子爷,燕昭昭这个女人,比咱们预想的要快得多。照这个速度,她查到咱们头上只是时间问题。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苏明远没有回答。
他重新端起那只茶碗,送到嘴边抿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入口苦涩。
他慢慢地咽下去,将茶碗放回桌上。
“杀了她?你觉得,现在杀燕昭昭,是聪明的做法吗?”
山羊胡心腹一愣,随即道:“主子爷的意思是?”
“燕昭昭是什么人?”苏明远靠在椅背上,“她是左相府的假千金,是皇帝涂山灏看中的女人。她死了,涂山灏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道:“他会往死里查。”
苏明远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她活着的时候,涂山灏都这么在意她。她如果死了,尤其是在查苏家旧案的时候死了,涂山灏就算再蠢,也会把这两件事连起来。一个皇帝的疑心,一旦被勾起来,就不是杀一个燕昭昭能解决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山羊胡心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会知道,有一群人不想让他查苏家的案子。这群人就在京城里。他会动用所有人手,把京城翻个底朝天,把咱们一个不留地挖出来。”
山羊胡心腹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抱拳道:“主子爷考虑周全,是属下鲁莽了。”
苏明远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他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
“杀燕昭昭,是最蠢的做法。杀她,等于告诉涂山灏,苏家的人还活着,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涂山灏的注意。”
黑衣下属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苏明远沉默了片刻。
“杀不成,那就换一条路。既然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从内部,把他们一点一点地拆散。”
山羊胡心腹眼睛一亮,凑近了些:“主子爷的意思是,从左相府内部下手?”
苏明远微微点头。
“左相府如今的局势,仔细琢磨琢磨,很有意思。”他的手指继续在桌面上叩击着,“左相燕雍,这个人老奸巨猾,靠不住,也拉不动。他是涂山灏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倒向我们。但左相府里,不只有燕雍一个人。”
“燕窈窈那个真千金,已经被燕雍关了禁闭。这个丫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现在被关在府里,哪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她指望不上。”
山羊胡心腹点了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但另一个人,比燕窈窈有用得多。”
“主子爷说的是?”
“左相夫人,穆氏。”
山羊胡心腹微微一怔。
苏明远站起身来,一边走一边说,像是在下一盘已经摆好的棋局。
“穆氏是燕雍的正妻,燕窈窈的生母。穆氏以为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是亲生的,结果呢?是个冒牌货。她的亲生女儿流落在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如今燕窈窈回来了,认了亲,可那又怎样?燕雍心里,燕窈窈这个亲生女儿,比不上燕昭昭那个假货有用。燕昭昭攀上了皇帝,能给燕雍带来好处,燕窈窈能吗?不能。
所以燕雍把燕窈窈关起来。穆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受委屈,丈夫不闻不问,反而处处维护那个假货,你想想,穆氏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山羊胡心腹道:“怨恨。对燕雍的怨恨,对燕昭昭的怨恨。”
“没错。”苏明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穆氏这个人,出身名门,心高气傲。她嫁入左相府这么多年,替燕雍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到头来却被丈夫当傻子一样骗了十几年。”
“这样的人,最好用。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帮她出这口恶气的人。”
山羊胡心腹连连点头,脸上露出钦佩的表情:“主子爷英明。穆氏是左相府的内眷,又掌管着府中的中馈,如果能将她拉拢过来,左相府里的一举一动,咱们都能了如指掌。燕昭昭在左相府里的一言一行,也逃不过咱们的眼睛。”
苏明远直起身来,负手而立。
“派人去接触穆氏。不要急,不要逼她,要慢慢来。先试探她的口风,看看她对燕昭昭的恨到了什么程度。她如果有意,再一步步地拉拢。”
他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黑衣下属,吩咐道:“选一个机灵的人,能说会道的,最好是能进得了左相府内院。以什么名义去,让那人自己想。记住,不要提苏家。一个字都不要提。在穆氏面前,咱们只是一群与燕昭昭有仇的人,愿意帮她对付燕昭昭。其他的,她不需要知道太多。”
黑衣下属重重地叩了一个头:“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
“还有,”苏明远补充道,“燕昭昭那边的动静,继续盯着。她查到了什么,接触了什么人,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但是不要惊动她。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是!”黑衣下属又叩了一个头,站起身来,转身推门而出。
山羊胡心腹走到桌边,给苏明远倒了一碗茶,双手捧过去。
苏明远接过来,抿了一口,若有所思。
“主子爷,”山羊胡心腹压低声音问道,“穆氏那边,属下觉得应该能成。但有一件事,属下还是有些担心。”
“说。”
“燕昭昭这个人,太精明了。她在左相府里住了这么多年,对穆氏的脾气应该很了解。穆氏如果突然有什么反常,或者左相府里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人,以燕昭昭的警觉,恐怕会有所察觉。”
苏明远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他
“燕昭昭精明,没错。但她再精明,也是个人,不是神。她能在外面查苏家的旧账,但她能时时刻刻盯着左相府里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更何况,穆氏恨她。一个人恨另一个人,只要有心遮掩,总能藏得住。燕昭昭在左相府里再如鱼得水,她也不是穆氏的亲生女儿。穆氏看她,心里头永远有一根刺。这根刺,就是咱们的机会。”
山羊胡心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苏明远站起身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左相府的位置上。
“一盘棋,”他喃喃地说,“要一步一步地下。急不得,也错不得。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京城南郊,苏家旧宅的遗址就在那个方向。
二十年前,那座宅子里住着一百三十多口人,院子里种满了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城都能闻到苏家院子里的桂花香。
如今,宅子没了,桂花树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苏明远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缓缓握紧。
“二十年都等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不差这一时半刻。慢慢来,一步一步地来。先把穆氏这颗棋子落下,再看燕昭昭怎么走。她在明处,咱们在暗处。只要她不察觉,这盘棋,咱们就有赢的机会。”
山羊胡心腹抱拳道:“主子爷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接触穆氏的事宜。”
苏明远点了点头,他端起那碗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他将空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
……
自从二小姐燕窈窈被关了禁闭,整个左相府就像被人掐住了嗓子,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谁的霉头。
穆氏坐在自己房间里,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她已经好几夜没有睡好觉了。
丈夫燕雍的冷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头,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亲生女儿窈窈被关在院子里出不来,她这个做母亲的连去看一眼都要看他的脸色。
穆氏有时候半夜醒来,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想着自己堂堂左相夫人,竟然沦落到这般田地,心里又酸又苦。
这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穆氏正歪在榻上发呆,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夫人,老奴给您送碗汤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穆氏抬眼一看,是个不起眼的老嬷嬷,弓着腰端着一碗汤进来。
这嬷嬷平日里在府里管着浆洗上的事,从来不曾到内院来过,穆氏连她的名字都叫不上来。
“放着吧。”穆氏懒懒地说了一声,没什么胃口。
老嬷嬷把汤碗搁在桌上,却没有转身就走。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老奴斗胆问一句,您就忍心看着二小姐这么受苦?”
穆氏浑身一震,猛地从榻上坐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老嬷嬷。
“你说什么?”
老嬷嬷没有接穆氏的话,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不动声色地塞到了穆氏手边的枕头底下。
“夫人,这个您收好。”
“有人想帮您。他说了,他能让二小姐东山再起,让那个假千金万劫不复。今夜子时,后花园假山后面,请您前去一见。”
穆氏的手指碰到那东西,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她刚要开口追问,那老嬷嬷已经退后两步,躬着身子往外走了。
“夫人好好歇着,老奴告退了。”
门帘一晃,人就不见了踪影。
穆氏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赶紧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摸出来一看。
是一个锦囊,用的是上好的云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做得出来的。
她解开锦囊的系带,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上。
是一块成色很好的玉佩,另有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子时,后园。”
穆氏攥着玉佩,手指微微发抖。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块玉,越看越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心怦怦跳着,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这人是谁?为什么要帮她?帮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老嬷嬷说的话却像钩子一样勾住了她。
“让二小姐东山再起,让那个假千金万劫不复。”
这句话,正是她日日夜夜想做的事情啊。
穆氏把玉佩和锦囊藏了起来,锁好了,又坐回到榻上。
她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寡淡无味,她却一口一口地喝了个干净。
这天夜里,穆氏又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顶,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嬷嬷的话。
去,还是不去?万一是个陷阱怎么办?万一被人发现,她堂堂左相夫人半夜私会外人,传出去还怎么做人?
可是,万一那人真的能帮她呢?
万一真的能让窈窈重新得宠,让那个假千金摔得粉身碎骨呢?
穆氏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心里像是有两拨人在打架。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更鼓敲了三下。
子时了。
穆氏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披了件外衫,蹑手蹑脚地摸到门边。她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守夜的丫鬟已经睡熟了,打起了鼾。
穆氏轻轻拉开门闩,出了房门。
后花园树影婆娑,像是一个个沉默的人影。
穆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走一步都要四下张望。
她沿着回廊绕到后花园的角门,闪身进去,穿过一片竹林,往假山那边走。
越走越黑,越走越安静。
到了假山后面,穆氏停住了脚步。
没有人。
她四下看了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正疑惑,一个声音忽然从假山另一侧的阴影里传出来。
“左相夫人果然来了。”
穆氏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
她猛地转过身,只见假山后面的暗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一只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穆氏往后退了一步,她强撑着镇定:“你……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站在那里,说道:“夫人不必害怕。我约夫人来此,不为别的,只为一件事。对付燕昭昭。”
听到这个名字,穆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咬着牙,眼睛里闪过恨:“燕昭昭怎么了?”
黑衣人轻轻笑了一声,听着有些瘆人。
“夫人恨她,我也容不下她。咱们在这件事上,目的是一致的。既然目的一致,为什么不联手?”
穆氏警惕地看着他:“联手?怎么联手?”
第70章 灵隐寺
黑衣人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在他面具上,泛着冷冰冰的光。
“我要燕昭昭身败名裂,万劫不复。这件事,光靠我一个人办不成,得请夫人帮忙配合。”
“配合?”穆氏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你是说,让我在府里动手脚?”
黑衣人点了点头:“夫人到底是左相的正妻,府里的事,夫人想办,没有办不成的。只要夫人肯配合,燕昭昭那边,我自然有安排。”
穆氏沉默了。
她当然想让燕昭昭倒霉,做梦都想。
可她也不是三岁小孩,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
这人为什么要帮她?他图的什么?万一事情败露了,她是左相夫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到时候吃苦头的可是她自己。
“我凭什么信你?”穆氏盯着黑衣人的面具,一字一句地问。
黑衣人没有急着回答。
他慢慢地抬起手,撩开了外袍的一角。
月光照在他腰间,照在一块玉佩上。
穆氏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那玉佩她认得。
不,应该说,她们这个年纪的人,没有人不认得。
那是一块螭龙纹的羊脂玉佩,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她二十年没有见过却永远不会忘记的徽记。
兰陵王府。
穆氏的嘴唇开始发抖,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玉佩,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二十年前,兰陵王谋反案轰动朝野,兰陵王府满门抄斩,片甲不留。
那是先帝在位时最大的一桩案子,所有跟兰陵王府沾亲带故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流放了,王府的宅子被一把火烧了。
可如今,这块玉佩挂在这个黑衣人的腰上。
兰陵王府的徽记,是兰陵王的嫡系子孙才能佩戴的信物。
穆氏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人的背景,深不可测。
穆氏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黑衣人把那块玉佩重新藏好,语气依旧平淡。
“夫人不必知道我是谁,也不必知道我从哪里来。夫人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要燕昭昭不得好死,这件事上,我跟夫人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顿了顿,面具底下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穆氏。
“至于其他的,夫人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穆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拼命地喊。
一个声音说:赶紧走,这是掉脑袋的事,沾上了就脱不了身。
另一个声音说:这是老天爷给你的机会,错过了这辈子都别想扳倒燕昭昭,这辈子都别想让窈窈翻身。
一瞬间,一股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长了出来,压都压不住。
穆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你想要我做什么?”
黑衣人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到穆氏面前。
“这个,请夫人收好。具体怎么做,到时候会有人告诉夫人。夫人只需要记住一句话。”
他把纸包塞进穆氏的手里。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穆氏接过纸包,把纸包攥得紧紧的,用力点了点头。
黑衣人没有再说什么。
他退后两步,悄无声息地离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穆氏一个人站在假山后面,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站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里的。
只记得一路上腿是软的,脑子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
惊鸿苑。
燕昭昭坐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
衔月端着茶进来,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脸上的神色也带着几分凝重。
“小姐,奴婢这几日留意着府里的动静,有件事,有些古怪。”
燕昭昭抬起眼,看了衔月一眼。
“说。”
衔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夫人那边。夫人这些日子突然开始礼佛了,每日都要在佛堂里待上一个多时辰,还让厨房每日备好素斋点心,说是要送到城外的灵隐寺去供奉。”
燕昭昭的眉梢挑了一下。
穆氏信佛?
她在左相府里待了这些日子,虽说与原主记忆中的许多事情已经对不上号,但有一点她十分确定。
左相夫人穆氏,从来就不是一个信佛的人。
一个不信佛的人突然开始礼佛,还要往城外荒废的寺庙送供奉,这里要是没有鬼,那才叫见鬼了。
“灵隐寺?”燕昭昭放下手中的书,“那座寺庙不是早就荒了吗?我记得城外的人都说那儿闹鬼,平日里连乞丐都不愿去落脚。”
衔月点头:“正是那座灵隐寺。所以奴婢才觉得奇怪,夫人好端端的,怎么偏要往那种地方送东西?而且每日都送,一日不落。”
燕昭昭没有说话,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穆氏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她如果突然改变了自己的习惯,那背后必定有某种目的。
以寺庙为幌子,传递消息。
这是燕昭昭的第一个判断。
荒废的寺庙,没有人会注意,没有人会去查。
每日送去的素斋点心,表面上是供奉佛祖的供品,实际上里面藏着什么送到谁的手里,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而能做到让穆氏心甘情愿当这个传信人的人,要么是拿住了穆氏什么把柄,要么是给了穆氏足够大的好处。
燕昭昭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敌人已经从内部动手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涂山灏跟她说过的那些话。
有人藏在暗处,盯着左相府,盯着她,盯着被藏起来的右相姜无岐。
那些人之前刺杀姜无岐不成,绝不会善罢甘休。现在,他们的手已经伸进了相府,伸到了穆氏身上。
“衔月,”燕昭昭开口,“夫人那边的事,你继续留意。别打草惊蛇,只需要知道每日送去的点心是什么时候送出去,经过谁的手,送到灵隐寺的什么地方,就足够了。”
衔月应了一声:“奴婢明白。”
“还有,”燕昭昭补充道,“厨房那边,你也留意一下。每日准备了多少点心用了什么材料,装点心的食盒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都记下来。”
“是。”
衔月刚要退下,窗外忽然传来三声叩击声。
是她与涂山灏约定好的暗号。
衔月也听出来了,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识趣地退到了一旁。
燕昭昭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
一道黑影从窗外翻身而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涂山灏脸上带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进了屋,也不客气,径直在燕昭昭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昭昭今日气色不错,看来府里还没出什么大事。”
燕昭昭懒得跟他寒暄,开门见山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跟你说。”
涂山灏支着下巴看她:“哦?什么事能让我们昭昭主动开口?”
“穆氏出问题了。”燕昭昭没有绕弯子,“她突然开始礼佛,每日往城外荒废的灵隐寺送素斋点心。一个从来不信佛的人,突然做出这种事,背后一定有人在指使。”
涂山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灵隐寺?那座寺庙荒了至少有五六年了,位置偏僻,周围没什么人家,确实是个做交易的好地方。”
“所以我才说,敌人的手已经伸进来了。”燕昭昭看着涂山灏,目光清冷,“他们从穆氏下手,是想在相府里制造混乱。穆氏是当家主母,她如果出了问题,整个相府都要乱。一旦相府乱了,他们就有了可乘之机。”
涂山灏的嘴角微微勾起,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他们倒是会挑人。穆氏这个女人,有个最大的弱点。她太在意自己的地位了。只要有人拿住她的命脉,她什么事都肯做。”
燕昭昭点头。这一点她也想到了。
穆氏虽然是左相夫人,但在这个家里,她的地位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稳固。
左相燕雍那个人,她虽然接触不多,但从原主的记忆里也能看出几分。
这个男人薄情寡义,穆氏如果被人拿住了什么把柄,或者对方许诺给了她足够大的利益,她倒戈相向一点都不奇怪。
“不过,”燕昭昭话锋一转,“穆氏只是棋子,不是真正的目标。他们费这么大的劲,真正的目标还是姜无岐。”
涂山灏听到“姜无岐”这个名字,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姜无岐藏在你这里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对方能摸到这个方向来,说明他们的消息十分灵通。”
“所以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燕昭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我有一个办法,能把当初刺杀姜无岐的幕后主使引出来。”
涂山灏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燕昭昭的脸上:“说来听听。”
“如今京中的流民渐渐多了起来,这件事你也知道。”燕昭昭不紧不慢地说,“我打算以左相府的名义,在城外设棚施粥。打着赈济灾民的旗号,名正言顺地在城外扎下摊子。”
涂山灏听了一半,已经明白了她的用意。
“你是想借着施粥的名义,在城外布下眼线,盯着灵隐寺那边的动静?”
“不止。”燕昭昭摇头,“施粥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制造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机会。对方想找姜无岐,我们就把姜无岐可能藏在城外这个消息,不动声色地放出去。那些人如果上钩了,就会趁着这个机会动手。到时候,谁先跳出来,谁就是幕后主使。”
涂山灏沉默了许久。
“昭昭,你可知道,你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都让我觉得,你离我很远。”
燕昭昭皱了皱眉:“说正事。”
涂山灏笑了笑。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是喜欢,就越想把人攥在手心里,越是得不到,就越疯魔。
他对燕昭昭的感情,早已不是正常的男女之情,而是一种偏执的占有欲。
他想让她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好,说正事。”涂山灏收敛了笑意,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你这个办法可行,但是有风险。施粥需要人手,左相府的人手不一定可靠。穆氏已经被人策反了,她如果在施粥的事上动手脚,反而会坏了你的计划。”
“这一点我考虑过了。”燕昭昭说,“施粥的事,我不会让穆氏插手。我会以我自己的名义来做。左相府的大小姐心善,见不得流民受苦,自愿拿出银子施粥。这个理由,谁都说不出什么。”
涂山灏看着她,他有时候觉得燕昭昭聪明得让他既欣慰又忌惮。
欣慰的是,他看上的女人果然不一般,忌惮的是,这样的女人,他未必能掌控得住。
“我可以帮你。”涂山灏说,“城外的事,我让人暗中盯着。”
燕昭昭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她很清楚,在这种事情上,涂山灏的人手比她的好用得多。
他手下那些人,个个都是干惯了脏活的。
“那就这么定了。”燕昭昭说,“明日我就让人在城外搭棚子,先从城南开始,离灵隐寺不要太远,也不要太近。既不会让人家觉得刻意,又要让对方能注意到我们的动静。”
涂山灏点头:“灵隐寺那边,我会派人日夜盯着。每日送去的那些素斋点心,到底送到了谁手里是什么人取走的,不出三日,我就能给你答案。”
两人对视一眼。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涂山灏没有走,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燕昭昭身上,迟迟没有移开。
“昭昭,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些事情结束了,你想要什么?”
燕昭昭愣了一下,随即淡淡道:“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涂山灏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其实他很在意这个答案,非常在意。
燕昭昭沉默了片刻,说:“我想要自由。”
涂山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自由?昭昭,你知道的,我给不了你那个。”
燕昭昭没有说话。
她知道涂山灏对她的心思,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个男人,表面上是个疯批的暴君,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霸道。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可偏偏燕昭昭是他得不到的那个。
不是因为得不到她的人,而是因为得不到她的心。
“天色不早了,”燕昭昭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你该走了。”
第71章 施粥
涂山灏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没有翻窗出去,而是站在她身旁,低头看着她。
“昭昭,你早晚会是我的。”
说完,他翻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燕昭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她没有把涂山灏的话放在心上,因为她现在要想的事情太多了。
“衔月,”她唤了一声。
衔月从门外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窗户,知道涂山灏已经走了。
“明日一早,你去账上支一百两银子,”燕昭昭吩咐道,“就说是我要的,用来在城外施粥。再去厨房传我的话,让他们明日多准备一些米粮,我这边要用。”
衔月记下,又问:“小姐,这件事要不要跟老爷说一声?”
燕昭昭想了想,摇头:“不必。父亲那边,等我做起来了再告诉他也不迟。说早了,反而有人要从中作梗。”
衔月会意,没有再问。
……
左相府,书房。
燕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他这个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就连在家里,也很少有人能从他脸上读出什么真实的想法。
今日,他的心情似乎不错。
管家弓着腰站在门口,低声禀报:“老爷,大小姐来了。”
“让她进来。”燕雍放下茶盏。
燕昭昭走进书房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几分计较。
今日突然把她叫到书房来,肯定有事。
“父亲。”燕昭昭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燕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燕昭昭依言坐下,等着他开口。
“昭昭啊,”燕雍端起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我听说,你在城南搭了粥棚,给流民施粥?”
原来是为了这事。
燕昭昭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道:“是。女儿见京中流民渐渐多了起来,天气又冷,想着左相府到底有一些家底,便自作主张支了一百两银子,在城外搭了个粥棚。本来想着做些善事,也算是给府上积德,还没来得及跟父亲禀报,是女儿疏忽了。”
燕雍听了,非但没有责怪,反而笑了起来。
“你做得很好。我左相府的女儿,就该有这样的胸襟和气度。那些流民虽然卑贱,但在这节骨眼上,能收买一些民心,总归没有坏处。”
燕昭昭听着这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燕雍嘴上夸她心善,实际上看重的根本不是那些流民的死活,而是这件事能带来的名声和好处。
施粥这件事,花不了几个钱,却能博一个好名声。
不过燕雍能支持她,对她来说是好事。有了左相府的支持,她的事能办得更顺利。
“父亲过奖了,”燕昭昭微微低头,“女儿只是做了自己觉得该做的事。”
燕雍点了点头,似乎对她这个态度很是满意。
他伸手从书案上拿起一张银票,递到燕昭昭面前:“这是一千两银子,你先拿去用。施粥的事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不能半途而废。缺什么,只管跟府里说,账上的银子你尽管支取。”
一千两。
燕昭昭心里微微一震。
燕雍这个人,出手不大方,能一下子拿出一千两银子来支持她施粥,说明他在这件事上看到了足够大的好处。
她没有推辞,双手接过银票,道:“多谢父亲。”
燕雍又叮嘱了几句,燕昭昭一一应下,态度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
燕昭昭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从书房出来,后脚就有人把消息递到了穆氏那里。
穆氏坐在自己屋里的软榻上,听完丫鬟的禀报,手里的帕子差点没拧出水来。
“你说什么?老爷给了那个丫头一千两银子?”
丫鬟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道:“是,夫人。老爷还把大小姐叫到书房里,好一顿夸,说大小姐有胸襟有气度,让府里支持她施粥的事。”
穆氏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她嫁进左相府这么多年,对燕雍这个人再了解不过。
燕雍这个人,冷漠精明,对谁都不会轻易付出真心的。他对燕昭昭这个养女,这些年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
可现在,燕雍突然对燕昭昭热情起来了。
穆氏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本来就不算稳固。
燕雍对她只有夫妻的名分,没有多少夫妻的情分。现在,燕雍突然把注意力放到燕昭昭身上,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最近做的那些事如果被燕雍知道了,她的下场会是什么样,她想都不敢想。
“去,”穆氏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丫鬟吩咐道,“去打听一下,大小姐在城南哪个地方设的粥棚,每日什么时候施粥,去的人多不多,都打听清楚了来回我。”
丫鬟应了一声,匆匆退了下去。
穆氏坐在屋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她不能坐以待毙。
燕雍突然重视燕昭昭,这里面一定有原因。她得弄清楚,燕昭昭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燕雍又到底在图谋什么。
……
城南,破庙外。
天刚蒙蒙亮,燕昭昭就带着衔月和几个相府的下人出了城。
她让人在破庙外的空地上搭起了简易的棚子,架起了三口大锅,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这粥是燕昭昭特意交代过的,要熬得浓稠,不能稀得像水一样。
随着天色渐渐亮起来,四面八方的流民闻讯赶来。
他们中有拖家带口的,有孤身一人的,有年老体弱的,也有半大的孩子。
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在看到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时,许多人的眼睛里都亮了起来。
“排队,都排好队!”衔月站在粥棚前面,扯着嗓子维持秩序,“一个一个来,不要挤,每个人都有份!”
流民们虽然饿得发慌,但看到有粥喝,都乖乖地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庙门口一直排到了外面,弯弯曲曲的,一眼望不到头。
燕昭昭挽起了袖子,亲自站在大锅前面分粥。
每一勺都舀得满满当当,倒进流民递过来的碗里。
“老人家,小心烫。”她把一碗粥递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者接过碗,手都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多谢……多谢……”
燕昭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又转身去给下一个人盛粥。
“来,排好队,别急,粥够的,今天管够!”
那些原本还有些躁动的流民,听到她的声音,不知怎的就安静了下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前面,怀里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
燕昭昭看了一眼,二话没说,先盛了一碗粥递过去,又从旁边拿了一个馒头塞到妇人手里。
“先给孩子喂点粥,慢慢喂,别急。”
妇人接过粥和馒头,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要磕头:“小姐,您是大好人,大好人啊……”
燕昭昭连忙伸手把她扶起来:“别跪,地上凉。快起来,给孩子喂粥要紧。”
妇人被她扶起来,哽咽着说不出话,抱着孩子走到一旁。
流民们一个接一个地领到粥,有的蹲在路边就喝了起来,有的端着粥走到远处,找了一个避风的角落慢慢吃。
燕昭昭一直站在锅前,一勺一勺地分粥。
不远处的一座茶楼里,二楼临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看着就像是哪家出来闲逛的富家公子。但他的五官却十分出众,薄唇微微抿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个人,正是涂山灏。
他没有穿龙袍,没有带随从,安安静静地坐在茶楼的角落里,像一个普通的看客。
但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从燕昭昭的身上移开过。
他从来没有亲眼看过,一碗粥,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些流民在拿到那一碗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真实。
而这一切,是燕昭昭给的。
“来,下一个。”
“小心烫。”
“粥够的,别急。”
那些流民听到她的声音,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样,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涂山灏见过燕昭昭很多面。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一面。
涂山灏忽然觉得,这样的燕昭昭,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她在做一件她自己认为对的事,不是演给别人看的,而是真心实意地在做。
“有意思……”涂山灏低声喃喃了一句,嘴角微微翘起。
他身边的暗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压低声音禀报道:“陛下,左相府那边传来消息,左相今日把燕大小姐叫到书房,夸赞了一番,还拨了一千两银子支持她施粥。”
涂山灏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燕雍?”他轻轻哼了一声,“那个老狐狸,倒是会顺水推舟。”
暗卫不敢接话,低着头退到了一旁。
涂山灏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的粥棚。
燕昭昭还在分粥,显然是累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他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女子,他想要,却怎么也得不到。
日头升到了正中央,最热闹的一阵已经过去。
领过粥的流民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周围的空地上,捧着碗慢慢地喝着。几个半大的孩子喝完了粥,有了精神,开始在庙前的空地上追逐打闹。
燕昭昭站在大锅前面,总算能直起腰来歇口气了。
衔月在一旁收拾着剩下的碗勺,嘴里嘟囔着:“小姐,您都忙了一上午了,好歹歇一歇,喝口水吧。”
“不急。”燕昭昭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的那座茶楼。
茶楼二楼的临窗位置上,她其实早就注意到了。
从早上开始,那个位置就一直坐着一个人。
燕昭昭不用仔细看就知道那是谁。
涂山灏。
她心里头微微叹了口气。
这个人的执念,真是到了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地步。
燕昭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端着的那碗粥,这是她刚才给自己留的一碗,忙了一上午,嗓子都快冒烟了,还没来得及喝。
她想了想,没有喝,而是端着这碗粥,径直朝那座茶楼走了过去。
衔月在后面愣了一下,小声喊:“小姐?您去哪儿?”
燕昭昭头也没回,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跟来。
她穿过庙前的空地,绕过排队的人群,几步走进了茶楼。
茶楼的伙计看她气度不凡,不敢拦,只是赔着笑脸问了一句:“客官,楼上请?”
燕昭昭没有理会,端着粥碗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的人不多,角落里坐着几桌客人。
临窗的那张桌子前,涂山灏正转着手里的茶盏,听到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抬头。
然后就看到了燕昭昭端着一碗粥,站在他面前。
涂山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她会上来。
他知道她忙,知道她不会注意到茶楼里坐着什么人,更不会想到他会坐在这里看她施粥。
可她偏偏就上来了。
而且,手里还端着一碗粥。
燕昭昭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走到他桌前,把那碗粥放在了他面前。
涂山灏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这是她亲手熬的粥,也是她亲手盛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燕昭昭的脸上。
“你——”他刚开口说了一个字,手就被一把攥住了。
燕昭昭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腕,涂山灏被她拽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就那样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穿过走廊,下了楼梯,一路拖到了外面的空地上。
茶楼的伙计看得目瞪口呆,几个客人也纷纷侧目,但谁也不敢多嘴。
涂山灏被她拽着走出茶楼的时候,脸上已经黑成了锅底。
换了任何一个人敢这样拉着他走,那人的手早就被剁下来了。
但拉着他的是燕昭昭。
所以他只是黑着脸,没有甩开,也没有发怒。
他就那样被她拖着,一直走到了粥棚前面。
燕昭昭这才松开他的手腕,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件围裙,不由分说地往涂山灏身上套。
涂山灏低头看着那件围裙。
粗布做的,看着就不怎么干净。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燕昭昭。”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警告。
第72章 假消息
燕昭昭根本不理会涂山灏的警告,踮起脚尖,直接把围裙的带子往他脖子上一挂,又绕到他身后,打了个结。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涂山灏僵在了原地。
这件粗布围裙往他身上一套,怎么看怎么滑稽。
衔月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燕昭昭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燕昭昭又从旁边拿了一个空碗,塞进涂山灏手里。
边角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跟涂山灏平日里用的那些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涂山灏低头看着手里的粗瓷碗,又抬头看了看燕昭昭,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疯了吧”。
燕昭昭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面前的大锅,又指了指旁边还在排队的几个流民,言简意赅地说:“帮忙盛粥。”
涂山灏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是殷国的皇帝,九五之尊,现在让他站在一个破庙门口,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围裙,给一群流民盛粥?
凭什么?
燕昭昭就那样看着他,不催促,也不解释,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涂山灏忽然觉得,她这个眼神比什么命令都好使。
如果她求他,他可以拒绝。如果她命令他,他更可以拒绝。
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说,就那样看着他。
好像她知道他会答应,在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的时候,她就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但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她说的是对的。
涂山灏黑着脸,握着那个粗瓷碗,然后,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他鬼使神差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口大锅。
周围排队等候的流民们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公子,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了几句,但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这个人虽然穿着围裙,但他浑身的气势,实在让人不敢靠近。
涂山灏走到大锅前面。
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上来,扑了他一脸。
他皱了皱眉,伸手拿起大勺,动作生硬。
他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连厨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的人,忽然被推到了一口大锅前,面前还站着几十个等着吃饭的流民。
这场景,比他登基那天的场面还要荒诞。
第一个递过碗来的,是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底还有一道裂纹,看着随时都会碎掉。
老人颤颤巍巍地把碗举到涂山灏面前,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多谢……多谢……”
涂山灏低头看着那个破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舀了一勺粥。
勺子的角度没掌握好,粥漏了一些出来,洒在了锅台上。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第二次舀的时候,明显用了几分力气,舀了满满一勺,倒进了老人的破碗里。
老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捧着碗,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
涂山灏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着,手里握着大勺,看着老人颤巍巍地转身走开。
老人捧着那碗粥,走到一旁的墙根下,小心翼翼地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喝。
老人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但那只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白米粥而已。
涂山灏站在原地。
他身后还排着长长的龙,一个接一个地递过碗来。
燕昭昭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眼底带着一丝笑意。
衔月凑过来,小声说:“小姐,您怎么把那位爷给拉来了?这也太……”
“太什么?”燕昭昭瞥了她一眼。
衔月咽了咽口水,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她本来想说“太大胆了”,但转念一想,自家小姐什么时候胆小过?
连皇帝都敢从茶楼上拽下来套围裙的人,胆子大得没边了。
“没什么,”衔月缩了缩脖子,“奴婢什么都没说。”
涂山灏在大锅前站了大约半个时辰,直到最后一个流民领完了粥,他才放下大勺。
人群渐渐散去。
领到粥的流民们三三两两地走了。
涂山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围裙。上头溅了不少粥渍,显得格外刺眼。
他伸手解开脖子后的带子,把围裙扯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
燕昭昭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到他面前。
“擦擦手吧。”她说。
涂山灏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帕子,没有接。
他拒绝了。
燕昭昭没有勉强,把帕子收回了袖子里。她看着涂山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的,但两个人都知道她在问什么。
涂山灏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说不出来。
他没办法告诉她,当那个老人捧着破碗颤巍巍地说“多谢”的时候,他心里涌上来的那种感觉是什么。
他做了这么多年皇帝,从来没有人跟他真心实意地说过多谢。
但那个老人不一样。
这种感受,涂山灏说不出口。
涂山灏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无聊。”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燕昭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最终消失在了。
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喊他。
“小姐,”衔月小心翼翼地上前,试探着问,“那位爷好像生气了?”
燕昭昭把帕子重新收回袖子里,笑了笑。
“他没生气。”
衔月一脸不信:“可他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还说无聊。”
燕昭昭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她知道涂山灏没有生气。
她问他的那个问题,他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燕昭昭弯下腰,把地上的围裙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土,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收拾东西,回府。”她吩咐道。
衔月应了一声,招呼着几个下人开始收拾锅碗。
今日这一出,燕昭昭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她要的,是让涂山灏看见那些他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东西。
燕昭昭笑了笑,掀开车帘,弯腰钻进了马车。
帘子放下的时候,她听到衔月在车外小声嘀咕:“小姐,您今日可真是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皇上哎。”
“衔月,”燕昭昭在车里打断了她,“回府之后,让厨房再准备一些米,明日施粥的量要加倍。”
“……是。”衔月无奈地应了一声,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
夜色如墨。
左相府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忽明忽暗。
燕昭昭折腾了大半日,此刻已是身心俱疲。
她带着衔月回到惊鸿苑,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门外多了两个洒扫的粗使丫鬟,正低着头扫地,看起来与普通下人没有区别。但燕昭昭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两个人的站姿不对。
分明是练过功夫的,而且武功底子不薄。
院墙的拐角处也多了一个修花圃的花匠,正蹲在那里摆弄几盆菊花。
手里的花剪半天没动几下,眼睛却一直往惊鸿苑的方向瞟。
燕昭昭收回目光,心中却跟明镜似的。
涂山灏又加派了人手。
那个疯批皇帝,往她院里塞了这么多人,说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她的一举一动,恐怕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不过燕昭昭并不慌。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被人盯着的生活,穿书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刀尖上走路。
涂山灏要派人盯着,那就让他盯着好了。
她该做的事,一样都不会少做,只是需要做得更小心些罢了。
她抬脚走进院子,从容不迫,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衔月跟在后面,替她解下披风,又端来热水伺候她洗手。
等一切都收拾好了,燕昭昭在床上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衔月。
“把门关上。”
衔月心头微微一动,知道小姐这是有话要吩咐了。
她连忙转身将门合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确认没有人在附近偷听,这才回到燕昭昭跟前,恭恭敬敬地站着。
燕昭昭放下茶,朝衔月招了招手。
衔月凑近几步,微微弯腰,将耳朵侧向燕昭昭的方向。
燕昭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件事。”
衔月屏住呼吸。
“第一件,穆氏院里新来了一个老嬷嬷,你去查清楚这个人的底细。每日清晨,那个老嬷嬷都会去灵隐寺送斋菜,你找两个靠得住的人,暗中跟着她。我要知道她去了灵隐寺之后见了谁,送了什么东西,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样都不能漏。”
衔月的眼神微微一凛。
穆氏是左相夫人,也是燕昭昭的养母。
在外人看来,穆氏对燕昭昭视如己出,但衔月心里清楚,这对母女之间的关系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小姐让她盯穆氏院里的人,这说明小姐对穆氏已经起了疑心。
而且灵隐寺送斋菜?一个老嬷嬷每日去灵隐寺送斋菜,这本身就不太正常。里面肯定有什么猫腻。
“是。”衔月低低地应了一声。
“第二件事,”燕昭昭眯了眯眼,“悬壶堂那边,你明日一早就去传话,让蓁蓁放出一个消息。”
“右相姜无岐被刺杀,伤势过重,药石无医了。”
衔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片刻之后,她隐约明白了什么。
小姐让她放出去的这个消息,是假的。
但为什么要放这个假消息?
衔月想不通,但她知道小姐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她说要放这个消息,就一定有她的道理。作为丫鬟,她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把事情办好就行了。
“奴婢明白了。”衔月点了点头,“悬壶堂那边,奴婢明日一早就去找蓁蓁小姐。消息放出去之后,要传到什么程度?”
燕昭昭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自然是越远越好,越真越好。要让该听到的人听到,让该着急的人着急。”
衔月心中暗暗记下,又道:“那盯梢老嬷嬷的事,奴婢手头有几个可靠的人,都是跟了小姐之后从外面找来的,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小姐,夫人那边最近盯咱们盯得紧。前日奴婢去厨房取燕窝,就有人拐弯抹角地打听小姐每日都做些什么、见了些什么人。如果咱们派人去盯夫人院里的人,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怕啥?”燕昭昭淡淡地打断了她,语气波澜不惊,“我是左相府的小姐,派人关心一下母亲院里的嬷嬷,有什么不妥吗?”
衔月一愣,随即明白了小姐的意思。话怎么说,全靠一张嘴。
“奴婢懂了。”衔月点头,“奴婢会安排好的,绝对不会让人抓到把柄。”
燕昭昭“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喝茶。
衔月站在一旁,心中却翻涌着无数的念头。
小姐让她做的这两件事,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她隐约觉得,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只是她现在还看不透罢了。
衔月跟了燕昭昭这么久,早就知道自家小姐不是普通人。
外人都以为左相府的这位假千金不过是个花瓶,空有美貌,没有脑子,迟早要被扫地出门。
但衔月心里清楚,那些人全都被小姐的表象骗了。
“还有一件事。”燕昭昭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衔月连忙收回思绪。
燕昭昭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衔月的脸上:“你派去盯梢的人,不要从府里选。府里的人,不管是哪个院子的,都不一定干净。去外面找那种生面孔,跟左相府没有任何瓜葛的人。”
衔月心中一凛,连忙应道:“小姐放心,奴婢知道的。奴婢认识几个城外的猎户,身手好,人也老实,跟城里的人没有什么往来。让他们去盯,不会引起注意。”
“嗯。”燕昭昭满意地点了点头,“灵隐寺那边,让他们早去早回,不要打草惊蛇。那个老嬷嬷每日送斋菜,一定有固定的路线和时辰,先摸清楚规律,再找机会查她到底送了什么东西,交给了谁。记住,前几日只跟踪,不要轻举妄动。”
“是。”
“至于悬壶堂的消息,”燕昭昭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放出去之后,注意观察大家的反应。尤其是左相府这边,谁听了这个消息后坐不住,谁就是有心人。”
第73章 加派人手
衔月心头一震。
姜无岐是右相,如果他将死的消息传出去,朝中有人欢喜有人忧。
而左相府这边,如果有人对这个消息的反应过度,那这个人就很可能是与姜无岐有暗中往来的人,或者是对右相有所图谋的人。
小姐这是在钓鱼啊。
衔月心中暗暗佩服,恭恭敬敬地应道:“奴婢明白。小姐放心,这两件事奴婢一定办好,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燕昭昭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信任。片刻之后,她微微点了点头:“你做事,我向来放心。去吧,夜深了,早些歇着,明日还有得忙。”
“是。小姐也早些歇息。”衔月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燕昭昭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穆氏院里新来的那个老嬷嬷,她观察了好几天了。那个人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提着食盒去灵隐寺,说是送斋菜,但每次去都要在寺里待上大半天,直到下午才回来。
一个送斋菜的嬷嬷,在寺里待那么久,显然不正常。
而且那个人的举止,也不像普通的下人。她走路时脚步很轻,说话时目光总是下意识地观察四周,分明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
燕昭昭怀疑,这个人要么是安插在穆氏身边的眼线,要么就是穆氏自己在外面养的暗桩。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个人都必须查清楚。
燕昭昭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她穿书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一直在暗中布局。
放出姜无岐将死的消息,表面上看是在散布谣言,实际上是在投石问路。
她想看看,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朝中各方势力会有什么反应。
这些反应,都会成为她手中的线索。
况且,涂山灏那个疯批皇帝加派了人手盯着她,无非是不放心她,怕她在暗中搞什么小动作。
但他不知道的是,她要做的事,从来都不是任何人能防得住的。
她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要动动嘴,自然有人替她把事情办好来。
涂山灏要盯着她,那就盯着好了。
只要他查不到证据,就算他心里怀疑,也拿她没办法。
燕昭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墙外,那个老花匠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头埋得更低了,假装在专心干活。
燕昭昭无声地笑了笑,伸手关上了窗户。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衔月就出了门。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角门出去的,头上包了一块头巾,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小户人家的丫鬟,并不起眼。
她先是绕了两条街,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这才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间茶棚,茶棚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生得黝黑,一身粗布衣裳,脚上沾着泥巴。
这汉子姓王,是城外李家村的猎户,衔月通过熟人认识的。
此人打猎为生,眼力好、脚程快,最重要的是嘴巴严,从不打听雇主的事,只管拿钱办事。
衔月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碗茶,借着喝茶的功夫,低声将事情交代了一遍。
王猎户听完,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两个字:“明白。”
衔月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不动声色地推了过去。
王猎户伸手将银子收进怀里,起身就走,没有半句废话。
衔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起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悬壶堂。
衔月到悬壶堂的时候,铺子刚开门不久,伙计正在擦柜台。
她没在前堂逗留,径直穿过铺面,进入了后院。
后院里,燕蓁蓁正坐在一张小桌前对账。
见衔月进来,燕蓁蓁放下手中的账本,站起身迎了过来,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衔月来了。可是姐姐有什么吩咐?”
衔月将燕昭昭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燕蓁蓁听完,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与她平日里的柔弱模样判若两人。
“右相姜无岐将死。”燕蓁蓁低声重复了一遍,“姐姐这是要投石问路了。”
衔月微微一愣。
燕蓁蓁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笑,轻声道:“姐姐的性子我了解。她不会无缘无故放出这样的消息出来。姐姐让我放出这个消息,无非是想看看谁会跳出来,谁坐不住,谁又会在暗中推波助澜。”
衔月心中暗暗佩服,点头道:“小姐确实是这个意思。她还说了,要让该听到的人听到,让该着急的人着急。”
燕蓁蓁微微颔首,在桌边坐下,思索了片刻。
“消息从悬壶堂出去,不会有人起疑心。”她缓缓说道,“悬壶堂每日往来的人多,什么人都有。从咱们这儿流出去的消息,没人查得到源头了。”
她抬起头,看向衔月:“你回去告诉姐姐,让她放心。这件事,蓁蓁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消息今日之内就能传遍半个京城,最迟明日晚上,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衔月点头应下,又道:“小姐还说了,不能太急,也不能太淡。”
燕蓁蓁微微一笑:“放心,我有分寸。消息这种东西,说得太直白了反而没人信,要欲说还休,让那些人自己去打听去猜,他们才会深信不疑。”
衔月心中暗暗赞叹。
蓁蓁小姐虽然年纪小,但跟在小姐身边这些日子,学了不少东西,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了。
“那就有劳蓁蓁小姐了。”衔月行了一礼。
燕蓁蓁摆了摆手:“说什么有劳不有劳的。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如果不是姐姐,我如今在府里还不知道过的是什么日子呢。”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姐姐在府里还好吗?穆氏那边有没有为难她?”
衔月摇了摇头:“小姐一切都好。穆氏那边暂时没有什么动静,但小姐已经在布局了。”
燕蓁蓁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声音低了几分:“穆氏那个女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不是什么好东西。姐姐虽然在府里,但毕竟不是她亲生的,她迟早会露出真面目。衔月姐姐,你一定要好好护着姐姐,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
衔月郑重地点了点头:“蓁蓁小姐放心,奴婢明白。”
燕蓁蓁这才放下心来,又恢复了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道:“那衔月姐姐快回去吧,别让人起疑。悬壶堂这边的事,交给我就是了。”
衔月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后院。
……
皇宫,紫宸殿内。
当值的太监和宫女被远远地打发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也不知道陛下今日遇到了什么事,回来之后面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涂山灏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
他没有批奏折,也没有召任何人觐见。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的是一张京城舆图。
舆图很大,铺满了整张桌面。
涂山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舆图上。
他的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今天看见的那些流民。
越来越多的流民涌入京城,这是瞒不住的事实。
北边的旱灾连着南边的水患,再加上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百姓活不下去了,只能背井离乡,往京城跑。
京兆府已经在外城搭了粥棚,但杯水车薪,根本不够。
而朝堂上那些人,还在为了各自的利益吵得不可开交。户部的银子拨了一笔又一笔,真正落到百姓头上的,却少得可怜。
涂山灏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舆图上。
那里标注着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柳巷。
柳巷是外城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住的大多是普通百姓和做小买卖的人家。
而在这条巷子的最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农家小院。
小院的主人是一个寡居的老妇人,平日里靠给人浆洗衣物过活,从来不惹人注意。
但涂山灏知道,那座院子里,正住着一个人。
右相,姜无岐。
姜无岐被刺杀将死的消息已经在京城传开了。
有人说他重伤不治,时日无多;有人说他已经死了,右相府秘不发丧;还有人说刺杀是左相派人干的,为的就是除掉政敌。
这些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满城风雨。
但涂山灏知道真相。
姜无岐确实被刺杀了,确实受了伤,但远没有到要死的地步,而是藏在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外城柳巷的一座农家小院里。这是涂山灏亲自安排的,连禁军统领楚临渊都是事后才知道的。
涂山灏这么做,有他的考虑。
姜无岐遇刺这件事,到底是谁下的手,他还没有查清楚。
表面上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左相,但涂山灏觉得没有那么简单。燕
如果不是燕雍做的,那就是有人想借刀杀人,好从中渔利。
不管是哪种情况,姜无岐都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他活着,朝堂上就有制衡。
他死了,左相一家独大,到时候他这个皇帝的位置坐得也不会太安稳。
涂山灏的手指在“柳巷”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收回手,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涂山灏睁开眼睛。
他伸手,拉动了一根细绳。
殿外传来一声铃响。
片刻之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
是禁军统领,楚临渊。
楚临渊是涂山灏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跟了涂山灏六年,从一个普通的禁军侍卫一路做到了统领,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和忠心。
涂山灏淡淡地开口:“进来。”
门被推开,楚临渊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行了一礼:“陛下。”
涂山灏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传,两道旨意。”
楚临渊跪得笔直。
“第一道,外城柳巷深处有一座农家小院,右相姜无岐藏在里面。你加派人手,把那座院子给我围起来,好好的保护。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打扰,也不许任何人知道里面住的是谁。”
楚临渊微微一愣。
姜无岐被刺杀的消息他听说了,但他没想到姜无岐竟然被陛下藏在了外城的一座农家院里。
这个消息一旦走漏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沉声应道:“臣遵旨。加派多少人手?”
“一个队。”涂山灏说,“要最可靠的,嘴最严的。让他们换上便衣,扮成附近的住户,不要打草惊蛇。院子的老妇人是个幌子,不必动她,但也不能让她乱走乱说。姜无岐的伤还没好,太医院那边会有人定期去换药,到时候。让你的人接应。”
“臣明白。”
涂山灏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有人去刺探那座院子,不管是谁,抓活的。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盯着姜无岐。”
楚临渊心头一凛。他沉声应道:“是。”
涂山灏微微点头,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停在了另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上标注着三个字:左相府。
准确地说,是左相府后院的一个小院。
惊鸿苑。
楚临渊的目光顺着涂山灏的手指落在了那个位置上,心中微微一动。
惊鸿苑是燕昭昭的住处。
左相府的假千金,一个在京城贵女圈子里名声不太好的女子。
“第二道旨意,”涂山灏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波澜,“惊鸿苑那边,再多派几个人。保护好燕大小姐的安全。”
楚临渊微微皱眉。
惊鸿苑周围已经有人在盯着了。
不是禁军的人,是陛下从别的地方调来的暗桩。这件事楚临渊是知道的,但他一直装作不知道。
现在陛下又要加派人手?
“陛下,”楚临渊低声问道,“惊鸿苑那边加派人手,以什么名义?”
这是个很实际的问题。
禁军是朝廷的军队,调动禁军去围一个左相府小姐的院子,这事说出去没法交代。
左相那只老狐狸精得很,一旦发现禁军出现在惊鸿苑附近,肯定要追根究底,到时候反而添麻烦。
涂山灏终于抬眼看了楚临渊一眼。
楚临渊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他跟随陛下六年,太了解这道目光的含义了。
这个问题,陛下不喜欢。
但涂山灏没有发怒。
“左相府最近不太平,燕小姐是左相的女儿,保护她,需要什么名义?”
楚临渊愣了一下。
低下头,没有再追问。
“臣明白了。臣会安排几个身手好的兄弟,换上便衣,以左相府护卫的名义在外围守着。不会惊动左相,也不会让燕小姐察觉。”
涂山灏没有说话。
楚临渊等了一会儿,见陛下没有其他吩咐,便行了一礼,起身准备退下。
第74章 成了
“楚临渊。”
楚临渊刚走到门口,涂山灏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楚临渊转过身:“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涂山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舆图上,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姜无岐那边,加派人手之后,确保万无一失。不管是谁想动他,都不能得手。”
“是。”
“惊鸿苑那边,”涂山灏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也是一样。”
楚临渊看着陛下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臣明白。”楚临渊低声道,“两处都会安排好,请陛下放心。”
涂山灏没有再说话。
楚临渊退出了御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殿外,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楚临渊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跟了陛下六年,自认为算是了解这位年轻帝王。涂山灏此人,心思深沉,行事狠辣,从不会在没有用的事情上浪费精力。
他对燕昭昭的关注,早就超出了正常的范畴。
一个皇帝,对臣子的女儿还是养女如此上心,这不是什么好事。
但楚临渊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这些。
陛下的私事,不是他能过问的。他能做的,就是把陛下交代的事办好。
……
左相府,穆氏的院中。
穆氏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燕窝,慢慢地舀着,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
她在等人。
准确地说,是在等消息。
自从那个黑衣人给了她那件东西之后,她每天都在等。
等惊鸿苑那边传出什么动静,等燕昭昭那个贱人出什么事。
一天两天没有消息,她还能耐得住性子。
三天五天没有消息,她就开始坐立不安了。
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八天,她几乎每天都要问一遍身边的人。
惊鸿苑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
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
穆氏几乎要以为那个黑衣人给的东西是假的了。
或者,是燕昭昭命大,那东西对她没用。她甚至已经在盘算着,要不要再想别的办法。
毕竟燕昭昭一日不除,她一日不得安宁。那个假千金在府里多待一天,她的心就悬着一天。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一大早,穆氏就发现府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洒扫的婆子们也比平时安静了许多,一个个低着头干活,连大气都不敢出。
穆氏心里隐隐有了一些预感,但她没有主动去问。
果然,辰时刚过,她安插在惊鸿苑的眼线就到了。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名叫翠儿,平日里在惊鸿苑做些洒扫的粗活,谁也不会注意到她。
她被穆氏身边的大丫鬟碧桃领着,悄无声息地进了院子,一路低着头。
碧桃先进了屋,在穆氏耳边低声道:“夫人,翠儿来了。”
穆氏端着燕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将碗放到了旁边的桌上,淡淡道:“让她进来。”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很快便领着翠儿进了屋。
翠儿一进门就跪了下来,行了个大礼:“给夫人请安。”
穆氏没有叫她起来,只是靠在靠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道:“惊鸿苑那边,出什么事了?”
翠儿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小声道:“回夫人,燕小姐她病了。”
穆氏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语气平淡地问道:“病了?什么病?”
“奴婢也不太清楚,”翠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就是前日开始,燕小姐就有些不舒服,昨日便卧床不起了,整日咳嗽,脸色很差。惊鸿苑那边已经传了好几拨太医来看,可是都没什么用。”
穆氏的心跳快了几分,但面上仍然端着那副沉稳的模样,没有露出半分喜色。
“太医怎么说?”她问。
“奴婢不敢凑得太近去听,只是听到一耳朵,”翠儿回忆着,“说是脉象古怪,不像普通的风寒,也不像内伤,吃了药也不见好转。太医院那边换了好几拨人来看,都是摇头,说没见过这种病。”
穆氏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问道:“燕昭昭现在什么样子?”
翠儿道:“燕小姐整日躺着,咳得厉害,有时候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伺候她的丫鬟寸步不离地守着,熬的药一碗一碗地端进去,又一碗一碗地端出来,基本没怎么喝。惊鸿苑上下都乱成一团了。”
穆氏听到这里,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仍然是淡淡的:“知道了。你回去吧,别让人看见。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多嘴,也不要去打听。有事再来禀报。”
“是,奴婢明白。”翠儿又磕了一个头,弓着腰退了出去。
碧桃送翠儿出去,又回屋,顺手把门掩上了。
门一关上,穆氏整个人靠在软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了。”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碧桃说。
碧桃上前一步,轻声道:“恭喜夫人。”
穆氏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收不住:“先别急着恭喜,还得再确认一下。翠儿毕竟只是个洒扫的丫鬟,能看到的东西有限。万一只是普通的病,过两天就好了呢?”
碧桃道:“夫人思虑周全。要不要奴婢再派人去打听打听?”
穆氏想了想,点了点头:“你去安排,找个可靠的人,去惊鸿苑那边探一探虚实。最好是能跟那边伺候的丫鬟搭上话,问问具体情况。”
“是。”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穆氏叫住了她,又道,“让去打听的人小心些,别露出马脚。惊鸿苑那边虽然乱,但也不是没有明白人。万一被人发现是我们的人在打听,不好。”
碧桃道:“夫人放心,奴婢会安排好的。”
不到一个时辰,她派出去的人就带回了消息。
被派去打听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婆子,姓方,平日里专门负责跑腿传话。她借着去库房领东西的借口,在路上偶遇了惊鸿苑的一个小丫鬟,三言两语就套出了不少话。
方婆子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兴奋。
“怎么样?”穆氏见她进来,立刻问道。
方婆子行了个礼,压低声音道:“夫人,打听到了。燕小姐这次病得不轻,确实不是普通的病。太医院那边来了三拨人,第一个看的是张太医,开了方子,吃了两剂药,不见好。”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二拨来的是王太医和李太医,两个人一起看的。王太医说是邪气入体,李太医却说是肝郁化火,两人意见不统一,各自开了一个方子。燕小姐两个方子都试了,还是没用。”
穆氏听得眉头微皱:“第三拨呢?”
方婆子道:“第三拨是太医院的院正,姓周的那位老大人。他亲自来看的,把了半天的脉,脸色很不好看。出来之后跟惊鸿苑的嬷嬷说,燕小姐这个脉象他从来没有见过,不像是普通的病,像是中了什么毒。”
穆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故作镇定:“毒?”
“是。”方婆子点头,“周院正说,燕小姐的脉象完全没有规律可循,不像是身体自身出了问题,像是有什么在体内作祟。但他也不敢肯定,只说要回去翻翻医书,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穆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那个黑衣人给她的东西。那人说,只要把这个掺进燕昭昭的饮食里,不出十天,燕昭昭就会一病不起,而且没人查得出病因。
她当时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
花了好大的功夫,买通了惊鸿苑的一个丫鬟,把那些粉末分几次掺进了燕昭昭的饭食里。
现在看来,那东西确实管用啊。
穆氏心中大喜过望,挥了挥手,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方婆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等屋里只剩下碧桃一个人的时候,穆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碧桃,”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你听见了吗?太医院的院正都看不出来是什么病。他说什么来着?脉象从未见过,不像是普通的病。”
碧桃附和道:“是,奴婢听见了。这说明那位给的东西,确实厉害。”
穆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我就说嘛,那人既然能找到我,就肯定不是一般人。他给的东西,自然也不是普通的东西。燕昭昭这次,怕是没那么容易翻身了。”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惊鸿苑那边有没有通知相爷?”
碧桃道:“听说是通知了。但相爷这两日都在外面应酬,好像还没顾得上去看。”
穆氏冷笑了一声:“他当然顾不上。他那心里,装的都是朝廷上的事,哪里还记得自己有个女儿病得快死了?”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样也好。等他想起来的时候,燕昭昭的病怕是已经更重了。到时候就算他想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碧桃犹豫了一下,问道:“夫人,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穆氏的目光望向窗外,思考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接下来嘛,什么都不用做。”
碧桃有些意外:“什么都不用做?”
穆氏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对,什么都不用做。现在惊鸿苑那边已经乱了,太医一拨接一拨地看,谁都没办法。这时候我们要是再做点什么,反而容易惹人怀疑。就让事情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就行了。”
她顿了顿,又道:“燕昭昭现在病着,能不能好,什么时候好,都看她的命。如果那东西真像那人说的那么厉害,那她就只能一直病下去。”
碧桃点了点头。
穆氏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坐直了身子,道:“对了,灵隐寺那边,是不是该送斋菜了?”
碧桃愣了一下,想了想,点头道:“是,夫人。每月十五送一次斋菜,算算日子,后天就是十五了。”
穆氏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微微翘起:“正好。”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又裁了一小块纸条,放在案上。
碧桃见状,连忙上前研墨。
穆氏蘸了墨,在纸条上写下了两个字。
事成。
她将笔放下,等墨迹干了,将纸条折成了一个小方块,转身看向碧桃。
“去把王嬷嬷叫来。”她说。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嬷嬷跟着碧桃走了进来。
“夫人。”王嬷嬷进来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站着。
穆氏将手中折好的纸条递给她,压低声音道:“后天你去灵隐寺送斋菜,把这个东西带出去。”
王嬷嬷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捏在手心里,问道:“夫人想把它送到哪里?交给谁?”
穆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食盒夹层里。你到了灵隐寺,把斋菜交给知客僧之后,会有一个穿灰色袍子的男人来找你。你什么都不要说,把食盒交给他就行。他会自己找到东西的。”
王嬷嬷点了点头,将纸条贴身收好,道:“夫人放心,老奴明白。”
穆氏又叮嘱道:“记住,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提起。连你家里人都不能说。”
王嬷嬷道:“老奴明白。”
穆氏挥了挥手,王嬷嬷退了出去。
等王嬷嬷走后,穆氏重新坐回软榻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燕窝,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燕昭昭那个假千金,占了相府小姐名头的野种,终于要完蛋了。
穆氏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她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
夜,深了。
左相府惊鸿苑,一片寂静。
白日里进进出出的太医们早就散了。
太医院院正周大人临走时脸色很不好看,跟惊鸿苑的管事嬷嬷交代了几句,便摇着头上了轿子。
几个年轻太医跟在后面,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惊鸿苑的丫鬟们也被打发下去了,只留了两个值夜的守在门外。
但守到后半夜,这两个丫鬟也撑不住了,一个打起了瞌睡,另一个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第75章 伏击
卧房里,烛火烧得只剩短短一截。
燕昭昭躺在床上。
她身上盖着两层被子,却似乎一点都不暖和,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看着就让人觉得不对劲。
她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床边的脚踏上,坐着一个人。
燕蓁蓁白天帮着煎药端水,晚上也不肯回自己的院子,非要守在床边。
此刻她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眼圈红红的。她隔一会儿就抬头看看燕昭昭的脸,伸手探探她额头的温度,然后又缩回去,咬着嘴不哭出声来。
她已经守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白天太医来看诊的时候,她站在一旁听着,越听越害怕。
连太医院的院正大人都摇头,那姐姐的病,还有谁能治好?
她不敢想。
“姐姐……”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一定要好起来啊!”
燕昭昭没有回应,依然沉沉地睡着,呼吸微弱。
燕蓁蓁又抹了一把眼泪,靠着床沿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意识渐渐模糊,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院墙外,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惊鸿苑的墙头上。
那是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伏在墙头上,一动不动。
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桂花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黑衣人没有急着下去。
他趴在墙头上,又观察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这才慢慢地将身体从墙头上滑下来,落在院内的草地上。
他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朝卧房的方向摸过去。
走到卧房的窗外,他停下来,侧耳倾听。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他蹲下身来,从怀中摸出一根细长的竹管,将竹管的一头对准窗纸,轻轻一捅,窗纸上便多了一个小孔。
他将竹管伸了进去,嘴含住另一头,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一股淡淡的青烟从竹管中飘出来,散入屋内。
这是迷烟,专门用来对付夜间值守的人。分量不大,不会伤人性命,但能让屋里的人睡得很死,就算有人在耳边敲锣打鼓都醒不过来。
黑衣人等了片刻,估摸着迷烟已经起了作用,这才将竹管收回怀中。
黑衣人走到门前,蹲下身来,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正要插进门缝拨动门闩。
忽然,他后背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身后有人。
他没有任何犹豫,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同时匕首反手朝身后挥去。
“铛——”
像是有人用力敲了一下铜锣。
廊下睡着的两个丫鬟被声音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看见两道黑影在院中闪过,刀光剑影。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张嘴就要叫,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喊不出来。其中一个丫鬟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另一个则连滚带爬地往柱子后面躲,浑身发抖。
院中,两个人已经缠斗在了一起。
来刺杀的那个刺客明显有些招架不住,渐渐落于下风。
这人的力气太大了。
黑衣人心中暗暗叫苦。
他来之前得到的情报是,惊鸿苑不过是一个小姐的住处,最多有几个丫鬟婆子守着,连个像样的护院都没有。
谁知道刚一动手,就蹦出来这么一个高手?
他来不及多想,因为对方的刀又砍过来了。
黑衣人来不及躲闪,只能举起匕首格挡。
“铛——”
又是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黑衣人的匕首被震得差点脱手飞出去,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还没来得及站稳,对方的第二刀已经来了。
黑衣人侧身想躲,但慢了半拍。刀结结实实地砍在了他的左肩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对方一身。
“啊——”黑衣人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左臂垂了下来,完全使不上力气,像是断了一样。
对方这一刀不仅废了他的左肩,连带着整条左手都废了。没有左手,他连匕首都握不住,更别提跟这个人打了。
黑衣人咬着牙,拼尽最后的力气,将右手的匕首朝对方扔了出去。对方侧头一躲,匕首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
黑衣人猛地转身,朝院墙的方向狂奔。
右脚在墙上蹬了一下,右手攀住墙头,整个人像是一只壁虎一样翻了过去,消失在墙外的黑暗中。
地上留下了一串血迹。
黑衣人没有追。
他站在院中,将手中的刀收回鞘中,冷冷地看了一眼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那两个吓得面无人色的丫鬟。
两个丫鬟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他没有理她们,而是走向卧房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闩没有被拨开,还好好地闩着。
迷烟也没有飘到门外来,里面的情况应该没有被惊动。
他点了点头,退后两步,转身朝院中的一个方向走去。
院角最暗的地方,一个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这个人面容冷峻,目光沉稳,正是禁军统领楚临渊。
他一直在那里。
从黑衣人落在墙头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那个高大的黑衣人是他的下属,是禁军暗卫中的高手,专门在这里等着瓮中捉鳖的。
楚临渊走到卧房门口,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血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跑了?”他问。
高大的黑衣人单膝跪地,低头道:“属下失职,请统领责罚。此人身手很不错,招式狠辣,不是普通的刺客。属下虽然重创了他的左肩,废了他的左手,但还是让他逃脱了。”
楚临渊蹲下身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淡淡道:“血里没有毒,说明他不是死士。真正的死士会在牙齿里藏毒,一旦被擒就咬毒自尽。他没有,说明他还想活着回去报信。”
高大的黑衣人低头道:“是。”
楚临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左手废了,左肩那一刀够他养上三个月。”楚临渊淡淡道,“这三个月里,他用不了左手,使不了兵器,废人一个。跑不跑得掉,已经不重要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屋里面怎么样?”
高大的黑衣人道:“迷烟只吹了窗户那边,门这边没有受到影响。属下刚才试了一下,门闩没有动过,里面的人应该没有被惊动。”
楚临渊点了点头。
他走到廊下,看了一眼那两个还在发抖的丫鬟。
楚临渊皱了皱眉,对身旁的暗卫道:“把这两个丫鬟带下去,让她们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如果走漏了半点风声?”
他没有把话说完。
两个丫鬟拼命点头,连滚带爬地跟着暗卫走了。
楚临渊转身,大步走向院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对隐藏在暗处的禁军暗卫们说了一句话。
“所有人,继续潜伏。”
院中恢复了刚才的模样。桂花树还在风中沙沙作响。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卧房里,燕昭昭依然睡着,呼吸微弱,双颊潮红,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似乎浑然不知。
烛火又矮了一截,火苗跳了最后几下,“噗”的一声灭了。
……
京城东面的一条巷子里,黑漆漆的大门紧闭着,门前连灯笼都没有挂一盏。
这里住的都是那些不愿意抛头露面的主儿,平日里就十分安静,到了夜里,更是连半条野狗都看不见。
巷子尽头的一个宅院,从外面看与别的没什么两样,大门紧闭,连块匾额都没有。
正厅里亮着一盏灯。
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看不清面目。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入夜开始,他就坐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进来的,正是今晚去惊鸿苑的那个刺客。
他已经脱了夜行衣,左肩上的伤口只是用布条缠了几圈,布条已经被血水浸湿,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
左手无力地下垂着,像是一条死蛇,完全不听使唤。
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额头上冷汗直流。
他走到厅中央,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主子。属下……属下无能。”
说完这四个字,他便低下了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上。
书案后面的人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跪着的人以为主子不会开口了,后背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裳。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责罚。
他太了解主子的脾气了。
事情办砸了,别说他伤了一条胳膊,就算他只剩一口气,该责罚的也逃不掉。
终于,那人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像是一点都不着急。
一步一步地走到跪着的人面前。
他停在了心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心腹的头伏得更低了,声音发颤:“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责罚?”幕后主使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责罚你有什么用?你的手已经废了,再责罚你,那只手也接不回去。”
心腹伏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敢说。
幕后主使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说吧,”幕后主使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心腹深吸了一口气:“属下按照主子的吩咐,入夜之后潜入左相府惊鸿苑。院中有两个值夜的丫鬟,属下观察了许久,确认院中没有暗哨,便用迷烟迷倒了屋内的人,正准备破门而入。”
“就在属下要动手的时候,却被人伏击了。”
幕后主使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伏击?”
“是。”心腹道,“对方武功极高,不是普通的护院,属下与他交手不到十个回合,便被他一刀砍在左肩上。那一刀,”他咬了咬牙,“不仅伤了肩骨,连左手的筋脉也断了。属下扔出匕首逼退了他,才得以脱身。”
幕后主使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悠悠地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厅中走了两步。
“不到十个回合,你的身手我清楚,能让你在十个回合之内就废掉一只手的人,整个都城里也没有几个。”
心腹低头道:“是属下轻敌了。属下去之前打探过,惊鸿苑连个像样的护院都没有,所以……”
“所以你大意了。”幕后主使接过他的话,“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有这种级别的高手埋伏在那里?”
心腹一愣,随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主子的意思是,那不是巧合?”
幕后主使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心腹。
“巧合?”他慢悠悠地说,“你在那里观察了多久?一炷香?两炷香?你确认了院中没有暗哨,确认了丫鬟都睡着了,确认了四周没有巡逻的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确认的这些,也许正是人家想让你确认的?”
心腹的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
“人家早就知道你会来,所以提前在那里布好了网,等着你往里钻。你观察惊鸿苑的时候,人家也在观察你。你以为你是猎人,其实你才是猎物。”
心腹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满是懊悔:“属下愚钝。”
幕后主使转过身去,走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了下来。
“涂山灏的鹰犬,比我想象中的要多,也厉害。”
“他派人在惊鸿苑布防,说明他对燕昭昭的感情,比我们以为的要深得多。”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皇帝,对臣子家中的一个女子如此上心,甚至不惜动用禁军暗卫去保护她,这可不太正常了。”
心腹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幕后主使沉默了一会。
“不过,这倒也让我看清了一件事。”
“硬闯不成,那就来软的。”
心腹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
幕后主使背着手,在厅中慢慢地踱着步子,一边走一边说:“涂山灏能在惊鸿苑布下暗卫,说明他早就防着有人会对燕昭昭动手。我们再去硬闯,不过是再往他布好的网里撞一次。第一次你能活着回来,是你的运气。第二次,你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第76章 吓失禁了
“所以,”幕后主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换个办法。”
他走到心腹面前,微微弯腰。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动不了手,就动脑子。涂山灏能派人守着,总不能连太医、丫鬟、送饭的婆子都换成了他的人。惊鸿苑不是铁板一块,总有缝隙能钻进去。”
他直起身:“具体怎么做,你先不用管。回去养伤,把左手养好。一只废了的手,什么都做不了。”
心腹心中一暖,但更多的是惶恐。
他原本以为这次任务失败,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没想到主子不仅没有责罚,还让他回去养伤。他连忙叩首,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多谢主子不罚之恩。属下一定养好伤,为主子效死。”
幕后主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心腹挣扎着站起身来,他咬着牙,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幕后主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下次,不要再让我说无能这两个字。”
心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深深地弯下腰去,低声道:“属下明白。”
他推开门,踉跄着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屋内屋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
夜深了,左相府后院一片沉寂。
穆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帐子外留了一盏灯,昏昏暗暗的。她睁着眼盯着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日在书房外头,她端了参汤过去,燕雍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说了句“放下吧”,。
她站在那里等了半天,燕雍也没再开口,甚至连头都没抬。
她最后是红着眼眶出来的,丫鬟扶着她的手,她都觉得那手不是自己的。
他们之间已经多久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了?她记不清了。
好像是从窈窈出事之后,又好像更早,早到她都想不起来上一次燕雍对她笑是什么时候。
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背对着她的那个人,觉得他离她好远。
此外,窈窈被关进彩云苑已经有些日子了,她去看过,但进不去门,只能站在外面听。有时候能听见窈窈在里面哭,一声一声的,喊娘喊救命,喊着她受不了了要出去。
她站在门外哭,哭完了回去,第二天再来,再哭。
她求过燕雍,跪在地上磕头求他,燕雍只说了句“她自找的”,就再没有别的话了。
她的窈窈,本该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窈窈,怎么能受这种苦?
至于那个黑衣人的承诺。
那人裹在一身黑布里,连脸都看不清,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站在她面前,说只要她办了那件事,窈窈就能从彩云苑出来,舒舒服服地出来,谁也不敢拦。
她没有犹豫太久。
为了窈窈,她什么事都肯做。
安神汤是她亲手熬的,亲手送去的。
她看着丫鬟端进燕昭昭的院子,看着碗空了端出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个丫头,占了窈窈位置这么多年的假货,总算自讨苦吃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帐子外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穆氏眨了眨眼,以为是风吹的,没在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肩膀。
又一阵风灌进来。
这次她感觉到了,冷飕飕的,从帐子外面钻进来,贴着地面走,凉得她脚底发寒。
她明明关了窗的,记得清清楚楚,睡前还特意让丫鬟检查了一遍。
哪里来的风?
她慢慢转过头去。
在床边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白衣,长发,低着头站在那里,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
穆氏的嘴张开了,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那个人慢慢抬起了头。
烛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张白纸似的面孔。
燕昭昭的脸本来就白,此刻更是白得吓人,嘴唇却红得不正常,红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的眼睛黑洞洞的,看着穆氏,没有表情。
“您送来的安神汤,”燕昭昭开口了,声音飘忽忽的,“女儿喝了,睡得很沉呢。”
穆氏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滚了下来,“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顾不上了。
她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不是我……不是我……”她的声音也在抖,断断续续的,“是……是那个黑衣人让我做的!”
燕昭昭还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穆氏能闻到她身上一股药味,呛人,还夹杂着一丝凉意。
穆氏不敢抬头,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咚咚响。
“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那个人穿着黑衣服,蒙着脸,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来找我,说只要给昭昭下毒,窈窈就能出来!他说窈窈在彩云苑受苦,说只要我办了这件事,窈窈就能好好地出来,谁也不敢拦。”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急忙补上:“是因为施粥!对,是因为施粥!”
“你在城外施粥,抢了那些贵夫人的风头!她们嫉妒你,恨你出风头,说你一个养女凭什么在外面抛头露面,说你要把相府的名声搞坏了!所以她们要毁了你!她们找了那个黑衣人来,让他逼我给你下毒!那些贵夫人,就是她们,是她们容不下你!”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完就趴在地上喘气,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成一团。
燕昭昭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完了。
她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眼睛依然黑洞洞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燕昭昭蹲了下来。
她跟穆氏平视,脸离得很近。
“母亲,您觉得,我会信吗?”
穆氏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施粥,抢风头,贵夫人嫉妒。”燕昭昭把这几句话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
她歪了一下头,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衬得那张脸更小了。
“那些贵夫人,她们连城外施粥的棚子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她们连粥棚里熬的是什么米都不清楚,她们会为了这种事,买通黑衣人,买通左相府的夫人,给左相府的小姐下毒?”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砸在穆氏身上。
穆氏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您说黑衣人来找您,说只要给我下毒,窈窈就能出来。”燕昭昭接着说,“那我问您,黑衣人是谁?他凭什么能决定窈窈出不出彩云苑?彩云苑的钥匙在父亲手里,能开那把锁的人,整个相府只有父亲一个。一个来路不明的黑衣人,有什么本事让窈窈从彩云苑出来?”
穆氏的身体抖了一下。
“除非,”燕昭昭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黑衣人,跟父亲有关。又或者——”
她停了一下。
“根本没有黑衣人。”
穆氏猛地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和血,眼睛瞪得老大。
“不……不是……有黑衣人的……真的有……”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连她自己都快要听不见了。
燕昭昭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个女人,胆子太小了。
小到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枪在谁手里。
编出来的谎话都漏洞百出,连圆都圆不回去。被吓一吓就全抖出来了,虽然抖出来的也没几句真话,但她也就这点本事了。
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燕昭昭心里很清楚。
穆氏不是那种能扛事的人,她知道的,至于背后是谁,为了什么,下一步要干什么,她可能连想都没想过。或者想过,但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燕昭昭收回了目光。
“母亲,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母亲。”
穆氏趴在地上,浑身僵了一下。
“今晚的事,我不说出去。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您做了什么事,您心里清楚。我喝了什么,我心里也清楚。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但不是现在。”
她转过身去。
“往后,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您再动什么心思,我不会再来找您说话。我会直接去找父亲,把安神汤的碗,端到他的面前。”
穆氏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血色比燕昭昭的脸还要白。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燕昭昭没有给她机会。
白色的身影已经飘到了窗边。
窗子无声无息地打开了,风灌进来,吹得帐子哗啦啦地响。燕昭昭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嘴唇上的红暗得发黑,像是干涸的血。
“母亲好自为之。”
她说完这句话,身子往后一仰,像一片白纸一样从窗口飘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一个噩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穆氏还趴在地上。
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发抖,风一吹,冷得她直打哆嗦。
她试图站起来,但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使不上一点力气。
然后她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来,不受控制地浸湿了,顺着大腿往下淌。
她失禁了。
穆氏趴在那片水渍里,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
惊鸿苑里静悄悄的。
燕昭昭从窗子里翻进来的时候,脚落地的那一瞬间,腹部的伤口猛地抽了一下。
她咬住牙,一只手撑在窗台上,没有发出声响。
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凉凉的。
脸上的白粉糊了厚厚一层,刚才出了汗,又腻又闷。她伸手摸了一把脸,指尖上沾了一层白,像是从面缸里捞出来的。
“衔月。”她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外头值夜的丫鬟衔月应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灯。
看见燕昭昭站在窗边,脸上白一块黄一块的,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但她很快快步走过来,低声道:“姑娘,您这是——”
“备热水,我要沐浴。”燕昭昭的声音有些哑,带着疲惫。
“是。”衔月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燕昭昭走到铜镜前坐下,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她拿起桌上的帕子,沾了水,一下一下地擦。白粉被水化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桌面上,一小片一小片的。
擦干净之后,镜子里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
眼下青黑一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腹部。
伤口那里隐隐作痛,刚才翻窗的时候扯到了,这会儿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热水很快备好了。
衔月在净房里放好了浴桶,倒了两桶热水进去,又加了一壶凉水,试了试水温,才出来请燕昭昭进去。
“下去吧,不用伺候。”燕昭昭说。
“是。”衔月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燕昭昭脱了外衣,低头看了一眼腹部的伤口。
白布上渗出了一点血迹,不多。她慢慢解开白布,检查了一下伤口,没有裂开,只是被扯到了,有些发红。
她叹了口气,扶着浴桶的边缘,慢慢跨了进去。
热水漫上来,没过胸口。伤口被热水一浸,先是一阵刺痛,然后慢慢地,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水汽氤氲上来,白蒙蒙的。
燕昭昭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理清今天的事。
穆氏那副样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那些话从穆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穆氏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一个字都不信。
但穆氏确实跟黑衣人搭上了线。
这一点燕昭昭是确定的。不管黑衣人是谁,穆氏跟他之间有联系。安神汤里的东西是穆氏亲手放的,这一点穆氏自己都承认了。
至于那个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燕昭昭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横梁。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黑衣人确实存在,是某个藏在暗处的人,借穆氏的手来对付她。
这种可能性不小,因为她在明处,对方在暗处,用借刀杀人的法子最省事,也最安全。
第二种,根本没有黑衣人,穆氏在撒谎。但这可能性不大。
穆氏没有那种脑子,如果根本没有黑衣人,她反而编不出这么具体的东西来。
第77章 胎记
所以,黑衣人确实存在。
穆氏跟他搭上了线,替他办了事,但穆氏不知道他是谁。
或者知道,但她不敢说。
燕昭昭想到这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水面,热水已经不那么烫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慢慢地散开。
她掬了一捧水浇在肩上,水顺着锁骨往下淌。
她靠在桶壁上,又闭上了眼睛。
净房里安静极了。
然后,一声落地声从屏风外面传进来。
那声音轻得像是猫爪子踩在毡子上,普通人根本听不见。
但燕昭昭听见了。她的耳朵在穿书之前就练得很灵,声音一响,她的眼睛就猛地睁开了。
屏风外面,有人。
她没动,也没出声,整个人泡在水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水面之上,死死地盯着屏风的方向。
能在左相府里来去自如的人?
燕昭昭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还能是谁?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屏风后面就出来一个人。
玄色衣袍,面容俊美。
涂山灏站在那里,隔着水雾看着她,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这个疯子。
这个把别人闺房当自家后花园逛的疯子。
这个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女子净房里来的疯子。、
她气得浑身发抖,手在水底下一阵乱摸,摸到了放在木架上的木瓢。她抓住木瓢,连看都没看一眼,朝着涂山灏的脸就砸了过去。
木瓢带着水花飞过去,在空中转了两圈。
涂山灏侧了一下身子,木瓢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啪”的一声撞在屏风上,又弹到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不动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燕昭昭更火了。
“出去。”她咬牙切齿道。
涂山灏非但没出去,反而朝浴桶这边走了一步。
“你——”燕昭昭又羞又怒,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
她浑身上下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脸却红得能滴出血来,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出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惊鸿苑里还有丫鬟婆子,要是被人知道皇帝半夜出现在她的净房里,她就是浑身长满了嘴都说不清。
涂山灏像是没听见一样,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已经走到了浴桶旁边,低头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水汽蒙蒙的,燕昭昭缩在水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小截脖子。
她瞪着他,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涂山灏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沿着脖子往下滑。水汽氤氲中,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涂山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个印记不大,颜色暗红,像是胎记。
他的目光钉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燕昭昭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猛地转过头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左肩。
“你看什么?!”
她整个人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梁。
涂山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收回来,落在她的眼睛上,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跟刚才不一样了。
燕昭昭看不懂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涂山灏,”她叫了他的全名,带着怒意,“你到底要干什么?”
涂山灏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再往前走。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水里的人,像是在确认什么。
燕昭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一把扯过屏风上的外衫裹住身子:“涂山灏,你是不是疯了?这是左相府,不是你的皇宫!你一个皇帝,半夜闯进女子的浴房,传出去你要脸不要?”
涂山灏挑了挑眉。
“朕听闻昭昭今日碰到了些麻烦,心中担忧,所以过来看看。”
“昭昭是朕的人,朕自然要贴身保护,寸步不离。”
“贴身保护?”燕昭昭简直要被气笑了,“你保护的方式就是闯进我洗澡的地方?涂山灏,你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涂山灏非但不恼,反而笑了。他抬手解开了领口的盘扣,慢条斯理地说:“昭昭刚才在沐浴,朕也在外面走了半日,身上沾了不少灰尘。不如一起?”
说着,他真的开始解衣裳。
燕昭昭看着他一颗一颗解开扣子。她太了解涂山灏了。
这个人根本不怕她发火,她越是生气,他就越是来劲。他做这些事,不过是为了看她失态的样子,从中取乐罢了。
想通了这一点,燕昭昭反而平静了下来。她不再挣扎,也不再骂,只是靠着屏风站好,闭上了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随便你吧,”她的声音淡淡的,“你是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一个左相府的养女,能拿你怎么样?你要洗就洗,我在这儿等着就是。”
浴房里安静了下来。
涂山灏解扣子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燕昭昭那张漠然的脸,她闭着眼睛靠在屏风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要看的不是这个。
他要看她生气,看她那张嘴里吐出各种不知死活的话来,那才有意思。
现在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跟宫里那些木头似的宫女有什么区别?
“没意思。”涂山灏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将刚解开的扣子又扣了回去。
燕昭昭依旧闭着眼,没有理他。
涂山灏在原地站了片刻,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忽然大步走过去,一把扯下屏风上搭着的干衣裳,劈头盖脸地扔到燕昭昭身上。
“穿好。”
燕昭昭睁开眼,不慌不忙地拿起衣裳,一件一件地穿好。
涂山灏就站在旁边看着,面色阴沉。
燕昭昭刚把最后一根系带系好,还没来得及站稳,涂山灏忽然俯下身,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猛地将她整个人扛了起来。
“涂山灏!”燕昭昭惊呼一声,头朝下被他扛在肩上。
涂山灏一言不发,扛着她大步走出浴房,径直走进卧房。
他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地将她往床上一扔。
燕昭昭被摔得七荤八素,在床上弹了两下。她撑起胳膊正要骂人,抬头却看见涂山灏转身离去的背影。
风从敞开的门口灌进来,吹得帐幔轻轻晃动。
燕昭昭坐在床上,看着那扇打开的门,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翻身下床,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疯子。”她低声骂了一句,靠在门板上,心跳还有些快。
但她心里清楚,涂山灏今晚不仅仅是来戏弄她的。
他看到了什么?
燕昭昭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胛。
那个地方有一块胎记,铜钱大小,暗红色,从她穿越到这具身体上就有了。
她从来没有在意过,但涂山灏明显在意了。
他到底在想什么?
燕昭昭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想了。
她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这一夜,惊鸿苑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
涂山灏离开左相府后,并没有回宫。
他的马车绕过了两条街,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门前。
涂山灏下了马车,径直走进宅子。
他穿过前院,走进正厅,在椅子上坐下。
早有内侍奉上茶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他没有喝茶,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
“臣楚临渊,参见陛下。”
楚临渊是禁卫统领,也是涂山灏为数不多真正信任的人之一。
“起来,进来,把门关上。”涂山灏的声音不咸不淡。
楚临渊起身,走进正厅,将门关好,然后垂手站在一旁,等待涂山灏的命令。
涂山灏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起茶,用盖子拨了拨茶面上的浮叶,低头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临渊,”他终于开口了,“你替朕去查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涂山灏的手指又敲起了桌面,一下一下。
“京中各大世家大族,凡是有嫡女的,给朕查一查。二十年来出生的嫡女,有没有人左肩胛骨上天生带有一块胎记。铜钱大小,暗红色。”
楚临渊微微一怔,低头应道:“是。臣明日去查。”
“要快,”涂山灏补充了一句,“而且要保密。这件事,朕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臣明白。”楚临渊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这胎记可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涂山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上,眼神却有些放空,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朕今晚在左相府,无意间看见一个人身上有这块胎记。朕总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什么时候。”
楚临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种感觉很奇怪,”涂山灏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不是刻意记住的,而是就好像很久以前,在梦里,或者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朕说不清楚。”
“陛下可还记得,大约是什么时候见过类似的印记?”楚临渊试探着问道。
涂山灏闭上眼睛,仔细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了。”他睁开眼,“所以才让你去查。查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是。”楚临渊不再多问。
“还有一件事,”涂山灏忽然话锋一转,“今晚朕去左相府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楚临渊微微一愣。
涂山灏去左相府,从来不是什么秘密,这位皇帝向来行事张扬,从来不遮掩。
如今特意交代要他保密,反而显得反常。
但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楚临渊低下头,应了一个“是”字。
“去吧。”
楚临渊行了一礼,转身推门出去。
正厅里只剩下涂山灏一个人。他又坐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块胎记的样子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见过一模一样的印记。在一个他本该记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地方。
涂山灏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带着阵阵凉意,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窗前,望着左相府的方向,目光幽深。
涂山灏走了之后,燕昭昭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揉了揉被摔疼的肩膀,心里把那个疯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脸上却渐渐恢复了平静。
骂归骂,脑子还是要转的。
涂山灏今晚看到了那块胎记。以他那多疑的性子,不可能不放在心上。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燕昭昭起身整理好衣裳,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衔月。”她朝外面喊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丫鬟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
“姑娘,您叫我?”衔月走到门口,借着屋里的灯光看见燕昭昭头发还是半湿的,衣裳也穿得有些匆忙,不由得皱眉,“姑娘怎么这个时辰还没歇下?头发也没擦干,仔细着了风头疼。”
燕昭昭摆摆手,示意她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有件事要你去办,”燕昭昭压低声音,拉着衔月走到榻上坐下,“从明日起,你给我盯紧了夫人院里的所有人。”
衔月一愣:“夫人院里的?姑娘是说?”
“我说的是所有人,”燕昭昭打断了她,语气认真,“上到管事嬷嬷,下到洒扫丫鬟,一个都不要放过。尤其是最近刚进府的那几个,特别是那个新来的老嬷嬷,要特别留意。”
衔月正色道:“姑娘放心,奴婢明日就去安排。”
“不要只是跟着她们去寺庙,”燕昭昭摇了摇头,“光是跟踪去寺庙不够,我要知道她们平日里跟谁说话,说什么话,什么时候出门,见了什么人,回府之后又做了什么。所有这些,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能记下来的就记下来,记不下来的也要记个大概。”
衔月听完,点了点头,但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姑娘,夫人院里的人不少,光靠奴婢一个人,怕是盯不过来。”
“我知道,”燕昭昭说,“所以你去安排几个可靠的,不一定要咱们院里的人,外面找的也行,只要嘴巴严,靠得住。花多少钱都无所谓。”
衔月应了下来,又问道:“姑娘,那夫人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第78章 流言
燕昭昭靠在引枕上,沉默了片刻。
“这个相府,看起来花团锦簇,实际上处处都是窟窿,步步都是陷阱。我原来以为只要小心些就能应付过去,现在想想,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衔月没有再追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姑娘放心,奴婢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燕昭昭“嗯”了一声,又叮嘱道:“记住,不管查到什么,都不要声张,先来告诉我。还有,你自己也要小心,不要被人发现了。”
“奴婢明白。”衔月站起身,给燕昭昭倒了一杯茶递过来,“姑娘先把头发擦干吧,奴婢去给您拿块干布巾来。”
燕昭昭接过茶喝了一口。
衔月很快拿了布巾回来,站在燕昭昭身后替她擦头发。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燕昭昭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
今晚涂山灏来闹了一场,虽然让人心烦,但也提醒了她一件事。
左相府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深得多。她穿过来这么久,一直以为自己只要小心周旋就能保全自身,可现在她越来越觉得,光靠小心是不够的。
她得主动去弄清楚,这个府里到底藏着什么。
穆氏就是她最好的突破口。
想到这里,燕昭昭睁开眼睛,问了一句:“夫人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
衔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夫人自从上回受了惊吓之后,就一直病着。奴婢听说,夫人这些日子连床都下不了,精神很差,整日昏昏沉沉的。相爷派人去问过几次安,夫人都说病得厉害,怕过了病气给相爷,不肯见。”
燕昭昭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不肯见相爷?”她问。
“是,”衔月点头,“不只相爷,谁来都称病推脱。前日二房的三奶奶过去请安,也在门口站了半天,夫人愣是没见。三奶奶回来之后跟下人念叨,说夫人的脸色差得很,像是瘦了一大圈。”
燕昭昭没有说话,心里却明镜似的。
穆氏那不是病,是吓的。
上回她假扮“鬼”去吓穆氏,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穆氏本来就是个心里有鬼的人,最怕的就是半夜鬼敲门。
她那晚被吓得魂飞魄散,回来后便一病不起。不是身子病了,是心病。
心病还须心药医,可穆氏这心病,偏偏就没有心药。
因为她心里那些鬼,全都是真的。
燕昭昭想到这里,忽然问了一句:“夫人院里的嬷嬷们,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衔月想了想,摇了摇头:“奴婢没听说有什么异常。就是夫人病了之后,院里的下人们比从前安分了不少。相爷那边拨了几个新的嬷嬷过去伺候,说是照顾夫人的病。”
“新来的嬷嬷?”燕昭昭的耳朵竖了起来,“什么时候来的?”
“就是夫人病倒之后那几日,”衔月回忆了一下,“大约三天前吧。一共来了两个,都是相爷亲自挑的人。一个姓孙,一个姓钱。孙嬷嬷年纪大些,看着五十来岁,做事很老练。钱嬷嬷年轻些,四十出头,话不多。”
燕昭昭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又问:“这两个人,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奴婢就不太清楚了,”衔月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奴婢只听说是在外头买的,不是什么家生子。具体什么来历,奴婢明日就去打听。”
“不急,”燕昭昭说,“慢慢来,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是这两个新来的,给我盯紧了。”
衔月点了点头。
燕昭昭又想了想,觉得暂时没有什么遗漏的了,便让衔月先去休息。
衔月走后,燕昭昭一个人躺在榻上。
自从穆氏被吓病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跟黑衣人联系过。
燕昭昭让人盯了这么多天,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穆氏现在连房门都不出,见人都怕,更别说,跟外头的人传递消息了。
这对燕昭昭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穆氏暂时没法跟黑衣人合谋来害她。
坏事是,穆氏这条线断了,她就少了一个追查黑衣人的渠道。
那个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历,跟穆氏是什么关系,这些事,暂时都查不了了。
不过燕昭昭并不着急。
穆氏现在虽然闭门不出,但不可能一辈子不出门。
等她病好了,迟早还会跟黑衣人联系。到时候,只要盯紧了,就不怕抓不到把柄。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穆氏院里的情况摸清楚。
……
京城东郊的一处密宅内。
正厅里灯火通明,几个黑衣人垂手而立,正中央坐着一个戴半张面具的男人,手上捏着一张薄薄的纸。
那是刚送进来的密报。
男人看完,将纸按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燕昭昭又去施粥了?”他问。
“是。”站在下首的黑衣人躬身答道,“这是第三日了。每日卯时出城,在流民聚集的破庙前搭起粥棚,午时才回。去的人一日比一日多,今日已有两百多个流民去领了粥。”
“声望呢?”
“涨得很快。”黑衣人道,“那些流民本来就无依无靠,有人肯施粥,自然感恩戴德。加上燕昭昭每次去都带着大夫,给流民看病抓药,分文不取。如今城外那些流民提起她,都说她是活菩萨。”
男人听到“活菩萨”三个字,冷笑了一声。
“活菩萨?她倒是会做人。”
他重新拿起那张密报,又看了一遍。
密报上写得十分详细。
男人放下密报,沉默了片刻。
燕昭昭如今的处境,他很清楚。左相府的假千金,身份已经揭穿,在府里的日子不好过。
换了旁人,这种时候会夹起尾巴做人,躲在家里等风头过去。
可她倒好,非但不躲,反而跑到城外去施粥,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
她想做什么?博名声?攒声望?还是另有所图?
不管她想做什么,都不能让她如愿。
“现在外面有多少流民?”男人忽然问道。
黑衣人想了想,回道:“城外少说还有一千多个人。入冬以来,周边几个县都遭了灾,流民源源不断地往京城涌。朝廷虽然出手了,但杯水车薪,根本顾不过来。所以燕昭昭施粥,才会有那么多人去。”
男人沉吟片刻,忽然勾起嘴角,“够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负手走到窗前。
“传我的命令令,”他背对着黑衣人,道,“明日一早就去办。在流民里散播一些消息,就说燕昭昭连日施粥,染了风寒,病情沉重,怕是熬不过去了。”
黑衣人一愣,抬头看向首领的背影,有些不解。
“首领,燕昭昭今日施粥时还好好的,面色红润,哪里像染了风寒的样子?这消息传出去,流民会信吗?”
男人转过身来。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人心。”
他走回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流民是什么人?这种人最怕什么?最怕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希望突然没了。燕昭昭给他们施粥看病,他们把她当救命稻草。现在告诉他们这根稻草要断了,他们会怎么想?”
黑衣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男人放下茶杯。
“此外,燕昭昭如果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做?”
黑衣人想了想,答道:“她肯定会出来澄清。总不能让人说她快死了吧。”
“对。”男人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她一定会出来澄清。但只要她出来澄清,就正中我的下怀。”
他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你想啊,她刚施完粥,后脚就有人说她沽名钓誉。她如果因为一个谣言就急匆匆地跑出来自证清白,那她之前做的那些事,到底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博名声?她越是着急澄清,就越显得心虚。到时候,不用我动手,那些百姓们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她淹了。”
黑衣人恍然大悟。
“首领高明!这样一来,不管她出不出来,都是一个死局。她如果出来澄清,就是沉不住气;她如果不出来,那就等于默认自己确实病重将死,之前攒下的声望也会跟着烟消云散。”
男人点了点头。
“但这还只是第一步。”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舆图前。
“我要的不仅仅是毁了她的名声。”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声音低了下来,“我要的是让涂山灏看清楚。”
黑衣人不解:“看清楚什么?”
男人转过身来,眼睛微微眯起。
“看清楚他一直保护的这个女人,是个麻烦。”
他没有再解释,但黑衣人已经明白了。
涂山灏对燕昭昭的心思,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涂山灏是皇帝,可以容忍一个女人任性胡闹,但他不会容忍一个女人给自己带来无尽的麻烦。
这样的女人,值得他付出多少?
男人嘴角微微上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当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女人是个祸害的时候,涂山灏还能保护她多久?
“记住,”男人叮嘱道,“先从流民中间传,让流民自己说给城里的人听。城里每个角落都要有人议论。三日之内,我要让半个京城都知道,燕昭昭施粥出了大病,命不久矣。”
黑衣人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还有,”男人补充道,“派人盯着左相府。燕昭昭的一举一动,都要报上来。她出不出来澄清,什么时候出来澄清,怎么澄清的,我都要知道。”
“是。”
男人摆了摆手,示意黑衣人退下。
黑衣人带着几个手下退出了正厅,门被轻轻带上。
厅里只剩下男人一个人,烛火跳了跳。
他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那张密报又看了一遍。
燕昭昭。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将密报凑近烛火。
不管你是真千金还是假千金,不管你从哪儿来,挡了我的路,就别怪我心狠了。
……
第二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破庙前的空地上就已经有人开始排队。
燕昭昭的粥棚每日卯时开棚,但流民们往往会提前一个时辰就来等着。
对他们来说,这一碗热粥,就是唯一的一顿饱饭。
几个流民蹲在墙角,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
旁边的人竖起耳朵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听说了吗?燕大小姐病了。”
“什么病?”
“风寒,很重的风寒。听说昨儿回去就不行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摇头。”
“真的假的?昨日她来施粥的时候,看着还好好的啊。”
“那都是硬撑的!你是没看见,她走的时候脚步都是虚的,扶着丫鬟的手才上了马车。”
“天哪,那今日的粥还施不施了?”
“谁知道呢。人都快不行了,谁还管粥啊。”
这些对话像是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不到一个时辰,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燕昭昭染了重病命在旦夕的消息。
“燕小姐要是倒了,我们怎么办?”
“是啊,就指望她这口粥活命呢。朝廷那个粥厂一天就开一顿,哪里吃得饱。”
“听说燕小姐是因为给咱们施粥才染的病。天天在风口里站着,又要熬粥又要看病人,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都怪咱们,要不是为了咱们,她也不会生病了。”
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蹲在地上唉声叹气,有人急得团团转。
破庙里住着的一个老妇人盘腿坐在草席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的人凑过去听了听,原来是在替燕昭昭念经祈福。
“菩萨保佑,燕小姐千万不能有事啊。”老妇人念完,老泪纵横地抬起头来,“她是个好人,好人不该短命的。”
消息很快从城外传到了城里。
茶楼里。
“听说了吗?左相府那个假千金,就是最近天天去城外施粥的那个,病倒了。”
“怎么病的?”
“还能怎么病,天天跟那些生病的流民待在一起,能不病吗?听说病得很重,大夫都说是风寒入体,怕是不好治了。”
“啧啧,那可真是好人不长命啊。”
“谁说不是呢。虽说是个假千金,但人家做的事可比那些真千金体面多了。城外那些流民,哪个不说她好?结果倒好,好心没好报,自己先倒了。”
也有别的声音。
第79章 私藏兵器
“你们还真信她是真心施粥?要我说啊,她就是做给人看的。一个假千金,在府里待不下去了,就跑出去施粥博名声。这种人我见多了。”
“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不管人家是不是博名声,粥是施出去了,大夫是看过了。城外几百号流民吃了她的粥看了她的病,这是假的?你博一个给我看看?”
“就是。你要说人家沽名钓誉,那你也去沽一个啊。站在旁边说风凉话谁不会。”
先前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讪讪地闭了嘴。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燕昭昭到底怎么样了?
……
左相府,惊鸿苑。
燕昭昭正坐在自己房间翻看一本账册。
她对外面的传言一无所知。
昨日施粥回来,她确实有些累,洗了个热水澡就早早睡了。
但今日一早醒来,精神已经恢复如常,根本没有生病的样子。
丫鬟衔月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不好了!”
燕昭昭放下账册,抬头看她:“怎么了?慢慢说。”
“外面都在传,说您染了风寒,病得快死了!”
燕昭昭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病得快死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是啊!”衔月急得直跺脚,“可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您昨日施粥回来就不行了,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摇头,说怕是熬不过去了。
城外那些流民都炸了锅了,有人在哭,有人在烧香,还有人说要去官府请愿,让朝廷派人给您治病。”
燕昭昭没有说话,手指在账册的封面上轻轻摩挲着。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的呢。”衔月气鼓鼓地继续道,“说您这是沽名钓誉遭了报应,说老天爷看不下去,收了您。还有人说您根本就没病,是在装病,想博同情。”
“行了。”燕昭昭抬手打断了她。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这谣言来得太巧了。
她施粥才三天,就有人散布她病重将死的消息。这不是随口说说那么简单,这是有人在背后怂恿的。
她要是出面澄清,堂堂左相府小姐,因为一个谣言就急匆匆跑出来自证清白,落在那些人眼里就是沉不住气,就是心虚。
那些原本就怀疑她沽名钓誉的人,正好借题发挥。
她要是不出面,那就等于默认。
她不出来说话,是不是真的病重了?是不是真的快死了?她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声望,就会打散了。
出面不行,不出面也不行。
燕昭昭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有意思。
这是谁干的?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左相府来的?又或者是冲着涂山灏来的?
她想起那个疯子皇帝。他对她的执念,整个朝堂都看在眼里。
如果有人想通过打击她来打击涂山灏,或者想让她变成涂山灏的麻烦,这个谣言就说得通了。
“小姐,您倒是说句话啊。”衔月急得团团转,“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出去跟人说您好好的,根本没病?”
“不着急。”燕昭昭重新拿起账册,翻到她刚才看的那一页,“让他们传。”
“啊?”衔月瞪大了眼睛,“让他们传?可是——”
“传得越凶越好。”燕昭昭头也不抬,“传得越凶,到时候反转起来才越好看。”
衔月张了张嘴,不太明白小姐的意思。
燕昭昭翻了一页账册,心思却已经不在账目上了。
她在想这个幕后之人,下一步会怎么走。
此刻,皇宫内,涂山灏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他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密折。
“燕昭昭病了?”涂山灏开口,太监总管后背一凉。
“陛下,这是外面的传言,真假尚未可知。”
涂山灏没有说话,只是将密折合上,手指在折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了。
……
悬壶堂。
这两日,来的人虽然多,买药膳的却没几个。
“燕小姐到底怎么样了?”
“听说病得很重,是不是真的?”
“你们铺子跟燕小姐是什么关系?她有没有派人来交代过?”
一大早,悬壶堂的门板刚卸下来,就有三五个人围上来问东问西。
问的这些话,明显是冲着燕昭昭的病来的。
柜台后面站着的,是燕蓁蓁。
燕昭昭不在的时候,悬壶堂的事都是她打理。
名义上她是掌柜的,里里外外一把抓,比燕昭昭待在铺子里的时间还多。
“各位街坊,别急别急。”燕蓁蓁笑着摆了摆手,“我们小姐前几日确实受了些风,身子不太爽利,但不是什么大病。大夫看过了,说是偶感风寒,歇几日就好。”
“偶感风寒?外面可传得厉害呢,说你们小姐快不行了。”
燕蓁蓁心里冷笑了一声。
快不行了?
昨日她还去左相府后院见过燕昭昭,长姐坐在窗下晒太阳,一边喝茶一边看账本,面色红润,精神好得很,哪里像快不行的人?
倒是外面那些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那是外面的人瞎传。”燕蓁蓁耐心地解释,“小姐年轻,底子好,大夫说了,吃几副药发散发散就好了。各位街坊不必担心,过几日小姐好了,自然就出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一个老大爷松了口气,“燕小姐是个好人,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是啊是啊,”旁边的大婶附和道,“外面那些话,传得太吓人了。我昨儿听隔壁王婶子说,燕小姐已经起不来床了,我还想着,今天去左相府门口看看呢。”
燕蓁蓁应付着街坊们的询问,手里也没闲着。
来打听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
有人信,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根本不信。
“你们铺子里的人,当然替你们小姐说话。”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阴阳怪气地说,“她到底病成什么样,谁知道呢?说不定啊,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见人。”
燕蓁蓁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认出他是隔壁街开绸缎庄的赵老板。
这人跟左相府没什么瓜葛,但喜欢说三道四。
“赵老板这话说得有意思。”燕蓁蓁擦着手,“我们小姐好端端地在家里养病,怎么就成了见不得人了?要不您自己去左相府门口问问?相爷家的门房应该比我清楚。”
赵老板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走了。
燕蓁蓁看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
铺子里的人渐渐少了,天色也暗了下来。
燕蓁蓁让伙计把门板装上,自己坐在柜台后面歇了口气。
今日这一天,比她平时干三天都累。
不是身体累,是嘴累。
不过,按燕昭昭交代的办,总是没错。
昨日她去左相府后院见燕昭昭,把外面的传言说了一遍,问要不要做点什么。燕昭昭听完,只说了三句话。
“不用急,让他们传。”
“有人问起来,就说是偶感风寒,歇几日就好。”
“派两个人去城外转转,听听那些人都在说什么。”
前两个燕蓁蓁照做了,然后,她派了铺子里一个叫小伍的伙计,让他去城外打探消息。
小伍是个机灵的,十五六岁,嘴也甜,跟谁都能说上话。
燕蓁蓁让他换了一身旧衣裳,混在流民堆里听了一整天的闲话。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燕蓁蓁正要让人去找小伍,铺子的后门被人敲了三下。
“掌柜的,是我。”
燕蓁蓁过去开了门,小伍闪身进来,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亮得很。
“打听到什么了?”燕蓁蓁问。
小伍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说:“掌柜的,外面传小姐病重的消息,确实是有人在背后推。我问了好些人,都说最先是从一拨人嘴里传出来的,那拨人不是流民,说话口音也不像本地人,像是专门来散播消息的。消息散完,那些人就不见了。”
“专门来散消息的?”燕蓁蓁皱起了眉头。
“对。我问了好几个人,说法都差不多。就是昨天一早,突然来了一伙人,在流民堆里说小姐病重的事。说完就走了,之后再没出现过。”
燕蓁蓁沉吟片刻,又问:“就这些?”
“不止。”小伍左右看了看,凑近了说,“我还打听到一件别的事。跟小姐的病没关系,但我觉得不对劲,就多问了几句。”
“什么事?”
“是苏家的事。”小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流民里有个老乞丐,今年快七十了,在京城混了大半辈子。他年轻的时候在城外一个粮庄里扛过活,那粮庄,就是苏家的。”
燕蓁蓁心头一跳。
苏家。
二十年前被抄家灭族的苏家。
苏家的事在京城是个禁忌,一般人提都不敢提。
但燕蓁蓁不是一般人,她是左相府庶女,虽然地位不高,但府里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苏家当年出事,抄家之后,苏家上下几百口人,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几根。
“那老乞丐说什么了?”燕蓁蓁问。
小伍咽了咽口水,把从老乞丐那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老乞丐姓刘,年轻的时候不叫老乞丐,叫刘大,是城外苏家粮庄上的一个长工。
苏家那时候是京城大户,做粮食生意起家,在城外有好几个粮庄,刘大干活的那个是最大的一个。
粮庄管事姓钱,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对下人还算和气,只要活干好了,从不克扣工钱。
刘大在粮庄干了三年,对苏家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苏家老爷是个有本事的人,生意做得大,手也伸得长。但真正让刘大记住的,不是苏家有多少钱,而是苏家出事前的那段日子。
“老乞丐说,苏家出事前大概两三个月,苏老爷突然出了一趟远门。”小伍说,“走的时候很急,连夜走的,只带了两个随从。
粮庄上的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钱管事私下里跟人喝酒的时候漏过一句嘴,说苏老爷是南下去了。”
“南下?”燕蓁蓁追问,“去了南边哪里?”
“没说。钱管事只说了南下两个字,就没往下说了。但老乞丐记得很清楚,苏老爷走的时候是秋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走了将近两个月。”
两个月。
燕蓁蓁在心里盘算着。
从京城往南走,来回两个月,能去的地方可不少。但如果只是做生意,苏老爷不至于亲自跑一趟,更不至于跑两个月。
“回来之后呢?”她问。
小伍道:“老乞丐说,苏老爷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以前苏老爷虽然忙,但每隔半个月会来粮庄看一眼,跟钱管事说说话,查查账。
但那次回来之后,苏老爷来得特别勤,有时候三天就来一趟。而且每次来都跟钱管事关起门来说话,一待就是大半天,谁都不许靠近。”
“他们在说什么?”
“老乞丐不知道。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苏老爷每次来粮庄之后,粮庄里的粮食就开始往外运。”
“往外运?运到哪里去?”
“不知道。”小伍摇头,“老乞丐说,粮食是晚上运的,一车一车地往外拉,拉了好些日子。他问过钱管事,钱管事说是卖到外地去了。但老乞丐觉得不对,因为那些粮食拉出去的时候,没有走官道,走的是小路。”
燕蓁蓁的眉头越皱越紧。
晚上走小路运粮食,这绝对不是正常的生意。
“后来呢?”
“后来更奇怪了。不光是粮食,苏老爷开始往粮庄里运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小伍的声音几乎低到了嗓子眼里:“兵器。”
燕蓁蓁的手猛地攥紧了。
“老乞丐说,他也是无意中看到的。有一回,他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粮庄后院里停着几辆板车,车上装着长条的木箱子。他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箱子的盖子没盖严,里面露出几把刀来。是官刀,不是百姓家用的那种。”
“他看清了?”
“看清了。他当时吓了一跳,赶紧躲开了。第二天他问钱管事,钱管事脸色变了,让他少管闲事,还说看见了也当没看见,不然命都保不住。老乞丐知道厉害,再也不敢多问。”
燕蓁蓁深吸了一口气。
苏家是开粮庄的,做粮食生意名正言顺。但兵器不一样,私藏兵器是杀头的罪。苏老爷又是运粮食又是藏兵器,他想做什么啊?
第80章 弹劾
“后来苏家就出事了?”燕蓁蓁问。
小伍点头:“大概又过了一两个月,苏家突然就出事了。具体因为什么,老乞丐说不清楚,只知道官府突然派人来抄家,粮庄也被封了。抄家之后没几天,粮庄起了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官府的人怎么说?”
“官府的人说粮庄里存的是粮食,一把火烧没了。但老乞丐说,他亲眼见过那些木箱子,里面装的是兵器。而且粮庄里存的粮食早就被苏老爷运走了大半,剩下的那点粮食,根本烧不了那么大的火。”
“你是说?”
“老乞丐的意思,那场火是有人故意放的,为了烧掉那些兵器,不让官府的人发现。”
燕蓁蓁沉默了很久。
苏老爷南下见了一个人,回来之后就开始秘密囤积粮食和兵器。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做准备。
苏家出事之后,粮庄一把火烧了,官府只报了烧了粮食,没有提兵器。
是官府的人没发现,还是发现了却故意隐瞒?
还有苏老爷南下去见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燕蓁蓁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苏老爷做的那些事。每一步,都是在为造反做准备。
而苏家出事后,所有的证据都被一把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
这个人是谁?
是苏老爷南下去见的那个人吗?
燕蓁蓁的心跳得很快。
她隐约觉得,这件事远不止苏家那么简单。苏家只是一个棋子,背后还站着更大的东西。
而这更大的东西,跟涂山灏有什么关系?
这苏家的旧事,跟燕昭昭有关吗?跟悬壶堂有关吗?
燕蓁蓁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消息必须马上告诉燕昭昭。
“小伍,”燕蓁蓁站起身,“你跟我走。去见小姐。”
“现在?”小伍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已经全黑了。
“现在。”燕蓁蓁已经拿起了桌上的灯笼,“这件事不能等。”
……
夜幕降临,左相府惊鸿苑里点上了灯。
燕昭昭正坐在窗前对账,悬壶堂这个月的进出项她都要过目。穿来这个世界这么久,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
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丫鬟衔月掀帘子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小姐,禁卫统领楚大人来了,说是奉旨召您入宫。”
燕昭昭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奉旨召见。
不像是什么好事。
她把笔搁下,合上账本,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知道了,让楚大人稍等片刻,我换身衣裳就来。”
衔月急得直搓手:“小姐,这大晚上的,皇上突然召见,会不会是因为那件事?”
“不会。”燕昭昭打断了她,语气平淡,“慌什么,进宫又不是上刑场。”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刻意打扮。
楚临渊等在惊鸿苑外,看见她出来,微微颔首:“燕姑娘,请。”
他是个话少的人,一路上也没多说什么。
燕昭昭跟在他身后,出了大门,外头已经备好了马车。她上了车,楚临渊骑马在前头带路,一行人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马车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撩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过,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把帘子放下,闭着眼,把一会儿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几遍。
御书房。
涂山灏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本折子,却没有看。
眼神是空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太监总管李德全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人到了?”涂山灏忽然开口。
李德全连忙躬身:“回陛下,楚统领已经去接人了,应该快到了。”
涂山灏把手里的折子往案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外头传来脚步声,李德全快步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下,回来禀报:“陛下,燕姑娘到了。”
“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燕昭昭走了进来。
她走到御案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民女燕昭昭,参见陛下。”
涂山灏没有叫她起来,就那么看着她。
“起来吧。”
燕昭昭站直了身子,垂着眼,没有看他。
涂山灏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扶手:“朕听说你病了。外头都在传,说左相府的燕姑娘病得不轻,连门都出不来了。”
燕昭昭心里咯噔了一下。
病重的流言,这事她当然知道。
没想到的是,连宫里的皇帝都听说了。
“回陛下,民女前阵子的确身子不舒服,在家中休养了几日,如今已经大好了。外头的流言多有夸大事实的成分,是民女治家不严,让陛下担心了。”
涂山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身子不舒服?”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朕倒是听说,你不是身子不舒服,是被人算计了。”
燕昭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涂山灏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而是话锋一转。
“你那个药膳铺子,叫什么来着?”
“悬壶堂。”燕昭昭答。
“悬壶堂,”涂山灏点了点头,“朕听说,你这个铺子生意不错。去光顾的客人,多半是京中的贵妇人?”
燕昭昭心里警铃大作,恭声回答道:“陛下明鉴,悬壶堂的药膳的确有几味颇受欢迎,京中女眷经常光顾。”
“那你在铺子里,想必听到了不少闲话吧。”涂山灏的语气依旧淡淡的,直直地盯着她。“说说看,都听到了些什么?”
燕昭昭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眼。
她在这一眼里确认了一件事。涂山灏知道她在铺子里打听到了什么。或者说,他在试探她,看她会不会主动说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回陛下,铺子里往来的夫人太太们,闲来无事,确实爱说一些陈年旧事。民女在柜台上听得多了,有些事听着稀奇,也就记在了心里。”
涂山灏没有打断她,只是靠在椅背上。
燕昭昭继续说:“前几日,有几位夫人来铺子里吃茶,说起了二十年前苏家的事。说是那桩案子发的时候,宫里也出了大事。一位娘娘突然薨逝,那位娘娘,是先帝的皇后。”
殿内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李德全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涂山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还是那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燕昭昭脸上。
燕昭昭没有退,也没有继续说。
沉默持续了很久。
燕昭昭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先帝的皇后,”涂山灏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倒是会挑话题。”
燕昭昭垂眸:“民女不敢。只是几位夫人在铺子里闲话,民女无意中听到,记在心里罢了。陛下问起,民女便如实回答。”
涂山灏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她,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燕昭昭,”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你知道那位皇后是什么人吗?”
燕昭昭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知道。
那位先帝的皇后,就是眼前这个人的生母。
二十年前苏家出事的时候,宫中的苏皇后也在一夜之间薨逝。
对外说是暴病而亡,一个皇后,死在宫里,死得无声无息。
而那个时候,涂山灏才多大?三岁?四岁?
一个孩子,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不明不白地死在深宫里,没有人给她一个说法,没有人追究她的死因,甚至没有人记得她。
这件事压在涂山灏心里二十年,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
直到今天。
“民女知道,”燕昭昭的声音十分平静,“那是陛下的生母。”
涂山灏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你胆子很大。”他说。
“民女只是实话实说。”燕昭昭不卑不亢。
涂山灏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转过身,大步走回御案后面,一甩袍袖坐了下来。
“苏家的事,”他拿起桌上那本折子,翻开来,“不是你能打听的。不管你在铺子里听到什么,都给朕忘了。”
这是警告。
燕昭昭听懂了,垂首道:“民女明白。”
涂山灏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把折子合上,往案上一扔,抬眼看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明日早朝,可能会有事。”你提前准备一下。”
燕昭昭愣了一下。
早朝有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一个左相府的姑娘,又不是朝堂上的官员,早朝上的事跟她能有什么关系?
她没有问。她知道问了涂山灏也不会说,这个人说话向来只说三分,剩下的七分要你自己去猜。
“民女知道了。”她应了一声。
涂山灏摆了摆手:“退下吧。”
燕昭昭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涂山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二十年了。”
燕昭昭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涂山灏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那本折子,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声问:“陛下,该歇息了。”
涂山灏没有理他。
他低下头,把折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片空白。
“母后。”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再也没有说话了。
殿外的燕昭昭跟着楚临渊往外走,风吹过来,她呼出一口气。
“燕姑娘。”楚临渊忽然开口。
燕昭昭看他。
楚临渊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陛下这些年,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苏皇后的事。”
燕昭昭沉默了。
“我知道。”她说。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明知道还要提,楚临渊也没有问。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宫门,马车还停在外头等着。
燕昭昭上了车,帘子放下来,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她闭上眼,把今晚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涂山灏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她提起苏皇后,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二十年前苏家的案子,宫里宫外同时出事,苏皇后死得不明不白,这件事背后一定藏着什么。
而涂山灏这么多年没有追查,不是不想查,是不能查,或者查不了。
那他在怕什么?或者说,他在忌惮谁?
燕昭昭想了一会儿,没有想明白。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夜空。月亮被云层遮住了,黑沉沉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管他呢,”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放下帘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翌日早朝。
金銮殿上。
龙椅上的涂山灏半眯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太监总管李德全喊了“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话音未落,文官列中走出一个人来。
御史台的章御史。
这位章御史年过五旬,头发花白,他捧着笏板走到大殿中央,撩袍跪倒。
“陛下,臣有本奏!”
涂山灏的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微微点了点头。
章御史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左相燕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臣弹劾左相燕雍,治家不严,教女无方!”
话音刚落,朝堂上顿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不少人把目光投向燕雍,想看这位左相是什么反应。
燕雍面色不变,像是章御史弹劾的是别人家的事。
章御史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大:“左相之女燕昭昭,自从入京以来,屡屡生事,京中无人不知。前些时日,此女在城外设棚施粥,名为济困扶危,实则收买人心,沽名钓誉!一个相府千金,抛头露面?”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
“陛下,自古后宫不干政,外戚不能擅权。燕家女这么做,看似是善举,实则包藏祸心!长此以往,百姓只知有燕家,不知有朝廷。此乃动摇国本之祸端啊!”
这番话说完,朝堂上安静了。
紧接着,言官的队列中又走出几个人来,纷纷附议。
“章御史所言极是!燕家女行事张扬,有失体统!”
“左相身为朝廷重臣,连自家女儿都管束不住,如何能辅佐陛下治理天下?”
“臣也听闻,燕家女在外结交三教九流,毫无大家闺秀的风范,实在是有辱相府门风!”
一时间,朝堂上七嘴八舌,成了声讨燕家父女的大会。
燕雍始终没有说话,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81章 禁足
涂山灏坐在龙椅上,始终没有打断他们。
他半闭着眼,手指搭在龙椅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李德全站在他身后,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脸色,什么都看不出来。
章御史和他的同僚们说了将近一刻钟,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个遍,直到实在没什么词了,才终于住了嘴。
大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龙椅上那位开口。
涂山灏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从章御史身上扫过,从那些附议的言官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燕雍身上。
“都说完了?”
章御史躬身:“臣等所言,句句属实,望陛下明察。”
涂山灏没有理他,而是把目光定在燕雍身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凉飕飕的。
“燕雍。”
燕雍立刻出列,撩袍跪下:“臣在。”
“你听见了?你的女儿,在城外施粥,收买人心,沽名钓誉。你的同僚们说你治家不严,教女无方,连后宅都管不好。你有什么话说?”
燕雍伏在地上,声音沉稳:“臣无话可说。臣教女无方,致使朝堂为臣的家事费心,是臣的罪过。臣回去之后,定当严加管束,绝不让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他认罪认得很痛快,让章御史等人有些意外。他们本以为燕雍会辩解几句,或者替女儿开脱,没想到他直接就认了。
涂山灏看着跪在地上的燕雍,沉默了片刻。
“你确实该管管了。”他说,“一个左相府,连个女儿都管不好,让朝堂上这么多人为你操心,你好意思吗?”
燕雍的头垂得更低了:“陛下教训的是,臣惭愧。”
“诸位爱卿,”涂山灏靠在龙椅上,语气懒洋洋的,“你们一个个都是朝廷命官,拿着朝廷的俸禄,该操心的是国家大事。一个相府后宅的小女子,在城外施了几碗粥,就能让你们这么大动干戈?”
朝堂上一片寂静。
章御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涂山灏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朕倒想问问,”涂山灏的声音慢悠悠的,“燕家女施粥,用的是自家的银子,还是朝廷的银子?”
章御史硬着头皮答道:“据臣所知,是燕家自己的。”
“那她施粥,是逼人来喝,还是百姓自愿来领?”
“自愿。”
“那她施粥的时候,是打着朝廷的旗号,还是打着她燕家的旗号?”
章御史的声音越来越小:“燕家的。”
涂山灏笑了一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既然用的是自家的银子,百姓是自愿来领的,打的也是她燕家的旗号。那跟朝廷有什么关系?”
章御史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涂山灏继续:“章御史,朕问你,燕家女施粥,可有强买强卖?借机敛财?或者欺压百姓?”
“这……臣没有听说。”
“那她可曾散布谣言?诽谤朝廷?聚众闹事?”
“也没有。”
涂山灏的笑容收了起来,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都没有。那你们弹劾她什么?弹劾她心善?弹劾她有钱?还是弹劾她做了你们该做却没做的事?”
章御史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身后的那几个言官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臣等也是一片忠心,唯恐有人借机邀买人心,动摇国本。”
涂山灏打断了他,“一个女子,施了几碗粥,就能动摇国本。那你们这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吃着百姓的供奉,坐在朝堂上什么都不干,岂不是比她还祸害?”
章御史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又不敢辩解,只能不停地磕头。
“臣失言,臣失言。”
涂山灏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整个朝堂。
“朕今天把话说清楚,左相府的后宅,是左相自己的事。燕家女施粥也好,开铺子也罢,那是她燕家的私事。朝堂是议论国家大事的地方,不是给你们嚼舌根子用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燕雍身上。
“燕雍,你的女儿,你自己回去管好。朕不希望以后再在朝堂上听到相府后宅的闲话。”
燕雍叩首:“臣遵旨。”
涂山灏又看向章御史等人,嘴角微微一勾。
“至于你们,有这个闲工夫盯着人家后宅,不如去城外看看,那些吃不上饭的百姓有多少。这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
章御史和几个言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连声应是。
涂山灏往后一靠,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退朝。”
李德全连忙扯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
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涂山灏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后殿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朝堂上的官员们才陆续站起来。
章御史被人扶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燕雍一眼,甩了甩袖子,灰溜溜地走了。
燕雍从地上站起来,面色依旧平静。他身边的几个同僚凑过来,低声安慰了几句,他一一回应,不卑不亢,看不出半分狼狈。
出了宫,燕雍上了自家的马车,帘子放下来。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老马扬鞭,马车咕噜噜地驶离了宫门。
车厢里,只有燕雍一个人。
他没有说话,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车壁上挂着的一幅小画上。
但那幅画他看了多少年了,今日却像是头一回看见似的,眼神空洞,什么都没看进去。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按照相爷的吩咐,车夫没有往正门走,而是拐了个弯,直接从后宅的侧门驶了进去。
燕雍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侧门的门槛,脸色又沉了一分。
他平日里回府都是从正门进,走侧门是为了让人看见。
堂堂左相,从侧门进自己家,说出去都丢人。
但,他今天不想被前院那些下人看见。
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他抬脚就往惊鸿苑走。身后的随从小跑着跟上,差点没跟住。
燕雍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守在门口的丫鬟看见他的脸色,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行了个礼。
燕雍没看她,径直走了进去。
燕昭昭正在屋里看书。
外头丫鬟禀报的声音还没落下,燕雍已经掀帘子进来了。
燕昭昭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今天的燕雍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没有冷漠,有的是压都压不住的怒火,还有失望。
燕昭昭放下书,坐起来,站直了身子。
燕雍站在屋子中间,冷冷地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燕雍开口了。
“我燕雍,活了四十多年,官居左相,位极人臣。今日在朝堂之上,被人指着鼻子弹劾,被人翻旧账,被人嘲笑教女无方。”
“我一生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屈辱。”
燕昭昭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而这一切,”燕雍伸手指着她,手指微微发抖,“都是因为你。”
燕昭昭垂下眼睛,没有反驳。
燕雍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当初我留下你,一是看你兄长的面子,我不能寒了他的心。二是我觉得你有几分小聪明,读过书,认得字,脑子灵活,将来或许能为相府所用。”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没想到,你的聪明,全都用来捅娄子了。”
燕昭昭抬起头,看着燕雍。
燕雍要找个地方发泄。
而燕昭昭,就是那个最顺手的出气筒。
“从今日起,你不准踏出惊鸿苑一步。”
燕昭昭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外面所有的生意,所有的来往,统统断掉。”燕雍一字一句地说,“你手里管着的那些铺子庄子,全部交出来,让账房去收。你在外头结交的那些人,一个都不许再见。”
燕昭昭终于开口了:“父亲的意思是,要把我关起来?”
“是。”燕雍没有拐弯抹角。
“关到什么时候?”
“关到我觉得你可以放出来的时候。或者,关到你兄长回来的时候。”燕雍冷冷道,“在这之前,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个院子里,哪儿也不许去。”
燕昭昭没有被吓到,也没有哭闹。
“父亲今日在朝堂上被人弹劾了。”燕昭昭说。
燕雍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弹劾的内容,跟女儿有关。”燕昭昭继续说。
燕雍的脸色更难看了。
燕昭昭往前走了一步,离燕雍近了一些。
“父亲有没有想过,朝堂上那些人弹劾的目标,到底是女儿,还是您和左相府?”
燕雍的目光一凛。
燕昭昭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女儿不过是一个女子,就算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最多不过是被人说几句闲话。但那些人把女儿的事拿到朝堂上去说,拿来弹劾父亲,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本来就是要对付您的。女儿的事,不过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燕雍盯着燕昭昭看了很久。
他知道燕昭昭说得有道理。
那些弹劾他的人,真正的目标确实是他燕雍,是左相府。
但那又怎么样?
道理是道理,事实是事实。
如果不是燕昭昭在外面惹了那些事,那些人就找不到这把刀。
“你说得对。”燕雍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他们的目标是我,是左相府。但如果不是你给了他们这把刀,他们拿什么来捅?”
燕昭昭没有再说话了。
她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用。
燕雍现在需要的不是道理,是一个承担责任的人。而她,就是最好的人选。
燕雍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别想着跑。”他说,“惊鸿苑外面会有人守着。你老实待着,别逼我用更难看的招数。”
说完,他掀帘子走了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
燕昭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拿起那本没看完的闲书,翻了一页。
但她的眼睛根本没在上面,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燕雍这一次是来真的。
他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等他冷静下来,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或者,等燕归辞回来。
燕归辞是她名义上的兄长,也是她在相府最大的靠山。
燕雍当初留下她,一半是看燕归辞的面子。只要燕归辞在,燕雍不会把她怎么样。
但问题是,燕归辞什么时候回来?
燕昭昭不知道。
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走到窗前往外看。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知道,很快就会不一样了。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燕昭昭看了一眼,两个身材壮实的婆子站在了院门口,一左一右,跟两尊门神似的。
这两个婆子她认识。一个是王婆子,一个是李婆子,都是相府里出了名不好惹的。
力气大,嗓门大,嘴也严。
燕雍把她们调来看守惊鸿苑,意思很明白。别想跑,别想闹,别想收买她们。
燕昭昭看着那两个婆子,苦笑了一下。
王婆子察觉到她的目光,面无表情地朝她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脸去,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李婆子也是。两个人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都不多说。
燕昭昭把窗户关上了。
她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真要在这里关上几个月,跟坐牢也没什么区别。
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一叠账本。
那是她手里几个铺子的账目,本来今天要核对的。现在用不着了,燕雍说了,铺子庄子都要交出去。
燕昭昭伸手翻了翻账本,又放下了。
她手里那些生意,不是想断就能断的。
但燕雍不管这些。
燕昭昭叹了口气,躺在软榻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发呆。
院门外,王婆子和李婆子站得笔直。
两个婆子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她们在相府当差多年,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门儿清。
左相亲自下令看守惊鸿苑,这可不是小事。她们只管把人看住了,别的什么都不打听。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丫鬟端着晚膳过来,被王婆子拦下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放进去。
燕昭昭看了一眼饭菜,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吃了半碗。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惊鸿苑的灯亮了起来。
燕昭昭坐在灯下,拿了一支笔,在一张废纸上胡乱画了几笔,又团起来扔了。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被关起来了,生意没了,外头的人也见不到了。
算了,先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82章 散播传言
惊鸿苑被禁足的第二天,燕昭昭就开始琢磨脱身的办法。
她坐在窗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台。燕雍正在气头上,硬碰硬是不行的。求饶也没用,燕雍那个人,最看不起的就是软骨头。
那就只能把水搅浑了。
她叫来了丫鬟衔月。
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衔月听完,眼睛瞪大了,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当天下午,相府后院里就多了一些闲言碎语。
先是茶水房里的几个婆子在聊天,一个婆子说起燕窈窈院子里的丫鬟前几日去绸缎庄买布,跟乔家的小厮多说了几句话。另一个婆子就跟着说,可不是嘛,大小姐对乔家那位公子,那是打小就认识的。
话不多,点到为止。
到了第二天,这些话就越传越广了。
说燕窈窈跟乔远笙青梅竹马,燕窈窈时常念叨乔公子的名字,燕窈窈院子里收着乔公子送的东西。
传得最有鼻子有眼的一句,是燕窈窈日夜思念乔公子。
这句话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飞出了相府。
第三天,京城里的茶馆酒楼就开始热闹了。
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左相府的大小姐,跟几个纨绔子弟有私情,传得满城风雨,比之前燕昭昭那些事热闹多了。
毕竟燕昭昭的事跟男女私情比起来,哪个更刺激?
百姓们最爱的就是这种绯闻。
你说一嘴我说一嘴,越传越离谱。
没有人再提燕昭昭,所有人都在说左相府嫡女燕窈窈的风流韵事。
惊鸿苑里,衔月把这些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燕昭昭。
燕昭昭听完之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说书人都用上了?”她问。
衔月点头:“奴婢托了熟人,花了二两银子,悦来茶馆的张先生说书的时候加了一段。聚贤楼那边是顺带的,听说有热闹,自己就加进去了,没要银子。”
燕昭昭嗯了一声,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这次,她要把燕窈窈推出去挡刀。
不怪她心狠。
燕雍要找人出气,要找替罪羊,与其让她燕昭昭来当这个羊,不如让燕窈窈来当。
反正燕窈窈是燕雍的亲生女儿,虎毒不食子,燕雍再怎么样也不会把亲生女儿打死吧?
燕昭昭放下茶碗,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消息传到燕雍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
燕雍在书房里批公文,一个幕僚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难看。
“相爷,外头有些传言。”
燕雍头都没抬:“什么传言?”
幕僚犹豫了一下,把纸递了上去。
纸上写的是茶楼里说书人说的那些话,有人专门抄了下来,送到了相府幕僚的手中。
燕雍接过来扫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脸就白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幕僚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谁传的?”燕雍沉声问道。
“不知道。从两三天前开始传的,先是府里有几句闲话,后来就传到了外面。现在满京城都在说。”
幕僚不敢往下说了。
燕雍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幕僚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燕雍没有理他,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直奔燕窈窈的院子。
燕窈窈的院子叫彩云苑,离惊鸿苑不算远。
燕雍到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丫鬟婆子们看见他的脸色,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下。
燕窈窈正在屋里试新做的衣裳。
她听见外头的动静,还没来得及出去看,燕雍已经一脚踹开门走了进来。
“爹?”燕窈窈愣住了,手里还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
燕雍二话没说,上去就是一巴掌。
燕窈窈整个人被打得转了小半圈,撞在旁边的桌子上,额头磕出了一个包。手里的褙子掉在地上,她捂着脸,懵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爹!您打我?”
“打你?”燕雍的声音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我恨不得打死你!”
他转头朝外头吼了一声:“来人!请家法!”
外头的下人们听见“家法”两个字,腿都软了。
相府的家法是一根两指宽的竹板子,专门用来惩戒犯了重罪的人。
上一次用这东西,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两个婆子战战兢兢地把家法请了过来。
一根长长的竹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燕雍一把夺过来,指着燕窈窈:“跪下!”
燕窈窈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喊:“爹,我做了什么?您倒是告诉我啊!”
“你做了什么?”燕雍的声音都在发颤,“你在外头跟那些纨绔子弟的烂事,传得满城风雨,你问我你做了什么?”
燕窈窈瞪大了眼睛:“我没有!我跟乔公子他们什么都没有!那是外头的人瞎说的!”
“瞎说?无风不起浪!你要是检点些,别人能说出这种话来?”
燕雍不想再听了,举起竹板就打了下去。
第一板落在燕窈窈的背上,闷响一声。
燕窈窈惨叫出来,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第二板第三板,接连落下。燕雍打了十几板子,每一板都用足了力气。
燕窈窈从惨叫变成了哭喊,从哭喊变成了呻吟,最后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趴在地上,脸色惨白。
旁边伺候的婆子丫鬟跪了一地,磕头求饶。
打了二十多板子的时候,管家燕忠跑来了,跪在门口喊:“相爷!不能再打了!二小姐快不行了!”
燕雍喘着粗气,手里的竹板举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终于放了下来。
他把竹板往地上一扔,看着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燕窈窈。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了。
“在。”燕忠赶紧应声。
“彩云苑里所有的下人,丫鬟、婆子、粗使的,一个不留,全部发卖。”
燕忠愣了一下,但不敢违抗,低头应了。
燕雍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丫鬟婆子,冷冷道:“主子不检点,你们也不劝着?留着你们有什么用?统统卖了,一个不许留。”
丫鬟婆子们哭成一片,但没有一个人敢求情。
燕雍的脾气,她们都知道。这时候多说一个字,就不是发卖的事了,命都可能保不住。
燕雍又看了燕窈窈一眼。
她还趴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那里。
“去找个大夫来。”燕雍对燕忠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出了彩云苑的门,他扶着柱子,闭了闭眼睛。
他打的是亲生女儿。
他知道。
但京城里的那些传言,要是不给个交代,左相府的名声就全毁了。
他燕雍不护短,该罚的罚,该打的打。谁要是再说闲话,这就是下场。
至于燕窈窈是不是冤枉的,他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
第二天一早,燕雍就让管家去乔府传了话。
外头的传言,乔府的人不要再议论了。谁要是再传,相府不会善罢甘休。
乔府那边连忙答应了,还派人送来了赔礼。另外几家被点到的纨绔子弟家里,也都收到了类似的警告。
燕窈窈被抬回了屋里,大夫来看过,上了药,说皮肉伤虽然严重,但没有伤到骨头,养一两个月能好。
燕窈窈趴在床上,疼得浑身直冒冷汗,一动不能动。
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些传言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她跟乔远笙确实认识,但也就是认识而已,连多说几句话的时候都少。
至于其他几个纨绔,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到底是谁在害她?
她想了一天一夜,想到了燕昭昭。
除了燕昭昭,没有人会这么干。那个假千金,被她爹禁了足,不甘心,就拿她来挡刀。
让所有人都去看燕窈窈的笑话,谁还记得燕昭昭做了什么?
燕窈窈趴在枕头上。
她想去找燕雍说清楚,但她现在连动都动不了。就算能动,燕雍会信吗?他打都打了,下人都卖了,她再说什么,都像是狡辩。
彩云苑里空荡荡的。
燕忠说了,新的丫鬟要过几天才能派过来。在这之前,就她一个人待在这个院子里。
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最后还是隔壁院子的一个婆子看她可怜,偷偷给她端了一碗粥来,搁在门口就走了。
燕窈窈趴在床上,够不着那碗粥,伸了半天手,最后还是放弃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
……
惊鸿苑里,衔月把彩云苑的消息带了进来。
“大小姐被打得不轻,背上没一块好肉,大夫说养一两个月才能好。院子里的人全被卖了,一个没留。乔府和其他几家都收到了相爷的警告,不敢再议论了。”
燕昭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打得只剩一口气?”她问。
衔月点了点头:“奴婢听彩云苑那边的人说,打到最后,二小姐嘴角都流血了,趴在地上动都不动。管家跪着求情,相爷才停手。”
燕昭昭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她预料到燕雍会发火,会罚燕窈窈,但没想到会打成这样。
二十多板子,对一个姑娘家来说,那是要命的。
燕雍是真下得去手。
但转念一想,燕雍打燕窈窈,不只是因为那些流言。
那些流言只是一个引子。
真正让燕雍发疯的,是左相府的脸面。
燕窈窈撞在了这个节骨眼上,就成了出气筒。
再加上,燕雍打燕窈窈,也是做给外人看的。意思是:我连亲生女儿都打了,你们谁还敢再嚼舌根?
燕窈窈这一顿打,挨得不冤。
燕昭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
“衔月。”
“奴婢在。”
“那些流言,让它们慢慢淡下去吧。不要再传了。”
衔月应了一声,又问:“那说书人那边?”
“不用再给了。”燕昭昭说,“事情已经办成了,再多说反而不好。”
衔月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燕昭昭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燕窈窈的事,谁还记得她燕昭昭?
燕雍的怒火也有了发泄的对象,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找她的麻烦。
燕窈窈替她挡了一刀。
这一刀差点把命都搭上了。
燕昭昭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但她不是那种会心软的人,心软的人在这左相府里活不下去。
燕窈窈是替罪羊,那她就是替罪羊吧。
总比她燕昭昭来当这只羊强。
院子外,两个婆子还在守着。王婆子打了个哈欠,跟李婆子说了一句:“听说彩云苑那边出大事了。”
李婆子“嘘”了一声,压低声音:“别乱说,相爷正在气头上,小心祸从口出。”
王婆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两个婆子继续站在门口,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
翌日早朝。
涂山灏坐在龙椅上,单手撑着下巴,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朝堂上的气氛这些日子一直不太好。
涂山灏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示意有事启奏。
章御史第一个站了出来。
这位章御史是朝中有名的硬骨头,弹劾过不少人,弹劾的理由也是五花八门。
今天他弹劾的对象,又是左相府那个假千金燕昭昭。
“陛下,臣有本奏。”章御史双手举着笏板,“左相府燕昭昭,行事张扬,举止不端,屡次惹出祸端,令朝廷蒙羞。臣以为,燕昭昭身为长姐,没有带到好榜样。请陛下严加惩戒,以正家风。”
这几天京城里传得满城风雨的那些桃色流言,谁都听说了。左相府的大小姐跟几个纨绔子弟不清不楚,被左相打了个半死,院子里的人全卖了。
这事儿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想不知道都难。
章御史的意思很明白:燕窈窈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燕昭昭这个做姐姐的没带好头。燕昭昭在外头抛头露面,燕窈窈有样学样,才闹出了这些事。
左相燕雍脸色铁青,但没有开口。
但有人站出来了。
户部侍郎韦大人从队列里走出来,行了个:“陛下,臣有不同的看法。”
涂山灏撑着下巴,挑了挑眉:“说。”
韦大人直起身子,看了章御史一眼,不卑不亢地说:“章御史说燕昭昭行事张扬,臣不敢苟同。前些日子京城涌入流民,是燕昭昭主动施粥,救活了数百条人命。此事京城百姓有目共睹,如此善举,是功德,不是过错。如果因她妹妹犯了错,就连她施粥救人也成了罪过,那今后谁还敢做好事?”
章御史立刻反驳:“韦大人此言差矣。施粥是善举,但善举不能掩盖其张扬跋扈的事实。更何况,燕二小姐所为,难道不是受她的影响?”
第83章 需要理由
“章御史此言更是荒谬。”韦大人的声音大了几分,“燕窈窈是燕窈窈,燕昭昭是燕昭昭,一人做事一人当,岂有姐姐替妹妹担罪的道理?照你这个说法,章御史的族人如果犯了法,是不是也要算在章御史头上?”
“你——”章御史脸色涨红,指着韦大人说不出话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旁边的大臣们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看热闹,有的替他们捏一把汗。
涂山灏听着底下的争吵,脸上的表情从懒洋洋变成了不耐烦。他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龙椅上。
涂山灏的手指还在敲,一下,两下,三下。
敲到第四下的时候,他开口了。
“吵完了?”
章御史和韦大人同时闭了嘴,低着头,不敢再吭声。
涂山灏坐直了身子,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就是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让底下站着的人心里发毛。
“朕来替你们断断。”涂山灏冷冷道,“章御史弹劾燕昭昭,说她张扬。韦大人替燕昭昭说话,说她施粥有功。”
“两边的理,朕都听明白了。但你们吵来吵去的,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没有人敢接话。
“燕昭昭是左相府的人,她张扬也好,施粥也好,那是左相府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在朝堂上吵成一锅粥了?”
章御史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涂山灏靠在龙椅背上,继续往下说:“不过,章御史有一件事说得对。燕窈窈闹出的那些事,确实不像话。虽说朕说了燕家家事朕不管,但闹得满城风雨,总归不好看。”
他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家。章御史,韦大人,还有左相。”
三个人同时抬头,一脸茫然。
涂山灏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去:“章御史,身为言官,弹劾归弹劾,但把人家妹妹的事也扯进来,过分了。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个月。”
章御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涂山灏的目光,又把嘴闭上了。
“韦大人,替燕昭昭说话没错,但你在朝堂上跟章御史吵成这样,有失体统。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个月。”
韦大人低头领旨,没有多说什么。
“左相。”涂山灏的目光落在燕雍身上,“你府上的事,你自己管不好,闹到朝堂上来,让朕替你收拾烂摊子。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两个月。回去好好管管你家里的人,别再让朕在朝堂上听见你家的闲话了。”
燕雍的脸色白了,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躬身行礼:“臣领旨。”
涂山灏把三个人都罚了一遍,谁也没落下。
各打五十大板,谁也不比谁好过。
涂山灏继续说道:“朕再说一遍,燕家的家事,朕不管,也不许你们再管。谁要是再在朝堂上拿燕昭昭说事,或者拿燕窈窈说事,朕就不客气了。到时候不是罚俸闭门那么简单,直接交给大理寺。”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不敢再有任何想法了。
大理寺是什么地方?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谁要是再不知趣,那就是自己找死了。
“还有事没有?”涂山灏环顾四周。
没有人说话。
“那就退朝。”
太监尖声宣布退朝,涂山灏从龙椅上站起来,转身走了。
退朝后,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章御史和韦大人走在最前头,两人一左一右,谁也不看谁,中间隔了七八步远。
章御史的脸色不好看,韦大人的脸色也不好看。
两人都被罚了俸,都被关了禁闭,说起来谁也不比谁强。
但章御史心里不服气。他是言官,弹劾是他的本分,凭什么弹劾也要被罚?
韦大人也不服气。他是替燕昭昭说了公道话,凭什么说公道话也要被罚?
但再不服气,也得忍着。皇帝发了话,谁还敢多说半个字?
燕雍走在最后面。
罚俸一年,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闭门思过两个月,也正好清静清静。
但皇帝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皇帝对他燕雍对左相府,已经有意见了。
燕雍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他得赶紧回去。燕窈窈那边已经打了,下人也卖了,但还不够。皇帝说让他管好家里的人,他就得管好。
不能再出任何岔子了。
涂山灏回到御书房,把龙袍脱了扔给福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条腿翘到了书案上。
福安把龙袍挂好,沏了一杯茶端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
涂山灏没喝茶,也没看书案上的奏折。
他就那么翘着腿坐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横梁,不知道在想什么。
福安伺候了他这么多年,最会看眼色。
皇帝这会儿心情不好。
“福安。”涂山灏忽然开口了。
“老奴在。”
“你说,朕今天这个判法,公不公平?”
福安愣了一下,道:“陛下圣明,自然是公平的。章御史、韦大人、左相,各打五十大板,谁都不冤枉。”
“各打五十大板。”涂山灏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在笑,“章御史弹劾燕昭昭,朕罚了他。韦大人替燕昭昭说话,朕也罚了。左相治家不严,朕更罚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说,燕昭昭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福安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终于知道皇帝今天心情不好的原因了。
是因为燕昭昭。
皇帝罚了弹劾燕昭昭的人,也罚了替燕昭昭说话的人。
从道理上讲,这叫不偏不倚。但从燕昭昭的角度看,皇帝既没有替她出头,也没有替她正名。章御史说她张扬,皇帝没有说她说得不对。韦大人替她说话,皇帝也没有认可。
就这么和稀泥一样地把事情糊弄过去了。
燕昭昭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会觉得皇帝不在乎她?会觉得皇帝不愿意替她撑腰?
涂山灏烦躁地把腿从书案上放下来,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坐了回去。
他真的很想见燕昭昭。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了。
后来章御史和韦大人吵得不可开交,他坐在龙椅上听着,脑子里想的却是燕昭昭的脸。
她这会儿在做什么?还在左相府那个院子里被关着?
听说燕雍把她禁足了,不许她出门。她会不会觉得委屈?会不会哭?
涂山灏想到这里,心里更烦躁了。
他想见燕昭昭,但需要一个理由。
就算他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燕昭昭在乎。他要是明目张胆地去了,外头又会传出更难听的话来。
到时候,燕昭昭的名声就更坏了。
他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涂山灏的手指在书案上敲着,脑子里飞快地转。
罚了左相燕雍闭门思过两个月,这个理由行不行?派人去传旨,顺便看一眼燕昭昭?不行,太刻意了。派谁去?传旨的太监去了,也见不到内宅的人。
让福安去?福安是太监总管,去左相府传个话倒是顺理成章,但福安去了也见不到燕昭昭。
让太医去?说燕昭昭病了,派太医去看看?这个理由倒是不错,但燕昭昭没病,太医去了诊出她没病,反倒成了欺君。
涂山灏越想越烦,把书案上的奏折推到了一边。
福安在旁边看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皇帝这是想见燕姑娘了,但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陛下,”福安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奴听说左相府近日不太平,燕姑娘被禁了足,心里怕是委屈。要不要,老奴替陛下去看看?就说陛下听闻左相府的事,关心燕姑娘的安危,让人去问候一声?”
涂山灏看了他一眼,目光凉凉的:“朕让你去问候,你就去问候。朕什么时候说过要问候了?”
福安赶紧低头:“是是是,老奴多嘴了。”
涂山灏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但他心里在盘算着福安说的这个办法。
让人去问候一声,倒也不是不行。
再说燕昭昭之前给流民施粥,做了善事,他派人去慰问一下,也是说得过去的。
理由是有了。
但问题是,派谁去?福安去,能进二门吗?进了二门,能见到燕昭昭吗?见到了燕昭昭,能带回来他想听的话吗?
涂山灏的手指又在书案上敲了起来,一下接一下,像他乱糟糟的心跳。
皇帝想见一个人,却要绞尽脑汁地找一个理由。
这话说出去,谁信?
但事实就是这样。
涂山灏坐在龙椅上,自嘲地笑了一下。
福安端着新沏的茶走过来,看见皇帝脸上那个笑,吓得差点把茶碗摔了。
“福安。”
“老奴在。”
“你去传旨。”涂山灏下令,“左相燕雍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两个月的旨意,你去左相府传。传完了旨,顺便顺便告诉左相,他府上那个燕昭昭,给流民施粥有功,朕记着呢。让他别把人关太久了,外头的事,该用的人还是得用。”
福安眼睛一亮,连忙应道:“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
“等等。”涂山灏又叫住了他。
福安转过身来,等着。
涂山灏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去吧。别多嘴。”
“老奴不敢。”
福安躬身退了出去。
皇帝想见燕昭昭,但拉不下脸,也不方便直接见。
让他去传话,就是让他去看看燕昭昭怎么样了,回来好禀报。
福安心里门儿清,一路小跑着出了宫门,上了去左相府的马车。
涂山灏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
福安去了,能见到燕昭昭吗?见到了,她会不会说什么?她会不会问起皇帝为什么不替她说话?她会不会觉得皇帝是在敷衍了事?
他烦躁地把书案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堂堂一国之君,想见一个人,居然需要一个理由。
涂山灏睁开眼睛,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这荒唐的世道。
……
燕昭昭被禁足在惊鸿苑的这些日子,外头的事一样没落下。
悬壶堂那边的生意,她早就想好了,全权交给燕蓁蓁去打理。
燕昭昭把悬壶堂的账本、印章、钥匙一并交给了燕蓁蓁,当着她的面立了三条规矩。
第一条,药材必须用最好的。不管什么药材,都不能贪便宜买次货。悬壶堂卖的是药膳,是给人治病养生的东西,药材不好,不但没用,还可能吃出毛病来。
第二条,利润分三份。三成赏给伙计们,干得好就得有甜头,这样他们才会死心塌地地干活,三成存进库房,以备不时之需,剩下四成,继续开新铺子。
第三条,暗中搜寻苏家旧事的线索。燕昭昭让燕蓁蓁借着开铺子,四处走动,多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明面上是做生意,暗地里打听消息。
燕蓁蓁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一个字都不敢忘。
这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惊鸿苑后,墙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燕昭昭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动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书放下了。
果然,不一会儿,后墙那个狗洞外头探进来一个脑袋。
燕蓁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脸上还抹了两道灰,活像个要饭的小叫花子。
她从狗洞里钻进来,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三两下就翻进了院子。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猫着腰跑到窗根底下,小声喊了一句:“姐姐,我来了。”
燕昭昭推开窗,冲她招了招手。
燕蓁蓁翻窗进了屋,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把手上的灰往身上擦了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来看了一眼。
“姐姐,上回跟你说的那个打探云锦的人,又出现了。”
燕昭昭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仔细说。”
燕蓁蓁咽了口唾沫,把声音压得很低:“上回那个人去悬壶堂,问的是云锦旧料的事,咱们伙计按姐姐吩咐的,说不知道,把人打发走了。这回他又来了,不过没找之前那个伙计,换了个新来的小伙计套话。”
“套出什么了?”
“他问咱们铺子里头有没有见过一种老料子,说是十几年前苏家常用的那种云锦。还问知不知道当年给苏家织布的匠人现在在哪。”
第84章 她不能死
燕蓁蓁忍不住问道:“姐姐,这人打听苏家的事,会不会是我们要找的人?”
燕昭昭摆了摆手,示意她别慌:“你是怎么回的?”
“我按姐姐说的,让那个新伙计别一口回绝,先跟他周旋,装作知道点什么但又不敢说的样子,把人拖住。那伙计挺机灵的,跟那人东拉西扯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也没给句准话,只说帮他打听打听,让他过几日再来。”
“那人住哪儿,问出来了没有?”
燕蓁蓁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问出来了。伙计跟他套了半天近乎,又是递茶又是递水的,那人防备心不算太强,喝了两杯茶就漏了嘴,说他住在城东的同福客栈。”
燕昭昭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淡淡的,像是早就料到了。
“同福客栈,”她重复了一遍,“城东那块儿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选在那儿落脚,倒是会挑地方。”
燕蓁蓁看着燕昭昭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心里佩服得不行。要是换了她,早就急得团团转了,可姐姐就跟没事人似的,好像一切都在她手心里攥着。
“姐姐,你就不担心吗?”燕蓁蓁忍不住问了一句。
燕昭昭看了她一眼:“担心什么?”
“这人查苏家的事,万一是冲着姐姐来的?”
“冲着我来的才好呢。”燕昭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就怕他不来,来了才热闹。”
燕蓁蓁没太听懂,但她知道姐姐心里有数,也就不再多问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双手递了过去。
“姐姐,这是瘦小厮从西城那边打听到的。”
燕昭昭接过纸条,展开来看了看。
上头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没什么文化的人写的:“西城门外贫民窟,织布匠王老三的婆娘,几年前见过一个妇人,很像苏家的大管事嬷嬷。”
燕昭昭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的颜色变了又变。
“说说,怎么回事。”她把纸条放在桌上,用手指头压住。
燕蓁蓁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燕昭昭跟前,把来龙去脉细细地说了一遍。
瘦小厮是悬壶堂的伙计,年纪不大,但人机灵,腿也快。
燕蓁蓁派他去城西一带打听苏家旧事,他不敢明着问,就借着买布的名义,跟西城那边几个织布匠搭上了话。
一来二去的,跟一个叫王老三的织布匠混熟了。
王老三五十来岁,在城西开了个小织坊,专门织一些粗布卖给穷人家。
瘦小厮跟他喝了几回酒,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瘦小厮装作无意地问了一句:“王叔,你在城里织了这么多年布,见没见过什么大户人家的老料子?”
王老三喝得脸红脖子粗,摆了摆手说:“大户人家的料子,那都是上等的云锦蜀锦,我这种小作坊哪织得起?不过说起大户人家,”他打了个酒嗝,“我婆娘早些年倒是在西城门外见过一个,那排场,啧啧。”
瘦小厮赶紧追问。
王老三说,他婆娘几年前还在西城门外贫民窟那边住。有一回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一个妇人从一辆马车上下来,那妇人穿着虽然不算多富贵,可那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婆娘多看了两眼,那妇人还瞪了她一眼,吓得她赶紧缩回屋里去了。
后来他婆娘跟人说起这事,有个老邻居说,那妇人看着眼熟,像是当年苏家大管事嬷嬷。苏家败了之后,那嬷嬷就不知去向了。
没想到,竟在西城外的贫民窟里出没。
王老三说完这话,自己也没当回事,可瘦小厮留了心,把地址记了下来,回来一五一十地报给了燕蓁蓁。
燕蓁蓁说到这儿,压低了声音:“姐姐,王老三的婆娘还记得那妇人大致住在哪个方向,说是贫民窟最里头,靠着一棵老槐树的那一片。瘦小厮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就在外面转了一圈,把大概位置画了下来,就是纸条上写的那个。”
燕昭昭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西城门外贫民窟,”她慢慢地说,“那地方偏僻得很,住的都是最穷的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官府都不爱管。一个曾经在大户人家当管事嬷嬷的人,藏在那种地方,倒是个好主意。没人会在意一个住在贫民窟的老婆子,更不会有人把她跟当年显赫一时的苏家扯上关系。”
她抬起头来,看着燕蓁蓁:“那个王老三,靠得住吗?”
燕蓁蓁想了想,说:“瘦小厮说他就是个老实巴交的织布匠,平时除了织布就是喝酒,不爱管闲事。他跟瘦小厮说这些,也就是酒后说的玩,没当回事。应该不会往外传的。”
“那就好。”燕昭昭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惊鸿苑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丫鬟在做针线,看着是伺候她的,实际上也是看着她,不许她出去的。
她这个左相府的假千金,明面上哪儿都不能去。
可苏家大管事嬷嬷的线索就在眼前。
西城门外贫民窟,那个妇人,很可能知道苏家当年那场大火的真相。这么好的机会,她不能放过。
燕昭昭关上窗,转过身来,她看着燕蓁蓁。
“蓁蓁,”她说,“我要出去。”
燕蓁蓁愣了一下:“可姐姐还在禁足?”
“我知道。”燕昭昭走回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不急不慢地说,“所以得想个法子,让他们主动把我请出去。”
燕蓁蓁眨了眨眼睛,没太明白。
燕昭昭放下茶杯,看着燕蓁蓁,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是病了,病得很重,重到惊鸿苑里看不好,他们还能把我关在这儿吗?”
燕蓁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燕昭昭的眼睛,那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演戏。
“姐姐的意思是?”燕蓁蓁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去找大夫,”燕昭昭说,“找个靠得住的,跟他串通好,就说我得了急症,需要外出诊治,在府里耽误不了。然后你去跟父亲说,就说姐姐病得厉害,惊鸿苑的郎中看不好,得送到外头的医馆去。”
燕蓁蓁咽了口唾沫:“可万一父亲不答应呢?”
“他会答应的。”燕昭昭说得很有把握,“左相府的小姐病死在禁足期间,传出去好说不好听。他就算不心疼我,也得顾及左相府的颜面。只要大夫说得够严重,他不敢不放人。”
燕蓁蓁想了想,觉得姐姐说得有道理,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那姐姐出去之后呢?”
“出去之后的事,出去再说。”燕昭昭站起来,走到燕蓁蓁跟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现在就去安排,越快越好。大夫那边,悬壶堂隔壁的仁安堂那个老大夫,上回咱们帮过他,这个人情该还了。你去跟他说,让他明天一早就来府上给我看病。”
燕蓁蓁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还有,”燕昭昭又补了一句,“你回去之后,把悬壶堂的事安排好,这几天可能顾不上铺子那边,让伙计们照常干活就行。那三条规矩,一条都不许破。”
“姐姐放心,我都记着呢。”燕蓁蓁走到窗边,又回过头来看了燕昭昭一眼,“姐姐,你这回出去,是打算去西城门外那个贫民窟吗?”
燕昭昭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燕蓁蓁从窗户翻出去,猫着腰跑到后墙边,又从那个狗洞钻了出去。
燕昭昭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狗洞发了一会儿呆。
这个狗洞,她刚被禁足的时候就发现了。
燕蓁蓁每回都是从这儿钻进来的,外头守着的人不知道,府里巡逻的家丁也不知道。
……
月色朦胧,左相府一片沉寂。
府里的下人们大多已经歇下了,只有几盏灯笼还在风中轻轻摇晃。
惊鸿苑。
主屋的灯还亮着,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偏房里却传出了低低的哭泣声,断断续续的。
涂山灏翻墙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了这些哭声。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是殷国的皇帝,此刻却像一个贼,偷偷摸摸地翻进了左相府。
这种事情,他做过很多次了。
他恨燕昭昭,又放不下她。
涂山灏站在惊鸿苑的墙根下,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哭声是从偏房里传出来的,是女人的声音,哭得很伤心。
“大小姐下午突然就咳血了,吐了好大一口,然后就昏过去了……”这是一个丫鬟的声音,带着哭腔,说话的时候还在抽泣。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一些,也带着哭腔:“太医来了吗?太医怎么说?”
“来了两个太医,都摇头,说束手无策……”丫鬟的声音几乎要碎了,“衔月姐姐,大小姐会不会……会不会……”
“不许胡说!”那个叫衔月的丫鬟厉声打断了她,但声音也在发抖,“大小姐不会有事的,她一定能挺过去。”
涂山灏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小姐?咳血?昏迷?
他攥紧了拳头。
她们说的是燕昭昭。
燕昭昭病了?下午就咳血昏迷了?太医束手无策?
涂山灏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偏房里的哭声还在继续。
“大小姐平日里身体那么好,怎么会突然就这样了?”衔月的声音哽咽了,“下午的时候还好好的,还在院子里走了走,后来回屋没多久,就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等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
“已经怎么了?”那个小丫鬟追问道。
衔月吸了吸鼻子:“已经倒在榻上了,嘴角全是血,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我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反应。后来嬷嬷去请了太医,太医来了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脉象古怪就走了。”
小丫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怎么办?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衔月没有说话。
涂山灏再也忍不住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一脚踹开了偏房的门。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震得窗户都在抖。
偏房里,燕蓁蓁和衔月正面对面坐着,两人脸上全是泪。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起头,就看见一个高大的黑衣人站在门口,浑身上下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燕蓁蓁吓得尖叫了一声,往后缩了缩。衔月虽然也害怕,但还是下意识地挡在了燕蓁蓁面前,颤声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涂山灏看都没有看她们一眼,目光扫过偏房,没有看到燕昭昭,立刻转身朝主屋走去。
主屋的门关着,他没有踹,直接伸手推开了。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让人几乎要窒息。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帘子也拉上了,只有床边的一盏油灯亮着,。
燕昭昭躺在床上。
她盖着一床薄被,脸色苍白。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涂山灏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燕昭昭,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个女人,平日里在他面前张牙舞爪,伶牙俐齿,从来不肯服软,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脆弱。
她总是昂着头,眼里带着不屑,嘴角挂着冷笑,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
可是现在,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随时都会凋谢。
涂山灏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不能死。
他不允许她死。
涂山灏大步走到床前,俯下身,伸出手探了探燕昭昭的鼻息。
气息很弱,但还在。他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反而有些冰凉。
“太医呢?”涂山灏猛地转过身,声音低沉。
衔月和燕蓁蓁这时已经跟到了主屋门口,被涂山灏的气势吓得腿都软了。
衔月哆嗦着说:“太医下午来看过,说没办法,就走了……”
“没办法?”涂山灏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什么叫没办法?朕养着那些太医是吃干饭的吗?”
“朕”这个字一出口,衔月和燕蓁蓁同时瞪大了眼睛。
她们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黑衣人,竟然是皇帝。
燕蓁蓁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衔月也跟着跪了,两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
第85章 别装了
涂山灏根本懒得理她们,转身大步走出主屋,站在院子里,仰头朝空中吹了一声口哨。
不多时,一个黑影从墙外翻了进来,单膝跪在涂山灏面前。
“去,把太医院的院正给朕拎过来。不管他在哪儿,半个时辰之内,朕要见到他。”涂山灏的声音冷冰冰。
暗卫应了一声,转身消失。
涂山灏回到主屋,在燕昭昭的床边坐了下来。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燕昭昭,你给朕听好了。”涂山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和昏迷中的燕昭昭能听见,“你要是敢死,朕就把左相府上下全部抄家灭族,一个都不留。你信不信?”
燕昭昭没有任何反应,呼吸还是那么微弱。
涂山灏的嘴角抽了抽,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庶妹,还有你那个丫鬟,朕也会一并处置了。你不是最护着她们吗?你要是死了,看谁还护得了她们。”
好像只要用威胁和恐吓,就能把燕昭昭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似的。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屋子里安静极了。
涂山灏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燕昭昭的脸,一刻都没有移开过。
衔月和燕蓁蓁跪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里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太医院院正姓周,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是被暗卫拎着衣领一路提过来的。
他连官服都没来得及穿,只披了一件外袍,鞋子也穿反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周太医被暗卫推进主屋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涂山灏,吓得扑通跪倒:“老臣叩见陛下——”
“少废话,过来诊脉。”涂山灏连头都没回,语气冷硬得像是命令一条狗。
周太医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拎着药箱走到床边。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帕子盖在燕昭昭的手腕上,然后伸出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周太医闭着眼睛,仔细感受着指下的脉象。
涂山灏等得不耐烦了:“到底怎么样?”
周太医收回手,又换了另一只手腕诊了一遍,这才放下心来,转身朝涂山灏拱了拱手:“回禀陛下,这位姑娘的脉象虽然有些紊乱,但根源在于气血不畅,加上急火攻心,导致一时昏厥。并没有性命之忧,只需要温补调养几日,便没有什么大碍。”
涂山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有性命之忧?那为什么下午来的太医说束手无策?”
周太医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陛下息怒,下午来诊的太医可能是被咳血之症吓住了,以为病情凶险。但依老臣之见,咳血是气血淤堵所导致的,血吐出来之后,淤堵反而通了。只要后续用温补的药调理气血,慢慢就能恢复。”
涂山灏盯着周太医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像刀子一样。
周太医被看得冷汗直冒:“老臣以性命担保,这位姑娘确实没有大碍。她现在昏迷,更多是因为身体虚弱加上疲惫,好好睡一觉,明日应该就能醒来。”
涂山灏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捏住燕昭昭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
燕昭昭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呼吸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一些。
涂山灏松了手,转过头看着周太医:“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开什么方子,用多贵的药材。朕要她活蹦乱跳地醒过来。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朕唯你是问。”
周太医连忙叩头:“陛下放心,老臣一定尽力。”
“去开方子吧。”涂山灏摆了摆手。
周太医赶紧拎着药箱开方子去了。
涂山灏又坐回床边,看着燕昭昭的脸,忽然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
燕蓁蓁和衔月还跪在门口,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皇帝陛下对燕昭昭的态度,实在太过古怪了。
说是关心吧,那语气和眼神里又带着恨,说是恨吧,他又大半夜翻墙跑来看她,还召见了太医院院正来诊脉。
但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敢说话。
涂山灏在床边坐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直到周太医开好了方子,又亲自煎了药端进来。
“陛下,药煎好了。”周太医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送到涂山灏面前。
涂山灏接过药碗,看了一眼黑乎乎的药汁,又看了看昏燕昭昭。
“把她扶起来。”涂山灏说。
衔月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燕昭昭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涂山灏舀了一勺药汁,吹了吹,送到燕昭昭嘴边。
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进去一些,但更多的漏了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涂山灏皱了皱眉,又喂了一勺。这次他放慢了速度,一勺一勺地,把整碗药都喂了进去。
虽然有一小半洒了,但总算是喝下去大半碗。
喂完药,涂山灏把空碗放在一边,又看了燕昭昭一眼。
她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
“看好她。”涂山灏站起身,对衔月说道,“她醒了立刻派人进宫禀报。要是她出了什么事,你知道后果。”
衔月连忙跪下:“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好好照顾大小姐。”
涂山灏喂完药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燕昭昭,目光阴沉沉的,像是在打量一件看不透的东西。
屋子里很安静,周太医还跪在外面,等着看后续的情况。
衔月扶着燕昭昭躺好之后,也退到了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涂山灏忽然抬起手,朝门口指了指:“都出去。”
周太医愣了一下,连忙拎着药箱退了出去。
衔月不敢违抗,跟着周太医一起出了门。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涂山灏和躺在床上的燕昭昭。
涂山灏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别装了。朕知道你醒了。”
床上的燕昭昭没有任何反应,眼睛还是闭着,脸色还是那么苍白。
涂山灏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把她的脸转向自己。
“燕昭昭,朕再说一遍,别装了。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朕。”涂山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的脉象朕虽然不懂,但你昏迷之前嘴角那点血迹,是咬破了舌尖吐出来的吧?你以为,朕看不出来?”
燕昭昭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涂山灏松了手,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她:“朕翻墙进来的时候,偏房里那两个丫鬟哭得跟死了人似的,朕还真以为你不行了。后来周太医来了,诊了脉说没有大碍,朕就觉得不对劲。再想想你平时的性子,装病这种事,你确实干得出来。”
燕昭昭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十分清澈,她看着涂山灏,脸上没有慌张,也没有害怕,只是叹了口气。
“陛下果然厉害。”燕昭昭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臣女这点小把戏,瞒不过陛下的眼睛。”
涂山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他问,“你装病给谁看?给你那个左相爹?还是给府里那些盯着你的人?”
燕昭昭从床上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
她的脸色虽然苍白,但那是因为涂了粉,不是真的病。
“臣女想出府办点事,但没有别的办法。”燕昭昭说,“相府的门不是臣女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尤其是上次从宫里回来之后,父亲虽然没有明说,但院子里多了两个婆子,日夜守着,臣女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臣女想来想去,只有装病这一招。病得重了,太医来了,父亲才会着急。一着急,说不定就会放松警惕,臣女就有机会出府了。”
涂山灏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
他当然知道燕昭昭在左相府的处境。
她虽然是左相的女儿,但因为是假千金的身份被揭穿,在府里的地位一落千丈。左相燕雍虽然表面上没有把她怎么样,但实际上看得紧紧的,生怕她再惹出什么乱子来。
涂山灏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所以你就装咳血?装昏迷?你把朕的太医当猴耍?”
“臣女没有耍任何人。”燕昭昭说,“臣女只是想出府。”
“想出府办事?办什么事?”涂山灏逼问道。
燕昭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涂山灏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燕昭昭,你是不是觉得朕很好说话?”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装病骗人,朕没有拆穿你,已经给足你面子了。你还敢跟朕藏着掖着?”
燕昭昭抬起头,跟他对视,目光毫不退缩:“陛下,臣女要办的事跟陛下没有关系,是臣女自己的私事。陛下没有必要知道。”
涂山灏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脸色铁青。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涂山灏忽然笑了。
他重新在床边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凑近燕昭昭的脸。
“行,你不说,朕也不问了。”
“不过燕昭昭,你给朕记住了,你是朕的人。你想出府,可以,但得朕点头。你想办事,也可以,但得朕陪着。”
燕昭昭皱了皱眉:“陛下……”
“别跟朕讨价还价。”涂山灏打断了她,“朕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装病的事,朕可以不计较。但你想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出府,门都没有。”
燕昭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涂山灏看着她这副表情,忽然觉得心里舒服了一些。
他就喜欢看她吃瘪的样子,喜欢看她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是掌控局面的那个人。
他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朕明日,亲自来请你出去。”
燕昭昭愣了一下:“什么?”
“朕说,朕明天亲自来请你出府。”涂山灏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你不是想出门吗?朕给你这个机会。而且是风风光光地出门,让全京城都知道,你燕昭昭是朕看重的人。到时候,你那个左相爹还敢拦你?那两个看门的婆子还敢多嘴?”
燕昭昭沉默了。
她明白涂山灏的意思。如果皇帝亲自来相府探望她,那她就不是被软禁的假千金,而是皇帝在意的人。
左相燕雍就算有再多的不满,也不敢在皇帝面前表现出来。那些盯着她的人,自然也就不敢再盯着了。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而且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但燕昭昭心里清楚,涂山灏这么做,绝对不只是为了帮她。
他是在宣示主权,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女人,归我管。
“怎么?不乐意?”涂山灏见她不说话,脸色又沉了下来。
燕昭昭摇了摇头:“臣女不敢。陛下的安排,臣女照办就是了。”
涂山灏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他站起身来,最后看了燕昭昭一眼。
“明天好好准备,别给朕丢人。”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今晚好好休息,别再搞什么幺蛾子了。”
然后他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中。
燕昭昭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刚才被涂山灏捏过的地方还有些疼。
这个人,真的是又疯又霸道。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燕昭昭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重新躺回床上。
第二天一早,京城就炸开了锅。
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皇帝陛下因为左相府的大小姐燕昭昭施粥劳累致病,要亲自摆驾相府探望。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皇上要去左相府看燕家大小姐!”
“燕家大小姐?不就是那个假千金吗?皇上怎么对她这么上心?”
“你懂什么?人家虽然是个假千金,但皇上看重她,那就是不一样。施粥劳累致病,皇上亲自去探望,这是多大的恩宠啊!”
“可不是嘛,听说皇上还派了太医院院正去给她看病,那排场,比公主都大!”
议论声中,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冷眼旁观。
但不管怎么说,所有人都达成了一个共识。燕昭昭这个假千金,在皇上心里的分量,可谓不轻。
第86章 老妇人
快到午时的时候,皇帝的仪仗从宫里出发了。
前面是开道的禁军,后面是举着黄罗伞盖的侍从,中间是皇帝的御辇,浩浩荡荡地朝左相府的方向开去。
仪仗队排了半条街那么长,所到之处,百姓们纷纷避让。
左相府这边,早就接到了消息。
左相燕雍换上了正式的官服,带着全家人跪在大门口迎接。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底藏着一丝不安。
他当然知道皇帝为什么要来,皇帝跟燕昭昭之间的那些破事,他多少知道一些。
但他不敢说,也不敢问。皇帝要来,他跪着迎接就是了。
府里的其他人也都跪在燕雍身后,乌泱泱跪了一大片。
燕蓁蓁跪在人群中间,低着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昨晚那个黑衣人果然是皇帝,她亲眼看见的。今天皇帝就来了,这阵仗,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御辇在左相府门口停了下来。
涂山灏从辇上走下来,穿着一身龙袍。他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众人,连正眼都没有给燕雍一个,径直朝府里走去。
“陛下驾到——”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门口响起。
燕雍连忙磕头:“臣恭迎陛下圣驾。”
涂山灏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脚步却没有停。
他穿过前院,走过回廊,直奔后宅的方向而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惊鸿苑。
燕雍跟在他身后,心里越来越不安。皇帝去后宅干什么?那地方是女眷住的地方,按规矩外男不能随意进入。
但皇帝不是外男,他是皇帝,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拦不住。
涂山灏的脚步很快,没一会儿就走到了惊鸿苑门口。
惊鸿苑的院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婆子。
这两个婆子就是燕雍派来看守燕昭昭的,平日里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不让燕昭昭出门半步。
此刻,这两个婆子看见皇帝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走过来,吓得脸都白了。
她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皇帝亲自来了,那阵仗她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两个婆子扑通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上,连抬都不敢抬。
涂山灏在院门外停下脚步,看都没看那两个婆子一眼,扬声道:“燕昭昭,朕听说你施粥劳累,病得不轻,特来探望。你现在身子怎么样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惊鸿苑的主屋门打开了。
燕昭昭在丫鬟衔月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走得很慢,走两步就要停一下,好像随时都会倒下似的。衔月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脸上满是担忧的表情。
这个担忧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因为她确实不知道燕昭昭到底有没有病。
燕昭昭走到院门口,隔着门槛,对着涂山灏盈盈一拜。
“臣女参见陛下。陛下亲自来看臣女,臣女惶恐。”
涂山灏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别人看不出来,他可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女人,装病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要不是昨晚他亲自戳穿了她,这会儿他都要被她的演技骗过去了。
但他没有拆穿她。他今天是来给她撑腰的,不是来拆台的。
“起来吧,不必多礼。”涂山灏抬手,“你身子不好,不要站在风口里。”
燕昭昭在衔月的搀扶下直起身来,低着头,一副乖巧的样子。
涂山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施粥济民,劳累成疾,实在难得啊。朕心甚慰。”
话一出口,跪在后面的燕雍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皇帝这是在夸燕昭昭。
这话传出去,燕昭昭的名声一下子就变好了。什么假千金,什么恶女,在皇帝的褒奖面前,统统都不重要了。
涂山灏继续说:“你好好在院子里静养,朕已经吩咐了太医院,每日派人来给你送药。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让人去宫里取。”
燕昭昭再次行礼:“多谢陛下厚爱。”
涂山灏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朕等着看你好起来,到时候,朕还有事要你做。”
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但燕昭昭听懂了。
他是在提醒她,别忘了,你要出府办事,朕亲自来请你出去。现在路已经给你铺好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燕昭昭低下头,轻声应道:“臣女遵旨。”
涂山灏没有再说什么,大步流星地走了。
皇帝的仪仗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了。
左相府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燕雍站在惊鸿苑门口,没有跟着送皇帝出去。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还站着没有进去的燕昭昭。
燕昭昭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这个女儿,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以前觉得她是个只知道惹事的,后来发现她是假千金,再后来发现她跟皇帝之间有着说不清的关系。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看透了她,她就会做出一些让他意外的事情来。
就像今天。
他不知道燕昭昭跟皇帝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关着她了。
皇帝亲自来探望过的人,他要是再派人看守,那就是不给皇帝面子。
燕雍站了很久,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燕昭昭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院门口。
那两个婆子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她们到现在都不敢站起来,也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
燕昭昭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在衔月的搀扶下慢慢回了屋。
两个婆子跪在那里,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婆子小声说:“咱们还守不守?”
另一个婆子咬了咬牙:“守什么守?没看见皇上都来了吗?左相大人都走了,咱还在这儿跪着干什么?走吧。”
两个婆子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灰溜溜地走了。
惊鸿苑的院门口,一个人都没有了。
院子里,燕昭昭站在窗前,看见那两个婆子离开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小姐,您到底有没有病啊?”衔月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燕昭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说呢?”
衔月被她笑得一头雾水,但也不敢再问了。
……
夜深了,长安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
左相府的后院一片寂静,下人们早就歇下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
燕昭昭摸黑换上了一身男装,衣裳是她早就准备好的,料子普通,款式也简单,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布衣,穿在身上,丢进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来。
她把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木簪固定住,又从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自己调的易容膏。
她对着铜镜,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易容膏均匀地涂在脸上。
没过多久,镜子里坐着的已经不是左相府那个娇滴滴的假千金燕昭昭,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扔到大街上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易容膏收好揣进怀里,又从床底下摸出一双旧布鞋换上。
最后她在腰间系了一个布囊,装着今晚最重要的东西。
后墙墙根底下长了一片杂草,正好挡住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狗洞。
燕昭昭趴在地上,先看了看墙外,确定没有人经过,然后手脚并用地钻了出去。衣
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猫着腰往巷子深处走去。
打更人的梆子声又响起来了,三更天了。
燕昭昭贴着墙根走了好一会儿,绕过了两条街,才加快了脚步。
西城那一带住的大多是穷人和流民,巡夜的士兵都不愿意往那边去,脏乱不说,还时不时闹出点什么事来,所以管控反而比东城松得多。
她一路往西走,越走越偏,越走越窄。
西城门外头的贫民窟,就是在城墙根底下搭出来的一大片窝棚,乱七八糟的,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住在这里的人,什么来历的都有,总之都是在长安城最底层挣扎的人。
燕昭昭走进这片窝棚区的时候,空气里的味道一下子就变了。
熏得人直皱眉头。
她在窄巷里七拐八绕,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两边的窝棚几乎要碰在一起,头顶上只有一线天。
月光照不进来,到处黑漆漆的。
走了大概一刻钟,她在一个更小的岔路口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着,这才拐进了最里面的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靠墙的地方,有一个用破木板和茅草搭成的窝棚。
那个窝棚小得可怜,只能容一个人躺下,木板歪歪斜斜的,有几块已经断了,用草绳绑着。窝棚前面挡着一块发黑的破布,就算是门了。
燕昭昭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掀开那块破布的一角。
窝棚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隐隐约约看见地上蜷缩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身上的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整个人缩成一团,瘦得像一把干柴。
燕昭昭没有出声。
她先转头看了看四周,又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才从腰间摸出那个锦囊,轻轻递到了老妇人的面前。
燕昭昭把锦囊的口子松开,从里面抽出了一小块布料,轻轻地放在老妇人旁边。
那块布料只有巴掌大,是很旧很旧的一块缎子。苏家云锦,当年殷国最好的织锦,宫里用的都不一定有这个好。
这块缎子放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边角都磨毛了,但识货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老妇人的手突然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颤颤巍巍地碰到了那块缎子,先是轻轻地摸了一下,然后猛地攥紧了。
原本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这……这是……”
燕昭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老妇人把那块缎子举到眼前,凑得很近很近,几乎要贴到眼睛上了。
她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眼泪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涌了出来。
“苏家云锦……这是苏家的云锦……”老妇人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姐……小姐还活着?”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燕昭昭,抓住了燕昭昭的衣袖,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快要死了的人。
燕昭昭任她抓着,没有挣脱。
她压低声音,说道:“苏家当年逃出去的女儿,活得很好。她让我来找你,需要你亲口证实当年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漏。”
老妇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老天爷有眼啊……苏家没有断绝……”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燕昭昭蹲在窝棚口,一动不动地等着。
她看着老妇人哭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直到那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老妇人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来。
“苏家被构陷,是因为苏家不肯站队三皇子。”
燕昭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没有说话。
老妇人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三皇子当年要拉拢苏家,苏家老爷不肯。苏家世代只忠于陛下,不参与皇子党争,这是苏家的家训。三皇子派人来说了好几次,苏家老爷都婉拒了。后来三皇子急了,放话出来说,不能为他所用的人,也没有必要留在世上了。”
“没过多久,就出了刺杀的事。三皇子设计,反咬苏家派人刺杀皇子。证据是现成的,人证也是现成的,全都是安排好的。苏家老爷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一夜间满门入狱,三族连坐。”
老妇人的手紧紧攥着那块云锦,“苏家一百三十七口人,上到八十岁的太爷,下到刚满月的婴孩,全死了。”
苏家被灭门,满门抄斩,三族株连,那是殷国开国以来最惨烈的一桩大案,血流成河。
燕昭昭沉默了片刻,开口问了一句:“陛下呢?”
老妇人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突然扭曲了。她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
“陛下?呵呵……”她的笑声比哭还难听,“那位坐在龙椅上的陛下,身上流着苏家的血!他的母后是苏家的女儿,是苏家老爷的亲妹妹!他坐着他舅舅全家的血换来的龙椅,坐在龙椅上,一坐就是这么多年!”
第87章 梦魇
“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没做!苏家被构陷的时候他在哪里?苏家一百三十七口人被杀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知道苏家是冤枉的,他知道是三皇子设的局,可他什么都没做!因为他不敢动三皇子,三皇子身后站着的那股势力太大了,他动不了,所以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族被灭门,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老妇人浑身都在发抖,她的情绪太激动了,像是随时都会背过气去。
燕昭昭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让她缓一缓。
过了好一会儿,老妇人才慢慢平静下来。
“苏家出事之前,老爷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她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老爷在朝中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三皇子那边一有动静,他就闻到了味道。他暗中安排了一支精锐护卫,都是苏家养的死士,忠心耿耿,身手了得,让他们把小姐送走。”
老妇人说到这里,突然笑了。
“那支护卫一共有三十六个人,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手。老爷把他们叫到书房里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知道那天深夜,小姐被装在一辆破旧的马车里,从苏府的后门悄悄地走了。从那以后,那三十六个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燕昭昭皱了皱眉:“再也没有出现过?”
“再也没有。”老妇人的声音空洞洞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是死了,不是逃了,就是彻彻底底地从人间蒸发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就好像这三十六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云锦,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
“老爷一定是安排了什么,他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燕昭昭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老妇人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靠在窝棚的墙上,头一点一点地歪向一边。
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燕昭昭伸出手,轻轻地合上了她的眼睛。
风吹过,那块破布被掀开了一角,月光照进来,落在老妇人安详的脸上。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燕昭昭把那块云锦重新收回锦囊里,揣进怀中。
她在窝棚里又蹲了片刻,确认老妇人已经彻底没有了呼吸,这才慢慢地站起身,弯腰钻了出去。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窝棚前面那块破布啪啪响。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像是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更远的地方,不知道哪家养的公鸡已经开始打鸣了,刺破了后半夜的寂静。
燕昭昭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燕昭昭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没有抬头,没有转身,只是把呼吸压得更低,余光死死地盯着窝棚外面的巷子。
头顶上,好几道黑影从天而降。
他们是从巷子两侧的屋顶上落下来的,一共五个人,全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五道黑影落地的瞬间就朝窝棚的方向扑了过来,不是冲燕昭昭来的,是冲着老妇人的尸体来的。
燕昭昭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下一瞬,有另一批黑影窜了出来。
速度快得像是凭空出现的。
那些人同样穿着深色的衣裳,脸上同样蒙着布,但他们手里的刀不一样。
“铛——”
第一把刀格开了劈向尸体的那一刀,紧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刀光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燕昭昭蹲在窝棚里,一动不动。
窄巷太窄了,窝棚太小了,她要是这时候冲出去,不是在帮忙,是在送死。
她只能蹲在原地,把身体缩到最小。
打斗的时间很短。
来袭的五名黑衣人在第一轮交手中就发现了不对劲。对方的刀法老辣,配合默契,是训练有素的死士。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只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
领头的黑衣人做了一个手势,五个人同时后撤,动作整齐划一。
转身就朝巷子另一头退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地上留下了三具尸体。
那是没能及时撤走的三个黑衣人,两男一女,咽喉中刀,一刀毙命,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巷子重新安静了下来。
那批后来出现的死士没有去追。他们收刀入鞘,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有一个人就站在老妇人尸体旁边。
燕昭昭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刚才打斗的时候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些人的打斗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巷子里多了一个人。
可现在,当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他就那么站在了那里。
是涂山灏。
燕昭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涂山灏一动不动地站着,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僵硬了的尸体。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像一个已经死去多时的人。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
燕昭昭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她慢慢地从窝棚里挪了出来。
先从窝棚口探出半个身子,然后整个人站起来,朝涂山灏的方向走过去。
巷子不长,从窝棚口到涂山灏站的位置大概也就七八步远。
燕昭昭走了三步,又走了两步,生怕弄出声音惊动了他。
她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
“涂——”
第一个字还没出口,涂山灏猛地转过了身。
燕昭昭被吓了一跳,脚步钉在了原地,整个人僵住了。
涂山灏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睛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过身,朝着巷子另一头走了出去。
他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模糊。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个字。
燕昭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涂山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她穿书来到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知道涂山灏是个什么人。疯批皇帝,暴君,对女主爱而不得就产生了扭曲的掌控欲,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她应该恨他,应该怕他,应该离他越远越好。
可刚才那个背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却又咬死了牙关不肯低头,让她的心像是被人拿钝刀子割了一下。
巷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涂山灏走了之后,那些死士又出现了。几个人蹲下来,把地上那三具黑衣人的尸体拖到一起,从头到脚搜了一遍,把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全部拿走,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种黑色的布袋子,把尸体装进去了。
另几个人提来了水桶和扫帚,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清洗地上的血迹。
老妇人的尸体也被处理了。
燕昭昭就站在巷子里,默默看着这一切发生。
没有人来管她,没有人来赶她,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该干什么干什么,完全当她是透明的。
不到半个时辰,巷子里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了。
就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住过,从来没有人死在这里,从来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
一个死士最后检查了一遍巷子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之后,朝其他人做了一个手势。
所有人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巷子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
安静,黑暗,空空荡荡。
……
燕昭昭回到皇宫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是从侧门进去的,有禁军认出了她,没有人拦,没有人问,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这种事情放在以前是不可能的。可这里是涂山灏的寝宫,涂山灏的人早就习惯了,只要是这位燕姑娘的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她沿着长长的回廊走回自己的住处,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她回到屋里,脱了外衣,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
她一闭上眼睛,就看到老妇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苏家一百三十七口人,上到八十岁的太爷,下到刚满月的婴孩,全死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没做!”
“他坐在仇人的龙椅上!”
这些话在燕昭昭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那些声音不但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喊。
然后老妇人的脸慢慢模糊了,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
涂山灏。
还有那个背影。
燕昭昭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帐子。
她住进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已经备好了,每一样都是顶好的,每一样都透着那个人的心思。以前从来没有多想,觉得不过就是皇帝赏赐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花纹在她的眼里变得模糊了,变成了涂山灏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燕昭昭猛地坐了起来。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上。
她披上一件外衣,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也没有梳,散在肩后,走出了房门。
外面天还没有大亮。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燕昭昭站在廊下,朝东边看了看,又朝西边看了看。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脚却已经自己动了起来。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紫宸殿前面。
紫宸殿是涂山灏的寝殿,也是他平日里处理政务和召见大臣的地方。这座宫殿是整个皇宫里最大最气派的,白天的时候金碧辉煌,晃得人睁不开眼。
可现在天还没亮,整座宫殿笼罩在一层晨雾里,像一头匍匐在地上的巨兽。
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甲胄,腰佩长刀,身姿挺拔。他是禁卫统领楚临渊,涂山灏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统领整个皇宫的禁军,任何人进出紫宸殿都要经过他的允许。
楚临渊看到了燕昭昭。
一个年轻女子,披头散发,光着脚,只披了一件外衣,就这么出现在皇帝寝殿门口。换作别人,早就被拖下去杖毙了。
可楚临渊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侧过了身子,让开了通往殿内的路。
好像燕昭昭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本来就该出现在这里的。
燕昭昭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不知道自己进去要干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可她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走过楚临渊身边,推开了紫宸殿那扇大门。
殿内一片漆黑。
紫宸殿太大了。门窗都关着,把所有的光线都挡在了外面。
燕昭昭的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适应了这片黑暗。
她看见了那张龙床。
涂山灏就躺在那里。
他没有盖被子,像一只受了伤的虾,又像一个把自己缩到最小的孩童。他的眉头紧紧锁着。
燕昭昭站在远处,看着他的样子。
她慢慢地走过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走到龙床边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低头看着他。
她听到他在说话。
那不是什么完整的句子,而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呓语,像是在做梦,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又醒不了。
“苏家。”
“母后。”
“不……不是朕……不是朕……”
他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的手在床上胡乱地抓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可以抓住,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有抓到。
燕昭昭站在床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疼这个人。他是暴君,是疯子,是书里那个对女主爱而不得就产生了掌控欲的反派。
他杀人如麻,喜怒无常,满朝文武没有不怕他的。他活该,罪有应得,他的一切苦难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可她还是心疼了。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慢慢地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额头。
额头滚烫,像是在发烧,又像是被梦魇住了,整个人都在发烫。
“没事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没事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不知道自己在安抚谁。
“没有人能伤害你了。都过去了。没事了。”
像是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第88章 褫夺封号
涂山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那些呓语慢慢变少了,眉头也没有之前拧得那么紧了。
就在燕昭昭以为他安静下来了,准备收回手的时候,涂山灏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那个动作很快,力量大得惊人。
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了她的手腕,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燕昭昭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抽回来,可根本抽不动。
然后他把她的手拉了过去。
他拉着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燕昭昭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那心跳砰砰砰砰的,像是要蹦出来一样。他的手按着她的手,不让她离开,就那么死死地按着。
燕昭昭又试着抽了一下手,还是抽不动。
他的力气太大了。
他明明在睡觉,明明在做梦,可他的手却死活不肯松开。
燕昭昭试了几次,放弃了。
她的腿很快就酸了,胳膊也酸了,整个人又累又困。
她只好慢慢地蹲下来,把身体靠在床上,头枕着手臂,半蹲半跪地靠在床边。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努力撑了一会儿,眼皮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最后终于撑不住了,闭上了眼睛。
殿内的龙涎香还在静静地燃烧。
涂山灏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心跳也慢慢恢复了正常。他的手还攥着燕昭昭的手,两个人都没有再动。
……
天亮了。
涂山灏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在睁开的一瞬间还是茫然的,瞳孔涣散。他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感觉到了心口上的重量。
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攥着另一只手。
那只手被他按在心口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
燕昭昭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
她的姿势很别扭,一看就知道睡着的时候有多不舒服。
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涂山灏看着她的脸,一动不动。
他慢慢松开了手指。
等到最后一根手指也松开的时候,他看到了她手腕上那一圈红痕。
那是他攥出来的。红红的一圈,触目惊心。
他慢慢地坐了起来。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低头看着趴在床边的燕昭昭,她的身体往旁边歪了歪,但歪到一半又自己稳住了,继续睡着,一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涂山灏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伸出手,一只手穿过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让他不禁皱了一下眉头。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然后转身,把她放在了龙床上。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从肩膀一直盖到脚底,四个角都掖好了。
燕昭昭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嘴角微微翘了翘,像是在梦到了什么好事。
涂山灏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微微发亮,鼻尖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猫。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楚临渊不得不出声提醒,早朝的时间到了。
他转过身,朝殿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人还在睡。
他终于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站在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涂山灏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
他即位这些年,性情让人捉摸不透,时而狂笑,时而暴怒,朝中大臣没有一个不怕他的。
今日早朝,涂山灏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一下头或者“嗯”一声。大臣们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位爷今天又怎么了。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平安无事地过去的时候,涂山灏忽然开口。
“朕有一桩陈年旧案,今日要当着诸位爱卿的面,做一个了断。”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说的是什么案子。
涂山灏从龙椅扶手上拿起一样东西,随手往金銮殿中央一扔。
那东西骨碌碌地滚到了大殿正中间,停在文武百官的面前。
众人定睛一看,是一个蜡丸,大约拇指大小。蜡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个大臣的脚边,把那大臣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涂山灏靠在龙椅上,声音懒洋洋的,却透着一股冷意:“打开,念。”
禁卫统领楚临渊走出来,弯腰捡起地上的蜡丸。
他用指甲刮开外面的蜡封,露出里面卷着的一小块帛书。
楚临渊展开帛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脸色微微一变。
“念。”涂山灏又说了一遍。
楚临渊深吸一口气,展开帛书,声音洪亮地念了出来。
“臣乃袁贵妃身边的内侍周全,告发袁贵妃二十年前的罪行。”
这句话一说出来,满朝哗然。
大臣们交头接耳,脸上都是震惊之色。
楚临渊继续念下去,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声音。
“二十年前,苏家通敌一案,实为袁贵妃一手构陷。彼时苏家乃殷国首富,袁贵妃忌惮苏家的财力,恐怕他们扶持其他的皇子夺嫡,于是暗中买通青峰山的土匪刘黑七,伪造苏家与北境敌国来往的书信,以通敌之罪诬告苏家。”
大殿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苏家案,那可是二十年前震惊朝野的大案。
苏家满门获罪,家产抄没。当年这件案子办得雷厉风行,谁也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楚临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继续念道:“臣受袁贵妃指使,将伪造的书信放入苏家书房,并收买苏家下人作伪证。事后,袁贵妃为了灭口,欲杀臣与山匪众人。臣侥幸逃脱,藏匿乡下二十年,今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死而无憾。”
帛书念完,大殿上炸开了锅。
大臣们纷纷议论,有人震惊,有人愤怒,也有人将信将疑。
几个老臣面色铁青,如今听说这个案子是冤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涂山灏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就在这时,一个人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大殿中央。
是六皇子涂山临。
涂山临今年十三岁,面如冠玉,此刻却是满脸泪痕。
他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父皇!”涂山临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大殿里回荡,“这血书上的内容,儿臣一概不知!母妃所做之事,儿臣从未参与,求父皇明鉴!”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没几下就磕出了血。
涂山灏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六皇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知?”涂山灏的声音淡淡的,“你是她的儿子,你说不知,朕就要信吗?”
涂山临抬起头来,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顾不上去擦,急忙道:“父皇明鉴,儿臣当年才三岁,三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儿臣冤枉啊父皇!”
涂山灏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波澜,他看了一眼楚临渊,楚临渊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涂山灏从龙椅上站起来,亲自走了下去。
他走到涂山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儿子,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随手扔在了地上。
玉佩弹了两下,落在涂山临的膝盖旁边。
涂山临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块上好的玉佩,巴掌大小,雕着精致的凤凰。
凤凰展翅欲飞,每一根羽毛都雕得栩栩如生。
大殿上有老臣认出了这块玉佩,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先帝亲手为先皇后戴上的凤凰玉佩!”一位老臣失声喊道,“当年皇后薨逝后,这块玉佩就不见了踪影,怎么在这里?”
涂山灏转过身,面对群臣。
“这块玉佩,当年随先皇后入葬,后来被盗墓贼挖出来,流落民间。朕派人查了整整三年,终于查到了它的下落。”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上众人,“你们猜,这块玉佩是从谁身上搜出来的?”
没有人敢回答。
涂山灏自己说出了答案:“青峰山匪刘黑七。”
大殿上再次炸开了锅。
青峰山匪首刘黑七,就是血书中提到的那位,被袁贵妃买通,伪造证据构陷苏家的山匪头子。
先帝为先皇后戴的陪葬玉佩,竟然出现在一个山匪头子身上。
涂山临跪在地上,看着那块玉佩,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这时,大殿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让我进去!我要见陛下!让我进去!”
那是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守门的侍卫在阻拦,但那女人不管不顾地往里面闯,动静越来越大。
涂山灏皱了皱眉,朝殿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侍卫们不敢再拦,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殿。
正是袁贵妃。
她今日没有梳妆打扮,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妆容花得一塌糊涂。
脚上的绣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狼狈不堪。
袁贵妃一进大殿,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涂山临。
她看到儿子额头上的血迹,发出一声哭喊,扑过去抱住涂山临,哭得浑身发抖。
“临儿!临儿你怎么样?”
涂山临被她抱在怀里,也忍不住哭了出来:“母妃,他们说是你害了苏家。”
袁贵妃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目光从涂山临身上移开,落在地上的那块凤凰玉佩上。
涂山灏站在她们母子面前,低头看着袁贵妃,声音平淡:“贵妃来得正好,这桩案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袁贵妃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话:“陛下,此事与临儿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
涂山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袁贵妃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跪着往前爬了两步,伸手去抓涂山灏的龙袍下摆:“陛下!臣妾承认,苏家的事是臣妾做的!都是臣妾一人所为!临儿当年才三岁,他什么都不知道!求陛下看在他是皇家血脉的份上,饶他一命!求陛下了!”
她一边说一边磕头,和涂山临磕头的声音一模一样。
涂山灏低头看着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一人所为?”涂山灏冷笑,“你一个后宫妇人,没有外援,能买通山匪?能伪造书信?能在朝中只手遮天?”
袁贵妃的身子猛地一僵。
涂山灏没有再追问下去,但他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一个贵妃,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一个人完成这所有的勾当。
她的身后还有人,只是那个人,涂山灏暂时还不想动,或者说,还没到动的时候。
袁贵妃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
一切都完了。
涂山灏转过身,走回龙椅前坐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上的一切。
“传朕旨意。”
殿上所有人齐齐跪下。
“袁氏褫夺封号,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宫。”
袁贵妃伏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过去,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扶她。
“六皇子涂山临,圈禁府中,无诏不得出。”
涂山临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久久没有抬起来。
大殿上鸦雀无声。
群臣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看那个面色阴沉的皇帝。
苏家沉冤得雪固然是好事,可这件事牵扯到的,远不止一个袁贵妃那么简单。
袁贵妃被两个侍卫架着拖出了大殿。
她一路走一路哭,声音越来越远。
涂山临也被带了下去。两个禁军一左一右扶着他,才没有摔倒在地上。
大殿上安静了下来。
涂山灏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群臣跪在地上,听到那笑声,一个个后背发凉,汗毛倒竖。
涂山灏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他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左相燕雍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没有坐轿,而是骑马回的相府。
这在平时是不多见的,侍从都看出相爷今日心情不好,一个个噤若寒蝉的,连马蹄声都放轻了几分。
第89章 老地方见
今日朝堂上的事,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
袁贵妃被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六皇子被圈禁府中,二十年前的苏家冤案一朝昭雪。
这么大的动静,别说朝中大臣,就是街头的贩夫走卒都在议论。
燕雍一路上没有说话,脸色沉得像锅底。
管家迎上来,刚要问晚膳摆在哪里吃,燕雍一摆手就把他打发了。
“去惊鸿苑。”
管家一愣,赶紧吩咐小厮掌灯。
燕雍到的时候,惊鸿苑的灯已经亮了。
丫鬟衔月正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看见燕雍来了吓了一跳,连忙蹲身行礼:“相爷。”
“小姐呢?”燕雍问道。
“小姐在屋里看书呢。”衔月小心翼翼地回答。
燕雍没有再说话,抬脚就进了屋。
燕昭昭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正入神。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是燕雍,便放下书站了起来,微微屈膝:“父亲。”
燕雍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个女儿,他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但今日他来,不是为了说这些的。
燕雍走到椅子前坐下,摆了摆手,示意屋里的丫鬟都退出去。
衔月和另一个小丫鬟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父女二人。
燕昭昭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燕雍,等着他开口。
燕雍沉默了片刻,终于说道:“今日朝堂上的事,你都听说了?”
燕昭昭点了点头:“听说了。陛下处置了袁妃和六皇子,为苏家翻了案。”
燕雍看了她一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苏家的事,终究是沉冤得雪了。”燕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愧疚。
燕昭昭没有说话。
燕雍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他今天来惊鸿苑,不是为了说苏家的事。
“今日朝堂上除了处置袁妃和六皇子,还有一件事,跟你有关。”
燕昭昭抬起眼看着燕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燕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如今满京城的人都在说,你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这句话,今日在朝堂上,有人当着百官的面说了出来,陛下没有否认。”
燕昭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燕雍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我不管你是用了什么手段,也不管你和陛下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从今天起,你必须给我安分地待在惊鸿苑,不准再和陛下有任何牵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燕昭昭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燕雍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看着燕昭昭:“你知不知道现在朝中是什么局面?陛下根基不稳,朝中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盯着那个位子。你在这个时候成为众矢之的,是想让整个燕家给你陪葬吗?”
燕昭昭抬起头来,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燕雍继续说道:“袁妃倒了,六皇子被圈禁了,你以为这事就完了?没有。袁妃背后还有人,六皇子身后也有势力,这些人现在不敢动陛下,但他们敢动你,敢动燕家。”
“我这些年对你管得少,你养成了什么样的性子,我心里有数。但这件事不是儿戏,燕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命,不能拿来赌你一个人的恩宠。”
燕雍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燕昭昭。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觉得不对劲。
燕昭昭听完燕雍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
“父亲放心,女儿知道了。”
燕雍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燕昭昭低下头,声音依然平静:“女儿不会给父亲添麻烦,也不会给相府添麻烦。从今天起,女儿就待在惊鸿苑,哪里都不去。”
燕雍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你知道分寸就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燕昭昭,声音低沉:“昭昭,为父不是要为难你。只是朝堂上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陛下的心思,谁也摸不透,今天他护着你,明天呢?靠恩宠过日子,终究是靠不住的。”
燕昭昭没有说话。
燕雍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惊鸿苑。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衔月和几个丫鬟还站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低头行礼。
燕雍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径直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惊鸿苑又恢复了安静。
衔月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看见燕昭昭还站在屋子中间,保持着刚才送燕雍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的。
“小姐?”衔月轻声唤了一句。
燕昭昭回过神来,看了衔月一眼,淡淡地笑了笑:“没事,把门关上吧。”
衔月应了一声,转身把门关上了。
她看了一眼燕昭昭的脸色,想说什么,到底没敢问。
燕昭昭走到窗下,重新拿起刚才放下的那本书。
衔月站在一旁,偷偷打量着燕昭昭。
小姐今日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心里发慌。
相爷说了什么,她不敢打听,但从相爷的脸色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燕昭昭坐了一会儿,忽然合上书,站起身来。
“小姐要什么?”衔月连忙问道。
“不用,我就站一会儿。”燕昭昭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燕昭昭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夜色,很久没有说话。
衔月不敢打扰,悄悄地退到了一边。
……
三日后,惊鸿苑。
燕昭昭这几日真安分,每日不是看书就是写字,连院门都没有出过。
燕雍派人来看了两次,见她确实老老实实待在惊鸿苑,便也放下心来,没有再过来。
衔月倒是乐得清闲,小姐不出门,她的活也省了不少。只是她总觉得小姐这几日安静得有些过分,像是在等什么似的,但又说不出在等什么。
这日午后,燕昭昭正坐在窗前做针线,衔月从外面进来,禀报道:“小姐,三小姐来了。”
燕昭昭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蓁蓁?”
“是。”衔月点点头,“三小姐说有几盒上好的胭脂水粉,特地给小姐送过来。”
燕昭昭放下手里的针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燕蓁蓁来得巧,她正想着该找个什么借口出去一趟,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请三小姐进来。”
不一会儿,燕蓁蓁便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燕蓁蓁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几朵珠花,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看起来心情不错。
“姐姐。”燕蓁蓁进门就先福了一礼,笑眯眯地走过去,在燕昭昭身边坐下,“我前几日让人从南边带了几盒胭脂回来,颜色可好了,想着姐姐一定喜欢,就赶紧送过来了。”
她把锦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四五个瓷盒和玉盒。
燕蓁蓁指给燕昭昭看:“这个是桃花色的,这个是石榴色的,这个是海棠色的。姐姐皮肤白,用桃花色最好看。”
燕昭昭看着那些胭脂,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你有心了。”
燕蓁蓁又从锦盒最底下拿出一个白玉胭脂盒,递给燕昭昭:“这个是最好的一盒,据说是用上等的红蓝花配上珍珠粉调制的,我特意给姐姐留的。”
那个白玉胭脂盒做工十分精致,盒盖上雕着一朵盛开的牡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燕昭昭接过来,打开盒盖,里面是满满一盒胭脂膏,颜色比普通的胭脂要深一些,带着一种暗红色。
燕昭昭看了一眼燕蓁蓁,燕蓁蓁正笑盈盈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我试试。”燕昭昭用手指在胭脂上轻轻抹了一下,沾了些膏体,在手背上抹开。
胭脂膏在手背上晕染开来,颜色慢慢变浅。
但就在胭脂晕开的瞬间,手背上显现出了几个小字,像是用什么特殊的东西写在胭脂里头,平时看不出来,抹开之后才现出痕迹。
燕昭昭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清清楚楚:“子时,老地方见”。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将手背上的胭脂又抹了两下,那几个字便混在胭脂里散开,再也看不出痕迹。
燕蓁蓁凑过来看:“姐姐觉得颜色怎么样?”
“不错。”燕昭昭合上胭脂盒,面色如常,“这颜色我喜欢,我收下了。”
燕蓁蓁见她喜欢,脸上露出高兴的表情:“姐姐喜欢就好。对了姐姐,悬壶堂那边,这几日生意不错,账本我带来了,姐姐要不要看看?”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递了过来。
燕昭昭接过账册,随手翻了几页,点了点头:“你打理得不错,辛苦你了。”
“姐姐说的哪里话,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燕蓁蓁笑了笑,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姐姐了,改日再来陪姐姐说话。”
燕昭昭让衔月送燕蓁蓁出去,自己拿着那个白玉胭脂盒,在窗前站了很久。
悬壶堂,老地方,子时。
她当然知道老地方指的是哪里。
悬壶堂后院的药材仓库,那个堆满药材麻袋的库房,是她和涂山灏上一次见面的地方。
燕昭昭将胭脂盒收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等了三天,涂山灏的消息终于来了。
晚饭时分,燕昭昭让衔月去跟厨房说,今日身子不舒服,晚膳就送一碗清粥过来,别的都不要。
衔月听了有些担心:“小姐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燕昭昭摇了摇头,“老毛病了,歇一歇就好。你晚上也不用守夜了,让我一个人静静。”
衔月知道小姐的脾气,应了一声便下去安排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惊鸿苑的灯早早就熄灭了。
燕昭昭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估摸着快到子时的时候,燕昭昭从床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穿上一身夜行衣,将头发紧紧束起,用黑布蒙了面。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把短匕首别在腰间,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白玉胭脂盒,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打开了后窗,翻身而出。
惊鸿苑的后墙不算高,燕昭昭三两下就翻了过去,落在墙外的巷子里。
燕昭昭贴着墙根快步走过巷子,拐进一条小路,消失在夜色中。
悬壶堂。
她没有走前门,而是绕到了后院。
后院的院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燕昭昭闪身进去,将门轻轻掩上,径直走向那间药材仓库。
仓库的门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燕昭昭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里面的涂山灏。
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他背对着门站着,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昏黄的灯光下,涂山灏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狭长的眼睛在看到燕昭昭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
“来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燕昭昭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将脸上的黑布拉下来。她开门见山地说:“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涂山灏靠在身后的麻袋上,双手抱胸,示意她说下去。
燕昭昭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说道:“苏家老宅里还留着一个老嬷嬷,当年是苏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苏家出事的时候她正好回老家探亲,躲过了一劫。后来偷偷回来,一直在老宅守着。”
涂山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燕昭昭继续说道:“我前些日子让人找到了她,从她嘴里问出了一些事情。她说你身上流着苏家的血。”
这句话说出来,仓库里顿时安静了。
涂山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知道她会说这个似的。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燕昭昭见他没有反应,便继续说了下去:“老嬷嬷还说了另一件事。当年苏家出事之前,苏老爷似乎提前得到了消息,连夜安排了一支精锐护卫,护送苏家的小姐离开。那位苏家小姐当时只有五岁,从此人间蒸发,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涂山灏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苏家小姐,”燕昭昭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是你什么人?”
涂山灏沉默了片刻,走到燕昭昭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
“我的生母,”涂山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闺名苏芸,入宫前是罪臣之女。”
第90章 冷宫
燕昭昭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猜到了,但听到涂山灏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苏芸,”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苏家的小姐。”
涂山灏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当年苏家出事,苏老爷提前得了消息,派人将五岁的苏芸送出京城,隐姓埋名,藏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后来先帝南下巡游,遇到了她,将她带回了宫中。”
燕昭昭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先帝知道她是苏家的人吗?”
涂山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先帝给她的封号是芸贵人,没有姓氏,没有家世,宫里的人只知道她是先帝从南边带回来的女子,谁也不知道她的来历。”
燕昭昭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她缓缓开口,“当年袁贵妃构陷苏家,根本不是什么忌惮苏家财力。她忌惮的,是苏家女儿生的皇子。”
涂山灏转过身来,看着她。
燕昭昭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袁贵妃当年一定发现了你的身世。她知道你是苏家的血脉,她知道先帝如果知道了这件事,太子的位置就轮不到她的儿子。所以她必须先下手为强,除掉苏家,让你的母族彻底覆灭,这样,你的身世就永远没有人能证明了。”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苏家不是普通人家,要扳倒苏家,光靠一个贵妃的力量远远不够。袁贵妃需要帮手,她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涂山灏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一点:“不错。袁贵妃背后的人,藏得很深。朕查了多年,也只能确定这个人的存在,却始终摸不到他的真实身份。”
他转过身,走到仓库角落的一个木箱前,伸手摸了摸箱子上面的灰尘:“当年苏家那支护送的护卫,是苏老爷亲手挑选的精锐,个个忠心耿耿。苏芸能够平安活下来,靠的就是这些人。但苏家出事之后,这些护卫也全部消失了,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燕昭昭明白了:“你一直在找他们。”
“他们手里有证据。”涂山灏转过身来,“当年苏老爷交给他们一样东西,是能够证明苏家清白,证明袁贵妃的罪行并证明袁贵妃背后那个人身份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但朕找了二十年,始终没有找到他们的下落。”
燕昭昭沉默了片刻,问道:“袁贵妃背后那个人,你有怀疑的对象吗?”
涂山灏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能调动山匪,在宫中拿到先帝亲赐的玉佩,而且在朝中一手遮天的人,满朝上下,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
他没有说出名字,但燕昭昭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忌惮。
能让涂山灏忌惮的人,这世上没有几个。
“所以,”燕昭昭说,“你扳倒袁妃,圈禁六皇子,不只是为了给苏家翻案,也是为了逼那个人露出马脚。”
涂山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袁妃倒了,六皇子圈了,那个人一定会着急。他着急了,就会动,动了,朕就能抓住他。”
仓库里安静下来。
燕昭昭站在那里,看着涂山灏。
她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她也知道,他还有很多话没有说。
“你今晚约我来,就是为了听这些?”燕昭昭问道。
涂山灏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有燕昭昭看不懂的东西。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朕只是想告诉你,朕查了二十年的事情,如今已经有了眉目。快了。”
“快了?”燕昭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涂山灏没有解释,而是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这些日子,安分待在府里,哪里都不要去。”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等朕把这件事了结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燕昭昭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涂山灏收回手,转过身,朝仓库的后门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回去吧,夜太深了。”
说完,他便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燕昭昭站在仓库里,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摇晃的门,久久没有动。
烛火跳了几下,终于灭了。
燕昭昭深吸一口气,将黑布拉起来蒙住脸,从仓库的后门走了出去。
……
京郊密宅,烛火摇曳。
正厅里没有点灯,只有墙角的一盏油灯亮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男人坐在圈椅里,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五官。
一个黑衣心腹跪在下方,声音压得极低。
“主子爷,宫里传来消息,袁贵妃被打入冷宫之后,整个人疯疯癫癫的,说话颠三倒四,连伺候她的宫女都不认得了。”
上首的男人没有出声,手指继续敲着扶手。
黑衣心腹继续说道:“涂山灏在冷宫外面派了重兵把守,里三层外三层,苍蝇都飞不进去。属下派了好几拨人试图靠近,都被挡了回来。有一个兄弟混进去了半日,第二天就被揪了出来,如今人已经没了。”
“没了?”主子爷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是。涂山灏的人下手很干净,连尸首都没留下。”黑衣心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主子爷,袁氏那边,咱们怕是插不进手了。”
上首的男人沉默了片刻,手指停止了敲击。
“插不进手,那就不要插了。人进不去,火能进去。”
黑衣心腹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主子爷的意思是?”
“冷宫那种地方,年久失修,走水是常有的事。”
“一个疯疯癫癫的废妃,死在火里,谁会在意?”
黑衣心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属下明白。只是涂山灏派了重兵把守,放火恐怕也不容易。”
“不容易就做得干净些。”主子爷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不是让你大张旗鼓地去点灯,是让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火要从里面烧起来,不能从外面点。听懂了?”
黑衣心腹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属下懂了。袁氏虽然疯了,但她身边的人未必都疯了。属下会想办法在她身边的人身上下功夫,让火从她住的偏殿里头烧起来。”
“嗯。”主子爷应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里,“做得干净些,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涂山灏那个人虽然疯,但疯子和精明从来不是两回事。如果让他查出来是有人故意放的火,咱们在京城这点家底,怕是保不住了。”
黑衣心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主子爷放心,属下一定办好,不留活口,不留任何痕迹。”
主子爷抬起手,端起手边小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慢慢地咽了下去。
“京城这盘棋,已经乱了。涂山灏把袁氏关进冷宫,又把六皇子给废了,完全不在咱们的预料之内。再在京城待下去,怕是要被他给带到沟里去。”
黑衣心腹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主子爷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吧。”
黑衣心腹抬起头,看着主子爷的背影,低声问道:“主子爷的意思是离京?”
主子爷没有回答,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先把手头的事办好。”他终于开口了,“袁氏的事,三天之内,我就要结果。”
“是。”
黑衣心腹又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厅。
主子爷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看着远方皇宫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讽。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将窗户关上了。
同一片夜色下,悬壶堂的门帘刚刚放下。
燕昭昭站在药膳铺子的门口,看着伙计把最后一块门板装好,这才转身朝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
楚临渊已经坐在车辕上等着了,手里握着缰绳,见她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燕昭昭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好。
马车缓缓启动,她靠在车上,闭上眼睛,想要休息一会儿。
脑子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
“冷宫失火。”
这四个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反反复复地在她脑海里打转,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燕昭昭皱起眉头,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她是穿书来的。这本书她读过,虽然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但一些关键的情节她还是记得的。
冷宫失火这四个字在她的记忆里隐隐约约地出现过,但她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情况下出现的,也想不起来这场火到底烧死了谁。
是袁氏?
燕昭昭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坐直了身子。
袁贵妃。
二十年前苏家案的知情人。涂山灏把她关进冷宫,不是因为她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涂山灏留着她,也许是想从她嘴里问出些什么,也许只是懒得杀她。
但不管涂山灏怎么想,有一个人一定不想让袁氏活着。
那个人会杀人灭口。
用什么方法?冷宫那种地方,最方便的就是放火。
一场大火,什么都烧得干干净净,人死了,证据也没了,查都查不出来。
燕昭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袁氏是唯一活着的跟二十年前苏家案有直接牵扯的人。如果她死了,那根线就彻底断了。苏家案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害了苏家,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她必须在袁氏被灭口之前,见上她一面。
……
马车在左相府门前停了下来。
燕昭昭下了车,快步走进府里,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
丫鬟们迎上来要伺候她洗漱,她摆了摆手,说自己累了,让她们都下去。
丫鬟们面面相觑,但还是听话地退了出去。
燕昭昭坐在床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明天一早,她必须进宫。
可是她现在的身份是左相府的养女,无缘无故要进冷宫去见一个疯疯癫癫的废妃,这说不过去。得找个借口。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人。
楚临渊。
楚临渊是禁卫统领,冷宫的守卫虽然不归他直接管,但他想安排一个人进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而且楚临渊这个人,虽然话不多,但办事牢靠,信得过。
燕昭昭打定主意,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地做梦,梦里全是火。
她猛地惊醒,发现天已经亮了。
燕昭昭没有再耽搁,简单地梳洗了一下,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就去找了楚临渊。
楚临渊正在前院练剑,看到她这么早过来,微微有些意外。燕昭昭开门见山地说自己要进冷宫去见袁贵妃,请他帮忙安排。
楚临渊收剑入鞘,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好。”
这就是楚临渊的好处。
不该问的,他从来不问。
宫里的马车来得很快。燕昭昭上了车,楚临渊骑着马跟在车旁,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半个京城,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楚临渊出示了腰牌,守门的侍卫查验了一番,放行了。
马车继续往里走,穿过一道道宫门,越走越偏,越走越荒凉。
冷宫到了。
燕昭昭下了车,抬眼望去,只见一片破败的景象。
围墙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院门歪歪斜斜地半开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最高的地方都快有半人高了。
两个守卫站在门口,看到楚临渊,先是握紧了刀柄,等看清了来人,才放松了一些。
“楚统领。”其中一个守卫抱拳行了个礼,“这位是?”
“左相府的人,奉旨来见袁氏。”楚临渊面不改色地说。
守卫对视了一眼,似乎有些为难。
楚临渊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时间,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两个守卫看到令牌,脸色一变,立刻退到两旁。
燕昭昭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冷宫比她想象中还要破败。
她穿过长满荒草的院子,走进正殿。说是正殿,其实就是一间大些的屋子。
燕昭昭推开偏殿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第91章 灭口
屋子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薄薄的一层褥子,褥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窗户用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屋里十分昏暗。
一个女人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一具骷髅上蒙了一层皮。
这就是袁贵妃?
燕昭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记得书里写过,袁贵妃当年也是宫里数得着的美人,花容月貌,风姿绰约。可眼前这个女人,哪里还有半点当年的影子?
听到动静,女人慢慢抬起头来。
一双浑浊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看着门口,然后慢慢地聚焦在燕昭昭身上。
她歪着脑袋看了燕昭昭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来了?”袁贵妃的声音沙哑,“又来了?你是来给我送吃的,还是来给我送药的?”
燕昭昭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袁贵妃见她不说话,又歪了歪脑袋,眼睛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忽然,她的笑容僵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不是宫里的人。你是左相府的那个养女。”
燕昭昭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袁贵妃疯了这么久,居然还能认出她来。
或者说,袁贵妃根本没有疯?
“你来做什么?”袁贵妃收起了笑容,目光变得警惕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猫,竖起浑身的毛,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是涂山灏让你来的?还是左相让你来的?”
燕昭昭往前走了一步。她看着袁贵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我自己要来的。”
袁贵妃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声十分刺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听得人后背发凉。
“你自己要来的?”袁贵妃笑够了,忽然停下来,目光变得阴冷,“那你知不知道,涂山灏把六皇子给废了?”
燕昭昭没有说话。
袁贵妃见她不说话,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大声,更疯狂。
“废了……哈哈哈……废了……”袁贵妃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笑,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那个疯子,连自己的亲儿子都废了。你知道他为什么废了六皇子吗?因为六皇子的母妃是我!因为他不喜欢我,所以连带着不喜欢我的儿子!”
她猛地从床上扑下来,扑到燕昭昭面前,伸出手抓住了燕昭昭的衣襟,力气大得出奇。
“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你告诉我,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袁贵妃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我给他生了儿子,我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他,可他呢?他心里只有那个燕昭昭!只有那个死了都不肯看他的燕昭昭!”
燕昭昭被她抓着衣襟,一动不动。。
袁贵妃忽然松开了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她低着头,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涂山灏那个人,疯起来连自己都杀,你离他远一点。”
燕昭昭蹲下身来,平视着袁贵妃的眼睛。
“我来不是为了涂山灏。我来是为了二十年前的苏家案。”
袁贵妃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
“苏家案。”燕昭昭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二十年前,苏家满门获罪,通敌叛国。我要知道真相。”
袁贵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乱糟糟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
偏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家……”袁贵妃终于开口了,“你问苏家做什么?你跟苏家有什么关系?”
燕昭昭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你不必知道我跟苏家有什么关系。你只需要告诉我,苏家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贵妃抬起头来,看着燕昭昭,忽然笑了。
“二十年前的事,你一个黄毛丫头,问来做什么?”
燕昭昭没有接话,就那么看着她。
袁贵妃跟她对视了片刻,忽然移开了眼睛,低下头去。
“好,你问。你想知道什么?”
“苏家通敌叛国的罪名,是谁安的?”燕昭昭问得十分直接,没有绕弯子。
袁贵妃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
“是我。”袁贵妃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苏家的罪名,是我构陷的。证据是我伪造的,证人是我收买的。苏家上下几百口人的命,是我一手送进去的。”
燕昭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她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但亲耳听到袁贵妃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燕昭昭满脸不解。
袁贵妃猛地抬起头。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你以为我想这么做吗?你以为我愿意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吗?”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眼泪不是从眼眶里流出来的,而是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哗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是太后!是太后让我这么做的!”
燕昭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太后。
袁贵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趴在床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太后要除掉先皇后……她要先皇后死……可是先皇后有苏家护着,苏家不倒,先皇后就倒不了……所以太后要先扳倒苏家……她让我去办……她说只要我把苏家扳倒了,她就让我做贵妃……她就让我做这后宫里最尊贵的女人……”
燕昭昭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先皇后,涂山灏的生母。
二十年前,先皇后还在世的时候,苏家是先皇后最坚实的后盾。
苏家不倒,先皇后就倒不了。太后要对付先皇后,就得先对付苏家。所以她让袁贵妃去构陷苏家,把通敌叛国的罪名安在苏家头上。
苏家倒了,先皇后没了依靠,接下来就是先皇后本人。
而太后,才是这一切的最终受益者。
除掉先皇后,她就能控制后宫。苏家案之后没多久,先皇后就死了。
史书上写的是病逝,但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太后让你做的?”燕昭昭追问道,“证据是你伪造的,证人是你收买的,那太后的手笔在哪里?”
袁贵妃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燕昭昭:“你以为太后会亲自动手吗?她老人家坐在慈宁宫里,连手指头都不用动一下,自然有人替她把事情办了。
我不过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罢了。证据是我伪造的,证人是我收买的,可那些假证据是怎么进到大理寺的?那些假证人是怎么在堂上作供的?没有太后在背后撑着,我一个嫔妃,能有那么大的本事?”
燕昭昭沉默了。
袁贵妃说得对。
袁贵妃当年只是一个嫔妃,单凭她自己,根本不可能把苏家那样一个大家族扳倒。只有太后在背后撑腰,才有可能。
“苏家的护卫呢?”燕昭昭换了一个问题,“苏家倒台之后,苏家的护卫去了哪里?你可知道他们的下落?”
袁贵妃摇了摇头,眼神变得茫然起来:“护卫?什么护卫?我不知道。我只管把罪名安上去,其他的事情不归我管。苏家倒台之后,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谁还管那些护卫去了哪里?”
燕昭昭盯着袁贵妃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但袁贵妃的眼神是真诚的。
她是真的不知道。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燕昭昭深吸了一口气,还想要再问什么。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燕昭昭的耳朵很灵,她对各种声音都格外敏感。
燕昭昭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一支火箭从门外射了进来。
那箭头上裹着浸了油的布,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直直地钉在了偏殿的木柱上。
火舌舔着干裂的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火箭像雨点一样从门外射进来,一支接一支,密密麻麻。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整座偏殿就变成了一个火笼。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袁贵妃发出一声尖叫,从床上滚下来,在地上爬了两步,又被浓烟呛得趴了下去,剧烈地咳嗽起来。
燕昭昭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她捂住口鼻,弯腰朝门口冲去。
可是门口的火焰已经烧成了一堵墙,热浪扑面而来,根本冲不出去。
火势越来越猛,屋顶上的瓦片开始往下掉,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燕昭昭的脑子在这一刻反而异常清醒。
她知道这是灭口。太后的人动手了。
袁贵妃刚说出太后是幕后主使,火箭就射进来了,这不是巧合。
太后一直在盯着冷宫,一直在等着。也许太后早就想杀袁贵妃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她来了冷宫,正好给了太后一个借口。
冷宫失火,烧死一个疯疯癫癫的废妃,还能顺便把左相府的养女也烧死,一箭双雕。
燕昭昭咬紧牙关,环顾四周,寻找可以逃生的路。
可是四面八方都是火,浓烟弥漫,她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黑影从门外冲了进来。
那身影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一把抓住了燕昭昭的手腕。
几乎是把燕昭昭从地上拎了起来。
燕昭昭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就被他拽着往外冲。
冲出偏殿的那一刻,燕昭昭剧烈地咳嗽起来,弯着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向救她的人。
那人一身黑袍,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一股阴鸷。
他站在火光中,半边脸被火映得通红,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
涂山灏。
燕昭昭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涂山灏低头看着她,目光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松开她的手腕,转过身去,看向那熊熊燃烧的偏殿。
火势已经彻底失控了。
整座偏殿都被大火吞没,火焰蹿得比屋顶还高,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偏殿的梁柱终于支撑不住了,发出一声巨大的断裂声,整个屋顶轰然坍塌。
袁贵妃没有出来。
燕昭昭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坍塌的偏殿,浑身上下被火烤得发烫,可她的心却是凉的。
袁贵妃死了。
唯一与二十年前苏家案有直接牵扯的活人,就这么死在了她面前。就在她刚刚说出真相的这一刻。
这不是意外。这是灭口。
“太后派人干的。”涂山灏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袁氏一死,所有线索都断了。”
燕昭昭转过头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涩:“你知道?”
涂山灏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那片火海上。
“袁氏被关进冷宫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太后不会让她活着出去。”涂山灏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情,“袁氏知道得太多了。太后留着她,是因为还没到杀她的时候。今天你来了冷宫,太后就有了动手的理由。冷宫失火,烧死一个废妃,顺便烧死左相府的养女,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燕昭昭沉默了。
她知道涂山灏说的是实话。太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今天来冷宫,也许从一开始就被太后的人盯上了。她以为自己是在追查真相,却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袁氏跟你说什么了?”涂山灏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燕昭昭。
燕昭昭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她说苏家案是她构陷的,幕后主使是太后。太后要除掉先皇后,所以先扳倒苏家。”
涂山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早就知道这些了?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
“苏家的护卫呢?”涂山灏又问,“你问了她没有?”
燕昭昭点了点头:“问了。她说不知道。”
涂山灏的目光微微一闪,随即恢复了平静。他转过身,看着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太后也在找苏家的护卫。”
第92章 看月亮
燕昭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太后也在找?
也就是说,苏家的护卫手里有什么东西,是太后想要的?
还是说,苏家的护卫知道什么秘密,太后不想让那个秘密泄露出去?
“你确定?”燕昭昭追问道。
涂山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太后比我们更着急找到他们。我们找到他们,最多是知道真相。太后找到他们,他们就活不成了。”
燕昭昭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太后在找苏家的护卫,涂山灏也在找,两拨人都在找同一批人,谁先找到,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我们必须在太后之前找到他们。”燕昭昭说。
涂山灏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他忽然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跟他对视。
“昭昭。”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你知道你今天差点死在里面吗?”
燕昭昭被他捏着下巴,动弹不得,只能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燕昭昭说。
“你不知道。”涂山灏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太后已经对你起了杀心。你今天来冷宫,她的人全程盯着你。你前脚进了冷宫,她后脚就让人放箭。如果不是我来了,你现在已经跟袁氏一起烧成灰了。”
燕昭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涂山灏没有回头,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命令的语气:“从现在开始,你不要轻举妄动。追查苏家护卫的事,我来办。你老老实实地待在左相府,该吃吃,该睡睡,该开你的药铺子就开你的药铺子,别的事情不要管。”
燕昭昭皱起了眉头:“可是——”
“没有可是。”涂山灏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凌厉,“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一个左相府的养女,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拿什么去跟太后斗?你连太后的人都认不出来,你今天是怎么进的冷宫,明天就会怎么死在大街上。”
燕昭昭沉默了。
她知道涂山灏说得对。她确实没有跟太后斗的资本。
她唯一的优势是她读过这本书,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可是知道归知道,知道不代表她有能力去改变什么。
“你答应我。”涂山灏逼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要轻举妄动。”
燕昭昭跟他对视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涂山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退后一步,转身朝冷宫外面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袁氏死了,线索断了,但也不是完全断了。苏家的护卫还在,只要找到他们,就能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件事交给我,你别插手。”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燕昭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火焰已经小了一些,但浓烟还在往上冒,遮住了半边天空。
几个侍卫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手里提着水桶,开始救火。但偏殿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救不救的也没什么意义了。
燕昭昭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转身朝冷宫外面走去。
……
灵隐寺失火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说是夜里起的火,等周围的人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烧得很大了。
官府出了告示,说是几个乞丐在寺外露宿,夜里生火取暖,不小心引燃了干草,这才酿成大祸。
那几个乞丐已经被抓了,关在大理寺的大牢里,等候处置。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灵隐寺香火旺,怎么就偏偏被几个乞丐给烧了,真是可惜。
有人说那几个乞丐怕是要掉脑袋了,烧了这么大一座寺庙,可不是闹着玩的。
也有人觉得蹊跷,灵隐寺那么大一座庙,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就被人点了?
可官府的告示已经贴出来了,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丫鬟衔月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嚷嚷开了:“小姐小姐,您听说了吗?灵隐寺烧了!好大一场火,烧得干干净净的!”
燕昭昭正在窗下看书,闻言抬起头来,看了衔月一眼,手里的书慢慢合上了。
灵隐寺。
那是慕氏每个月都要去上香的地方,雷打不动,风雨无阻。每次去,都要在寺里待上大半天。
慕氏去灵隐寺根本不是为了上香,那是她和外界联络的地方。灵隐寺里有专门的人接应她,传递消息。
现在灵隐寺烧了,烧得干干净净。
衔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听来的消息:“听说烧得可厉害了,连大雄宝殿都塌了,官府说是乞丐不小心引燃的,那几个乞丐也太不小心了,这么大一座庙,就这么没了。”
燕昭昭没有接话。
乞丐不小心引燃的?这种话,骗骗老百姓还可以,骗不了她。
她想起了涂山灏那个疯子,袁贵妃死了,六皇子被圈禁了,袁家在朝堂上的势力正在被一点点拔除。
这个时候,灵隐寺恰好就失火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不是巧合,而是涂山灏的杰作。他在清理袁家的同时,顺手断了慕氏的一条臂膀。
燕昭昭靠在窗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穿书穿到这个鬼地方,本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涂山灏偏偏不让她安生。
这几日,朝堂上的动静,她也听说了不少。
袁贵妃死后,涂山灏借着查案的名义,在朝堂上大肆清洗袁家的势力。
今天这个被罢官,明天那个被下狱,后天又有人被抄家。
速度快得惊人。袁家苦心经营多年的人脉网,在涂山灏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涂山灏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顶了上去,补上了那些空缺。
短短几天之内,袁家在朝堂上的势力就被拔除了大半。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官员,哪里还敢犹豫?纷纷倒向了涂山灏这一边。
燕昭昭觉得,涂山灏这人当皇帝,是真的有本事。他从来不乱杀人,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有用,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
……
夜里,燕昭昭刚洗漱完,正准备睡下,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衔月跑进来,脸色都变了,结结巴巴地说:“小姐,外头来人了。”
燕昭昭皱了皱眉:“谁来了?这么大动静?”
衔月还没回答,院门的方向就传来一声巨响。
砰——
整扇门像是被人一脚踢飞了一样,重重地撞在墙上。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燕昭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可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她知道是谁来了。在这个左相府里,敢这么肆无忌惮闯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衔月吓得腿都软了,缩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门被踹开之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燕昭昭站在门口,没有出去,也没有退回去,就那么站着。
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涂山灏。
燕昭昭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可面上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涂山灏走到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怎么,”涂山灏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味道,“不请朕进去坐坐?”
燕昭昭看了他一眼,侧了侧身子,让开了门口的路:“陛下要进来,臣女拦得住吗?”
涂山灏笑了一下,他抬脚跨进了门槛,在屋子里扫了一眼,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的屋子,”他说,“跟朕想象的差不多。”
燕昭昭不知道他想象的是什么样子,也没有问。
她站在原地,看着涂山灏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随意,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靠在椅背上。
衔月早就吓得躲到门外去了,连头都不敢伸出来。
燕昭昭深吸一口气,走到他对面,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涂山灏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了:“你总是这个样子,在朕面前也不肯放松。”
燕昭昭淡淡地说:“臣女在陛下面前,不敢放肆。”
涂山灏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袁家的事,差不多完了。袁贵妃死了,六皇子圈禁了,袁家在朝堂上的势力,朕已经拔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不成气候的,翻不起什么浪了。”
燕昭昭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涂山灏接着道:“那些之前跟袁家勾勾搭搭的人,现在一个个都乖得像猫一样,见了朕就磕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讥笑,像是在嘲讽那些人,又像是在嘲讽这世上的所有事情。
燕昭昭终于开口:“那臣女恭喜陛下了。”
涂山灏听了这话,忽然大笑起来。
笑完了,他看着燕昭昭,眼睛里多了一些认真:“你就不问问朕,这些事跟你有关系没有?”
燕昭昭当然知道有关系。袁贵妃和六皇子的事,涂山灏能那么快找到把柄,里面就有她穿书前知道的剧情。
涂山灏从那以后就时不时地来找她,问东问西。她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就装傻。但不管她说了多少,涂山灏总是觉得她还有保留,总是觉得她能给他更多。
“臣女不敢问,”燕昭昭垂下眼睛,“陛下的事,臣女不敢过问。”
涂山灏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到了燕昭昭面前,低头看着她。
“朕告诉你,你功不可没。”
燕昭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还是燕昭昭先移开了目光。
涂山灏也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后一步,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燕昭昭一眼:“今晚月色不错,陪朕坐坐。”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燕昭昭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来,跟着他走了出去。
涂山灏直接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也不管地上干不干净。燕昭昭看了他一眼,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也坐了下来,跟他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面银色的镜子。月光洒下来,把整个惊鸿苑都照得亮堂堂的。
涂山灏没有说话,燕昭昭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份沉默。
这样的场景,在他们之间是十分少见的。涂山灏每次来找她,要么是问事情,要么是发疯,让她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像今天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这还是头一回。
燕昭昭偷偷看了涂山灏一眼。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涂山灏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燕昭昭赶紧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看月亮。
涂山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又转回头去。
燕昭昭知道,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
她只想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涂山灏忽然站起身来。燕昭昭跟着抬头看他,他没有低头看她,目光望着远处,声音淡淡的:“朕走了。”
燕昭昭站起身来,朝他行了个礼:“臣女恭送陛下。”
涂山灏没有再说什么,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燕昭昭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衔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钻了出来,怯生生地走到燕昭昭身边,小声问道:“小姐……陛下他没事吧?”
燕昭昭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屋里,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的月亮,发了好一会儿呆。
今晚的涂山灏,跟往常不太一样。
……
燕窈窈的名声,这几日算是彻底完了。
有人亲眼看见燕窈窈在城外的桃花林里,跟乔远笙拉拉扯扯,两个人挨得很近,乔远笙的手还搭在燕窈窈的肩膀上。
当时在场的可不只是一两个人,好多公子小姐都看见了,回来一传十、十传百,没两天的工夫,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左相府的嫡女,跟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乔远笙私相授受,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大街小巷。
乔远笙是什么人?京城里提起这个名字,谁不摇头。
这乔远笙从小就不务正业,斗鸡走狗,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这样的人,正经人家的姑娘躲都来不及,燕窈窈倒好,上赶着跟人家在桃花林里幽会。
左相府这回算是把脸丢尽了。
第93章 包装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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