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一九七八:从村姑到时代巨擘》
第1章 魂归一九七八
一九七八年初春,寒风依旧在天门县红星公社的田野上肆虐,冬末的寒意像一块浸了冰的湿布,死死裹着这片土地。前进大队村边的那条河,冰层刚在连日的暖阳里化开一道缝隙,浑浊的河水裹着细碎的冰碴子,哗啦啦地朝着远方的地平线流去,河面上还飘着几截枯黄的芦苇,打着旋儿被水流卷走。两岸的枯草更显萧瑟,秆子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韧性,在冷风中抖得不成样子,像是随时都会被拦腰折断,只有极少数草尖儿冒出了一星半点极淡的绿色,在一片枯黄里微弱地昭示着春天的到来,却又被这顽固的寒意压得喘不过气来。
十八岁的夏招娣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脚步匆匆地往河边赶,粗布棉袄下的胸口里,像是燃着一团火,灼烧着她的脸颊,可这团火旁又绕着丝丝缕缕的不安,让她的脚步时而快时而慢。石陌城约了她在这里见面,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她的脸颊就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烫。
石陌城是来自省城星沙的知青,清瘦的身形裹在洗得发白的衣服里,却依旧难掩那份与乡下格格不入的斯文。他皮肤白净,不像村里的小伙子们,常年在地里劳作,皮肤被晒得黝黑粗糙。自从石陌城来知青点以后,夏招娣的目光就总不自觉地追着他跑。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可还是忍不住想对他好。好长一段时间,家里蒸的红薯,母亲攒下给弟弟补身体的鸡蛋,她都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揣在怀里,绕远路送到知青点。每次看到石陌城接过东西时,嘴角那抹淡淡的、带着感激的笑,夏招娣就觉得心里甜丝丝的,所有的辛苦和偷偷摸摸都值了。
风又紧了些,吹得夏招娣的围巾往脖子里缩了缩。她抬起头,远远地就看到了河坎上的那道身影 —— 正是石陌城。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望着河水的方向,侧脸的线条俊朗清晰。在这萧瑟破败的乡下,他就像一幅精心勾勒的画,与周围的枯草、浊水显得格格不入。
夏招娣的心跳瞬间加快,她紧了紧手里的布包 —— 里面装着两个刚煮好的鸡蛋,还是她早上趁母亲不注意,从锅里偷偷拿出来的。她加快脚步,朝着石陌城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该说些什么,是先问他冷不冷,还是直接把鸡蛋递给他。
可就在她快要走到石陌城身边,刚要开口打招呼的时候,一道身影突然从旁边的树后闪了出来。夏招娣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女知青姜灵灵。姜灵灵也是从星沙来的,和石陌城是邻居,平日里总是打扮得比村里的姑娘时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会用彩色的头绳扎起来,身上的衣服也总是干干净净的。此刻,姜灵灵正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屑。
“陌城,你约她来这里做什么?” 姜灵灵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打破了河边的宁静。她往前迈了一步,下意识地挡在了石陌城和夏招娣之间,像是在宣示主权。
石陌城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的目光在夏招娣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就移开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看向夏招娣,语气冷淡疏离,没有了往日的半分温和:“夏招娣,我今天约你出来,就是要把话说清楚。我们是不可能的,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更不要再往知青点送东西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夏招娣的身上,让她胸口那团燃烧的火瞬间熄灭。她的心猛地一沉,沉得像是坠了块铅,石陌城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她的心上,把她心里那些小心翼翼积攒的期待和欢喜,一点点砸得碎裂开来。她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布包都差点掉在地上。
“为…… 为什么?” 夏招娣的声音带着颤抖,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几天见面时,石陌城还对她温和浅笑,甚至接过她递去的红薯时,还轻声说了句 “谢谢”,怎么才过了几天,他就突然变了脸?“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告诉我,我可以改的。”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为什么?” 没等石陌城回答,姜灵灵就尖锐地开了口,她鄙夷地上下打量着夏招娣,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她打满补丁的棉袄、沾了点泥土的布鞋,“你一个乡下土丫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子,你配得上陌城哥吗?陌城哥马上就要回星沙了,回去就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以后前途无量,你呢?一辈子就只能在这乡下刨土,跟泥巴打交道,你和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姜灵灵的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刺,狠狠扎进了夏招娣的心里,让她遍体鳞伤。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她抬起头,目光炽热地看着石陌城,希望能从他嘴里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希望他能说姜灵灵说的不对,希望他还能像以前一样对她温和。
可石陌城却避开了她的目光,他甚至还往旁边挪了一步,刻意拉开了与夏招娣之间的距离,仿佛和她站得近一点都是一种负担。他冷着脸,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们确实要回城了,以后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要再有牵扯了。你之前给我的那些东西,我谢谢你,但到此为止吧。”
委屈、羞愤、不甘…… 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夏招娣的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看着石陌城冰冷的侧脸,再也忍不住,冲着他喊道:“你明明都收下了!那些红薯、鸡蛋,你都收下了!你若是从一开始就瞧不上我,为何不早点说?为何要收下我的东西,给我希望,现在又这样对我!”
姜灵灵嗤笑一声,眼神里的不屑更浓了:“招娣妹妹,话可不能这么说。是你自己痴心妄想,以为给陌城哥送点东西,就能让他对你另眼相看吗?陌城哥和你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就别做这种白日梦了。你拿家里的东西贴补他,还真以为能拴住他的心?真是天真得可笑!”
石陌城也皱起了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仿佛和夏招娣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夏招娣,请你自重。那些东西都是你自愿给我的,我从来没有逼过你,也从来没有承诺过你什么。现在我把话说清楚了,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了。”
“自愿?对,是我傻!是我瞎了眼,才会把心思放在你身上!” 夏招娣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心里又痛又气,激动之下,上前一步,就想去拉石陌城的衣袖,想问问他到底有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心。
姜灵灵见状,脸色一沉,猛地伸出手,用力推了夏招娣一把,厉声说道:“别碰他!你这个死缠烂打的乡下丫头,真是不知羞耻!”
此时的夏招娣,因为天气寒冷,手脚早就冻得僵硬,再加上情绪激动,身体本就有些不稳。被姜灵灵这么猛地一推,她根本站不住脚,脚下一个踉跄,惊呼一声,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她身后就是湿滑的河坎斜坡,上面还沾着融化的冰水和泥土,根本没有可以抓握的东西。夏招娣像个没有重量的破布娃娃一样,顺着斜坡滚了下去。在滚落的过程中,“咚” 的一声闷响,她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阵剧烈的疼痛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眼前猛地一黑,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可身体还在继续向下滚,最终 “噗通” 一声,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水花四溅,浑浊的河水瞬间将夏招娣吞没。
石陌城和姜灵灵都愣住了,站在河坎上,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姜灵灵才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慌,她拉了拉石陌城的衣袖:“她…… 她不会有事吧?这河水这么冷,她还磕到了头……”
石陌城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河里挣扎的身影,沉默了几秒,却突然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能有什么事?肯定是装的!她就是想用这招博同情,逼我心软,甚至想让我带她回城?简直是做梦!我们走,别理她,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不再看河里的夏招娣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就往知青点的方向走。
姜灵灵咬了咬牙,心里虽然还有些不安,但看着石陌城决绝的背影,再看了一眼河里渐渐没了力气扑腾的身影,最终还是压下了那点担忧,赶紧跟上了石陌城的脚步。在他们看来,夏招娣这不过是乡下丫头惯用的撒泼耍赖伎俩,目的就是为了纠缠石陌城,根本不值一提,等她在河里冻得受不了了,自然会自己爬上来。
他们不知道,那一声 “咚” 的闷响,早已成了致命的一击。夏招娣的意识在她沉入水底的瞬间,就永远地消散了。冰冷的河水疯狂地涌入她的口鼻,带走了她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也带走了她十八岁短暂而充满遗憾的人生。
而就在夏招娣的意识彻底消失的同一时刻,遥远的二十一世纪,一间装饰豪华的卧室里,千万粉丝级女主播夏缘揪着一个衣不遮体的女子头发道:“袁茹,趁我不在家勾引我老公,我要打死你!”
突然,“嘭”地一声,夏缘脑袋被木棒砸了一下,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下一秒,一道来自 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被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牵引着,穿越了时空的壁垒,精准地注入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这具在河水中渐渐冰冷的年轻身体里。
第2章 一百块钱的聘礼
“咳咳…… 咳!”剧烈的咳嗽声在河岸边响起,夏缘猛地睁开了眼睛,一股混着泥腥味和水草味的河水从她的嘴里喷了出来。她的头部疼得简直要炸开,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锤子捶打着脑门。浑身的骨头就像被车轮碾压过一般,无力到几乎要散架。而刺骨的寒意更是透过薄薄的棉衣,渗透到四肢百骸,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是哪儿?夏缘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记得自己正在痛打与老公滚床单的闺蜜,脑袋挨了一闷棍晕厥过去,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种地方?身旁是浑浊冰冷的河水,耳边是哗啦啦的水流声,身上还穿着一件湿淋淋的粗布棉袄。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一段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猛地涌入了她的脑海 ——
夏招娣,十八岁,天门县红星公社前进大队社员,父母重男轻女,在家里受尽委屈。自从省城知青石陌城来到村里后,便一心迷恋上了他,偷偷从家里拿红薯、鸡蛋补贴他,却没想到石陌城要回城,今天约她来河边,竟是为了和她断绝关系。最后,她被石陌城和另一个女知青姜灵灵羞辱,还被姜灵灵推下河……
一九七八年?
夏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一个在二十一世纪活得风生水起,有房有车有千万粉丝的女主播,竟然穿越了?还穿到了这个物资匮乏、处处受限的七十年代,成了一个刚刚溺水身亡的乡下少女!
这简直是荒诞不经的小说桥段!
“招娣!招娣你醒了!” 就在夏缘陷入绝望之际,一个憨厚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
夏缘艰难地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壮、皮肤黝黑、相貌普通的青年正蹲在她的身边,一脸关切地看着她。青年身上的衣服也全湿了,头发上还滴着水,显然是刚把她从河里救上来。
根据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夏缘认出了这个人 —— 他是村里的大龄青年周大强,因为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坏了脑子,所以反应比正常人慢半拍,村里不少人都觉得他有些呆傻,到现在还没娶上媳妇。而就是这个被村里人看不起的 “憨包”,救了原主的命。
“谢谢你……” 夏缘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周大强见她说话,脸上立刻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 不客气,我…… 我看到你掉河里,就…… 就把你拉上来了。”
河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路过的村民,大家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去通知了夏招娣的家人,有人则拿来了干毛巾,递给周大强,让他给夏招娣擦擦身上的水。没过多久,周大强就背着虚弱的夏招娣,朝着夏家的方向走去。
夏招娣的家在村子的最东边,是几间破旧的土坯房,墙壁上布满了裂缝,屋顶上只是盖着一些茅草,屋子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倒塌。一走进屋内,一股浓重的霉味就扑面而来。里面光线昏暗,即使是白天,也需要借着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才能看清东西。
夏招娣的母亲杨桂花正坐在堂屋纳鞋底,一看见周大强背着全身湿透的夏招娣进来,先是一惊,随即就把手里的针线扔在小簸箩里,快步走了过来,指着夏招娣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死妹伢!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知道往外跑,野得没边了!现在好了,掉河里了,你是想死还是怎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偷懒不干家务!”
夏缘本来就头疼欲裂,浑身无力,被杨桂花这么一骂,更是觉得头晕目眩,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她靠在周大强的背上,闭上眼睛,只想赶紧休息一下。
周大强把夏招娣放在一张凳子上,看着杨桂花还在骂,忍不住小声说:“婶…… 婶子,招娣她…… 她刚从河里上来,很冷,你…… 你别骂她了。”
杨桂花瞪了周大强一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我们家的事,不用你一个外人管!” 周大强被她一瞪,吓得不敢再说话,默默转身离开了。
“盼弟!还不快把你姐弄到里屋去!” 杨桂花对着二女儿吼道。
夏盼弟急忙扶着姐姐进到里屋换下湿淋淋的衣服。
当天下午,夏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周大强的母亲王婆子就找了村里的媒婆,喜气洋洋地踏进了夏家的门。
媒婆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起来,脸上堆着笑:“山茂兄弟,桂花妹子,恭喜恭喜啊!我今天来,是给你们道喜的!”
夏招娣的父亲夏山茂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到媒婆的声音,抬起头,疑惑地问:“道么子喜啊?”
媒婆走到杨桂花身边,拉着她的手笑着说:“桂花妹子,你家招娣被大强从河里救了,这可是天大的缘分啊!你想啊,大强把招娣从河里捞上来,身子也抱了,人也看了,按照我们村里的规矩,那招娣就是大强的人了!王婆子托我来提亲,聘礼一百块!这可是天大的彩礼了,在我们村里,哪家妹子能有这待遇啊!”
一百块!听到这个数字,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夏山茂,眼睛瞬间就亮了,手里的烟杆都差点掉在地上。杨桂花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脸上的怒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贪婪神色。
在一九七八年,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钱。一百块钱,相当于一个工人三个月的工资,无疑是一笔巨款。对于夏家这种贫困的家庭来说,这一百块钱,足够给夏招娣的两个弟弟盖房娶媳妇打下坚实的基础了,怎么能不让他们心动。
夏山茂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假意推脱道:“这…… 这不好吧?招娣才刚落水,身体还没好,现在谈亲事,是不是太急了点?”
杨桂花一听,赶紧把夏山茂拉到里屋,语气里满是急切:“你这个蠢宝!一百块!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那周大强虽是个憨包,可配她一个妹伢子足够了!再说,”她瞟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大女儿,压低声音,“反正她也不是……能换一百块钱,是她的福气!”
杨桂花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但闭着眼睛的夏缘,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信息:“不是......”不是什么?她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很快,夏山茂和杨桂花从里屋走出,齐齐坐到媒婆两侧,夏山茂一拍大腿,对着媒婆道:“好!这门亲事,我们应了!”
夏缘听着外屋传来的欢声笑语,只觉得比掉进冬日的河水里还要寒冷。 原身的命运,从被渣男抛弃,变成了被父母用一百块钱卖给一个傻子。她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属于十八岁少女的清澈眼眸中,已经换上了属于二十一世纪独立女性的冷静与锋芒。
想把她卖了?做梦!她夏缘的人生,从来都只由自己掌控。无论是二十一世纪,还是这该死的一九七八年!
外屋,夏山茂和杨桂花为了那一百块钱的聘礼,与媒婆讨价还价的声音,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一下下剜在夏缘心上。她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夏招娣,任由父母决定她的一生。她是夏缘,一个在二十一世纪凭自己的智慧和努力,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女主播。嫁给一个傻子,被困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一辈子为弟弟们当牛做马?绝无可能!
寒意从骨子里渗出来,却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逃,必须马上逃! 可这具身体是一个身无分文的农村女孩,能逃到哪里去?
电光石火间,一个温和儒雅的身影浮现在夏缘的脑海里——罗锐,原主在公社中学读初中时的班主任。
记忆中,罗老师是六十年代初从省城来的知识青年,不同于村里人的短视和愚昧。他曾多次在课堂上表扬原主的作文,夸她有灵气,鼓励她多读书,要用知识改变命运。在这个所有人都把“妹伢子读书无用”挂在嘴边的环境里,罗老师是唯一给过她尊重和希望的人。可惜的是,原主初中毕业后(这个时期初中是两年制),虽然考取了县城高中,父母硬是不再供她继续读书。
罗老师,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打定主意,夏缘强撑着酸痛的身体,悄悄坐了起来。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着外屋的动静。父母和媒婆的笑闹声,两个弟弟的打闹声,妹妹怯懦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她逃离前做准备的最好掩护。她收拾好一个简单的包袱,压在床头垫棉絮底下。想了想,还有一个重要的东西——户口本必须拿到。
她知道,这个家最重要的东西——户口本,就放在父母房间那个上锁的木箱子里。钥匙,杨桂花一向贴身收着。但夏缘记得,箱子的锁扣早就松了,只要用力一掰就能打开。
夜深了,外屋的喧嚣终于散去。夏缘竖着耳朵,等到父母沉沉的鼾声传来,她才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溜下床。地面是冰冷的泥地,她赤着脚,一步步挪到父母的房门口。门虚掩着,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亮了屋内的一角。
她轻轻推开门,摸到那个熟悉的木箱子前,蹲下身,用尽全力去掰那个老旧的铜锁扣。“嘎吱”一声轻响,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夏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床铺,见父母毫无反应,才松了口气。
箱子里,那本薄薄的、写着“户口簿”三个字的红皮小册子正静静地躺着。 夏缘一把抓起户口本,紧紧揣进怀里,动作利落地合上箱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3章 凌晨出逃新的人生
凌晨时分,淡青色的天空还镶着几颗稀落的残星。夏缘不敢耽搁,套上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摸黑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的家。
十多里山路,崎岖难行。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生疼。落水的后遗症还在,她头昏脑胀,双腿发软,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可一想到身后是如同虎狼之窝的家庭,她就咬紧牙关,拼命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当公社中学那排灰色的瓦房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夏缘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她找到罗老师的宿舍,敲响了那扇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正是罗锐。他看到门口衣衫破旧、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夏缘,满脸震惊:“夏招娣同学?你怎么……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看到这张温和关切的脸,夏缘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不是演戏,而是劫后余生的真情流露,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声音嘶哑而绝望:“罗老师,救救我……我爹妈……他们为了100块钱,要把我卖给村里的傻子!”
罗锐大惊失色,连忙把她让进屋,给她倒了杯滚烫的热水。
听着夏缘哽咽着、条理清晰地哭诉完自己的遭遇,罗锐气得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子上:“简直是胡闹!封建买卖婚姻,这是犯法的!”
他来回踱了几步,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倔强又充满希冀的学生,心中满是同情和不忍。他知道,把她送回家,等于把她推入火坑。
“你别怕。”罗锐果断地说道,“我有个弟弟在县公安局工作,我给他打个电话,看能不能先在县里给你找个落脚的地方。你想不想去县城工作?”
“想!我什么都能干,我不怕吃苦!”夏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罗锐立刻去学校办公室,要公社总机接通了县公安局的电话。电话那头,弟弟罗健听完哥哥的叙述,沉默了片刻,说道:“哥,现在正式工作不好安排。不过局里食堂正好缺个洗菜切菜的临时工,包吃包住,一个月十八块钱,你看她愿不愿意?”
“愿意!太愿意了!”罗锐大喜过望。
解决了工作问题,罗锐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情。他看着夏缘,温和地说:“‘招娣’这个名字,是你爹妈盼着生儿子的念想,现在它也成了村里人逼你嫁给傻子的枷锁,带着封建思想的烙印。既然要开始新生活,不如换个新名字吧?”
他沉吟片刻,“我看,就叫夏缘吧。缘分的缘。一来与你的新生活结个善缘,二来,也是纪念我们这段师生缘分。”
夏缘。这不正是她后世的名字吗?换个名字,就像换一身皮囊,彻底告别那个卑微、怯懦、被原生家庭吸血至死的女孩。
她心中一震,眼眶再次湿润,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老师!我喜欢这个名字!”
罗锐没有多言,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到屋里,拿了一件自己的旧外套给她披上。清晨的山风依旧料峭,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但眼神倔强的女孩,心里叹了口气。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粮票和两块钱,塞进她的口袋:“先拿着,到了县里安顿下来要用钱。”随即,他亲自带着夏招娣去了公社派出所。
派出所的民警姓王,显然是认识罗锐的。他从窗口探出头,热情地招呼道:“罗老师,有事?”
罗锐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石陌城和姜灵灵的部分,只说是家里逼婚,女孩走投无路才跑出来。他指着夏招娣,语气沉重道:“这孩子命苦,我想帮她一把。‘招娣’这个名字,带着封建糟粕的印记,我想帮她改一改,让她能有个新奔头。”
王民警瞥了一眼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的夏招娣。女孩穿着不合身的旧外套,脸色苍白,一副受尽了委屈的可怜模样。他咂了咂嘴,有些为难道:“罗老师,改名字不是小事,得本人户口所在地的大队开证明……”
“证明我来想办法。”罗锐打断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现在是新社会了,我们不能眼看着一个女青年因为一个名字,就被推进火坑。王同志,你是人民警察,为人民服务,这点变通,也是为了保护进步青年,对不对?”
一顶“保护进步青年”的高帽子扣下来,王民警顿时不敢再推诿。他犹豫片刻,看了看罗锐,又看了看夏招娣手里的户口本,终于点了头:“行吧,罗老师你都开口了。那……想改成什么?”
“夏缘。”夏缘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王民警在表格上“刷刷”写下“夏缘”两个字,盖上公章。那一刻,红色的印泥落在纸上,夏缘觉得压在原主灵魂深处的某种沉重枷锁,应声碎裂。那个懦弱悲苦的夏招娣已经彻底死去。从今天起,世上再无夏招娣,只有夏缘。她的人生,将由自己亲手开启。
罗锐又亲自把夏缘送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反复叮嘱她到了县公安局就去找罗健,一切听他安排。夏缘揣着那份崭新的身份证明,坐在颠簸的客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山峦,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前路依然漫长而艰险。
高高的白云,点缀在湛蓝的天空中。浓雾像扯散的棉絮,挂在半山腰上。一辆老解放牌客车在雾里穿行,浑身哐当作响,像个疲惫的铁盒子,前挡风玻璃上积着浓雾形成的水汽。
夏缘坐在混合着汽油、汗味的车厢里,脑袋嗡嗡作响。发动机的轰鸣声沉甸甸的,像是憋着一口气,要把这满车的重量扛起来。在后世,她也曾多次到山区做旅游直播,但未曾有过这样极其难受的体验。
客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大山的褶皱里。公路是碎石铺的,像一条灰白的带子,在山间绕来绕去。一侧是刀削般的崖壁,另一侧就是望不见底的深谷,只有几棵倔强的松树从岩缝里斜伸出来。每逢拐弯,司机便提前按响喇叭,那喇叭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显得空洞而漫长。车轮碾过坑洼,整个人便被抛起来,头差点撞到顶棚,又重重地落回座位,邻座大叔竹篮里的几只鸡,不安地咯咯叫着。
这是一种缓慢而坚实的旅程。每一个急弯都让人屏息,每一段平路都让人舒一口气。引擎轰鸣着,挣扎着,载着一车人的生计、期盼和寻常日子,在这无尽的山路上,一步一步,丈量着从乡村到外部世界的距离。当车子终于喘着粗气,停在天门县城汽车站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那窗外扬起的尘土,在霞光里飞舞,像是为这段山间跋涉画下一个金色的句号。
县公安局的大院,青砖灰瓦,庄严肃穆。夏缘站在门口,感受着空气里弥漫的尘土和阳光混合的味道。这里,就是她的新生。
夏缘给门卫说了自己的目的。门卫大叔打去内部电话。得到确认后,大叔指点她往办公室走去。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严肃和威严,穿着制服的人来来往往,目不斜视。夏缘有些拘谨地站在办公室门口,轻轻地敲响房门。
“请进!”一个清朗的声音回应着。
夏缘推开房门,看到一位穿着干净整洁公安制服的年轻男人坐在办公桌前写着什么。他就是罗健,眉眼间和罗锐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罗锐是春风化雨的儒雅,而罗健,则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您好!我是夏缘!”她自我介绍道。
年轻男人站起身,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他很高,身姿挺拔,眼睛很亮,像淬了冰的黑曜石,冷静而锐利。
“你就是夏缘?”罗健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如炬,仿佛要将她看穿。
“是的,罗公安,给您添麻烦了。”夏缘不卑不亢地回答。她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没有乡下姑娘常见的怯懦。
罗健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满眼惶恐、泪水涟涟的受害者。毕竟哥哥在电话里把她的遭遇说得那么凄惨。可眼前的女孩,虽然瘦弱,衣衫陈旧,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畏缩和讨好,只有一种平静的、几乎可以说是淡漠的审视。
这让他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楚楚可怜的长相,偏偏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疏离。
“不用客气,我哥拜托的事。”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工作给你安排好了,在局里食堂当帮厨,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钱,管三顿饭。你跟我来。”他言简意赅,说完就转身带路,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夏缘赶紧跟上。
食堂在公安局大院的角落,一个姓刘的老师傅是主厨。刘师傅五十多岁,人很胖,一脸和气,但一双眼睛却很精明。
罗健对刘师傅交代:“刘叔,这是我哥介绍来的人,叫夏缘,以后就在您这儿帮忙。人老实,手脚也麻利,您多带带。”
刘师傅笑呵呵地打量着夏缘:“行,罗主任你放心。正好我这儿缺个洗菜摘菜的。小夏是吧?以后就跟着我干,有啥不会的就问。”
罗健点点头,又对夏缘说:“安心干活,别惹事。下班了就回宿舍。”说完,他便转身离去,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夏缘明白,罗健帮她,完全是看在他哥哥罗锐的面子上。这份人情,她必须记下,并且要用自己的行动来证明:她值得这份帮助。
第4章 秘密背后的残酷真相
第二天,霞光徐徐拉开了帷幕,绚丽多彩的早晨带着清新降临人间。
公安局的食堂虽然不大,但烟火气十足。帮厨领头的张姐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腰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人的眼神很直接,不带什么情绪。
“罗主任介绍来的?”她上下打量着夏缘,目光在她瘦弱的肩膀和纤细的手腕上停了停,“叫夏缘?名字不错。”她指着墙角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土豆和白菜:“活儿都在那儿。手脚麻利点,别偷懒。”
话语没有温情,没有客套,只有最直接的命令。
夏缘反而松了口气。比起虚伪的关心,她更喜欢这种简单的规则。她点点头,拿起一个菜盆和一把削皮刀,就在一个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削土豆,洗白菜,切萝卜……这些都是原主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农活,但对于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直播博主来说,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冰冷的水刺得她指关节生疼,重复的动作让她的手腕很快就酸胀起来。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埋头干活。
她知道,这是她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第一步。她必须忍耐,必须适应。她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临时工没有编制,工资也低,但这里是公安局,全县最安全的地方,能让她暂时摆脱夏家和周家的纠缠。更重要的是,这里信息灵通,是她观察这个时代、寻找机会的最佳窗口。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来人往。穿着制服的公安干警们端着饭盒,排着队,空气里飘着大锅饭特有的香气。夏缘负责给打菜的张姐添菜,忙得脚不沾地。
晚餐结束收拾妥当,下班后的夏缘回到六人间的宿舍里。房间很拥挤,只有上下铺的木板床和一个破旧的桌子。但对她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几本皱巴巴的初中课本,这是她离开家时唯一带出来的“私产”。灯光昏黄,她翻开数学书,看着上面熟悉的公式和定律,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涌上心头。
在这个文凭就是一切的年代,知识是她唯一的武器。她不仅要复习,还要想办法参加高考,或者至少拿下一个函授文凭。她脑子里有未来几十年的信息,有无数可以变现的创意,但这一切都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平台。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摆脱“夏招娣”这个身份,成为真正的“夏缘”。
夜深人静,公安局大院里一片寂静。夏缘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思绪万千。
她想起了石陌城,那个英俊却凉薄的知青。原主为他付出了那么多,最后换来的却是见死不救。夏缘对他没有爱,只有冷冷的恨。她不是原主,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但这份债,她记下了。总有一天,她会让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她又想起了夏家那对所谓的父母。她仔细梳理原主的记忆,发现夏山茂和杨桂花对弟弟们是毫无原则的溺爱,对她和妹妹盼娣则是无休止的压榨和索取。尤其是对她,那种刻骨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难道原主不是亲生的?
这个念头让夏缘的心脏猛地一缩。如果原主真的是被抱养或者买来的,那他们如此急切地想把她嫁给周大强换取100块钱,就完全说得通了。那不是嫁女儿,那是处理一件不再有价值的商品。
这个发现让夏缘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但也有一种解脱。她对那对父母最后一丝源于这具身体的牵绊,也彻底断了。
黑暗中,夏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很好。 没有了亲情的拖累,没有了爱情的幻想,她就像一个一无所有的赌徒,被推上了命运的赌桌。
但她知道,她不会输。 因为她所有的筹码,都藏在她的脑子里。那是一个波澜壮阔、信息爆炸的未来。
天门县的风,带着山里特有的潮湿和微凉,吹不散前进大队夏家院子里那股子火燎火燎的焦躁。
杨桂花一头扎进女儿的房间,那床破旧的芦花被子叠得有棱有角,就是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她心里咯噔一下,疯了似的扑过去翻找,被子底下空空如也,枕头底下也什么都没有。她不死心,又去翻那个掉漆的木箱子,里面只有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
人呢?她猛地想起什么,转身冲进自己睡觉的屋子,打开那个放着全家命根子的木箱子。箱子里,户口本不见了!
“夏山茂!”一声尖利刺耳的嘶吼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你个死人,快给我滚出来!”
夏山茂趿拉着鞋从里屋出来,睡眼惺忪,一脸不耐烦:“大清早的,号什么丧?”
“丧?我看我们家马上就要办丧事了!”杨桂花把木箱子“哐”地一声摔在地上,木头渣子四溅。她指着门口,声音都在发抖,“那个讨债鬼!那个白眼狼!她跑了!把户口本也偷走了!”
夏山茂的瞌睡瞬间醒了。他冲到木箱前,看着那片狼藉,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因为女儿的离家,而是因为那已经到手,现在却像煮熟的鸭子一样飞了的100块钱。
“反了天了!这个畜生!”他一拳砸在房间的土墙上,“老子白养她十八年!为了个男人寻死觅活,现在还敢跟老子玩离家出走?”
“一百块啊!”杨桂花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的一百块!给来宝娶媳妇的钱,给进宝盖房子的钱,全没了!这个天杀的瘟神!”
里屋的门帘掀开,两个半大小子探出头来。大儿子夏来宝脸上是事不关己的冷漠,小儿子夏进宝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幸灾乐祸。对他们来说,少一个姐姐,就意味着能多吃一口饭。只有二女儿夏盼娣,瘦瘦小小的身影躲在门后,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吃过早饭,夏山茂一家人去上工,夏家暂时安静下来。
辛劳的一天匆匆而过。
夜深了,月光像水银一样泻进屋里,照着夏山茂那张阴沉的脸。
杨桂花坐在床沿,一边抹眼泪一边数落:“都怪你!都怪你!贪那一百块钱,现在好了,人财两空!我的老天爷,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闭嘴!”夏山茂烦躁地低吼一声,在屋里踱来踱去,脚下的土地被他踩得结结实实,“哭哭哭,就知道哭!要不是你贪便宜,能有今天这事?”
“我贪便宜?夏招娣是你抱回来的!”杨桂花被戳到痛处,声音尖利起来,“当初是谁说的?说那是城里人的种,金贵,养在家里能转运!转运?转他娘的运!现在连祖坟都快被人刨了!”
夏山茂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悔恨和狠厉:“城里人的种怎么了?还不是个白眼狼!早知道她这么不听话,当年就该直接扔到河里!”
“那你现在说怎么办?一百块钱,还没捂热就要退掉,不甘心啊!”
夏山茂停下脚步,昏暗的油灯下,他的眼神阴森森的,像黑夜里觅食的狼。他死死盯着杨桂花,一字一句道:“招娣跑了,不是还有盼娣吗?”
杨桂花愣住了:“你……你疯了?盼娣才十六!”
“十六怎么了?不都是个妹伢子?周家要的是个媳妇,又没指名道姓非要夏招娣!就说招娣病了,让盼娣替她嫁过去。等生米做成熟饭,他们还能把人退回来不成?那一百块钱,我们就不用还了!”
“不行!绝对不行!大强他……他是个憨包啊!”杨桂花拼命摇头,脸上满是惊恐。
“憨包怎么了?憨包能给你一百块!憨包不会打人骂人,总比嫁给那些穷光蛋吃不饱饭强!”夏山茂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残忍,“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找媒人说。”
窗外,一道瘦小的身影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夏盼娣捂着嘴,死死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原来是这样。原来姐姐不是亲生的。
怪不得,从小到大,爹娘的打骂都冲着她和姐姐,好吃的好喝的都留给弟弟。她以为是重男轻女,是人之常情。现在她明白了,在他们眼里,姐姐是个能带来好运的“吉祥物”,而自己,只是个随时可以牺牲掉的替代品。
夏盼娣是个重生者。上一世,姐姐意外溺水死了。爹娘拿了高价彩礼,哭闹着把她卖给了镇上那个五十多岁的老鳏夫,换来的钱给弟弟盖了新房娶了媳妇。没多久,老鳏夫死了,她来到岭南省,先是在娱乐场所干了一段时间,后来傍上一个导演,混入娱乐圈,成为三流演员。
重活一世,她以为姐姐还活着,她的命运就能改变。
可她万万没想到,姐姐跑了,这厄运,还是精准无误地再次落到了她的头上。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漫过她的身体,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她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飘荡在这个所谓的“家”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夜,越来越深。外屋的咒骂和哭泣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夏山茂粗重的鼾声。
夏盼娣却一夜无眠。被子里的空气稀薄又闷热,混着她自己眼泪的咸味。可她不敢掀开,仿佛这片薄薄的棉絮是她最后的藏身之所,能隔绝外面那个由谎言和恶意构筑的可怕世界。
第5章 县城里姐妹相遇
天刚蒙蒙亮,夏盼娣听见厨房传来动静,是母亲杨桂花起床做饭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拉风箱的呼呼声,都和往常一样,可听在夏盼娣耳朵里,却陌生得可怕。她悄悄爬起来,躲在门帘后面,像昨晚一样,窥探着那个她叫了十几年的“娘”。
杨桂花佝偻着背,面容在灶膛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布满了刻薄与疲惫。她舀了一瓢玉米面倒进锅里,又抓了两把干瘪的野菜扔进去。那是全家的早饭。然后,她从挂在墙上的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两个鸡蛋,磕进一个小碗,滴了几滴油,放了一点盐,打散了放在灶边,用小火煨着。
夏盼娣的心猛地一缩。那是给弟弟夏来宝和夏进宝的。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两个鸡蛋。她和姐姐夏招娣,从小到大,闻着那股香味,馋得口水直流,却连一小口蛋羹都分不到。杨桂花总说:“妹伢子吃那么好干什么?早晚是人家的人!”
以前她只觉得不公,现在她只觉得荒谬。在这个家里,她和姐姐是赔钱货,弟弟是传后人。而姐姐,甚至都不是亲生的。这一切的界限,清晰得残忍。
一个念头,疯狂地在夏盼娣脑子里滋长。不!我死也不要再过那样的日子! 她抹掉眼泪,漆黑的眸子里燃起两簇火焰。她要像姐姐那样逃跑!她要去县城去找姐姐!姐姐能逃出去,我也一定能!
夏盼娣是在第十天傍晚出发的。她不敢在白天走,怕被村里人看见。她等到夏山茂和杨桂花都睡熟了,才像个小偷一样,从家里溜了出来。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怀里揣着两个冰冷的红薯,那是她藏了好几天的口粮。她没有钱,没有户口本,甚至连去县城的路都认不全,只知道要一直沿着通向公社的那条大路走。
夜里的山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怪叫,像野兽的低吼。夏盼娣吓得浑身发毛,只能抱紧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她不敢停下,怕一停下就会被黑暗吞噬。
她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都摔倒了,膝盖和手心都磕出了血,疼得她直掉眼泪。可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姐姐。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她终于走出了那段最难走的山路,到了通往公社的土路上。路上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干部和赶着牛车的社员经过,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这个浑身泥土、头发散乱的小姑娘。
夏盼娣不敢看他们,低着头,沿着路边埋头快走。
从前进大队到公社有十几里路,从公社到县城还有三十多里。她整整走了一天一夜。当她拖着两条像灌了铅一样的腿,终于看到“天门县”那三个斑驳的大字时,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天门县的县城虽然没有后世那么繁华,但也比较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偶尔驶过这个年代特有的“嘎斯”小汽车。
到哪里找姐姐?夏盼娣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走到汽车站的时候,实在走不动了,就在候车室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歇一下。谁知一坐下,奔波了一天的她,累得睡了过去。
夏盼娣是饿醒的。睁开眼睛一看,太阳已经西移,看候车室墙上挂钟的时间,下午两点了。
正在这时,从汽车站对面的公安局大门口走出来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女子。那人身形高挑,扎着一根利落的马尾,皮肤很白,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
夏盼娣的心,咯噔一下。是她!姐姐!她走路的样子,永远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夏盼娣想也没想,冲了过去,大喊一声:“姐!”
夏缘刚下班,准备去书店看看,就听见前面传来一声又惊又疑的呼喊。那声音很熟悉。她脚步一顿,抬头望去。马路对面,一个瘦小干枯、衣衫褴褛的女孩正朝她跑来。
夏盼娣?她怎么会在这里?!不过十几天没见,夏盼娣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裤腿上沾满了黄泥,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
夏缘的心,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这是原主夏招娣留下的情感,像退潮后留下的水洼,看似平静,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泛起涟漪。她对这个家没有好感,但对这个同样在重男轻女环境下挣扎的妹妹,夏招娣的记忆里,还存着几分稀薄的姐妹情谊。
但是,夏缘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警惕。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冷了下来。是家里人让她来的?来抓她回去?还是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想从她身上刮钱?
夏盼娣跑到她面前,因为跑得太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夏缘。
“姐……我可算找到你了……”她带着哭腔,声音沙哑。
夏缘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夏盼娣被她这冰冷的态度刺得一哆嗦。眼前的姐姐,和记忆里那个虽然总是沉默但偶尔还会护着她的姐姐,判若两人。她变得好陌生,好遥远。
“我……”夏盼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攥紧了衣角,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姐,我偷听爹娘说话了……”
夏缘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们说……说你是抱来的……”夏盼娣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不敢去看夏缘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说你是城里人的孩子……”
夏缘的内心掀起一丝波澜,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原来如此。这个秘密,他们终究是没藏住。
“所以呢?”夏缘的语气依旧平淡,“你跑这么远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是!”夏盼弟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姐,他们说……说要把我顶替你嫁给傻子。”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轰的一声。夏缘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她设想过无数种夏盼娣来找她的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她看着眼前这张被泪水和污垢弄得一塌糊涂的脸,看着那双充满恐惧和乞求的眼睛,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愤怒,怜悯,还有一丝荒谬的同情。
愤怒于夏山茂和杨桂花的歹毒与自私——他们偷走了别人的人生!怜悯于眼前这个女孩,她和原主一样,都是这场罪恶交易的牺牲品。
夏缘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终究还是动了一丝恻隐。这具身体里还残留着原主的情感,让她无法做到完全的冷漠。她伸出手,抓住夏盼娣的胳膊,拉起了她。 女孩的胳膊细得像根干枯的树枝,硌得她手心疼。
“你先别哭。”夏缘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她不能把夏盼娣带回宿舍,那里人多眼杂。她想了想,带着她绕到食堂后面一个堆放杂物的偏僻角落。
“你饿了吧?”夏缘问。
夏盼娣麻木地点点头。
夏缘转身进了后厨,不一会儿,拿了两个还热着的白面馒头和一碗菜汤出来,递给她。“先吃了。”
夏盼娣接过来,也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啃着馒头。她实在是太饿了。眼泪混着食物一起吞进肚子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夏缘就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吃。等夏盼娣吃完,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夏缘才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盼娣,你打算怎么办?”
夏盼娣茫然地抬起头:“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夏缘的语气又冷了下去,“你翻山越岭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看我,然后呢?回去,继续被他们打骂,被他们使唤,等着卖掉换彩礼?”
这番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夏盼娣心上。她打了个冷战,用力摇头:“不!我不要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不回去,你又能去哪?”夏缘追问,“你有工作吗?你能养活自己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夏盼娣哑口无言。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一个从家里逃出来的,一无所有的孤女。
看着她绝望的样子,夏缘心里叹了口气。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把这个名义上的“妹妹”推开。她不是圣母,但她有自己的底线。况且,夏盼娣的出现,对她来说,未必全是坏事。
她掌握着那个家庭最核心的秘密,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筹码。
“我不能收留你。”夏缘说得斩钉截铁,“我只是个临时工,自己都朝不保夕。”
夏盼娣的眼里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熄灭了。“那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她彻底慌了神,又蹲下去开始掉眼泪,像个迷路的孩子。
第6章 农家小院鸡飞狗跳
夏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说道:“哭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想活,就得靠自己。”
她从口袋里摸出钱,那是她预支的工资,一共十八块,被她用手帕仔细包着,连同那个她还没来得及还回去的夏家户口本,一起塞到夏盼娣手里——她自己已经单独立户。她道:“这是我全部的钱了。你拿着户口本,以后会派上用场。”说着又把自己脖子上的旧围巾解下来,围在夏盼娣的脖子上。
夏盼娣的手一抖,看着那叠对她而言堪称巨款的钱,眼睛都直了。她以为姐姐是要资助她跑路,疑惑道:“姐,你……”
“听着,”夏缘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蛊惑,“这钱,不是让你跑路的。你一个人,一个女孩子,没有介绍信,跑出去能去哪?不出三天就得被人骗了卖掉,下场比嫁给周大强还惨。”
夏盼娣茫然地看着姐姐,不明所以。
“我给你指条路。”夏缘话锋一转,“你找个小旅馆先住一晚。明天一早,你去一个地方。”夏缘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地址,“那里是县里的纺织厂,最近在招工,不过只招农村户口的临时工,又苦又累,工资也低,但至少管吃管住。你去试试,就说家里遭了灾,父母双亡,跑出来要饭的。”
夏盼娣愣愣地听着,手里紧紧攥着那十八块钱,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钱。
“记住,”夏缘的眼神变得格外锐利,她盯着夏盼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你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姐妹。你只有你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全看你的本事。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我们两个,从此以后,就是陌生人。”说完,她不再看夏盼娣一眼,转身就走,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夏盼娣站在原地,冷风吹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可脖子上那条还带着姐姐体温的围巾,却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看着夏缘消失的背影,慢慢握紧了拳头。陌生人……
也好。从今天起,我不叫夏盼娣了。我要为自己活一次。夜色彻底吞没了那道决绝的背影。
夏盼娣独自站在寒风里,直到四肢冻得麻木,才挪动脚步。她找了家集体性质的小旅舍,没要介绍信,开了个房间。冰冷的木板床上,她蜷缩成一团,脖子上的围巾是唯一的暖源。
天亮后,她没有去纺织厂。
傍晚的天空呈现明丽的蓝色,群山在夕阳的照射下,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夏招娣“私奔”的消息终于传扬开来,前进大队的日子,霎时间变得一地鸡毛。
王婆子一屁股坐在夏家院子中央,两条粗壮的腿盘着,蒲扇大的手掌“啪啪”拍着大腿,哭嚎声冲破云霄,几乎要把屋顶的茅草都掀飞。
“没天理啊!老夏家骗婚啊!收了我们家一百块钱彩礼,人说没就没了!我那可怜的憨儿啊,媳妇都到门口了,还能飞了!”
她身后跟着一众周家沾亲带故的壮汉,个个叉着腰,黑着脸,像一堵堵墙,把小小的农家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杨桂花被这阵仗吓得腿软,躲在门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哆哆嗦嗦地辩解:“亲家母,你……你讲点道理,招娣她自己跑的,我们也在找啊……”
“找?”王婆子眼一瞪,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唾沫星子喷了杨桂花一脸,“我管你找不找?要么把夏招娣给我交出来,要么把一百块钱还回来!不然,我今天就把你家这破房子给拆了!”
一听要拆房子,杨桂花立马不干了,战斗力瞬间回满:“你敢拆房子,老娘就和你拼了!我们招娣清清白白一个姑娘,被你家那个憨包又搂又抱,名声都坏了!我们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儿子救了她!那是天赐的缘分!”王婆子嗓门比她还大,“全村人都看见了,她就是我们周家的人!你们要是不把人交出来,我就一头撞死在你们家门口!”
两拨人就在院子里撕扯起来,叫骂声、哭喊声混成一团。周围的邻居早就被惊动了,一个个端着饭碗,扒着墙头,兴致勃勃地看着这场大戏。
“啧啧,夏家这大妹伢,胆子也太大了。”
“可不是,放着一百块的聘礼不要,非要跑,不知道图个什么。”
夏山茂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一进院子就看到这副景象。他黝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闷声道:“吵什么吵!钱,没有!人,跑了!你们想怎么样?”
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彻底激怒了王婆子。
“好啊你个夏山茂!耍无赖是吧?”她一声令下,身后的男人们立刻开始动手,一个去踹门,一个去掀鸡笼。
院子里鸡飞狗跳,尘土飞扬。夏山茂和杨桂花吓得魂飞魄散,只能抱着头,嘴里不断求饶。
直到大队书记闻讯赶来,才制止了这场闹剧。书记在中间和稀泥,最后逼着夏山茂写下一张一百块钱的欠条,限半年内还清,周家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夏家院子里乱作一团,而村子末尾的知青点,却是另一番景象。
石陌城正在收拾行李。他的军绿色挎包里,整齐地放着几本翻旧了的书,还有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回城的通知下来了,整个知青点都洋溢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和躁动。
姜灵灵靠在门边,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嘴角挂着一丝胜利者的微笑。
“陌城,听说夏招娣跑了。”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快的嘲讽。
石陌城扣上皮箱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是吗?那不是挺好。”
他脑海里闪过那个滚下河坎的身影,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甩掉麻烦的轻松。那个村姑,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用跳河这种蠢办法来威胁他。现在她跑了,正好,省得他回城前还要费口舌。
“我就说嘛,那种乡下妹伢,能有什么真情假意?不过是看上你的城市户口罢了。”姜灵灵走过来,亲昵地帮他理了理衣领,“现在目的没达到,自然就去找下家了。我们啊,很快就能彻底摆脱这个鬼地方了。”
石陌城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涂着时髦口红的嘴唇,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烦躁也烟消云散了。
是啊,他马上就要回星沙了,回到那个属于他的世界。至于夏招娣,不过是他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一个提供过几块红薯、几个鸡蛋的,面目模糊的工具人。她死了还是跑了,与他何干?
他们谁也不知道,那个被他们轻蔑抛在身后的女孩,已经永远留在了那条冰冷的河里。而一个新的灵魂,正在一个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地方,开始新生。
县公安局的食堂里,热气蒸腾。
夏缘正低着头,利落地洗着堆积如山的青菜。水很凉,刺得手指关节生疼,但她毫不在意。
比起在前进大队挑水砍柴、挨饿受冻,这里简直是天堂。
食堂的工作很辛苦,天不亮就要起床,一直忙到晚上。但管饱,顿顿有白面馒头,偶尔还能见着肉腥。最重要的是,安全。在这里,没有人会用那种看货物的眼神打量她,没有人会盘算着把她卖掉换钱。
她现在的名字与后世的名字一样,也叫夏缘,户口本上崭新的名字,是罗锐老师帮她办的。一个和过去彻底切割的符号。
“小夏,过来搭把手!”食堂大师傅老刘喊了一声。
“诶,来了!”夏缘应得清脆,在围裙上擦干手上的水珠,跑过去帮忙抬一袋刚送来的面粉。
五十斤的面袋子,她咬着牙,和老刘一起将它扛到案板旁,脸不红气不喘。
老刘赞许地看着她:“你这妹伢,看着瘦,力气倒不小。干活也勤快,是个好样的。”
夏缘只是腼腆地笑笑,不说多余的话。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作为一个靠关系进来的临时工,只有比别人更勤快、更沉默,才能在这里待下去。她脑子里有无数超前这个时代几十年的点子,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傍晚,食堂里人来人往。罗健端着饭盒,打好饭菜,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了后厨门口。他叫了一声:“夏缘。”
夏缘正在刷锅,闻声回头,看到是罗健,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了过去,亲切地喊道:“罗哥。”这个称呼是罗健让她改的。他说叫罗主任太生分。
“工作还习惯吗?”罗健的语气很温和,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心里有些感慨。
谁能想到,不久前那个在河边差点被逼死的乡下丫头,如今已经出落得这般干净利落。她的眉眼本就生得好,洗去了泥垢,换上干净的衣服,就像蒙尘的明珠被擦亮,透着一股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
“挺好的,刘师傅和大家都挺照顾我。”夏缘回答得体。
“那就好。”罗健点点头。
第7章 县广播站招考播音员
公安局食堂的生活单调又安稳。夏缘每天的工作就是洗菜、切菜、打扫卫生。帮厨领头的张姐,对这个新来的小姑娘依旧是不冷不热。有些没有工作的干警家属,则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着家长里短。她们看夏缘的眼神,带着一丝审视和若有若无的排斥。
夏缘明白,自己是罗健塞进来的,占了一个位置,自然有人不舒服。她不在意,只是埋头干活,不多说一句话,别人吩咐什么,她就做什么。手脚麻利,眼中有活,从不偷懒。时间久了,张姐看她的眼神柔和了些,家属们也不再当着她的面说三道四。安稳,是此刻她最需要的。这具身体需要调养,这颗来自未来的灵魂,更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个陌生的时代。
她知道,自己欠罗健一个人情,必须找机会还上。而且,要还得巧妙,还得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值得继续投资的人。
机会在半年后,一九七八年的秋天来了。
省里有大领导要来天门县视察,其中一站是县里海拔最高的青岩山国营茶场。消息提前五天就传遍了县城各个单位,公安局负责外围安保,罗健作为办公室主任,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
去茶场视察的头天下午,罗健来到食堂召集后勤人员开会。他说:“明天午餐要在山上吃,县里通知,招待所的厨师忙不过来,干警们的伙食自己单位负责。”
一个帮厨大姐打趣道:“在山顶吃饭好呀,风景又好,空气又新鲜。”
主厨刘师傅信心满满地表态:“请罗主任放心,便携式炊具都是现成的,不会耽误事情的。”
夏缘在后世经常做户外旅游直播,经验丰富。她脸色凝重地道:“青岩山顶海拔高,气压低,别说蒸馒头,连米饭都煮不熟,全是夹生的。”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这确实是个天大的难题。
夏缘接着说:“我听村里老人说过,以前走远山的人,怕在山上做不熟饭,都是在山下把馒头蒸好,带上去用火烤烤就能吃。”
刘师傅一拍大腿:“对啊!为什么非要在山顶上现做?今天晚上我们把馒头蒸得透透的,明天带上山,用蒸笼拿开水一过,热气腾腾,松软可口,不比什么都强?”
罗健高兴地说:“就这样办!大家辛苦一下,晚上加个班。”
散会后,夏缘私下对罗健道:“罗哥,我建议多准备一些馒头,如果县招待所的厨师没有考虑到气压问题,你就能及时救场。”
罗健听罢,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这不是提点,这是在递刀子。一把能让他劈开即将到来的困境,能让他一步登天的利刃。
他做了一个决定。这个方案,他不会上报,他要自己悄悄准备。成了,功劳是自己的。败了,也无伤大雅,反正本来就是死局。
第二天中午,青岩山顶云雾缭绕。县招待所的大厨们围着几口大蒸锅,满头大汗,脸色比锅底还黑。揭开锅盖,蒸了快两个钟头的馒头,还是一个个面疙瘩,又冷又硬。锅里的米饭,也跟石头子儿似的,根本没法入口。
地区和县里的陪同领导们,脸都绿了。省领导的秘书已经过来催了好几次,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就在县长急得快要当场发火的时候,负责外围安保后勤的罗健,提着几个巨大的竹编食盒,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他笑着说:“领导,别着急,吃的早就备好了。”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罗健打开食盒,一层一层揭开厚厚的棉布。一股白色的、带着麦香的热气,瞬间蒸腾而出。食盒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白白胖胖的大馒头。他随手拿起一个掰开,里面暄软无比,热气直冒。
县长愣住了,地区领导也愣住了,齐齐发问:“小罗,这是……”
“报告领导!”罗健站得笔直,声音洪亮,“考虑到山顶海拔问题,我提前让食堂备好了熟馒头和米饭,只要上锅简单加热一下就可以食用,保证口感!”
省领导闻讯走过来,拿起一个馒头尝了一口,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考虑周到,有勇有谋!这个年轻同志是哪个单位的?”
县长赶紧上前一步,满脸堆笑:“是县公安局办公室的罗健。”
省领导拍了拍罗健的肩膀,赞许道:“我们干部队伍里,就需要这样肯动脑筋、能办实事的年轻人。要多培养,要重用!”
那一天,罗健成了天门县最耀眼的政治新星。
不久后,一纸调令,他从公安局办公室,破格提拔,调入县委办公室。
离开公安局那天,罗健特意去了趟食堂,找到了夏缘。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夏缘捏了捏,不厚,里面应该是钱。
“以后有事,去县委办找我。”罗健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夏缘打开信封,里面是五张大团结,和一张工业券。
她默默收好。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罗健之间,不再是单纯的施恩与报恩。他们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一种无形的、微妙的利益共同体。她需要他作为靠山,而他,也需要她这颗不知何时能派上用场的“奇兵”。
一九七九年元月,县广播站招考播音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夏缘看到布告栏上的红纸黑字时,心脏猛地一跳。机会来了。这才是属于她的舞台!食堂帮厨,只是权宜之计。她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油烟和剩饭里。她要走到人前去,要发出自己的声音。
前世作为一名还算小有名气的主播,普通话是她的看家本领。字正腔圆,清亮悦耳,这是原主夏招娣给不了她的,也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不具备的优势。
县广播站在县政府大院的边上,招考设在广播站二楼的一间会议室里。
夏缘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她用罗健给的钱,在县里的供销社买了一身粉红色毛衣和蓝色裤子,素雅,简净。头发梳成利落的麻花辫,垂在脑后。她脸上未施粉黛,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惊人。
她静静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像一株沉默的植物。周围是其他来应考的女孩,大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紧张地小声交谈,时不时拿出小镜子整理头发和衣领。空气里弥漫着雪花膏的甜腻香气和挥之不去的紧张。
“哎,你听说了吗?这次内定的是杜艺萍。”
“哪个杜艺萍?”
“还能有哪个?宣传部办公室主任的女儿呗。人家爸爸跟广播站的领导熟得很。”
“啊?那我们不是白来了?”
“试试总没坏处嘛……”
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钻进夏缘的耳朵,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内定?在这个年代,这太正常了。但只要有考试,就有变数。她不信她这把被千万粉丝认证过的嗓子,会输给一个靠关系的丫头片子。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皮鞋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时髦冬裙的女孩,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女孩约莫十七八岁,皮肤白皙,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股被娇惯出来的傲气。她就是杜艺萍。
杜艺萍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当她的视线落在角落里安静坐着的夏缘身上时,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她蹙起好看的眉头,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鄙夷。
那眼神仿佛在说:哪儿来的乡下土丫头,也配跟我争?
夏缘感受到了那道不善的目光,她缓缓抬起头,迎着杜艺萍的视线,平静地看了回去。她的目光里没有挑衅,没有退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杜艺萍被她看得一怔,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莫名有些不爽。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夏缘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看着楼外。小女孩的嫉妒,在她看来,幼稚得可笑。
轮到杜艺萍时,她清了清嗓子,念了一段报纸上的社论。她的声音不难听,但带着明显的天门县口音,“z、c、s”和“zh、ch、sh”不分,几个卷舌音发得尤其别扭。
评委席上,几个考官交换了一下眼神,表情都很平淡。
“下一位,夏缘。”
终于轮到她了。夏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从容地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考官。中间的是广播站的站长韩建国,一个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半大老头。旁边两位,一男一女,应该是站里的资深播音员。
夏缘走进去,对着三位考官鞠了一躬,声音清脆: “各位老师好,我叫夏缘,缘分的缘。”
韩站长头也不抬,指了指桌上的一张报纸:“念一下头版这篇社论。”
夏缘拿起报纸。是一篇关于农业生产的长篇评论,里面有不少生僻的政策术语。这是在考验基本功。 她定了定神,目光落在铅字上。下一秒,一道与她质朴外表截然不同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流淌开来:“春风浩荡,万象更新。在全县人民的共同努力下,望江县的春耕生产工作……”
第8章 广播站新老交替
夏缘的声音,不是这个时代播音员惯有的那种高亢激昂的“播音腔”。她的声音,像山涧清泉,干净、清澈,又带着一种磁性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圆润的珍珠,精准地落在人的心里。没有一个错音,没有一丝地方口音,语速不疾不徐,情感饱满又不过火。那是一段枯燥的社论,从她嘴里念出来,却仿佛有了生命。句子与句子之间的衔接自然流畅,重要的词语会下意识地稍作强调,引导着听众的注意力。
这是她在二十一世纪,通过无数次直播实践,锤炼出的语言艺术。它不是声嘶力竭的灌输,而是春风化雨的沟通。
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韩站长,慢慢抬起了头。旁边两位资深播音员,也停下了手里的笔,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这……这是从哪里找来的好苗子?这普通话,比省台的播音员还要标准!一篇枯燥的社论,被夏缘念得抑扬顿挫,层次分明。念到结尾处,她语速稍缓,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对未来的无限展望,完美收官。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咳。”韩站长清了清嗓子,掩饰住自己的失态。他拿起夏缘的报名表,“前进大队的?以前……在广播上练习过?”他实在想不出,一个农村大队出来的姑娘,怎么会有这么专业的水平。
夏缘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说:“没有,老师。只是从小就喜欢听广播,跟着瞎学。”她当然不能说实话。她只能把一切都归结于“天赋”和“爱好”。
韩站长盯着她看了许久,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怀疑,但更多的是欣赏。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示意道:“好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谢谢各位老师。”夏缘再次鞠躬,转身离开。她知道,这事,十拿九稳了。
三天后,广播站门口的红榜上,赫然贴出了录取名单。一共两个名字。男播音员:韩炎辉;女播音员:夏缘。
夏缘的名字在第二个,字迹秀气,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进了围观人群的心里。
“夏缘?是谁啊?没听过。”
“韩炎辉我知道,父亲是县文化馆长,母亲是医院护士长,长得可精神了。”
“韩炎辉和杜艺萍是青梅竹马,还是同班同学。”
“杜艺萍没考上?怎么可能!”
人群中,杜艺萍死死盯着那张红榜,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她的名字,不在上面。那个叫夏缘的乡下丫头,却在上面!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她猛地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围,神色平静的夏缘。所有的屈辱、愤怒、不甘,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是你!”杜艺萍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拨开人群,冲到夏缘面前,伸手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利,“是你搞的鬼!你这个乡下人,凭什么?你一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好戏。
夏缘看着眼前这张因嫉妒而扭曲的漂亮脸蛋,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小姑娘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得不到的,就是别人抢走的。她懒得跟她争辩,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反问:“我用了什么手段?”
“你……你……”杜艺萍被她问得一噎,她当然不知道。她只是下意识地认为,一个泥腿子不可能凭实力赢过她。她口不择言地嚷道:“你肯定是勾引了哪个领导!看你这副狐狸精的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狐狸精”三个字一出,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哄笑。在这个保守的年代,这是一个非常恶毒的指控。
夏缘的眼神冷了下来。她可以无视杜艺萍的愚蠢,但不能容忍这种人格侮辱。她没有动怒,反而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杜艺萍。她的身高比杜艺萍要高出小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气场全开。她冷冷道:“杜同志,”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说我勾引领导,请问是哪个领导?你亲眼看到了?还是亲耳听到了?要是没有证据,这叫造谣,叫诽谤。广播站是党和政府的喉舌,你在这里公然造谣,破坏单位声誉,影响同志团结,你觉得……是什么行为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把小锤子,敲在杜艺萍的心上。她被夏缘身上那股强大的压迫感震慑住了,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她连忙辩解:“我……我没有……”
“没有?”夏缘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没有就请你把嘴巴放干净一点。考不上,说明你技不如人。与其在这里像个泼妇一样撒野,不如回家多练练你的普通话。下次,说不定还有机会。”说完,她不再看杜艺萍一眼,转身就走。那背影,挺拔,孤傲,像一柄出鞘的利剑。身后那些议论和目光,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杜艺萍呆立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长这么大,从没受过这种委屈!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仅输了名额,更输了脸面。
她恨恨地跺了跺脚,看着夏缘远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夏缘,我跟你没完!
而夏缘,早已将这场无聊的闹剧抛之脑后。她不是十八岁的夏招娣,会因为几句恶言恶语就伤心难过。她是一个拥有成年人灵魂的夏缘,她很清楚,跟这种被宠坏的二代小姐计较,纯属浪费生命。有这个时间,她不如多背两个英语单词,多构思一段小说情节。
天门县广播站是一个倒凹字型的院子。中间是一栋上下共十间房子的小楼,两边是单层木制瓦屋,办公和住家混用,显得有些破败。全站事业编的人员共十二人。站长叫韩建国,除了两名男女播音员,编辑、记者、办公室干事和出纳会计各一人,还有四位修理师傅,负责县城和通往农村的广播线路维护。食堂的张大姐是临时工。
报到之后,夏缘被安排在广播站小楼边上一间木制小房子里居住,隔壁就是站里的食堂。
上班第一天是熟悉工作环境和设备,由两名资深老播音员分别示范和指导。男老师叫梁泽辉,京城人,15岁时跟随父母来到天门县,过不了多久就要调回京城了;女老师叫董惠兰,北方人,丈夫是县武装部长,已经调到地区工作,等交接后,她也要调过去。
一同被录取的男播音员韩炎辉住在县文化馆。上班后他主动向夏缘走来问好。他个子很高,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
“夏缘同志,恭喜你。”他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夏缘轻轻与他握了一下,手指一触即分。“也恭喜你,韩炎辉同志。”
“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请多关照。”韩炎辉的笑容很完美,但夏缘却从他镜片后一闪而过的精光里,读出了一丝算计。
这个人,比暴躁的杜艺萍要难对付得多。他看似在问候,但看向她的眼神,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充满了审视和评估。
夏缘不喜欢这种眼神。她礼貌地点点头,便不再多言。
这个年代的县广播站,与其说是媒体单位,不如说更像一个手工作坊。设备老旧,人员稀少,一切都透着一股捉襟见肘的穷酸气。
录音室是一间镶嵌泡沫纤维板的小房间,透过大玻璃,可以看到隔壁机房。录音设备只有一支话筒、一台电唱机和两台601型盘式磁带录音机。
播出机房安装有四台GY275型1650瓦的扩音机;控制台上有一支话筒、一台电唱机、一台601型盘式磁带录音机和两台403型电子管接收机(其中一台备用)。
广播的播放时间分为早、中、晚三个时段,早上以《东方红》为开始曲;中午以《大海航行靠舵手》为开始曲;晚上以《歌唱祖国》为开始曲。在每个时段的开始,都会全程转播中央和省广播电台的新闻节目。转播结束后,播出自办节目,内容广泛,包括本县新闻、农业科技知识、文化生活以及天气预报等。
三天后,夏缘与韩炎辉正式上岗。两位资深老播音员愉快地走向新的工作岗位。
广播站的工作,比公安局食堂要复杂。除了每天下午录制本站自办节目外,还要在早上、中午、晚上三个时段操作机器值机播放。男女播音员轮流值机。没有值机任务的时候,女播音员还要兼职打字员,用老式的铅字打印机打印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拣,一不小心就满手油墨,效率极低;男播音员要做杂活,比如接待通讯员、整理稿件、到县城范围内送稿费等。
天门县电力供应不稳,停电是家常便饭。一旦停电,播音员就要在开播前半个小时,顶着满天星辰,去后院的机房,帮着机房老师傅一起摇那台笨重的柴油发电机。
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黑色的浓烟呛得人直流眼泪。夏缘第一次去摇发电机的时候,纤细的胳膊差点被那巨大的摇把给甩出去。她看着自己满是油污的双手,内心一阵无语。
想她一个靠脸和才华吃饭的顶流主播,居然沦落到摇拖拉机……哦不,是摇发电机。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9章 热心大姐拉红线
吐槽归吐槽,夏缘干活从不含糊。她力气小,就多用巧劲,几次下来,也掌握了窍门。连脾气古怪的机房老师傅,都对这个不娇气、肯吃苦的漂亮姑娘另眼相看。
和她一起被录取的男播音员韩炎辉,则完全是另一副做派。
韩炎辉人如其名,长得高大英俊,出身知识分子家庭,一进广播站就成了众星捧月的对象。他嘴巴甜,会来事,见谁都笑眯眯的,一口一个“韩站长”“彭编辑”“郑哥”,叫得人心里舒坦。
他对夏缘,也表现出了十足的热情。
“小夏,这稿子我来帮你打吧,女孩子家家的,别弄脏了手。”
“小夏,听说你住在单身宿舍?我家里带了些肉包子,你拿去当早饭。”
“小夏,摇发电机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你干?你歇着,我来!”
他表现得像个无微不至的暖男,一个完美的同事。但夏缘那颗在人精堆里滚过七八遍的灵魂,却能轻易地看穿他笑容背后那层精明的算计。
韩炎辉对她的好,不是出于欣赏,而是出于试探。他总是在不经意间,打听她的家庭背景,打听她是怎么知道招考消息的,打听她认不认识县里的什么领导。
夏缘滴水不漏。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走了狗屎运的、有点小聪明的、对县城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和敬畏的农村姑娘。
她越是这样,韩炎辉眼里的探究就越深。他不相信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女孩能有夏缘这样的谈吐和气质。他觉得夏缘身上一定有秘密,背后一定有靠山。在没摸清她的底细之前,他选择用最廉价的善意来投资。
夏缘对此心知肚明,也乐得配合他演戏。有人抢着干活,何乐而不为?
她冷眼旁观着广播站里这点鸡毛蒜皮的人情世故。韩站长的不怒自威,老同事的倚老卖老,食堂大姐的八卦碎嘴,还有韩炎辉的八面玲珑……所有人都被一张无形的关系网笼罩着,在各自的位置上,谨小慎微地表演着。
这一切,在她看来,都像一出乏味的戏剧。她不属于这里。她的战场,不在这间小小的广播站里。
杜艺萍的报复很快就来了。她的父亲托关系把她安排到广播站技术部做材料保管员,等有机会再做播音员。她三天两头串岗,名义上是找韩炎辉,实际上眼睛就没离开过夏缘。
夏缘在打字,她就在旁边阴阳怪气:“哟,我们的大播音员还会打字呢?这手指头可真够粗的,不像我们城里姑娘,细皮嫩肉。”
夏缘与韩炎辉在机房打扫卫生,她就站在门口,对着韩炎辉大声说:“炎辉哥,有些狐狸精,就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到处勾引人,你可得小心点!”
对这一切,夏缘置若罔闻。她的世界里,没有杜艺萍的位置。每天下了班,别人都回家了,或者聚在一起聊天。只有夏缘,会回到分给她的那间简陋的单身宿舍。宿舍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她托公社中学的罗老师买了一套旧的高中课本。
夜深人静,窗外是沉沉的黑暗。夏缘拧开那盏昏黄的台灯,台灯的光,在屋里投下一片小小的、温暖的圆形光晕。她翻开数学课本,看着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公式和定理,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她现在有了正式工作,不打算再参加高考去挤那座独木桥。她前世是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知识储备足够。但她需要一个文凭,一个这个时代认可的敲门砖。函授大学,是最好的选择。
除了复习课本,她还有一个秘密武器——她的大脑。那里面,装着未来四十多年里,无数脍炙人口的小说、电影、音乐和广播剧。那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她拿出一本完整的带广播站抬头的稿纸,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没有急着去写那些惊天动地的传世名作。她选择了一个最稳妥,也最适合这个时代的切入点——公安题材小说。
这个年代,人们崇拜英雄。《猫头鹰》杂志刚刚创刊,正是需要稿件的时候。而她,恰好在公安局里做过事情,每天耳濡目染,有着天然的“创作环境”。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部后世大火的刑侦剧。故事讲述了一个山村青年凭借智慧和勇气,帮助公安人员抓获潜逃多年的罪犯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充满了正能量。她不需要完全照搬,只需要提取其中的核心诡计和人物设定,再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和背景重新包装。一个经验丰富、不苟言笑的老公安,一个初出茅庐、满腔热血的年轻人……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在她的笔下逐渐成型。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广播站楼里早已寂静无声。只有夏缘的房间里,还亮着一盏孤独的灯。
灯光下,女孩的侧影专注而美丽。她的笔尖在纸上飞舞,仿佛不是在写作,而是在构建一个全新的世界。广播站的工作,摇发电机的油污,韩炎辉的虚伪,杜艺萍的嫉妒……所有这些现实的烦恼,都被她关在了门外。在这片小小的光晕里,她才是真正的王。
夏缘知道,这条路会很长,很辛苦。但她不怕。因为她手握地图,眼里有光。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稿纸很快就堆起了厚厚一摞。夏缘停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今天是星期天,天还没亮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县城上空,寒风裹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这是夏缘的轮休日,虽然写稿熬了个通宵,眼下眼皮子沉得像挂了铅,脑袋也昏昏沉沉的,但她连打个盹的念头都没敢有,一骨碌从硬板床上爬起来,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就匆匆往屋外走。
广播站是个老院落,办公区和职工宿舍挤在一块儿,用水更是没分户,全院就一个孤零零的水龙头立在院子角落,每天早上刷牙洗脸、洗菜做饭的人都得围着水龙头排队,去晚了就要等待。上厕所更麻烦,要到隔壁县政府的公共厕所才能解决。夏缘太清楚这其中的不便,不想白天被憋得难受,只能赶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出门。
踩着薄薄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公共厕所,凛冽的寒风顺着衣领往脖子里灌,夏缘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等她解决完个人问题往回走时,院子里已经有了零星的动静,那个熟悉的水龙头旁,正站着一个穿着藏青色干部服的身影。走近了一看,是编辑彭敏文的爱人丁琪芬。丁琪芬在县教育局管工会,性格热情开朗,平时见了谁都乐呵呵的,对夏缘这个乡下来的小姑娘也格外照顾。
“丁大姐,您也这么早啊?” 夏缘赶紧主动打招呼,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丁琪芬转过身,看到夏缘,眼睛立马弯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亲昵又带着点心疼:“小夏啊,怎么起这么早?你这孩子,今天你休班,不多睡会儿?小姑娘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睡足觉才漂亮哟。” 说着,她拧开水龙头,接了点水并且用热水瓶兑成温水递给夏缘,“快,趁着水还热乎,赶紧洗漱。”
接过水,夏缘连声道谢,刚拿起牙刷蘸了点牙膏,就听丁琪芬又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小夏,问你个事儿,找男朋友了吗?”
夏缘刷牙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笑着回道:“丁大姐,我还小呢,才刚满十八岁,找男朋友的事儿不急。”
“这怎么能不急呢?” 丁琪芬一听,立马皱起了眉头,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你一个小姑娘家在这儿,无依无靠的,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找个男朋友,平时能帮你搭把手,有事儿也能商量商量。我们教育局里有好几个棒小伙,都是正经干部,人品好、工作也稳定,改天我给你介绍认识认识?”
夏缘听着,只是抿嘴笑了笑,没再接话。在她看来,丁大姐也就是随口说说,毕竟这种热心人常爱帮年轻人牵线搭桥,真能落实的没几个。可她没想到,没过半个月,丁琪芬还真领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找到了广播站。
“小夏,快过来,我给你介绍下。” 丁琪芬拉着年轻人的手,笑得格外热情,“这是于昌瑞,工农兵大学生,毕业后就在我们教育局当干部,脑子活络,能力强,将来前途无量。”
于昌瑞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主动朝夏缘伸出手:“夏缘同志,你好,常听丁大姐提起你,说你是广播站的骨干,今天终于见到本人了。”
夏缘看着他伸出的手,却没动,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于同志,你好。” 她心里清楚得很,作为一个重生者,她知道再过不久,工农兵大学生的身份就不吃香了,虽然国家会承认其学历为大学普通班毕业,但以后提拔干部,很多地方都会有限制使用的规定。对于于昌瑞这样明显带着目的的接近,她自然没什么好感,直接表明了态度:“于同志,不好意思,我目前没有找男朋友的打算。”
于昌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收回手,语气依旧热络:“没关系,夏缘同志,咱们就当交个朋友,互相学习嘛。” 他倒是个自来熟,完全没把夏缘的冷淡放在心上。
第10章 夏缘的“神奇”本领
从那以后,于昌瑞经常以投稿的名义往广播站跑,每次来都先找彭编辑聊天,聊着聊着就会旁敲侧击地打听夏缘的情况,比如她平时喜欢做什么、下班后都去哪儿。
夏缘对这些外界的干扰向来充耳不闻。下班后,她从不跟同事出去闲聊逛街,而是径直回自己的小宿舍。宿舍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堆满了中学课本和写作素材。她要么坐在桌前写稿子,要么就埋头啃课本,为报考函授大学做准备。
于昌瑞却对夏缘的 “不合群” 和 “神秘” 越来越感兴趣。在他眼里,这个女孩太特别了。她长得漂亮,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皙,是那种不用打扮也很惹眼的长相,可她自己却好像完全不知道,每天素面朝天,穿着最普通的衣服,一点也不注重打扮。而且她性子沉静,对谁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之前广播站有个播音员考试落选的杜艺萍,因为嫉妒夏缘这个乡下姑娘被录取,经常在背后说她坏话,甚至当面挑衅,可夏缘从来都不跟她计较,就像没听见一样。对于自己刻意的接近,她也始终礼貌疏离,不冷不热。她好像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专注,像一块磁石,牢牢吸引住了于昌瑞的目光。
这天中午,天气依旧寒冷,广播站突然停电了。没有电,广播就无法正常播出,这可是大事。机房里的老柴油机是备用电源,现在只能靠它了。负责机房的李师傅急得满头大汗,围着柴油机转来转去,手里拿着摇启动杆,试了一次又一次,可柴油机就是没反应,只发出 “咔咔” 的怪响。
正好这天于昌瑞又来彭编辑家蹭饭,听说机房的柴油机出了问题,立马自告奋勇地跑了过来。他在机房里装模作样地围着柴油机检查了一番,一会儿摸一摸油管,一会儿又敲一敲机身,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柴油机怕是老化严重啊,说不定是缸体出了问题,不好修。” 最后他摇了摇头,摆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李师傅,这机器毛病不小,我看还是赶紧向上级汇报,申请派专业的维修人员来吧,不然耽误了广播播出就麻烦了。”
李师傅听了,脸色更难看了,上级派维修人员过来至少得半天时间,这半天的广播停了,肯定会影响很大。周围的同事也都急得团团转,纷纷议论着该怎么办。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夏缘,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却清晰:“李师傅,您试试把那个油路开关,逆时针再拧半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夏缘身上。李师傅愣了一下,看着夏缘,眼神里满是疑惑:“小夏,你确定?这油路开关我刚才已经检查过了,是开着的啊。”
“您就试试吧,说不定有用呢。” 夏缘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多余的解释。
李师傅将信将疑地走到柴油机旁,找到油路开关,按照夏缘说的,逆时针拧了半圈,然后拿起摇启动杆,用力一摇。只听 “突突突” 几声,那台老旧的柴油机竟然奇迹般地发动起来了!黑色的浓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机器发出沉闷的运转声,机房里的灯也随之亮了起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夏缘,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于昌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刚才还装模作样分析问题的他,此刻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尴尬得无地自容。
李师傅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夏缘的手,用力晃了晃:“小夏!你可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这么拧就行?你还懂修柴油机?”
夏缘轻轻抽回手,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语气随意地说:“李师傅,您别夸我了,我哪懂修柴油机啊。我爸以前是开拖拉机的,我小时候经常在旁边看,可能是看熟了,刚才就是瞎猜的,没想到还真猜对了。”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可于昌瑞看着她的眼神,却变得更加深沉。他心里清楚,这绝对不是什么 “瞎猜”,柴油机的油路开关看似简单,可差半圈就可能影响供油,不是懂行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个叫夏缘的女人,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她就像一个迷人的深渊,明明知道可能有危险,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一探究竟。
夏缘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于昌瑞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她前世见得多了。表面上热情正直,实则满肚子算计,想利用各种机会表现自己,还想把别人当成自己向上爬的垫脚石。想在她面前玩心机?他还嫩了点。她这辈子要走的路还很长,目标也很明确,就是靠自己的努力走出大山,改变命运。无论是杜艺萍的刁难,还是于昌瑞的试探,都不过是她前进路上的几颗小石子,她甚至懒得抬脚去踢开,只需要目视前方,坚定地走下去就好。
那台老旧的柴油机 “突突” 地运转着,像是重新恢复了心跳。机房里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太好了!终于发动起来了!”
“多亏了小夏啊,不然咱们今天可就麻烦了!”
李师傅的感激、同事们的惊叹,像潮水一样涌向夏缘。她站在一片喧嚣的中央,表情却依旧淡然,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跟平时递一杯水、传一张纸没什么区别。
于昌瑞站在人群外围,脸上的表情在机房明暗不定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他原本以为,自己主动站出来检查柴油机,就算修不好,也能落个积极主动、乐于助人的好名声,说不定还能在夏缘面前表现一下。可没想到,他精心搭建的 “舞台”,本该是他展现能力、收获赞赏的高光时刻,却被夏缘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拆得片瓦不留。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在众人面前表演了一场拙劣的滑稽戏,可笑又可悲。
而那个他一直以为可以轻易拿捏的乡下女孩,那个看起来安静又普通的少女,此刻却成了全场的焦点。她身上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在他眼里,瞬间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嘲讽,仿佛在说:“你这点伎俩,根本不值一提。”
“我爸以前是开拖拉机的,我瞎猜的。” 她用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轻巧地拂去了所有人的探究,既不会让人觉得她太过高调,又不会暴露自己的秘密。于昌瑞在心里冷笑,天底下哪有这么精准的 “瞎猜”?这个女人,浑身都是秘密,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让人无法揣度的深寒。
他很快收敛起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和难堪,换上一副谦逊又带着几分崇拜的笑容,快步朝夏缘走过去。“夏缘同志,你也太厉害了吧!连柴油机的问题都能看出来,这你都懂?以后广播站机房可有技术指导了!” 他的语气热络得有些过分,姿态也放得很低,仿佛刚才那个出尽洋相的人根本不是他。
夏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侧身,巧妙地避开了他过分靠近的身体,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进了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于同志客气了,我就是凑巧蒙对了而已,算不上什么厉害。李师傅才是机房的专家,对这台柴油机最了解,我刚才也就是随口说了句废话,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她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把自己摘了出来,不抢李师傅的功劳,又给足了李师傅面子,同时还不动声色地把于昌瑞晾在了一边,让他刚才那番刻意讨好的话显得格外多余。
于昌瑞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嘴角的肌肉僵硬地抽搐了一下。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感到如此强烈的挫败。这种挫败感,不是被拒绝的失落,而是被彻底无视的难堪。仿佛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示好,在她眼里都跟空气一样,没有半分重量,连让她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看着夏缘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走出机房,消失在走廊尽头。一股强烈的不甘和征服欲,像疯长的藤蔓一样,在他心里疯狂滋长。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心里暗暗想道:夏缘,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越是想躲着我,越是对我冷淡,我就越是要把你身上的秘密都挖出来,越是要让你乖乖地臣服在我面前。
夏缘第一月的工资发下来了,竟然有50多元。要知道其他普通员工只有30多元。可见播音员的工资还是蛮高的,何况还有肉食和红糖的补贴。她美美地在国营饭店大吃一顿。
夜幕沉沉,一轮皎洁的明月却格外清亮,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白玉,稳稳地悬挂在墨蓝色的夜空里。月光穿过薄云,洒下一片清辉,恰好落在县广播站那栋老木屋的一扇窗户上,给窗棂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霜。
窗户里,单人宿舍的空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床头叠着一床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被子,被子上还放着一本翻旧了的《现代汉语词典》。屋子中间的桌子上,一盏白炽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一沓稿纸。
夏缘坐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她握着一支钢笔,笔尖在稿纸上轻轻滑动,最后一笔落下时,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很快又消散了。
她放下钢笔,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指尖触到皮肤时,能感觉到一丝凉意。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沓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方块字铺满了纸面,字迹工整清秀,偶尔有几处修改的痕迹,却并不影响整体的整洁。
第11章 邮局寄信再遇偏执女
夏缘看着这些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文字,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从心底油然而生,像是在荒芜的土地上播下种子后,终于看到了嫩芽破土而出。
《追凶》,两万字,终于完成了。夏缘轻声念出小说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欣慰。为了写这篇小说,她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上了。白天在广播站录制节目、值机播出,晚上回到宿舍,别人都早早休息了,她却在灯下奋笔疾书,常常写到后半夜。有时思路卡顿,她就拿着稿纸在宿舍里来回踱步,或者站在窗前望着夜空发呆,直到灵感再次涌现,才又坐回桌前继续写作。
现在,小说终于写完了。夏缘没有急着把稿纸收起来,而是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温热的白开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然后拿起稿纸,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仔细读了起来。她的眼神专注而认真,时而微微皱眉,似乎在斟酌某个词语的用法;时而轻轻点头,像是对某个情节感到满意。她一边读,一边在心里梳理着故事的脉络,确认情节流畅,逻辑清晰,没有明显的漏洞。
读完最后一页,夏缘放下稿纸,脸上露出了一抹安心的笑容。她从桌子抽屉里找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信封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之前用过几次的,但被她保存得很干净。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厚厚一沓稿纸整理好,对齐边角,然后慢慢放进信封里,生怕不小心把稿纸折坏。接着,她拿起钢笔,在信封的封面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仪式。地址栏上,“京城,《猫头鹰》杂志社编辑部收” 这几个字清晰而有力,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夏缘看着这行地址,心里默默想着:这是她射向未来的第一支箭,她期待着这支箭能射中远方的靶心。
第二天是夏缘的白班,按照平时的作息,她不用早起值机,可以多睡一会儿。但这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窗外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象,夏缘就已经醒了。她快速穿好衣服,叠好被子,做完早上的卫生流程后,从桌上拿起那个装有稿件的牛皮纸信封,揣进怀里,然后轻轻带上门,走出了宿舍。
清晨的县城格外安静,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行人,大多是提着菜篮子去菜市场的老人,还有骑着自行车准备去工厂上班的工人。寒风依旧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夏缘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把脖子缩进衣领里,加快脚步朝着邮局的方向走去。邮局坐落在县城的中心位置,是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红色的牌子,上面写着 “天门县邮电局” 几个金色的大字,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夏缘走进邮局时,里面的人还不多,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坐在靠墙的长椅上看报。他们手里拿着刚到的《人民日报》,看得十分投入,偶尔还会低声交谈几句,讨论着报纸上的新闻。夏缘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柜台前,将怀里的牛皮纸信封拿出来,递给柜台里的工作人员,轻声说道:“同志,我要寄一封挂号信。”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穿着一身蓝色的制服,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她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当看到 “京城” 两个字时,不禁有些讶异地抬起头,看了看站在柜台前的夏缘。她放下信封,双手在胸前抱臂,上下打量了夏缘一番,然后开口问道:“寄到京城啊?这么厚一封信,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啊?”
这年头,交通和通讯都不发达,往京城寄信本身就不是一件常见的事,更别说寄这么厚一封信了。邮局的中年大姐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见过的寄往京城的信屈指可数,而且大多是薄薄的几页纸,像这样厚厚的一沓,她还是第一次见。周围看报的几个老大爷听到她们的对话,也纷纷放下报纸,好奇地朝着这边看过来。
“里面是一些文稿。” 夏缘没有多说,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一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钱和几张邮票,放在柜台上。她拿起邮票,低头认真地在信封上涂抹胶水,准备贴邮票。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刺耳的女声突然在夏缘的身后响了起来,打破了邮局里原本安静的氛围。“哟,我当是谁呢?大清早的,不在广播站好好待着,跑到这儿来偷偷摸摸干嘛呢?”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划过玻璃,让人听了心里很不舒服。
夏缘贴邮票的动作顿了一下,握着邮票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是杜艺萍,那个和她一起参加播音员招考,最后落选的女人。自从招考结束后,杜艺萍就总是处处针对她,时不时地说些风凉话,找她的麻烦。夏缘深压下心底涌起的一丝不悦,没有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仿佛没有听见身后的声音一样。
杜艺萍见夏缘不理她,心里更不舒服了。她几步走到夏缘的旁边,双手叉腰,脑袋微微扬起,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她的视线落在那个牛皮纸大信封上,当看清信封上 “京城” 和 “《猫头鹰》杂志社” 几个字时,先是一愣,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随即,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夸张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在空旷的邮局大厅里回荡着。
“哎哟喂,夏大才女,这是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作啊?还要寄到京城去?” 杜艺萍一边笑,一边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是觉得在咱们这小县城待委屈了,写状纸告县广播站欺负你了?还是想凭着这封信,一步登天,去京城当大作家啊?”
她的声音实在太大,引得邮局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这边。那几个看报的老大爷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柜台里的中年大姐也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像是在看一场热闹的戏。
杜艺萍身边还跟着另一个女子,是文化馆的临时工李娟。李娟平时就跟着杜艺萍一起,看夏缘不顺眼。此刻,她也跟着附和道:“艺萍,你可别乱说,人家夏缘同志可是有大本事的,说不定不是写状纸,是给中央领导写信提建议呢!毕竟人家可是从乡下出来的,见识广着呢!” 她说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话里话外都充满了对夏缘的轻视。
两人一唱一和,那些讥讽的话语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夏缘的心上。换作旁人,或许早就忍不住反驳了,但夏缘只是在心里冷笑一声:幼稚。她们以为这样的言语就能伤害到她吗?简直是白费力气。
第12章 杜艺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夏缘依然没有理会她们,继续将贴好邮票的信封递给柜台里的中年大姐,看着她拿起信封,仔细核对了地址,然后盖上邮戳,将信封放进了旁边的木筐里。整个过程,夏缘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了邮局。来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几分沉稳,正是广播站的男播音员韩炎辉。他与杜艺萍是青梅竹马的邻居,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杜艺萍一直都喜欢着他。
韩炎辉一走进邮局,就感觉到了大厅里异样的气氛。他一眼就看到了柜台前的三个人,以及那剑拔弩张的氛围。他的目光先是在杜艺萍那张写满嘲讽的脸上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夏缘那个过分平静的侧脸上。夏缘的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即使在这样尴尬的场景下,她依旧保持着从容和镇定,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杜艺萍看到韩炎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她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嘲讽,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快步走到韩炎辉身边,拉了拉他的胳膊,告状似的说:“炎辉哥,你快来看啊!夏缘可真了不起,都开始给京城的杂志社投稿了!你说,她一个乡下来的,能认识几个字啊?写出来的东西,别是把人家编辑的大牙都给笑掉了哦!” 她说着,还故意朝着夏缘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挑衅。
韩炎辉没有接杜艺萍的话,他的目光越过杜艺萍,紧紧地锁在那个已经被放进木筐的牛皮纸信封上。虽然信封已经被放进木筐,但他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猫头鹰》杂志社。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他父亲是县里文化局的干部,平时最喜欢看文学期刊,书房里就订了这份《猫头鹰》杂志。他记得很清楚,这份杂志是全国最顶尖的悬疑、刑侦类文学期刊,上面发表的文章大多出自知名作家之手,文笔和情节都堪称一流。能在《猫头鹰》上发表一篇文章,足以让一个作者在文学圈子里站稳脚跟,甚至名声大噪。
夏缘?她竟然给《猫头鹰》投稿?一个巨大的问号在韩炎辉的脑海里炸开,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原本以为,夏缘只是个从乡下出来的姑娘,虽然在广播站工作还算认真,但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可现在看来,他错得离谱。
韩炎辉终于明白,夏缘身上那些与众不同的气质,那种沉静、疏离,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坚定,原来根源在这里。她有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属于她自己的世界,一个充满了文字和梦想的世界。
他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女人,正在以一种他无法预料的速度,脱离他的掌控范围。以前,他觉得夏缘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掌控她的动向。可现在,他才发现,夏缘更像一只雄鹰,她有着自己的翅膀,渴望着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而他,根本无法束缚她的脚步。
他看着夏缘在柜台前办完手续,从工作人员手里拿过回执,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转身就要走。从头到尾,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杜艺萍把韩炎辉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的嫉妒和不满更加强烈了。她精心策划的这场羞辱,原本是想让夏缘在众人面前难堪,让韩炎辉看到夏缘的 “不自量力”。可结果呢?夏缘毫无反应,反而显得她像个上蹿下跳的疯子,丢人现眼。韩炎辉不仅没有站在她这边,反而还盯着夏缘的信封看个不停,这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和愤怒。
“站住!” 杜艺萍气急败坏地朝着夏缘的背影喊道,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
夏缘停下了脚步,她缓缓转过身,清凌凌的目光第一次正视着杜艺萍。那目光清澈而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 不耐烦,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有事?” 夏缘淡淡开口,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一样砸在地上,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
杜艺萍被她看得一噎,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在接触到夏缘那冰冷的目光时,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夏缘,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夏缘不再等她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轻轻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韩炎辉。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像是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容,又像是只是一个不经意的表情,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邮局。
此时,天边的朝阳已经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透过邮局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夏缘的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让她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坚定和耀眼。
韩炎辉站在原地,看着夏缘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原本对夏缘只有一种征服欲,觉得这个女人和其他女人不一样,想要让她臣服于自己。可现在,他心里那股征服欲,不知不觉间,已经掺杂进了别的东西。一种名为 “嫉妒” 的情绪,正在他的心底悄然发酵,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生长。
他嫉妒她,嫉妒她拥有一个他所不了解的、丰富的内心世界;嫉妒她能够坚持自己的梦想,勇敢地朝着目标前进;更嫉妒她可以对他不屑一顾,可以如此轻易地搅动他的心神,而她自己却浑然不觉。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这个女人的感觉,似乎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炎辉哥……” 杜艺萍委屈地拉了拉韩炎辉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她看到韩炎辉一直盯着夏缘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格外难受。
韩炎辉猛地回过神,他低头看向杜艺萍,当看到她那张因为嫉妒而有些扭曲的脸时,心里第一次感到一阵莫名的厌烦。以前,他觉得杜艺萍虽然有些娇气,但还算可爱,可现在,他只觉得她的行为幼稚又可笑。他一把甩开杜艺萍的手,冷冷地丢下一句:“没事别总咋咋呼呼的,跟个长舌妇一样,丢人。” 说完,他也转身走出了邮局,没有再看杜艺萍一眼。
杜艺萍被韩炎辉甩开手,又听到他那些冰冷的话语,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韩炎辉离去的背影,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颊滚落下来。邮局里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嘲讽,还有看热闹的好奇。杜艺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13章 不一样的播音方式惊艳众人
日子像水一样流淌。
邮局的风波,对夏缘来说,不过是前进路上的一颗小石子,她甚至懒得去回忆。她的生活,被工作、复习和写作填得满满当当。
于昌瑞倒是消停了不少,不再刻意地制造偶遇,只是在广播站碰到时,会用一种更加深沉复杂的目光看着她。夏缘能感觉到,那目光像探照灯,企图穿透她的皮囊,窥探她的灵魂。她只当他是空气。
但同事韩炎辉却比两人刚见面时更加殷勤,时不时就给予夏缘“亲切”关怀,让旁人以为两位播音员好像在谈恋爱,令杜艺萍更加妒火中烧,也使于昌瑞表现出不满情绪。
对韩炎辉充满算计的行为,夏缘不好撕破脸,因为两人每天都要在一间小小的录音室相处,闹别扭只会影响工作。她装着是不懂感情的乡下土妞,只在工作时间与韩炎辉接触,其他时间敬而远之。
一九七九年的秋风,裹着武陵山脉特有的湿冷,钻进了天门县广播站的青砖瓦房。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落了满地碎金,广播线杆上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却没几个人有心思欣赏这份秋意 —— 一年一度的 “武陵山四省边区广播节目协作会” 还有半个月就要召开,整个广播站早已忙得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站长韩建国背着手在播音室门口来回踱步,皮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纸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烟卷在指尖燃得只剩个烟蒂,烫了手才猛地回神,将烟蒂摁进窗台上积了半缸烟灰的搪瓷缸里。“这可怎么办?” 他对着墙上的主席像叹口气,声音里满是焦虑,“往年还能靠老梁和老董撑场面,他俩那北方口音多正啊,一开口就有那股子气势。今年倒好,俩新人顶上,这条件、这水平,怕是要在四省边区丢尽脸面咯!”
播音室里,刚招考进来的夏缘正对着麦克风调试音量。她穿着一件蓝布秋衫,梳着麻花辫,眼神却亮得惊人。听到韩建国的话,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韩站长,您别着急。条件差我们可以想办法,新人也未必就比老播音员差。”
韩建国愣了愣,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姑娘,有些无奈地摆摆手:“小夏啊,不是我泼你冷水。我们这广播站,就这两台老掉牙的录音机,连个像样的调音台都没有。你和小韩都是刚入行,播音经验差得远呢。往年其他县广播站的节目,要么是资深播音员压阵,要么是文艺节目花样多,我们……” 他话没说完,却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韩炎辉也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握着钢笔。他是本地人,普通话里总带着点方言腔调,一想到要和四省边区的同行比,心里就直打鼓。“站长说得对,” 他小声说,“我听老播音员播音,都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调子,我总学不像,而且…… 而且我怕听众不喜欢我们新人的播音。”
夏缘却摇了摇头,走到两人面前,眼神坚定:“我们不用学那种‘喊话式’的播音。你没发现吗?现在都进入新时代了,听众早就不喜欢那种音调高、内容空的播音了。那种播音只顾着宣泄情感,却没把稿件里的内容讲清楚,听着生硬又呆板。” 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盘录音带,“我昨天录了个小样,是一篇关于秋收的通讯稿,我们听听?”
韩建国和韩炎辉对视一眼,都有些好奇。韩建国接过录音带,放进录音机里。当夏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时,两人都愣住了。那声音自然流畅,咬字清晰,没有刻意拔高的语调,也没有空洞的抒情,就像一个知心朋友坐在身边,轻声细语地分享着秋收的趣事。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夏缘的脸上,她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这…… 这也太不一样了!” 韩建国激动地站起身,声音都有些颤抖,“小夏,你这播音方式,简直是开了先河啊!”
编辑彭敏文正好路过,听到播音声也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惊叹:“这是谁在播音?太有新意了!以前听广播,总觉得播音员在天上说话,离我们老远,可这声音,就像在跟我们拉家常一样!”
记者郑蓝天也凑了过来,连连点头:“没错没错!这样的播音,听众肯定爱听!小夏,你这想法太绝了!”
韩炎辉看着夏缘,眼神里充满复杂,他若有所思地说:“听你这么一播,我好像有点明白该怎么播音了。原来不一定非要用那种‘播音腔’,真诚才是最重要的。”
夏缘笑了笑,接着说:“不止是播音方式,我们的文艺节目也得创新。现在我们广播站的文艺节目,不是小说连播就是革命音乐、曲艺,要么就是广播剧和电影录音剪辑。可广播剧我们做不了啊,没有调音台,没法把音效、对白和音乐混录,勉强用话筒直接录,听着就像好几个音响同时在响,乱得很。”
夏缘顿了顿,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继续说道:“我想到一种新的节目形式,叫‘小说剧’。就是用对话来构建剧本的核心情节,中间穿插心理独白、背景解说,就像小说里的描写一样。我们现在有两个播音员,我和韩炎辉同志可以分别播送男女人物的对白,其他配角,彭编辑、郑记者,还有韩站长,你们都可以参演。虽然你们的普通话可能不标准,但这样反而有一种独特的乡土韵味,听众说不定更爱听呢!”
其实夏缘心里清楚,“小说剧” 并不是她的首创。作为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大主播,她不过是把番茄免费小说里流行的真人说书方式 “搬运” 到了这个时代。可在 一九七九年的天门县广播站,这无疑是个石破天惊的想法。
“这主意好啊!” 韩建国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我们就这么干!小夏,剧本的事就交给你了,其他的我们来配合!”
彭敏文和郑蓝天也纷纷响应,韩炎辉更是激动地直搓手:“夏缘同志,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广播站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夏缘熬夜写出了小说剧《追凶》的剧本,是根据自己的小说改编的。白天,夏缘和韩炎辉反复练习对白,调整语气和情绪;彭敏文和郑蓝天则对着剧本琢磨配角的台词,韩建国也主动承担起了背景解说的任务。播音室里,常常能听到他们讨论的声音、练习的台词声,还有偶尔因为紧张说错话引发的笑声。
第14章 四省边区广播节目协作会
中秋节那天,广播站终于完成了所有节目的录制 —— 一篇关于农业政策的社论,一篇报道本地秋收情况的新闻,一篇介绍农作物种植技巧的科学小品文,还有重点打造的小说剧《追凶》。看着录好的磁带,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韩建国特意买了几斤月饼,让大家在广播站里过了个团圆节。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每个人脸上,满是期待和憧憬。
中秋节过后,“武陵山四省边区广播节目协作会” 在西南省仁同县如期举行。各县广播站的代表们齐聚一堂,精彩的节目轮番上阵。有的县带来了气势恢宏的革命歌曲联唱,有的县推出了资深播音员录制的长篇小说连播,还有的县展示了精心制作的电影录音剪辑,现场不时响起喝彩声。
轮到天门县广播站播放节目时,韩建国的手心都攥出了汗。可当夏缘那自然流畅的播音声从音响里传出时,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等到小说剧《追凶》播放时,所有人都被那新颖的形式和精彩的剧情吸引了。有人忍不住拿出笔记本记录,有人小声和身边的人讨论,还有人听得入了迷,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节目播放结束后,现场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芙蓉省广播电台文艺部的李主任快步走到韩建国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韩站长,你们天门县广播站的节目太精彩了!尤其是那个小说剧,形式新颖,内容扎实,太有创意了!这录音带我得带走,回去在省台播出,让更多听众听听!”
韩建国激动得话都说不完整了,一个劲地说:“谢谢李主任!谢谢!这都是我们站小夏的功劳啊!” 夏缘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场景,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会议结束后,主办方组织大家去梵净山旅游参观。梵净山是武陵山脉的主峰,也是一座有着 2000 多年历史的文化名山,弥勒道场的传说更是为它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众人沿着山路向上攀登,山间云雾缭绕,空气清新宜人。走到新、老金顶附近时,突然有阳光穿透云层,一道奇妙的 “佛光” 出现在眼前,五彩斑斓,如梦似幻。还有人看到了 “幻影”,仿佛有仙人在云雾中穿梭。
“这就是‘弥勒显像’啊!” 同行的一位老播音员感叹道,“太神奇了!”
大家走到西路朝山古道的 “拜佛台” 时,纷纷驻足远眺。只见老金顶形似一尊弥勒坐像,神态庄严;新金顶则像一只金猴,正对着老金顶朝拜;而三大主峰相连,又构成了一幅长达万米的弥勒卧像,栩栩如生。
夏缘站在 “拜佛台” 上,看着眼前壮丽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她想起了在广播站里日夜忙碌的日子,想起了大家为了节目共同努力的时光,也想起了自己从二十一世纪来到这个时代的奇妙经历。她知道,这次协作会的成功只是一个开始,未来,她还会用自己的知识和见识,为天门县广播站,为这片土地上的听众,带来更多的惊喜。
山间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梵净山特有的灵气,也带着电波里那股崭新的气息,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开完协作会,夏缘又开始了按部就班的日子。这天,她正在机房值班,电话响了。是门卫室打来的,说有人找。
夏缘有些奇怪,她在这个县城,除了罗健,几乎不认识什么人。
她走到大门口,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正站在传达室门口,朝她招手。是罗健。比起上次见面,他似乎晒黑了一些,但眉宇间的英气更足了。
“小夏!”罗健看到她,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罗哥,你怎么来了?”夏缘有些意外。
罗健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我哥托我带给你的。他说你上次托他打听函授大学的事,有眉目了。”
夏缘接过信封,心里一暖。她没想到,罗老师一直把她的事放在心上。
“还有,”罗健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上次……上次茶场那事,多亏了你。县里领导……很看重我。”现在他已经调到县委办工作,前途一片光明。
夏缘笑了笑,“那都是你自己准备充分,跟我没关系。”
她知道,罗健因为那次“馒头事件”,得到省里领导的夸奖,给地区和县里领导留下了深刻印象,提拔是早晚的事。她乐于看到自己随手种下的一颗善因,结出了善果。
罗健热情地邀请道:“这周末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就当是感谢。”
夏缘微笑着回应:“要说感谢,应该是我感谢你。吃饭就当是朋友聚聚。”
她和罗健约定了时间地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夏缘略有所思:恐怕他有其他事情要告诉自己。
这一切,都被二楼窗户后面的一双眼睛,尽收眼底。
韩炎辉手里夹着烟,烟雾缭绕着他阴晴不定的脸。那个年轻人,他认得,是罗健。最近县里风头正劲的年轻干部。他怎么会跟夏缘搅在一起?还一副熟稔的样子。
他想起上次茶场的“馒头事件”,据说就是这个罗健出的风头。再联想到夏缘那新颖的播音技巧和编剧能力……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逐渐成型。难道……夏缘认识罗健?甚至,茶场那件事,根本就是夏缘在背后指点?
这个认知,让韩炎辉感到一阵心悸。他一直以为,夏缘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乡下姑娘。可现在看来,她的人脉,她的能力,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她和罗健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帮罗健?她到底想干什么?一个个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不仅无法掌控她,甚至连看都看不透她。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将烟头在窗台捻灭。不行,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时间一晃而过。初冬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广袤大地上,给人以温暖与宁静的感觉。
天门县的机关单位,人们议论着一件跌破所有人眼镜的新鲜事——原来的县广播站,正式挂牌升级为县广播事业管理局,而新上任的局长,竟然是年仅二十多岁、本县的政坛新星罗健。
第15章 新局长走马上任
消息传开,整个广播站都沸腾了。有人欢喜,有人愁。
韩炎辉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他父亲动用了所有关系,想为他谋个副站长的位置,结果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新来的局长,是那个跟夏缘关系匪夷所思的罗健!他几乎可以预见,夏缘未来的日子,会有多么顺风顺水。
而杜艺萍,在听到消息后,直接气哭了。她的父亲本来是要去当广播局长的,她也告诉了闺蜜们。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她跑去找她当宣传部办公室主任的父亲,哭诉着社会不公,可她父亲也只能唉声叹气。官大一级压死人,罗健的任命,是县委直接下的,谁也改变不了。
与其他人的愁云惨雾不同,夏缘的心情,像是冬日里出了一轮暖阳。她的机会来了。上次周末一起聚餐,罗健就给她透露出相关信息,这一天终于等到了!
罗健像一头初生牛犊,浑身是劲。他上任烧的第一把火,就直指县城最高峰——天门山。他是带着一笔资金上任的。这是对他有提携之恩的老书记,高升前为他提供的最后一次帮助,以便他在新单位站稳脚跟。
县里拨的这一万块钱,罗健采纳夏缘的建议,在天门山山顶上修建一个电视差转台,用以转播中央和省里的电视节目。他几乎抽空了局里本就捉襟见肘的人力物力,上马了这个项目。
整个广播局热火朝天,人人都被调动起来。大家兵分两路,一路由罗健带队,负责将电视差转机及相关设备搬上天门山顶,安装调试接收并转发电视信号;另一路由韩站长带领,从山边的生产队买来木板,搭建简易机房。罗健等人带着几个包子和一壶用军用水壶装着的白开水,背着电视接收机、接收天线和从县电影院借来发电机,艰难地爬上山顶。
经过一整天的安装调试,这天晚上七点钟左右,罗健用武装部提供的无线电台与局办公室联系,里面传来值守同志的高喊声:“收到了!收到了!” 罗健等人也在山顶上欢呼,大家都流下了激动的热泪 。
只有夏缘,站在广播局院子观看电视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冷静。她穿着一件蓝色工装,双手插在兜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作为重生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罗健的这把火,烧得猛烈,却只是虚火。
单纯的转播,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无法体现广播局自身的价值,更无法给这个一穷二白的单位带来任何实际收益。想要在八十年代的浪潮中站稳脚跟,必须要有自己的根基。
她知道,罗健这把火烧完,很快就会为第二把火该怎么烧而愁得掉头发。她要做的,就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递上火种。
这几天,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就着昏黄的灯光,在一沓稿纸上反复书写、修改。终于,一份详尽的策划案在她笔下成型。
她抱着这份承载着未来希望的策划案,敲响了局长办公室那扇斑驳的木门。
“请进。”门内传来一道略带疲惫却依旧洪亮的声音。
夏缘推门而入,只见罗健正紧锁眉头,指间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他果然在发愁。
看到夏缘,罗健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到了救星,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连忙站起身,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是小夏啊,快,快请坐!”他快步绕出办公桌,亲自给夏缘拉开椅子,热情得有些反常。
“罗局长。”夏缘微微一笑,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洞察。她将手里的几页纸轻轻放到那张老旧的办公桌上,“我……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
罗健的目光落在那份手写的策划案上,只见封面上几个娟秀而有力的字迹,清晰地写着——《关于开办本县电视节目、增强自身实力的可行性报告》。
只一眼,罗健的眼睛就亮了。他迫不及待地拿起策划案,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夏缘没有让他慢慢看,而是用清脆而沉稳的声音,开始详细阐述她的想法:“罗局长,我们局现在最大的困境,就是穷。财政拨款有限,想要改善局面,获得领导的重视和群众的认可,就必须体现出我们广播局不可替代的价值。”
罗健放下那份报告,专注地听着。“转播中央和省台的节目固然重要,但那终究是别人的声音。您想,如今电视机是什么?是普通人家想都不敢想的‘大件’,是奢侈品。我们县里,除了机关单位,私人有电视机的屈指可数。”
夏缘顿了顿,抛出了她的核心观点:“中央和省台的节目,是给全国、全省人民看的,范围广,这既是优势,也是劣势。而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做本地电视节目,看似收视范围小,但这恰恰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她迎着罗健越来越亮的目光,心中默默补充道:这个时代,可不是后世那个自媒体泛滥,人人都能出镜的时代。
“您想,县里的新闻,反映的是咱们天门县几十万父老乡亲自己的生活。那些一辈子都不可能登上中央、省台电视的本县领导、劳动模范、普通百姓,如果能在自家的电视节目上看到自己的身影,那将是何等的荣耀?”
夏缘稍微顿了顿,给罗健消化的时间,接着道:“我们不仅可以报道县里的领导活动、干部群众的先进事迹,更可以关注民生。比如,报道一下哪里公厕堵了没人修,哪里的道路坏了没人管……节目一旦播出,在全县干部群众面前一亮相,您信不信,相关部门第二天绝对会立马跑去解决!这样一来,不仅县领导会高度重视我们,各单位和普通民众也会对我们广播局刮目相看。我们手里握着的,就不再仅仅是话筒和摄像机,而是真真切切的影响力!”
“啪!”罗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他猛地站起来,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双眼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夏缘的一番话,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他仿佛已经看到,广播局在自己的带领下,成为全县最有影响力的单位之一;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那片光辉灿烂的仕途,正在脚下徐徐展开!
第16章 开办本县电视节目
“人才!小夏同志,你真是我们局里深藏不露的人才啊!”罗健激动地握住夏缘的手,力气大得让夏缘都感到了一丝疼痛。
在他的积极倡导和奔走下,局领导班子紧急召开了会议。夏缘的策划案被当做范本传阅,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而精妙的构想深深震撼。最终,班子达成一致意见——立刻购买设备,开办《天门新闻》!
钱,还是最大的问题。
局里又是挤又是借,也只凑出了一笔有限的资金。罗健亲自带队跑到省电视台,软磨硬泡,最终买下了一批他们淘汰下来的旧机器。
设备运回来的那天,所有人都围着这些“宝贝疙瘩”,既新奇又犯愁。
一台索尼三管彩色摄像机,得用粗重的电缆连接着一台硕大的索尼录像机才能配合使用,光是这套采访设备,就有几十斤重。此外,还有一台索尼录放机、一台索尼放像机、一台索尼监视器、一部简易调音台和一部盒式录音机。
这就是《天门新闻》的全部家当。
买不起昂贵的编辑机,技术员就用那台被称为“背包机”的索尼录像机,摸索着进行最原始的画面剪辑。由于制作设备太简陋,制作的节目质量可想而知,播出时电视屏幕会出现画面色斑闪烁的弊端,与后世采用高科技设备和手段制作的节目是无法相比的。
后世影视片中的字幕都是采用叠加器叠加上去的。天门县没有字幕机,夏缘就带着写字好看的同事,用彩笔书写在白纸上,然后用摄像机拍摄下来。虽然屏幕效果单调、呆板,但好在制作方法简单,比没有字幕要强。
电视新闻的开头,都有记者或者通讯员的名字,后世用字幕机就可以轻松叠加。夏缘的办法是,用一块窄条玻璃,写上“本台通讯员某某某报道”的字样,摆放在播音员的前方,使之置于画面底部,达到了与字幕机相同的效果。
条件虽然艰苦到了极点,但所有人的干劲却前所未有的高涨。
一个月后,《天门新闻》在万众期待中正式开播。当“天门新闻”四个手写的美术字出现在全县为数不多的电视屏幕上时,所有看到的人都沸腾了。
节目播出后,效果立竿见影。县领导在会议上点名表扬,称赞广播局“办了一件大好事”。各单位更是热情高涨,纷纷打来电话,积极邀请广播局前去采访报道。而普通观众,更是对自己家乡能有自己的新闻节目感到无比新奇和自豪。
《天门新闻》,一炮而红!
站在人群之后,夏缘望着被众人簇拥着、意气风发的罗健,嘴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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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初的乡间土路,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在夏日的原野上随意地摊开。吉普车驶上去,立刻开始了全身的运动——不是摇晃,是一种更倔强的、咯噔咯噔的震颤,仿佛每一个零件都在自己的岗位上独立地挣扎着。夏缘坐在车后座,手里紧紧攥着采访本。
这是广播局受县里的委派,到高峰公社采访拍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包干到户)的落实情况。局里派出了最得力的“门面”——夏缘和摄像老李。
车窗是敞开的,没有任何一层玻璃来隔绝这个世界。于是,所有气息便毫无阻碍地涌了进来。最先扑入鼻腔的,是轮胎卷起的尘土那干爽而辛辣的味道,带着阳光曝晒后的温度;紧接着,是路边衰败的野草散发出的、微带苦涩的植物气息,空气里还隐约渗进一丝土壤的腥气与牲畜粪便的醇厚味道。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成了这个年代乡村最真实的空气。
坐在副驾驶位的是县政府办秘书科的科员蒋才哲。他频频通过后视镜打量夏缘。镜子里那张脸,漂亮得不像这个尘土飞扬的小县城里该有的人物。皮肤是细腻的瓷白,一双眼睛像含着秋水,沉静又清亮。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她没有像其他女同志那样,因为与县政府办的人同行而显得局促或谄媚,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仿佛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蒋才哲心里有些痒。作为秘书科最得力的笔杆子,他见过的漂亮女人不少,有冲他抛媚眼的,也有拐弯抹角送礼的,但都缺了点意思。她们的美,带着一股急功近利的市侩气,而夏缘不同,她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美得坦然,美得有距离感。
车子在一个稳刹后停在了高峰公社的大院门口。
“夏同志,路不好走,辛苦了。”蒋才哲率先下车,绕过来替夏缘拉开车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我带了凉茶,解解暑。”
他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夏缘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礼貌地颔首:“谢谢蒋秘书,我不渴。”她的拒绝干脆利落,却又让人挑不出错处。
蒋才哲举着水壶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笑容不变,眼底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这女人,有点意思。
一天的采访紧凑而忙碌。夏缘始终保持着专业的状态,提问精准,举止大方。她能用最简洁的语言抓住被采访者话语中的重点,也能在和老乡交谈的时候,不经意间引导出最生动鲜活的细节。她身上有一种奇特的融合感,既有知识分子的沉静,又有劳动人民的亲和。
蒋才哲跟在摄像师身后,心思却有一半都飘在那个手持话筒的纤细身影上。他看着她在田埂上稳稳地走着,看她俯身跟蹲在地上的老农说话时,嘴角弯起的柔和弧度。他越看,心里的那点痒就越发强烈,逐渐变成一种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傍晚,收工回城的路上,蒋才哲终于找到了机会。
“夏同志,”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今天采访的素材很丰富,晚上我做东,在招待所请你和李师傅吃个便饭,我们再碰一碰稿子的细节,你看怎么样?”
第17章 夏缘的第二个提议
前排开车的司机和摄像老李都装作没听见,这是聪明人的生存之道。
夏缘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抬眼看向后视镜,正好对上蒋才哲充满期待的目光。
“多谢蒋秘书的美意,”她的声音依旧清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疏离,“稿子的事,我们广播站有流程。明天上午我会把初稿送到政府办,到时候还要麻烦您多指正。”
她轻飘飘几句话,就把他的私人邀约,变成了纯粹的工作对接。
蒋才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自己暗示得如此明显,对方却油盐不进,像一团棉花,让他用尽全力也打不出半点声响。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他靠回椅背,不再说话,只是眼神透过后视镜,变得深沉而复杂。他想,没关系,来日方长。在这天门县,还没有他蒋才哲想办而办不成的事。
夏缘垂下眼帘,心中一片冷然。蒋才哲这种男人,她前世在职场上见得太多了。他们习惯了用权力去换取自己想要的一切,包括女人。她懒得应付,更不屑于此。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时间在这种无聊的拉扯上浪费生命。
《天门新闻》的成功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暮气沉沉的广播局。罗健成了县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他走到哪里,都有人热情地喊“罗局”。这种前所未有的尊崇,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云端,飘飘然的。
庆功宴上,罗健喝得满面红光,他举着酒杯,挨个拍着手下肩膀,说着鼓舞人心的话。轮到夏缘时,他停顿了一下,手掌在她肩上多停留了两秒。“小夏,你功不可没。”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施恩般的亲昵,“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夏缘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都是罗局领导有方。”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几人耳朵里。众人纷纷附和,赞美之词像潮水一样再次将罗健淹没。
她很清楚,罗健这样有野心的人,需要不断拿出亮眼的政绩。而她,需要一个能将她的想法付诸实践的盟友。
几天后,夏缘又拿出一份策划案递给罗局长。
罗健疑惑地接过来,展开一看,“关于开办‘荧屏点歌’栏目的可行性报告” 几个工整的钢笔字映入眼帘。他猛地愣住了,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抬眼看向夏缘:“荧屏点歌?电视上点歌?这能行吗?”
夏缘挺直脊背,眼神笃定地看着他,开始有条不紊地阐述:“罗局长,您看啊,现在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了。逢年过节、老人过寿、小孩满月,谁家不想热热闹闹的?咱们广播站是有点播节目,可只能听个响,看不见人影儿。电视不一样啊,电视有画面,能把喜庆劲儿实实在在地显现出来!”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敲了敲策划案上 “画面呈现” 几个字,眼里闪着亮光。罗健原本有些松弛的坐姿渐渐变得端正,他聚精会神地听着,连手指都不自觉地放在了桌沿上,跟着夏缘的节奏轻轻点着。
见罗健听进去了,夏缘继续说:“咱们可以在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租个门面,谁家有喜事想点歌,就来登记。点一首歌收十块钱,在电视上打上祝福字幕。要是客户愿意多花点钱,咱们派人去他家拍点家人热闹的画面,比如老人吹蜡烛、新人拜堂的场景,再配上他点的歌播出来 —— 您想想,全县人都能在电视上看见自己家的事儿,这多有面子啊!就算收费再高些,肯定也有人愿意!”
罗健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原本紧绷的嘴角慢慢舒展开。他越听,心脏跳得越快,手里的策划案仿佛变成了一沓沓崭新的钞票,正源源不断地往广播局涌来。他忍不住搓了搓手,声音都有些发颤:“这…… 这真能行?不怕没人来吗?”
“为什么不行?” 夏缘反问,语气里满是自信,“除了点歌,咱们还能拍专题片!县里的酒厂、卷烟厂,还有那些效益好的事业单位,他们做出成绩,不就想让上级领导知道吗?咱们帮他们拍专题片宣传,明面上说是他们提供‘赞助费’,不算新闻收费,既表彰了先进,又能给局里创收。等有了钱,不仅能解决经费不足的问题,还能给职工们发点奖金、添置点办公设备,大家工作起来也更有劲儿啊!”
夏缘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罗健的心坎上。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姑娘,眼神里满是震撼。他一直觉得自己还算有魄力,可跟夏缘这大胆的构想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 这哪里是办个栏目,分明是为广播局画了一张能下金蛋的商业版图!
罗健猛地一拍桌子,“腾” 地站了起来,桌上的搪瓷缸都被震得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他紧紧攥着策划案,语气坚定:“好!就这么办!夏缘同志,这个项目交给你全权负责!需要人、需要设备,你直接跟我说,我给你最大的支持!”
夏缘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从容 ——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作为重生者,她清楚记得,当地电视台的点歌节目要到九十年代中后期才会出现,而现在,她要提前十年把这件事做成。她要的不是权力,而是一个能让自己立足的机会。
而这一切,都被门外一个无意中路过的身影,听得一清二楚。
韩炎辉本来是想来找罗健汇报工作的,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夏缘那清晰又有条理的声音。
他站在门外,从头到尾,听完了那场足以改变天门县广播电视格局的对话。
他的手,在身侧,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荧屏点歌、赞助拍摄电视专题片……
这些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夏缘竟然像讲一个故事一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而且,罗健竟然全盘接受了!
第18章 韩炎辉失魂落魄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韩炎辉的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了。夏缘根本就不是什么乡下姑娘。她的见识,她的眼光,她的谋划,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这个小县城所有人的认知。她不是在适应规则,她是在创造规则。
韩炎辉心想:自己之前那些自作聪明的小手段,在她面前,简直可笑到了极点。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甚至连做她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韩炎辉失魂落魄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楼下走。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家世、心机,在夏缘那种碾压式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才华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该怎么办?是继续与她为敌,然后被她毫不费力地碾碎?还是……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如果不能成为她的对手,那就成为她的助力;如果无法征服她,那就……依附她。
一个男人,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韩炎辉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脸上浮现出羞耻和挣扎。但很快,那种不甘和对成功的渴望,就压倒了一切。
他抬起头,看向局长办公室的方向,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他想,夏缘,你既然能指点罗健,为什么不能指点我?我比罗健,差在哪里?
韩炎辉在原地站了很久,楼道里阴冷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个卑微的投影。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刚才那股疯狂的念头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胸腔里愈演愈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因攥拳而褶皱的衣角,又用手背抹去额角渗出的冷汗。他必须冷静,必须像一个猎人一样,收敛起所有的杀意和不甘,伪装成最无害的模样,才能靠近她。
韩炎辉没有回办公室,而是选择在楼梯口的拐角处等着。
不久,办公室的门开了。罗健爽朗的笑声传了出来,他拍着夏缘的肩膀,言语间满是赞许和期待。夏缘只是平静地应着,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得意。
罗健先行下楼,夏缘跟在后面,步伐不疾不徐。
就在她即将走下楼梯时,韩炎辉从暗影里走了出来,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夏缘同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努力挤出一个看似诚恳的笑容。
夏缘停下脚步,抬眼看他。她的眼神很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惊讶,也没有厌恶,只是纯粹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这种眼神,比任何鄙夷都让韩炎辉难堪。他感觉自己的伪装在她面前薄如蝉翼。
“我……我为我之前的行为,向你道歉。”韩炎辉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句话,“是我鼠目寸光,心胸狭隘。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夏缘没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韩炎辉的心一横,索性把姿态放得更低:“刚才,我听到了你和局长的计划。这个想法太伟大了!我想……我也想加入,为广播局的未来出一份力。什么脏活累活都行,我保证毫无怨言!”
他死死盯着夏缘,将自己所有的野心和算计都埋藏在这副卑微的皮囊之下。
夏缘终于有了反应,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韩同志有这个觉悟,是好事。”她轻飘飘地说,“正好,节目要拉赞助,缺个能说会道、关系广的人。听说你和杜艺萍是青梅竹马,她舅舅是卫生局局长,你跟那边应该很熟吧?”
韩炎辉猛地一怔。
她话锋一转,直接将了他一军:“县里的制药厂,就交给你了。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份赞助协议。”
秋风吹遍了天门县的大街小巷,泛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街边供销社的红色招牌在阳光下泛着陈旧却鲜亮的光泽。
夏缘在十字街租下了供销社名下的一间空门面,挂起了 “广播电视服务部” 的木牌。门面不大,一边摆着点歌登记台,墙上贴满了红红火火的祝福模板;另一边放着两张修电器的桌子,局里的修理师傅在此修理电视机和收音机 —— 这样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多一份收入。
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人敢尝试 “电视点歌” 这种新鲜事儿。夏缘干脆每天用不同的 “假身份” 点歌,今天是 “祝王大爷六十大寿安康”,明天是 “祝李同志新婚快乐”。字幕在电视上一出现,县城里顿时炸开了锅,街坊邻居们围在电视机前,指着屏幕议论纷纷:“这还能在电视上送祝福?”
“明天我儿子满月,我也去试试!”
很快,点歌的人就多了起来。家里办婚礼的、孩子当兵的、老人做寿的,只要经济条件允许,都会来服务部登记。有的亲戚多,还会轮番点上十首八首歌,一个晚上的电视屏幕上,全是各家的喜事字幕:“祝张某某与刘某某新婚大吉,早生贵子”“祝王小军同志参军顺利,保家卫国”。周边邻居坐在家里看电视,就能知道谁家办了好事,第二天见面还会特意道声恭喜。
夏缘没忘了承诺,派人带着笨重的摄像机去客户家里拍摄。镜头里,新人穿着的确良婚纱和中山装,脸上笑开了花;老人坐在太师椅上,接受晚辈们的跪拜,眼角的皱纹里满是笑意。这些画面配上点播的歌曲在电视上一播,点歌节目更火爆了。
这个年代不允许播放港台歌曲,大家点得最多的,是《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祝酒歌》,还有《边疆的泉水清又纯》—— 欢快的旋律配上喜庆的画面,成了天门县人每晚最期待的电视节目。
服务部的门口每天都排着队,夏缘忙得脚不沾地,却笑得格外开心。她知道,自己不仅帮广播局解了围,更在这个充满机遇的年代,为自己铺好了一条崭新的路。
第19章 华侨的金表被盗了
与夏缘的稳扎稳打截然不同,改名为苏芒的夏盼弟,走的是一条险峻的捷径。
从家里偷跑出来的那一刻,苏芒就与过去那个叫“夏盼弟”的自己彻底割裂了。她给自己取名苏芒,取自“锋芒毕露”的“芒”。她不要再做那个为了弟弟牺牲一切的姐姐,不要再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苦日子。
重生是她最大的金手指,她绝不能浪费。
姐姐让她去纺织厂当临时工,说安稳。可苏芒知道,那份安稳的代价是什么。是粗糙的双手,是消磨殆尽的青春,是永远被困在这座小县城里。她偏不。她把目标锁定在县招待所。
八十年代的县招待所,是权力和信息的交汇中心。来来往往的,都是县里甚至地区的大人物。这里,才是她逆天改命的舞台。
苏芒没有门路,就自己创造门路。她打听到招待所的王所长有点好色,但更爱才。姐姐给的十几块钱,她除了留下少部分吃饭外,其余的钱买了一身素雅的衣服,买通了所长家的小保姆,摸清了王所长的作息规律。
一个雨天,她“恰好”在王所长下班的路上,因为没带伞而淋得浑身湿透,楚楚可怜。她没有直接扑上去,而是递上了一份她熬了好几个晚上写出来的《关于提升招待所服务质量的几点建议》。
那份建议里,有后世才普及的“微笑服务”理念,有“客房需求清单”的雏形,甚至还提到了可以针对不同级别的客人,提供差异化的“套餐服务”。这些超前的理念,瞬间就抓住了王所长的眼球。
这个女孩,不光有脸蛋,还有脑子!她的建议能够给自己带来政绩。
就这样,苏芒成了招待所的一名服务员,同样是临时工,但她眼里的光彩,却比正式工还要亮。
她太会来事了。她能记住每一位常客的喜好,李局长喝茶要六分烫,张主任的毛巾必须每天用开水煮过。她嘴巴甜,见人就笑,从领导到厨子,没人不喜欢她。她还利用自己超前的审美,悄悄改动了服务员的制服,在领口加了个小小的蝴蝶结,就让整个队伍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得到了县领导的口头表扬。
苏芒在招待所混得如鱼得水,俨然成了服务员里的“大姐大”。她享受着众人的追捧,享受着那些大人物对她另眼相看的目光。她觉得,自己已经牢牢掌控了命运的缰绳。
然而,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在你最得意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那是一个隆重的接待晚宴,招待的是一位据说准备回乡投资的归国华侨。县里所有头面人物悉数到场,气氛热烈而紧张。苏芒作为最出色的服务员,被指派专门负责华侨那一桌。
那位姓林的华侨,手腕上戴着一块金光闪闪的手表,据说是什么“百达翡丽”,在场的人连听都没听说过,只知道那玩意儿抵得上普通人一辈子的工资。
宴会进行到一半,苏芒为林先生斟酒。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苏芒的手肘被人碰了一下,酒壶中的酒洒在了林先生的左手上,衣袖都淋湿了。苏芒立刻道歉,引领着林先生去洗手间清洗。
林先生摘下手表放在洗手台上,清理好衣袖进入里间解手。等他出来,脸色大变:“我的手表呢?!”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不翼而飞。
宴会厅一片混乱。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引领林先生去洗手间的苏芒身上。
苏芒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不是我!”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但没人信她。保卫科的人很快赶到。
那一刻,苏芒感觉天都塌了。她看着周围人鄙夷、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王所长那张瞬间变得铁青的脸,她知道自己完了。
她被两个保卫科的人粗暴地架起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往外拖。她拼命挣扎,哭喊着:“我没有偷!我是被冤枉的!王所长,请你相信我!”
王所长别过脸,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带走。”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临时工的清白,远没有安抚好华侨、保住自己乌纱帽来得重要。
苏芒被直接送进了派出所。
冰冷的铁窗,昏暗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苏芒蜷缩在墙角,浑身都在发抖。她引以为傲的重生优势,在赤裸裸的权力和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她那些左右逢源的手段,此刻看来就像一个笑话。
她想到了那些被她甩在身后的同事,想到了那个一直嫉妒她、处处给她使绊子的服务员小红。是她吗?一定是她!可是,她没有证据。
派出所的审讯人员,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身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非要当小偷!”
苏芒百口莫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绝望之中,她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名字:夏缘。
那个她一直看不起,觉得迂腐、不懂变通的姐姐。现在,却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看守她的人哀求:“同志,求求你,让我给我姐姐打个电话……她叫夏缘,在县广播站工作……求求你了!”
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当所有人都想踩你一脚的时候,或许只有血亲,才会拉你一把。
夏缘接到派出所电话的时候,正在机房值机。
“喂,你好,哪位?”
“是夏缘同志吗?这里是城关派出所。你的妹妹苏芒,因为涉嫌盗窃,现在在我们这里。”
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夏缘的心上。
苏芒?盗窃?
夏缘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虽然她不赞同妹妹投机取巧的做法,但她了解苏芒的本质。她爱慕虚荣,渴望成功,但骨子里却有一种高傲,绝不屑于做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
她匆匆跟同事交接了工作,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夜风很凉,吹得她脸颊生疼,她的心比风更冷,更乱。
第20章 苏芒的最后一根浮木
派出所拘押室里,夏缘见到了苏芒。
那个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顾盼生辉的妹妹,此刻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雏鸟,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眼睛肿得像核桃。一见到夏缘,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来紧紧抓住夏缘的胳膊,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大喊道:“姐!我没有偷!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夏缘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拍着苏芒颤抖的后背,声音坚定地说:“我相信你!”简单的四个字,让苏芒哭得更凶了。
夏缘冷静下来,向办案民警了解了情况。事情很棘手,丢失的是华侨的贵重物品,影响极其恶劣。如果没有新的证据推翻指控,苏芒不仅工作保不住,还很可能要坐牢。她脑中飞速运转。这种事,光靠讲道理是没用的,必须找到幕后黑手。可是靠自己一个广播站的小播音员,怎么查?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出现了。
蒋才哲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施施然地走了进来。他已经当上了新县长的联络员,也就是平时大家俗称的县长秘书。
“蒋主任,您怎么来了?”派出所所长一脸谄媚的笑。
县长联络员,其职务一般是县政府办副主任,所以体制内的人称他为“主任”。
蒋才哲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夏缘面前,目光落在她焦急的脸上,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狼狈不堪的苏芒,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夏缘同志,我听说你妹妹出了点事,过来看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事情我大概了解了。有点麻烦,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夏缘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这不是巧合,这是他布好的局,就等着她往里钻。
“蒋主任是什么意思?”她不动声色地问。
蒋才哲示意派出所所长回避一下。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苏芒已经停止了哭泣,紧张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个男人可以救她。
“林先生那边,县里很重视。他要的不是惩罚一个小姑娘,他要的是一个交代,是挽回面子。”蒋才哲慢条斯理地说,像一个掌控全局的猎人,“只要我跟县长汇报一下,稍微施加一点压力,让派出所重新调查,把真正的贼揪出来,事情自然就解决了。”
蒋才哲顿了顿,灼热的目光锁住夏缘,说道:“夏缘,你应该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苏芒也听懂了。她看看蒋才哲,又看看夏缘,脸上血色尽褪。她闯下的祸,现在要姐姐用自己去填补。她怯怯地拉了拉夏缘的衣角,祈求道:“姐……”
夏缘没有看她。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蒋才哲,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我的条件很简单。”蒋才哲终于图穷匕见,“以后,不要再拒绝我的邀请。做我的……朋友。我保证,不光你妹妹的事能摆平,你以后在县里,也可以横着走。”
他以为,自己开出的条件足够诱人。一个前途无量的县长秘书的“友谊”,足以让任何一个底层女孩奋不顾身。他等着夏缘感激涕零,或者半推半就地答应。
然而,夏缘却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瞬间划破了他自以为是的优越感。
“蒋主任,”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需要。我妹妹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蒋才哲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拒绝?在这种情况下,她竟然还敢拒绝?她凭什么?
“你自己解决?”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你怎么解决?你一个广播站的小播音员,无权无势,拿什么去跟一个已经定性的案子斗?夏缘,你不要太天真了!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清高,让你妹妹去坐牢,值得吗?”
他的话像一根根毒刺,扎向夏缘,也扎向苏芒。
苏芒浑身一颤,哀求地看着夏缘:“姐,要不……要不就……”
“闭嘴!”夏缘厉声打断她,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跟妹妹说话。
她转过头,再次直视蒋才哲,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再说一遍。我们,自己解决。不劳蒋秘书费心。”
蒋才哲脸色铁青,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那股被冒犯的怒火和前所未有的征服欲,在他胸中疯狂燃烧。好,很好。夏缘,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他愤怒地转身离去。
审讯室的门“嘭”地一声关上,苏芒吓得腿都软了,瘫坐在地,放声大哭。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不该那么狂妄……现在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啊?”
夏缘没有去扶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失望。
“现在知道哭了?当初拿户口本改名字、耍手段进招待所的时候,你不是挺能耐的吗?”
苏芒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捂着脸,任由悔恨的泪水从指缝间涌出。
夏缘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她蹲下身,递给她一块手绢,柔声道:“哭解决不了问题。你还有二十四个小时,如果找不到证据证明你的清白,他们就会正式立案逮捕你。”
苏芒猛地抬起头,抓住夏缘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姐,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那么聪明……”
“我不是神仙。”夏缘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我需要知道所有的细节,一丁点都不能漏掉。从你进招待所开始,你和谁关系好,得罪了谁,尤其是那个叫小红的,把所有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求生的本能让苏芒迅速冷静下来。她擦干眼泪,开始竭力回忆。
第21章 真正的盗贼落网
苏芒就像一个倒豆子的话匣子,把招待所里那些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那些藏在笑脸下的嫉妒和算计,全都说了出来。尤其是小红,因为家里条件不好,一直想让苏芒帮她介绍一个“有钱的对象”,被苏芒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从此便怀恨在心。
夏缘静静地听着,她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进行分析、重组。
“小红最近很缺钱?”夏缘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
“对!”苏芒眼睛一亮,“她弟弟要结婚,女方要三大件,还要一百块彩礼,她妈逼着她想办法,她跟我抱怨了好几次!”
“盗窃是为了钱……”夏缘喃喃自语,“但是,一块价值几万块的名表,她一个服务员,怎么销赃?她敢吗?”
苏芒也愣住了:“是啊,这东西烫手,她拿了也没用啊。”
“所以,她背后一定还有人。”夏缘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个能帮她销赃,或者说,一个唆使她去偷,并且承诺给她好处的人。”
夏缘让苏芒仔细回忆案发当天,小红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
苏芒闭上眼睛,像过电影一样,把那天的每一个画面都在脑海里重放。突然,她睁开眼:“我想起来了!后厨那个洗碗工阿四!那天下午,我看见小红把他拉到后巷的角落里,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说什么!那个阿四,手脚一直不干净,以前还因为偷拿客人的烟酒被抓到过!”
线索串联起来了!
夏缘心中有了计较。直接去质问,他们肯定不会承认。必须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形成。
“苏芒,你听着,”夏缘看着妹妹,眼神灼灼,“现在,我们要演一场戏。”
夏缘来到所长办公室,借用派出所电话向广播局局长罗健求助。她介绍了案情并说出自己的计划。罗健答应帮忙,利用自己在公安系统的人脉关系保释了苏芒。
第二天一早,苏芒按照夏缘的交代,回到了招待所。她一出现,就引来了无数异样的目光。同事们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王所长更是黑着脸,让她立刻收拾东西走人。
苏芒没有辩解,只是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无意”中对一个跟她关系还算不错的同事抱怨道:“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听说那个华侨丢的根本不止一块手表,他皮夹里还有几百块美金也不见了!他说那美金上都有他做的记号,现在公安局的人正要去搜查所有员工的家,挨个查呢!”
这番话,她故意说得很大声,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尤其是正在不远处假装拖地的小红。
小红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拖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苏芒心中冷笑,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抱着自己的小包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招待所。
而夏缘,则早已请了假,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衣服,戴着一顶草帽,像个普通的乡下姑娘,悄悄守在了招待所后巷附近的一个废品收购站。
她认为,小红和阿四拿到那块表后,不敢声张,最可能的处理方式,就是尽快找个黑市渠道换成钱。而这个废品收购站的一名姓吴的员工,就是县里有名的“地下中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缘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临近中午,两个身影终于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后巷。正是小红和洗碗工阿四。
“你确定这能行吗?我心里慌得很。”小红的声音带着哭腔。
“怕什么!”阿四恶狠狠地说,“这表是金的,融了也能卖不少钱!吕大毛说了,价钱低点,他马上能给现金,拿了钱我们就去买三大件,谁知道是我们干的!”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展开。
阳光下,那块金色的手表,赫然在目!
就在他们准备走进废品收购站的瞬间,夏缘猛地冲了出去,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这是罗健帮忙安排的。
小红和阿四看到警察,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人赃俱获。铁证如山。
真相大白以后,招待所里一片哗然。王所长亲自登门,又是道歉又是许诺,想让苏芒回去上班。
苏芒看着他那张谄媚的脸,只觉得无比恶心。她冷冷地拒绝了。
夏缘的宿舍里,两姐妹劫后余生,气氛却有些沉默。
“姐,对不起。”苏芒低着头,声音很小。
夏缘看着她,叹了口气:“苏芒,这个世界,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靠小聪明和投机取巧,或许能让你风光一时,但脚下的路,只会越走越窄,越走越险。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苏芒的身体微微颤抖。
夏缘走到她面前,替她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头发,目光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疼惜。
“记住这次的教训。以后的路,要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才能走得远。”
苏芒抬起头,看着姐姐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是真的懂了。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在苏芒的脸上,让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
姐姐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最敏感的神经上。“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万丈深渊是什么样子?她今天好像已经窥见了一角。黑暗,冰冷,没有一丝光,所有人都用鄙夷和唾弃的目光看着你。
苏芒死死地攥着那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也是她雄心壮志的起点。可现在,这个包袱却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手心。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好歹自己是个重生人士,竟然活得如此窝囊,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第22章 蒋秘书的算盘落空了
苏芒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和倔强:“姐,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苦日子了。在招待所,我能见到大人物,能听到外面世界的精彩,我不想一辈子窝在那个小纺织厂里,闻着机油味,熬到人老珠黄。我错了吗?”
夏缘看着她,看着那张因为年轻和天真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她心里的火气,被这句“我错了吗”的话问得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桌边,用搪瓷缸子倒了一杯温水,塞进苏芒冰凉的手里。
“你没错。想过好日子,没错。”夏缘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但你想过没有,你所谓的‘捷径’,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是王所长那种油腻男人的垂涎,是同事间的勾心斗角,是你不得不陪着笑脸,说着违心的话。你以为你是在利用他们,可他们何尝不是在把你当成一个玩意儿?”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觉得你聪明,能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可苏芒,你才多大?你见过几个人?王所长能爬到那个位置,他是个傻子吗?这次你被诬陷,他为什么第一个把你推出去顶罪?因为在他眼里,你就是个随时可以丢掉的棋子,连一丝犹豫都不需要。”
夏缘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苏芒用虚荣和幻想编织的美梦,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苏芒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出事的时候,王所长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扔了也不可惜的垃圾。那种冷漠,比派出所的铁栏杆还要冰冷。
“今天,是我出面。如果我不在,如果你没有一个在公安局有点人脉的姐姐,你现在会在哪里?”夏缘逼视着她,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你会被定罪,会被送去劳改。你这辈子就毁了!你所谓的‘机会’,所谓的‘大人物’,在你出事的时候,有谁会为你伸出援手?”
苏芒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夏缘的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
“姐……我怕……我真的怕……”
夏缘僵硬地站着,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她能感觉到妹妹的恐惧,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后怕。这一次,教训大概是足够深刻了。
“怕就对了。”夏缘的声音缓和下来,“怕,才会敬畏。苏芒,记住,真正能让你站稳脚跟的,不是男人的青睐,不是投机取巧换来的风光,而是你自己实实在在的本事。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走得太快,容易摔跤。”
她没有再说纺织厂的事。她知道,经历了招待所的“繁华”,苏芒已经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枯燥的地方。
“这几天你先在我这儿住下,好好想想以后的路。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人生的路走错了,可就回不了头了。”
苏芒在她怀里,哭得喘不上气,却用力地点了点头。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蔽,整个县城都陷入了沉沉的黑暗。而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一盏昏黄的灯,却亮到了天明。
县政府大楼,蒋才哲的办公室。
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半截烟灰。他很少抽这么多烟,但今天,他确实需要尼古丁来平复一种莫名的躁动。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派出所长汇报案情时,提到的那些细节。
夏缘,又是夏缘。
这个女人,像一棵长在悬崖峭壁上的韧草,每一次你以为她会被风雨摧折,她却总能找到岩石的缝隙,更加坚韧地生长。
他原本以为,拿捏住她的软肋——那个虚荣又愚蠢的妹妹,就能让她乖乖就范。一个无依无靠的乡下姑娘,面对他这样的身份和权力,除了低头,还能有什么选择?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后续的剧本。她来求他,他“勉为其难”地出手,救出她的妹妹。从此,她欠下他一个巨大的人情,一个她无法偿还,只能用她自己来抵的人情。
可她没有。她拒绝得那么干脆。
她就那么轻描淡写地,用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自己解决了所有麻烦。干净,利落,甚至还顺手把招待所的蛀虫也揪了出来。
这让他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激起的,强烈的征服欲。
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看中了一头漂亮又狡猾的白狐。寻常的陷阱对它无用,反而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你必须用更聪明的办法,布下一个它无法拒绝、心甘情愿走进来的局。
他捻灭了烟头,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手指在拨盘上熟练地转动。
电话接通后,他原本慵懒的声线瞬间变得公式化,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威严。
“喂,是广播站的韩站长吗?我是县政府的蒋才哲。”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阵恭敬又带着点谄媚的声音:“哎呀,是蒋主任!您好您好!这么晚了,您有什么指示?”
蒋才哲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指示谈不上。”他轻笑一声,“就是今天听县长提起,上次下乡拍摄大包干的情况,你们站的夏缘同志,工作做得不错嘛。稿子写得好,人也机灵。县长说,这样有能力、有形象的年轻同志,要多给机会,多压担子,好好培养。”
韩站长在那头连声称是,心里却在飞速盘算。政府办的蒋秘书,县长面前的红人,亲自打电话来“表扬”一个普通播音员?这事儿绝对不简单。
“蒋主任说的是,说的是!我们一定重点培养,重点培养!”
“嗯。”蒋才哲满意地应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正好,过几天刘县长要去松木水库调研,这是他上任后第一次正式下乡,县里很重视。这次的随行采访,我看,就让夏缘同志去,怎么样?也算是给她一个锻炼的机会嘛。”
第23章 跟随新县长下乡采访
韩站长一听,心头猛地一跳。蒋秘书的话中充满暗示,这哪里是“锻炼”,这分明是“钦点”!
刘县长下乡,随行采访是多大的荣耀?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抢的机会?蒋秘书一个电话,就直接落到了夏缘头上。
这夏缘,到底是什么来头?值得县长秘书亲自打电话?
韩站长不敢多问,只能满口答应:“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我一定通知夏缘同志,让她做好万全准备,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好。”蒋才哲淡淡地说,“那就这样。”
挂掉电话,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蒋才哲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夏缘,这次的舞台,我为你搭好了。我倒要看看,你是会选择在舞台上为我起舞,还是……选择把这个舞台也一起拆掉。无论如何,这出戏,一定会很有趣。
第二天上午,夏缘刚到广播站,就被韩站长叫进了办公室。
韩站长那张平时总是板着的脸,今天笑成了一朵菊花。他亲自给夏缘泡了杯茶,热情得让她浑身不自在:“小夏啊,来来来,坐!”
“站长,您找我有事?”夏缘没有坐,她习惯了站着说话。
“有事,大好事!”韩站长搓着手,一脸神秘和兴奋,“昨晚,政府办的蒋秘书,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夏缘的心,咯噔一下。 她就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轻易过去。蒋才哲那个男人,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即使暂时没有攻击,那冰冷的视线也始终锁定着你。
“蒋秘书在电话里,可是把你好好地夸了一通啊!”韩站长眉飞色舞,“说你业务能力强,形象好,是咱们县里不可多得的人才!还说,要重点培养你!”
夏缘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脚尖的旧布鞋,没有接话。
重点培养?怕是重点“关照”吧。
“这不,机会马上就来了!”韩站长终于说到了正题,“新来的刘县长,过几天要去松木水库调研。蒋秘书点名,让你作为随行记者,全程跟访!小夏,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新县长的第一次下乡采访,多少人盯着呢!这说明领导对你有多看重!”
夏缘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讶和荣幸的微笑:“真的吗?太感谢领导的信任了!我一定好好准备,保证完成任务!”
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拒绝?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这是工作安排,是“领导的看重”,是“天大的荣耀”。她要是敢说一个“不”字,马上就会被扣上“不识抬举”、“辜负组织培养”的帽子。在单位里,这种罪名比任何错误都致命。
蒋才哲这一招,玩得真是漂亮。他不动声色地,就将她逼到了一个不得不与他正面接触的境地。
从韩站长的办公室出来,夏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几个同事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恭喜她,言语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嫉妒。
“夏缘,你可真行啊!居然能跟县长下乡!”
“可不是嘛,这下要成咱们站的门面了!”
杜艺萍远远地站着,抱着手臂,嘴角撇出一丝冷笑,眼神像淬了毒。她如愿进入广播局,虽然只是个打杂的,但她有信心当上播音员。
夏缘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开始冷静地分析眼前的局面。
蒋才哲的目标很明确:逼她进入他的势力范围,让她无法拒绝他的“示好”和“邀约”。
那么,她的对策也必须明确:
第一,工作上要做到无懈可击。采访稿、录音、播报,每一个环节都要做到完美,让他抓不到任何可以拿捏她的把柄。
第二,态度上要做到公私分明。在工作场合,她就是广播站的播音员夏缘,对他,就是对蒋秘书,礼貌,疏离,客气,但不亲近。把他的一切示好,都用“工作需要”这块盾牌挡回去。
她要让他明白,她夏缘,不是他后院里那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莺莺燕燕。想用权势压她,没那么容易。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个清晰的字迹。夏缘的眼神,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坚定。这不仅仅是一次采访任务。这是她和蒋才哲的第一场正面交锋。她,绝不能输。
几天后,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颠簸在通往松木水库的土路上。车头方正如铁匣,军绿色的漆面在日光下泛着谦逊的光泽。它不像在行驶,倒像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正被土地一寸寸地推着向前。引擎盖下,那台75马力的心脏在沉重地喘息,声音粗粝而诚实,传出很远,惊起了松树上的一群麻雀。
刘旭尧县长、夏缘和摄像记者老李同坐在后排,副驾驶座上,赫然就是蒋才哲。
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总能找到最恰当的时机开口。
“夏缘同志,第一次跟县长下乡,紧张吗?”他的声音透过后视镜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夏缘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看向后视镜里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回答:“有点。不过更多的是激动,能有这样宝贵的学习机会。”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新人”该有的情绪,又点明了这是“学习机会”,将一切都框定在工作的范畴内。
蒋才哲笑了笑,没再说话。
吉普车在山路上绕了近两个小时,终于抵达了松木水库。水库管理站负责人和一众干部早已在门口列队等候,看到吉普车停稳,立刻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刘县长好!蒋主任好!”
刘旭尧县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和善,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颇有几分儒雅。他下车后,和众人一一握手,蒋才哲则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低声为他介绍着每一个人。
第24章 水坝上的言语交锋
随后,刘县长来到水库堤坝上,手里捏着份皱巴巴的水文报表,认真听水库负责人汇报汛期准备情况,衬衫被汗水浸出了一圈圈汗渍也不在乎。
“刘县长,您放心,这水库坝体去年刚加固过,就算来场暴雨也扛得住。” 负责人拍着胸脯保证。
夏缘和老李迅速进入工作状态。老李扛着笨重的摄像机,夏缘则拿着笔记本,紧跟在刘县长身后,认真记录着他说的每一句话,观察着他的每一个表情。
蒋才哲的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从夏缘身上掠过。
她很专注。当她工作的时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她的采访对象。她的眼神明亮而清澈,提问精准而到位,既能引导对方说出关键信息,又不会显得咄咄逼人。她身上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专业,让她在一群穿着干部服的男人中间,显得格外醒目。
他看到她俯身和一位老同志交谈,阳光洒在她纤长的脖颈上,勾勒出一段优美的弧线。她微微笑着,侧耳倾听,神情认真得像个小学生。那一刻,蒋才哲发现自己的心跳,竟然漏了一拍。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迷人。
中午,一行人在水库管理站食堂简单用餐。
饭桌上,气氛热烈,水库负责人端着碗,以水代酒挨个给领导敬。夏缘作为唯一的女性记者,被安排在了刘县长的下首位。蒋才哲就坐在她的对面。
“夏缘同志,今天上午辛苦了。”蒋才哲端起自己的搪瓷茶缸,里面是泡好的茶水,“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你的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桌的人都听见。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夏缘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暧昧。
这是赤裸裸的捧杀,也是一种变相的施压。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赏识”她,就是要把她和他绑在一起。如果她接受了,就等于默认了这种特殊的“关照”;如果她拒绝,那就是不给县长秘书面子。
夏缘站起身,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她没有去碰自己的茶杯,而是对着蒋才哲微微欠身。
“蒋主任您太客气了。我只是做了我分内的工作,当不起您的夸奖。要敬,也应该是我和李师傅一起,敬各位领导。没有领导们的支持,我们的工作也无法顺利开展。”
她说完,朝老李使了个眼色。老李也是个机灵人,立刻端着杯子站起来附和:“对对对,夏缘说得对!我们敬领导!”
夏缘巧妙地将蒋才哲个人对她的“敬酒”,转化成了记者对所有领导的“致谢”,四两拨千斤,既化解了尴尬,又显得大方得体,谁也挑不出错来。
刘县长赞许地点了点头:“小夏同志不仅业务好,思想觉悟也很高嘛。”
蒋才哲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但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他仰头喝干了杯子里的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心里暗骂:这只狡猾的小狐狸。
饭后,是中午休息时间。
夏缘借口要去整理上午的采访笔记,独自一人走到了水坝上。
从正午开始,天空就变得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松木气息。她在大坝的石墩上坐下,却并没有拿出笔记本,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山峦,试图平复自己紧绷的神经。
和蒋才哲这样的人周旋,太累了。每分每秒都要保持警惕,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思量。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夏缘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这里的风景不错。”蒋才哲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没有走得太近,保持着一个社交的安全距离。
“是很好。”夏缘淡淡地回应。
“夏缘同志,”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带上了一丝私人的意味,“上次你妹妹的事,你处理得很好。我只是想说,有时候,多个朋友多条路。在这个县城里,有我蒋才哲帮衬你,很多事情会好办得多。”
夏缘缓缓转过身,第一次正视着蒋才哲。
阳光下,他的五官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还有那双总是让人看不透的深邃眼眸。他确实有一副足以让女人动心的好皮囊,也有一份足以让女人依靠的好前程。换做任何一个像苏芒那样的女孩,恐怕早就被这番话感动得晕头转向了。可惜,她是夏缘。她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明媚,却不达眼底。
“谢谢蒋主任的关心。”她说,“我妹妹的事,已经过去了。她也得到了教训。至于朋友……”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蒋才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我觉得,工作和私交还是分开比较好。在单位,您是领导,我是下属,我尊敬您。工作之外,我想我们还是保持一点距离,对您,对我都好。您说呢?蒋主任。”
她把“蒋主任”三个字咬得特别重,像一道清晰的界碑,划开了两人之间所有暧昧不清的可能。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蒋才哲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盯着她,目光像鹰一样锐利,似乎想把她看穿。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人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不是欲拒还迎,不是故作矜持,而是斩钉截铁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拒绝。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以及……一种更加疯狂的,想要将她彻底揉碎,让她屈服的欲望。
良久,他忽然又笑了。“你说的对。”他点了点头,仿佛真的接受了她的建议,“是我唐突了。那……工作吧,夏缘同志。”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夏缘看着他的背影,紧握的拳头才慢慢松开,手心里已经满是冷汗。她知道,这场交锋,她暂时赢了。但她也知道,这绝不是结束。像蒋才哲这样的男人,绝不会轻易放弃。他今天的退让,只是为了下一次更猛烈的进攻。
水库岸边的垂柳蔫头耷脑,叶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连聒噪的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下午两点半左右,一阵风突然卷着乌云压了过来,天空瞬间暗了大半。夏缘刚跑进管理站的房间,豆大的雨点就 “哗啦啦” 砸了下来,砸在水库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第25章 暴雨引起山体滑坡
这场雨像是憋了半个夏天的委屈,倾盆而下,远处的山峦被雨雾裹得严严实实,连轮廓都看不清。
直到傍晚六点,雨还没有停的迹象,管理站里,县长刘旭尧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喃喃自语道:“这雨怎么下个没完?”
晚饭是简单的玉米粥和咸菜,众人正低头吃饭时,一阵 “轰隆隆” 的巨响突然从远处传来,像是闷雷滚过,又带着股山体崩裂的沉重感。
夏缘手里的筷子 “当啷” 掉在桌上,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窗外的雨幕中,远处的山坳里竟升起一团蘑菇云般的烟尘,那景象像极了她重生前在资料里看到的画面 ——1980 年夏天,天门县松木水库上游的梯子岩村,大雨引发山体滑坡,形成堰塞湖,整个村子被淹,两百多人遇难。
“不行,得赶紧告诉刘县长!” 夏缘的心 “砰砰” 狂跳,她顾不上擦脸上的冷汗,起身就往刘旭尧休息的房间跑。手掌重重拍在木门上,急促的拍门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紧迫。
“进来。” 刘旭尧的声音传来。最先吃完饭的他,正对着地图研究路线,看到夏缘脸色惨白地冲进来,不由愣住了:“夏记者,出什么事了?”
“刘县长,有情况了!梯子岩村,可能要出事!” 夏缘的声音带着颤抖,她攥紧拳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 她不能说自己是重生者,只能编造一个合理的理由,“我之前采访时听老人们说过,梯子岩村四面环山,山上树少,一遇大雨就容易滑坡。刚才那声巨响,还有那团烟尘,我猜…… 我猜可能是山体滑坡,形成堰塞湖了!要是不赶紧通知村民转移,后果不堪设想!”
刘旭尧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虽来自平原,不懂山区的复杂情况,但也知道堰塞湖的危险。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跑到管理站办公室,抓起桌上的手摇电话,要总机转接县政府。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立刻调集应急队、医疗队,带上铁锹、绳索,往松木水库上游梯子岩村赶!不管是不是真的有危险,先去救人!就算是虚惊一场,也不能让老百姓出事!”
挂了电话,刘旭尧抓起雨衣就往外走:“夏记者,你跟我一起,咱们先带几个人过去探情况!” 管理站里的工作人员也纷纷主动请缨,一行人披着雨衣,顶着暴雨往梯子岩村赶。山路泥泞难行,脚下的碎石子不断打滑,夏缘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赶在湖水漫上来之前,叫醒村民。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梯子岩村的轮廓。借着闪电的光亮,众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 村子上方的山体果然塌了半边,滚落的土石堵住了河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堰塞湖,湖水正顺着地势慢慢上涨,已经漫到了村口几户人家的门槛。
“快!喊人!” 刘旭尧扯开嗓子大喊,可雨声太大,村民们都在睡梦中,根本听不到。就在这时,夏缘突然指着村子中央的广播杆:“刘县长,那里有广播喇叭!”
大队长被叫醒时还一脸懵,听刘旭尧说明情况,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广播室,打开开关,嘶哑的声音透过广播喇叭传遍整个村子:“社员们!快起来!山体滑坡了!堰塞湖要淹村子了!赶紧往山上跑!快!”
一遍又一遍的呼喊终于惊醒了沉睡的村民,黑暗中,家家户户的油灯亮了起来,大人的呼喊声、孩子的哭闹声混着风雨声传来。刘旭尧和工作人员分成几组,挨家挨户敲门,帮着老人和孩子转移。夏缘和摄像师傅,一边拍摄抢险画面,一边帮着村民拿东西,雨水和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那些原本可能遇难的村民一个个往山上跑,心里又酸又暖。
凌晨时分,县里的应急队终于赶到了,带来了更多的工具和物资。众人分工合作,一部分人继续组织村民转移,另一部分人则扛着铁锹,在堰塞湖的一侧挖掘泄洪口。铁锹挖在土石上 “砰砰” 作响,每个人的手上都磨出了水泡,却没有一个人停下。
天快亮的时候,泄洪口终于挖通了,湖水顺着口子缓缓流出,不再继续上涨。当最后一位村民被接到山上安全地带时,刘旭尧终于松了口气,他靠在一棵树上,浑身湿透,脸上却露出了笑容。夏缘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渐渐放晴的天空,忍不住红了眼眶 —— 这一次,没有悲剧,所有人都好好的。
接下来的几天,蒋才哲果然再也没有任何私人性质的接触。他恢复了那个完美无缺的县长秘书形象,高效,沉稳,对所有人都礼貌周到。他对夏缘,也只是公事公办,客气而疏远,仿佛那天在水坝上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可夏缘却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视线,从未从自己身上移开。
天门县委书记刘旭尧因及时组织救灾,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受到省里的高度赞扬。夏缘报信有功的事得到县里的肯定。县委召开表彰大会,不仅批准她入了党,还转为干部编制,提拔为广播站副站长,另外还奖励了一部海鸥205照相机。
蒋才哲把夏缘被提拔说成是自己的功劳。他对夏缘说,是他在书记面前美言,夏缘才得到这些好处。以此为借口,电话“邀约”便接踵而至:“喂,夏缘同志吗?我是蒋才哲。今晚政府礼堂有内部电影招待会,放的是新片子,我有两张票,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夏缘礼貌地回绝:“谢谢蒋秘书,真不巧,我今晚要值班。”
又过了两天,蒋才哲再次打来电话:“夏缘同志,周末县里新开了一家国营饭店,听说菜色不错。想请你和你的同事一起,尝个鲜。”
夏缘还是婉拒:“实在抱歉蒋秘书,我周末已经跟妹妹约好了,要去市里买点东西。”
一次又一次,她的借口总是那么完美,那么无可挑剔。然而,后遗症也随之而来。
广播局的院子是办公和住家混用,大部分员工家庭都居住在这里。每户只有前后两间连在一起的房间,厨房就搭建在房子的后面,谁家做什么饭、烧什么菜邻居都知道。每当吃饭的时候,大家会端着饭碗相互串门,遇到好菜随时分享。
第26章 釜底抽薪的毒计
这天,技术部黄师傅的老婆张婶,站在自家门口,对刚从水池打水回来的隔壁邻居严婶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哎,老严家的,过来过来。”
严婶的老公也是技术部的,两家都是只有一方在单位工作的“半边户”,平时没什么娱乐,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家长里短中咀嚼点新鲜事。她立刻端着水盆凑了过去,八卦之心熊熊燃起:“怎么了,张姐?神神秘秘的。”
张婶探头往四周看了看,这才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惊天秘密:“听说了吗?彭编辑家那位,就是工会的丁主席,给播音室那个小夏介绍了个对象,被她给拒了。”
“是吗?”严婶的眼睛瞬间亮了,“丁主席介绍的,那条件肯定差不了啊!为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张婶脸上露出“独家消息持有者”的优越感,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气音,“可靠消息说,人家小夏眼光高着呢!看不上丁主席介绍的那个,是看上了县长的秘书!”
“蒋秘书?”严婶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乖乖,那可是县太爷跟前的大红人!这姑娘,心气儿可真不小!”
“可不是嘛!”
几句交头接耳,像是往平静的池塘里投下了一颗炸雷。不需要多久,这则混杂着猜测与想象的风言风语,便以惊人的速度在整个广播站发酵、扩散、变形,最后演变成了几个不堪的版本:
版本一,励志版:“播音室的夏缘看不上平庸的教育局干事,立志要攀高枝,正在疯狂追求县长秘书。”
版本二,心机版:“夏缘利用自己的美貌和声音,故意吊着好几个干部,就为了待价而沽。”
而当这些流言传到杜艺萍耳朵里时,她正在用指甲一下下地刮着办公桌上的油漆。她当然知道实情,蒋才哲在她面前抱怨过夏缘的“不识好歹”。在她看来,夏缘简直是疯了,得了天大的便宜还拿腔拿调,这完全不合常理。
嫉妒像一条毒蛇,啃噬着她的理智。为什么?为什么韩炎辉对她念念不忘,连蒋才哲这样的人物也对她另眼相看?一个乡下出来的野丫头,凭什么?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因为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笑了。既然你们都觉得她好,那我就让她“好”个彻底。
于是,在杜艺萍不动声色的推动下,第三个,也是最恶毒的版本开始流传开来——夏缘脚踏三只船,一边接受着蒋秘书的示好,一边和初恋韩炎辉藕断丝连,同时还和于昌瑞纠缠不清,是个水性杨花、玩弄感情的女人。
一时间,夏缘成了广播站人人侧目、背后议论的焦点。
对于这一切,夏缘置若罔闻。她不是不清楚,而是太清楚了。这些流言的源头,除了那个恨不得将她踩进泥里的杜艺萍,恐怕也少不了那三位被拒绝后自尊心受损的男性“功劳”。蒋才哲的高傲,于昌瑞的偏执,韩炎辉的执拗,都成了催生这些污秽言语的温床。
她明白,辩解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力的行为。在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东西时,任何解释都只会变成新的谈资。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夏缘如常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写稿,校对,进录音室录制节目,或者轮到她去机房值班。那些探究的、轻蔑的、同情的目光,都被她用一副平静无波的表情隔绝在外。仿佛那些流言的主角是另一个人,与她夏缘毫无关系。
空闲的时候,她就埋头在单人宿舍里。那间小小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的房间,成了她唯一的避风港。她托罗健从县一中找来了全套的高中课本和复习资料,一本一本地啃。灯光下,她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复杂的数学公式,默背着拗口的化学元素周期表。
同时,她书桌的抽屉里,还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那是她正在创作的第三部小说——《囚鸟》,一个关于芭蕾舞天才少女的故事。这位少女,在一次意外后双腿残疾,从云端跌入泥沼,最终在自我囚禁与毁灭中寻找救赎。
她知道,这些流言只是前菜。当一个人的善意被反复拒绝,耐心被消磨殆尽后,接下来登场的,很可能就是赤裸裸的恶意。她必须尽快强大起来,无论是学识,还是财富。
至于苏芒,经过上次的事情后,确实安分了不少。夏缘不想让她再回成分复杂的招待所,便托了罗健的关系,暂时在公安局食堂给她找了个帮忙洗菜切菜的活儿。虽然同样是临时工,没有编制,但公安局环境相对单纯,来往的都是穿制服的公安干警,没人敢在那里惹是生非。苏芒对这份工作很满意,对夏缘更是感激涕零,隔三差五就给她送些食堂里剩下来的包子馒头。
日子就在这诡异的平静和暗流涌动中,一天天滑向年关。
腊月里,天门县被裹在一片凛冽的寒气里。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压着,风卷着碎雪粒子,打在光秃秃的树干上,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声哭泣。
县教育局的干事于昌瑞裹紧了身上的灰布棉袄,缩着脖子走进红星公社中学的校门。土石路面冻得硬邦邦的,走上去 “咯吱” 响,像是踩在碎玻璃上。他这次来,名义上是检查冬季教学安全,实则揣着个见不得人的心思。
自从被夏缘干脆利落地拒绝后,他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湿棉花,又闷又胀,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瘙痒。他是单位里年轻有为的后备干部,自问相貌堂堂,前途无量,平日里只有他挑剔别人的份,何曾被一个乡下出来的播音员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过?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尤其是听到广播里夏缘那清甜温润的声音,那种挫败感就愈发强烈。他不信这个邪,不信自己拿不下一个无根无基的姑娘。
思来想去,他竟琢磨出了一个自以为高明的“毒计”——釜底抽薪,断她的后路。他要让夏缘明白,她之所以能在县城体面地生活,是因为她有一个“干净”的出身。如果这个出身被戳穿,她那点可怜的骄傲,还能剩下几分?
第27章 极品夫妻找上门来
红星公社中学校长徐彰彦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用白线胡乱缠着。他把于昌瑞让进办公室,火盆里的木炭没烧旺,屋里冷得人直搓手。徐彰彦给于昌瑞倒了杯热水,冒着的热气刚刚飘荡起来,就被从窗缝钻进来的冷风卷没了。
“于干事,您这次来,是有什么指示?” 徐彰彦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于昌瑞捧着搪瓷缸,用热体暖和冰凉的手指。他故意放慢了语速,像是随口闲聊:“徐校长,你们公社这几年出了不少人才啊。就说县广播站那个夏缘,你们知道不?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全县老百姓都爱听她播音。”
徐彰彦愣了愣,摇头道:“夏缘?没听过这名字啊。我们公社的大部分孩子,初中毕业要么回家种地,要么去县城当临时工,哪能去广播站这么体面的地方。”
于昌瑞 “哦” 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着圈:“徐校长怕是忘了。我听人说,这夏缘原名叫夏招娣,就是你们学校的初中毕业生,家就在前进大队。按理说,你们学校的老师,还有她家里的亲友,该认得才对。”
这话像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里,徐彰彦猛地坐直了身子,老花镜滑到了鼻尖:“夏招娣?前进大队的?我记得那孩子,原本考上了县城一中,可惜父母死活不让再读书。后来听说家里要把她嫁个傻子,就跑了,怎么……” 他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眼里满是疑惑 —— 夏招娣说话带着浓重的天门县口音,跟广播里那个字正腔圆的夏缘,简直是两个人。
于昌瑞看着徐彰彦震惊的表情,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拍了拍徐彰彦的肩膀:“我也只是听说,随便问问。徐校长,你忙,我再去别的学校看看。”
他施施然地走了,留下徐彰彦一个人在寒冷的办公室里,对着那杯渐渐冷却的茶水,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于昌瑞暗自得意,他这番别有用心的“打听”,会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表面看似波澜不惊,一定能在水下搅起足以颠覆一切的潜流。
这天下午,县广播站二楼的打字室里,夏缘正心无旁骛地操作着一台老旧的铅字打印机。
机器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声,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特有的味道,混杂着从隔壁办公室门缝里飘过来的炭火烟气,形成一种独属于这个年代办公场所的气息。
她刚刚把一篇关于全县冬季农业生产的通讯稿打好,小心翼翼地将蜡纸取下,就听见广播局大院门口传来一阵异常嘈杂的吵闹声。那声音又高又尖,像有人在哭喊,又像是在咒骂,中间还夹杂着不少本单位同事的议论声和劝解声。
正在编辑室写稿的记者郑鸿朗是个爱看热闹的年轻人,他探出头朝楼下看了看,又缩回来,对夏缘说:“小夏,你不去看看?楼下吵得好凶,好像有人来单位闹事呢。”
夏缘头也没抬,继续专注地整理着手里的稿件,语气平淡地说:“有什么好看的,说不定是谁家闹矛盾,找单位领导评理来了。”
她向来不爱凑这种热闹,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完成自己的工作,然后回到宿舍那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里去。
可麻烦,从来不会因为你的躲避而消失。
没过几分钟,食堂的张大姐就气喘吁吁地从楼下跑了上来,一张脸因为跑得太急而涨得通红。她冲进打字室,一把拉住夏缘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夏缘!不好了!快……快下去看看吧!”
夏缘被她这副模样弄得一愣:“张姐,出什么事了?”
“门口!大门口!”张大姐指着楼下,脸上带着焦急和一丝看好戏的兴奋,“有一男一女两个乡下人,还带着两个半大的小子,站在大门口又哭又闹,说是你乡下的爹妈!正哭天抢地地跟大伙儿说呢,说你忘恩负义,自己在城里当上干部了,就不认他们了!”
“哗啦”一声,夏缘手里那沓刚刚整理好的稿件,散落一地。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凉,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下。
她几乎立刻就猜到了来人是谁——除了夏山茂和杨桂花,还能有谁?那两个在原主记忆深处,如同噩梦一般存在的“父母”。那两个为了区区一百块钱彩礼,就能把亲生女儿卖给一个傻子的“至亲”。
他们怎么会找来?他们怎么敢找来?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也都听清了张大姐的话,瞬间像热油里滴进了一滴水,彻底炸开了锅。
“天哪!原来夏缘家里那么穷,怪不得她从来不说家里的事!”
“再怎么说也是亲生爹妈,哪能说不认就不认呢?这也太不孝顺了吧。”
“就是,都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就算家里再穷,也不能忘了本啊。”
那些议论声,像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夏缘的心上。一股混杂着愤怒、委屈和恶心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头那滔天的怒火,缓缓弯下腰,将散落一地的稿件一张张捡起来,仔细地叠好。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轻声道:“我去看看。”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寒风一下子裹住了她单薄的身体,却远不及她此刻心里的寒冷。
大院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圈人。广播局以及附近单位的工作人员和家属,几乎都跑出来看热闹了。
人群的中央,正上演着一出活灵活现的闹剧。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黑色破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满脸褶子如同风干橘皮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副愁苦不堪的模样。正是夏山茂。
第28章 心底最黑暗的秘密
夏山茂的旁边,一个穿着俗艳花棉袄的中年女人,正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她脸上挂着眼泪鼻涕,头发凌乱,手里还紧紧拉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瘦高少年,是她的宝贝大儿子夏来宝。旁边还站着一个十岁左右、流着鼻涕的矮胖小子,是她的小儿子夏进宝。
杨桂花一看见夏缘从大门口走出来,就像看见了救星,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张开双臂就朝夏缘扑了过来,嘴里凄厉地喊着:“招娣!我的招娣啊!我的心肝宝贝啊!你可算肯见我们了!你这狠心的孩子,你到底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爹妈找你找得好苦啊!”
夏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敏捷地躲开了她那双企图抓住自己的、肮脏的手。她的眸光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叫夏缘,不叫夏招娣。”
杨桂花扑了个空,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大声了,捶胸顿足地控诉道:“你……你咋能不认自己的名字呢?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忘了你小时候,发高烧快死了,是妈一步一步把你从鬼门关背回来的?你忘了你弟弟把唯一的鸡蛋让给你吃?你现在出息了,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就不管我们娘几个的死活了?你这没良心的白眼狼啊!”
蹲在地上的夏山茂也站了起来,掐灭了烟头,在一旁唉声叹气地帮腔:“招娣,别闹脾气了,跟我们回家吧。以前是我们不对,不该逼你嫁人,可你也不能一气之下连爹妈都不认了啊。你看你弟弟来宝,今年想复读考高中,学校说要交一百块钱的学费,家里实在拿不出来。你先进,你出息,你就帮帮你弟弟,啊?”
他们俩一唱一和,颠倒黑白,把自己塑造成了含辛茹苦却被无情抛弃的可怜父母,把夏缘钉在了忘恩负义、大逆不道的不孝女的耻辱柱上。
周围围观的工作人员和家属们,看夏缘的眼神也渐渐变了。从最初的惊奇,变成了此刻的指责和鄙夷。在“孝”字大过天的七、八十年代,不认父母,是足以让一个人社会性死亡的重罪。
杜艺萍就混在人群中,看着被千夫所指的夏缘,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冷笑。她就知道,这招一定管用。夏缘,我看你这次怎么翻身!
夏缘看着眼前这两个人虚伪到令人作呕的嘴脸,感受着周围那些刀子般的目光,心里的那团怒火越烧越旺。她知道,今天如果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她在这个单位将再无立足之地。
她没有哭,也没有辩解。她只是缓缓地往前走了两步,凑近夏山茂和杨桂花,用一种极低、极冷,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你们还记得十八年前,在县城汽车站,你们从一个女人手里抱走的那个孩子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夏山茂和杨桂花的耳边轰然炸响!
两人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变得和墙壁一样惨白。
这件事,是他们夫妻俩埋在心底最深、最黑暗的秘密!那是三年困难时期,他们夫妻俩饿得前胸贴后背,跑到县城乞讨。就在汽车站,他们遇到了一个穿着体面、神色慌张的女人。那女人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哭着说自己是未婚先孕,家里人逼她把孩子扔掉,她于心不忍,求他们收养,并给了他们一笔在当时看来是巨款的钱。
这夫妻俩见钱眼开,又觉得城里人的种说不定金贵,养在家里能转运,便爽快地答应了。回到村里,就对所有人说这孩子是他们自己生的。他们以为,这件事将永远烂在肚子里,却没想到,时隔十八年,竟然从夏缘的嘴里说了出来!
杨桂花的哭声戛然而止,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已经开始发颤:“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们……我们听不懂……”
“听不懂?”夏缘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和怜悯。其实,她也只是根据上次夏盼弟透露的信息和前世看过无数小说的经验,进行的一场豪赌。她并不知道具体原委,但她赌对了!
她继续用那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往他们心上钉钉子:“那个孩子的亲生父母,可不是一般人。我听说,她的家人现在可是省里的大官。他们找了她十八年了。你们说,要是我把这件事捅出去,告诉他们,当年抱走他们女儿的人,就住在前进大队。你们猜猜,会有什么后果?”
夏山茂和杨桂花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大官?省里的大官?这两个词像两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们心上,让他们头晕目眩。拐卖孩子,那可是要坐牢杀头的重罪!
“不要怕,”夏缘的声音仿佛带着魔鬼的诱惑,“只要你们以后不再来打扰我。这个秘密,我就替你们守着。”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那是她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和稿费。她数都没数,直接将里面一叠厚厚的纸币全部抽了出来,递到他们面前。
“这里大概有一百八十块钱。就当是,感谢你们这十八年的‘养育之恩’。”她特意在“养育之恩”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各不相欠。如果你们再敢来找我,或者在外面胡说八道一个字,我不介意,把当年的事,捅到省里去。”
夏山茂看着那叠厚厚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眼睛都直了。一百八十块!这可比把她嫁给傻子得的钱多多了!恐惧和贪婪在他心里激烈地交战,最终,贪婪战胜了恐惧。他知道,夏缘不是在吓唬他,这个赔钱货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眼神像刀子一样,让他不敢直视。要是真把那件事捅出去,他们一家子都得完蛋。
他一把从夏缘手里抢过那叠钱,胡乱地塞进怀里,然后粗暴地拉了一把还愣在地上的杨桂花,又回头瞪了一眼夏来宝和夏进宝,压着嗓子吼道:“走!回家!”
第29章 元旦晚会上的阴招
杨桂花还想说什么,却被夏山茂狠狠地拧了一下胳膊,疼得她龇牙咧嘴,只好万般不甘心地从地上爬起来,跟着他往外走。那两个儿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一声不吭地跟在父母身后,一家四口,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连头都不敢回一下,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大院门口,此刻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围观的人都看傻了。他们谁也没听清夏缘到底对那家人说了什么,只看见前一秒还撒泼打滚、哭天抢地的一家人,在夏缘凑过去说了几句悄悄话,又递过去一沓钱之后,转眼间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屁滚尿流地跑了。
这反转,实在是太快,太出人意料了。
夏缘把空了的钱包塞回口袋,转过身,对着还没散去的同事们,扯出了一个带着无尽疲惫,却又有着如释重负的笑容:“让大家见笑了。家里的一些私事,已经解决了。”
人群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讪讪地散去了。郑鸿朗走到夏缘身边,小声地关切道:“小夏,你……你没事吧?刚才他们说的那些……”
夏缘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铅灰色的天空。风还在吹,雪粒子还在飘,可她心里那块冻了许久的坚冰,好像终于在这一刻,融化了一角,化作了一股暖流,缓缓淌过身体各处。
她知道,这只是她重生以来,遇到的无数难关中的一个。以于昌瑞和蒋才哲的心胸,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天这场闹剧,背后一定有推手。
躲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当他们所有的“示好”都被拒绝后,接下来,恐怕就是真正的“手段”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权势就是一张无形的网。她太弱小了,就像一只随时可能被蛛网缠住的飞蛾。
她必须尽快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挣脱这张网;强大到再也没有人可以轻易地摆布她的命运。
她的目光穿过沉沉的暮色,仿佛看到了一个更广阔、更自由的世界。那才是她要去的地方。而通往那个世界的路,注定布满了荆棘和陷阱。她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劈开一条血路。
一九八零年元月的天门县,寒风裹着雪粒子,在青灰色的砖瓦房顶上打旋儿。县委门口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两盏红灯笼,是新书记到任后添的新景。广播里天天播着 “新人新气象” 的新闻,没过几日,宣传部就下了通知 —— 农历腊月二十四,要在县电影院办一场迎新晚会,所有行政事业单位都参加表演节目。
夏缘拿着稿子走进录音室,打开601型录音机,把盘式录音带装好,准备录制今天的节目。县广播站没有专门的录音师,都是由播音员自己操作机器的。
这时,站长韩建国走了进来:“夏缘,县里通知各单位都要出节目,你嗓子甜,得唱首歌。”他把节目单放到她面前,“就唱《映山红》吧,电影《闪闪的红星》里的,大家都爱听。”
夏缘刚点头,隔壁桌的韩炎辉就笑着接话:“那我跟你搭个伴,我吹笛子,《扬鞭催马运粮忙》,保准热闹。” 韩炎辉不仅人长得精神,还有文艺细胞,笛子吹得好,平日里和夏缘搭档录节目,两人配合得还算默契。
两人说话的功夫,杜艺萍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从外面进来,缸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却没挡住她眼底的冷意。她站在门口,看着夏缘和韩炎辉相谈甚欢的样子,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缸子把手。去年报考广播站播音员时,她和夏缘一起考的,最后夏缘录取了,她却落了榜,还是父亲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给她安排了个保管员的差事。在她心里,夏缘占的本该是她的位置,如今还天天跟韩炎辉在一间小播音室里待着,那份嫉妒像藤蔓一样,早就在她心里缠得密密麻麻。
腊月二十四这天,县电影院里挤满了人。门口挂着 “天门县迎新晚会” 的红绸横幅,门口卖瓜子的老太太生意格外好,纸袋子装的瓜子一会儿就卖出去大半。
夏缘提前来了,随身带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里面泡着胖大海 —— 她今晚要唱歌,得护着嗓子。
后台候场区乱糟糟的,有人在练台词,有人在整理演出服,韩炎辉正拿着笛子调试音准,见夏缘来了,朝她挥了挥手:“别紧张,你嗓子这么好,肯定没问题。”
夏缘笑了笑,刚要回话,就感觉肚子有点胀。 她转头看向韩建国:“站长,我去趟厕所,水壶先放你这儿?”韩建国正忙着核对节目单,随手接过水壶:“放这儿吧,我帮你看着。”
夏缘刚走出候场区,杜艺萍就从幕布后绕了出来。她脸上堆着笑,凑到韩建国身边:“韩站长,宣传部李部长在门口找您,说有急事要商量。” 韩建国一听是部长找,赶紧把水壶往桌上一放,快步往外走。
候场区人多手杂,没人注意到杜艺萍的动作。她飞快地拿起桌上的水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早早就准备好的巴豆粉,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倒进了水壶里,又把盖子拧上,只是慌慌张张的,盖子没拧紧,只浅浅地扣在壶口上。做完这一切,她把水壶放回原位,假装帮人整理服装,快步躲到了幕布后面。
夏缘回来后,没看见韩建国,只有自己的水壶孤零零地放在桌上。她走过去拿起水壶,手指刚碰到壶盖,就觉得不对劲 —— 出门前,她特意把盖子拧得紧紧的,现在却轻轻一碰就晃了晃。夏缘心里 “咯噔” 一下,她是重生过来的,后世做过大主播,见多了人心险恶,从不吃离开自己视线的食物,更不喝被动过手脚的水。
她不动声色地把水壶举到嘴边,假装喝了一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幕布后有个身影 —— 是杜艺萍。夏缘心里瞬间明白了,却没声张,只是把水壶放到了桌角,转身整理起自己的衣领。
第30章 开通有线电视
幕布后面,杜艺萍看得清清楚楚,见夏缘 “喝” 了水,她忍不住在心里窃喜:叫你嘚瑟,等会儿唱歌唱到一半,保准让你拉稀,在这么多人面前出大丑,看你以后还怎么当播音员!
“下一个节目,有请县广播站夏缘,为我们演唱《映山红》!” 报幕员的声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了掌声。夏缘稳定心神,提着裙摆走上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想起前世的种种,又看了看台下局长罗健鼓励的眼神,缓缓开口。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她的声音清亮又温柔,像一股暖流,淌进每个人的心里。台下渐渐安静下来,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大家都仰着头,看着台上的姑娘,听着那熟悉的旋律。杜艺萍躲在幕布后,死死盯着夏缘,心里盼着意外发生,可直到歌曲唱完,夏缘站在台上鞠躬,也没见她有半点异样。
台下的掌声像雷鸣一样响起来,有人还喊着 “再来一个”。夏缘笑着摇了摇头走下舞台。罗局长来到后台,翘起大拇指称赞道:“唱得真棒!”夏缘笑了笑,转头看向幕布后的方向。杜艺萍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失望和错愕 ——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巴豆没起作用。
夏缘没打算戳穿杜艺萍,只是拿起桌上那个被动过手脚的水壶,走到垃圾桶旁,悄悄倒掉了里面的水。寒风从电影院的门缝里钻进来,她紧了紧棉袄,心里却很平静 —— 这一世,她只想好好工作,好好生活,那些不必要的麻烦,能避开就避开。而杜艺萍,看着夏缘的背影,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眼底的冷意,却没减少半分。
春风刚吹绿天门县的护城河柳,县广播局那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里,还飘着木炭火盆呛人的烟味。夏缘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又一次敲响那扇斑驳的木门。
“进来。” 罗健的声音裹着茶水热气传出来。这位二十多岁的局长正对着桌上的黑白电视皱眉,屏幕里《新闻联播》的画面忽明忽暗,雪花点像撒了把碎盐。
听完夏缘的建议,罗健疑惑地问道:“你说有办法让电视画面清楚?”
夏缘将后世的记忆转化为接地气的话语:“罗局长,您看这无线信号就像河里的水,风一吹就晃,电视自然有雪花。要是咱们拉根线 —— 就像水管、电线那样 —— 把信号直接送到家家户户,画面保准跟玻璃似的透亮。” 她伸手在空气中画了道线,“用户到广播局开户,每月交几块钱,能看好几个频道,再也不用跟雪花较劲了。”
罗健手指在桌面敲了敲,目光扫过窗外灰蒙蒙的街道。要是真能搞成这事,又是一笔政绩…… 他忽然起身:“走,去和技术部几位师傅合计合计!”
半个月后,政府大院的几栋家属楼外拉起了细细的同轴电缆。当技术人员把信号线插进王主任家的电视,原本满屏的雪花瞬间消失,清晰的南斯拉夫电影《巧入敌后》画面跳了出来。王主任的老伴激动得拍了下大腿:“哎哟!这比赶集看大戏还清楚!”
试点成功的消息刚传开,罗健就带着人在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支起了摊子。七八台电视机一字排开,分别播放着央视、省台和专门调试的测试频道。路过的人起初只是好奇地凑过来,等看到电视里清晰的武打片画面,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这是香江的《精武门》吧?李小龙主演的,我在花城亲戚家看过!”
“每月五块钱?值!我家小子天天跟我闹着要看电视!”
“什么时候能装到我们家属院啊?”
人群中,夏缘正帮着登记预约信息,忽然有人拽了拽她的衣角,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姐姐,装了这个,我就能天天看《大西洋底来的人》了吗?” 夏缘笑着点头,小姑娘立刻蹦蹦跳跳地跑去找母亲:“妈妈!我们家也要装!”
更让人振奋的是,县广播局很快在原来《天门新闻》和《点歌台》节目的基础上,播放香江武打片。每天晚上七点半,开头十五分钟的《天门新闻》之后,《猛龙过江》、《少林三十六房》等香江武打片就准时开播,中间穿插《点歌台》,县城里的电视机销量一下子翻了好几倍。
不到半年,有线电视就像毛细血管一样遍布了天门县城的大街小巷。县广播局的小楼门窗重新刷了漆,局里添置了一辆吉普车——虽然是辆二手车(八十年代初期,购买新车需要配额和资格。)职工们的奖金越来越丰厚。十字街“广播服务部”天天挤满了来办理开户的人,技术部的人员忙得脚不沾地,还聘请了十来个临时工。年底盘点时,财务室报上来的数字让罗健笑开了花 —— 广播局不仅还清了所有欠款,还有了可观的结余。
第二年春天,一纸调令送到了广播局。罗健被提拔为副县长,主管文教卫工作。上任那天,他特意来到广播局的小楼里,看着机房的有线电视发射机和线路放大器,忽然想起去年春天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说的话:“信号通了,日子就亮堂了。”
春风再次吹过护城河,柳枝抽出新芽,县城很多家庭的窗户里,都透出电视屏幕的光,那光里没有雪花,只有清晰的画面和人们脸上的笑容。夏缘站在街头,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为这个年代,点亮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初春的太阳和蔼可亲,犹如兰花幽幽飘散着淡雅的芳香。 天门县的天空像被洗过一样,蓝得透亮。金色的阳光透过广播站办公室的玻璃窗,洒在红色的油漆地板上,也洒在那张刚刚从地区广播局寄来的大红喜报上。
“夏缘!快来看!你的《边城恋》!地区评选一等奖!”
接任罗健担任局长的原广播站长韩建国拿着那张烫金的喜报,嗓门洪亮,脸上的每一条褶子都笑开了花。
第31章 供销社里的风波
整个办公室瞬间沸腾了。
“哎哟,小夏可真了不得!”
“我就说嘛,小夏写的那个故事,我听得都掉眼泪了,肯定能拿奖!”
“这下要送到省台播出了!咱们天门县广播站也跟着露脸啊!”
夏缘被同事们簇拥在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平静如水。一等奖,省台播出,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对一个拥有未来几十年信息库的灵魂来说,用一个催人泪下又符合时代精神的故事拿奖,不过是牛刀小试。
她真正等的是另一封信。
三天后,那封印着“芙蓉电影制片厂”字样的牛皮纸信封,由邮递员亲自送到了她手上。
拆信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信纸上,遒劲有力的钢笔字迹,邀请她前往省城星沙,商谈《边城恋》小说改编电影事宜。落款是导演,龚振。
心脏,在那一刻才真正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广播剧,小说,都只是媒介。电影,在这个年代,才是真正能掀起滔天巨浪,将一个人的名字刻在时代丰碑上的艺术。这个机会,她必须抓住。
预想中的麻烦也如期而至。
“姐!你要去省城见大导演?”妹妹夏盼弟,如今该叫苏芒了,眼睛里迸射出的光芒比正午的太阳还要灼人。她整个人都贴了上来,抓着夏缘的胳膊摇晃,“带我一起去!姐,求求你了!我也想去见见世面!
夏缘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臂。
眼前的苏芒,穿着一件花棉袄,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带着一股乡下女孩特有的、未经雕琢的稚气和热切。可夏缘却从她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明和算计。
她看似在央求,但那抓着自己的力道,那紧盯着自己的眼神,分明是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宣告。
“你去干什么?”夏缘的声音很冷淡,“那是去谈工作,不是去游山玩水。你跟着,只会添乱。”
“我保证不添乱!我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一句话都不说!”苏芒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姐,我长这么大,连县城都是第一次来。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带我去开开眼界嘛!”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若是换了旁人,早就心软了。
夏缘心里却是一声冷笑。又是这招。这个“惹事精”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自己的外表博取同情。可是,她心里的小算盘,夏缘看得一清二楚。什么见世面,不过是想借着自己的光,去够那些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夏缘的脑海。甩掉她。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藤蔓般疯狂滋生。带着她去,或许……正是甩掉她的好机会。到了省城那样的大地方,把她往招待所一扔,自己办完事就走。她一个乡下丫头,身无分文,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行了,别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妥协,“我带你去。但是,到了省城,一切都要听我的。让你往东,不许往西。不然,我立刻就把你送回来。”
“嗯嗯!”苏芒立刻破涕为笑,用力点头,仿佛一只得到了骨头的小狗,“我全都听姐姐的!”
夏缘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讽。听我的?但愿如此吧。
县供销社大楼外的梧桐树枝桠光秃秃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上午十点多,苏芒裹紧了身上洗得发蓝的花棉袄,踩着沾了泥点的布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供销社。
二楼服装区挂着一排排灰、黑、蓝三色的外套,布料大多是粗棉布和卡其布,偶尔几件的确良衬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苏芒的目光在衣服上扫过,心里盘算着 —— 姐姐同意她跟着去省城,总要有件像样的外套,不然与外人接触时总显得太寒酸。
这时,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的中年妇女正站在柜台前,手指轻轻拂过一件灰色卡其布外套。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城里有身份的人。女营业员小张满脸堆笑地看着她,声音放得柔柔软软:“姚主任,您看这件怎么样?这料子是刚从地区调过来的,厚实又耐穿,您穿肯定显气质。”
姚主任皱了皱眉,把外套拿起来,对着光线看了看,又用手指捏了捏布料,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这料子太硬了,穿着不舒服,有没有更软和点的?”
小张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您别急,姚主任。我跟您说,等个三四天,魔都的新品就能到了,都是软乎乎的涤卡面料,颜色也洋气。到时候我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您再来挑,保证有您满意的!”
姚主任这才露出点笑意,把外套递还给小张:“那行,那就麻烦小张了。” 小张连忙接过外套,踮着脚,用撑杆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挂回高处的衣架上,生怕给弄皱了。
苏芒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没多想,指着挂在姚主任刚才看的那件衣服旁边的白色外套,轻声说:“同志,麻烦你把那件白色外套拿给我看看,行吗?”
小张刚送完姚主任,转身看到苏芒,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淡了。她上下打量了苏芒一番 —— 洗得发白的花棉袄,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棉鞋沾着泥,裤脚还卷着一点,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小张的语气立刻冷了下来,双手抱在胸前:“你要看可以,但只能看,不能摸。这衣服可贵着呢,摸脏了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苏芒愣住了,刚才明明看到姚主任又摸又捏,怎么到自己这儿就不行了?她皱起眉,语气带着点不解:“刚才那位女同志,就是穿呢子大衣的那位,她不也上手摸了吗?怎么到我这儿就只能看了?”
小张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你能和姚主任比?人家是县妇联的姚主任,是国家干部!你是什么人?乡下来的吧?这衣服是给有身份的人穿的,你凑什么热闹?”
第32章 火车上偶遇同行
这话像根刺一样扎进苏芒心里。她虽然来自农村,凭什么要被这样歧视?更何况,她是重生者,在后世早就习惯了平等、人性化的服务,哪里受得了这种区别对待。苏芒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干部怎么了?干部就能特殊?我是来买衣服的,不是来受气的!你们供销社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为特权服务的!你这是歧视顾客,我要投诉你!”
小张没想到这个乡下姑娘敢跟自己叫板,也来了脾气,声音比苏芒还大:“你投诉我?你有什么资格投诉我?我告诉你,这衣服就是不给你摸,你能怎么样?乡巴佬还想跟干部比,真是自不量力!”
两人的争吵声引来了不少顾客的围观,大家都围过来看热闹,有人小声议论着,有人还对着苏芒指指点点。苏芒在后世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哪里在乎这些。她大声说道:“我不管你怎么说,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要么把衣服拿给我看,要么我就去找你们经理,让他评评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是供销社的王经理。他刚在办公室处理完事情,就听到服装区吵吵闹闹的,赶紧过来看看。王经理挤开人群,看到小张和苏芒正吵得面红耳赤,皱着眉问:“怎么回事?吵什么呢?影响多不好!”
小张一见经理来了,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指着苏芒说:“王经理,您看她,非要摸衣服,我跟她说只能看不能摸,她就跟我吵,还说要投诉我!”
苏芒不等王经理开口,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说:“经理同志,我不是故意要吵架,只是她太欺负人了!刚才那位姚主任能摸衣服,我就不能,还说我是乡巴佬,这不是歧视是什么?墙上还贴着‘不许无故打骂顾客’,她虽然没打我,但这话说出来,比打我还难受!”
王经理顺着苏芒指的方向看了看墙上的警示牌,又看了看小张,脸色沉了下来。他早就听说小张仗着自己是正式职工,总欺负乡下顾客,之前就有人偷偷跟他反映过,只是没抓到现行。今天这事,小张确实做得不对,还影响了供销社的名声。
王经理清了清嗓子,对着小张严肃地说:“小张,你怎么回事?顾客来买东西,不管人家是城里的还是乡下的,都得一视同仁!姚主任是干部,但也不能搞特殊,你怎么能这么对待顾客?还说那种歧视人的话,像话吗?”
小张被经理训得低下头,不敢说话。王经理又转向苏芒,语气缓和了不少:“同志,实在对不起,是我们的工作人员做得不对,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我们肯定会处理好这件事。你刚才说想看那件白色外套是吧?我这就给你拿下来,你随便看,随便摸,要是喜欢,我们给你按原价打九折。”
说着,王经理就拿起撑杆,把那件白色外套取了下来,递到苏芒手里。苏芒接过外套,摸了摸布料,确实是软乎乎的涤卡,比自己身上的花棉袄舒服多了。她心里的气消了不少,对着王经理点了点头:“谢谢经理同志。”
王经理又回头瞪了小张一眼,语气不容置疑:“小张,你这个月的奖金扣了,从明天开始,你去后勤部门报到,负责打扫卫生。什么时候想明白了,知道该怎么尊重顾客了,再跟我申请回来!”
小张一听要去后勤打扫卫生,脸都白了,想要求情,却被王经理严厉的眼神逼了回去,只能咬着牙点头。
苏芒试了试那件白色外套,大小正合适,穿在身上也显精神。她付了钱,把白色外套叠好放进布包里,走出了供销社。外面的寒风依旧刺骨,但苏芒的心里却暖暖的 —— 她知道,在这个正在慢慢变化的时代,平等和尊重,终会越来越近。
元宵节的热闹余韵还未消散,夏缘与苏芒姐妹俩在乾市登上了开往星沙的绿皮火车。车厢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烟草、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味道,这是八十年代长途旅行的独特印记。
她们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一个四人卡座。对面已经坐了一对年轻男女,女孩正探头向窗外张望,侧脸的轮廓明媚而生动。
“夏缘?真的是你!”女孩回过头,看到夏缘时,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夏缘也认出了她,是凤溪县广播站的播音员罗玥。两人曾在去年秋天举办的“武陵山边区广播节目协作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罗玥!太巧了,你也坐这趟车去星沙?”夏缘惊喜地回应。
“是啊!我和我未婚夫,徐大文。”罗玥热情地介绍着身边那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青年,又对徐大文说,“大文,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天门县的夏缘,她的声音可好听了!”
徐大文立刻有些拘谨地站起来,冲夏缘和苏芒笑了笑:“你们好,你们好。”
四个年轻人很快就熟络起来。罗玥性格活泼开朗,普通话标准得几乎没有一丝口音——她有些骄傲地提起,她的父亲是当年从京城来的知青。这次去星沙,是专程为了置办结婚用品,语气里满是待嫁新娘的甜蜜与憧憬。
火车“况且况且”地开动起来,窗外的景物缓缓后退。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另一个卡座忽然热闹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来来来,猜一猜,猜中有奖,错了白饶!”一个沙哑的吆喝声穿透了车厢的嘈杂。
夏缘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精瘦的男人将几个小瓷碗倒扣在折叠台板上,手里捏着一粒黑色的棋子。他将棋子飞快地在其中一个碗下一盖,随即双手如穿花蝴蝶般,迅速地交换着瓷碗的位置,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有无棋子,全凭眼力!押十块,猜中了,我赔你十块!猜错了,十块归我!”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跃跃欲试,有人犹豫不决。
“我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挤进去,掏出皱巴巴的十元钱拍在桌上,死死盯住其中一个碗,“就这个!”
精瘦男人咧嘴一笑,掀开碗。
“嘿!中了!”汉子兴奋地大叫,一把抓过二十元钱。
人群发出一阵骚动。
第33章 遭遇“双簧”骗局
“再来!”汉子趁热打铁,又押了十元。
精瘦男人手上动作更快了,碗与碗的碰撞声清脆而急促。
“这个!”汉子指着一个碗道。
又中了!连中三次,汉子面前多了三十元钱。他嘿嘿一笑,揣起钱,对那精瘦男人拱了拱手:“手气不错,不玩了!”说完,便心满意足地挤出了人群。
“看见没?各位旅客同志!”执碗人立刻大声鼓动,“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学学这位大哥,见好就收,赢几把就走!下一位,谁来?”
罗玥和徐大文也被吸引了过去,看得津津有味。
“看着挺简单啊。”徐大文看得手痒,从口袋里掏出十元钱,跃跃欲试。
夏缘心中一动,立刻拉了拉罗玥的袖子,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别让他去,那是骗人的。赢钱的那个是托儿,专门演给你们看的。”
来自后世的她,对这种古老的“三仙归洞”骗局再熟悉不过了。
罗玥愣了一下,有些半信半疑,但还是听话地拽住了未婚夫的胳膊:“大文,算了吧,别凑那个热闹。”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大学生模样的青年挤了进去,豪气地拍下十元钱,果然也猜中了。
“哈哈,看来今天运气不错!”青年显得很兴奋,毫不犹豫地将赢来的二十元全都押了上去。
这一次,碗一掀开,下面空空如也。
青年不服气,又掏出钱来。一次,两次,三次……他像是着了魔,双眼通红,越输越急,越急越输。不过短短十几分钟,桌上就堆了一百多元属于他的钱。
“高群豪!你疯了!”他身边的同伴终于忍不住,死死拉住他,“你家里再有钱,也经不起你这么挥霍!快走了!”
被叫做高群豪的青年这才如梦初醒,看着那堆钱,满脸懊悔,最终只得悻悻地被同伴拉走。
目睹了这一幕的徐大文,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感激地看了夏缘一眼。
而一旁的苏芒,将夏缘劝阻罗玥时的冷静笃定尽收眼底,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她这位姐姐,似乎懂得的东西,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火车在次日上午抵达星沙。
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宽阔的马路,川流不息的自行车流,还有随处可见的标语和宣传画,一切都充满了八十年代初特有的,蓬勃而又质朴的生命力。
四人一同挤上摇摇晃晃的公共汽车,在市中心的五一广场附近下了车。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招待所住下后,便约定下午去坡子街逛逛。
坡子街,自古便是星沙最繁华的商业重地。到了八十年代,这里更是成了服装衣料和食杂副食品的交易中心,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下午,洗漱一番的四人来到坡子街街口。阳光正好,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夏缘,我们先去那边看看布料和衣服,你们呢?”罗玥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市场,兴致勃勃地对徐大文说。
“我们去火宫殿吃点东西。”夏缘笑着说。她早就对闻名已久的星沙小吃垂涎三尺了。
于是,四人分头行动。
夏缘和苏芒一头扎进了火宫殿。那古色古香的建筑里,仿佛每一个角落都飘散着诱人的香气。姐妹俩一路吃过去,臭豆腐、糖油粑粑、姊妹团子……每一样都让她们赞不绝口,暂时忘却了旅途的疲惫。
足足过了三个小时,当她们心满意足地从火宫殿出来时,天色已经开始昏黄。
刚走到约定的街口,夏缘便一眼看到了罗玥和徐大文。
两人的神情与下午分开时截然不同,徐大文垂着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而罗玥则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明显是刚刚大哭过一场。
“罗玥?你们这是怎么了?”夏缘心中一紧,急忙上前问道。
罗玥看到她,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带着哭腔说:“夏缘,我们……我们被骗了!”
在夏缘的再三追问下,徐大文才耷拉着脑袋,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原来,两人在逛街时,遇到了一个挑着担子、游动售卖虎骨的男人。徐大文想到自己母亲常年患有风湿病,听人说虎骨泡酒是特效药,便动了心。一番讨价还价后,他花了一百多元,买下了一小节看起来黄澄澄、颇有年份的“虎骨”。
可当他拿着虎骨没走多远,就被一个穿着整齐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拦住了。
那人彬彬有礼地自称姓张,是市里药厂的采购员,正急需采购一批虎骨。他看到徐大文手里的货,眼睛一亮,连声称赞品质上乘,并表示如果徐大文还有货,他愿意出高价收购。
徐大文将信将疑地问了价格,那张采购员报出的价钱,竟然比他刚刚买的时候高出了一倍!
巨大的利润冲昏了徐大文的头脑。他立刻和张采购员约定,半个小时后就在街口汇合,让他稍等片刻。
随后,他和罗玥发了疯似的满世界寻找刚才那个卖虎骨的人。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条小巷里找到了。两人几乎没怎么犹豫,将准备用来买结婚用品的三千多元钱全部拿了出来,买下了那人担子里所有的“虎骨”。
可是,当他们兴冲冲地带着一大包“虎骨”,在街口从下午等到傍晚,等到太阳落山,却始终不见那位张采购员的踪影。这时,他们才后知后觉,自己彻头彻尾地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听完之后,夏缘沉默了。这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双簧”套路,在后世的各种骗局中层出不穷,可在这个淳朴与狡诈并存的年代,却足以让无数像徐大文这样的人倾家荡产。
“三千多块啊……那可是我们全部的钱……”罗玥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她狠狠地瞪了徐大文一眼,“都怪你!贪小便宜!现在好了,婚也别想结了!”
徐大文的头埋得更低了,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对不起你,罗玥,我对不起你……”
第34章 喧宾夺主的苏芒
“好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夏缘轻轻拍了拍罗玥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就当是花钱买个教训,吃一堑,长一智。幸好人没事,钱没了可以再挣。”
她顿了顿,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钱包,说道:“你们买结婚用品的钱不用担心,我这里还有一些,先借给你们用。”
她这样做,一方面是真心同情罗玥的遭遇,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结一个善缘。在这个刚刚开启新篇章的时代,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
罗玥和徐大文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夏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感激。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五一广场上的路灯亮起了明亮的光。
忽然,一阵劲爆的音乐声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只见一群打扮时髦的青年男女,扛着一台四喇叭录音机,涌入了广场中央。他们留着长发或抹着油头,脸上架着硕大的蛤蟆镜,身上穿着花哨的霹雳服和裤管宽大的喇叭裤,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
强劲的迪斯科音乐声中,他们旁若无人地跳起了奔放热烈的交谊舞,扭动着身体,释放着属于那个年代的,无处安放的青春与荷尔蒙。
街角,是刚刚被骗光积蓄、愁容满面的罗玥和徐大文;广场中央,是恣意舞动、拥抱新潮的年轻身影。
夏缘站在这新与旧、失落与张扬的交界点,看着眼前这幅充满矛盾而又无比真实的时代画卷,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属于她的故事,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天,芙蓉电影制片厂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导演龚振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眼神却很锐利,像鹰。他一边抽着烟,一边听夏缘阐述着剧本的改编思路。
“……所以,我认为电影不能完全照搬小说。小叔子何强对嫂子谭小梅的感情,不能一开始就是纯粹的责任。他应该在哥哥何展活着的时候,就对嫂子有一种朦胧的好感。这种好感是压抑的,是违背伦理的。直到哥哥牺牲,这种被压抑的情感才在一个‘照顾’的名义下,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这样一来,人物的内心挣扎才会更激烈,他们的结合才更具悲剧性和冲击力。”
夏缘侃侃而谈,她的声音清亮而沉稳,逻辑清晰,观点独到,完全不像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
龚振眼里的欣赏越来越浓,他频频点头,掐灭了烟头:“小夏同志,你的想法很大胆,但也非常深刻!打破了原有故事的道德框架,让人物更‘活’了!我同意你的改编方向!”
夏缘微微一笑,正要继续说下去,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龚导演,我觉得……我觉得谭小梅的小姑子,何兰这个角色,也很重要。”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角落里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身影上。
是苏芒。夏缘的心猛地一沉。她不是说了让她一句话都别说吗?这个蠢货,想干什么?
龚振显然也有些意外,他扶了扶眼镜,看向苏芒:“哦?小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苏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直直地看向龚振:“我觉得,何兰不能只是一个符号化的、促进嫂子和小叔子感情的工具人。她应该是这个压抑家庭里,唯一的亮色和反叛者。”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再次开口时,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
“你想啊,哥哥死了,嫂子守寡,小叔子不敢越雷池一步。整个家都死气沉沉的。这个时候,必须有一个人站出来,打破这种沉闷。这个人,就应该是何兰。她可以泼辣,可以口无遮拦,她可以第一个对嫂子喊出‘你还年轻,不能就这么守一辈子’!她对嫂子和小叔子的结合,一开始可能是不理解,甚至是嫉妒。因为她也曾偷偷喜欢过自己的哥哥。但后来,她看到嫂子活得太苦了,她内心的善良和正义感,会让她最终选择支持嫂子,甚至推着他们走在一起。这种从个人情感到家族大义的转变,才是这个角色真正有魅力的地方!”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龚振彻底愣住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仿佛要重新认识一下眼前这个穿着白色外套的女孩。她说的,竟然和他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女二号”形象,不谋而合!甚至,比他想的还要具体,还要生动!这……这是一个乡下丫头能有的见识?
夏缘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她死死地盯着苏芒,心脏狂跳。苏芒说的这些,根本不是小说里的内容!何兰这个角色在小说里笔墨极少,几乎就是个背景板。她刚刚阐述的那些人物弧光、心理转变……是自己准备在下一稿剧本里才要添加的!
她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看了自己的草稿?不可能,草稿明明锁在抽屉里。那她就是……猜的?不,那不是猜测。那是一种无比笃定的阐述,仿佛她已经看过一万遍成片,对每一个情节都了如指掌。
一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在夏缘的脑海里炸开。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难道也是从后世来的?
“你……你叫什么名字?”龚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叫苏芒,夏缘是我姐姐。”苏芒微微一笑,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显得天真又无害。
龚振的目光在夏缘和苏芒之间来回扫视,最后,他猛地一拍桌子:“小夏编剧!你这个妹妹,我要了!《边城恋》的女二号何兰,就让她来演!”
夏缘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她精心策划的“抛弃”计划,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她不仅没能甩掉这个麻烦,反而亲手将她送上了一架自己都还没能完全踏足的云梯。她看着苏芒脸上那抹得意的、一闪而过的笑容,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自己,好像做了一件追悔莫及的蠢事。
第35章 电影在天门县开拍
秋风吹过天门县,将澧水河面吹起细碎的涟漪,岸边的芦苇荡泛着浅黄,像给这条蜿蜒的河流镶了层柔软的边条。电影《边城恋》的拍摄地,最终定在了天门县。这里有故事原型发生的渡口,有连绵的青山,有飘荡着水汽的河流,完美符合龚振对“边城”的一切想象。
县里对这次拍摄给予了前所未有的支持。从场地协调到群众演员组织,几乎是有求必应。整个天门县,都因为这个剧组的到来而陷入一种亢奋的狂欢。
而苏芒,无疑是这场狂欢的中心。她就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搅动了所有的目光。
在开机仪式上,她穿着剧组发的崭新戏服——一件蓝印花布的对襟上衣,配上黑色的长裤,两条麻花辫油光水滑。她站在男主角和女主角身边,面对着县里领导和黑压压的围观群众,脸上没有丝毫的胆怯。
当龚振导演介绍到她时,她上前一步,拿起话筒,用清脆的普通话说道:“谢谢龚导演给我这个机会,谢谢天门县的父老乡亲!我叫苏芒,也是天门县的人。我姐姐是这部戏的编剧夏缘。能演自己家乡的故事,我感到特别荣幸!我一定会努力,演好何兰这个角色,不给我姐丢脸,不给咱们天门县丢脸!”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导演,又抬了姐姐,还拉近了和家乡人的距离。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这姑娘真会说话!”
“长得也俊!跟画里的人一样!”
“还是夏缘的妹妹呢,两姐妹都出息了!”
夏缘站在人群的边缘,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妹妹。“不给我姐丢脸”?她真是时时刻刻都不忘拉上自己做垫背。那副乖巧谦逊的模样,演得可真好。好到连夏缘自己,都快要相信她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妹妹夏盼弟了。可她不是。
“夏编剧,马上要正式开机了,请您先给演员们说说戏。” 副导演的声音打断了夏缘的思绪。
夏缘点点头,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休息棚,刚掀开布帘,就看见饰演谭小梅的女演员正对着镜子整理粗布衫,而角落里,饰演何强的男演员正低头擦拭着道具扁担,那认真的模样,倒真有几分七十年代农村青年的质朴。
“大家先坐,咱们聊聊人物。” 夏缘拉过一把木凳坐下,将剧本摊在腿上,“谭小梅这个角色,不是一开始就坚强的。她丈夫刚走的时候,肯定也哭过、怕过,但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她才咬着牙接过撑杆。所以你们演的时候,要把那种从脆弱到坚韧的转变表现出来。”
饰演谭小梅的女演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问道:“夏编剧,那谭小梅去医院照顾何强的时候,面对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夏缘抬眼望向窗外,澧水河上正有一艘渡船缓缓划过,她轻声道:“那时候的她,心里肯定不好受,但更多的是愧疚和感激。何强是为了帮供销社救火才受伤的,而且这些年,何强为了这个家放弃了城里的工作,她不能不管。至于那些闲言碎语,她不是不在乎,只是比起这些,她更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饰演女二号何兰的苏芒走了进来,她穿着蓝色的工装裤,扎着高马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苏芒在后世娱乐圈混了十多年,见惯了各种大场面,但此刻站在这个充满年代感的片场,她心里却有种莫名的踏实。她知道,何兰这个角色是她的机会,一个向姐姐和其他人证明自己的机会。
“苏芒,你来得正好。” 夏缘看向她,“何兰是谭小梅和何强之间的桥梁,她年轻、通透,知道何强对嫂子的心意,也理解嫂子的难处。你演的时候,要抓住那种少女的纯真和懂事。”
苏芒点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我明白,姐姐,哦,夏编剧。何兰不会去戳破什么,只会在嫂子被人议论的时候,悄悄站在她身边,帮她挡掉那些不好听的话。”她的回答既贴合角色,又带着一种超出同龄人的通透,让夏缘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心里暗叹:这个妹妹夏招娣,倒是把何兰这个角色琢磨透了。
拍摄很快就进入了正轨。那天拍的是供销社失火的戏份,片场特意搭了个简易的供销社布景,里面堆满了道具棉花和布匹。当导演喊 “开始” 的那一刻,火光瞬间燃起,浓烟滚滚,饰演何强的男演员毫不犹豫地冲进火场,动作麻利地搬着里面的货物。苏芒饰演的何兰则在外面急得直跺脚,时不时朝着里面喊 “二哥,小心点”,声音里满是焦急,眼里的泪光也恰到好处,让在场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为她的演技点赞。
最让人心头一紧的是谭小梅去医院照顾何强的戏份。拍摄地选在县城的老医院,病房里的墙壁有些发黄,窗户上挂着洗得发白的窗帘。当谭小梅提着保温桶走进病房时,何强正靠在床头,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看到谭小梅,何强的眼神有些躲闪,低声道:“嫂子,你怎么来了?村里的人该说闲话了。”
谭小梅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鸡汤,她舀起一勺递到何强嘴边,声音轻柔却坚定:“说什么闲话我不管,你是为了帮供销社救火才受伤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暧昧,只有纯粹的关心,而何强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 “谢谢嫂子”。
这场戏拍得很顺利,一条就过了。导演看着监视器,满意地拍了拍手:“好,太好了!就是这种感觉,质朴又真诚。”
拍摄苏芒戏份的时候,她的表现更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仿佛天生就是为镜头而生的。
这场戏,是拍何兰撞见嫂子谭小梅在河边偷偷哭泣。按照剧本,苏芒只需要表现出惊讶和一丝不忍。可当摄影机对准她时,苏芒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剧本的设定。
第36章 苏芒在剧组出尽风头
苏芒先是远远地看见嫂子的背影,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戒备。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悄悄躲在一棵柳树后面,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探究。那是一种混杂着少女的好奇、隐秘的嫉妒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直到嫂子的哭声传来,她才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猛地一颤。那种戒备和敌意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慌失措的慌乱和纯粹的担忧。她从树后冲出去,跑到嫂子身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笨拙地伸出手,想去拍嫂子的背,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卡!”龚振猛地从监视器后站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好!太好了!苏芒!你这个处理,比我想要的还好!你把何兰内心的矛盾,一下子就全演出来了!”
整个剧组都对苏芒刮目相看。饰演女主角谭小梅的,是省话剧团的台柱子刘雅蕊,拿过大奖的老演员。可几场对手戏下来,她竟然隐隐有被苏芒压戏的趋势。苏芒的表演太鲜活,太自然了。她不像是“演”,她就是何兰。
休息的时候,苏芒就像一只花蝴蝶,在剧组里穿梭。她会给灯光师递上一瓶汽水,会笑着夸摄影师今天的角度找得真准,会拉着场务的小年轻聊家常。没过几天,整个剧组上上下下,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相比之下,作为编剧的夏缘,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角落里,抱着剧本,冷眼旁观。她看着苏芒和男主角谈笑风生,看着她三言两语就逗得导演哈哈大笑,看着县里的干部们围着她嘘寒问暖……
她一手创作出来的世界,主角却不是她。
一天晚上,夏缘改完第二天的剧本,回到招待所,发现苏芒的床是空的。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这个苏芒,又在搞什么鬼?她推开门,正准备出去找,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是男播音员韩炎辉。
自从《边城恋》被改编成电影,夏缘在广播站的地位就水涨船高。韩炎辉对她的态度也从过去的暗中较劲,变成了一种刻意的讨好。这次剧组在天门县拍摄,他更是鞍前马后,帮着跑了不少腿。
“夏缘,还没睡呢?”韩炎辉的脸上挂着殷勤的笑,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苹果。
“韩哥。”夏缘点点头,侧身想绕过去。
“哎,你这是要去哪?”韩炎辉拦住了她,“我刚从外面回来,看见你妹妹了。”
夏缘的脚步停住了:“她在哪?”
韩炎辉的表情有些古怪,他朝招待所外那片小树林的方向努了努嘴:“跟龚导演,在那边散步呢。”
散步?夏缘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朝小树林走去。韩炎辉想跟上来,被她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夜色很浓,树影憧憧。夏缘没走多远,就听见了苏芒那特有的、带着一点娇憨的笑声。她拨开一丛灌木,看见了不远处的一幕。
龚振和苏芒正并肩走在林间小路上。路灯昏黄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龚导,我觉得最后一场戏,何兰不应该哭。”是苏芒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当她看着嫂子和小叔子终于走到一起的时候,她应该是笑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带着一点点欣慰和祝福的笑。她的任务完成了,她成全了他们,也成全了自己心里的那份善良。这一笑,人物就升华了。”
龚振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苏芒。他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痴迷。
“苏芒啊苏芒,”他感慨道,“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你不是在演戏,你是在创造角色。你知道吗,我觉得《边城恋》的女主角,都应该让你来演。”
苏芒低头,羞涩地笑了笑:“龚导,您别捧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啊。我就是……有时候会瞎想。”
“这不是瞎想!这是天赋!”龚振的声音有些激动,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拍苏芒的肩膀,但手举到一半,又变成了轻轻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落叶。那个动作,亲昵得有些过火。
夏缘站在黑暗里,浑身冰冷。她终于明白了。苏芒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女二号。她的野心,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她用她的“见识”和“天赋”,一步步地,正在取代自己在这个故事里的一切。从角色的解释权,到导演的偏爱,再到……未来可能的一切。
夏缘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中,转身,走回招待所。她走到自己的床边,打开抽屉,拿出那一沓厚厚的、已经写好的电影剧本。这是她的心血,是她通往未来的钥匙。可现在,这把钥匙,似乎正在被别人抢走。
她拿起笔,在剧本的最后一页,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何强为救落水孩童,重伤不治。她停下笔,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苏芒,你不是喜欢创造角色吗?你不是觉得何兰的结局应该是微笑吗?那我就让你看看,一个真正的悲剧,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这个故事的走向,由我来写。也只能由我来写。
夜风穿过招待所老旧的窗框,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在为某个未亡的故事提前唱响挽歌。
夏缘坐在床沿,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那点稀薄的月光,在她脚边投下一小片冷冷的清辉。她手中的剧本已经合上,但最后一页那行字,却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何强为救落水孩童,重伤不治。多干净利落的一行字。一个鲜活的、承载了所有希望的角色,就这么被她轻飘飘地抹去了。连带着苏芒那自鸣得意的、关于“人物升华”的全部构想,都成了一个笑话。
她没有丝毫的愧疚。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将一股冰冷的血液泵向四肢百骸。这不是愤怒,愤怒是灼热的,是失控的。而她现在,异常的冷静,冷静到近乎残忍。
第37章 把男主角给写死了
苏芒,我的好妹妹。你以为偷走我的创意,讨好我的导演,就能取代我吗?你以为用你那点来自未来的、可怜的见识,就能在这个时代降维打击?你错了。你见过的,不过是别人嚼烂了吐出来的甘蔗渣。而我,是那个种甘蔗的人。我想让它甜,它便甜。我想让它从根上就烂掉,它便只能化为腐土。
第二天清晨,剧组在招待所的小食堂里吃早饭。稀饭,馒头,还有一碟咸菜。
苏芒容光焕发,她特意坐在了龚振导演的身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半个食堂的人都听见。
“龚导,我又想了一下,何兰最后那个笑容,可以设计得更有层次感。一开始是看到他们终成眷属的欣慰,然后眼眶可以微微泛红,那是喜悦的泪,最后再彻底绽放开,是一种对未来的,对新生活的向往……”
她讲得眉飞色舞,仿佛她才是这部电影的灵魂。
龚振听得连连点头,筷子夹着半个馒头都忘了入口,眼神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好,太好了!苏芒,你的感受力,简直是天赋!你今天就把这种感觉记下来,我们到时候就这么拍!”
夏缘端着一碗稀饭,默不作声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鄙夷。整个剧组的人都看在眼里,夏编剧被她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妹妹,抢走了所有的风头和导演的青睐。
韩炎辉端着碗坐到了她对面。“你没事吧?”他压低声音问,眉头紧锁。
夏缘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一片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波澜。“我能有什么事?”她反问,语气淡得像她碗里的白粥。
韩炎辉被她噎了一下,看着她那张过分美丽的脸,心里莫名有些发堵。他想说点什么,比如“那个苏芒不是什么好东西”,或者“龚振就是个老色鬼”,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剧本……”他换了个话题,“你真的就让她这么改?”
夏缘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她放下勺子,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几页重新誊写的稿纸,推到韩炎辉面前:“新写的结尾,你帮我拿给场记吧。”
韩炎辉愣住了,他拿起那几页纸,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何强为救落水孩童,重伤不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夏缘。
她的脸上,竟然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你疯了?”韩炎辉的声音都在发颤,“你把何强写死了?那这个故事还剩下什么?谭小梅怎么办?这个故事的核……不是希望吗?”
“希望?”夏缘轻轻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什么新奇的口味,“有时候,彻底的绝望,比廉价的希望更有力量。”她站起身,不再看韩炎辉,也不再看食堂里那些各怀心思的人,径直走了出去。
半小时后,一声咆哮从龚振的房间里传来,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夏缘!你给我过来!”
夏缘走进房间时,龚振正涨红着脸,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他手里攥着那几页稿纸,手掌在微微发抖。苏芒站在他身边,脸色煞白,眼眶通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这是你写的?”龚振把稿纸狠狠摔在桌子上,“你跟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夏缘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苏芒身上,“何强死了。故事结束。”
“结束?”龚振气得笑起来,“你管这叫结束?你把男主角写死了,你让女主角成了寡妇,守着一堆孩子过一辈子,你管这叫结束?这是在报复!你在报复我,报复苏芒,报复所有人!”
苏芒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掉了下来,她哽咽着说:“姐姐……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昨天跟龚导讨论剧本,是……是越界了。可我真的是为了这个故事好。何兰这个角色,她值得一个更光明的结局,她……”
“闭嘴。”夏缘冷冷打断她,那两个字像冰锥,让苏芒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夏缘这才转向龚振,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龚导,你是个导演,你应该懂艺术。喜剧的极致是荒诞,那悲剧的极致是什么?是命运的无常和现实的残酷。一个摆渡人,为了救人死在水里,他的弟弟,重复着同样的命运。谭小梅这个女人,她满心欢喜地以为抓住了新的希望,可命运却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恶毒的玩笑。她最后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麻木地,继续撑起了那根竹篙,日复一日地在渡口摆渡。你告诉我,这样的结局,是不是比一个简简单单的‘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更能刻在观众心里?”
龚振愣住了。他被夏缘这番话里那种冷酷的艺术逻辑镇住了。他是一个创作者,他能听懂这种逻辑背后的力量。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瞬间被拔高到了一个哲学的高度——关于命运,关于牺牲,关于女性的坚韧。他甚至能想象出最后一幕的镜头语言:空旷的江面,一叶孤舟,一个女人沉默的剪影。那画面感,那冲击力……
苏芒急了,她看出了龚振的动摇:“不对!龚导,这太残忍了!观众想看的是希望,是美好!不是这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边城恋》之所以能打动人,就是因为它温暖的底色啊!”
夏缘轻笑一声:“温暖?苏芒,你真的读懂了这个故事吗?这个故事的底色从来就不是温暖,是挣扎。是在苦难的泥沼里,拼了命想要开出花来的挣扎。现在,我只是告诉观众,有时候,花是开不出来的。这才是真实的人生。”
龚振陷入了剧烈的思想斗争。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苏芒的“光明结局”是市场的宠儿,是四平八稳的成功;夏缘的“悲剧结尾”是艺术的冒险,是可能封神也可能跌入深渊的赌博。
第38章 《边城恋》选送到了国家台
作为一个有野心的导演,龚振内心的天平,不可避免地倾向了后者。他的眼光瞄向苏芒,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那双充满依赖和崇拜的眼睛,又有些不忍。
就在这时,招待所的门卫大爷在门口喊:“龚导演,有你的长途电话!省里芙蓉电影制片厂打来的!”
这个电话,成了一切的转折点。龚振接完电话回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把夏缘和苏芒都叫到一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制片厂的领导来电话了。他们不同意修改结局。”
苏芒的眼睛瞬间亮了:“我就说嘛!”她激动地抓住龚振的胳膊,“大团圆结局才是最好的!”
龚振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转向夏缘:“领导说,这部作品的基调是昂扬向上的,展现的是新时代青年不畏艰难、创造美好生活的精神面貌。任何悲观的、消极的东西,都是不被允许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关键的信息:“而且,他们已经决定,要将《边城恋》作为明年的重点影片,向有关部门献礼。”
献礼片。这三个字一出来,就给一切定了性。这不再是一部纯粹的艺术作品,它被赋予了宣传任务。它必须是光明的,必须是充满希望的,必须是能起到正面教化作用的。夏缘的悲剧结尾,被彻底宣判了死刑。
夏缘沉默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苏芒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胜利的喜悦。
“太好了!”苏芒几乎要跳起来,“龚导,那我们就按原计划拍!姐姐,你……你别难过,我知道你也是为了作品好,只是……只是方向错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讨论,我有很多想法的!”她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仿佛已经成了剧组的女主人。
龚振叹了口气,对夏缘说:“夏缘,我知道你有想法。这样吧,为了弥补……你写的那个悲剧结尾,我们也可以拍出来。就当……就当一个备用素材。”这是一个拙劣的安抚。所有人都知道,献礼片不可能有“备用结局”。
夏缘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好。”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离开。
看着她孤单而笔直的背影,韩炎辉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觉得,那个看似平静的夏缘,比刚才那个满身是刺的夏缘,更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危险。
事情似乎尘埃落定。剧组恢复了拍摄,一切都按照苏芒和龚振“升华”过的版本进行。苏芒如鱼得水,她的表演天赋在龚振毫无保留的偏爱和指导下,得到了淋漓尽尽致的发挥。她成了整个剧组的中心,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而夏缘,作为原作者和编剧,彻底成了一个边缘人。她每天只是安静地待在片场,看着他们拍摄,既不开口,也不提任何意见,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所有人都以为她认输了。苏芒更是如此。她觉得夏缘已经翻不起任何风浪,甚至在私下里,还会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假惺惺地去安慰夏缘:“姐姐,你别灰心。虽然这次结尾没用你的,但你的才华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你看,剧本的底子还是你的嘛。等这部电影火了,你作为编剧,也是大功臣。”
夏缘只是看着她,不说话。那眼神看得苏芒心里发毛。那不是嫉妒,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看穿一切的,带着一丝怜悯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卖力地表演着自以为是的精彩。
就在电影拍摄进入尾声的时候,一个消息从省城传来,像一颗惊雷,在天门县这个小地方炸开了锅。
由夏缘编导的广播剧《边城恋》,由于其故事感人、制作精良、立意高远,获省广播事业局颁发的优秀节目奖,并选送到了国家广播电台,将在黄金时段播出。
紧接着,第二个消息传来。国内顶级纯文学杂志《现代》,已经全文刊发夏缘的同名小说《边城恋》。
一时间,夏缘的名字,响彻了整个天门县。县广播局和广播站的领导笑得合不拢嘴,县委宣传部也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巨大的文化政绩来宣传。
这个消息传到剧组时,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看着那个一直被排挤、被无视的夏缘,眼神瞬间就变了。原来,她才是真正的大神!原来,他们正在拍的,是一部已经得到官方和文学界最高认可的作品!
苏芒的脸色,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变得惨白。她引以为傲的、用来打败夏缘的“光明结局”和“温暖底色”,正是人家获奖的根本原因!她像个小偷,偷了别人的宝贝,还拿去跟主人炫耀,说自己把这个宝贝打磨得更亮了。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讽刺的笑话!
龚振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他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最后是深深的尴尬和后怕。狂喜的是,他拍的这部电影,原作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国家电台播出,《现代》杂志刊发!这简直是给电影铺上了一条通往成功的金光大道!
尴尬的是,他之前竟然为了苏芒,差点把原作者给得罪死;后怕的是,他想到夏缘那个被他否决的“悲剧结尾”。如果……如果当时他真的用了那个结尾,而现在原作又因为“昂扬向上”的主题拿了大奖,那他这个导演,岂不是要被骂死?他会成为一个篡改优秀作品、歪曲主流价值观的反面典型!
龚振看着夏缘,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个年轻的女人……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提出那个悲剧结尾的时候,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原作会获奖吗?这是……试探?还是陷阱?他不敢再想下去。
“夏……夏编剧!”龚振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夏缘面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恭喜!恭喜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的作品绝对是顶级的!那个……之前关于结尾的讨论,是我艺术见解不够,是我狭隘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苏芒站在一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又在下一秒被灌满了冰碴子。
第39章 姐妹俩第一次摊牌
苏芒的手脚冰凉,紧咬嘴唇,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周围的议论声像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苍蝇,钻进她的耳朵。
“天哪!《现代》!那可是《现代》啊!”
“我就说夏编剧不是一般人,你们还不信!”
“广播剧优秀奖,国家台播出……龚导这回捡到宝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苏芒的脸上。她引以为傲的重生优势,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她那点来自后世的、自以为是的“先见之明”,在夏缘真正的才华和深沉的心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被人群簇拥的夏缘。
夏缘正礼貌地应付着龚振的恭维,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羞涩的微笑,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荣誉有些不知所措。
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却越过龚振的肩膀,轻飘飘地落在了苏芒身上。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怜悯。和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苏芒的心脏被那道目光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明白了。夏缘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自己的小说会获奖,知道“光明结局”才是作品的精髓。那个被否决的“悲剧结尾”,根本不是什么艺术探讨,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一个专门为她和龚振挖的坑!夏缘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收起你那些可笑的小聪明,在我面前,你一文不值。
巨大的羞辱感和恐惧感席卷了苏芒。她第一次对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姐姐,产生了深入骨髓的畏惧。这个人,她到底是谁?她绝不可能是那个在家里受气、懦弱无能的夏招娣!
龚振还在喋喋不休地讨好夏缘,姿态卑微得像个店小二:“夏编剧,您看……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后续的拍摄,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听您的!您说怎么拍,咱就怎么拍!”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给旁边的副导演使眼色。
副导演心领神会,立刻高声喊道:“今天收工早!晚上我做东,咱们去县里最好的国营饭店,给夏编剧庆功!”
剧组里立刻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人们看向夏缘的眼神,已经从先前的排挤、无视,变成了敬畏和谄媚。这就是现实,赤裸裸的现实。你弱小的时候,全世界的恶意都向你涌来;你强大的时候,全世界都对你和颜悦色。
夏缘终于从龚振的热情里抽身,她端着搪瓷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瞬间变得热情的脸,最后,再次定格在脸色惨白的苏芒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是一个轻微到几乎无法察白的动作。可在苏芒眼里,那无异于将军对战俘的检阅。
当晚的庆功宴,设在天门县唯一的二级国营饭店“迎宾楼”的包厢里。
宣传部的领导、广播局的领导都来了,甚至连主管文教的副县长罗健都亲自出席,场面极其隆重。夏缘当之无愧地被安排在了主位上,身边是罗副县长和龚振。
席间,觥筹交错,全是恭维和赞美之词。
“夏缘同志,你真是我们天门县的骄傲啊!”
“小夏,你这本《边城恋》,立意高远,情感真挚,我们广播站这次是跟着你沾光了!”
“龚导,你慧眼识珠,把这么优秀的作品搬上大银幕,功不可没啊!”
龚振端着酒杯,笑得脸都快僵了,连连摆手:“哪里哪里,都是夏编剧的功劳!我只是个匠人,把夏编剧这块美玉雕琢出来而已。说实话,我第一次读到夏编剧的剧本,就惊为天人!我当时就跟剧组的人说,这部电影,必火!”
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仿佛之前那个为了苏芒而打压夏缘的人根本不存在。
苏芒坐在桌子的末席,旁边是几个场务和道具。她成了被彻底遗忘的角落。她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只是机械地端着一杯橘子汽水,听着那些曾经围绕着自己的赞美,如今像潮水一样涌向另一个人。
不,那不是另一个人。那是她的姐姐,是她曾经最看不起的,那个叫“招弟”的姐姐。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夏缘当初会轻易答应带她来剧组,甚至向龚振提出让她参演的要求。那不是姐妹情深。那是要她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巅峰;那是要她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是如何在她面前轰然倒塌。诛心。这才是最残忍的诛心!
宴会进行到一半,苏芒再也待不下去,借口不舒服,悄悄离了席。她没有回剧组安排的招待所,而是像个游魂一样,在天门县城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八十年代的县城,夜晚寂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湿冷的空气中洒下孤独的光晕。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双腿酸麻,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招待所的门口。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着牙,走向了夏缘的房间。她必须问清楚。她不甘心!她推开那扇没有上锁的房门。
夏缘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前,借着一盏昏暗的台灯看书。她似乎早就料到苏芒会来,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门关上。”
苏芒反手把门“砰”地一声关上,几步冲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夏芒,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到底是谁?”
夏缘终于抬起了眼皮。她合上手中的书,封面上印着《现代》两个大字,正是刊登了她小说的这一期。她把杂志轻轻放到一边,动作从容不迫。
“我是夏缘。”她平静地回答,“你的姐姐。”
“不!你不是!”苏芒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姐姐不是你这样的!她懦弱,她愚蠢,她为了一个臭知青连命都不要!你不是她!”
“哦?”夏缘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样?像你一样,顶着一张无辜的脸,背地里却想着怎么窃取别人的成果,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
第40章 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苏芒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她争辩道:“我没有!那个结局明明是我想出来的!我只是想让故事更好!”
“更好?”夏缘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苏芒的耳朵里,“苏芒,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你真的觉得,一个靠摆渡为生的女人,在丈夫和小叔子相继为救人牺牲后,还能微笑着面对生活,展现什么‘温暖的底色’?”
夏缘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苏芒。她的身高比苏芒要高一些,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
“你所谓的‘光明结局’,不过是那些喂给观众的工业糖精。肤浅、廉价、毫无力量!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牺牲,什么叫坚守,什么叫在绝望中开出的向善之花!你只懂得投机取巧!”
“何展死了,何强也死了,只剩下谭小梅和几个孩子,守着那条夺走她两个男人的河,日复一日地摆渡。她没有改嫁,没有离开,她把孩子们养大成人,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和叔叔是英雄。她会哭,会痛,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崩溃,但第二天太阳升起,她依然会撑起那根竹篙。这才是真正的‘昂扬向上’!这才是《边城恋》的魂!你懂吗?”
苏芒被她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夏缘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心上,让她无力反驳。是的,她不懂。在前世,她只是个在娱乐圈底层挣扎的三流演员,演的都是商业片,哪里接触过这种厚重的现实主义题材。她的所有经验,都来自于如何讨好资本,如何迎合市场。
“你怎么会……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苏芒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充满了迷茫和恐惧,“你和我一样,对不对?你也……回来了?”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夏缘看着她惊恐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回来?”她摇了摇头,怜悯地看着苏芒,“不,我不是回来。我只是……不再是以前那个夏招娣了。”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反而让苏芒更加恐惧。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苏芒,或者我该叫你……夏盼弟。”夏缘的声音冷了下来,“别再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你那点见识,在我这里,不够看。”
苏芒颤抖着,嗫喏着说不出话来。只听夏缘接着说:“你以为重生一次,世界就该围着你转吗?你以为你知道未来,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夏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芒的脸,那动作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规劝,眼神却冰冷刺骨:“记住,不属于你的东西,就算你抢到了,也总有一天会加倍还回来。这次,只是个小小的教训。”说完,她转身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那本《现代》,仿佛苏芒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苏芒靠在墙上,浑身发软,冷汗浸透了衣背。夏缘的话,彻底击溃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依仗,在这一夜,被碾得粉碎。
她看着夏缘的背影,那个曾经被她瞧不起的姐姐,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她无法逾越的高山。她暗暗发誓:我不能服输!重活一世,我要以实力证明自己!
这天上午,夏缘正在办公室翻看报纸,同事郑鸿朗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笑呵呵地凑过来:“小夏,又在琢磨稿子呢?”他比夏缘年长十来岁,是个没什么大志向的老好人。
“郑大哥。”夏缘从一堆报纸里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随便看看,找点灵感。”
“要找资料,你老看这些报纸有什么用?”郑鸿朗呷了一口热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好地方。我爱人不是在县文化馆上班吗?她们那有个资料室,堆了几十年的旧县志、旧档案,还有各种内部刊物,都快发霉了,平时根本没人去。你要是想写东西,去那儿翻翻,保准有收获。”
夏缘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个信息匮至的年代,一个尘封的资料室,无异于一座宝藏。她兴奋道:“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你郑大哥!”
从那天起,文化馆的资料室成了夏缘的秘密基地。只要一有空,她就扎进去,像一只勤劳的蜜蜂,贪婪地汲取着那些泛黄纸页间的养分。霉味和灰尘的味道,在她闻来,都是知识的芬芳。
清静的日子,总会被一些不合时宜的苍蝇所打扰。县长秘书蒋才哲,就是那只最令人厌烦的苍蝇。他仗着自己是县领导身边的人,总爱端着一副官架子,有事没事就往广播站跑。说是检查工作,眼睛却总像沾了胶水一样黏在夏缘身上。他约夏缘吃饭、看电影的借口层出不穷,言语间总带着一种油腻的、暗示性的挑逗。
夏缘对他向来是敬而远之,冷处理。可这种躲避,反而助长了对方的征服欲。
一九八零年的夏末,一个闷热的夜晚。夏缘从文化馆出来时,已是月上柳梢。她抱着几本厚重的资料,走在回广播站的路上。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拐过街角,她忽然顿住了脚步,下意识地闪身躲到一棵大槐树的阴影后。
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和一个女人并肩而行,是蒋才哲。他身边的女人身段妖娆,夏缘认出她是县汉剧团新来的台柱子。两人低声说笑着,举止亲昵,一路朝着城外漆黑的河边走去。
夏缘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胃里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她想到了蒋才哲那张自以为是的脸,和他那些令人作呕的暗示。她摇了摇头,没有惊动他们。对她而言,这不过是又一场发生在小城里的风流韵事,与她无关。她没兴趣,更没时间去理会这些肮脏的纠葛。她绕开那条路,悄无声息地回了广播站。
第41章 拍死那只苍蝇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当夏缘再次从资料室出来时,历史仿佛重演。又是蒋才哲,他又带着一个女人,走向河边。只是这一次,他身边的女人换了。是汉剧团另一个年轻的女演员,眉眼间还有几分青涩。
夏缘站在暗处,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如果说第一次是偶然,那么第二次,就是一种令人作呕的规律。这个男人,正在利用他那点可怜的权力,肆无忌惮地将魔爪伸向那些涉世未深的年轻女孩。
一股冷意从夏缘心底升起。她忽然意识到,只要蒋才哲还在那个位置上,对她的骚扰就不会停止。这种人就像一块黏在鞋底的狗皮膏药,不彻底撕掉,永远别想走得安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布包。今天为了翻拍一份珍贵的历史地图,她特意带了县里奖励的那台海鸥牌相机。相机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属外壳,此刻却仿佛有了温度。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她脑中的黑夜。她不再迟疑,悄悄跟了上去。
河边静谧无声,只有潺潺的流水和草丛里的虫鸣。月光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河岸。
夏缘躲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后,屏住呼吸。她将相机的光圈调到最大,估算着快门速度。没有闪光灯,她只能依靠微弱的月光。这对技术是极大的考验。
不远处,蒋才哲和那个女演员已经相拥在一起,不堪入目的画面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夏缘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兴奋。她的手异常沉稳,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将那丑陋的一幕牢牢框住。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快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宣判。为了防止拍摄失误,夏缘拍了两张,随后悄然后退,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从那天起,夏缘成了一个最耐心的猎手。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她像一个幽灵,三次在不同的夜晚,用同一台相机,分别记录下了蒋才哲与三名不同女子的河边“约会”。
她将胶卷在广播站简陋的暗房里冲洗出来。当那些丑陋的画面在显影液中慢慢浮现时,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将洗好的照片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也没有写任何文字。证据,自己会说话。
第二天,她像往常一样去邮局寄稿子,将那个决定了蒋才哲命运的信封,一起投进了绿色的邮筒里。收信地址是:天门县纪委。做完这一切,她像没事人一样回到广播站,继续校对她的播音稿。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稿纸上,明亮而温暖。
半个月后,县里传出消息:县长秘书蒋才哲,因生活作风问题严重,被立案调查,停职反省。据说,纪委收到了确凿的匿名举报材料。
那只嗡嗡作响的苍蝇,终于消失了。夏缘再也没有在广播站见过他。世界清静了。没有人知道,那个搅动了县委大院一池春水的人,就是这个每天在广播里用甜美声音播报着新闻的,看似文静柔弱的年轻姑娘。
从那时起,夏缘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等待别人的拯救,是最愚蠢的行为。当麻烦找上门时,你必须学会自己动手,把它从根源上,干脆利落地,彻底铲除。这个道理,她记了一辈子。
《边城恋》顺利杀青,上映后迅速引发轰动。电影院里,不少观众为谭小梅的坚强落泪,为何强的付出动容,而苏芒饰演的何兰,更是凭借着质朴细腻的表演,让观众眼前一亮。有人说,何兰就像一缕清风,吹散了故事里的压抑;还有人说,苏芒把何兰演活了,仿佛她就是从那个年代走出来的姑娘。
不久后,苏芒登上了《大众电影》的封面。照片里的她,穿着碎花衬衫,坐在澧水河岸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神清澈而温柔,完全没有后世娱乐圈的浮躁。编辑部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全是询问苏芒的,片约也像雪片一样飞来,有古装剧,有现代戏,还有不少电视剧的邀约。
着名作家周洛风看完《边城恋》后,特意写了篇评论,里面写道:“戏中小叔子何强对嫂子谭小梅的感情,从开始的责任,到后来的感情宣泄,在世俗看来是违背伦理的,但却彰显了人性的光辉。在那个物质匮乏、思想相对保守的年代,这样的感情更显得珍贵,它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细水长流的守护。”
影评家胡一钧也在自己的专栏里评价道:“小姑子何兰是本片最出彩的人物。扮演者苏芒表演风格独特,与以往的演员截然不同,给人以超出时代的感觉。她没有刻意去讨好观众,只是用最自然的方式诠释角色,却让何兰这个人物深入人心。”
胡一钧不知道的是,他口中 “超出时代的感觉”,其实源于苏芒的重生。深夜,苏芒坐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手里拿着周洛风和胡一钧的评论文章,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前世的她,为了名利,演过不少烂片,也失去了很多珍贵的东西。而这一世,她凭借《边城恋》重新出发,终于明白了演戏的真谛 —— 不是靠炒作和流量,而是靠真诚和实力。
来自业界的肯定,像一剂强心针,暂时抚平了姐姐夏缘留下的那道深刻的伤口。苏芒合上报纸,城市夜晚的凉风吹拂着她的发梢。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一个漂亮的开局,不代表稳赢的未来。
前世,她也在一夜成名后迷失过。那些看似光鲜的剧本,那些制片人殷勤的笑脸,都像裹着蜜糖的毒药,将她引向了一条浮华却空洞的死路。她演着千篇一律的漂亮花瓶,在综艺里说着言不由衷的笑话,最终耗尽了观众缘,也耗尽了自己作为演员的灵气。
第42章 剧本研讨会上的交锋
重来一世,苏芒决心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她抬头望向夜空,星星闪烁,像极了《边城恋》片场那盏挂在渡口边的马灯,温暖而明亮。她知道,属于她的新人生,才刚刚开始。
五月是花开的季节,绿荫如海,一切都显得那么热情洋溢,生机盎然。 华国电影家协会在秦省首府隆重举行“锦鸡奖”、“万花奖”授奖活动。这一盛大的活动,使古朴秀美的名城长安变得更加生机勃勃、喜气洋洋,到处呈现一派欢乐的景象。
二十三日晚,“双奖”授奖大会在省体育馆举行。装点一新的体育馆彩旗飘扬,灯火通明,来自各条战线的群众代表二千五百多人,从四面八方赶来,连同数以千计的围观群众,使体育馆四周人声鼎沸。
体育馆内,上百盆鲜花簇拥着带有“锦鸡”和“花神”图案的精美别致的巨幅“双奖”会标。主席台前,整齐地排列着二十七个金光闪闪的“锦鸡”和“花神”雕像及美观大方的获奖证书。当四十多位获奖代表及获奖人员走进会场,在主席台对面就座时,全场掌声、欢呼声经久不息。
颁奖典礼的后台,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苏芒凭借《边城恋》中的何兰一角,获得了最佳女配角奖提名。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这个奖项大概率会是另一位小花的囊中之物,但能走上这里的红毯,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她穿着一身简洁的白色长裙,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株遗世独立的百合,与周围的热闹喧嚣格格不入。
她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前世不喜欢,现在更不喜欢。那些虚伪的客套,那些笑脸下的算计,都让她感到疲惫。
“苏芒,恭喜啊。”一个温润又带着几分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苏芒抬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夏缘就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白色条纹衬衫套粉红色的马甲,显得清爽时尚。
“姐姐,也恭喜你!”苏芒连忙回应道。这次评选,夏缘获最佳编剧奖提名。
苏芒立刻站起身,期盼地问道:“姐姐,听说你的小说《托尔斯泰与小村姑》被长安制片厂看中,就要开拍了,我能参演吗?”
夏缘摇摇头:“演员要导演定。以你目前的名气,可以主动找上门去试镜。剧本改编,我与导演有些分歧,如果推荐,反而适得其反。”
几天后,长安电影制片厂会议室。一场电影剧本研讨会正在进行。在座的有制片厂的副厂长王文吉、本厂首席编剧陈默、导演谢栩豪、原作者夏缘以及《托尔斯泰与小村姑》摄制组的主创人员。因为本片要再次到天门县拍摄外景,该县副县长罗健也出席了会议。
王副厂长是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熨帖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有股子浓浓的书卷气,却又因常年身居上位而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导演谢栩豪清了清嗓子,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拿出一沓厚厚的报告,开始汇报剧组的筹备情况。
“王厂长,您放心!我们剧组上下,对《托尔斯泰与小村姑》这个项目,是怀着崇敬之心在创作的!特别是夏缘同志的原作,给了我们极大的启发!”他一开口,就先把夏缘高高捧起。
夏缘坐在角落,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知道,这不过是客套话。捧得越高,后面的话锋转折才越显得理所当然。
果然,谢栩豪话锋一转:“当然,小说是文学艺术,电影是光影艺术。两种艺术形式之间,存在天然的壁垒。我们剧组的同志们,在忠于原作精神的基础上,进行了一些必要的、合理的艺术加工。”
他说着,得意地看了一眼首席编剧陈默,似乎在寻求专业人士的认同。
“比如,原作中女主角的家庭背景,略显单薄。我们经过深入讨论,给她增加了一个参军的哥哥。这样一来,不仅丰富了人物的前史,也让女主角后期的思想转变,有了更坚实的家庭基础和红色烙印!”
“还有男主角,原作里对他的批判,我们认为可以更含蓄,更‘艺术’一些。毕竟是公开放映的片子,人物不能太灰暗,要给观众一点希望嘛。所以我们增加了一些情节,表现他内心深处的挣扎和善良……”
谢栩豪说得口若悬河,唾沫横飞。他把那些对原着大刀阔斧的魔改,全都包装成了“艺术提升”和“思想升华”。
坐在他旁边的几个剧组人员,拼命点头附和,仿佛那些馊主意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创举。
罗健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浮在水面的茶叶,一言不发。他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角落里的夏缘。
那个姑娘,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可罗健知道,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暗流汹涌。
王副厂长一直面带微笑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看不出是赞同还是敷衍。
倒是他身边的首席编剧陈默,眉头越皱越紧。作为专业的文字工作者,他几乎立刻就听出了谢栩豪话语里的浮夸和对原着精神的曲解。
“等一下。”陈默忽然开口,打断了谢栩豪的滔滔不绝。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瞬间让会议室里燥热的气氛降了温。
谢栩豪被打断,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悦,但还是立刻换上笑脸:“陈编剧,您请指示。”
陈默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如刀:“谢导演,你刚才说,给女主角增加了一个参军的哥哥,来体现红色烙印?”
“是啊是啊!”谢栩豪连忙点头,“我们觉得这个改编特别好,特别有时代精神!”
“那么请问,”陈默的语气平淡,问题却极其刁钻,“《托尔斯泰与小村姑》的故事背景设定在七十年代末的湘西山区,那是一个多民族聚居、宗族观念和地方文化根深蒂固的环境。女主角彭招娣这个人物的悲剧性,恰恰来源于她作为一个底层女性,在封闭落后的环境中对外界、对‘文明’的原始向往和幻灭。你给她硬生生安插一个‘参军的哥哥’,一个如此强大的、代表国家机器的外部符号,不觉得这从根本上破坏了人物成立的土壤吗?她还会是那个孤独、卑微、只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男知青身上的彭招娣吗?”
第43章 谢导演直冒冷汗
陈默的一番话,说得谢栩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哪里想过这么深?他只觉得“参军”这个元素又红又专,加进去准没错,能讨领导欢心。被陈默这么一剖析,他那点浅薄的心思,顿时暴露无遗。
“这个……这个我们也是为了拔高主题……”谢栩豪额头开始冒汗,结结巴巴地辩解。
陈默毫不客气地继续追问:“那男主角呢?你说要表现他的挣扎和善良。原作的批判性就在于,许树文这个人物,代表了那种精致的、极端的利己主义者。他并非没有挣扎,但他的所有挣扎,最终都服务于他自己的利益。这才是人物的深刻之处。你们所谓的‘增加善良’,具体是怎么增加的?是让他最后良心发现回来救人了?还是让他夜半无人时流几滴鳄鱼的眼泪?”陈默的话,字字珠玑,毫不留情。
谢栩豪彻底哑火了。他支支吾吾,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所谓的“改编”,不过是些庸俗不堪的套路,哪里经得起这样专业的盘问。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时尴尬到了极点。剧组其他成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他们哪里懂什么艺术创作,只觉得首席编剧果然厉害,根本不好糊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副厂长,忽然笑了起来。他轻轻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陈默啊,你就是这个脾气,太较真。”他语气温和,像是在打圆场,“谢导演日夜操劳,也很辛苦嘛。有想法,肯琢磨,这是好事。思路有些偏差,可以慢慢调整。”他三言两语,既肯定了陈默的专业,又给了谢栩豪一个台阶下。
谢栩豪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看着王副厂长:“是是是,王厂长说得对,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很多地方想得不成熟,还要请像陈编剧那样的专家多多指点!”
王文吉笑了笑,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会议室的角落,说道:“我听说,这部小说的原作者,夏缘同志,今天也在?”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夏缘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她没有丝毫的局促和紧张,只是平静地对着主位点了点头:“王厂长,陈编剧,我是夏缘。”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脸庞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
王文吉看着她,眼神里透出一丝欣赏。这份气度,可不像一个乡下县城里的小姑娘。
“夏缘同志,坐过来一点嘛,坐那么远干什么。”王文吉笑着招了招手。
罗健立刻起身,亲自从旁边搬了张椅子,放在自己身边,对夏缘说:“小夏,来,坐这里。”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既给了王副厂长面子,又巧妙地将夏缘置于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
夏缘没有推辞,道了声谢,端着茶杯走了过去。她一坐下,谢栩豪的脸色就更难看了。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刚刚卖力表演了半天,结果主角一登场,自己瞬间就成了背景板。他怨毒地瞥了夏缘一眼,那眼神里的嫉妒,几乎要凝成实质。
夏缘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分给他。
“夏缘同志,”王文吉身体微微前倾,态度显得十分认真,“刚才陈默编剧和谢导演的讨论,你也听到了。关于剧本的改编,我想听听你这个原作者的看法。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这个问题,直接把所有压力都推到了夏缘身上。说得好,是理所应当;说得不好,就是不识大体,甚至会同时得罪谢栩豪和陈默两个人。
谢栩豪紧张地盯着夏缘,眼神里带着威胁。他希望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能识趣一点,顺着他的话说几句场面话,把这事揭过去。
陈默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想看看,能写出那样一部作品的作者,究竟有几分成色。
罗健的心也提了起来。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他相信夏缘,但也不免为她担心。
夏缘却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直视着王文吉。
“王厂长,首先,我很感谢剧组同志们的辛苦付出。”她先是肯定了对方的劳动,这是为人处世的基本礼貌。谢栩豪的脸色稍稍缓和。
夏缘接着说:“谢导演刚才提到的,想要拔高主题,增加时代精神,这个初衷,我是理解并且认同的。”
谢栩豪的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看吧,这丫头还是怕了。
“但是,”夏缘话锋一转,语气虽然温和,内容却无比犀利,“我认为,拔高主题,不等于贴标签;增加时代精神,也不等于喊口号。”夏缘的这一句话,让谢栩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夏缘继续道:“陈老师刚才的疑问,其实也正是我的困惑。《托尔斯泰与小村姑》的核心,是一个‘困’字。女主角被困在愚昧落后的乡村,困在重男轻女的家庭,困在自己对外界不切实际的幻想里。她的悲剧,是环境和个人认知共同造成的。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个‘困’字,掰开揉碎了,展现给观众看,让他们自己去思考,去感受。而不是简单地给她一个‘参军的哥哥’,好像有了这个哥哥,她的一切苦难就都有了依靠,一切反抗就都有了源头。那样一来,人物的悲剧性就消失了,故事也就失去了最动人的力量。”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吐字清晰,逻辑缜密。一番话下来,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就连一向挑剔的陈默,看向她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这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第44章 王副厂长的不情之请
夏缘喝了一口茶接着说:“至于男主角许树文,”她的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谢栩豪,“我认为,恰恰不能削弱他的‘恶’。他的‘恶’,不是那种脸谱化的、青面獠牙的恶,而是一种平庸的、精致的、甚至会用文明和知识来包装的恶。他看不起彭招娣,却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付出;他向往城市生活,就毫不犹豫地抛弃她,甚至在她落水时见死不救。这种恶,在现实中,难道少见吗?”
她反问了一句后,目光扫过全场,接着道:“如果我们为了所谓的‘给观众希望’,就强行给他洗白,让他内心充满高尚的挣扎,那我们到底是在批判这种‘恶’,还是在为这种‘恶’寻找借口?”
夏缘再次拿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继续刚才的话题:“我认为,真正的希望,不是粉饰太平,而是直面淋漓的鲜血。让观众看到悲剧是如何发生的,看到人性中真实存在的幽暗,从而引发他们的警醒和反思。这,才是更有价值的‘希望’。”说完,她便不再言语,将舞台重新交还给主位上的人。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谢栩豪的脸,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夏缘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夏缘不仅全盘否定了他的“创作”,甚至还把他的思想高度,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完了!”谢栩豪哀叹一声。在王厂长和陈编剧面前,他已经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罗健垂着眼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但他心里,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荡。他知道她很特别,却没想到,她能特别到这个地步。她的见识,她的胆魄,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这个年龄的局限。
王文吉凝视着夏缘,足足有半分钟没有说话。他金边眼镜下的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发现宝藏般的光芒。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道:“说得好!”这个好字,如同惊雷,炸醒了满屋子的人。
“直面淋漓的鲜血!这才是现实主义创作该有的态度!”王文吉满脸兴奋,看向夏缘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夏缘同志,你的见解,非常深刻!比我们厂里的一些老编剧,看得还要透彻!”
他又转向陈默:“老陈,你听到了吗?这就是原作者的态度!我们的改编,必须尊重这个核心!”
陈默郑重地点了点头,看着夏缘,由衷地说了一句:“夏缘同志,受教了。你对人物的理解,比我读稿子时想象的,还要深。”这是极高的评价了。
谢栩豪坐在那里,只觉得天旋地转。王副厂长的赞扬,陈默的认可,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一刀刀扎进他的心脏。他辛辛苦苦拉关系、跑项目,结果所有的风头和机会,都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抢走了。
一场高规格的座谈会,最终变成了夏缘一个人的舞台。会议的后半段,几乎成了王文吉、陈默和夏缘三人的业务研讨会。他们从《托尔斯泰与小村姑》的剧本细节,聊到国内外最新的电影思潮,又聊到未来的影视剧创作方向。
夏缘凭借着领先几十年的眼光和知识储备,总能抛出一些让王文吉和陈默耳目一新的观点。她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在关键处点拨一两句,却总能引得两位电影厂的“大拿”频频点头,甚至陷入深思。
而其他人,包括罗健在内,都成了听众。谢栩豪更是如坐针毡,他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不,连透明人都不如,他简直就是墙上的一块污渍,尴尬、碍眼,又无人理会。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会议结束了。王文吉意犹未尽地站起身,热情地握着夏缘的手:“夏缘同志,今天和你聊天,真是酣畅淋漓,收获巨大啊!这样,你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我们多交流!《托尔斯泰与小村姑》这个本子,后续的修改,我希望你能全程参与,担任第一编剧!”
第一编剧!这四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谢栩豪的脑子里轰然炸开。他原本是剧组的总负责人,现在,夏缘成了第一编剧,那他算什么?一个负责跑腿打杂的制片主任吗?他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夏缘看了谢栩豪一眼,然后对王文吉说:“王厂长,我在剧组的身份只是原作者,编剧工作还是以剧组的安排为准。我只希望,最终的成片,不要违背我创作的初衷。”
她没有立刻接下“第一编剧”这个名头。她心里明白,如果贸然接下,就是把谢栩豪往死里得罪。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今天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必要再节外生枝,给自己树一个不死不休的敌人。
王文吉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夏缘的顾虑。他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姑娘不光有才华,还有脑子,懂进退。
“好,好,你说得对。”王文吉笑着打了个哈哈,“具体名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给我们剧本把好关!”他转头对陈默道:“老陈,你这段时间就留在厂里,和夏缘同志一起,把剧本好好顺一遍!”
“没问题。”陈默点头答应。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会议结束时,王副厂长热情地握着夏缘的手说:“夏缘同志,我们厂里正好要与电视台合作拍一部反映城市变化的电视剧,还缺一个好本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尝试一下?”
这已经不是合作,而是直接的约稿了。而且是电影制片厂副厂长亲自开口。这个机会,对任何一个地方作者来说,都无异于一步登天。谢栩豪站在旁边,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夏缘却只是淡淡一笑:“谢谢王厂长的看重。如果有合适的灵感,我一定尝试。”不卑不亢,不急不躁。仿佛对方给的不是一块金砖,而只是一颗普通的糖果。这份气度,让王副厂长愈发高看她一眼。
第45章 来自罗副县长的鼓励
离开会议室,罗健和夏缘并肩走在招待所的林荫道上。初夏的空气清新透明,让人感到身心愉悦。
夏缘轻声说:“罗县长,今天谢谢你。”她知道,从一开始让她参会,到后来帮她搬椅子,给她创造发言的机会,都是罗健在帮忙。如果没有罗健在,谢栩豪不知道会耍什么花样。
罗健侧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笑了笑道:“我什么都没做。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今天算是把谢栩豪彻底得罪了。这种人,心胸狭窄,以后在剧组,你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夏缘的眼神很平静,“他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她的脑海里,闪过石陌城虚伪的脸,闪过蒋才哲淫邪的笑,闪过于昌瑞算计的眼。谢栩豪这点段位,在她眼里,确实不够看。
“那个王副厂长,看起来倒是很赏识你。”罗健又道。
“或许吧。”夏缘不置可否,“他赏识的,是能给他带来成绩的‘好故事’。一旦我写不出来了,这份赏识也就到头了。人与人之间,多的是利益交换。”她看得太透彻,以至于显得有些冷情。
罗健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让他觉得有些心疼。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她却已经洞悉了世间最现实的规则。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走到招待所门口,罗健停下脚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把《托尔斯泰与小村姑》的剧本改好。”夏缘说,“我自己的东西,不能让别人改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夏缘的语气很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至于王厂长说的那个新本子……”她抬起头,看向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我确实有个想法。”
她想起了后世那几部火遍大江南北的室内情景喜剧。如今这个年代,还没有这种形式。如果能把它搬出来……
看着夏缘眼中闪烁的、名为“野心”的光芒,罗健忽然觉得,小小的天门县,或许很快就留不住她了。
她的舞台,在更远、更广阔的地方。而他罗健能做的,就是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女孩扫清一些障碍。
“谢栩豪那边,我会敲打他的。”罗健沉声说,“你放手去做。”
夏缘看着罗健,路灯下,男人的轮廓坚毅而可靠。从最初的同情和帮助,到现在的支持和守护,这个男人,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第一束光。她心中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夜色如墨,将整个长安城温柔包裹。告别了罗健,夏缘独自走在招待所的走廊里。老旧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声疲惫的叹息。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站在走廊尽头,望着窗外。城市在夜幕下只剩一抹深沉的剪影,几颗疏星挂在天边,冷冷清清。
她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王副厂长的橄榄枝,谢栩豪的怨毒,还有罗健……那句“你放手去做”。罗健沉稳的声线仿佛还回荡在耳边。这个男人,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为她撑开一片小小的、安全的空间。这份善意,在这个陌生的八十年代,显得尤为珍贵,也尤为……危险。
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窗棂上划过,夏缘思绪万千。她太清楚这种“特殊关照”背后可能引来的风暴。人言可畏,嫉妒是原罪。她不怕谢栩豪这样摆在明面上的小人,却不能不顾及罗健的处境。他前途正好,是县里最年轻的领导,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任何一点关于个人作风的流言蜚语,都可能成为政敌攻讦的利器。
夏缘心道,野心是我自己的,不能成为拖累罗健的泥沼。她眼中的光芒渐渐沉寂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她回到房间,拧开台灯,在昏黄的光晕里铺开稿纸。
《托尔斯泰与小村姑》的剧本被她放在一边。此刻,她脑中盘旋的是另一个全新的世界。她提笔,在崭新的稿纸上写下五个字——《我爱我家》。不,这个名字太超前。她想了想,划掉,重新写下——《编辑部的故事》。也不对,背景不对。最终,她的笔尖停下,落笔写定了一个更符合这个时代的名字——《筒子楼里欢乐多》。
她要写的,是一个发生在北方某国营工厂家属楼里的故事。人物是活生生、热气腾腾的普通人。爱占小便宜但心地善良的退休车间主任,刀子嘴豆腐心的居委会大妈,总想着“技术革新”却屡屡闯祸的青年工人,还有一个怀揣着明星梦、偷偷学邓丽君唱歌的小女儿……
这些人物,是这个时代最鲜活的缩影。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家长里短,他们对未来的憧憬与迷茫,都将浓缩在一间小小的客厅里。
这是一种全新的叙事模式,没有宏大的主题,没有苦大仇深的阶级斗争,只有生活的琐碎和人性的温暖。她有信心,一旦拍出来,它会像一颗重磅炸弹,彻底颠覆这个时代贫瘠的娱乐生活。
她写下主要人物的小传,思维前所未有地清晰。窗外夜色渐深,她笔下的世界却越来越亮。
几天之后,回到天门县的副县长罗健,在办公室处理完几份紧急文件,按下了内线电话。
“小赵,让广播局的韩建国同志过来一下。”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韩建国来得很快,脸上堆着谦卑而热络的笑,进门后一边递烟,一边问道:“罗县长,您找我?”
罗健没有接他的烟,只是抬手示意他坐下。这个简单的动作,让韩建国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他只好讪讪地收了回去,心里开始打鼓。
罗健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看着桌上的一份文件缓缓开口:“建国同志,你在广播系统待了多久了?”
“回罗县长,快八年了。”韩建国心中忐忑地回道。
第46章 流言蜚语悄悄蔓延
“八年,不短了。算是老同志了。”罗健翻过一页文件,发出“沙沙”的轻响,这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看了县里的自办电视节目,越来越好。”
韩建国心里一喜,以为是来表扬自己的,谦虚道:“都是罗县长您以前打好的基础,我们就是跟着学习……”
“但是,”罗健打断了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冰冷,“我注意到,节目经费里有一笔一千六百块的‘录像带’支出,凭证上写的是从花城购买的。可我怎么记得,以前同样数目的录像带,只需要六百至八百元,难道一年时间就涨价了一倍?”
韩建国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了。八百块,在这个年代不是一笔小数目。他确实做了手脚,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这种事在各个单位都屡见不鲜,怎么偏偏就被罗健翻了出来?
“罗县长,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他舌头打结,冷汗顺着鬓角就流了下来。
“误会?”罗健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或许吧。查一查就清楚了。不过,建国同志,做工作,尤其是宣传工作,要踏实。我们是党的干部,是前辈,要起到带头作用,要爱护和扶持年轻同志,给他们创造好的环境,而不是设置障碍,更不能仗着自己手里有点小权,就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锤子,重重砸在韩建国的心上。罗健继续道:“年轻人有想法,有冲劲,是好事。我们应该鼓励。如果因为我们这些‘老同志’心胸狭隘,打压排挤,把好苗子给毁了,那我们就是天门县的罪人。”
罗健说完,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他,不再言语。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韩建国的脑子飞速旋转。年轻同志……好苗子……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那个叫夏缘的黄毛丫头!其实,他也是被逼无奈。本来他对夏缘是很看好的。这个年轻人不仅业务能力强,而且思想活跃,工作主动。可是,前段时间县长秘书蒋才哲不断暗示,要广播局领导阻止夏缘做与本职工作无关的事情,也就是增加工作量,不允许请事假,使她没有时间写小说、写剧本。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广播站的播音员,怎么能惊动罗健这尊大佛?还让他用这种方式来敲打自己。这已经不是敲打了,这是警告,是赤裸裸的威胁。用八百块的把柄,就能把他摁死。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迎合了县长秘书,却得罪了前途无量的副县长。蒋秘书现在栽了,倒是不用再顾忌。
“罗县长……我……我明白了。”韩建国的声音发颤,“我工作上有疏忽,思想上有问题。我检讨。我以后一定……一定注意方式方法,团结所有同志,共同进步。”
“明白就好。”罗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行了,你回去吧。手头的工作要抓紧。”这是送客的意思。
韩建国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办公室。直到站在县政府大院的阳光下,他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接下来的日子,出奇地平静。夏缘全身心投入到新剧本的创作中。广播站的工作清闲,她有大把的时间待在宿舍里构思情节。她写得很快,脑海里那些经典的桥段、精妙的台词,像泉水一样汩汩涌出。她会为自己笔下的一个包袱笑出声,也会为人物的一句心酸对白而黯然。这种纯粹的创作快乐,是她两辈子都未曾体会过的。
与此同时,关于她和罗健的流言蜚语,却像初春的野草,在广播局的各个角落里悄悄蔓延。起初只是几个人背地里嚼舌根。
“听说了吗?那个夏缘,现在可了不得了,电影厂的领导都对她客客气气。”
“那可不,人家有靠山。你没见上次罗县长亲自来局里找她?”
“何止啊,我听说有人看见,罗县长晚上还送她回来呢!”
“哎呦,一个年轻姑娘,一个年轻县长,这干柴烈火的……”
话越传越难听,版本也越来越多。有说夏缘是罗健远房亲戚的,有说她是罗健从外面带回来的秘密情人的。她一个外来者,却接连在《现代》杂志上发表小说,又搭上了电影厂的线,这本身就足够惹人嫉妒。如今和县长的名字绑在一起,更是成了众人想象力驰骋的沃土。
夏缘不是没有察觉。最明显的是站里的“大喇叭”张姐。以前见面还算客气,现在看见她,总是阴阳怪气地来一句:“哟,大作家今天又在构思什么大作呢?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凡人呐。”那眼神里的轻蔑和嫉妒,毫不掩饰。
在后世见惯了这类人的夏缘懒得理会。她深知,辩解是这世界上最无力的行为。你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心虚。对付流言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它,然后用实力让所有人都闭嘴。
她不理会,不代表别人也能坐得住。这天下午,站长王立鹏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王站长是韩建国升任局长后新调来的,是个老好人,平时不多言语。他给夏缘倒了杯水,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小夏啊……”他开了个头,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夏缘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道:“王站长,您有话就直说吧。”
王站长叹了口气,说道:“小夏,你是个好同志,有才华,工作也努力,站里的人都看在眼里。”他先是肯定了一番,然后话锋一转,“但是最近……外面有些风言风语,不太好听。你也知道,咱们这是宣传单位,最重影响。”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为难。“主要……是关于你和罗县长的……说你们关系不一般。”
第47章 谣言像一把无形的刀
夏缘端起茶杯,杯口的热气在她的眉眼间弥漫。她没有一丝慌乱,只是平静地问:“您信吗?”
王站长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反问。“我……我当然不希望是真的。罗县长是好领导,你也是好姑娘……”
“既然您不信,那又何必为此烦恼?”夏缘放下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我管不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写出更好的稿子,播出更好的节目。清者自清。”
她的态度坦然而坚定,反而让王站长有些无措。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教育”和“提醒”她注意影响,掌握分寸。可现在,对着这样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是啊,人家小姑娘自己都不在乎,他一个大男人在这儿瞎操什么心?“行,行。我就是提醒你一下。”王站长挥挥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出去吧。”
夏缘点点头,转身离开。关上办公室门的瞬间,她脸上的平静才褪去,浮上一层冰霜。清者自清?她心里冷笑。这世上最可笑的就是这四个字。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她烦躁的不是自己的名声。她在另一个世界里,经历过比这恶毒百倍的网暴,早就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她在意的是罗健。
这些谣言,像一把无形的刀,正在切割他和她之间几年来不断巩固的信任。更重要的是,这会伤害到他。在这个年代,一个有妇之夫的县长,和一个年轻未婚的女下属传出绯闻,对他来说是致命的。
蒋才哲,还有于昌瑞。这两个名字在她脑海里闪过。除了他们,不会有别人。他们见不能利用韩建国为难到她,便换了一种更阴毒的方式。
夏缘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一遍遍冲洗自己的脸。她必须想个办法,一个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办法。她不能总是被动地等着罗健来保护她。这一次,她要保护他。
罗健是在一场关于全县秋收工作的会议上,察觉到异样的。会议间歇,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凑过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罗,真人不露相啊。听说最近跟广播局的同志走得很近嘛。”他的笑容里带着男人之间都懂的暧昧。
另一位宣传部的副部长也跟着打趣:“是啊,罗县长这是要亲自抓精神文明建设了?我们都听说了,电影厂的项目,是你亲自拍板的嘛。对人才,就是得这么爱护。”“爱护人才”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罗健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不是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瞬间就明白了这些话里藏着的机锋。谣言已经从基层单位,扩散到了县级领导这个层面。
会议一结束,罗健甚至没去吃晚饭,直接去县文化馆的资料室。他记得夏缘说过,她不爱热闹,不值机的时候,总喜欢待在文化馆资料室里看书。
罗健到达文化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果然,他在资料室那排积满灰尘的书架尽头,找到了夏缘。
少女正坐在一张小桌前,面前摊着好几本泛黄的旧报纸,就着一盏昏暗的台灯,认真地做着笔记。她专注得甚至没有察觉到门口多了一个人。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侧影,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恬静得像一幅油画。
看到这一幕,罗健满腔的怒火和焦躁,忽然就平息了大半。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气势汹汹地跑来,到底想做什么呢?质问她?还是安抚她?他以为夏缘会因为谣言而惶恐,会不知所措,会像所有陷入困境的年轻姑娘一样,需要一个依靠。可她没有。她像一株扎根在岩石缝隙里的植物,沉默而坚韧地做着自己的事,仿佛外界的一切风雨都与她无关。
“咳。”罗健最终还是轻轻地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夏缘猛地回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掩去。她站起身:“罗县长?您怎么来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罗健走近,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压抑。
夏缘垂下眼帘,避开他灼灼的目光,语气故作轻松:“告诉您什么?告诉您张大妈家的鸡丢了,还是李大爷家的水管漏了?我们广播站每天都这么多新闻呢。”她还在嘴硬。
罗健心中一阵刺痛,混杂着无奈和一丝怒气,说道:“夏缘!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那些谣言,你都听到了,是不是?”
“听到了。”夏缘终于承认,抬起头,目光坦然得让罗健心惊。“然后呢?让我去找他们理论,一个个解释我跟你之间清清白白?罗县长,你不觉得那样更像一场笑话吗?”
“那你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罗健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夏缘完全笼罩,“你就可以任由他们把脏水泼到你身上?泼到我身上?”
夏缘被罗健逼得后退了半步。她仰起头看着对方:这个男人真的生气了。罗健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关切,还有……一丝受伤。
为什么受伤?夏缘忽然明白了。她的隐瞒,她的故作坚强,在她看来是懂事,是体谅,是不想给对方添麻烦。但在罗健看来,这是一种不信任,是一种把他推开的疏离。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戳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夏缘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这种事,对你的影响比对我大。我想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你怎么解决?”罗健的火气消了,取而代代的是一阵无力感。他抬手,想要触摸夏缘的脸,却又克制地停在半空,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就是对我好吗?夏缘,我把你当成……朋友。朋友之间,不该是这样的。”他本来想说“自己人”,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成了“朋友”。
资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老旧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夏缘看着罗健,看着他眼里的挣扎和真诚。她那颗被两世冰霜包裹的心,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担心你。”她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在这极致的安静里,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到了罗健的耳朵里。“他们说的那些话,会毁了你的前途。”
第48章 石破天惊的承诺
罗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原来,她不是不在乎。她是在担心影响我。这个发现,让罗健瞬间忘掉了所有的流言蜚语,忘掉了所有的政治影响。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喜悦和心疼,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再也控制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抵在书架上、因为紧张而冰凉的手。“我的前途,没那么脆弱。”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它也绝对没有你重要。”
话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了。夏缘的瞳孔微微放大,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热度,那股热流顺着她的手臂,一路烧到了她的心脏。她想抽回手,身体却不听使唤。
罗健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句话,已经远远超出了“朋友”的界限。但他不后悔。在看到她孤单背影的那一刻,在听到她说“我担心你”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就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夏缘,”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无比,“这件事,交给我。相信我。”这不是一句承诺,更像是一个誓言。
夏缘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蹦出胸腔。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路灯的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坚毅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温柔的光影。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沉稳和克制,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坚定。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瞬间,她知道,她彻底把自己交了出去。她把自己的信任,把自己的未来,都押在了这个认识了几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男人身上。这是一场豪赌。而她,心甘情愿。
资料室的静谧被打破了,又仿佛因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而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
夏缘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廓的声音,轰隆作响,像失控的蒸汽火车。
罗健握着她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的掌心很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要把他的决心和温度,全部烙印在她的皮肤上。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眼睛很深,平时总是藏着一层冷静的、审慎的薄冰,但此刻,那层冰已经完全融化了。底下是汹涌的、滚烫的岩浆,是毫不掩饰的执着。
夏缘的心脏像是被那股岩浆浇灌,疯狂地抽搐、跳动。她想后退,可她的背紧紧贴着冰冷的书架,退无可退。她想说话,可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她两辈子加起来,从未有过这样狼狈又心慌的时刻。
罗健终于动了。他没有松开手,只是用拇指,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这个动作很轻,却像一道电流,让夏缘浑身一颤。“很晚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只是那份沙哑还未完全褪去,“我送你回宿舍。”
夏缘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木然地跟着他。他牵着她,走出了文化馆资料室幽暗的书库,穿过空无一人的阅览室。老旧木地板发出“吱呀”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出了文化馆大门,夜晚的冷风迎面扑来,夏缘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冷。”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用他宽大的手掌,将她冰凉的手整个包裹起来。
从文化馆到广播站宿舍的路不长,只有一条昏暗的小径。路灯隔得很远,在地上投下长长短短、朦胧不清的影子。他们的影子被拉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是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它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黏稠的氛围,既有尘埃落定后的安宁,又有悬而未决的悸动。
夏缘低着头,看着脚下被碎石子铺满的路。她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肥皂味,混着一点烟草的气息。这个味道让她莫名的安心。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罗健说,一切事情交给他处理。他说,夏缘比他的前途重要。这些话,像一颗颗深水炸弹,在她两世加起来四十多年的心湖里,炸起了滔天巨浪。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知道这些话的分量。尤其是在这个年代,对于罗健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来说,这几乎等于一场豪赌。
罗健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因为把她当“朋友”?夏缘在心里冷笑一声。她活了两辈子,什么样的“朋友”没见过。这种奋不顾身的姿态,绝不是“朋友”两个字可以解释的。
可如果不是朋友……那又是什么?她不敢想。她害怕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快到广播站时,罗健忽然停住了脚步。大院门口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泡,光线昏黄。飞蛾在灯罩周围不知疲倦地打着转。
罗健松开了夏缘的手。手心骤然失去那份滚烫的温度,夏缘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仿佛想抓住那点余温。
“回去吧。”罗健看着少女,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这几天,别胡思乱想。也别去找任何人,别说任何话。等我消息。”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下达命令,却又带着一种笨拙的关怀。
“你……打算怎么做?”夏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抬起头来看着对方,第一次没有闪躲男人的目光。
罗健道:“山人自有妙计。”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下,但表情有些僵硬。“你只需要像平时一样,上班,下班。其他的,什么都别管。”
夏缘看着他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她知道,这件事远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松。流言蜚语如刀,刀刀见血。他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几个长舌妇。
第49章 搬弄是非的王娟
“罗哥,”夏缘轻声叫道,“如果……如果太麻烦,就算了。我可以……”
“没有如果。”罗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夏缘,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他往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身上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我再说一次,”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像是在刻下誓言,“相信我!”
夏缘的心跳再次失序。她看着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小小的、惊惶的倒影,最终,还是点头道:“好。”
得到她的回答,罗健似乎松了一口气。他紧绷的肩膀线条柔和下来,轻声道:“早点休息。”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安全的距离,然后转身,毫不迟疑地走进了夜色里。
夏缘站在原地,看着罗健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拐角处,久久没有动弹。晚风吹起她的发梢,带来一阵凉意。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然后低头看向那只被他紧紧握过的手。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决心。这是一场豪赌。她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到了罗健的面前。
第二天,夏缘走进广播站办公室的时候,立刻感受到了气氛的诡异。
往日里叽叽喳喳的办公室,今天安静得可怕。几个同事聚在一起,一看到她进来,立刻像受惊的鸟雀一样散开,各自埋头做事,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幸灾乐祸和恶意揣测的酸腐味道。
夏缘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搪瓷杯。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几道目光,几乎要把她的背烧出两个洞来。
坐在她斜对面的王娟,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夏老师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好意思来上班了呢。”王娟是从县汉剧团调来的,专门负责“点歌台”节目,业务能力平平,却最擅长搬弄是非。
夏缘连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地拿出今天要播的稿子。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反应都是错。你生气,她们说你恼羞成怒;你解释,她们说你欲盖弥彰。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
见夏缘不搭理自己,王娟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更难看了。她拔高了音量,故意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有些人啊,就是命好。写两篇破文章,被什么导演看上了,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成天就知道往男人堆里扎。现在好了吧?跟县政府大院的不清不楚,闹得满城风雨,真是丢我们广播站的脸!”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难听了。办公室里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几声压抑的偷笑。
夏缘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缓缓抬起头,寒光射向王娟,冷冷地说道:“王娟同志,”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你说‘有些人’,请问是哪些人?你说‘不清不楚’,请问又是怎么个不清不楚法?今天当着大家的面,麻烦你把话说清楚。”她不笑的时候,脸上有种天生的疏离感和压迫感。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像结了冰。
王娟被她看得心里一突,随即又恼怒起来。她是常务副县长的儿媳妇,目前公公又被调到隔壁县担任正职,背景深厚,还能被一个乡下的黄毛丫头吓住?她梗着脖子嚷嚷:“我说谁,谁心里清楚!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敢做,还怕人说?”
“我做什么了?”夏缘站了起来,一步步朝王娟走过去。她比王娟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气场全开。“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们就去站长办公室,或者直接去县委宣传部,好好理论理论。造谣诽谤,破坏同志声誉,该怎么处理,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
“你……”王娟被她这股鱼死网破的架势给镇住了。她也就是逞口舌之快,哪里真敢去见领导。这事儿本来就是捕风捉影,真要对质,她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
“怎么?说不出来了?”夏缘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还是你所谓的‘满城风雨’,其实就只在你这张嘴里?”
王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站长沉着脸走了进来。
“吵什么吵!这里是菜市场吗?”站长吼了一嗓子,办公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他的目光在夏缘和王娟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夏缘身上,眼神复杂。“夏缘,你跟我来一下。”
夏缘心里一沉。她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她跟着站长走进他的小办公室。站长让她坐下,自己却绕着办公桌来回踱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夏缘啊,”他终于停下来,叹了口气,“你是个有才华的同志,也是个好苗子。站里很看重你。”
他先是肯定,再是安抚。夏缘心里明白,后面的话,才是重点。“但是……最近外面的一些风言风语,你都听到了吧?”站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夏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影响很不好。”站长敲了敲桌子,语气沉重,“我们是党的喉舌,广播站的形象很重要。播音员的个人作风问题,更是重中之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站长,那些都是谣言。”夏缘平静地说。
“我知道,我相信你。”站长立刻说,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信服,“可是,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住啊!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自己也要注意影响。特别是……和县政府那边的人来往,要保持距离。”
夏缘的心一点点冷下去。她明白了。站长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在乎的,只是广播站的“形象”,是他的乌纱帽。为了平息事端,他宁愿牺牲她。“所以,站长的意思是?”她问。
第50章 站长给予的变相处罚
王站长犹豫了一下,狠了狠心,用温和的语气说道:“《天门新闻》你暂时就不要出镜了。最近风头紧,你先避一避。等你那个……《托尔斯泰与小村姑》的电影上映了,大家关注点转移了,到时候再说。”
由于夏缘形象好,普通话标准,一直以来都是她担任《天门新闻》的播音员。现在,站长说不出镜就不出镜。这根本不是“避风头”,这是变相的处罚。
夏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这就是机关单位,这就是人言可畏。他们不会为你辩解,只会让你消失。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站长,眼神平静得可怕,缓缓说道:“我明白了。”
从站长办公室出来,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黑白色。同事们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同情、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吧,果然如此”的了然。
夏缘回到座位上,坐了很久。她想起昨晚罗健坚定的眼神,他说,相信我。可是,她该怎么信?她连自己最心爱的工作都保不住了。罗健真的能对抗这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吗?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她。她不怕被误解,她怕的是,她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最后却还是一场空。她怕自己再次变成那个任人宰割、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原身夏招娣。
不!我不能坐以待毙!一个念头,像黑暗中迸出的一点火星,在夏缘脑海里迅速燎原。
县政府大楼内。罗健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他处理着手头的文件,脑子里却全是夏缘那双惊惶又倔强的眼睛。他知道,这件事对少女的打击有多大。他必须尽快解决。
下午,罗健借着送文件的机会,敲开了县委专职副书记高英旭办公室的门。他没有直接提谣言的事,而是汇报了几个乡镇的企业改制试点问题。汇报完毕,他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李副县长的儿子李卫民,最近好像对咱们县的文化宣传工作很感兴趣,几次三番找广播站的人了解情况。”
高副书记是个聪明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不动声色地问:“哦?是吗?”
“是啊。”罗健神色如常,“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就是有时候方法不太对。听说,为了点男女之间的小事,在外面散播些不实言论,影响很不好。这要是传到市里,别人会以为我们天门县的干部子弟,家风不正。”他把“男女之间的小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却把“干部子弟”、“家风不正”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高副书记的脸色沉了下来。最近县里要递补一名常务副县长,高副书记有意推荐自己的重点培养对象罗健,而李副县长是罗健的竞争对手。李卫民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事,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我知道了。”高副书记淡淡地说,“你先出去吧。”
罗健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对付李卫民这种人,不需要自己出面。只要让更高层级的力量介入,让他爹知道这件事会影响自己的前途,李副县长自然会亲手掐灭这把火。他走出办公室,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他相信,最多不出两天,谣言就会平息。他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夏缘,让她安心。可是办公室电话不方便,自己又不能在这个时候跑到广播站去找她,只能忍着。
就在罗健与高副书记交谈的同一时间,在县广播站打印室正上演一场交锋。
天门县的午后像一个巨大的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广播站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被晒得蔫头耷脑,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一声长一声短地拖着调子,更添几分焦躁。
打印室里,更是像蒸笼,电风扇吹的都是热风。老式打字机清脆而单调的“咔哒”声,混杂着油墨和蜡纸特有的气味,构成了一种独属于这个年代的催眠曲。
夏缘正低着头,专注地在蜡纸上敲打着明天要播送的新闻稿。汗水顺着她光洁的额角滑落,她只是浑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继续着手里的工作。
对她这个来自四十年后的灵魂而言,这种纯手动的原始工作方式虽然繁琐,却也有一种能让心静下来的魔力。她早已习惯了在这一声声“咔哒”中,暂时忘却自己格格不入的处境。
正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出现在打印室门口:“夏缘同志,忙着呢?”
夏缘头也没抬。这略带油滑的腔调,整个广播站只有一个主人——李副县长的宝贝儿子、县汉剧团团长李卫民,这几天经常来这里晃荡。
一个穿着时髦的“的确良”白衬衫、喇叭裤的年轻男人倚在门框上,他梳着这个年代最流行的三七分头,抹了厚厚的头油,在闷热的室内散发着一股甜腻的气味。他上下打量着夏缘,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猎物般的占有欲。
夏缘是整个广播站乃至整个天门县都出了名的美人。她不像这个时代大多数姑娘那样带着点怯生生的质朴,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落落大方的气质,一双眼睛清亮透彻,仿佛能看穿人心。这种独特的气质,对李卫民这种自诩见过世面的衙内,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有事吗?”夏缘终于刻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普通姑娘见到县长儿子时的奉承,也没有半分羞涩。
李卫民被她这淡然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痒,他笑着走进来,自来熟地拉过一张椅子,反着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笑嘻嘻道:“也没什么大事。这不是晚上县委大院里有舞会嘛,特地过来请你这个广播站的‘一枝花’去赏个光。”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通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谢谢你的好意,”夏缘的语气客气而疏离,“我手头还有很多稿子没弄完,晚上要加班,就不去了。”
第51章 热水瓶砸了过去
李卫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设想过夏缘可能会故作矜持地推脱两句,但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连个转圜的余地都不给。
“加班?”他嗤笑一声,语调高了起来,“稿子什么时候不能写?这可是县委大院的舞会,别人想去还没门路呢!夏缘,你别不识抬举。”
夏缘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悦,秀眉轻轻蹙起。她本不想理会这种被惯坏了的二世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但对方的纠缠,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社交的范畴。
“我不太会跳舞,去了也是坐冷板凳,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耐着性子,再次拒绝。
连续两次被拒,李卫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张因为纵情酒色而略显浮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椅子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夏缘!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吧?”他恼羞成怒,压低了声音,话语却变得无比恶毒,“你装什么清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嫌我没那个罗健有本事吗?人家可是有妇之夫,亏你还是个大姑娘,经常跟他在一块儿‘探讨工作’,探讨到哪里去了?你们俩那些不清不楚的破事,整个县城谁不知道!”
罗健原本是广播局局长,现在又是分管文教卫的副县长,夏缘与他接触多是很普通的事情。然而在这捕风捉影的年代,这种正常的交往,却被传成了不堪入耳的流言。
夏缘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可以忍受李卫民的骚扰,可以无视他的傲慢,但她不能容忍他用这种最肮脏、最致命的手段来污蔑自己,甚至牵连一个无辜的领导。在这个时代,“乱搞男女关系”这顶帽子,足以压垮一个人的一生。
一股来自现代灵魂的怒火,混合着对这个时代偏见与压迫的憎恶,在她胸中轰然引爆。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拎起了桌角那个印着大红牡丹图案的热水瓶。
李卫民见她脸色发白,还以为她是被自己的话吓住了,脸上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狞笑:“怎么?怕了?我告诉你夏缘,你今天要是乖乖跟我走,其他的事我既往不咎。不然,我明天就让你滚出广播站!”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眼前一道弧光闪过,伴随着呼啸的风声。
夏缘的动作快得惊人,她抡起手中的热水瓶,没有丝毫犹豫,朝着李卫民的头就砸了过去!
李卫民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抬起胳膊去挡。“砰——哗啦!”
热水瓶的外壳撞在他的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在旁边的墙壁上炸裂开来!玻璃内胆碎成千万片,滚烫的热水夹杂着白色的水垢和蒸汽,劈头盖脸地浇了李卫民一身!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打印室的闷热。李卫民抱着被烫得通红的手臂,疼得在原地直跳脚,名贵的白衬衫上沾满了水渍和污秽,狼狈不堪。
“疯子!你这个疯婆子!”他疼得龇牙咧嘴,一双眼睛怨毒地瞪着夏缘,“你敢打我?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警抓你!故意伤人!我看你这次怎么死!”他一边吼着,一边就想往外冲。
“好啊,”夏缘开口,声音清冷如冰,“你去报警吧。”她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夏缘的镇定自若反而让李卫民心底发寒。他恶狠狠地瞪着对方:“你不怕?”
“该怕的是你!”说着,她不紧不慢地从自己放在墙角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长方型的塑料盒子。那是一部夏普牌的小型盒式录音机,是她上次在星沙购买的。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稀罕的尖端科技产品。
李卫民愣了一下,还没明白她要干什么。
只见夏缘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下倒带键,到头后又按下了播放键。“咔哒”一声轻响后,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响起,紧接着,一个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从那小小的喇叭里传了出来:“……夏缘!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吧?你装什么清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人家可是有妇之夫……你们俩那些不清不楚的破事,整个县城谁不知道!”
是李卫民自己的声音!那恶毒的腔调,那下流的污蔑,一字不差,清晰无比!李卫民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色,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录音机?还录下自己的声音?
录音机里,紧接着传来了他威胁夏缘的叫嚣,然后是水瓶碎裂的巨响和自己杀猪般的惨叫。证据。铁证如山。
李卫民瞬间明白了这东西的威力。他刚才那些话,要是被他爸的政敌听到,别说夏缘有事,他自己都得脱层皮!流氓罪,诽谤罪,仗势欺人……任何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涔涔而下,甚至盖过了手臂上火辣辣的痛感。他再看向夏缘时,眼神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嚣张和淫邪,只剩下了深深的恐惧。这个女人,她不是什么不识抬举的“一枝花”,她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她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自己!
夏缘按下了停止键。打印室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她抬起眼,看着面如死灰的李卫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李公子,”她慢悠悠地晃了晃手里的录音机,“现在,你还要去报警吗?”
“不……不不不……”李卫民的牙齿都在打颤,他连连摆手,像是看什么怪物一样看着夏缘,“夏……夏大姐,夏姑奶奶!我错了!我刚才都是胡说八道,是我嘴贱!您……您大人有大量,就把这个……就当是个屁,给放了吧!”
“滚。”夏缘只吐出了一个字。
“是是是!我滚!我马上滚!”李卫民如蒙大赦,也顾不上手臂的剧痛,捂着胳膊,夹着尾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打印室,那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第52章 不想做被安排命运的人
看着李卫民消失在门口,夏缘脸上的冰冷才缓缓褪去。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一阵后怕。她走到门口,探头看了看,确定李卫民真的走了,才背靠着门框,身体有些发软。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录音机,又看了看地上一片狼藉的碎玻璃和水渍,不由得苦笑一声。看来,想在这个时代安安静静地当个小透明,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没有一点“手段”,早晚要被人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她弯下腰,冷静地开始收拾地上的残局,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从未发生过。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多了一抹无人能懂的、属于未来世界的锋锐与决绝。
当天晚上7点30分左右,天门县广播站的节目将要结束前,全县广播喇叭中,传出一个清冷而坚韧的女声:“今天,我想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往常这个时间应该是播送本县的天气预报,突然出现这一幕,引起听众的注意,罗健也在此列。他的心猛地一跳,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屏息凝神听着。
“……故事的名字,叫《乌鸦与百灵鸟》。”夏缘的声音通过广播线路,清晰地传遍了小城的每一个角落。
“在一片美丽的森林里,住着一只歌声动听的百灵鸟。它的歌声能让花朵绽放,能让溪水欢唱。森林里的动物们都喜欢听它唱歌。可是,有一只乌鸦,它自己嗓子沙哑,叫声难听,却非常嫉妒百灵鸟。”
“于是,乌鸦开始在森林里散播谣言。它说,百灵鸟的歌声是偷来的。它说,百灵鸟的羽毛是假的。它说,百灵鸟和凶猛的老虎有不清不白的关系,所以才能在森林里过得这么好。”
故事很简单,简单到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影射。
听众们若有所思,广播站的的同事们面面相觑,表情变得十分精彩。大家白天都或多或少听说了那些流言,此刻再听这个故事,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罗健的脸瞬间白了。他冲出家门,骑上自行车,疯了一样地往广播站赶。他一面蹬车,一面想:夏缘这个傻瓜,到底在干什么!她以为这是在反击吗?不!她这是在火上浇油!她把一件可以私下解决的脏水,端到了全县人民的面前!她把自己彻底架在了火上烤!明明让她相信自己,她就是这么相信的吗?
一股混杂着愤怒、心疼和恐惧的情绪,像巨浪一样将罗健吞没。他几乎能想象到,明天,不,今晚,这件事就会在县领导层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站长会怎么处理她?宣传部会怎么定性这件事?她这是在自毁前程!
当罗健满头大汗地冲进广播站大院的时候,夏缘的故事也刚好讲到了结尾。
“……乌鸦的谎言传遍了森林。有些动物相信了,它们开始疏远百灵鸟,甚至朝它扔石子。百灵鸟很难过,但它没有停止歌唱。它飞上最高的枝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唱出了有生以来最嘹亮、最动听的歌。
“它的歌声穿过流言,穿过蜚语,告诉整个森林:我就是我,我的歌声属于我自己,我的清白无需向卑劣的嫉妒者证明。真正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别人的嘴,而是来自于自己的内心。”
“故事讲完了。感谢收听,我是夏缘。下面播送天气预报......”
夏缘从机房里走出来,脸色平静,眼神却像燃烧的火焰。她看到了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的罗健。她知道这个男人会来,也知道他会生气。但夏缘并不后悔。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上,等待宣判的感觉,她受够了。哪怕只有一次,她也要为自己发声。
罗健一步步向她走来,身上的气息冷得像冰,低声吼道:“谁让你这么做的?”他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夏缘没有退缩,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我自己。”
“你自己?”罗健气得发笑,眼眶却有些发红,“夏缘,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把事情闹大了!你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你这是在逼着站里处理你!”
“那又怎样?”夏缘反问,“难道我不这么做,他们就不会处理我了吗?《天门新闻》不让我出镜了,罗哥。下一步,可能就是让我离开广播站。与其被动地被赶走,我为什么不能用自己的方式,站着离开?”
夏缘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罗健的心上。不让出镜了?这个情况罗健还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却没想到,伤害已经造成了。
罗健所有的怒火,瞬间化为无边的懊悔和心疼。他以为自己能保护夏缘,结果,在少女最需要撑腰的时候,他却迟了一步。
看着夏缘故作坚强的脸和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脆弱和委屈,罗健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想骂夏缘冲动和不信任自己,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沙哑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
夏缘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强忍着泪水,倔强地扬起下巴:“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更麻烦吗?让你为了我去跟我的领导求情吗?罗健,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有我自己的尊严。”
“我没有那个意思!”罗健急切地解释,他伸出手,想抓住她的手臂,却被她躲开了。
“你就是那个意思!”夏缘的情绪终于失控,声音带上了哭腔,“你让我相信你,让我什么都别做。可是在你解决问题之前,我已经成了牺牲品!我不想再做那个等待被拯救、被安排命运的人了,我不想!”
她吼出最后一句话,眼泪终于决堤。那是积攒了两辈子的委屈、不甘和恐惧。
罗健僵在原地,如遭雷击。他终于明白,自己错了。他错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对方,去保护对方。他想为少女遮风挡雨,却忘了,夏缘本身就是一棵宁折不弯的树。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保护壳,而是一个能与她并肩站在一起,共同面对风雨的人。
第53章 笑容里满是算计和恶意
可是,自己是结过婚的人,注定无法成为少女心灵的港湾,情感的寄托,只能提供官面上的支持和帮助。
同一时刻,在李卫民家里。李卫民坐在沙发上,一脸铁青,手臂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旁边,他的妻子刘芬正拿着一个搪瓷缸,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
“你说那个夏缘,她怎么敢的啊!她一个播音员,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反了天了!”刘芬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尖刻却丝毫未减,“卫民,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这要是传出去,你的脸往哪儿搁?”
李卫民“砰”地一声把搪瓷缸从她手里夺过来,重重放在茶几上,温水溅了出来,烫得他龇了龇牙。他吼道:“你给我闭嘴!我不要你教我做事!”
他当然知道不能这么算了!一想到下午的情景,他的血压就往上冲。以往泡妞,没有不成功的。然而这次却碰上了铁板。而且一言不合,她竟然抄起桌上的暖水瓶,直接朝他砸了过来!
虽然他躲得快,只被热水溅到烫伤了手臂,但那股被冒犯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尤其可恨的是,当时打印室门口还有好几个人探头探脑地看着!
他李卫民在天门县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这个夏缘,我非扒了她的皮不可!”李卫民眼神阴鸷,手掌在茶几上重重一拍。
“你想怎么着?”刘芬凑过来,“让广播站开除她?”
“开除?”李卫民冷笑一声,“开除她,她正好去省城当她的大作家,逍遥快活!我能让她这么舒坦?”
他眼珠一转,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他恶狠狠地说:“我要让她在天门县待不下去,让她身败名裂!”他咬着后槽牙说,“我要向宣传部反映,就说她思想有问题,作风有问题!一个未婚女青年,跟一个有妇之夫有瓜葛,能是什么好东西?再加上今天晚上违规播音,哼,够她喝一壶的了!”
李卫民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他不仅要毁了夏缘的工作,还要毁了她的名声。在八十年代,一个女人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把“作风不正”的帽子扣上去,她就永世不得翻身。
“芬儿,”他看向妻子,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你明天去一趟家属院,找那几个嘴碎的婆娘,把夏缘的事儿……‘不小心’漏出去。记得,要添油加醋,说得越难听越好。”
刘芬立刻心领神会,脸上也泛起兴奋的光。“放心吧,这事儿我拿手!”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算计和恶意。他们都以为,捏死一个无权无势的夏缘,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们完全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根本不是一只柔弱的蚂蚁,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拥有未来视野和利爪的猛兽。
第二天一早,天门县广播局的气氛就变得诡异起来。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神交流间充满了各种揣测和兴奋。昨天下午打印室那惊天动地的一出,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发酵成好几个版本。
王娟是全广播局最“消息灵通”的人。她端着搪瓷缸,看似不经意地凑到几个同事身边,脸上挂着一副欲言又止、替人担忧的表情。
“哎,你们听说了吗?夏缘昨天……哎哟,真是吓死我了。”她叹了口气,恰到好处地停顿,成功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怎么了怎么了?快说啊!”一个年轻的同事急切地问。
王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昨天下午,李县长的公子给夏缘传达县领导的指示,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两个人就吵起来了。然后……夏缘她,她就疯了一样,抄起暖水瓶就砸向了李公子!”
“啊?!”众人发出一声惊呼。
“真的假的?夏缘看着不像这种人啊!”
王娟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谁说不是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听说李公子胳膊都烫伤了,进了医院。你们想啊,什么事儿能让她下这么狠的手?我听说啊……好像是李县长批评她工作态度,还提到了她……私生活方面的事,他就迁怒到李公子身上。”
她故意把“私生活”三个字说得含含糊糊,引人遐想。
果然,众人的眼睛都亮了。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任何关于男女关系的八卦都足以引爆一个单位。
“私生活?她有什么事?”
“以前传过与县长秘书和教育局干事搞三角恋爱。”
“这次是罗县长!听说她要当小三!”
“啧啧,我说呢,一个从乡下来的,怎么突然就又是上杂志又是拍电影的,原来背后有靠山啊。”
“这下可把李县长得罪狠了,她这工作肯定保不住了。”
王娟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上次她被夏缘怼得哑口无言,已经怀恨在心。
就在这时,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从办公室门口探进头来,怯生生地问:“请问,夏缘老师在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她身上。
王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不善道:“你找她干什么?她今天没来。”
“我……我是《现代》杂志社的编辑,我叫周小敏。我们主编让我来给夏缘老师送读者来信,顺便约稿。”小姑娘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还是鼓起勇气说明了来意。
读者来信?约稿?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几个词砸懵了。他们虽然知道夏缘写的小说发表了,但京城大杂志社的编辑居然亲自上门送读者来信和约稿,这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王娟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她刚刚还在幸灾乐祸,觉得夏缘完蛋了,结果人家转眼就迎来了更大的成功。
“她……她不在。”王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读者来信可以先放我这儿,我回头转交给她。”
第54章 用笔作刀枪准备反击
周小敏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了,我们主编交代过,必须亲手交给夏缘老师,何况还要约稿呢!那……请问你们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没人回答。办公室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那些刚才还在议论夏缘“作风问题”的人,此刻都默默地低下了头,假装忙自己手里的事。嫉妒和现实的冲击,让她们刚才的八卦显得如此可笑和廉价。
与此同时,在罗健家的客厅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夏缘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是罗健刚刚逼她喝下的。她一夜没睡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却远比昨晚要好。
罗健则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名字和一些零散的词语。
“我打听过了。”罗健的声音沉稳有力,驱散了夏缘心中最后一丝不安,“李卫民昨天去过医院,烫伤不严重,就是做戏给别人看。今天一早,他妻子就在家属院散播你的谣言,说你作风不正,因为私生活被领导批评,才恼羞成怒动手的。”
夏缘预料到李卫民会报复,却没想到他会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的名声被毁,几乎等于社会性死亡。
“不止如此,”罗健看着她,眼神锐利,“我猜,他很快就会向县委宣传部递交一份关于你的‘情况说明’,把所有罪名都坐实。到时候,县里发个文件,全县通报批评,你不仅在广播站待不下去,以后天门县任何一个国营单位,都不会再要你。”
好狠毒的计策。一环扣一环,要把她彻底踩进泥里。
夏缘的心沉了下去。她不怕丢工作,大不了她就专心写小说,可她不甘心背着这样的污名离开。
“那你……打算怎么办?”夏缘抬眼看向罗健。她问的是“你”,但心里想的,是“我们”。
罗健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笔,在纸上“李卫民”三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你昨天说得对,我们不能总等着被动挨打。与其等着他出招,不如我们先动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想用流言蜚语毁了你,那我们就用事实,先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夏缘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罗健,这个男人平日里总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此刻却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她问道:“你想怎么做?”
“李卫民这个人,我了解。”罗健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他贪财,好色,还好大喜功。这些年,他在汉剧团没少捞好处。比如,去年文艺汇演,有一笔舞台美术支出,凭证上写的是从市歌舞团借调的背景幕布。可后来市歌舞团的胡团长跟我抱怨,说咱们县里搞活动,总是让他们免费出人出力,连车马费都报不了。这笔钱肯定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还有,剧团招人,给谁安排好的角色,都得给他送礼。这些事,剧团里很多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敢怒不敢言。”
夏缘明白了。这是要收集证据,举报他贪污腐败。
“可是,证据不好找吧?那些给他送礼的人,会愿意站出来指证他吗?”夏缘提出了关键问题。
“大部分人不敢。但是,总有例外。”罗健的目光落在纸上的一个名字上——“赵爱华”。
“赵爱华?”夏缘念出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
“她以前是剧团挑大梁的主角,业务能力比现在的所谓主角强得多。就是因为不肯屈服于李卫民的骚扰,被他找借口挤兑走了,现在是县文物管理所的管理员。”罗健解释道,“她对李卫民,恨之入骨。她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夏缘脑中形成:找到被李卫民迫害过的人,收集他贪污腐败的证据,然后,写成举报信,直接捅到更高级别的纪委去。这确实是釜底抽薪的最好办法。
“我……我能做什么?”夏缘看着罗健,眼神里燃起了斗志。她不想只当一个被保护者,她要参与战斗。
罗健看着少女眼中的火焰,笑着说:“你的作用,可太大了。”他把纸和笔推到她面前。“李卫民的那些破事,口说无凭。我们需要把它们变成文字,变成一篇逻辑清晰、证据确凿、能让上级领导一看就怒火中烧的举报信。”罗健的眼睛亮得惊人,“而你,夏缘,是整个天门县,不,是整个省里最好的执笔者。你的笔,就是我们最锋利的武器。”
夏缘的心脏怦怦直跳。用笔作刀枪。这正是她两辈子以来最擅长,也最渴望做的事情。她坚定地说:“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罗县长,你在家吗?夏缘姐在不在?”
罗健和夏缘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罗健起身去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姑娘,正是《现代》杂志社的编辑周小敏。
“夏缘老师!可算找到你了!”周小敏一看到屋里的夏缘,眼睛都亮了,她举起手里厚厚的挎包,“这些是挑选过的读者来信!我们主编让我无论如何要亲手交给你!”
当夏缘从周小敏手里接过那个挎包,感受到里面沉甸甸的分量时,她和罗健都愣住了。
周小敏兴奋地说:“夏缘老师,我这次来主要是代表杂志社向你约稿......”
第二天下午,天门县文物管理所。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单位,不如说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仓库。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院子里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几块残破的石碑,上面覆盖着青苔和鸟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棂的呜咽。
夏缘和周小敏一前一后走进去。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从一堆故纸堆里抬起头,懒洋洋地问:“找谁?”
第55章 岁月和磨难像无情的刻刀
“我们找赵爱华同志。”周小敏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周小敏得知夏缘目前的处境以及后续计划,主动要求留下来帮助她。
大爷朝楼上努了努嘴:“二楼,最里头那间资料室。”
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二楼的光线更加昏暗,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门里透出些微光亮。
夏缘敲了敲门。“进。”一个沙哑的女声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推开门,夏缘第一眼就看见了赵爱华。她正坐在一张巨大的、堆满卷宗的桌子后面,低头整理着一叠泛黄的卡片。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着手里的活,仿佛他们是两团不存在的空气。
这就是曾经在汉剧舞台上艳光四射、一人能撑起一台大戏的赵爱华?
夏缘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岁月和磨难,像两把无情的刻刀,将一个女演员身上的光彩和灵气,全都刮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麻木和疲惫。
“赵姐,你好。”夏缘先开了口,语气放得很柔和。
赵爱华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看向他们。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曾经应该盛满了秋波流转、爱恨嗔痴,如今却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毫无波澜。她的视线在罗健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夏缘,最后,重新落回到罗健身上。
“夏缘?”赵爱华似乎认出了来人,“广播局的。有事?”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一种刻意疏远的防备。
“赵姐,我们来,是想跟你聊聊李卫民的事。”夏缘开门见山。
“李卫民”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了那两口枯井。但,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赵爱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她的卡片,一张,又一张,动作缓慢而机械。
“他跟我有什么关系?”赵爱华淡淡地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早就不是剧团的人了。”
“可你是在他手上离开剧团的。”夏缘加重了语气,“他当年怎么对你的,我们都知道。”
赵爱华的手猛地一顿。她抬起眼,这次,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被戳到痛处的、夹杂着恐惧的烦躁。
“你们知道?你们知道什么?”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你们知道的,不过是些陈谷子烂芝麻。这些事情都过去了,还提它干什么?我早忘了。”
“你忘不了。”周小敏逼视着她,“赵姐,他现在又在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别人。对付夏缘。”周小敏指了指身边的夏缘。
赵爱华的目光扫过两人。夏缘能感觉到,那目光里带着审视,甚至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或许是嫉妒她的年轻,或许是嫉妒她身边还站着一个愿意为她打抱不平的朋友。
“哦?”赵爱华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那这位小姑娘可要当心了。李卫民那个人,属狗的,沾上就甩不掉。”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提醒,可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却怎么也藏不住。
夏缘的心沉了下去。她原以为,同为受害者,赵爱华会是她们最坚实的盟友。可现实是,她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尖刺,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赵姐,我们不是来看你笑话的。”夏缘的声音清亮,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诚,“我们是想请你帮忙,也是想帮你。只要你肯站出来,指证李卫民的所作所为,我们就有办法把他拉下马。到时候,不光是我,你也能真正地出了这口恶气。”
“出气?”赵爱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小姑娘,你太天真了。扳倒他?你们拿什么扳?就凭你们两个人,几句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夕阳的余晖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在她身上投下一道寂寥的影子。
“我告诉你,没用的。”她的声音从远处飘来,疲惫而绝望,“他上面有人,县里,地区,都有。你们的举报信,递上去也是石沉大海。最后倒霉的,还是你们自己。”
她转过身,看着两人,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她道:“我在这里挺好的。清静,安稳。我不想再惹任何麻烦。你们走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想说。”她下了逐客令。
周小敏还想说什么,夏缘却拉住了他的衣袖,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夏缘知道,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赵爱华的心门已经锁死了。那把锁,不是靠道理和热血就能打开的。
走出文物管理所,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周小敏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脸色很不好看。她一脚踢在路边的一棵小树上,树叶哗哗作响。她愤愤道:“我还以为赵爱华恨不得生吞了李卫民,没想到……是个孬种!”
“她不是孬种。”夏缘轻声说,“她是怕了。”
“怕?”周小敏转过头,眼睛里有怒火,“被毁了一辈子,她还怕什么?大不了一拍两散!”
“她怕的是,拍不散。”夏缘看着周小敏,“她怕的是,自己赌上一切,却什么都改变不了,反而会失去现在仅有的一点平静。小敏,你没看到吗?赵爱华已经被李卫民彻底打断了脊梁骨。”
夏缘的脑海里,反复回想着赵爱华那双空洞的眼睛。那不是一个战士的眼睛,那是一个俘虏的眼睛。一个被关在无形监牢里太久,已经放弃了逃跑希望的俘虏。
周小敏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她问道:“那现在怎么办?没有她这个最关键的人证,光凭一些捕风捉影的账目问题,根本动不了李卫民的根基。”
第56章 台柱子的软肋
夏缘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到底是什么,让一个曾经那么骄傲的女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仅仅是丢了工作,毁了前途吗?不,应该还有更深层的原因。是赵爱华自己说的,“清静,安稳,不想再惹任何麻烦”。赵爱华在守护什么东西?
“我们可能……找错方向了。”夏缘说,“我们想用仇恨去打动她,但她现在最想要的,根本不是复仇。”
周小敏疑惑地问:“那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就是她说的‘安稳’。”夏缘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光,“我们得搞清楚,李卫民到底还在用什么东西,威胁着她的‘安稳’。”
周小敏的眼睛亮了。她明白了夏缘的意思:“你是说……李卫民现在还拿捏着她的把柄?”
“很有可能。”夏缘点头,“一个能让汉剧团的台柱子心甘情愿去守仓库的把柄,一个能让她宁愿忍气吞声,也不敢反抗的把柄。找到了这个,我们才能找到开锁的钥匙。”
“靠我们两个弱女子怎么找?”周小敏有些底气不足道。
“把情况告诉罗健。”夏缘说,“他是公安出身,现在又是分管文教卫的副县长,调查一些人的底细应该不成问题。”
罗健一口答应了夏缘的请求。夏缘也没有闲着。她坐在广播站的宿舍里,铺开稿纸,开始起草那封举报信。她没有等赵爱华的证词。她决定,先写一个框架。她将罗健之前提到的那些关于李卫民贪污、受贿的线索,一一整理,用最精准、最犀利的语言,串联成文。
她的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李卫民伪善的面具。她想象着自己就是赵爱华,想象着一个才华横溢的女演员,是如何在权力的倾轧下,一步步被逼到绝境。她将那种屈辱、不甘和绝望,全都倾注于笔端。她写的不是一封简单的信,而是一篇檄文。每一个字,都带着情绪,都淬着愤怒。她要让看到这封信的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切肤之痛。
第三天傍晚,罗健终于来了。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找到了。”
夏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静静地听罗健叙述。
“赵爱华有个儿子,叫周小兵,今年十八岁,高中毕业待业在家。”罗健语速很快,“她男人前几年得病去世了,就剩母子俩相依为命。她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儿子能有个好前途。”
“她儿子最近在托人进咱们县的纺织厂当工人。纺织厂的厂长,叫马德胜,是李卫民的牌友,穿一条裤子的。赵爱华去求了李卫民。”
夏缘瞬间什么都明白了:“所以,李卫民拿她儿子的工作,要挟她?”
“没错。”罗健的拳头攥紧了,“周小兵进厂的名额,李卫民已经给‘办’下来了。但是,入职通知书一直压在他手里。他对赵爱华说,只要她安安分分,别乱说乱动,过两个月,就让她儿子顺利入职。如果她敢耍花样……”罗健没有说下去,但那后果不言而喻。
夏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李卫民这个人,简直是恶魔!他不仅毁了赵爱华的前半生,还要用她儿子的未来,锁住她的后半生。
难怪,难怪赵爱华会那么害怕。对一个母亲来说,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那……我们怎么办?”夏缘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他们逼赵爱华作证,就等于亲手毁掉她儿子的前途。这太残忍了。
“不。”罗健的目光坚定,“这不是死局。这是我们的机会。”
他走到夏缘身边,看着她道:“我们不能再逼她。我们要给她一个选择。”罗健说,“一个比忍气吞声更好的选择。”
在一个周末的上午,夏缘提着一兜苹果和一包桃酥,找上了赵爱华的家门。
那是一排老旧的平房,墙壁上爬满了青藤。夏缘敲开门时,赵爱华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夏缘,她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冷漠的表情。
“你又来干什么?”她站起身,擦了擦手,语气不善。
“赵姐,我路过,来看看你。”夏缘把东西递过去,“一点心意。”
赵爱华没有接,只是看着她。“我说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拿这些东西来,没用。”
“我不是来让你说什么的。”夏缘把东西放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自己拉了张小板凳坐下,“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你不想说,我可以说。”
赵爱华皱着眉,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她赶出去。
夏缘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她说了自己怎么从乡下来到县城,说了自己在广播站的工作,说了她写小说遇到的趣事。她说的都是些轻松平常的小事,就像两个许久未见的朋友在话家常。
赵爱华始终没有说话,但她紧绷的身体,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放松了下来。她重新蹲下去,继续洗她的衣服,只是动作慢了许多,似乎在听。
夏缘看着她搓洗衣物的背影,忽然轻声说:“赵姐,你知道吗?我刚来天门的时候,也被人欺负过。”
赵爱华的背脊僵了一下。只听夏缘道:“那时候,我一个人都不认识,举目无亲。有人看我好欺负,就想占我便宜。我也想过,要不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为了份工作,没必要得罪人。”
夏缘顿了顿,接着说:“可是后来我发现,忍耐,换不来安宁。只会让他们觉得你软弱可欺,变本加厉。”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赵爱华的心里。
“我听说你儿子很优秀,在等纺织厂的工作。”夏缘看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为了孩子,当妈的什么委屈都能受。你的苦衷我懂。”
第57章 字字泣血的举报信
赵爱华手里的衣服,“啪”地一声掉进了盆里,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她没有去捡,只是蹲在那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起初只是低低的抽泣,后来,变成了嚎啕大哭。她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撕心裂肺。那是积攒了多少年的委屈和不甘啊。
夏缘没有去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她哭完。
哭了很久,赵爱华才慢慢停下来。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睛又红又肿,那两口枯井,仿佛被泪水重新注满了。
“你以为我不想吗?”赵爱华哽咽着说,“我做梦都想看他遭报应!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她用衣袖擦了一下眼泪,“可是我儿子……我只有他了……我不能拿他的前途去赌啊……”
“这不是赌博,赵姐。”夏缘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握住了她冰冷的手,“这是一场战争。你退一步,他就会前进一步,直到把你逼进死角,让你退无可退。”她语气严肃道,“李卫民能用你儿子的工作威胁你这一次,就能威胁你一辈子。只要他还在那个位置上,你和你儿子,就永远别想有真正的安宁。他就像悬在你们头顶的一把刀,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赵爱华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抽噎道:“那……那我们能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夏缘斩钉截铁地说:“把他扳倒!让他永远没有机会再威胁你。”夏缘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工作的事情,你不用担心。纺织厂不是唯一的出路。县广播局最近正好要招负责设备维护的学徒工,可以请罗副县长出面打个招呼。只要肯学,肯吃苦,前途比当一个普通工人要好。我相信你儿子那么优秀,一定没问题。”
夏缘的话,像一道光,猛地照进了赵爱华黑暗绝望的心里。她愣愣地看着夏缘,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到赵爱华脸上露出希冀的光芒,夏缘知道,自己成功了。她给赵爱华带来的,不是虚无缥缈的“正义”,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更好的选择。
那天下午,在赵爱华家那间昏暗的小屋里,夏缘第一次听完了她完整的故事。
那是一个比她想象中更加肮脏和残忍的故事。从暗示到明示,从言语骚扰到动手动脚,从拒绝后的排挤,到最后罗织罪名,将她赶出剧团。赵爱华一边说,一边流泪。夏缘拿着笔,手却在发抖。她记下的,不只是一个人的血泪史,更是一个体制的脓疮。
当赵爱华说到,李卫民曾经当着她男人的面,阴阳怪气地说“你老婆在台上那么风光,台下肯定也放得开”时,夏缘的笔尖,几乎要戳破稿纸。赵爱华的男人,就是因为这个,活活气出了一场大病,没两年就走了。
夏缘终于明白,赵爱华的恨,有多深;赵爱华的怕,有多重。她放下笔,郑重地说,“赵姐,你放心。这笔账,我们一定帮你讨回来。”
回到宿舍,夏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将赵爱华的口述,和她之前写的框架,全部融合在一起。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点,每一次对话,她都反复推敲。她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时,一封长达万字,字字泣血的举报信,完成了。
她把信稿拿给罗健看。罗健看得极其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的脸色随着信里的内容,变了又变。从凝重,到愤怒,到最后,他合上信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夏缘,”罗健看着对方,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我以前只知道你文笔好。现在我才知道,你的笔,真的能杀人。”
这封信,逻辑缜密,证据环环相扣。更可怕的是,它充满了沛莫能当的情感冲击力。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看了,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夏缘有些疲惫地笑了笑:“光有这个,还不够。”
“我知道。”罗健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赵爱华是人证。我们还需要物证。她提到过,有好几个人为了角色,给李卫民送过礼。其中有一个叫钱有德的,是剧团的会计。他帮李卫民做了不少假账。这个人,胆小如鼠,但又贪财。我们可以从他身上下手。”
他走到夏缘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柔地说:“辛苦你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只是第一枪。我们,要让他千疮百孔。”
罗健转身,背对着夏缘,走到窗边,缓缓道:“钱有德这个人,我了解。每周二下午,他都会去县西头的老裕泰茶馆,雷打不动。”
夏缘望着罗健的后背问道:“去见什么人?”
“一个倒卖邮票的。钱有德就好这口,喜欢收藏点小玩意儿,觉得能升值。”罗健的背影挺拔如松,声音从窗口传来,带着一丝夜风的凉意,“他胆子小,不敢明着贪,就靠着帮李卫民做假账,拿点好处费,再去倒腾这些东西。”
夏缘的眼睛亮了。一个人的爱好,往往就是他最大的弱点。她兴奋地说道;“我们可以利用这个。”
罗健转过身,看着她,眼中闪出冷静和锐利:“没错。我们可以给他设个局。让他以为,和他交易的那个邮票贩子出了事,被抓了,把他给供了出来。”
“这还不够。”夏缘摇摇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光吓唬他,他可能会选择向李卫民求救。我们得让他觉得,李卫民自身难保,他唯一的活路,在我们手里。”
罗健的眉毛扬了起来,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着夏缘:“你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一个‘权威’的消息来源。”夏缘迎上罗健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一个让他深信不疑的消息。比如,李卫民父亲位置不稳,在市里的靠山快倒了。”
罗健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太冒险了。这种政治谣言,一旦被查实,后果不堪设想。他沉声说:“这……太冒险。”
第58章 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高风险,高回报。”夏缘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罗哥,我们要对付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不下猛药,根本没用。钱有德这种人,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我们就要做那阵最强烈的风,让他别无选择。”
罗健沉默了。他看着灯光下夏缘那张年轻却写满坚韧的脸,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发现,自己总是会被她说服。不是因为她的话术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她身上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劲,让他着迷,也让他心安。
“好。”罗健终于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我在公安系统的关系还在,可以帮忙放出点风声,确保能传到钱有德的耳朵里。”
“那我们就在老裕泰茶馆,等他。”夏缘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周二下午,天门县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老裕泰茶馆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茶客,大部分是提着鸟笼的老头儿。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茶叶和潮湿木头的味道。
钱有德心神不宁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水已经凉了,他却一口没喝。他约好的那个邮票贩子“老九”,到现在还没来。这很不寻常。老九一向很准时。
更让他坐立不安的,是今天早上听到的一个消息。他去文化局财务科的路上,正巧碰到两个小干事在聊天。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但“李副县长”、“地区”、“调查”这几个词,还是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
他当时腿都软了。难道……难道真的出事了?李副县长这几天确实去地区开会了。可他不是去见他的老领导,谋求进一步高升的吗?怎么会和“调查”扯上关系?
钱有德越想越怕,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些年,他帮李副县长的儿子李卫民做的那些假账,一笔一笔,都像催命符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他很清楚,一旦李副县长倒了,李卫民也就完蛋了,他这个帮凶,绝对跑不掉。
就在钱有德心乱如麻的时候,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一个人影坐了下来,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钱有德猛地抬头,看到了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他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的眼神让他心里一寒。这个人叫肖世恒,县公安局的,与罗健是铁哥们。
“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钱有德下意识地想站起来。
“坐下。”肖世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他伸出手,将钱有德面前的茶杯倒满,滚烫的茶水冒着白气,“钱会计,别紧张。”
钱会计?他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钱有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僵硬地坐着,像个木偶。
“我们不找你。我们找老九。”肖世恒慢悠悠地说,“可惜,他今天来不了了。”
轰的一声,钱有德的脑子炸开了。来不了了……是什么意思?被抓了?
“我……我不知道你说的老九是谁!我就是来喝茶的!”钱有德语无伦次地辩解,声音都在发抖。
肖世恒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只是自顾自地说:“他那个人,嘴巴不严实。什么都往外说。比如,他说他认识一个姓钱的会计,很喜欢邮票。还说,这个钱会计,每个月都能从一个姓李的团长那里,拿到一笔‘辛苦费’。”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钱有德的心上。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钱有德快要崩溃的时候,又一个身影在他身边坐下。这个年轻姑娘他在电视上见过,是《天门新闻》播音员,长得很漂亮,但此刻的眼神却很冷。
“钱会计,你好。”夏缘的声音很轻,很柔,却让钱有德感觉比刚才那个男人的威胁还要可怕,“别害怕,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钱有德抬起头,用一种看救命稻草的眼神看着夏缘。
“我们是来救你的。”夏缘直视着他的眼睛,“李卫民的船,要沉了。这艘船上绑了多少人,你比我们清楚。现在跳船,还来得及。要是等船真的沉了,到时候,可就是人踩人了。你觉得,以你的分量,能踩得过谁?”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钱有德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夏缘说的是事实。李卫民那种人,大难临头,第一个抛弃的就是他这种小卒子。
“我……”钱有德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我……我能做什么?我做了……我就是死路一条!”
“不做,你才是死路一条。”肖世恒冷冷地插话,“跟我们合作,主动揭发,算是立功表现。我们可以帮你争取宽大处理。但如果你执迷不悟……”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眼神里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更具杀伤力。
夏缘唱起了红脸。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钱有德面前,说道:“这里面是五百块钱。”
钱有德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五百块!这几乎是他一年的工资!
夏缘望着钱有德那贪婪的眼神,有些鄙夷,但没有表露出来,轻声说道:“我们知道,你有个儿子,学习很好,明年就要考大学了,对吗?”夏缘的声音放得更柔了,“考上大学,去大城市,哪儿不要钱?李卫民倒了,你那份‘辛苦费’也就没了。这点钱,你先拿着,给你儿子当学费。”
胡萝卜加大棒,威胁与利诱,很有效果。钱有德看着那鼓鼓囊囊的信封,又看看眼前这两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内心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摆。一边是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一边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和一条可能的生路。他颤抖着手,伸向那个信封。他的手指刚刚碰到牛皮纸的边缘,又猛地缩了回来。他嘶哑地问道:“你们……你们要我做什么?”
“账本。”夏缘言简意赅,“李卫民让你做的那些假账,我们要原件。”
钱有德的脸色又一次变得灰败。他痛苦地闭上眼睛,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那些账本,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交出去,他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了这两个陌生人手里。他弱弱道:“我……我不能……”
第59章 查到李卫民的关系网
“去年十月三号。”夏缘突然开口,打断了他,“县里拨下来一笔剧团的维修款,一共三千块。李卫民让你做账,只报了一千五的材料费,剩下的一千五,他让你以‘下乡演出补助’的名义,分头发了下去。但实际上,这笔钱,一分都没发。对吗?”
钱有德霍然睁开眼,惊恐地看着夏缘,像是见了鬼。这个细节,只有他和李卫民两个人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这一下,他彻底慌了。对方掌握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要多。他再也没有任何侥幸心理。
“好……好……”钱有德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我给你们。但是……你们要保证我的安全!李卫民……他会杀了我的!”
“你放心。”肖世恒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只要你合作,没人能动你。”
深夜,县政府一间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夏缘和罗健相对而坐,他们面前,摊开着一本陈旧的账本。这正是钱有德交出来的。
账本的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用蓝黑墨水记录着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数字。每一笔,都对应着一次贪婪的侵吞。每一笔,都沾着剧团演职人员的血汗。
“王八蛋!”罗健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搪瓷杯都跳了一下。他看着那些账目,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虽然预料到李卫民贪,但没想到他这么贪,简直是毫无底线。
夏缘则冷静得多。她一页一页地翻看,手指划过那些名字和数字,脑子里迅速构建起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轻呼道:“罗哥,你看这个。”
罗健凑过去,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一笔标记为“宣传费用”的支出,收款人的地方,写着一个名字:杜学霖。
罗健的呼吸停顿了一下。“杜学霖?”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紧紧皱起,“宣传部的杜副部长?”
“对,以前是宣传部办公室主任。他是杜艺萍的父亲。”夏缘点头,“你看这笔钱的日期,正好是去年年底,全县评选先进工作者的时候。我记得,李卫民那年拿了奖。”
两个人都沉默了。空气仿佛灌了铅,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事情,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们原本以为,敌人只是一个李卫民。可现在看来,李卫民的背后,还站着一个宣传部的副部长。这意味着,他们的举报信,很可能根本递不到该去的地方,就会被半路拦截。这不再是扳倒一个剧团团长那么简单了。这是在挑战天门县官场的一张小网络。
“怎么办?”夏缘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无力。他们就像两只想要撼动大树的蚂蚁。
罗健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本账本,灯光在他浓黑的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
过了很久,罗健才缓缓开口:“小夏,你怕吗?”
夏缘看着罗健。男人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有两簇火苗在燃烧。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然。她坚定地说道:“怕?我只怕,不能把这帮蛀虫,一个个全都揪出来。”
罗健也笑了。他的笑,驱散了办公室里所有的阴霾和沉重。他道:“那我们就继续。杜学霖又怎么样?把他一起拉下马!”
那簇在罗健眼底燃烧的火,瞬间点燃了夏缘心底最后一点犹豫。她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对这个时代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夏缘了。她的身后,有《现代》杂志,有已经上映和即将上映的电影,有名为“夏虫”的笔杆子。这些,都是她的底气,是她能和罗健并肩站在一起的资本。
“好。”罗健重重一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杜学霖这条线,我来想办法。你那边,先不要有任何动作,尤其是在广播站,千万别露了马脚。”
他看着夏缘,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担忧。扳倒一个李卫民,最多是剧团内部的动荡。可一旦对上了杜学霖,那就是在向整个宣传系统宣战。杜学霖在天门县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谁是他的朋友,谁是他的爪牙,他们一无所知。
夏缘明白他的顾虑。她拿起那本账本,小心翼翼地放回牛皮纸袋里。她道:“罗哥,硬碰硬不行。”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大脑飞速运转,“我们的举报信,递到县里任何一个部门,都可能直接送到杜学霖的办公桌上。我们不能这么干。”
罗健问:“那你的意思是?”
“往上送。送出天门县。”夏缘的手指在牛皮纸袋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击着某个看不见的开关。
“你认识地区行署纪委的人?”罗健的声音有些急切。
夏缘摇摇头:“我不认识。但是我的第一部小说《边城恋》发表后,认识了一个在地区文化局工作的笔友,叫梁庆传。我们经常通信探讨文学。他在地区文化圈里人脉很广。我不需要直接找纪委,只需要通过梁庆传,找一个有影响力的记者,把这份材料,匿名‘泄露’给他。”
舆论,是她来自后世最擅长使用的武器。一篇报道,有时候比一百封举报信更有用。尤其是在这个信息相对闭塞的年代,一旦报纸点了名,天门县这小小的池塘,必然会掀起滔天巨浪。
“太危险了!”罗健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记者会保护你的身份吗?万一杜学霖通过地区的关系查到源头,你怎么办?不行,绝对不行。你不能出面。”他的反应很激烈,几乎是本能地将夏缘护在身后。
夏缘心里一暖,但态度依然坚决:“罗哥,这件事只有我能做。你是体制内的人,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我不同,我写文章投稿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而且,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件事上。”
第60章 双线并行的方案
夏缘顿了顿,提出了一个双线并行的方案:“我们分头行动。你在县里,继续从钱有德和其他剧团的老人那里,搜集更多关于李卫民的证据,越多越好,越细越好。能佐证账本的,人证物证,我们都要。我呢,就用我的方式,在外面铺路。两条线,总有一条能走通。”她看着罗健,目光灼灼:“我们不是在赌,我们是在上双重保险。”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罗健盯着她看了很久,仿佛要看到她的心里去。他知道夏缘说的是对的。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是最有希望的办法。可这办法,却把最大的危险推到了她身上。
最终,他艰涩地点了点头:“好。但是你要答应我,一有不对劲,立刻收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斗不过,就认。你的安全最重要。”
“我答应你。”夏缘郑重地回答。她知道,罗健说的“认”,不是真的放弃,而是在保护她。这个男人,平日里看着有些粗枝大叶,心思却比谁都细腻。
第二天是夏缘的白班,不需要赶早值机,她像往常一样到护城河边晨练,随后去广播站上班。
阳光明媚,县城里到处都是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男男女女,车铃声清脆悦耳。一切都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可夏缘的心境,却截然不同。她走在路上,看着周围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那个写着杜学霖名字的账本,像一块烙铁,烫在她的心里。
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杜艺萍正和几个同事有说有笑。
杜艺萍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粉色衬衫,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卷花,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看到夏缘进来,她笑声一顿,眼神轻飘飘地扫了过来,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哟,夏大作家来了。”杜艺萍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
夏缘没理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她知道,从她的小说发表,尤其是被改编成电影之后,杜艺萍对她的敌意就更浓了。以前还只是暗中使绊子,现在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有些人啊,就是命好。写两篇酸不溜丢的小说,就被捧上天了。哪像我们,天天勤勤恳恳工作,也没人看在眼里。”杜艺萍对着旁边的人抱怨,眼睛却一直瞟着夏缘的反应。
夏缘放下自己的帆布包,拿出稿子,开始为下午的录音做准备。她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对付这种人,无视是最好的武器。你越是搭理她,她越是来劲。
见夏缘不为所动,杜艺萍自觉没趣,冷哼了一声,扭头继续和别人说话,但话题却始终围绕着“某些人走了狗屎运”打转。
夏缘戴上耳机,将那些恼人的噪音隔绝在外。她看着手里的新闻稿,心思却飘远了。
杜艺萍的父亲是杜学霖。夏缘现在看到杜艺萍这张脸,就无法不联想到那本账本。这对父女,一个在台上颐指气使,一个在幕后贪得无厌,真是“一脉相承”。
如果杜学霖倒了,杜艺萍现在拥有的一切,这身时髦的衣服,这份清闲的工作,这种高人一等的姿态,还会存在吗?夏缘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她和杜艺萍的矛盾,在普通同事看来,是女人之间的嫉妒和攀比。可只有夏缘自己知道,在这层表皮之下,早已是你死我活的阶层对立。
与此同时,县宣传部。杜学霖端着一个大号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已经快五十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领口扣得紧紧的,透着一股老派干部的严谨。
他最近心情不错。年底的优秀干部评选,他十拿九稳。等这个荣誉到手,明年再活动活动,把那个“副”字去掉,就指日可待了。他抿了一口浓茶,惬意地靠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是关于县剧团改革的初步报告,李卫民那个草包送上来的。
杜学霖翻了两页,嘴角撇了撇。通篇都是些空话套话,什么“加强思想建设”、“丰富群众文化生活”,一点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要不是看在他父亲副县长的身份,逢年过节的“宣传费”也给得足,这种人早就该滚蛋了。
他随手把报告扔到一边,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女儿杜艺萍的工作,该动一动了。广播站那个小地方,终究是屈才了。他打算等评选过后,就把她调到地区电视台去,虽然现在电视台还没正式成立,但架子已经搭起来了,以后绝对是宣传系统的核心部门。
至于广播站那个叫夏缘的小丫头……杜学霖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名字,他听得有点多。以前女儿提过几次,总是愤愤不平。开始是抢了女儿播音员名额,后来说她如何爱出风头,如何不合群,写的小说还上了《现代》杂志。
一开始,杜学霖没当回事。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花?但后来,电影《边城恋》在天门县拍摄,连县里的一把手都在会议上,把夏缘当作天门县文化建设的正面典型,表扬了几句。
这让杜学霖感到了一丝不快。一个不属于他掌控的,却又在文化宣传领域声名鹊起的人,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小刺。虽然不疼,但总觉得膈应。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李卫民办公室的号码:“喂,卫民吗?我是杜学霖。”
电话那头,李卫民的声音立刻变得谄媚又紧张:“哎哟,杜部长,您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大事。”杜学霖的语气很平淡,“就是问问你,最近剧团没什么事吧?我听说,县里有人在查你们的账?”
他不过是随口一问。最近县里确实有风声,说要整顿下面单位的财务纪律。他只是想敲打一下李卫民,让他收敛点,别在这种关键时候给自己添麻烦。
电话那头的李卫民,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瞬间变了调:“没、没有啊!杜部长,谁在外面胡说八道?我们剧团的账目,清清楚楚,绝对经得起查!”
第61章 夜归路上遭遇袭击
这过激的反应,反而让杜学霖起了疑。他不动声色道:“哦?那就好。”随后换了个话题,“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最近安分点,别惹事。”
挂了电话,杜学霖脸上的轻松惬意消失了。李卫民的反应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里面有事。他沉思片刻,又拨了一个电话,这次是打给广播站站长王立鹏的:“老王啊,我是杜学霖。……对,没什么事,就问问你,你们站里那个叫夏缘的播音员,最近表现怎么样啊?……哦,工作挺积极?和同事关系呢?……嗯,嗯,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杜学霖的脸色更沉了。站长王立鹏的话说得很圆滑,总结起来就是:夏缘业务能力强,但性格有点独特,和杜艺萍关系尤其不好。她和副县长罗健走得挺近。
罗健?杜学霖对这个人印象深刻。县广播站升级为广播局的时候,本来宣传部长提议,要时任宣传部办公室主任的杜学霖去担任局长,但当时的县委书记力挺罗健,硬是把这个年青人提拔到局长位置,硬生生断了杜学霖的晋升之路。
夏缘,罗健,李卫民……这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在他脑子里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张模糊的网。
一种久居上位者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不行,不能让任何意外,打乱他的计划。他必须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天门县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罗健指派自己的联络员(秘书)赵海波按照计划,下班后开始频繁地往剧团家属院跑,以帮罗副县长了解老同志困难的名义,和那些退休的老演员、老乐师聊天。
起初,大家都很警惕,没人愿意多说。李卫民在剧团积威甚重,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赵海波也不急。他今天帮这家换个灯泡,明天给那家扛一袋米,陪着老人们下棋、喝茶、听他们抱怨物价太高、退休金太少。
人心都是肉长的。慢慢地,有人开始向他吐露苦水:“赵秘书啊,不是我们不想说。那个李卫民,就是个活阎王!谁敢惹他?”一个拉了一辈子二胡的老乐师,喝了点酒,红着眼睛说,“我们辛辛苦苦下乡演出,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那点血汗钱,大头全进了他的口袋!”
另一个老艺人说:“就是!前年发大水,我们去抗洪一线慰问演出,回来每人就发了两块肥皂!可我听说,上面拨下来的慰问金,是好几千块!”
退休演员老汪道:“还有脸说剧团亏损,年年哭穷。他自己家盖了新楼,钱从哪来的?”
一句句控诉,一个个细节,都在印证着账本上的罪恶。赵海波把这些都汇报给了罗健。罗健心里清楚,这些看似零散的怨气,聚集起来,就是压垮李卫民的最后一根稻草。
事情却没那么简单。一天下午,赵海波刚从一个老演员家出来,就在巷子口碰上了两个不三不四的小青年。
“哥们儿,哪条道上的啊?最近老往这儿跑,有事儿?”为首的黄毛斜着眼看他,一副很不友善的样子。
赵海波心里一沉。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应该是李卫民的人。赵海波也不是善茬,冷冷地回了一句:“我来看我一个长辈,关你屁事?”
“哟呵,嘴还挺硬!”黄毛和他身边的人对视一眼,围了上来,“我们大哥说了,这地方不欢迎外人,以后少来。”那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赵海波握紧了拳头。他很想一拳打过去,但他不能。他现在一动手,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还会彻底暴露自己的目的。他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在他们面前晃了一下:“县政府,赵海波。你们大哥是哪个?叫他来跟我说。”
听到“县政府”三个字,两个小青年明显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这个穿着朴素的男人,居然是个干部。
趁他们发愣的工夫,赵海波推开他们,大步离开。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着他。回到县政府,赵海波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听完赵海波的汇报,罗健陷入沉思。李卫民已经察觉了。而且,李卫民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警告调查者。这说明,李卫民急了,也怕了。
夏缘这边,也进行得不顺利。她给地区文化局的笔友梁庆传写了信,没有提账本的事,只是隐晦地表示,自己在创作中遇到了一些困惑,感觉被某种无形的权力束缚着,想就“文学与现实”这个话题,向他请教,以便于她为下一部小说积累素材。
这封信写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求助的意图,又没有留下任何把柄。然而,半个月过去了,信寄出去后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夏缘每天去收发室,都怀着一丝期待,但每一次,都失望而归。
是信寄丢了?还是梁庆传太忙,没顾上看?或者,是他看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却不愿意掺和县里的浑水?各种猜测,让她心烦意乱。外面的路,似乎也堵死了。
夏缘第一次感到了孤立无援。她和罗健,就像是被困在天门县这个玻璃罐子里的两只蚂蚁,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怎么也冲不出去。而杜学霖和李卫民,就是那个随时可以盖上盖子的人。
这天晚上,夏缘从文化馆资料室出来,独自一人走在回广播站宿舍的路上。夜很深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突然,一辆自行车从她身后悄无声息地靠近。夏缘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只手猛地从后面伸过来,狠狠拽住了她的挎包!
“啊!”夏缘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抱紧了包。那人没抢动,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加大了力道。夏缘一个趔趄,被拖倒在地。膝盖和手掌在粗糙的地面擦过,火辣辣地疼。可她依然死死地抱着包,不肯松手。包里没什么钱,但有她的手稿,还有那部海鸥照相机,底片上有部分账本资料。
第62章 蛀虫们最后的狂欢
“臭娘们,松手!”抢包的那人急了,抬脚就要往她身上踹。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声暴喝从不远处传来:“住手!”
两人都是一惊。夏缘扭头一看,是罗健!
罗健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冲了过来。那个抢包的男人吓了一跳,看到罗健冲过来的架势,也顾不上抢了,扔下自行车,拔腿就跑,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小夏!你怎么样?”罗健冲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扶起来,声音里满是惊恐和后怕。他看到夏缘手掌和膝盖上的擦伤,血正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
“我没事……”夏缘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害怕。刚才那一瞬间,她是真的怕了。
罗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擦拭女孩的眼泪安慰道:“别怕,我在这儿。别怕。”他只是晚上不放心,想来看看她,没想到就撞上了这一幕。如果他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不是普通的抢劫。抢劫犯不会对一个看起来就没什么钱的女人下这么重的手,更不会在被发现以后,连自行车都不要就跑了。
这是警告。是比上次在巷子口堵赵海波更恶劣、更直接的警告。他们冲着夏缘来了,想阻止她继续调查。
罗健的胸口充满了暴怒。他可以容忍自己被威胁,但他绝不能容忍夏缘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李卫民!杜学霖!”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两个名字,眼里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恐惧过后,是滔天的愤怒。夏缘渐渐冷静下来。她心道,这些老鼠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害怕,让她退缩吗?他们错了。“罗哥,我要尽快去乾市。”夏缘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不等了。”
“太危险了!他们已经盯上你了!”罗健不同意。
“正因为他们盯上我了,我才更要去。”夏缘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们越是想把我按死在天门县,我就越要跳出去。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夏缘,不是他们能随便捏死的蚂蚁!”
她伸手,轻轻抚上罗健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脸颊:“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你们。”
这一刻,罗健从她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火焰。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决心。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夏缘。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骨子里比谁都倔强。他缓缓点头,握住女孩冰冷的手说道:“好,我安排赵海波陪你去。不过等你伤口愈合了再去,夏天容易感染。”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巷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这一夜,静谧的天门县潜流激荡。有人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积蓄力量;有人在安逸中举杯,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李卫民的办公室里,酒气冲天。
“树升啊,还是你脑子活!”李卫民满脸红光,拍着副团长冯树升的肩膀,“这一手敲山震虎,用得好啊!我看那个夏缘,一个黄毛丫头,还不吓得屁滚尿流!”
冯树升看起来斯斯文文,眼底却闪着精明又阴狠的光。他慢条斯理地说:“团长,这只是第一步。给她个教训,让她知道,在天门县这块地界,胳膊拧不过大腿。”
“对!没错!”李卫民大笑,“她那两部小说,改编费前前后后十几万!《边城恋》拍摄的时候,我们汉剧团没少出力,这笔钱,理应有我们一份!”
冯树升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李卫民这个蠢货,只看得到钱。他冯树升要的,可不止是钱。他要想办法拿捏住夏缘,让她对自己感恩戴德,甚至……成为自己向上爬的助力。他拿起酒杯,和李卫民碰了一下:“团长,放心吧。明天,我保证夏缘会哭着来求您,把她手里的东西,乖乖交出来。”
李卫民哈哈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夏缘跪地求饶的模样。他们都以为,自己赢定了。
当天门县的暗流愈发汹涌的时候,关于罗健和夏缘的流言蜚语,像一团精心编织的毒网,最终找到了它最想攻击的目标——罗健远在省城的妻子,黎菡。
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在芙蓉大学的教研室里,黎菡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是街边最常见的那种,邮票贴得歪歪扭扭,地址是用一种刻意伪装过的、笨拙的左手字写成的。黎菡拆开信封,几张薄薄的信纸飘落出来。
上面没有称谓,也没有落款,只有一行行充满了恶意与煽动性的文字。信中说,罗健对夏缘言听计从,几乎是“垂帘听政”;说他们时常在办公室里“彻夜长谈”,讨论工作只是幌子,干苟且之事才是实情。信里将罗健与夏缘的关系描绘成一出不知廉耻的婚外情,说夏缘是如何利用美色勾引罗健,而罗健又是如何被“狐狸精”迷了心窍,不顾家庭,将县里的重要项目交给一个“小情人”胡来。
信的末尾,还恶毒地“提醒”她:“你的丈夫就要被人抢走了,你这个大学老师,连个乡下丫头都斗不过,真是可悲又可笑。”
教研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黎菡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和罗健的婚姻,始于乡野间的纯真爱恋。那时,罗健是意气风发的年轻警察,她是满怀理想的下乡知青。他们在一次罗健下乡查案中相识,共同的语言和相似的追求,让两颗年轻的心迅速靠拢。
一九七七年的高考改变了一切。黎菡考上了芙蓉大学,离开了那片落后的土地,毕业后又留校教书,而罗健留在了天门县。从那天起,他们的世界便开始渐行渐远。这些年,他们聚少离多,没有孩子,一年见不上几面。电话里的问候越来越客气,越来越简短,爱情在遥远的距离和迥异的生活中,被消磨得只剩下一层名为“夫妻”的躯壳。
她黎菡知道他们的感情淡了,但从未想过会以这样一种耻辱的方式,被人撕开检视。黎菡没有哭,也没有怒。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的她,从小耳濡目染的是冷静与体面。她将信纸整齐地叠好,放回信封,平静地向学校请了三天假。
第63章 罗健的婚姻危机
两天后,黎菡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打开了天门县政府家属院自家的房门,正遇上罗健准备出门开会。
看到黎菡的瞬间,罗健脸上的惊讶神色一闪而过,随即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和愧疚。他接过妻子手里的包,语气有些干涩地问道:“你……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房子里飘着一层淡淡的灰尘,桌上的茶杯还残留着昨夜的茶渍,一切都显示着这里久缺女主人的打理。
黎菡环视了一圈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目光平静地落在罗健身上:“我不回来,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着我?”
罗健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反驳道:“你听谁胡说八道了?”说话的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
黎菡没有回答,只是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那封匿名信,递给了他。
罗健的脸色,在看清信上内容的那一刻,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将信纸攥成一团,手背上青筋暴起,怒不可遏:“混账!这是杜学霖他们搞的鬼!这是政治陷害!”
“是陷害,还是事实?”黎菡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愤怒的伪装,“罗健,我们虽然不常见面,但我们做了多年夫妻。你在电话里提到‘夏缘’这个名字的语气,和提到其他人时,是不一样的。”
罗健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他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脸上满是疲惫。
“我和她……是清白的。”他过了很久,才沙哑地开口,“我承认我欣赏她,她有我见过的最顶尖的头脑和眼光。天门县广播局能有今天,我的升迁,都离不开她的谋划。但我们之间,仅限于工作,是同志,是战友,绝对没有信上写的那些龌龊事。”
黎菡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当罗健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罗健,现在这件事是不是事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的对手希望它是事实,并且正在让所有人都相信它是事实。你正处在上升的关键时期,家庭稳定,是你履历上最重要的一环。这封信,与其说是写给我看的,不如说是射向你未来的一支毒箭。”
罗健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他没想到,黎菡看到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这背后最残酷的政治斗争。她比他想象的,要通透得多,也……冷静得让他心寒。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在不知疲倦地诉说着这个夏天的烦闷。
最终,是黎菡打破了沉默。她说:“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这话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方案,“不是离婚,是冷静一下。你安心处理你的工作,不要因为家里的事分心。等你的位置定下来,尘埃落定了,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谈我们的婚姻,究竟该走向哪里。”
她的话,说得条理清晰,通情达理,甚至可以说是为了他着想。可罗健听在耳中,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这不像是一个妻子对丈夫说的话,更像是一个商业伙伴,在评估风险后,提出的最理性的止损方案。
罗健知道,当妻子说出这番话时,他们之间那根名为“感情”的弦,已经彻底断了。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说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黎菡点了点头,站起身,重新拎起了那个刚放下的行李包。她道:“我今天就回省城,”她看了一眼这个自己从未真正融入过的家,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罗健,保重。你的路,还很长。”
门被轻轻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罗健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第一次感觉到,那条他奋力向上攀爬的仕途之路,原来是如此的孤独。
几天后,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一切都雾蒙蒙的,仿佛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银纱。在整个天门县还在沉睡的时候,两道身影已经悄悄地离开了县城。
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空气微凉,带着露水的湿气。夏缘和赵海波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怕吗?”赵海波忽然低声问。
“不怕。”夏缘回答得很快。她侧过头,冲他笑了笑,晨光熹微,她的笑容像一朵悄然绽放的昙花。“说实话,有点兴奋。”
赵海波也笑了。是啊,有什么好怕的。这感觉,就像是奔赴一场早就约定好的战斗。
他们没有去县城的客运站,那里人多眼杂。两人一直走到了几公里外的地方,这里是一个不成文的、长途客车会临时停靠的站点。两人停下脚步,站在路边,身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就在这时,一阵“嗡嗡”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黎明的宁静。一辆黑色的嘉陵摩托车从县城方向疾驰而来,卷起一阵尘土,与他们擦肩而过。随即,摩托车在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缓缓停下。骑车人摘下头盔,动作不紧不慢,露出了冯树升那张永远带着一丝斯文、却又透着阴鸷的脸。他似乎没看到他们,只是在抽烟,但那不经意间投过来的一瞥,像毒蛇的信子,冰冷而黏腻。
赵海波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将夏缘护在身后。夏缘的心也猛地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和赵海波的一举一动,终究还是落入了李卫民和冯树升的眼中。可是,冯树升这么早出现在这里,拦住他们的去路,他想干什么?难道,他真的敢在这荒郊野外动手?不,应该不会。
夏缘的大脑在瞬间飞速运转,无数种可能性被拆解、分析、重组。片刻之后,她便想通了其中的症结。冯树升知道他们要离开天门县,也猜到他们要去地区行署所在地乾市。但他不知道他们要去乾市干什么,更不知道他们会找谁。他现在守在这里,与其说是拦截,不如说是一种示威,一种试探。他在赌,赌夏缘和赵海波心虚,赌两人看到自己出现后,会惊慌失措,会取消行程,会自乱阵脚。这是一场无声的心理战。谁先示弱,谁就输了。
“赵哥,我们上车。”夏缘的声音异常冷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赵海波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可是……他就在那儿看着我们!”
第64章 晚上遇到警察查房
“他就是在吓唬我们。”夏缘的目光穿过渐渐散去的晨雾,直直地看向那辆摩托车和倚在车旁的冯树升,“他越是这样,我们就越要走。我要让他看看,我夏缘,到底敢不敢走!”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海波看着身旁这个比自己年轻的女孩,从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往无前的勇气和令人心安的镇定。那份原本悬在心头的恐惧与不安,竟被这股力量驱散了大半。他不再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滴滴——”远处,橘红色的长途客车如同一个笨拙的巨人,鸣着喇叭,慢悠悠地驶了过来。
夏缘和赵海波同时招手。客车在他们身边停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刹车气音。售票员探出头来:“到哪里?”
“乾市!”夏缘答道。
“上来吧!”随即车门“哗啦”一声打开。
两人迅速登上客车。就在车门即将关闭的那一瞬间,夏缘回过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与岔路口的冯树升,四目相对。
冯树升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斯文的笑容。他甚至还朝夏缘举了举手里的香烟,像是在打一个不经意的招呼。但夏缘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一句清晰无比的话:“游戏,开始了。”
客车缓缓开动,轮胎转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将天门县甩在了身后。车厢里人很多,基本都坐满了。夏缘和赵海波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窗外的景物不断向后倒退,那些熟悉的田野、村庄、小河,都渐渐从眼前闪过。夏缘靠在椅背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她扭头,看到赵海波依然保持着警惕,目光不时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赵哥,放松点。”夏缘轻声说,“他不敢在车上动手的。”
赵海波点头道:“你睡会儿吧。”他把自己的肩膀朝夏缘挪了挪,“好好休息一下。到了乾市,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夏缘没有拒绝,靠在赵海波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开始飞速地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到了乾市,第一步,不能直接去地区行署。如果被跟踪,那等于是自投罗网。李卫民和杜学霖的根基在天门县,但在乾市,他们一定也有自己的关系网。她要找的,是一个能压制住他们,并且愿意为自己出头的人。
不知道梁庆传收到自己的信没有。只要能得到梁庆传新闻界朋友的支持,这件事就成功了一半。
长途客车走走停停,第二天下午,乾市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与天门县的闭塞不同,乾市已经有了几分现代化都市的雏形。宽阔的马路上,除了自行车洪流,还能看到不少“伏尔加”和“上海牌”小轿车。街道两旁的建筑也更高大,地区行署那栋苏式风格的办公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赵海波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局促。他是从公社中学调到县政府的,担任罗副县长的秘书没有多久,地区行署所在地乾市更是从来没有到过。这个陌生的城市,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头闯入人类世界的豹子,浑身不自在。
夏缘向赵海波投去鼓励的眼神,目光中带着一种坚定而温暖的力量。她道:“别担心,这里我熟。”
上辈子,她就是在星沙那样的大城市里打拼的。这种地级市的小城市,她更不会放在眼里。
赵海波感受到夏缘眼中的温度,就像春日的暖阳,驱散了心里的阴霾和不安。他看着夏缘自信满满的样子,忽然觉得,或许在这场战斗里,需要被保护的人,不是这个女子,而是自己这个男子汉。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立刻被城市的喧嚣包围。赵海波下意识地又把夏缘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警惕地看着四周。
夏缘笑着说:“别紧张。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去找公用电话。”说完拉着赵海波,熟门熟路地朝公交站走去。
他们乘坐公交车来到市中心附近找到一家招待所,用介绍信开了两间房。
“你先休息,把东西放好。我去打个电话。”夏缘安顿好赵海波,拿着自己的布包就准备出门。
“我跟你一起去!”赵海波立刻跟了上来。
“不用。街对面就有公用电话,大街上人来人往,光天化日的,他们不敢怎么样。”夏缘冲赵海波眨了眨眼,“你得养精蓄锐,万一晚上要打架呢?”
赵海波被夏缘逗笑了,只好点头:“那你快去快回。”
夏缘抱着布包,快步走到对面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地区文化局的电话。
电话那头,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您好,这里是地区文化局办公室。”
“您好,我找梁庆传主任。”
“哦,梁主任啊,他跟局长下乡调研去了,要明天下午才能回来。您是哪位?要不要给他留个话?”
夏缘的心微微一沉。最关键的人不在,这意味着他们要在这里多等一天,也多了一分暴露的风险。
“不用了,谢谢,我后天再联系他。”她挂断了电话,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夜幕降临,乾市的喧嚣渐渐褪去。招待所的走廊里,回荡着老旧吊扇“吱呀”的转动声和不知哪个房间传出的咳嗽声。吃过晚饭,夏缘走进赵海波的房间,准备商量一下明天的行程。
正在这时,“咚、咚、咚。”一阵粗暴的敲门声,让房间里原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凝固。
“谁?”赵海波警惕地问道。
“派出所的,例行检查!”门外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
夏缘和赵海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该来的,还是来了。赵海波将那份举报材料迅速塞进床垫底下,才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警察,为首的是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一双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芒,他晃了晃手里的证件,便自顾自地挤进了房间。
“两位,哪儿来的?来乾市干嘛的?”胖警察的目光在房间里肆无忌惮地扫视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第65章 拨动命运的轮盘
赵海波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同志,我们是天门县政府的。我叫赵海波,是罗健副县长的联络员。”
胖警察的目光落在工作证上“副县长联络员”那几个字的时候,明显滞了一下。作为体制内的人,他当然知道“联络员”就是“秘书”。
夏缘也平静地递上自己的证件:“夏缘,天门县广播站副站长。”
胖警察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他叫胡金宝,是城关派出所的警员。今天下午,他顶头上司汪所长亲自交代,让他晚上来招待所“查房”,重点关注两个从天门县来的一男一女,找到他们身上带的“材料”,人可以放走,但材料必须留下。
胡金宝本以为是什么来上访的刺头,这种事他处理得多了,手到擒来。却万万没想到,一个竟是副县长的秘书,另一个是个副站长,副股级干部!这官衔虽然不大,甚至股级不是法定职级,但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派出所警员能随意拿捏的。
他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忙挤出笑脸:“原来是赵秘书和夏局长,失敬失敬!这不……最近治安形势比较紧张,例行公事,例行公事。”
说着,他飞快跑到招待所前台,拨通了汪所长的号码。
“汪所……是我,金宝……招待所这边的情况有点……对,人是天门县来的没错,可一个是副县长秘书,一个是县广播站副站长……证件都看了,真的……您看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汪所长也没想到,熟人托他“办点小事”的对象,竟是两个有头有脸的干部。他只是受人之托,犯不着为了这点人情,去冒违规办案、得罪体制内同僚的风险。
“咳,既然是误会,那就客气点,别让人家挑理。随便问两句就收队吧。”
“好嘞!明白!”胡金宝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十倍。他转身回到房间,对着夏缘和赵海波连连拱手:“误会,都是误会!打扰两位领导休息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说完,他带着手下,几乎是落荒而逃。
房门再次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安静。赵海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佩服地看着夏缘:“夏局长,你真是神了!要不是你坚持按兵不动,我们今天恐怕就栽了。”
夏缘却毫无劫后余生的轻松。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闪烁的警灯消失在夜色中,目光深沉。
今晚,他们靠身份躲过一劫。但冯树升的能量,已经让她感到了真正的寒意。这场游戏,比她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乾市的清晨,比天门县来得更早,也更喧闹。招待所老旧的窗户关不严实,将街道上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轰鸣、早点摊贩的吆喝叫卖、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毫不客气地一并送进了房间里。
夏缘一夜未眠,昨夜那场有惊无险的“查房”,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冯树升的能量,已经超出了县城的范畴,如同一张无形的网,从天门县一直延伸到了地区行署所在地。
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心中反复推演着每一种可能性。她手里的这份材料,是一把双刃剑,递对了人,是斩向腐败的利器;递错了人,或是被中途截胡,那反噬回来的刀刃,足以将她和赵海波,乃至远在天门县的罗健,都切割得体无完肤。
唯一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个只存在于信纸上的名字——梁庆传。现在只能耐心等待,等梁庆传今天下午出差回来。吃过早餐,夏缘和赵海波没有去地区行署任何部门,而是到乾市花果山公园游玩了一整天。
第三天,招待所墙上的挂钟,时针慢吞吞地,像一只疲惫的老牛,终于爬到了九点的位置。夏缘估摸着梁庆传应该已经结束了晨会,回到了办公室。她走到街对面的公用电话亭,把冰凉的话筒握在手里,拨动了转盘。一连串“咔哒、咔哒”的机械声在安静的亭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转动,都像是在拨动命运的轮盘。
电话接通了,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声,随即是前天那个清脆的女声:“您好,这里是地区文化局办公室。”
“您好,我找梁庆传主任。”夏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镇定。
“请稍等。”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话筒被放在了桌上,然后是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声。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夏缘的心跳,随着听筒里传来的杂音,忽快忽慢。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
终于,一个略带磁性、沉稳浑厚的男声传了过来:“喂,哪位?”
就是这个声音。夏缘的心猛地一定。这声音里有种文人的温润,却又不乏干脆利落,和她从信中感受到的那个形象,完美地契合了。
“梁庆传同志,你好,我是夏虫。”她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切与激动。
“夏虫……”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记忆的海洋里搜寻这个名字。仅仅一秒钟的停顿,却让夏缘的心又悬了起来。随即,那个声音猛然拔高,充满了惊喜与热情,“哦!夏缘!是你!哎呀,你可算是联系我了!我出差刚回来,桌上就看到你寄来的信,正想着给你回信呢!”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夏缘的全身。那份隔着信纸建立起来的信任,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坚实的落点。
“我们见面谈吧。”梁庆传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好。”夏缘强压下心头的激动,迅速与梁庆传定下了见面的时间与地点——一个听起来颇有雅趣的地方,“雅茗轩”茶馆。
挂断电话,夏缘的手心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听筒里似乎还残留着梁庆传热情的声音,但她的心,却已经飞到了几条街之外,那个即将决定他们此行成败的茶馆。她转过身,正对上赵海波深沉的目光。
第66章 在茶馆约见笔友
赵海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招待所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门神。他没有听从夏缘“在房间里等消息”的嘱咐,那双总是蕴含着山林野性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夏缘,里面翻涌着夏缘一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担忧、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面对着未知的危险,赵海波习惯于用自己的拳头和经验去解决问题。可现在,所有的主动权,都握在身旁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手中。夏缘唯一的武器,是一个素未谋面的所谓“熟人”。这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不安。
招待所门外的马路上,一辆解放卡车呼啸而过,尖锐的鸣笛声刺得人耳膜生疼。赵海波见夏缘从公用电话亭里出来,眉头皱得更紧,几步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四周的空气里都藏着无数双耳朵:“怎么样了?”
“约好了。”夏缘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拉了拉,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十点钟,雅茗轩茶馆,我和他见面谈。”
预想中的喜悦并未出现在赵海波的脸上。他的表情反而更加凝重,眼神锐利地追问:“他?他是谁?在文化局做什么的?可靠吗?我们手里的东西,一旦交错人……”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一个笔友,”夏缘言简意赅地回答,“我们因为都热爱文学,已经通信一年多了。他是地区文化局办公室的主任。”
她知道赵海波的不安源于未知,源于他对这种“文人之间”的交往方式缺乏信任。但他刨根问底、几乎是审问的姿态,让她莫名升起一丝烦躁。这不是赵海波的错,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竭尽全力地保护她,保护这份来之不易的证据。可这种过度紧张的保护,在此刻,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让她感到窒息。
“一个笔友?”赵海波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引得招待所门口几个抽烟的住客朝这边看来。他立刻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虑:“夏缘,我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这件事关系到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关系到罗县长的政治前途!你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只通过信的人身上?万一……”
“我知道。”夏缘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赵海波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一簇不容置疑的火焰,“赵海波,你得相信我。就像在天门县,我让你去搜集那些账本和证词的时候,我相信你一样。”
这句话,像一颗滚烫的石子,精准地投进了赵海波焦躁的心湖,激起圈圈滚烫的涟漪。他猛地愣住了。
他想起在天门县,当所有人都对汉剧团的烂账束手无策之时,是这个年轻的女孩,冷静地剖析利弊,指明了方向。他想起夏缘让自己去找那些被李卫民欺压过的老员工时说的话:“赵哥,你的脸,你的身份,他们信得过。”
是啊,从始至终,夏缘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帅”。这个女孩相信他的执行力,相信他的忠诚,将最危险、最关键的任务交给他。而现在,当女孩要亲自上阵,走一步险棋的时候,自己却在质疑对方的判断。
赵海波的脸颊有些发烫。那股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属于文化人的焦躁和怀疑,被夏缘这句看似平淡却重如千钧的话,彻底压了下去。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矮一个头,肩膀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女孩,产生一种特别的感觉:女孩的眼神里,有一种山峦般沉稳、不容置疑的力量。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随即,他又郑重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宣誓:“我相信你!”
夏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她脸上露出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两人之间的阴霾。
“赵哥,你在招待所休息,锁好门,保护好我们的‘底牌’。我谈完了,马上回来。”她拍了拍自己的布包,那里装着举报材料的复印件,而原件,则被赵海波贴身藏着。
“不,”赵海波摇了摇头,态度坚决,“我不进去。我就在茶馆对面的街角等你。你什么时候出来,我什么时候离开。”
夏缘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赵海波那不容商榷的眼神,便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她点了点头道:“好,那你自己小心。”
“雅茗轩”坐落在乾市一条僻静的老街上,与周围那些灰扑扑的苏式建筑格格不入。它是一座两层高的木质小楼,飞檐翘角,雕花门窗,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透着一股浓郁的古色古香。
夏缘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阵清新的茶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门外街市的喧嚣。茶馆里,光线柔和,布置得极为雅致。一架古筝摆在角落,几丛翠竹点缀其间,潺潺的流水声从一处小小的假山传来,让人仿佛置身于某个江南园林的世外桃源。
一个穿着青布褂子的小伙计迎上来:“您好,请问几位?”
“我姓夏,和梁庆传同志约好了。”
“哦,梁主任的客人!请跟我来,梁主任在二楼的‘听雨轩’等您。”
跟在伙计身后,踩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夏缘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她即将见到的,是那个与她神交已久,却又完全陌生的“故人”。
“听雨轩”是一个靠窗的雅间,竹制的卷帘半垂着,既能看到窗外的街景,又保证了室内的私密。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似乎在看楼下的车水马龙。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眼前的男人比夏缘想象中更年轻,也更英俊。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挺拔,戴着一副时下流行的黑框眼镜,更衬得他皮肤白皙,眉目清秀。他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和一条笔挺的蓝色的确良长裤,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干净、清爽的书卷气。
第67章 行署机关报总编辑
“你是……夏虫?”梁庆传看着眼前的夏缘,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和不确定,他的声音温润醇厚,和电话里、和信纸上描绘的那个形象,别无二致。
“我是夏缘。梁庆传同志,你好。”夏缘伸出手,努力让自己的微笑看起来更镇定、更得体一些。
梁庆传快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表达了热情,又没有丝毫轻浮。
“你好,你好!夏缘同志,总算见到你了!快请坐!”他松开手,热情地招呼她入座,“你的信,写得太好了!我每次读,都觉得像是和一个老朋友在对话。”
短暂的寒暄,迅速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各自点好茶水后,伙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带上了门。雅间里,只剩下茶水沸腾的“咕嘟”声。
梁庆传亲手为夏缘斟上一杯碧螺春,袅袅飘荡的茶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目光。他放下茶壶,轻声问道:“夏缘同志,你这次来乾市,恐怕不只是为了探讨文学吧?你刚刚寄来的那封信里,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语焉不详。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谈话进入正题,夏缘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她没有犹豫, 压低声音,用最简练、最客观的语言,将天门县汉剧团多年来的贪腐问题、团长李卫民如何利用职权中饱私囊、打压异己,以及他们如何对自己进行人身攻击、造谣污蔑,甚至动用关系对罗健副县长进行政治陷害,而受害者的举报却在县里处处碰壁、石沉大海的困境,简明扼要地和盘托出。
随着她的讲述,梁庆传脸上的温和与微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凝重的震惊与愤怒。
夏缘说完,将随身的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了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袋,推到了梁庆传面前。她道:“梁主任,这里面都是证据。”
梁庆传打开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材料。当他看到那本记录着一笔笔肮脏交易的黑账本,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以及那一封封摁着鲜红手印的、来自剧团老员工的血泪控诉时,他握着纸页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竟有如此胆大包天的蛀虫!”他一拳轻轻砸在桌上,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镜片后的目光,此刻锐利如刀,“简直是无法无天!”
梁庆传终于明白,为何笔下那个文字细腻、情感丰富、充满了理想主义光辉的“夏虫”,会孤身一人,带着如此沉重的秘密,冒着巨大的风险来找自己。这不是文学,这是比任何文学作品都更残酷的现实。
梁庆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沉吟片刻,将所有材料小心翼翼地收回纸袋,抬头看着夏缘,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与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郑重。他道:“夏缘同志,你相信我,来找我,我非常感激。但是……”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地说,“这件事,牵扯太深,已经超出了我一个办公室主任能够处理的范畴。我帮不了你。”
夏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但是,”梁庆传的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有个人能帮你。”他站起身,不容置喙地说道:“你跟我来。”
夏缘几乎是机械地跟着梁庆传走出了茶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刚刚那番对话,如同过山车一般,让她经历了大悲大喜的起落。
穿过几条绿树成荫的街道,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他们走进了一个安静的家属大院。这里栽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梁庆传在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小楼前停下脚步,掏出钥匙打开了楼下的铁门。他回头对夏缘说:“这是我家。我父亲,或许能给你指一条明路。”
夏缘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他的父亲会帮忙吗?
走进屋子,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旧书报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一个典型的老式干部家庭的陈设,水磨石的地面,白石灰刷的墙壁。客厅的家具很简单,一套半旧的布艺沙发,一个书柜,一张书桌,但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打扫得一尘不染。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正聚精会神地审阅着一份报纸的版样,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不时在上面圈点勾画。他的侧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专注而威严。
“爸,我回来了。”梁庆传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恭敬。
老者闻声,缓缓抬起头。他摘下老花镜,目光越过书桌,落在了夏缘身上。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带着一种长年身居高位、洞察人心的穿透力,似乎能将人看得通通透透。
夏缘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这位是我的笔友,天门县广播站的夏缘同志。”梁庆传为他们介绍道,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她也是前段时间在《现代》上发表《边城恋》和《托尔斯泰与小村姑》的作者。”
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显然,他对夏缘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向您反映。”梁庆传将夏缘引到书桌前。
老者正是梁庆传的父亲,在整个武陵地区宣传系统德高望重、无人不晓的人物——地区行署机关报《武陵日报》的总编辑,梁孝瑾。
梁孝瑾的笔杆子硬,是出了名的。他写的社论,观点犀利,一针见血,常常让地区领导都感到压力。而他为人的脾气,比他的笔杆子更硬,刚正不阿,不畏权贵,是许多宵小之辈最忌惮的“铁面阎王”。
“小同志,坐下说。”梁孝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静,却自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在这样一位前辈面前,夏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远胜于面对冯树升的威胁,也不同于面对罗健时的运筹帷幄。这是一种来自精神层面的巨大压迫感。
第68章 天门县风云突变
夏缘将那个牛皮纸袋里的账本和证言,全部摆在了宽大的书桌上。她用尽量平静、客观的语气,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再次条理分明地复述了一遍。这一次,她省略了所有个人的情绪,只讲事实,摆证据。
梁孝瑾听得极其认真,他没有打断夏缘,只是时不时地拿起一份材料,凑到眼前仔细翻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直到夏缘说完,整个书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老挂钟的指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良久,梁孝瑾才缓缓开口,他没有问材料的真伪,也没有问事情的细节,只问出了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这么一件小案子,为什么不直接交给县纪委?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跑到地区来?”
夏缘心头一紧。她知道,这既是一个问题,更是一场考验。她的回答,将决定眼前这位梁总编,对这件事的最终态度,以及对她这个人的最终评价。她迎着梁孝瑾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现实磨砺出的无奈和悲凉:“梁主编,我们考虑过送县纪委,但是不敢,也没有作用。”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让自己的逻辑更加清晰,“汉剧团团长李卫民的父亲,是天门县的副县长李长青。而且,从这本账本上可以明确地看到,他和县委宣传部的副部长杜学霖,有频繁且数额巨大的金钱往来。他们都是天门县本地人,在县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几乎形成了一张保护网。我们的举报信,无论是递到县信访办,还是县纪委,甚至县公安局,最终都有可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杜学霖或者李长青的办公桌上。到那时,我们不仅讨不回公道,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番话,她说的清晰、冷静,没有丝毫夸大和情绪化的渲染,却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一个县城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和令人窒息的权力生态,剖析得淋漓尽致。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梁孝瑾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他取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用粗糙的手指,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那双不再被镜片遮挡的眼睛里,闪烁着异常锐利的光芒。他看到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剧团团长的贪腐问题,而是一个地方政治生态的局部溃烂。这只“苍蝇”,正在污染整个天门县的政治空气。他几乎是从牙缝里,重重地吐出这几个字:“好一个……‘关系盘根错节’!”
他不再犹豫,拿起桌上那台黑色的电话机,拨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梁孝瑾的语气,瞬间从刚才的威严,变得像朋友间聊天一样随意和放松。他道:“喂,老郑吗?我,孝瑾啊。”
“……没什么大事,就是手头刚收到一份从下面县里递上来的材料,挺有意思。一只苍蝇,个头不大,胃口却不小。嗡嗡嗡的,搅得人不得安生。”
“……对,人现在就在我这儿。一个很有勇气的小同志。你那边,派个得力的人过来一趟吧。记住,要绝对可靠的。”
挂了电话,整个书房又恢复了安静。梁孝瑾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落在夏缘身上,那份审视和威严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与肯定。他对夏缘说:“你放心,天塌不下来。这件事,地区纪委管了。”
电话那头的“老郑”,正是武陵地区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书记,郑添源。一个以嫉恶如仇、刚正不阿闻名于整个乾市的铁面人物。
夏缘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松弛了下来。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知道,这场以卵击石般的豪赌,她赌赢了。天门县的天,要变了。
半个小时之后,一辆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小楼外。郑书记亲自派来的调查人员,从夏缘手中接过了所有材料。夏缘已经从跟随而来的赵海波手上取回了材料原件。
接下来的半个月,天门县的上空风云突变。几辆挂着地区牌照的轿车频繁出入县政府大院,几个陌生面孔开始在剧团、宣传部、财政局等单位调阅档案、约谈人员。一场由地区纪委直接督办,绕开县里所有关系网的“提级办案”雷厉风行地展开了。
县城里看似一如往常,人们下班、买菜、回家,街头巷尾充满了饭菜的香气和人间的烟火气。然而,在这份平静之下,一场剧烈的权力地震已经悄然完成。
李卫民做梦也想不到,他眼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黄毛丫头”,背后竟有如此通天的能量。当纪委的工作组出现在他办公室的时候,他醉意未消的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容。贪污挪用公款、生活作风腐败……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确凿,李卫民被直接双规,等待他的是法律的严惩。李副县长受到牵连,被降职处分,政治生涯就此终结。杜学霖虽然因为没有直接证据,侥幸逃过一劫,但也收到了地区纪委的诫勉谈话,在年底的优秀干部评选中黯然出局,灰头土脸。
至于冯树升,他更为狡猾,账目上的手脚做得干净,没能抓住他经济上的把柄。但他教唆伤人、品行不端,也被定性。最终,一纸调令,将他从炙手可热的汉剧团副团长位置上,调去了偏远乡镇的文化站。
在这场风波中,罗健展现出的沉稳和担当,以及他在处理后续问题上的果决,得到了上级领导的高度认可。加上梁主编替他美言的几句“该同志有原则、有魄力,是难得的实干型干部”,更是起到了临门一脚的作用。上级的任命下来得很快,罗健进入县委常委班子,兼任常务副县长,分管发展改革、财政、税务等一系列最核心、最要害的部门。
第69章 这才是真正的谢礼
消息传遍天门县,人人拍手称快。当夏缘再次走进录音间的时候,那些曾经围绕着她的流言蜚语和异样眼光,都已烟消云散。同事们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和钦佩。杜艺萍更是像霜打的茄子,整日低着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废话。
夏缘戴上耳机,对着话筒,说出那句熟悉的开场白:“听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天门县广播站……”她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县城的每个角落,清亮、坚定,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窗外阳光正好,那张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网,终于被撕开了一个明亮的缺口。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只要她还在这片土地上,她和杜学霖之间的战斗,就远未结束。但此刻,她终于可以卸下枷锁,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那场席卷天门县的风暴,最终以一种近乎平淡的方式收了尾。夏缘的生活重归平静,广播站的工作按部就班,杜艺萍之流再不敢造次。但所有人都清楚,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杜学霖只是被诫勉谈话,根基未损。他像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暂时收起了獠牙,但那双怨毒的眼睛,始终牢牢锁定着夏缘。
夏末的一个傍晚,夏缘推着自行车走出县政府大院。路灯昏黄的光线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拐角处,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静静停着,车窗摇下一半,露出杜学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没有下车,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清晰地传过来:“夏缘,你很会找靠山。”
夏缘停住脚步,扶着车把,平静地回望他。她不辩解,也不示弱。
杜学霖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威胁的展示。“天门县这片池子,水深着呢。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别一不小心,把自己淹死了。”
夏缘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县城模糊的轮廓。她知道,杜学霖这样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只要她还留在这个小县城里,就会被这张由人情、利益和权力织就的网牢牢困住。她撕开的那个缺口,随时可能被重新缝合,甚至收得更紧。
“杜副部长,”她开口道,声音清清朗朗,没有一丝怯意,“池子里的水再深,也总有鱼能跳出去,去看更广阔的大江大河。”说完,她不再看他,跨上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渐行渐远。
车里,杜学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像是要用目光将它灼穿。他想不通,一个无权无势的乡下丫头,怎么敢这样和他说话?她凭什么?他将这一切归结于她背后那个神秘的“靠山”,那个让地区纪委郑书记都亲自过问的人物。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真正面对的,从来不是什么靠山,而是夏缘本人那颗强大到无畏的灵魂。
权力的交接完成得无声无息,但整个天门县的政治格局,已然天翻地覆。
罗健搬进了县政府常务副县长办公室。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将房间照得通透明亮。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夏缘打了个电话:“来我办公室一趟。”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稳而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夏缘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罗健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肩背挺拔,身形如松。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力量感。
听到脚步声,罗健回过头,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招呼道:“来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夏缘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这间办公室。一切都还是旧的,只是换了主人,整个房间的气场便截然不同。曾经的阴郁和压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开阔与明朗。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罗健亲自给夏缘倒了一杯茶,放到她面前,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感激与后怕,“这次要不是你,我可能……”
“罗哥。”夏缘打断了他,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们是盟友,不是吗?你的胜利,就是我的胜利。再说,我也是为了自保。他们已经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我总不能引颈就戮。”
她话说得轻松,但罗健却知道这其中的惊心动魄。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面对如此险恶的局面,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冷静布局,绝地反击,这份胆识和心性,连他都自愧不如。
“不管怎么说,这个情,我记下了。”罗健郑重地说道,“以后在天门县,有任何事,我给你兜着。”
这句承诺,掷地有声。夏缘笑了,她等的就是这句话。但她要的,从来不是被动地寻求庇护。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罗健面前。
“罗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夏缘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李卫民之流倒了,这只是第一步。你坐在这个位置上,要做的是带领天门县走出贫困。这才是我送你的、真正的谢礼。”
罗健一愣,拿起那份报告。封面上,一行漂亮的钢笔字映入眼帘——《关于天门县农业现代化三步走战略的构想》。他翻开第一页,立刻被里面的内容深深吸引了。
报告从天门县农业生产力落后的现状入手,数据详实,分析透彻。然后,提出了一个极具前瞻性和操作性的“三步走”计划:第一步,解放生产力。建议由县财政牵头,成立农机推广站,引进新式拖拉机、播种机、收割机,以租赁或分期付款的方式,让普通农户也能用上机械,将农民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
第二步,提升附加值。引进芙蓉省农科院最新的杂交水稻和经济作物种子,邀请技术专家下乡指导,改变“广种薄收”的局面,提高单位亩产和农产品质量;
第70章 属于广播的新时代
第三步,打通销售链。利用广播、报纸等宣传渠道,建立农产品信息发布平台,将天门县的优质农产品推销出去,甚至可以尝试举办“农产品展销会”,吸引外地客商。……
罗健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越看越是心惊,越看眼里的光芒就越亮堂。这哪里是一份构想,这分明是一份详尽到每一个细节的施政纲领!从资金预算,到部门协调,再到可能遇到的阻力和解决方案,夏缘都考虑得清清楚楚。这份报告的深度和远见,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仿佛是站在未来,回望当下写就的。
当他看到最后一页,关于“可以尝试联系港商,建立食品加工厂,就地将农产品转化为罐头、果脯等商品出口创汇”的建议时,他拿着报告的手,甚至都有些微微颤抖。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近乎震撼的目光看着夏缘,颤声道:“小夏……你……”
罗健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孩的脑子里,到底装着怎样一个波澜壮阔的世界?他不敢相信地问道:“这是你一个人写的?”
夏缘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大部分是我写的,也请教了一些农业专家。”她当然不能说这些都是她来自四十多年后的经验总结。
罗健将报告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看着眼前的夏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原以为,自己要当保护夏缘的那个骑士。可到头来,女孩却成了他披荆斩棘的路上,最锋利的那把剑,最光亮的那座灯塔。
“夏缘。”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着她的全名,“有了这份报告,我有信心,在三年之内,让天门县的财政收入,翻一番!”
夏缘笑了,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明媚而温暖。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罗健的盟约,才算真正牢不可破。一个站在明处,手握权力,大刀阔斧地改革;一个隐于幕后,提供思路,指引未来的方向。
时间如奔流的河水,一往无前。那份被罗健视若珍宝的《关于天门县农业现代化三步走战略的构想》,在他的强力推行下,如同一阵春风,吹遍了天门县的田间地头。
农机站成立了,崭新的拖拉机开进田野,将农民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中解放出来;农科院的专家被请来了,带来了高产的杂交水稻种子,秋收时节,家家户户的粮仓堆得冒了尖,农民的脸上笑开了花;县里的广播和《天门新闻》电视节目,每天都在播报着最新的农产品价格和供求信息,外地的卡车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乡间小路上,拉走一车车新鲜的蔬菜和粮食。
天门县的经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活了起来。罗健的威望与日俱增,而夏缘的名字,虽然不显于庙堂,却在天门县的政商两界,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传奇。人人都知道,罗县长身后,站着一个“高人”。
转眼间,日历翻到了一九八二年。
这一年的春天,全国范围内展开了新一轮的政府机构改革。浪潮席卷到天门县,县广播事业局顺应大势,正式挂牌更名为“天门县广播电视局”。
在这场人事变动中,原站长王立鹏被提拔为副局长,夏缘被提拔为广播站站长,并且兼任本县自办电视节目频道总监。
消息传出,已然掀不起太大波澜。这几年,夏缘用她的实力和远见,早已让所有人习惯了她的“不可思议”。
新的职位也带来了新的挑战。随着经济发展,电视机如雨后春笋般飞入寻常百姓家。精彩绝伦的电视屏幕,成了夜晚最热闹的家庭中心。与之相对的,是曾经辉煌的有线广播,正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那些挂在电线杆上、装在村民家中的广播喇叭,声音越来越小,听众越来越少。
在一次局里的工作会议上,主管技术的副站长老钱唉声叹气地汇报:“韩局长,夏站长,现在好多村子里的广播线路都老化了,维护成本高,收听的人又少。依我看,这有线广播,是穷途末路了,不如把经费用到本县自办电视节目那边去,还能多购置一些录制设备。”
老钱的话,代表了局里大部分人的想法。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夏缘。广播站是她的“自留地”,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年轻的站长,要如何应对这个“时代难题”。
夏缘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着圈。直到老钱说完,她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澈而沉稳:“钱站长说的有道理,有线广播的衰落是客观事实。但广播的生命力,并没有消失。恰恰相反,我认为,一个属于广播的新时代,才正要开始。”她的话,让众人一愣。
“这话怎么说?”韩局长饶有兴致地问道。
“有线广播的缺点是线路,那我们就扔掉线路。”夏缘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了四个字——“调频广播”。
“调频广播?”在座的大多数人,对这个词还很陌生。
“对。”夏缘转过身,开始了自己的“授课”,“比起依赖线路、音质嘈杂、容易受天气干扰的有线广播,调频广播,也就是我们常说的Fm,有几个无可比拟的优点。”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第一,音质好。它可以实现高保真立体声传播,听起来就像真人在你耳边说话、唱歌。第二,抗干扰性强。不会再有打雷下雨就滋啦作响的情况。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覆盖面积广,而且省钱。”
夏缘看向老钱,微微一笑:“钱站长,我算过一笔账。要维护全县的有线广播网,一年至少需要五万块。而建立一个中等功率的调频广播发射塔,一次性投入不到十万,就可以覆盖全县乃至周边地区。从长远看,哪个更划算,一目了然。”
第71章 成立县级电视台
夏缘的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老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看到了衰落,而夏缘看到的,却是衰落背后的新生。这,就是差距。
会议结束后,夏缘并未止步于此。她带着一份更详尽的报告,敲开了罗健办公室的门。
夏缘将报告递过去,开门见山道:“只搞调频广播,还不够。我想把广播节目和我们县的自办电视节目进行整合,资源共享,向上级申请,成立天门县广播电视台。”
罗健正在批阅文件,闻言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飞快地看完报告,眉心微蹙:“想法很好,但步子是不是太大了?站改台,这是地区一级才有的编制。咱们一个县,能批下来吗?地区里会不会有不同意见?尤其是……杜学霖那边。”
自从风暴之后,杜学霖虽然沉寂了许多,但作为副部长,他依然是夏缘的顶头上司。他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人们他的存在。
“所以我才来找罗哥。”夏缘的脸上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带着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我打听到,部里最近正在研究一个叫‘四级办广播、四级办电视、四级混合覆盖’的新政策。意思就是,从京都到乡镇,都要有自己的广播电视机构。”
罗健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立刻明白了夏缘的意图。
“你是想……把天门县,做成这个政策的试点?”
“没错。”夏缘点了点头,“我们不做第一个要编制的,而是做第一个响应政策、探索新路的。我们不是去索取,而是去‘请战’。这样一来,地区里不仅不会反对,反而会大力支持。至于杜副部长,”夏缘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他如果反对,就是和上面的政策唱反调。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罗健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女孩,心中再次涌起那股熟悉的震撼。
她总能站在比所有人都高的地方,看到最远的风向。所谓的权谋,在这样绝对的远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好!”罗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份报告,我亲自带到地区去!我倒要看看,谁敢拦着天门县改革发展的路!”
果不其然,当罗健带着夏缘这份堪称“政治正确”的报告出现在地区专员办公室的时候,立刻引起了高度重视。地区行署研究后又将报告呈送到省里。
上级领导正愁这个新政策该如何落地,天门县的报告就像一场及时雨。将天门县设为全省第一个“县级广播电视台”试点,不仅能积累经验,更能成为一个亮眼的政绩。报告很快得到批准。
杜学霖在部里的会议上听到这个消息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本想以“冒进”、“铺张浪费”为由头,将报告压下来,可没想到,夏缘和罗健直接绕过了他,走向了更高层,并且将这件事上升到了“响应上级号召”的政治高度。他再一次,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当“天门县广播电视台”的牌子被批准下来的那天,夏缘这位新任台长站在广电局那栋略显陈旧的小楼前,久久未动。
红底金字的崭新牌匾,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与背后斑驳的墙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和同事们欢庆的余温。所有人都沉浸在“站”升“台”的喜悦之中,这不仅是名称的改变,更是编制和地位的跃升。夏缘正式成为副科级干部。
夏缘的目光,却越过了这块牌匾,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波澜壮阔的消费电子时代即将来临。在这个时空,由于她的推动,调频广播的浪潮很可能会提前到来。她已经成功地“修”好了一条信息高速公路,但如果老百姓家里没有“车”来上路,那这条路修得再好,也是一场空欢喜。
她要造“车”——造收音机,甚至是电视机。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疯狂生长。
几天后,一份由夏缘亲手撰写的报告,再次摆在了罗健的办公桌上。
这个时候,罗健正被一堆关于县属国营企业的报表搞得焦头烂额。作为常务副县长,统筹协调国有资产管理是他职责中最棘手的一环。尤其是县无线电厂,那份亏损报告上的赤字,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无线电厂设备老化,技术落后,生产的矿石收音机和简单的扩音器早已被市场淘汰。工人们大半年没发全工资,人心惶惶,三天两头有人来县政府反映情况。这就像一块滚烫的山芋,丢不掉,也咽不下,愁得他几夜没睡好。
“罗哥。”夏缘的声音将他从烦躁中拉了回来。
“小夏来了,坐。”罗健揉了揉眉心,强打起精神,“电视台的筹备工作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发射塔的选址已经定下来了,设备采购清单也拟好了。”夏缘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聊聊‘车’的问题。”
“车?”罗健一愣。
“对。”夏缘将报告推到他面前,语气笃定,“我们建了调频发射塔,是修好了信息高速路。可老百姓家里没有能接收调频信号的收音机,这条路就是空的。与其等着外地商人来赚这个钱,不如我们自己来。”
罗健的目光落在了报告的标题上——《关于天门县广播电视局与县无线电厂合作开发生产调频收音机的可行性报告》。他的呼吸陡然一滞,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夏缘的意图。他飞快地翻阅着报告。
报告中,夏缘清晰的思路跃然纸上:广电局出技术指导和市场渠道,无线电厂出现成的厂房、设备和工人,双方合资,盘活死局。报告里甚至附上了一份详细的市场前景分析和初步的产品设计构想。
第72章 整体收购无线电厂
罗健的心跳越来越快。这哪里是一份报告,这分明是一剂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你的意思是……让广电局接手无线电厂?”
“不,”夏缘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不是接手,是‘买’下来。无线电厂现在是负资产,对县财政是个包袱。我们局作为事业单位,可以向银行申请专项贷款,以一个合适的价格,整体收购无线电厂。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县里的难题,盘活了国有资产,还能让无线电厂的工人们重新有活干、有饭吃。”
罗健彻底被震撼了。他只想着怎么处理这个“烫手山芋”,而夏缘却已经规划出了一整套将其变废为宝、甚至点石成金的方案。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商业手腕,让他自愧不如。
“好!太好了!”罗健一拍桌子,所有的疲惫和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我马上申请召开常委会研究!这个项目,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批下来!”
有了县领导的力挺,事情的推进顺利得超乎想象。县无线电厂,这个曾经让县领导班子头疼不已的烂摊子,最终以一个象征性的价格,被正式划拨给了天门县广播电视局。
消息传出,大家一片哗然。很多人不理解,好端端的电视台,为什么要背上一个濒临倒闭的工厂包袱?
在局务会上,夏缘面对着众人的疑惑,显得从容不迫。她说:“各位,从今天起,我们不仅是新闻工作者,也要学着当一个企业家。”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亮而有力,“我提议,在原无线电厂的基础上,成立一个全新的公司,名字就叫——‘浪潮电子产业有限公司’。”
“浪潮?”有人不解地问。
“对,浪潮。”夏缘的眼中闪烁着光芒,“既是电波的浪潮,也是时代的浪潮。我们不仅要抓住它,更要成为掀起浪潮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愿景:“浪潮公司的第一步,是生产物美价廉的调频收音机和室外防水Fm调频接收壁挂喇叭,占领天门县乃至整个地区的市场。而我们的第二步,是在三年内,引进一条电视机生产线。同志们,电视机很快就会像今天的自行车一样,成为家家户户的必需品。到那时,属于我们天门县的‘浪潮牌’电视机,将会走进千家万户!”
夏缘清楚地记得,后世从一九八八年八月中旬起,全国大中城市出现了建国以来从没有过的“抢购狂潮”。冰箱、彩电、洗衣机、自行车、照相机,录音机等抢购一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夏缘描绘的宏伟蓝图惊得目瞪口呆。他们仿佛看到,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正在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副局长手中,缓缓拉开序幕。那股发自心底的震撼,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疑虑和不安,转化为一种滚烫的、名为“希望”的激情。
金秋十月,天高云淡。丹桂的香气随着微凉的风,弥漫在天门县的大街小巷。
就在这片丰收的季节里,一座崭新的三层白色小楼在县城中心拔地而起,楼顶上,“天门县广播电视台”七个红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大楼门口的水泥地刚干透,还散发着一股清新的气味。这便是夏缘上任半年来的第一个,也是最显眼的一个成果——广电大楼终于全面竣工并投入使用。
大楼内部,更是别有洞天。从国外引进的八十年代最新款广播电视录制设备,在窗明几净的录音棚和演播室里安静地待命,金属外壳闪烁着冷峻而迷人的光泽。员工们抚摸着那些布满精密旋钮和推子的调音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自豪。过去挤在破旧平房里,用着修了又修的老旧机器的日子,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随着硬件的升级,一项重要的任务也摆在了夏缘面前。一年一度的“武陵山四省边区广播节目协作会”即将召开,而今年的主办方,正是天门县。
这不仅是一次业务交流,更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对于刚刚挂牌成立、百废待兴的天门县广播电视台而言,这是向周边兄弟单位展示实力、一鸣惊人的最好机会。夏缘对此极为重视,亲自挂帅,主持了数次节目筹备会。
“台长,按照往年的惯例,咱们准备一篇社论,再加一篇新闻报道,应该就够了吧?”编辑彭敏文扶了扶眼镜,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往年他们能拿出像样的作品就不错了,今年虽然设备鸟枪换炮,但大家心里还是没底。
夏缘坐在会议桌的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沉静而坚定。她干脆利落地说:“不够。常规节目要有,而且要做到最好。社论就以国有企业改革为主题,要写出我们天门县的实践和思考。新闻报道,就聚焦白马乡的科学种田模式,要让大家听到土地里长出的新希望。”
她顿了顿,环视着一张张专注而略带紧张的脸,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除此之外,今年,我们要推出一部大型广播剧——《擒魔记》。”
“广播剧?”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这可是个大工程,对剧本、配音、后期制作的要求极高,吃力不讨好,稍有不慎就会弄巧成拙。
夏缘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剧本我已经写好了,讲的是五十年代我们武陵山地区剿匪的故事。设备我们现在有了,全台上下,谁的声音条件好,谁有表演天赋,都可以来试音。我打算请地区歌舞团的同志担当主力。这是我们新台的第一块试金石,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能凝聚人心的力量。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广电大楼都沉浸在一种紧张而亢奋的创作氛围中。
录制广播剧主题曲的那天,夏缘将自己“创作”的曲谱和歌词交给了县汉剧团的音乐骨干。当那具有浓郁地方特色的旋律第一次通过全新的音响设备响彻在录音棚时,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也有老母亲,也有心上人。也有生死情,也有离别恨……”歌声悠扬,富有层次感,歌词质朴却直击人心,将剿匪战士们那种穿行于深山密林、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英勇豪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73章 天门县台一战成名
“台长……这歌……也太好听了吧!”负责录音的小伙子激动得满脸通红,“光听这歌,我脑子里就有画面了!简直绝了!”
夏缘只是淡淡地笑着。这首来自后世经典剿匪剧的《高山流水猎人魂》,在这个时代,无异于一声惊雷。它为《擒魔记》注入了真正的灵魂。
协作会如期在天门县新落成的广电大楼里举行。来自四省边区二十几个县市的广播同仁们,看着眼前这座气派的建筑和一尘不染的新设备,眼中都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讶与羡慕。谁能想到,这个过去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县级广播站,竟有了如此脱胎换骨的变化。
节目交流环节,天门县的社论观点深刻,新闻报道鲜活生动,已经引来一片赞许。而当广播剧《擒魔记》那气势磅礴的主题曲响起时,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跌宕起伏的剧情,专业级的配音演绎,以及由多功能录制系统精心制作出的枪声、风声、水声等逼真音效,将所有听众都拉回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人们时而为英雄的命运揪心,时而为敌人的狡诈愤慨,完全沉浸在故事之中。
一剧终了,会议室里静默了数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太好了!”芙蓉省广播电台文艺部的李主任第一个站了起来,激动地拍着手,“故事好,制作好,尤其是这首主题曲,简直是神来之笔!夏台长,你们天门台这次可是给了我们一个天大的惊喜啊!”李主任当场拍板:“这部《擒魔记》,我们省台采用了!要让全省的听众都能欣赏到这部精彩的广播剧!”
毫无意外,夏缘和她的天门县广播电视台,一战成名。
会议结束之后,作为东道主,夏缘组织所有与会代表前往武陵源风景区参观。此时的武陵源,正应了那句“养在深闺人未识”,尚未经过大规模的商业开发,保留着最原始、最神秘的壮丽。
大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秋日的山林被染成一片斑斓的锦绣。众人下了车,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千百座石英砂岩构成的峰林拔地而起,如利剑,如竹笋,形态各异,直插云霄。山间云雾缭绕,缠绕着青翠的峰峦,仿佛仙人泼墨,绘就了一幅流动的山水长卷。
“我的天……芙蓉省竟然还藏着这样的人间仙境!”一位来自邻省的县广播站站长惊叹道,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夏缘站在一处观景台上,凭栏远眺。山风吹起她的长发,衣袂飘飘。她看着这片壮阔而沉默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片风景,就像她自己,也像她正在开拓的事业。曾经被埋没,曾经不为人知,但只要有足够的实力和合适的契机,终将以最惊艳的姿态,展现在世人面前。她知道,天门县的声名鹊起,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更广阔的舞台,正在她脚下缓缓铺开。
冬日的武陵山,褪去了秋天的绚烂,换上了一袭素净的水墨衣裳。凛冽的寒风穿行于千峰万壑之间,将树梢挂上了剔透的冰棱,飞瀑凝固成晶莹的玉带。天地间一片静谧,仿佛一位沉思的哲人,正在积蓄着对春天的全部思念。
这份宁静,终被一阵车马的喧嚣打破了。
广播剧《擒魔记》在芙蓉省广播电台播出后,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花。每天一到播出时间,街头巷尾的收音机里便会准时响起那悠扬的《高山流水猎人魂》的旋律,无数听众跟随着剧情的跌宕起伏,为剿匪英雄们的命运而牵肠挂肚。
这股收听热潮,很快就引起了省电视台的注意。电视台戏剧部的主任王明海是个嗅觉敏锐的“老电视人”,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个题材的巨大潜力——英雄主义的故事内核,神秘险峻的地域背景,简直是为电视荧屏量身定做。他立刻带上副手,驱车数百里,亲自赶到了天门县。
在夏缘那间简洁明亮的台长办公室里,王明海开门见山,语气里满是欣赏:“夏台长,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年轻有为啊!你的那部《擒魔记》,我们台里领导听了,都拍案叫绝,一致认为这是近年来难得一见的精品!”
夏缘为他续上一杯热茶,微笑道:“王主任过奖了,不过是拾人牙慧,将本地的一些英雄事迹做了些艺术加工罢了。”
“哎,夏台长谦虚了!”王明海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切入正题,“我们这次来,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想把《擒魔记》改编成电视剧,搬上荧屏,让全省乃至全国的观众,都能看到我们芙蓉省的英雄故事。关于这个改编版权费,我们台里批了五千块,这在省内已经是最高标准了!”
五千块!在八十年代初,这无疑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任何一个创作者心动不已。王明海身边的副手脸上也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在他看来,这笔交易已是板上钉钉。
夏缘的反应却出乎他们的意料。她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泛起一丝波澜。她轻轻放下茶杯,说出了一句让王明海差点把茶水呛出来的话。
“王主任,感谢省台的厚爱。但是这个版权费,我一分都不要。”
“什么?”王明海愣住了,满脸的不可思议,“夏台长,你……你没开玩笑吧?这可是五千块!”
“我没开玩笑。”夏缘的语气平静而笃定,“钱,我不要。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王明海立刻坐直了身体,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所图的绝非是这点“小钱”。
“这部电视剧,必须由我们天门县广播电视台,作为联合摄制单位之一,全程参与制作。”夏缘一字一句地说道,“并且,电视剧的名字,我建议改成《武陵山剿匪记》,主要外景地,必须在我们武陵行署境内的武陵源拍摄。”
王明海沉思起来。联合摄制,意味着天门县台不仅要挂名,还要派人参与进来,这在流程上会增添不少麻烦。但他转念一想,对方不要钱,只求一个名,还能解决外景地的问题,这笔买卖似乎并不亏。
第74章 万人空巷的电视剧
夏缘看出了他的犹豫,继续说道:“王主任,您放心,我们参与制作,不是为了指手画脚,而是为了学习。我们台刚刚起步,设备是新的,人也是新的,能有这样一次向省台前辈们学习的宝贵机会,比多少钱都重要。至于外景拍摄,我们县台可以全力配合,协调好场地和后勤,保证为剧组提供最好的服务。”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谦逊的学习态度,又展现了东道主的便利和诚意。夏缘心里清楚,她的真正目的,是要将《武陵山剿匪记》这部剧,变成一张推广武陵源风光的,活生生的“动态名片”。只要电视剧火了,这片“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绝美山水,必将名扬天下,为天门县未来的旅游业发展,埋下最重要的一颗种子。
王明海权衡利弊,最终用力一拍大腿:“好!夏台长果然有魄力!就这么定了!”
协议达成,剧组迅速成立。为了抢拍雪景,大队人马在冬日里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武陵源。
一时间,寂静的山谷热闹了起来。摄像机、摇臂、反光板这些现代化的工业产物,被小心翼翼地架设在古老的峰林之间。穿着厚重棉衣的演员们,在导演的指挥下,于冰天雪地里摸爬滚打,演绎着几十年前那段烽火岁月。
作为联合摄制方的代表,夏缘几乎全程跟组。她不仅要协调地方关系,解决剧组的食宿问题,还会时常和导演探讨剧本,建议哪些角度更能拍出武陵源的奇、险、秀、幽。她的专业和远见,让整个剧组都对这位年轻的“夏台长”刮目相看。
经过几个月的艰苦拍摄,《武陵山剿匪记》终于杀青。
次年夏天,这部电视剧在芙蓉省电视台的黄金时段播出。几乎是一夜之间,便引爆了收视狂潮。那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剿匪故事,让无数观众欲罢不能。每到播出时间,家家户户都守在电视机前,街巷里一片寂静,真正做到了“万人空巷”。
比剧情更引人入胜的,是剧中那宛如仙境般的景色。当镜头跟随着剿匪战士的脚步,穿行于云雾缭绕的擎天石柱之间;当英雄们在绝壁之上与匪徒展开殊死搏斗,背景是壮阔如画的峰林……无数观众被电视画面里那鬼斧神工般的自然奇观彻底震撼了。
“天呐!这剿匪的地方也太美了吧?这是在哪儿拍的?”
“片尾写了,芙蓉省,天门县,武陵源!”
“咱们省里竟然还有这等神仙地方!等放假了,我一定要去看看!”
一时间,武陵源的名字,随着电视剧的热播,传遍了三湘四水,甚至向全国辐射开去。一股旅游热潮,正悄然兴起。夏缘当初布下的那颗种子,已经破土而出,即将迎来繁花盛开的春天。
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到了一九八三年秋季。
八月底的星沙城还没褪去盛夏的燥热,秋老虎赖在天空中迟迟不肯挪窝。正午的太阳像个烧红的火球,把柏油马路烤得泛出一层油亮的光,脚踩上去能隐约感觉到鞋底的软化,连吹过街巷的风都裹着股滚烫的热气,掠过皮肤时带着针扎似的灼热。
夏缘刚在省城的人民会堂参加完 “全省广播电视系统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胸口那朵艳红的大红花还带着绸缎的光泽,就被她小心翼翼地叠进了帆布包。她没来得及在省城多停留,甚至没顾上和前来送行的同事好好道别,就拎着行李扎进了涌向火车站的人潮里。
作为一个装着二十一世纪成熟灵魂的重生者,夏缘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在这百废待兴、知识改变命运的黄金年代里,一张京城顶级学府的文凭意味着什么 —— 那不仅是敲开未来大门的钥匙,更是在时代浪潮中站稳脚跟的底气。所以当她看到京城广播学院要开办在职干部大专班的通知的时候,她几乎是立刻就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连晚饭都没心思吃,连夜就开始准备报名材料。
她放弃了自己早已驾轻就熟的播音专业 —— 虽说凭着前世积累的播音技巧,她在县广播站早已是小有名气的 “金嗓子”,但夏缘心里清楚,播音只能算是 “术”,而新闻编采才是能看透时代脉络的 “道”。她要的不是一个靠声音吃饭的饭碗,而是能参与到时代记录与传播中的能力。
接下来的日子,夏缘把所有业余时间都砸进了书本里。县广播站的宿舍里,每晚都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直到深夜。她啃完了厚厚的复习资料,连走路都在背相关试题。考试那天,当看到论述题要求结合当下媒体现状谈改革方向时,夏缘几乎是胸有成竹,笔下的策论既融入了二十一世纪的媒体视野,又贴合了八十年代的实际国情,最终以全省第一的成绩稳稳拿到了通往京城的入场券。
此刻的星沙火车站,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站台上挤满了拎着行李的旅客,有的背着鼓鼓囊囊的土布包袱,有的扛着捆扎好的被褥卷,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提着装着土特产的竹篮,竹篮上盖着花布,隐约能闻到里面腌菜的咸香。小贩们穿梭在人群里,肩上挎着泡沫箱,扯着嗓子吆喝:“冰棒!绿豆冰棒!两毛钱一根!” 吆喝声混着火车进站的轰鸣声、旅客的谈笑声,还有铁轨与车轮摩擦时 “哐当哐当” 的巨响,织成了一幅充满八十年代烟火气的画卷。
夏缘拎着一个墨绿帆布包 —— 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书本,另一只手提着个半旧的小皮箱。她跟着人流慢慢往前挪,脚下的帆布鞋好几次被别人的解放鞋踩到,又或是被沉重的行李蹭到,她只能一边护着皮箱,一边踮着脚往前看。绿皮火车像一条绿色的巨蟒,缓缓驶入站台,车窗里挤满了探出来的脑袋,有的在跟站台上的人挥手道别,有的在喊着 “让让,麻烦让让”,准备下车。
好不容易挤到车门口,夏缘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双手拎着皮箱的把手,借着身后旅客的推力,才勉强踏上了火车。
第75章 被宠坏的娇娇女
车厢里的拥挤程度远超夏缘的想象 —— 过道里挤满了没有座位的旅客,有的人靠着座椅背站着,有的人干脆坐在自己的行李上,膝盖挨着膝盖,连转身都困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有汗味、劣质烟草味,还有小孩尿片的淡淡腥气,混合在一起,让人有些窒息。
“劳驾,让让,借过一下!” 夏缘一边客气地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挤。她的车票是靠窗的座位,在第三节车厢的中间位置。走了没几步,她的皮箱就被一个旅客的网兜缠住了 —— 网兜里装着几个苹果,红彤彤的,被挤得变了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夏缘连忙道歉,蹲下身慢慢解开缠在一起的带子。
好不容易挪到自己的座位旁,夏缘发现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但座位底下已经塞了两个行李包,行李架上更是堆得满满当当,有大皮箱、编织袋,甚至还有一个装着鸡的竹笼,几只母鸡在里面不安地扑腾着,偶尔发出 “咯咯” 的叫声。她踮起脚尖,试图把自己的小皮箱放到行李架上,可皮箱虽然不大,却有点沉,她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姑娘,我帮你一把!” 旁边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看出了她的难处,伸手过来,一把就把皮箱举了起来,稳稳地塞进了行李架的空隙里。“谢谢您,同志!” 夏缘连忙道谢,男人摆摆手,笑着说:“没事,出门在外,互相帮忙应该的。”
夏缘这才得以坐下,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的风景,她轻轻吁了口气,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坐稳,她就瞥见邻座已经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打扮得格外惹眼 —— 戴着一顶白色的蕾丝帽,帽檐上缀着一圈珍珠,帽檐下露出几缕烫过的卷发,发梢微微卷曲,泛着栗色的光泽。她穿了一条黑色的紧身包裙,裙摆刚过膝盖,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圆润的臀部,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鞋尖擦得锃亮,连鞋底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她手里攥着一个米色的小提包,包上有金色的搭扣,手指上涂着淡红色的指甲油,一举一动都透着股精致劲儿,是典型的八十年代 “摩登女郎” 模样。
夏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暗叹这年代的时尚果然有独特的韵味 —— 不像后世那样追求夸张的设计,反而带着种含蓄的精致,哪怕是简单的衣着,也能穿出不一样的风情。她正想着,又有一个姑娘挤了过来,嘴里还念叨着:“让让,麻烦让让,我的座位在这儿!”
夏缘抬头看去,姑娘约莫二十来岁,穿着一条碎花洋裙,裙摆是蓬松的 A 字版型,上面印着粉色的小蔷薇,衬得她皮肤格外白皙。她头上歪戴着一顶米色的鸭舌帽,帽檐遮住了一部分阳光,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就算放在夏缘熟悉的二十一世纪,这穿搭也丝毫不过时,甚至还带着点复古的时髦感。
姑娘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车票,又抬眼扫视着座位,目光在靠窗的两个位子上打转 —— 一边是夏缘,另一边坐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那大汉穿着件蓝色的粗布褂子,褂子上沾着些灰尘,看起来像是做体力活的。他身材高大,几乎占了一个半个座位,胳膊肘搭在台板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带着几分严肃。
姑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径直走到了夏缘面前,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傲慢:“喂,我们换下位子!”
夏缘脸上刚因欣赏这年代穿搭而生出的好心情,瞬间就被这一声 “喂” 搅得无影无踪。她愣了一下,有些错愕地指指自己的鼻子:“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当然是你!” 姑娘把头扬得更高了,手指还轻轻点了点夏缘的胳膊,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我想靠窗坐,你去过道边。”
夏缘皱起了眉,语气冷了几分:“难道老师没教过你,与人说话要讲礼貌吗?连句‘请’都不会说,凭什么让我换座位?”
姑娘被问得一噎,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半天憋出一句:“你…… 你怎么这么不通情理!”
“我不通情理?” 夏缘挑了挑眉,干脆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这座位是我凭本事买到的,靠窗的位置我也喜欢,凭什么要让给你?不换就是不换。”
姑娘气得一跺脚,脚下的白色塑料凉鞋在地板上发出 “啪” 的一声响。她狠狠瞪了夏缘一眼,眼神里满是不满,却也没再争辩 —— 毕竟周围的旅客都在看着,她要是再闹下去,反而显得自己没理。最终,她只好不情不愿地走到过道边的位子上坐下,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乡下人就是小气,一个靠窗的位子都不肯让,真是没见过世面。”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车厢里很安静,周围几个旅客都听到了,有人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异样。夏缘倒是没太在意,她知道这种被宠坏的娇娇女,向来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自己转,跟她计较反而掉价。
这时,火车缓缓开动了,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从 “哐当哐当” 变成了连贯的 “轰隆” 声,窗外的树木开始慢慢往后倒退,站台的景象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邻座的摩登女人轻轻推了推头上的蕾丝帽,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向夏缘:“妹子,你的普通话说得真标准,字正腔圆的,听着像京城人呢?”
夏缘心里警铃微动,不想给陌生人透露太多底细,毕竟人心隔肚皮,出门在外,谨慎些总是好的。于是她含糊地笑了笑,说道:“我就是下面县里的,普通话说得好,都是跟着广播里学的,每天听新闻、听评书,听多了就会了。”
“拽什么拽,不就是个县里的吗?” 过道边的姑娘突然冷哼了一声,显然还在为刚才换座位的事耿耿于怀,“乡下人学两句普通话,还真把自己当城里人了,真是可笑。”
第76章 可疑的香江女子
夏缘没理会她的嘲讽,倒是邻座的摩登女人连忙打圆场:“大家出门在外,都是缘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以和为贵嘛。” 说着,她主动伸出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郭慧,是香江无线电视台外联部的主任,这次去京城,是要和内地电视台合作拍一部电视剧,算是两地第一次合作呢。”
她的话一出口,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旅客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 在一九八三年的内地,“香江” 还是个遥远又神秘的地方,能和香江电视台扯上关系,显然不是普通人。
没等夏缘接话,过道边的姑娘立刻眼睛一亮,刚才的不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着郭慧伸出手:“郭主任您好!我叫宋佳佳,刚刚考上京城广播学院播音系!以后我也是要做播音员的,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和你们电视台合作呢!” 她说着,还特意挺了挺胸,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神情,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在电视上发光发热的样子。
夏缘心里却 “咯噔” 一下,一股疑虑涌上心头 —— 郭慧?香江无线电视台?她可是重生过来的,对后世的历史脉络记得清清楚楚。她分明记得,香江和内地的电视台开始合作,是从二零零零年之后才慢慢多起来的,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合拍剧是《一往情深》,那也是二零零零年才播出的。而且,内地观众第一次接触到香江电视剧,是一九八四年五月国家台播放的普通话版《霍元甲》,正是这部剧让 “万里长城永不倒” 的歌声传遍了大江南北。可现在才是 一九八三年八月,怎么可能会有香江无线的人来和内地电视台合作拍电视剧?这时间线根本对不上。
更可疑的是,郭慧的口音 —— 她说自己是香江来的,可说话时完全没有岭南话的尾音,反而带着点彩云省的口音,那种略带软糯的调子,夏缘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她做千万粉丝大主播时,跑遍了全国各个省份做户外直播,对各地的方言特点再熟悉不过,绝不可能听错。
郭慧显然没察觉到夏缘的疑虑,她见夏缘没说话,便继续笑着看向她:“妹子,还没听你介绍呢?你这是要去哪里呀?也是去京城吗?”
夏缘拿起自己的军绿色水壶,拧开盖子喝了口水,以此掩饰自己的思绪,然后淡淡说道:“我姓夏,家在天门县农村,这次就是出门办点事,具体去哪里,还没完全定下来。” 她刻意隐瞒了自己要去京城广播学院报到的事,也没提自己在县广播站的工作 —— 在不清楚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少透露信息总是没错的。
郭慧似乎没察觉她的防备,反而笑得更热情了。她从自己的米色小提包里拿出一包花生酥,包装袋上印着密密麻麻的繁体字,看起来确实像是境外的零食。她把花生酥递向夏缘和宋佳佳:“来,尝尝这个,是香江那边的特产,比内地的花生糖要酥软一些,味道很不错的。”
夏缘连忙摇摇头,客气地拒绝:“谢谢郭主任,我不爱吃甜的,您自己留着吃吧。”
宋佳佳却毫不客气地接了过去,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拿起一块就塞进了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夸道:“真好吃!比我们这边的花生糖香多了,而且一点都不粘牙!郭主任,香江还有很多这种好吃的吗?”
“那可太多了!” 郭慧见宋佳佳感兴趣,立刻来了兴致,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香江的繁华 —— 说香江的街道上满是高楼大厦,晚上灯火通明,比内地的白天还要亮;说电视台里的明星个个长得漂亮,穿的衣服都是最新潮的;说拍电视剧时有多有趣,能去各种各样的地方取景,还能和明星一起吃饭聊天。
她讲得眉飞色舞,宋佳佳听得眼睛里直冒光,脸上满是向往的神情,时不时还会问上一句:“郭主任,那我以后要是去香江拍戏,是不是也能见到那些明星呀?”“郭主任,香江的播音员是不是都像您这么有气质呀?”
夏缘坐在一旁,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会看向窗外。火车 “哐当哐当” 地跑了几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了树林,又从树林变成了小镇。广播里传来列车员清脆的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 —— 清溪站,停车时间五分钟,请需要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有序下车。”
广播声刚落,郭慧就从提包里拿出一瓶橙色的饮料,瓶子是透明的塑料材质,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她拧开盖子,递向宋佳佳:“佳佳,说了这么久,你肯定渴了,喝口水解解渴。这是香江的橘子水,和内地的橘子汽水不一样,味道很特别,你尝尝。”
宋佳佳正听得入迷,丝毫没有防备,立刻接过饮料,“咕咚咕咚” 喝了大半瓶,然后舔了舔嘴唇,笑着说:“真甜!比我们这边的橘子汽水好喝多了!”
没过几分钟,郭慧就扶着额头,露出一副有些为难的神色,对宋佳佳说:“宋小姐,能不能麻烦你带我去下洗手间?我第一次坐内地的火车,不太熟悉车厢里的环境,怕找不到地方。”
宋佳佳正沉浸在对香江的憧憬里,想都没想就爽快地站起来:“没问题!郭主任,我带你去!” 说着,她就跟着郭慧往车厢尽头的厕所走去。
两人刚离开座位,夏缘就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对面的彪形大汉。那大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三国演义》看,书页都有些卷边了,看起来像是经常翻阅。
可刚才郭慧和宋佳佳起身的时候,那个彪形大汉的眼睛明显从书页上抬了起来,目光紧紧跟着两人的背影,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还悄悄皱了下眉。
夏缘心里的疑虑更重了 —— 这两个人绝对不对劲,说不定是一伙的!那个彪形大汉,看起来也不像是普通的旅客,倒像是在暗中观察,保护郭慧的安全。
第77章 摩登女郎是人贩子
夏缘迅速站起身,故意提高声音自言自语道:“这么快就到清溪站了?我还以为要再走一会儿呢,差点就错过了下车时间。” 说着,她踮起脚,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小皮箱,装作要下车的样子,拎着箱子朝车厢连接处走去 —— 但她走的方向,却是和厕所相反的。
走到车厢连接处,夏缘悄悄停下脚步,回头往厕所的方向看。只见厕所门口,宋佳佳已经有些摇摇晃晃,脚步虚浮,眼神也变得有些呆滞,像是喝醉了酒一样。郭慧正半扶半拽地把她往厕所里拉,动作看起来有些急切,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方向,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就在这时,列车员拿着一串钥匙走了过来。按照规定,火车到站前五分钟,厕所必须停止使用并锁门,避免旅客在停车期间使用发生意外。列车员正准备去锁厕所门,夏缘立刻迎了上去,压低声音却语气急切地说:“同志!不好了!那头厕所里有人贩子,抓了个姑娘,准备等下到站就把人带走!你快过去看看!”
列车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眉毛浓得像墨画的,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眼神里带着长年在火车上奔波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他每天在火车上要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有求助的、有吵架的,甚至还有故意找事的,像夏缘这样咋咋呼呼的小姑娘,他见得多了。
他上下打量了夏缘一番 —— 姑娘看着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蓝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头发用橡皮筋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脸上没施粉黛,看起来干净又秀气,倒像是个学生。但越是这样看似无害的人,越有可能说出不靠谱的话。
“小同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常年与人打交道练出来的威严,“人贩子?你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吗?这可是天大的罪名,要是搞错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夏缘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空口无凭的指控很难让人信服,尤其是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大脑在高速运转 —— 该怎么才能让列车员相信自己?她看到不远处有几个旅客正好奇地往这边看,还有人在小声议论,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同志,我知道这话不能乱说,我也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夏缘的声音更急了,却依旧保持着压低的音量,“你看,马上就要到站了,按照规定厕所不是要锁门吗?你现在过去检查一下,要是没人,那是我多心,我给你道歉;可要是真有人在里面做坏事,咱们也能及时制止,不然等火车到站,人被带走了,可就麻烦了!”
列车员一听,觉得这话有道理。他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夏缘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行,我跟你过去看看。要是没这回事,你可得跟我好好说说清楚。”
说着,两人就朝着厕所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两步,夏缘突然想起对面的彪形大汉,连忙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座位对列车员说:“同志,还有个事!坐在对面那个穿蓝色褂子的大汉,我怀疑是同伙!刚才郭慧和宋佳佳起身的时候,他一直盯着她们看,眼神不对劲,你等下也多留意着点!”
列车员顺着夏缘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个彪形大汉依旧坐在座位上,手里捧着《三国演义》,但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厕所的方向,显然没心思看书。列车员心里顿时有了数,他悄悄从口袋里掏出哨子,攥在手里,然后对夏缘说:“你跟在我后面,别出声,我先去敲门。”
两人刚走到厕所门口,就看到乘警正好巡视到这一节车厢。乘警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藏青色的警服,腰间别着警棍和手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如鹰。列车员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把情况跟乘警说了一遍。
乘警听完,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朝列车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叫其他同事过来支援,然后自己则握紧警棍,悄悄走到厕所门口,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没过多久,另外两个乘警和几个列车员就赶了过来,他们分散在厕所周围,形成了一个包围圈,防止里面的人逃跑。
这时,广播里传来了列车即将到站的通知:“各位旅客请注意,清溪站马上就要到了,请需要下车的旅客提前到车门处等候,有序下车。” 广播声刚落,厕所门突然 “咔嗒” 一声被打开,郭慧扶着已经昏迷的宋佳佳走了出来。宋佳佳的头歪在肩膀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像一摊没有骨头的软泥,全靠郭慧支撑着。
郭慧刚迈出一步,就看到站在门口的乘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想把宋佳佳往回拉,可已经来不及了。
乘警大喝一声:“站住!不许动!”
郭慧惊恐地望着面前的乘警,脸上那副温婉和善的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狰狞和疯狂。她突然尖叫起来:“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说着,她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抵在了宋佳佳的脖子上。匕首的刀锋很锋利,刚碰到宋佳佳的皮肤,就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谁敢过来,我就杀了她!” 郭慧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绝望的疯狂。
车厢里顿时乱了起来,旅客们纷纷往后退,有的女人发出了尖叫,有的孩子吓得哭了起来。坐在不远处的彪形大汉见状,知道事情败露,他猛地把手里的《三国演义》往地上一扔,起身就想往车厢另一头跑。可没跑两步,就被早就守在旁边的两个列车员拦住了。
“站住!不许动!” 列车员大喝一声,扑了上去。彪形大汉力气很大,挣扎着想要反抗。他一拳打在一个列车员的胸口,把列车员打得后退了两步。但另外两个乘警很快就赶了过来,几个人合力,终于把彪形大汉按在了地上,用手铐把他的双手铐了起来。
第78章 新生活的起点
站在人群后面的夏缘,看到郭慧劫持了宋佳佳,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攥着拳头,双手微微发抖。她看着宋佳佳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抵在她脖子上的匕首,心里又急又怕。如果再这样僵持下去,宋佳佳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而且火车马上就要到站了,一旦郭慧趁着下车的混乱逃跑,就很难再抓到了。
夏缘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突然看到座位上放着宋佳佳喝剩下的那半瓶橘子水。她心里一动,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她悄悄从人群后面绕过去,走到座位旁,拿起那半瓶橘子水,朝着郭慧的方向冲了过去。
“郭慧!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夏缘一边喊着,一边趁着郭慧分神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把手里的橘子水朝着郭慧的脸扔了过去!
橙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泼在了郭慧的眼睛上。那橘子水里加了迷药,刺激性极强,郭慧的眼睛一接触到液体,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郭慧惨叫一声,本能地松开宋佳佳,双手捂住眼睛,使劲揉着。手里的匕首 “当啷” 一声掉在了地上。
乘警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像猎豹一样扑了上去,一把抓住郭慧的手腕,然后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动作,将她的胳膊拧到了背后,用力一压,郭慧疼得惨叫起来。旁边的列车员和几个见义勇为的男乘客也立刻冲上去,死死按住郭慧的身体,防止她反抗。
乘警迅速从腰间掏出手铐,“咔嚓” 一声,把郭慧的双手铐了起来。直到这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车厢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旅客们纷纷议论着:“太好了!抓住了!”
“这姑娘真勇敢!”
“多亏了这个小姑娘和乘警同志,不然这姑娘可就危险了!”
夏缘站在一旁,看着被制服的郭慧,心脏还在狂跳不止。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孤注一掷,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感到一阵后怕,腿肚子都在微微发颤,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了局势的踏实感。她走到宋佳佳身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小声喊道:“宋佳佳!宋佳佳!你醒醒!”
几个好心的大婶也围了过来,有人递过来一杯水,有人帮忙掐宋佳佳的人中。过了没几分钟,宋佳佳终于悠悠转醒。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然后突然想起刚才发生的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我…… 我刚才怎么了?我是不是被人贩子抓了?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一个大婶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姑娘,别怕,人贩子已经被抓住了,你安全了。多亏了旁边这个姑娘,不然你可就危险了。”
宋佳佳顺着大婶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夏缘。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从地上站起来,冲到夏缘面前,杏眼圆睁,双手叉腰,大声质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是人贩子?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看我笑话!”
周围的旅客都愣住了,没想到宋佳佳醒来后会说出这样的话。夏缘也愣住了,她看着宋佳佳理直气壮的样子,只觉得荒谬又可笑。她原本以为宋佳佳会感激自己,没想到竟然会被反咬一口。
夏缘压下心里的火气,平静地看着宋佳佳:“我一开始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不能确定她就是人贩子。而且那个大汉是同伙,如果我提前惊动了他们,你觉得我们俩谁能跑得掉?到时候不仅救不了你,还会把我自己搭进去。”
宋佳佳被夏缘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她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知道夏缘说的是实话,可她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更不愿意承认自己欠了夏缘一个人情。最终,她狠狠跺了跺脚,瞪了夏缘一眼,转身就走。
夏缘看着宋佳佳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知道,像宋佳佳这样被宠坏的娇娇女,从来都不会反思自己的问题,只会把错误归咎到别人身上。跟这样的人讲道理,纯属浪费口舌。
这时,乘警走了过来,对夏缘说:“同志,谢谢你刚才的帮忙。你跟我们去做个笔录吧,详细说说事情的经过。”
夏缘点了点头:“好,没问题。”
她跟着乘警去了列车员的休息室,详细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包括她如何发现郭慧的疑点,如何怀疑彪形大汉是同伙,以及如何用橘子水泼郭慧的经过。乘警认真地做着记录,时不时会问一些细节问题,夏缘都一一回答了。
做完笔录,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了。火车早就离开了清溪站,继续朝着京城的方向行驶。夏缘走出休息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发现邻座的位置已经空了,那个彪形大汉和郭慧都被关了起来,等待火车到下一站以后移交给当地警方。宋佳佳由于受到了惊吓,被列车长特殊关照,安排到列车员休息室去乘车。
火车 “哐当哐当” 地行驶着,经过了一个又一个车站,载着满车厢的旅客,朝着京城的方向前进。夏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想象自己在京城广播学院的生活。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一定能在这个黄金年代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接下来的旅程比较顺畅,没有出现任何意外情况。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传来了列车员的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 —— 京城站,请需要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做好下车准备。感谢大家一路上对我们工作的支持与配合。”
夏缘睁开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激动的情绪。她终于要到京城了!这是她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她新生活的起点。
第1章 入学京城广播学院
京城的初秋,暑气尚未完全消散,傍晚的风里却已裹挟着北地特有的干爽。夏缘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提着小皮箱,随着汹涌的人潮走出车站。一抬头,站前广场上拉起了五颜六色的横幅,在夕阳的余晖里分外醒目。“热烈欢迎新同学!”“京城师范大学接站点”“北方工业大学新生报到处”……穿着白衬衫、戴着红袖章的学长学姐们高举着牌子,在人群里热情地呼喊着。
“同学,是京城广播学院的吗?”一个清脆的女声穿透喧嚣。
夏缘循声望去,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正朝她用力挥手,胸前别着的校徽在暮色中闪着银光。“我是播音系大二的林薇,来接新生的!”
“学姐你好,我是新闻编采系的新生,夏缘。”夏缘笑着说道。
林薇一听脸上笑容更盛,熟络地帮她拎过帆布包:“上车吧,这是最后一趟接站车,去通州的路可得颠簸好一阵儿呢!”
两人穿过喧闹的人群,登上了印有“京城广播学院”字样的大巴车。车上稀稀拉拉坐着一些人,夏缘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坐着的宋佳佳,她正被一个长相斯文的男生哄着,脸上还挂着委屈。
车子缓缓驶出市区。这个年代没有宽阔平坦的京通快速路,只有一条双向两车道的公路蜿蜒向前。路两旁是笔直的白杨树,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透过婆娑的树影,两侧是望不到边的麦田,收割后留下的麦茬在暮色里泛着金黄的光,远处的村庄升起了袅袅炊烟,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骡马的嘶鸣。
“咱们学校在东郊,说白了就是个荒野乡村。”林薇是个健谈的京城姑娘,她靠在椅背上,兴致勃勃地跟夏缘介绍着,“全校就一栋五层的灰色水泥楼,我们都管它叫‘大灰楼’。楼是马蹄形的,一层是食堂,二层是办公室和图书馆,三、四层是教室,五层是宿舍。中间围着个篮球场,那就是咱们全校唯一的活动场地啦!”
夏缘安静地听着,心中却没有半分失落。她知道,就是这栋在后世看来简陋不堪的“大灰楼”,将会走出无数叱咤风云的传媒巨擘。
大巴车颠簸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门口两根粗壮的砖柱上,横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是“京城广播学院”六个从伟人书法作品里集出来的繁体字,苍劲有力。
走进校园,果真如林薇所说,只有一栋孤零零的灰色五层楼矗立在眼前。楼前的篮球场上,几个男生正光着膀子打球,黝黑的皮肤在夕阳下闪着汗光,每一次跳跃投篮都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新生们被领进一楼大食堂,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下肚,驱散了旅途的疲惫。随后,大家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爬上五楼宿舍。一个大通间,二十多个上下铺,虽然拥挤,却也充满了新奇与热闹。
第二天,热心的林薇学姐组织外地新生逛京城。夏缘也想亲眼看看这个时代的首都风貌,便欣然同往。一行人骑着借来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穿过繁华的西单,最终来到了气势恢宏的天安门广场。
广场上空旷而宁静,老人们悠闲地打着太极,孩子们在追逐着风筝,远处还有推着车卖冰棍儿和酸梅汤的小贩,吆喝声清脆悠长。夏缘举起随身携带的海鸥牌相机,正对着远处的红墙黄瓦取景,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夏招娣?”
夏缘回过头,看清来人的时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是石陌城。这个男人在乡下当知青时,原主曾掏心掏肺苦苦追求过。他不知道原主已经死去,现在这个女子叫夏缘。
如今的石陌城,早已不是那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落魄知青。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蓝色中山装,胸前口袋上别着一枚“京城农机学院”的校徽,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当他看清夏缘胸前同样别着的“京城广播学院”校徽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得意。
“真没想到,你也能考到京城来?”他语带讥诮,“不过,广院那种文科学校有什么好的,毕业了还不是去耍嘴皮子?哪像我们学理工科的,这才是建设祖国的栋梁。”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见夏缘没什么反应,又像是抛出一个重磅炸弹般,扬高了声音:“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已经通过了审核,被批准公派去山姆国留学了。下个月就走。以后啊,咱们怕是没什么机会再见面喽。”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写满了炫耀和优越。
夏缘看着他,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原主的执念早已随着她的重生烟消云散。眼前这个男人,于她而言,不过是个面目模糊的陌生人。她淡淡地瞥了石陌城一眼,一个字都懒得说,直接转过身,举起相机,对着宏伟的城楼按下了快门,仿佛他只是一团碍事的空气。
“你……”石陌城被她这无声的蔑视刺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准备好的更多炫耀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至极。他没想到,那个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爱他到卑微的乡下姑娘,竟会用这种方式对他。
夏缘扬长而去,没再给石陌城一个眼神。
几天后,新闻编采系58名新生召开了第一次班会。夏缘这才发现,班里同学都是来自全国各省、市一级广播电台、电视台的业务骨干,年纪普遍偏大。作为全班年龄最小,且唯一一个来自县级广播电视台的学生,夏缘的存在显得格外突兀。更让大家好奇的是,一个县广播站的播音员,不去播音系,反而来了新闻编采系,着实令人费解。夏缘在填履历的时候,没有填自己的副局长级台长的职务,只填广播站播音员,就是为了低调。
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和探究目光,夏缘都看在眼里,却毫不在意。她的底细,只有学校领导和系里的几位资深教授知晓——这个看似普通质朴的姑娘,早已是文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在《现代》杂志上,她用笔名夏虫发表了《边城恋》、《托尔斯泰与小村姑》,第三部中篇小说《囚鸟》也即将刊发,其中两部已被改编成电影,轰动一时;而在另一本权威的《猫头鹰》杂志上,她的悬疑小说《追凶》也曾发表过。
第2章 校园里的平静生活
知道她底细的,还有一个人。
班会结束后,一个气质温文尔雅的男生主动走了过来打招呼:“夏缘同学。”他是班长陶斯民,也是学生会的文艺部长。
夏缘认得他,正是那天在接站大巴上安慰宋佳佳的男生。她礼貌地回应道:“你好,班长。”
“不用这么客气。”陶斯民的笑容温和有礼,让人如沐春风,“我二叔在《现代》杂志社工作,他时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是一位极有灵气的青年作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父亲在部委工作,二叔是《现代》的副主编。这样的家世,让他比常人知道得更多。
夏缘礼貌地颔首致谢:“陶同学过奖了。”
陶斯民主动释放着善意:“以后在学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
“谢谢。”简单的寒暄后,夏缘便转身离开。她清楚,自己的重生之路,注定不会平凡。而这所汇聚了时代精英的校园,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挑战与机遇,才刚刚拉开序幕。
接下来的日子,夏缘眼神里的期待与些许的忐忑,被熟悉的校园生活所取代,她渐渐融入了这片充满朝气的土地。
每天天刚蒙蒙亮,校园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中,夏缘便会准时起床。要么沿着教学楼后的小路,走向那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晨练;要么就提着暖水瓶,去水房接水。无论选择哪条路,总有一种声音会准时闯入她的耳朵 —— 播音系男生们清亮的练声:“咿 —— 啊 ——”
那声音从一开始的略显生涩,到后来的越来越圆润饱满,仿佛带着穿透力,冲破清晨的宁静。有时,是基础的发声练习,一字一句,认真而执着;有时,又会变成抑扬顿挫的诗歌朗诵,“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激昂的语调里满是对文字的热爱;偶尔,不知是谁起了头,声音突然拔高,唱起了《在希望的田野上》,“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中气十足的歌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感染着每一个听到的人。夏缘常常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中满是对这份青春活力的向往。
上午的时光一瞬而逝,尤其是到了第四节课,临近午饭时间,教室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下课铃声成了所有人翘首以盼的信号,因为早到食堂一步,就能在有限的菜品里挑挑拣拣,选到自己爱吃的;可要是去晚了,等待着的很可能就是残羹冷炙。
夏缘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只见窗外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五成群,脚步匆匆地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原本安静的校园瞬间热闹起来。教室里的同学们也早已没了听课的心思,一个个坐立不安,心急如火,仿佛全身的细胞都在等待着下课铃声的响起。前排的一个男生,偷偷把饭盆从桌子里面拿了出来,手指在饭盆边缘轻轻敲打着,发出 “叮叮当当” 的轻微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 “食堂冲刺” 倒计时。旁边的女生看到了,忍不住抿嘴偷笑,却也悄悄把自己的饭票和零钱整理好,攥在手心。
讲台上的老师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台下的 “暗流涌动”,依旧在滔滔不绝地讲解着专业知识,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神情,偶尔还会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密密麻麻的公式或重点。一边是老师投入的授课,一边是学生们按捺不住的焦急,这样的场面,在夏缘看来,既滑稽又有趣。
终于,下课铃声准时响起,老师还没来得及说 “下课”,教室里就已经响起了一阵 “噼里啪啦” 收拾书本的声音。大家像脱缰的野马一般,瞬间冲出教室,朝着食堂飞奔而去。夏缘也笑着收拾好东西,跟着人流慢慢走向食堂。
一进食堂,一股混杂着饭菜的香气就扑面而来。食堂里的菜品很少,橱窗后面,也就十来道菜,全都盛在直径约 1 米的加厚铝盆里,热气腾腾的,却也显得有些单调。盛菜的厨师们穿着白色的围裙,手里拿着大大的菜勺,脸上红光满面,大概是常年在灶台边被热气熏烤的缘故。只是那白色的围裙上,油迹斑驳陆离,一看就知道应该很久都没洗过,夏缘每次看到,都会在心里默默皱一下眉头,却也只能无奈接受。
八十年代的物资还比较匮乏,许多物品都需要凭票购买,粮票更是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东西,一直到 一九九三年才正式取消。在广院,每个月月初,生活委员都会准时把饭票发放到大家手中,每人三十五 斤,其中 十二 斤是细粮票,剩下的则是粗粮票。
食堂打饭时,用细粮票购买大米饭,是两分钱一两;可要是没有细粮票,用粗粮票或者直接用钱买,价格就变成了四分钱一两。对于大多数家境普通的同学来说,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食堂里的素菜,像土豆丝,一份要 一 毛 五 分钱;荤菜,比如肉片,一份则要 五 毛钱。而每个人一顿饭,通常只能打一个菜,想要荤素都吃到,对很多人来说是件奢侈的事。
于是,“合伙打饭” 成了食堂里常见的景象。两个关系好的同学,一个打素菜,一个打荤菜,然后坐在一起分享,既能吃到不同口味的菜,又能节省开支。在这些合伙的同学中,当然也不乏一对对年轻的恋人,他们坐在一起,你给我夹一筷子肉,我给你舀一勺菜,眼神里满是甜蜜,让整个食堂都多了几分浪漫的气息。简单算下来,一毛钱就能在早餐时买到两个馒头或者一碗稀饭加一个包子;一块钱,两个人合伙,就能吃到一份荤菜、一份素菜,再配上两碗米饭,算是一顿丰盛的午餐了。
相比其他同学,夏缘的生活要宽裕一些。她是带薪读书,每个月能拿到六十多元的工资,虽然不算多,但足够维持基本的生活。而且,夏缘还有写小说的稿费,这让她在吃饭这件事上,不用像其他同学那样拮据,不仅能吃饱,还能时常改善伙食,偶尔单独点一份荤菜,好好犒劳自己。
第3章 “广院之春” 歌手大赛
在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八十年代,书信是大学生们与外界联系、分享生活的重要方式。这个时候,寄送一封国内平信,只需要贴一张八分钱的邮票;如果是重要的信件,想要挂号,在八分钱基础邮费的基础上,再另付一毛二分钱就可以了。当时,邮政编码还没有在全国范围内启用,写信时,只需要写清楚详细的地址就行。学校里的小卖部还卖定制的信封,一分钱一个,信封的封底上印着 “京城广播学院” 几个醒目的红字,方便又有纪念意义。
每天下午,负责取信的宣传委员都会准时去学校门口的信箱里取回大家的书信。每当宣传委员抱着一摞信件走进教室,同学们都会立刻围拢上去,一个个伸长脖子,在信件堆里仔细寻找着写有自己名字的信封,脸上满是期待。拿到信的同学,会迫不及待地拆开,找个安静的角落,认真地读起来,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露出笑容,情绪随着信中的内容起伏;没拿到信的同学,则会有些失落,小声念叨着 “怎么还没我的信呢”,然后满心期待地等待着第二天。
在这个充满朝气与梦想的年龄里,信纸上的每一个字,字里行间的每一句话,都凝聚着太多的憧憬与情怀。正如古人所说 “家书值万金”,对于刚刚离开家乡、来到陌生城市求学的大学生来说,一封来自家人的书信,能瞬间缓解思乡之情,带来温暖与慰藉。
夏缘刚入学的时候,对校园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无论是有趣的课程,还是热情的同学,亦或是校园里的一草一木,都让她兴奋激昂。她总会把这些新鲜事,一一写进信里,寄给以前的笔友和天门县的老同事们,分享自己在广院的快乐时光。特别是与罗健,还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他们在信中交流信息、分享生活感悟。每一封寄出的信,都承载着她的思念与祝福;每一封收到的信,都给她带来了无尽的温暖与力量,陪伴着她在广院的每一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学校的学生会换届之后,各部门之间的竞争也悄然展开。外联部率先发力,请来着名导演谢进等大咖做讲座,消息一传开,小礼堂里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而陶斯民负责的文艺部,组织了一场校园吉他大赛,却反响平平,台下的观众稀稀拉拉,这让陶斯民愁眉不展。
一天傍晚,夏缘在食堂遇到正对着饭碗发呆的陶斯民,便主动走了过去:“廖班长,看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是为文艺部的事烦心吧?”
陶斯民抬头,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外联部的讲座那么火,我们这吉他大赛却冷冷清清,再不想想办法,文艺部可就没面子了。”
“我倒有个想法。” 夏缘坐下,端起玉米粥吃了一口,“咱们学校有播音系这么好的资源,同学们的文艺热情其实很高,不如搞个‘广院之春’学生歌手大奖赛?不限制专业,谁都能报名,说不定能扳回一局。”
“‘广院之春’?” 陶斯民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这个名字倒是不错,可要是报名的人少怎么办?而且,怎么比赛才好?”
“可以现场报名,即刻上场。” 夏缘放下勺子,认真地说,“这样既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也能让比赛更有活力。”
陶斯民皱了皱眉:“这样搞会不会太随意了?要是出了岔子,岂不是更丢人?”
“不会的。” 夏缘笑了笑,“如果是在科班艺术院校,这样做可能会被说胡闹,但广院不一样。咱们学校的教育特点就是鼓励创新,不管想法多么天马行空,老师都会支持。你想想,现场报名、即刻上场,多新鲜啊,同学们肯定愿意来试试!”
陶斯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夏缘说得有道理,当即拍板:“行!就按你说的办!咱们这就去跟文艺部的同学商量细节!”
接下来的半个月,文艺部的同学们忙得热火朝天,贴海报、借设备、联系评委。夏缘也帮着出谋划策,还提前录好了一首歌曲的伴奏带 —— 那是一九八九年才会火遍全国的《爱的奉献》,她打算在比赛当天作为压轴表演。
国庆节前一天的晚上,“广院之春” 歌手大赛在小礼堂正式拉开帷幕。刚开始的时候,场面有些冷清,只有十四五个人报名,陶斯民拉着夏缘的胳膊,小声说:“夏缘同学,怎么办?报名人数太少了,根本撑不了多久。”
夏缘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慰道:“别担心,好戏还在后头呢。”
果然,没过多久,听到消息的同学们陆续赶来,原本空荡荡的小礼堂很快就热闹起来。最后,788 个座位的小礼堂被挤得水泄不通,连窗户上都扒着人 —— 要知道,全校学生加起来也不过一千来人。
这所谓的小礼堂,其实就是一间大教室改造的,讲台又低又浅,跟观众席几乎没有界限。舞美和音响更是寒碜,没有专业的伴奏乐队,只有几盘舞曲磁带当伴奏;有的选手跑调跑到天边,有的忘词忘得一干二净,引得台下阵阵哄笑,还有人把喝完的空饮料瓶、折好的纸飞机往台上扔,场面混乱却格外热闹。
可就是这样 “接地气” 的比赛,反而点燃了大家的热情,现场报名的队伍越排越长。轮到夏缘上场时,台下瞬间安静下来。当《爱的奉献》温柔的旋律响起,夏缘清亮的歌声在小礼堂里回荡:“这是心的呼唤,这是爱的奉献……”
熟悉的旋律(对夏缘而言),陌生的歌曲(对在场所有人而言),让台下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一曲唱完,掌声和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陶斯民跑上台,激动地问:“缘缘,这歌太好听了!是你从哪儿听来的?”
夏缘早就想好了说辞,笑着道:“是我自己写的,想着今天比赛,就拿来唱给大家听听。”
“你太厉害了!” 陶斯民满眼都是赞赏。
第4章 嫉妒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天晚上,四十个选手接连登台,比赛整整持续了四个半小时,几乎没有一个观众中途离场。等到收拾完场地,夏缘和陶斯民等人往宿舍楼走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往常这个时候,男女生宿舍楼早已漆黑一片,可今晚,每栋楼的窗户都亮着灯,隐约能听到楼里传来的笑语喧哗 —— 今夜的广院,无人入睡。
“广院之春” 的成功,让夏缘在学校里名气大增,可也引来了一些人的不满,比如播音系的新生宋佳佳。
宋佳佳和陶斯民是青梅竹马,当年两家一起下放到芙蓉省的农场,还定了娃娃亲。后来父母恢复工作,陶斯民全家回了京城,宋佳佳一家则留在了省城。这次考上广院,宋佳佳本以为能和陶斯民再续前缘,可看到陶斯民和夏缘经常一起讨论工作,甚至课余时间也会凑在一起聊天,她心里的嫉妒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一天下午,夏缘正在学校旁边的核桃林漫步,突然被一道尖锐的女声叫住:“夏缘!”
这片核桃林是播音系学生练声的好去处,也是情侣们约会的秘密基地,此时已有部分学生在这里活动。夏缘回头,看见播音系的宋佳佳双手叉腰,俏丽的脸蛋因为怒气而涨得通红。她身边还跟着两三个女生,显然是来给她撑场面的。
“有事吗?”夏缘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宋佳佳见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窜得更高。她几步冲到夏缘面前,指着她的鼻子质问:“你还要不要脸?明明知道我和斯民哥是定了娃娃亲的,一个乡下来的女人,整天缠着斯民哥,你安的什么心?”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的同学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八十年代的大学校园,风气保守,这样的当众指责,无异于公开羞辱。
夏缘没看她,反而扫了一眼她身后那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女生。她们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等着看好戏。
“首先,”夏缘终于把目光挪回宋佳佳脸上,眼神清冷,“我和陶斯民是同学,正常的交流,在你嘴里怎么就成了‘缠着’?是你思想太龌龊,还是你对自己太没信心?”
“你!”宋佳佳没想到她不辩解、不慌张,反而倒打一耙。
“其次,”夏缘上前一步,身高的优势让她可以微微垂眸看着对方,气场瞬间形成压制,“我和他是什么关系,轮不到你来置喙。你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未婚妻?据我所知,现在是新社会,娃娃亲这种封建糟粕,法律上可不承认。”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扎在宋佳佳最痛的地方。她和陶斯民的娃娃亲,是两家老人的口头约定,陶斯民本人从未在公开场合承认过。这是她最大的心病。
“你胡说!斯民哥是我的!”宋佳佳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显得色厉内荏。
夏缘轻轻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道:“是你的,你就看好他。跑到我这里来撒野,只会显得你很无能。”说完,她不再理会这个被气得浑身发抖的小姑娘,抱着书,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围观的同学被她强大的气场震慑,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冷风将她最后一句话轻飘飘地送进宋佳佳的耳朵里:“有这个时间,不如多读两本书,提升一下自己。脑子和脸蛋,总得有一个能看。”
宋佳佳的脸瞬间惨白,羞辱和愤怒的泪水终于决堤。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在夏缘那成熟从容的灵魂面前,她所有的小女儿情态和骄纵脾气,都像个笑话。
夕阳透过核桃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夏缘抬头望向远方,一望无际的麦田在暮色里泛着金光,远处传来播音系学生的练声和阵阵欢笑声。她知道,属于她的重生之路,才刚刚开始;而这座充满活力的广院,也将因为她的到来,绽放出不一样的光彩。
宋佳佳站在原地,看着夏缘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核桃林的尽头。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夏缘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那句轻飘飘的“法律上可不承认”,像一根根尖锐的冰刺,扎得她心脏生疼。
她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争吵,甚至是一场扭打。她准备好了眼泪,准备好了质问,准备好了将自己所有的委屈都倾泻而出。可对方根本不接招。夏缘就像一个局外人,用看小孩子胡闹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转身去做“更重要的事”。什么叫更重要的事?难道抢她的斯民哥,还不是最重要的事吗?
宋佳佳的眼泪终于决堤。她蹲下身,抱着膝盖,在暮色渐浓的树林里放声大哭。委屈、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无视的羞辱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和斯民哥的娃娃亲,是两家父母都认可的,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她是陶家的准儿媳。可现在,一切都因为夏缘的出现而变得岌岌可危。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算了。陶斯哥是她的,谁也抢不走。
哭了好一阵,宋佳佳抹掉眼泪,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她抛下同伴,踉踉跄跄地跑出核桃林,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冲出了校门,坐上了一辆开往城里的公交车。她要去陶家,她要找刘阿姨,那个从小就最疼她、总说要让她当儿媳妇的刘阿姨。
陶家住在部委大院里,是一栋带独立院子的二层小楼。宋佳佳熟门熟路地按响门铃,开门的是家里的保姆姜姨。姜姨热情招呼道:“佳佳小姐来了。”
宋佳佳没心思回应,一进客厅就看到了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的刘奕英。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扑了过去:“刘阿姨!”
陶斯民的母亲刘奕英吓了一跳,手里的毛线针险些戳到自己。她赶紧放下东西,搂住扑进怀里的宋佳佳,又是拍背又是顺气:“哎哟,我的好佳佳,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快跟阿姨说。”
第5章 高干夫人的逻辑
宋佳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把下午在核桃林里发生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在她嘴里,夏缘成了一个明知她和陶斯民有婚约,还故意勾引、手段高明的“狐狸精”,而她自己则是一个被当众羞辱、无助又可怜的受害者。宋佳佳哭诉道:“她……她说娃娃亲不算数……还说我……我应该直接去跟斯民哥说……她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呜呜呜……”
刘奕英的脸色随着宋佳佳的哭诉,一点点沉了下来。她一边轻抚着宋佳佳的后背,一边用眼神示意保姆去倒杯热牛奶。
她当然是向着宋佳佳的。宋家和陶家是世交,宋佳佳的父亲宋熙光如今在芙蓉省身居高位,眼看就要高升进京。这门亲事对丈夫的仕途、对陶家的未来,都有着不可估量的好处。更何况,宋佳佳这孩子嘴甜会来事,长得也漂亮,家世清白,是她心目中儿媳妇的不二人选。
至于那个叫夏缘的……刘奕英皱起了眉。斯民最近总在家里提起这个名字,言语间满是欣赏,说什么才华横溢,写的小说发表了,写的歌好听,还一起搞什么活动。她当时就留了心,听说是新闻编采系的,还是个从县城考上来的农村姑娘。
一个乡下丫头,就算有点小才华,又能翻出什么浪花?能跟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佳佳比吗?现在看来,是她小瞧了这个夏缘。这哪里是有点小才华,分明是有点小心机。
“好了好了,不哭了。”刘奕英扶着宋佳佳的肩膀,用手帕帮她擦掉眼泪,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这事阿姨知道了。一个乡下来的丫头,也敢欺负我们佳佳,真是反了天了。”
刘奕英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种事情,儿子斯民脸皮薄,不好出面。宋佳佳一个小姑娘家,去硬碰硬也只会吃亏。解铃还须系铃人,看来,她有必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叫夏缘的同学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夏缘与全班同学到京城广播电台参观,刚从广播大楼出来,就被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拦住了去路。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套裙,头发烫成时髦的卷花,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神情倨傲。
“你就是夏缘?”女人上下打量着她,眼神挑剔,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夏缘不认识她,但从对方那与陶斯民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以及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她心里大致猜到了七八分。她点了下头,语气平淡道:“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陶斯民的母亲,刘奕英。”刘奕英报上名号,仿佛这几个字就足以让眼前的女孩诚惶诚恐,“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
广播大楼不远处就有一家咖啡馆,是这个年代为数不多的时髦场所。刘奕英轻车熟路地领着夏缘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最贵的速溶咖啡。
咖啡端上来,刘奕英用小银勺搅了搅,却没有喝的意思。她靠在椅背上,开门见山道:“夏同学,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今天来找你,是为斯民和佳佳的事。”
夏缘端起咖啡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她已经猜到了刘奕英的来意,不动声色地听着。
刘奕英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斯民和佳佳是从小定下的娃娃亲,两家关系极好,他们俩的婚事是板上钉钉的。斯民这孩子心善,又欣赏你的才华,可能在言行上让你产生了一些误会。但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应该明白,你和他之间是不可能的。”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陶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是有头有脸的家庭。斯民未来的妻子,必须是像佳佳那样,门当户对,能对他事业有助益的。而你……”
刘奕英的目光在夏缘朴素的衣着上扫过,话里的轻蔑不加掩饰:“一个县城出来的姑娘,你的出身,你的家庭,都给不了斯民任何帮助。我希望你能有自知之明,主动和斯民保持距离,不要再纠缠他。”
夏缘静静听着,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这就是八十年代高干夫人的逻辑吗?把子女的婚姻当成交易,把感情当成筹码。她来自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听过太多“我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的狗血桥段,没想到今天亲身体验了一把现实版。
她放下咖啡杯,杯子与杯碟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抬起眼,迎上刘奕英审视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缓缓开口道:“阿姨,我想您可能误会了三件事。”
刘奕英眉头一蹙,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不仅不怕,反而要跟她理论。
夏缘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从没有纠缠过陶斯民同学。我们是班干部,是学生会同事,所有的接触都基于工作,光明正大。如果您觉得这算纠缠,那您可能需要重新定义一下这个词。”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第二,我对您的儿子,以及您口中那‘板上钉钉’的婚事,没有丝毫兴趣。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您用家世、背景来衡量,是您的标准,但不是我的。在我看来,陶同学是个优秀的伙伴,但仅此而已。”
刘奕英的脸色已经变得相当难看。
夏缘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目光清澈而坚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的出身和家庭,的确给不了任何人所谓仕途上的‘帮助’。因为我的人生,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更不需要靠攀附谁来实现价值。我能给自己创造一切。”
说完,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放在桌上,正好是一杯咖啡的钱。她道:“阿姨,您的咖啡,我请了。至于我的那杯,我自己付。”她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却疏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我的论文大纲还没写完,时间宝贵,不想浪费在解释这些无聊的误会上。”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刘奕英一个人坐在原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刘奕英捏着咖啡勺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夏缘挺直的背影,气得胸口发闷。
这个夏缘,简直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她本以为几句话就能敲打得对方知难而退,没想到反被一个黄毛丫头给教训了一顿!“我能给自己创造一切”?好大的口气!一个乡下丫头,她能创造什么?刘奕英越想越气,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几乎扭曲。她绝不容许这样的女孩成为自己计划中的绊脚石。
第6章 学校组织交谊舞会
与刘奕英的这次会面,对夏缘而言,不过是人生路上溅起的一朵无足轻重的小水花。她很快将之抛在脑后,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学业和创作之中。
没过多久,班上的生活委员王美娟就带来了一个新“任务”。
周末的下午,她风风火火地冲进女生宿舍,手里挥舞着一张通知。她高声叫到:“姐妹们!好消息!学校组织交谊舞会,就在今晚食堂!大家都要参加啊!”
宿舍里一片寂静。几个正在看书、织毛衣的女生抬起头,脸上满是迷茫和抗拒。跳舞?还是交谊舞?男女一起?在这个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还根深蒂固的年代,这个提议无异于一颗炸雷。
“美娟,这……怎么跳啊?”一个女生小声问。
“就是拉着手,跟着音乐走步子嘛!”王美娟是京城本地人,思想开放,对这些“新生事物”充满热情。“这是学校的指令,学生干部要带头!大家都要动员起来!”
夏缘正坐在桌前构思新小说的框架,闻言也停下了笔。她对跳舞不排斥,只是觉得这种“全民动员”的方式有些滑稽。
到了晚上,食堂里的桌椅被推到两边,中间空出一大片场地。角落里一台红灯牌录音机放着《步步高》的舞曲,节奏明快,可舞池里空无一人。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杵在墙边,男生一堆,女生一堆,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大家眼神躲闪,表情尴尬,谁也不敢迈出第一步。
王美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穿着一条时髦的碎花连衣裙,在场中来回穿梭。不停地动员道:“跳嘛!大家跳起来呀!”
见大家没有反应,王美娟鼓起勇气,走到男生堆里,试图邀请一个。被她盯上的男生瞬间脸红到脖子根,连连摆手,像躲避抓壮丁一样往后缩。一连几个,都是如此。王美娟碰了一鼻子灰,气得直跺脚。
夏缘在一旁看得想笑。她能理解同学们的拘谨和保守,这需要一个破冰的过程。
就在这时,陶斯民走到了她面前。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微微俯身,朝夏缘伸出了手,做了一个标准的邀请姿势。他柔声说道:“夏缘同学,可以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舞曲中却异常清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陶斯民没有给夏缘拒绝的余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班长的邀请,无异于公开宣示自己的不合群。
夏缘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映着头上的灯光,里面没有试探,只有坦然的邀请。可她知道,这坦然之下,藏着更深的旋涡。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如春水融雪,漾开了细微的涟漪。她微笑道:“我的荣幸,班长。”她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陶斯民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有一丝干燥的薄茧,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力量。
当陶斯民揽住夏缘的腰,带领她滑入舞池的时候,整个食堂都安静了一瞬。录音机里正好换了一首舒缓的华尔兹。陶斯民的舞步很娴熟,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和优雅。夏缘的身体里住着一个现代灵魂,交谊舞对她来说是基本技能。她配合得天衣无缝,裙摆随着他们的旋转,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他们像两只翩跹的蝴蝶,在空旷的舞池中央起舞。灯光下,陶斯民的眼神专注,夏缘的嘴角含笑。没有扭捏,没有羞涩,只有全然的投入。
周围的同学们议论纷纷。“陶班长和夏缘跳得真好!”
“跟电影里一样!”
在别人的羡慕眼神中,只有陶斯民和夏缘自己知道,这场舞跳得有多么辛苦。
他们的身体靠得很近,呼吸交缠,但心却隔着万水千山。陶斯民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虽然配合默契,但她身体有所抗拒,那是一种礼貌外壳下,绝不交融的疏离。她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却也像踩在他的心上。
“你好像……什么都会。”陶斯民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夏缘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睛却没看他,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为了活下去,总要多学一点东西。”
这句话,像针一样,又扎了他一下。活下去?她说的是活下去?一个京城广播学院的高材生,一个被《现代》杂志青睐的作者,需要挣扎着“活下去”?陶斯民的心里涌起一股更深的迷茫。他发现自己对夏缘的了解,依旧停留在最浅的那一层。
陶斯民试图用舞步掌控节奏,夏缘却总能游刃有余地配合,甚至偶尔会俏皮地加入一点小小的即兴变化,让他不得不调整。他们的身体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陶斯民闻到夏缘发间传来的一阵淡淡的皂角清香,干净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孩会有的味道。
而夏缘,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衬衫下肌肉的线条。这个男人不是那种文弱的书生,他的身体里蕴藏着力量。
一曲结束,两人迅速分开,仿佛刚才的亲密只是一场幻觉。“啪啪啪——”不知是谁带头,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瞬间爆发。被他们优美的舞姿所感染,原本紧张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
王美娟激动地跑过来,一把抓住夏缘的手,高兴地说:“夏缘!你跳得太好了!还有班长,你们俩真是深藏不露啊!”
有了榜样,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几个胆大的男生开始学着陶斯民的样子,笨拙地邀请女生。虽然舞步还很生涩,但终于有人敢下场了。舞会的气氛彻底被点燃。
王美娟拉着夏缘到一边,兴奋地说:“夏缘,你可真给我长脸!对了,光在学校跳多没意思。我们大院里周末也经常组织舞会,都是些部委子弟,还有些文艺团体的。下次我带你一起去,比这儿好玩多了!”
她口中的“大院”,指的是那些部级、军级干部居住的机关大院。能出入那里的,非富即贵。
第7章 信息差是最深的鸿沟
夏缘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记得很清楚,后世就在这一两年,社会上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严打”运动。其中一个引爆点,就是几起牵涉到高干子弟和女明星的“家庭舞会”案件。那些看似时髦的私人聚会,在当时被定性为“流氓罪”,牵连甚广,后果严重。
王美娟性格单纯热情,但对这其中的凶险一无所知。
夏缘思索片刻,认真地看着她:“美娟姐,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学生,学校组织的活动参加一下就行了。外面的私人舞会,成分太复杂,最好还是不要去。”
王美娟愣住了,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了一丝不解和扫兴。她疑惑道:“复杂?能有多复杂?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她撇了撇嘴,“夏缘,你怎么跟那些老古董一个想法?你是从天门县来的,不知道我们京城人是很开放的!”她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仿佛夏缘的提醒是对她见识的质疑。
夏缘没有再争辩。她知道,有些事情,不亲身经历是不会明白的。她只是平静地说:“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应该以学业为重。那种场合,不适合我们。”
“行吧行吧,你不去就算了。”王美娟兴致缺缺地摆摆手,转身又去招呼别的同学了。
看着王美娟重新投入热闹人群的背影,夏缘轻轻叹了口气。信息差,是这个世界上最深的鸿沟。她拥有未来的视野,却无法轻易说服一个活在当下的人。她只希望,王美娟的热情,不要把她带向危险的边缘。
站在不远处的陶斯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没有听全她们的对话,只听到“私人舞会”、“成分复杂”几个字眼,但他看到了夏缘脸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和警示。
她又在做什么?她为什么要去警告王美娟?一个从天门县来的乡下姑娘,怎么会懂京城大院里那些弯弯绕绕?她那副神情,不像是在提醒,更像是在……阻止一场预知的灾难。
夏缘身上的谜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每一个细节,都在颠覆他最初通过档案和二叔那里得来的认知。这个夏缘,到底是谁?
舞会的热浪渐渐平息,喧闹的人群分成一小撮一小撮,各自谈笑。陶斯民端着一杯橘子水,靠在食堂的柱子旁,视线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系在角落里的夏缘身上。
陶斯民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橘子水的甜腻在舌尖散开,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审视。她懂什么?大院子弟间的私人舞会,确实存在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但那是属于他们那个圈子的潜规则和秘密,外人无从知晓。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学生,信息渠道从何而来?难道是听了什么捕风捉影的谣言?
不对。陶斯民否定了这个想法。看夏缘刚才的神态,那不是道听途说后的恐慌,而是一种近乎先知的笃定。她不是在猜测,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就好像……她亲眼见过那些舞会最终会酿成怎样的恶果。这个念头让陶斯民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陶斯民想起二叔陶吟寒跟他提过的话:“这个夏缘,是个天才,但她的笔锋老辣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姑娘,倒像个在世事里沉浮了几十年的人。”
当时他只当是文学上的夸张。现在看来,或许二叔的直觉比他以为的更接近真相。
舞会散场,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夏缘和王美娟走在一起,王美娟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谈话里,情绪不高。
陶斯民几步跟了上去,轻声叫道:“夏缘同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们听到。
夏缘闻声回头,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清亮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竟有几分幽深。夏缘看到是陶斯民,脸上浮现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的微笑,问道:“班长,有事吗?”
“你跳得很好。”陶斯民说。这不是恭维,是事实。她的舞步娴熟流畅,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同龄女孩身上见过的自信和松弛。
“班长过奖了,主要是你带得好。”夏缘的回答滴水不漏。
王美娟在旁边插了一句:“就是!我们班长可太厉害了!夏缘你俩简直是天生一对……”她话说一半,突然想起夏缘刚才的警告,又觉得此刻的气氛有些微妙,讪讪地闭上了嘴。
陶斯民的目光落在夏缘身上,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你知道大院的舞会?”
夏缘心头一紧: 陶斯民听到了。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睫轻轻垂下,再抬起时,目光坦然地迎上陶斯民的审视:“是啊,美娟姐刚才邀请我,不过我对那些场合没什么兴趣。”
“哦?为什么?”陶斯民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他稍稍俯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是觉得人多眼杂,还是……成分复杂?”他一字不差地重复了她刚才对王美娟说的话。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夏缘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他跳舞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但此刻,这味道里却多了几分压迫感。
夏缘的心脏猛地一紧,随即被强行稳住。她不能慌。在这个男生面前,任何一丝慌乱都会成为被攻破的缺口。
夏缘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的苦笑。她侧过头,避开陶斯民过于锐利的目光,看向远处操场的影子。她道:“班长,你是在京城长大的,可能不了解我们小地方的情况。”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听起来却格外真实,“我们那里,男女之间拉个手都要被人指指点点。像今天这样的舞会,要是在我们县里,第二天就能传得满城风雨。”
她顿了顿,转回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像是委屈,又像是害怕:“那种私底下的舞会,听着就……就让人害怕。万一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我一个女孩子,以后还怎么做人?”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完美地解释了一个从保守小地方来的女孩,对“私人舞会”这种时髦又危险的事物所应有的恐惧和排斥。她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弱势、无知、循规蹈矩的位置上。
第8章 蒋教授讲评录音报道
陶斯民静静地看着夏缘。这个女生的表演堪称完美,无论是眼神的闪躲,还是声音里恰到好处的颤抖,都无可挑剔。如果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相信她。
但他偏偏是陶斯民。他知道夏缘写过《追凶》那样逻辑缜密、洞察人性的小说,知道这个女生能冷静地站在舞池中央,接受所有人的注视。这样一个灵魂,会被“男女授受不亲”的陈腐观念束缚住?
陶斯民在夏缘清澈的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狡黠的微光。他确定夏缘在撒谎。这个女生在用一个精心编织的、符合自己身份背景的谎言,来掩盖另一个更深的秘密。陶斯民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是我考虑不周。你说得对,是该注意影响。”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说道:“早点休息。”说完,转身朝男生宿舍走去。
看着陶斯民远去的背影,夏缘才缓缓舒了一口气。她的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汗。和这个男人打交道,比写一篇一万字的评论员文章还累。这个男人太敏锐了,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猎豹,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自己必须更加小心。
周二下午是蒋松图教授的讲评课。蒋教授年过五旬,戴着一副老花镜,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墨水味。他学识渊博,为人却十分谦和,在学生中威望很高。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加了小板凳。蒋教授在业界声名显赫,他的课向来一座难求。这堂课,讲评的是同学们的采访作业。
夏缘被点到了名。她站起身,从容地走到讲台前,将一盘录音磁带放进学校配备的卡座式录音机里。夏缘道:“蒋教授,同学们,我提交的作品是一篇录音报道,题目是《星期天的西单商场》。”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阶梯教室,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录音报道,这在当下的新闻教学里还是个相当新潮的形式。
夏缘按下播放键。“滋啦——”一阵电流声后,嘈杂而鲜活的声音流淌出来。
“同志,这处理的腈纶衬衫怎么卖?”
“十块钱一件,处理品,不退不换啊!”
“哎哟,这人也太多了,别挤别挤!”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柜台售货员不耐烦的吆喝,顾客们讨价还价的嗡嗡声,孩子的哭闹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八十年代国营商场的生动画卷。
夏缘在后期制作时,用心地将各种音效剪辑、混合,试图营造出一种身临其境的热闹氛围。这是她作为后世主播的专业本能。不过,她忽略了一个根本问题。
磁带播放完毕,教室里一片安静。同学们都用一种新奇又茫然的表情看着夏缘。
蒋松图教授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眼镜,十指交叉放在讲台上,沉默了许久。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看向夏缘,温和地问:“夏缘同学,能说说你为什么选择用录音报道的形式,来表现这个主题吗?”
夏缘心里“咯噔”一下。她从教授的问话里,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她条理清晰地回答道:“我认为,声音比文字更能直观地传达出现场的氛围,商场的热闹、时代的喧嚣,都可以通过音响素材直接呈现在听众耳边。”
蒋教授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她的思路。他说:“你的想法很好,技术处理也相当熟练,甚至超出了课堂上教的范畴。”他先是给予了肯定,话锋随即一转,“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新闻的本质是什么?”
他不等夏缘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是传递信息,揭示内涵。你的这篇报道,我们听到了热闹,可热闹背后是什么呢?是计划经济下物资的匮乏?是民众被压抑许久的消费热情?还是国营商场服务态度的僵化?这些,你的录音里有体现,但很模糊,被嘈杂的声音掩盖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敲在夏缘心上。他接着说:“录音素材,是为主题服务的。你采访的这家商场,它本身缺乏一个核心的、有冲击力的音响事件。你只是在做环境音效的堆砌。这种情况下,一篇观察入微的文字通讯,配上一两张照片,效果可能远远好过你现在这盘磁带。”
蒋教授的评价一针见血。夏缘站在讲台上,脸颊微微发烫。她犯了一个经验主义的错误。她习惯了未来那个声音媒体高度发达、追求感官刺激的时代,却忘了在当下的华国,新闻的核心依旧是内容为王,是思想深度。
她的那点小聪明,在真正的大师面前,无所遁形。她虚心认错,深深鞠了一躬,道歉说:“对不起,教授,是我考虑不周。”
“坐下吧。”蒋教授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温和,“你很有灵气,也敢于尝试,这是好事。但基本功,永远是根本。”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离开。夏缘坐在座位上,还在回味蒋教授的话。一种挫败感和清醒感同时涌上心头。她确实需要沉淀下来,好好学习这个时代的规则。
“夏缘同学。”一声呼唤打断她的沉思。她抬头,看到蒋教授正站在她课桌旁。
“别往心里去。”老人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年轻人有点傲气是正常的。我只是不想让你走了弯路。”
“我明白的,谢谢教授。”夏缘真心实意地说。
“我看你档案,是南方人?”蒋教授像个邻家爷爷一样拉起了家常,“北方的秋天干燥,冬天又冷,刚来肯定不习惯。多喝水,多穿点衣服,别生病了。”
一股暖流涌上夏缘的心头。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这份来自长辈的、纯粹的关怀,尤为珍贵。
夏缘眼眶有些发热,感激道:“谢谢!我会注意的。”
陶斯民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走近。他看着灯光下,一老一少相谈甚欢的画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蒋教授在学术上是出了名的严苛,能让他如此青眼相加、关怀备至的学生,这么多年都屈指可数。
夏缘,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9章 四处奔波买水泵
为了弥补课堂上的“失利”,也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个时代,夏缘打算周末泡在图书馆,查阅关于新闻采写的资料。
星期天的清晨,天光微亮。广播学院的宿舍楼还沉浸在周末的慵懒里。
夏缘端着一个崭新的搪瓷脸盆,走进水房。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皂和冷水的混合气息。她拧开一个黄铜水龙头,预想中的水流并没有出现,只有几滴铁锈色的水珠,挣扎着滴落下来,然后在水槽里晕开一小片狼藉。
“又没水了?”隔壁一个睡眼惺忪的女生抱怨道,“这水塔三天两头闹脾气!”
夏缘的眉头皱了皱。她这个来自四十年后的灵魂,对这种基础设施的“任性”还不太适应。她没有跟着抱怨,而是放下脸盆,径直走出了宿舍楼。
晨光熹微,白杨树的叶子已经泛黄,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她绕到宿舍楼后方,果然看到那座高耸的红砖水塔下,围了几个学校的后勤工人,正对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疙瘩束手无策。
“泵体里的轴承碎了,彻底报废。”一个老师傅嘬着牙花子,满脸愁容,“这老古董,市面上怕是都找不到了。”
夏缘静静听着,心里有了数。在后世,东西坏了换个新的就可以了,但在这个物资靠“条子”和“关系”的年代,一个不起眼的水泵,足以难倒一所大学。
她正准备转身回宿舍,身后传来一个清朗而熟悉的声音:“夏缘?这么早,你也来看热闹?”
夏缘回头,看到了陶斯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额前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属于年轻人的、明朗的笑意。
“班长早。”夏缘点了点头,“不是看热闹,是想看看什么时候能有水洗脸。”
陶斯民听出了夏缘话里的平静,不像是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他走到工人师傅旁边,听了几句,很快明白了症结所在。他转过头,看着在晨光中身形清瘦的夏缘,不知怎么的,一股“班长”的责任感和一种莫名的保护欲油然而生。尤其是想到二叔对夏缘才华的盛赞,他更觉得,不能让这种俗务琐事,浪费了这个女生的时间。
“我去找!”他拍了拍胸脯,声音里满是京城青年特有的热忱与自信,“我熟,我骑车带你去!”
没等夏缘细问,他就一阵风似的跑开了。不一会儿,一阵“突突突”的、极具辨识度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崭新的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威风凛凛地停在了夏缘面前。
陶斯民跨坐在驾驶位上,拍了拍旁边的斗座,冲夏缘扬了扬下巴,笑容灿烂得像秋日正午的太阳。他喊道:“上车!”
在那个自行车还是主流交通工具的年代,这辆“边三轮”无疑是校园里最拉风的存在。夏缘看着男生眼里的热切,心里某个角落,被这股不含杂质的青春意气,轻轻触动了一下。她没有矫情,利落地坐进了边斗。
“坐稳了!”陶斯民一声呼喝,摩托车发出一声咆哮,猛地窜了出去,将一众同学羡慕的目光甩在身后。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起夏缘的黑发。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看着陶斯民宽阔而挺拔的背影。陶斯民专注地驾驶着,熟练地在宽阔但空旷的长安街上穿行。阳光透过路旁的法国梧桐,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那一刻,夏缘的内心,竟有了一丝久违的、近乎恍惚的安宁。
现实很快给了他们一盆冷水。他们跑遍了王府井百货大楼和西单商场,又找了几家偏僻的五金门市,得到的答复都如出一辙。
“没有!”国营商店的营业员眼皮都懒得抬,手里织着毛衣,语气里透着一股“爱买不买”的傲慢,“工业水泵,上我们这儿找?去部里问去!”
从最后一家商店出来,天色已近中午。陶斯民有些沮丧,他第一次在夏缘面前夸下海口,却碰了一鼻子灰。
“看来今天是不行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没事。”夏缘却很平静,她指了指街对面的标语,“政府部门是为人民服务的。他们周一才上班,我们明天下午没课,再去试试。”
她的镇定,反而让陶斯民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夏缘会失望,或者抱怨。可这个姑娘只是冷静地分析,然后提出了最可行的方案。这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让他愈发觉得,这个女生与众不同。
星期一下午,两人再次出发。这一次,目标是那些坐落在京城各处、大门威严的部委大楼。
冶金部、机械工业部、轻工业部……他们跑了一个又一个地方,填了一张又一张来访登记表,得到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礼貌而坚决的拒绝。
“这个型号太老了,我们早就不用了。”
“水泵不归我们管,你们去隔壁问问。”
眼看天色渐晚,陶斯民的额头渗出了细汗。他倒不是怕麻烦,只是怕在夏缘面前丢了面子。
就在他们准备无功而返时,一位在机械部传达室看报纸的老同志,听了他们的来意,抬起老花镜,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们说的这个泵,我好像有印象。早些年,是给矿井下抽水用的。你们……可以去煤炭部问问。”
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陶斯民的眼睛。“谢谢您,老师傅!”他激动地道谢,拉起夏缘就往外跑。
煤炭部的大楼更显庄重。这一次,陶斯民没有冒冒失失地闯进去,而是拨通了他二叔的电话,请二叔为自己牵线搭桥。
几分钟后,一个戴着眼镜的秘书从楼里小跑出来,恭敬地将他们引了进去。
部长办公室里,一位身形清瘦、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在批阅文件。他看到陶斯民,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是斯民吧?我听你二叔提过你,广播学院的高材生嘛!”高部长热情地与他握手。
“高叔叔好。”陶斯民有些拘谨,连忙介绍,“这是我的同学,夏缘。我们是为学校的事来的。”
第10章 充满恶意的匿名包裹
高部长的目光落在夏缘身上,微微一顿。眼前的女孩清丽沉静,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通透,让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听完陶斯民说明来意,高部长哈哈一笑:“多大点事儿!学生没水用,那可不行!文化人的事,必须支持!”
他当即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个号码:“小王,你去一趟西山仓库,看看还有没有伏龙2型潜水泵。有的话,马上调拨一台,给广播学院送过去!对,立刻办!”雷厉风行的安排,让陶斯民和夏缘都愣住了。
从部长办公室出来,陶斯民还有些晕乎乎的。他没想到,困扰了整个学校、让他们跑断了腿的难题,在高部长这里,只是一个电话的事。他看着身旁的夏缘,这位女同学依旧很平静,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似乎多了一丝深思。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摩托车依旧在轰鸣,但陶斯民的心情却和昨天截然不同。
“夏缘,”他忽然大声喊道,“你看,我就说我能搞定吧!”他的声音里,满是年轻人解决了难题后的得意和献宝似的邀功。
夏缘看着陶斯民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看着他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看着他眼神里那份纯粹的、为能帮上忙而感到的快乐。夏缘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温水浸泡过的棉花,变得柔软,而且温暖。她忽然觉得,这个时代,这个有些笨拙、处处需要“关系”的时代,似乎也没那么糟糕。至少,此刻的风是温暖的,身边的人,是纯真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唇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微笑的弧度。
京城的秋天,高远而寥廓。金色的梧桐叶在广播学院的林荫道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清脆的“沙沙”声。空气干燥而清冽,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一个适合读书和思考的季节,夏缘很享受这种宁静。她早已习惯了校园的节奏,课业、图书馆、食堂,三点一线,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钟表。那些来自遥远时空的记忆,被她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深埋在心底,只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偶尔会翻涌起一角,带来彻骨的寒意。
这天中午,她刚从食堂出来,准备回宿舍午休,却被广播里传达室大爷那含混不清的声音叫住了:“新闻编采系,夏缘!有你的包裹!快来取!”
夏缘的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包裹?
她来到这个时代,孑然一身。天门县那个所谓的“家”,早已断了联系。在京城,除了班长陶斯民偶尔的关照,她几乎与所有人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会是谁给她寄包裹?怀着一丝警惕,她走进了传达室。
那是一个半旧的牛皮纸包裹,不大,上面用一种刻意伪装过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和学校地址,寄件人地址是京城西区。
大爷把包裹递给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小夏同学,家里寄来的?”
夏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抱着那个分量很轻的包裹,快步走回了宿舍。
关上门,她将包裹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刻拆开。她静静地站着,像一头警惕的雌豹,审视着这个不请自来的、来自未知的“礼物”。最终,她还是拿起了剪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封口。
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东西,只有两样物件,静静地躺在泛黄的草纸里。其中一样,是一个绣工精美的荷包。靛蓝色的布底,用五彩丝线绣着一对交颈的鸳鸯。针脚细密,看得出绣的人用了十二分的心思。荷包的边角有些许磨损,似乎被人长久地摩挲过。这是芙蓉省天门县一带的习俗,是姑娘送给情郎的定情信物。
夏缘的呼吸,在看到荷包的一瞬间,停滞了。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不是她的身体的反应,而是来自这具身体最深处、属于那个叫夏招娣的女孩的,残存的本能。
她拿起荷包,一股混合着淡淡皂角和旧布料的气息钻入鼻腔,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那扇被她刻意尘封的、名为“过去”的大门。记忆的洪流,瞬间将她淹没。
那是在前进大队的树林里,一个叫夏招娣的、瘦弱的女孩,满怀期待地将这个亲手缝制的荷包,递给面前那个穿着干净的确良衬衫的英俊青年,羞涩地说道:“陌城哥,这个……送给你。”
那个叫石陌城的下乡知青,没有拒绝。就像他从没有拒绝过对方偷偷送来的鸡蛋和烤红薯一样。他只是淡淡地接过,随手塞进了口袋,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少女当时看不懂的、悲悯的敷衍。
夏招娣以为石陌城不拒绝,就是接受。
直到回城前夕,在那条冰雪初融的河边,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石陌城用一种夏招娣从未听过的、冰冷到残忍的语气说道:“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夏招娣不明白,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陌城哥,我……我哪里做得不好?”
“你很好。”石陌城说,目光却越过少女,望向遥远的、属于他的城市方向,“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懂吗?”
就在这时,另一个女孩——石陌城的青梅竹马姜灵灵,用一种淬了毒的、胜利者的眼神看着夏招娣,轻蔑地开口:“一个乡下土丫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子,你配得上陌城哥吗?陌城哥马上就要回星沙了,回去就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以后前途无量,你呢?一辈子就只能在这乡下刨土,跟泥巴打交道!”
夏招娣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倒塌。她争辩着,拉扯着,脚下一滑,整个人失足掉进了刚刚融化、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她挣扎着,呛咳着,绝望地向岸上那对璧人伸出手。
而石陌城,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便搂着姜灵灵,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那冰冷的河水,淹没了夏招娣的口鼻,也带走了她最后一丝生的希望。再次睁眼,这具身体里,就换成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千万级大主播夏缘的灵魂。
第11章 破釜沉舟的决绝
夏缘猛地回过神,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那濒死的窒息感,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移向包裹里的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同样是那种刻意伪装过的、歪扭的笔迹:“前进大队河边的事情忘记了吗?”
加上标点符号总共十四个字,像十四根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夏缘的瞳孔。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恶作剧。这是一个威胁。一个来自过去的、充满了恶意的窥探。寄件人知道她和石陌城、姜灵灵之间的纠葛,知道那件足以成为她“黑历史”的往事。陌生人在提醒她,也在警告她——不要忘记两女争一男的事情。
夏缘的脑海里,疯狂地闪过一张张面孔,思绪如同一张迅速铺开的蛛网,捕捉着每一个可疑的节点:前进大队的乡亲?不可能。他们大多淳朴,即便有人捡到了被石陌城丢弃的荷包,也绝没有这份心机和渠道,能精准地将包裹寄到千里之外的京城广播学院;
当年的知青?有可能。他们见多识广,返城后散落各地。是不是有谁在当年就察觉了她和石陌城的纠葛?是不是有谁,在暗中窥伺,看到了河边发生的一切?目的是什么?嫉妒?还是单纯的想看她出丑?
不,这些可能性都太小。最大的可能,还是那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石陌城。夏缘的眼前,浮现出那个道貌岸然的身影。她记得不久前,在天安门广场上,曾与他有过一次擦肩而过。当时她依稀记得他身边没有姜灵灵。难道是那次偶遇,自己冷漠的态度激怒了他,让他怀恨在心,想用这种方式来报复和打压自己?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如今是准备出国留学的天之骄子,前途一片光明,何必来招惹一个早已被他抛弃的“村姑”?这对他有什么好处?除非……他有更深的目的;
还有一个人——姜灵灵。那个女人对石陌城的占有欲,夏缘记忆犹新。难道是石陌城回城后又抛弃了她?而她得知自己考上了京城的大学,便误以为自己和石陌城旧情复燃,于是用这种方式,想来学校里搞臭她的名声?这个动机很充分。一个因爱生恨的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在女生宿舍里,王美娟看见夏缘把自己裹成一团,一动不动,有些不放心,担忧地问道:“夏缘,你没事吧?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
“我没事,美娟姐。”夏缘从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就是累了,睡一觉就好。”
她不敢探出头,她怕自己脸上愤怒的情绪会泄露一切。她不能指望任何人。这个秘密,是原身夏招娣的原罪,是悬在她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这个年代,如果一个姑娘名声臭了,那她的一切——学业、名誉、未来,都会瞬间化为泡影。即使是重生者,也无法避免如此下场。
夏缘心想:不,我不能坐以待毙!被动等待,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恐惧。我必须主动出击!
可是,要怎么查?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她最大的软肋,就是原身的过去。她不敢去查,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必须找一个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帮忙。一个名字,突兀地跳进她的脑海:陶斯民。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夏缘立刻否定。不行。把陶斯民卷进来,太危险了。自己凭什么相信他?仅仅因为他几次善意的举动?因为他显赫的家世?人心隔肚皮。告诉他,无异于把刀柄递到另一个人手里。可是……不找他,自己还能找谁?
夏缘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利弊:陶斯民的父亲在部委工作,二叔在《现代》杂志社就职,他的人脉和能量,是自己望尘莫及的。查一个包裹的来源,对陶斯民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而且,陶斯民对自己抱有好感。这种好感,或许可以利用。不,不是利用,是求助。
夏缘纠正着自己的想法。她现在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而陶斯民是离她最近的一根浮木。她别无选择。至于风险……任何事都有风险。她从占据这具身体开始,就一直在走钢丝。赌一把。赌陶斯民的人品,也赌自己的眼光。
下定决心之后,一股力量重新回到了夏缘的身体里。她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哎哟,吓我一跳!”王美娟正在她床边看书,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得不轻。
“美娟姐,我饿了,想出去吃点东西。”夏缘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镇定,甚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不是感冒了吗?我给你去食堂打饭吧。”
“不用,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夏缘一边说,一边迅速地换下睡衣,穿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长裤,“闷在屋里,脑子都是昏的。”
夏缘利落地梳好头发,对着小镜子照了照。镜中的女孩,除了脸色差一点,眼神疲惫一点,看不出任何异样。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微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算了,就这样吧。
走出宿舍楼,傍晚的凉风吹在脸上,让夏缘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不少。她知道陶斯民这个时间,多半会在学生会的办公室。果然,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夏缘站在门口,却没有立刻敲门。她又犹豫了。一旦敲开这扇门,她的人生,或许会滑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里面的陶斯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夏缘站在门外阴影里的目光。
“夏缘?”陶斯民有些意外,随即站起身,“你怎么来了?快进来。”他拉开门,让夏缘进去,又顺手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谢谢。”夏缘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冰冷的手指有了一丝暖意。
“找我有事?”陶斯民看着夏缘,他的目光温和,却带着洞察人心的敏锐,“你脸色很不好,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夏缘没有立刻回答。她捧着杯子,看着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该如何开口?从何说起?
第12章 像一只羽翼被打湿的鸟
半晌,夏缘终于抬起头,直视着陶斯民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说道:“陶斯民,我需要你的帮助。”
陶斯民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这种沉默的尊重,让夏缘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今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个匿名的包裹。”夏缘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剥离着最核心的秘密,“里面……是一件故意恶心人的东西。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威胁的话。”
“包裹是从哪里寄来的?”陶斯民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只有一个大概地址,没有寄件人详细信息。”
“恐吓信?”陶斯民的表情严肃起来,“你得罪什么人了?”
“我不知道。”夏缘苦笑了一下,这句是实话,“我刚来京城,除了班上的同学,几乎不认识任何人。我想,可能……是跟我以前的一些事情有关。”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显得格外脆弱无助。
“我来自小地方,家里情况……有点复杂。或许是有人知道了我在京城上大学,想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这番话,半真半假。她将一个足以致命的秘密,伪装成了一场普通的家庭纠纷和敲诈勒索。
陶斯民看着夏缘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见过这位女同学在舞会上的自信飞扬,见过她在课堂上的才思敏捷。可他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夏缘。像一只羽翼被暴雨打湿的鸟,惊惶,却又强撑着不肯倒下。
“你想我怎么帮你?”陶斯民问道。
“我想知道是谁寄的包裹。”夏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坚定,“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人威胁。我知道这很冒昧,可能会给你添麻烦……但是,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命运,分出一部分,交到另一个人手中。这种感觉,陌生又煎熬。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夏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是不是太想当然了?陶斯民凭什么要帮她这个大忙?
就在她准备说“算了,当我没说”的时候,陶斯民开口了:“好。”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夏缘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包裹还在吗?”陶斯民问。
“在。我锁在箱子里了。”
“明天早上给我。我去想想办法。”陶斯民的语气平静,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别怕,既然是在京城,总能查到蛛丝马迹。”他顿了顿,看着夏缘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放柔了声音:“这几天你别一个人乱走,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不管那个人想干什么,他敢在广播学院的地盘上伸手,也得掂量掂量。”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夏缘苦心构筑的心理防线。她的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保护的感觉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一直是自己的铠甲,是自己的利剑。她独自面对一切,算计一切,习惯了孤独,也习惯了强大。可这一刻,陶斯民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她坚硬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
“谢谢你。”夏缘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陶斯民,真的……谢谢你。”
“先别说谢。”陶斯民从椅子上拿起自己的外套,递给她,“晚上风大,穿上吧。我送你回宿舍。”他没有再问任何关于“复杂的过去”的问题,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和分寸感,让夏缘感到无比的熨帖和感激。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夏缘裹着陶斯民宽大的外套,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悬在心头的巨石,似乎被撬动了一角,让夏缘暂时得以喘息。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个藏在暗处的幽灵,还在盯着她。而她,已经把陶斯民也拉下了这潭浑水。前路,依旧杀机四伏。
宿舍楼下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路灯下,将它们缩短,揉碎。
夏缘裹紧了身上带着皂角味的外套,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茧,将她和夜里的寒风隔开。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一种被庇护的感觉。
她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了。自从顶替了夏招娣的身份,她就是自己的神,是自己的刀。她算计人心,步步为营,在时代的洪流里为自己劈开一条生路。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铜墙铁壁,习惯了无坚不摧。可陶斯民只用了一个“好”字,就在她的墙上,凿开了一个缺口。风从缺口里灌进来,吹得她心底那片荒原,竟有了一丝回暖的迹象。
“到了。”陶斯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女生宿舍楼。门口的灯箱散发着昏黄的光。
夏缘停下脚步,脱下外套递还给陶斯民。“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她不知道除了“谢谢”还能说什么。任何语言在这样沉甸甸的援手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
“我说了,先别说谢。”陶斯民没有接外套,反而又往前递了递,“穿上去吧。你的宿舍在四楼,走廊尽头风大。”他的坚持带着不容拒绝的体贴。
夏缘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终是没再推辞。她低声说道:“那我……上去了。”
“嗯。”陶斯民点头,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看着你上去。”
夏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麻。她转过身,一步步走上台阶。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盏无声的灯,追随着她的背影,穿过楼梯间昏暗的光线,一直照亮她脚下的路。
直到宿舍门在望,她才终于忍不住,飞快地回望了一眼:楼下的路灯旁,那个挺拔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夏缘猛地推开门,闪身进去,将那道风景和自己心中翻涌的情绪,一并关在了门后。
第13章 来自地狱的请柬
宿舍里,王美娟正坐在床上,一边织毛衣一边和对床的舍友聊天,见到夏缘进来,立刻热情地打招呼:“缘缘回来啦!哎?你这衣服哪来的?好大啊。”
夏缘的心一跳,下意识地将外套往身后藏了藏,勉强笑道:“一个朋友的,晚上风大,借来穿穿。”
“朋友?”王美娟促狭地眨眨眼,“男的女的呀?”
“男的。”夏缘不想撒谎,也没力气编造更复杂的谎言。
“哦——”王美娟拖长了声音,笑得一脸“我懂了”的表情,“是班长吧?我刚从窗户那儿看见他送你到楼下了。”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另外两个舍友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八卦的火花。
夏缘的脸颊有些发烫,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们之间远非她们想象的那样,那件外套的背后,不是风花雪月,而是刀光剑影。她含糊地“嗯”了一声,迅速爬上自己的床铺,拉上了帘子,将自己隔绝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外界的嬉笑声和猜测声被帘子滤过,变得模糊不清。夏缘将那件外套抱在怀里,鼻尖萦绕的,全是陶斯民干净清爽的气息。这气息让她感到片刻的安心,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把陶斯民拉进了一个多大的旋涡。她的目光落在床脚那个上了锁的木箱上。包裹就在里面。那个来自地狱的请柬。
一想到它,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浇灭。夏缘抱紧了怀里的外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力量,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前路,依旧杀机四伏。而她,不再是一个人了。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陶斯民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书桌前坐下。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夏缘的样子。女孩坐在他对面,脸色苍白,手指冰凉,像一只受了惊的林中鹿,眼底全是惶恐,却又强撑着不肯露出一丝软弱。
夏缘说是一场“普通的家庭纠纷和敲诈勒索”。他信了吗?不,他一个字都不信。
一个能写出《托尔斯泰与小村姑》那样深刻冷酷文字的文学新秀,会被一场“普通的敲诈勒索”吓成那样?夏缘的话里,漏洞百出。什么“复杂的过去”,听起来就像是临时编造的蹩脚故事。可他没有拆穿。
当女孩抬起那双盛满水光的眼睛,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的时候,陶斯民心中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了。那一刻,他想的不是夏缘到底隐瞒了什么。他想的是,他不能让女孩失望,更不能让她这唯一的求助落空。
陶斯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燃。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那个包裹是关键。寄件人的信息,邮戳的来源地,包裹里的物件……这些都是线索。在京城这地界,只要是留下了痕迹,总有办法查。
他想到了自己的二叔陶吟寒,《现代》杂志社的副主编。二叔人脉广,认识三教九流各色人物,或许能帮上忙;他又想到了父亲。但这件事,他不想惊动父亲。父亲的身份太敏感,一旦介入,小事也会变成大事。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走那一步。
陶斯民烦躁地将没点燃的烟按在烟灰缸里,起身走到宿舍的公用电话旁,拿起听筒,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带着睡意的、不耐烦的声音传来:“谁啊?这大半夜的。”
“二叔,是我,斯民。”
电话那头的陶吟寒立刻清醒了:“斯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不是家里的事。”陶斯民压低了声音,听着走廊外的动静,“二叔,想请您帮个小忙。”
“说。”
“我有个同学,遇到点麻烦。收到一个匿名的恐吓包裹,我想查查来源。”
陶吟寒沉默了几秒,语气严肃起来:“恐吓包裹?什么性质的?报警了吗?”
“她不想报警,说……是家里的一些纠纷,不想闹大。”陶斯民选择了夏缘的说辞,这是他对女孩的承诺,在没有她的允许前,不向任何人透露更多。
“家里纠纷?”陶吟寒在电话那头哼笑了一声,显然也不信,“行吧,你不想说,我也不问。明天把东西拿来我办公室。我帮你问问邮局那边的朋友。不过我可告诉你,这种没头没尾的事,不一定能查到什么。”
“我知道。谢谢二叔。”
“谢什么。行了,挂了,明天上午过来。”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
陶斯民靠在墙上,月光给他镀上一层清冷的轮廓。英雄救美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夏缘把那份沉重的信任交到他手上时,他就没有退路了。无论她隐瞒了什么,无论前路是什么龙潭虎穴,他都得替她闯一闯。
第二天清晨,校园里还弥漫着一层薄雾。
夏缘一夜未眠,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她将那个用布包了好几层的包裹放进书包,像是揣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她和陶斯民约在“灰楼”后面的核桃林见面。这里僻静,人少。
陶斯民已经等在那儿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晨光里,身影挺拔得像一棵白杨。看到夏缘,陶斯民快步迎了上来,目光落在她憔悴的脸上,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没睡好?”
“还好。”夏缘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包裹,递给他,“就是这个。”
陶斯民接过来,没有当场打开,只是将它放进了自己的挎包里,说道:“我今天就去找人查。有消息了告诉你。”
“嗯。”夏缘点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你……小心点。”
“放心。”陶斯民看着夏缘的眼睛,语气平静却有力,“在学校里,不会有事。你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好好上课。别胡思乱想。”他的话像一剂镇定剂,让夏缘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夏缘看着陶斯民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晨雾里,才收回目光。
第14章 窥伺者盯上陶斯民
就在夏缘准备转身回宿舍的时候,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像一条黏腻的毒蛇,从背后爬上她的脊梁。那是被窥视的感觉。阴冷,恶毒,如影随形。
夏缘的身体瞬间僵住。她猛地回头,目光如利箭般扫向四周。小树林里空荡荡的,只有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有早起晨读的同学,但都离得很远,看不真切。
是错觉吗?不!不是。这种被人当成猎物的感觉,她太熟悉了。从收到包裹的那一刻起,这道目光就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幽灵,就在附近。他在监视。他一定看见自己把包裹交给了陶斯民。
夏缘的心脏疯狂地擂动起来。她将陶斯民拉下了水,现在,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是不是也盯上了他?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夏缘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一栋楼房三楼的窗户后面,一双阴鸷的眼睛,缓缓收回了手中的望远镜。
镜片上,还残留着夏缘和陶斯民并肩而立的画面。“陶斯民……”这人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京城部委大院里出来的天之骄子。真是找了个好靠山啊,夏招娣。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过去了吗?不。你越是想往上爬,我就越是要把你拽下来。你越是在乎谁,我就越是要让他尝尝……和我一样的滋味。”这人将望远镜收好,转身没入走廊的阴影里,像一滴墨,融进了黑暗中。游戏,变得更有趣了。
接下来的几天,校园里风平浪静。
夏缘强迫自己恢复正常的生活轨迹。上课,去图书馆,去食堂。她像一个精密的机器,执行着预设的程序,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和同学老师打着招呼。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根名为“恐惧”的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她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不敢去僻静的地方。每次走在路上,都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课堂上,蒋松图教授再次点名表扬了她新交的一篇关于城市变迁的深度报道,字里行间都是欣赏。“夏缘同学的触觉很敏锐,文字也很有力量。继续保持下去,前途不可限量。”
“前途”,多么诱人又多么讽刺的词。她能有前途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下课后,王美娟像只快乐的蝴蝶,飞到了她身边。
“缘缘!想什么呢?教授夸你你还不高兴啊?”她亲热地挽住夏缘的胳膊,“走走走,我跟你说个事儿!”
夏缘被王美娟半拖半拽地拉到一旁,后者兴奋地压低声音:“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舞会!这周六晚上,就在部委大院的礼堂!我哥他们弄的,好多好多有趣的人!你必须来!”
夏缘的心一沉。舞会。大院子弟。她想起自己曾经对王美娟的提醒,也想起了陶斯民那句“别一个人乱走”。
“美娟姐,我……”她想拒绝。
“别‘我我我’了!”王美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你最近老是没精打采的,一看就是学习太累了,得放松放松!而且我跟你说,这种舞会可好玩了,能认识好多人呢!”
她凑到夏缘耳边,神秘兮兮地说:“说不定,班长也会去哦。他家跟我们院离得不远。”
陶斯民……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撬动了夏缘心里那把名叫“动摇”的锁。如果他也在,是不是会安全一点?可转念一想,她又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不行。那个盯着她的人,已经知道了她和陶斯民的接触。如果他们一起出现在舞会上,只会让对方更加确定他们的关系,把陶斯民也彻底拖入险境。她不能这么自私。
“美娟姐,我真的不去了。”夏缘下定了决心,歉意地看着她,“我这周末有点事,要写一篇稿子,赶时间。”
“写稿子?”王美娟的脸垮了下来,满是失望,“什么稿子比出去玩还重要啊?缘缘,你不能老是这么闷着自己,人都快发霉了!”
夏缘只能报以苦笑。她何尝不想像王美娟一样,活得无忧无虑,热情明亮。可她的世界,早已被阴影笼罩,透不进一丝阳光。
周三下午,就在夏缘以为这一周就要在这样平静的煎熬中度过时,陶斯民在下课后叫住了她。
“跟我来。”他的表情很严肃。
夏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陶斯民带着夏缘穿过教学楼,来到核桃林边。四周无人,只有秋风拂过树林的声音。
“有消息了。”陶斯民开口,声音低沉。
夏缘的呼吸停滞了。陶斯民道:“包裹是从京城西区的一个公共邮筒寄出的,没办法追查寄件人。”
这个结果,在夏缘的预料之中。对方既然敢做,就一定抹掉了所有痕迹。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但是,”陶斯民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复杂,“我二叔找人分析了包裹里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荷包明显被洗过,上面没有任何指纹。还有……那个信纸上的字。”
夏缘紧张得捏紧双拳。
陶斯民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把笔迹拿去做了比对。在一个地方,找到了高度相似的字迹样本。”
夏缘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陶斯民继续讲述:“是几年前,芙蓉省的一份案宗。案宗的卷宗已经封存了,看不到具体内容。但是,能看到一个名字。”他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飘渺,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夏缘的耳朵。
“夏缘,你能不能告诉我……”陶斯民的目光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困惑、探寻,甚至还有一丝被欺骗的受伤,“石陌城……是谁?”
树林的风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只剩下陶斯民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一下一下,敲击着夏缘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夏缘的世界轰然倒塌。不是缓慢的、渐进的崩裂,而是从地基处被瞬间抽空,所有精心堆砌的伪装、谎言、平静,都在这一秒化为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下,露出底下那个血淋淋的、她以为早已埋葬的过去。
第15章 真假相间的悲情故事
她是谁?她是夏招娣。石陌城是谁?是那个让她顶替的身体,夏招娣,用生命去爱,也因他而死的人。
电光石火间,无数个念头在夏缘脑中炸开,又被她强行摁下。她那颗属于二十一世纪、受过专业训练的大脑,在极致的恐慌中爆发出惊人的转速。不能全盘托出,不能全盘否定。那就只能……半真半假。用一个更具冲击力的真相,去掩盖那个最核心的、绝不能被触碰的秘密。
夏缘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破碎的、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她的睫毛颤抖着,像是被暴雨摧残的蝶翼,凝聚起一点湿润的水光。她看着陶斯民,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疏离或浅淡的笑意,而是一种赤裸的、几乎称得上是痛苦的质问。
“你查我?”夏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插向陶斯民。
陶斯民的心口猛地一窒。他预想过夏缘的震惊、她的慌乱、甚至她的抵赖,却唯独没料到,她会是这样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反应。那眼神里的受伤,不是被揭穿秘密的狼狈,而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凄凉。
这让陶斯民瞬间陷入了自我怀疑。自己做错了吗?为了帮夏缘,他动用了家里的关系,去触碰一个被封存的案宗,这本身就逾越了界限。而现在,他用查到的结果,像审问犯人一样质问夏缘。
“我不是……”陶斯民的语气软了下来,原本的咄咄逼人卡在喉咙里,变得干涩,“夏缘,我只是想帮你。那个包裹明显是冲着你来的,信纸上的字迹和这个案宗有关,我必须弄清楚你到底惹上了什么人,才好……”
“所以你就去查我的过去?”夏缘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自嘲,“查我从哪里来,查我认识谁,查那些我拼了命想要忘记的东西?”她向后退了一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是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是,你查到了。石陌城,这个名字,就像一个缠绕了我很多年的噩梦。”夏缘的眼泪终于滑落,顺着冰冷的脸颊滚下,带着一种决绝的破碎感,“他是我们大队的知青,从省城来的。长得很好看,会拉手风琴,会念诗。对于一个……对于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孩来说,他就像天上的星星。”
夏缘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裹挟着无尽的冰冷和痛苦。她在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属于夏招娣的故事,但此刻,她将自己完全代入了那个角色:“后来,知青要返城了。他要走了,回到他的城市,回到他真正的世界里去。而我的朋友夏招娣呢?只是他无聊生活里的一个调剂品,一个可以被随手丢弃的玩意儿。”
陶斯民的心脏被这番话狠狠揪住。他看着女孩眼里的绝望,那不是伪装,那种深入骨髓的悲伤,几乎要将夏缘整个人吞噬。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揭开这道血淋淋的伤疤。
“夏缘……”陶斯民想上前,想安慰她,却发现自己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是他,亲手把夏缘推入了这片痛苦的深渊。
“案宗?”夏缘忽然凄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对,当然有案宗。因为他走了之后,我……我最好的朋友夏招娣,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投了河。”
“轰”——陶斯民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过无数种可能,黑色的、灰色的,却从来没想过,这个名字的背后,竟然牵扯着一条人命。
“所以,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秘密。”夏缘抬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狠戾。“一个省城来的知青,一个被他抛弃的农村女孩,还有一个为他赔上性命的傻瓜。这个故事,你满意了吗?”
夏缘死死盯着陶斯民,目光里再没有一丝柔情,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壁垒。她冷冷道:“你还想知道什么?那个女孩是怎么死的?尸体泡了几天才被捞上来?还是想知道,石陌城回城之后,是不是过得春风得意,早就把我们这些乡下的尘埃忘得一干二净了?”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陶斯民的心上。他无言以对。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逻辑,在夏缘这饱含血泪的控诉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甚至……残忍。
“对不起。”陶斯民终于艰涩地吐出这三个字,“我不知道……会是这样。”
“你当然不知道。”夏缘冷冷地说,“因为在你眼里,这只是一个需要被探究的谜题,一个需要被解开的案子。你从没想过,这个谜题的背后,是一个人活生生的、血肉模糊的人生。”
夏缘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哽咽地说:“陶斯民,我们不是一类人。你的世界是光亮的,平坦的,你生来就拥有一切。而我,我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我身上有泥,有伤,有洗不掉的过去。我只想把它埋起来,安安静静地过我自己的生活。”她顿了顿,“以后,不要再查我了。也别再……靠近我了。”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也砸在了陶斯民的心尖。
陶斯民看着夏缘决绝离去的背影,单薄,却又固执得像一杆折不断的标枪。他张了张嘴,想叫住夏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而无力。
秋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陶斯民第一次发现,原来秋天的京城,可以这么冷。而那个名叫石陌城的人,到底是谁?他现在在哪里?寄包裹的人,是他,还是……其他人?新的谜团,伴随着更深的愧疚,将陶斯民牢牢困在了原地。
夏缘几乎是逃回宿舍的。一关上门,她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整个人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束缚冲出来。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她成功了。
她用一个精心编织的、七分真三分假的悲情故事,暂时唬住了陶斯民,也为自己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她赌的就是陶斯民的善良和愧疚。她赌陶斯民不会,也不忍心再去深挖一个死去女孩的悲剧。
第16章 大院舞会上的邂逅
这个真实与虚假成分混杂的悲情故事,骗得过陶斯民,可骗不过那个藏在暗处的鬼魅。那个人……到底是谁?
夏缘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恐惧像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她。寄件人,知道石陌城;寄件人,用了和当年案宗里相似的笔迹。这意味着,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的知情者之一!会是石陌城本人吗?不,不像。如果他是为了报复或者勒索,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直接找上门不是更好?而且,以他对夏招娣的凉薄,他真的会记挂这么多年吗?
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当年知青点的人?还是前进大队的村民?他们的目标是什么?钱?夏缘现在只是个穷学生,没什么钱财值得惦记。除非……他们知道了她写小说的事情?知道了她就是那个声名鹊起的新兴作家“夏虫”?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当年的事……真的是夏招娣失足落水吗?她继承的记忆里,只有和石陌城在河边争吵,然后滚下河坎,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头上的剧痛,之后便是一片冰冷的黑暗。但她滚下去之前,石陌城有没有推她?或者,在她落水之后,石陌城有没有施救?如果他没有……那就是见死不救。如果他推了……那就是故意杀人!
这个想法让夏缘浑身一颤。如果夏招娣的死并非意外,那么,这个寄件人的出现,就不是简单的威胁,而是一个来自地狱的警告。他在提醒她:我知道你的秘密,我知道夏招娣是怎么变成夏缘的。
夏缘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她必须搞清楚,石陌城现在到底在哪里!还有,那个被封存的案宗里,究竟写了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夏缘和陶斯民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战。在课堂上,他们是隔着几排座位的同学,目光没有一次交汇。在食堂里,他们会默契地选择不同的时间,或者坐在相隔最远的角落。整个新闻编采系都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气氛。要知道,开学以来,班长陶斯民对这个来自小县城的才女夏缘,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特殊关照”。可现在,两人却形同陌路。
周六下午,王美娟把夏缘堵在宿舍门口,一脸担忧地问:“缘缘,你跟班长到底怎么了?吵架了?”
“没什么。”夏缘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还说没什么!全班都看出来了好吗!”王美娟拉着她的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班长人那么好,你别跟他犟脾气呀。”
夏缘只是扯了扯嘴角,没再解释。她心里的惊涛骇浪,又怎能对王美娟说起。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王美娟看她不愿多谈,立刻换了个话题,眼睛又亮了起来,“缘缘,今晚大院的舞会,你真的不去吗?我票都给你搞到手了!”她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印着烫金花纹的硬卡片,“这可是部委大院的联谊舞会!里面全是根正苗红的哥哥!还有好多其他大院的子弟也会去,可热闹了!”
舞会。夏缘的心动了一下。在核桃林对陶斯民说完那番决绝的话后,她把自己缩回了壳里。可她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躲避,只会让她显得更加心虚。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一定在某个角落观察着她。如果她因为一次威胁就变得畏畏缩缩,只会让对方觉得她软弱可欺。她不能被恐惧支配。越是害怕,越要站在阳光下;越是有人想把她拖入黑暗,她越要活得光芒万丈。
这是她,夏缘的生存法则。而且……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看似不经意,却能重新和陶斯民建立联系的机会。彻底断绝来往,等于切断了她唯一可能获得帮助的渠道。她需要他的家世背景,去查清石陌城和那份案宗的真相。之前的推开,是为了自保和重塑关系。现在,她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自然而然走下来的台阶。
“美娟姐,”夏缘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舞会在哪里?几点开始?”
王美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你去?!太好了缘缘!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的!晚上七点半,就在部委大院的礼堂!我带你去!”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部委大院的礼堂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穿着笔挺西装的年轻男子和打扮时髦的姑娘们,在悠扬的舞曲中穿梭。空气里弥漫着雪花膏的香气、食物的甜香和青春荷尔蒙的味道。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与夏缘的过去和她此刻内心的阴霾,截然不同的世界。
王美娟像一只快活的花蝴蝶,拉着夏缘在人群里穿梭,不停地跟人打着招呼。
“哎,那不是咱们班长吗?”王美娟忽然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的一个角落。
夏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陶斯民就站在那里。他没有穿平日里常见的衬衫和长裤,而是换上了一件质地很好的深色夹克,里面是干净的白衬衫。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扎堆说笑,只是一个人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橘子汽水,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舞池中央。他周身的气质,与这热闹的场合格格不入。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烦躁。他显然也参加过不少这样的舞会,但今晚,他看起来兴致缺缺。
夏缘的心脏猛地一紧。他是为她来的吗?还是……只是巧合?
“班长!”王美娟已经热情地挥着手喊了起来。
陶斯民闻声望过来,当他的目光落在王美娟身旁的夏缘身上时,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惊讶,有探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光亮。
夏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仿佛那天在林边的激烈对峙,只是一场幻觉。她就是要让他看到,她没有被那个“噩梦”打倒。她依然是那个可以在任何场合都活得很好的夏缘。
第17章 不想看到你被欺负
王美娟大大咧咧地跑过去:“班长,你也来啦!真巧啊!我带缘缘一起来见见世面。”
陶斯民的目光依然焦着在夏缘脸上。“你……还好吗?”他开口道,声音有些干。
“我很好。”夏缘的回答滴水不漏,“谢谢班长关心。这么好玩的地方,不来见识一下,岂不是辜负了大学生活?”她语气轻快,甚至还调皮地眨了眨眼,仿佛前几天的阴郁都已烟消云散。
可越是这样,陶斯民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她是在逞强吗?还是她真的……已经完全不在意了?或者,她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海魂衫的高个子青年走了过来,他显然是认识王美娟的。“美娟,来了啊!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夏缘身上,顿时眼前一亮。
今晚的夏缘,穿了一件王美娟借给她的红色连衣裙。裙子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衬得她皮肤雪白,身段窈窕。她只是素着一张脸,未施粉黛,却像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玫瑰,清丽又夺目。
“这是我们系的同学,夏缘!”王美娟骄傲地介绍。
“夏缘同志,你好你好。我叫汪晨涛,很高兴认识你。”青年显得十分热情,他向夏缘伸出手,做了一个标准的邀请姿势,“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跳支舞?”
夏缘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瞥了陶斯民一眼。
陶斯民的面色已经沉了下去,端着杯子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夏缘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小小的、近乎恶作剧的报复快感。你不是会查我吗?不是高高在上吗?她嫣然一笑,将手轻轻搭在了汪晨涛的手心,轻声道:“我的荣幸。”
舞曲响起,是节奏欢快的《步步高》。夏缘被汪晨涛带着滑入舞池。她有舞蹈功底,舞步轻盈,身姿优美,很快就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她脸上带着笑,和舞伴轻松地交谈着,仿佛真的沉浸在这欢乐的气氛里。但她的余光,却始终锁定在角落里的那个身影上。
陶斯民没有动。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紧紧地笼罩着她,带着她读不懂的压抑和……怒火。
一曲终了。夏缘礼貌地向舞伴道谢,转身想去拿杯饮料。刚走两步,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她回头,对上了陶斯民那双燃烧着火焰的黑眸。
“跟我来。”他不等夏缘回答,拉着她就往礼堂外走。
“你干什么?放开我!”夏缘挣扎着,压低声音。
“你不是说不想再靠近我吗?那你来这里干什么?”陶斯民的声音里,压抑着风暴,“来这里,就是为了和别人跳舞?”他的话里带着浓浓的酸味和质问,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占有欲已经强烈到了这种地步。
夏缘被他拉扯着,一路穿过走廊,来到一个无人的露台。晚风吹来,带着凉意,也吹散了她心头的一些燥热。
“我来哪里,和谁跳舞,跟你有什么关系?”夏缘甩开他的手,揉着被他捏红的手腕,冷着脸反问,“陶斯民,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们现在,好像什么关系都不是。”
“你!”陶斯民被她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是的,他没资格。是他自己把关系搞砸的。他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心里的怒火慢慢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无力感。他做了一下深呼吸,语气终于缓和下来:“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了。我为那天的事道歉。我不该去查你,不该用那种方式逼问你。”
夏缘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夜色。
陶斯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边,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有过的恳求:“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就当……普通同学,行吗?”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会再问你的过去。但是,如果那个寄包裹的人再骚扰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发誓,我只是想帮你。”
夏缘沉默了很久。风吹起她的长发,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帮我,然后呢?”她忽然轻声问,“再把我的人生当成一个案子来分析吗?”
“不!”陶斯民立刻否认,“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被欺负。”这句话,他说得又快又急,几乎是脱口而出。
夏缘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路灯的光芒,柔和地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竟写满了紧张和笨拙的真诚。也许……她可以再相信他一次。不是相信他的能力,而是相信他此刻的这份心意。
“好。”夏缘终于点了点头,“以后有什么事,我会告诉你。”
得到这个承诺,陶斯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甚至露出一个浅浅的、如释重负的笑。
两人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气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
舞会结束,陶斯民坚持要送夏缘回学校。一路无话。到了宿舍楼下,夏缘停住脚步。她说:“我到了,你回去吧。”
陶斯民叫住她:“夏缘。”
夏缘疑惑道:“嗯?”
“那个……石陌城,”陶斯民还是没忍住,声音放得很低,“他如果再出现,或者……你怀疑寄包裹的人是他,告诉我。”他的眼神很认真:“不管他是什么人,在京城这地界,没人能动我陶斯民要护着的人。”这句话,带着大院子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霸道和承诺。
夏缘的心,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她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迅速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陶斯民回到自己的宿舍时,心情是近几个月来最舒畅的。他甚至在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无声地笑了一下。夏缘最后跑进宿舍楼的背影,在他看来,不是逃离,而是一种带着少女羞赧的默认。她点头了,她答应有事会告诉他。这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第18章 筹建学校管弦乐队
陶斯民承认,最初接近夏缘,是出于好奇,是出于一个新闻人对“特殊素材”的本能探究。他想知道,一个来自小县城的播音员,是如何写出那些震撼人心的作品的。他甚至怀疑过,她背后是不是有枪手。
可接触得越多,陶斯民就越是被夏缘本身所吸引。她像一本书,每翻开一页,都有新的惊喜。陶斯民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分析她,他想走近夏缘,了解她,甚至……保护她。
那个叫石陌城的男人,那个匿名的包裹,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也正是这份危险,让他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到女孩身边的理由。
“不管他是什么人,在京城这地界,没人能动我陶斯民要护着的人。”这句话说出口,陶斯民自己都吓了一跳。太霸道,太不符合他平时沉稳的作风。但这确实是他心里的话。
陶斯民躺在床上,熄了灯,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露台上的风,女孩发丝的香气、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她最后那个仓促却有力的点头。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陶斯民想,关于石陌城,他得动用点家里的关系查一查了。不能再让夏缘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骚扰。明天他就给他二叔打个电话。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微笑,和对未来的朦胧期许,陶斯民安然入睡。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初,京城的寒风已经开始变得凛冽,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划出萧瑟的笔画。
这天下午,生活委员王美娟像一阵旋风般冲进了女生宿舍,带起的门风将桌上的一张报纸吹落在地。她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一把抓住正在整理笔记的夏缘,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夏缘!天大的好事!天大的难事!”
夏缘被她这没头没尾的话逗笑了,放下笔:“美娟姐,慢点说,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王美娟夸张地喘了口气,献宝似的从军绿色的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你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张支票。在这个大部分交易还依赖现金和粮票的年代,一张写着惊人数字的支票,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分量。
“团委的刘书记今天找我谈话,”王美娟压低了声音,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说,咱们学院作为未来的传媒喉舌,不能只有笔杆子和话筒,还要有文艺的灵魂!他要我……牵头筹建一支管弦乐队!这是启动资金!”
“管弦乐队?”夏缘的心也跟着一跳。这个词在八十年代的大学校园里,显得如此阳春白雪,又如此遥不可及。
“可不是嘛!”王美娟的眉头又瞬间垮了下来,“钱是有了,可人呢?乐器呢?谁会啊?咱们这儿大部分同学连五线谱都没见过,这不赶鸭子上架嘛!”
夏缘看着她那张写满“雄心壮志”与“一筹莫展”的脸,心中却已有了计较。她沉吟片刻,轻声说:“事在人为。乐器可以买,人可以招,技术可以学。这事儿光靠你一个人肯定不行,你得找帮手。”
王美娟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你主意多!还有……还有陶斯民!他办事稳重,家里又有门路,咱们仨,‘铁三角’!”
说干就干,是王美娟最大的优点。第二天,她就拉上了夏缘,并在教学楼下“堵”住了正要去上课的陶斯民。
当王美娟将那张支票和她的宏伟蓝图一并展示在陶斯民面前时,这位素来沉稳的班长脸上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讶异。他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旁边眼神坚定、似乎早已成竹在胸的夏缘,最终点了点头:“这是好事,我加入。”
于是,一个寒冷的周末,三人组便踏上了前往西单的公交车。他们的任务,是为一支尚未存在的乐队,购置第一批“武器”。
八十年代的西单,远没有后世的繁华,却自有其独特的魅力。国营的乐器商店里,空气中弥漫着木料与松香混合的奇特味道。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站在巨大的玻璃柜台后,神情严肃而专业。
王美娟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像个指挥官一样开始点兵:“小提琴先来四把,中提琴两把,手风琴……这个普及,来一把就行。还有单簧管、小号、长号……”
夏缘的目光被一排挂在墙上的小提琴牢牢吸引。那些优美的曲线,光洁的面板,让她仿佛回到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在少年宫的琴房里,被老师拿着戒尺敲打手指的下午。她的手指微微发痒,有种立刻想拿起一把,夹在腮边,拉响一个颤音的冲动。
她稳定下自己的心神,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现在的她是夏缘,一个来自天门县广播站的、从未接触过西洋乐器的“乡下姑娘”。
陶斯民注意到了她的出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问道:“喜欢小提琴?”
“嗯,”夏缘回过神,掩饰地笑了笑,“觉得……挺好看的,像个艺术品。”
陶斯民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而对售货员说:“同志,麻烦把那几把小提琴拿下来我们看看,我们是广播学院的,想挑几把音色好点的。”
乐器买回来,招募队员的告示也在食堂门口的布告栏里贴了出去。响应者云集,好奇者居多,真正懂行的寥寥无几。于是,广院“大灰楼”里每天傍晚都上演着一幕幕“噪音悲喜剧”——不是小号吹成了破锣嗓子,就是小提琴拉出了杀鸡般的惨叫。
面对这盘散沙,王美娟再次展现了她惊人的行动力。她拿着学院开的介绍信,硬是敲开了中央广播电台管弦乐团领导的办公室大门。也许是被这个小姑娘的闯劲和热情打动,乐团的领导竟然真的同意了,派了几位经验丰富的演奏家,每周来学校义务辅导。
这无异于天降甘霖。老师们手把手地教,从持弓的姿势,到吹奏的口型,耐心细致,毫无保留。夏缘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小提琴。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初学者的角色,一开始故意拉得艰涩难听,姿势也装得十分僵硬。
第19章 震撼人心的乐曲
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是骗不了人的。当老师讲到某个指法技巧时,别人还在笨拙地摸索,夏缘的手指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最标准的回应。一次练习时,老师示范了一段稍有难度的音阶,夏缘只是听了一遍,再拿起琴,竟磕磕绊绊地跟出了七八分神韵。
“哎哟!”辅导小提琴的张老师惊讶地停下手中的弓,“这小同学,悟性可以啊!学得真快!”
王美娟与有荣焉地拍着夏缘的肩膀:“那可不!我们夏缘可是我们系的才女!”
夏缘只是羞涩地低下头,心里却暗暗叫苦。她还是高估了自己“表演”的功力,低估了身体的本能。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陶斯民正拿着一根崭新的单簧管,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了然。
从那天起,音乐的种子在广播学院的土壤里迅速生根发芽。清晨的林荫道上,能听到悠扬的单簧管声,那是陶斯民在练习;黄昏的楼顶阳台,总有三三两两的身影,对着晚霞调试琴音;就连狭窄的宿舍走廊里,也时常飘出断断续续的乐句。
音乐,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将这群来自五湖四海、性格各异的年轻人紧紧连接在了一起。
作为队长兼“半吊子”指挥的王美娟,带着这支拼凑起来的乐队,从最简单的练习曲开始,一点点啃,一首首磨。在元旦晚会来临前,他们竟然也积累了《友谊地久天长》、《铃儿响叮当》等一批脍炙人口的曲目,被光荣地赋予了为晚会伴奏的重任。
就在大家为晚会的曲目发愁时,夏缘找到了王美娟,递给她几张手写的五线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美娟姐,我……我最近脑子里老有个调子在转,就试着写下来了,你看看能不能用。”
王美娟接过谱子,只见抬头写着五个大字——《迈进新时代》。
那旋律,激昂、开阔,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它不像当时任何一首歌曲或乐曲,却又精准地抓住了这个时代脉搏的每一次跳动。
那天,恰逢中央广播电台管弦乐团的指挥李老师来指导排练。当他听完广院乐队用还显稚嫩的技巧,却饱含激情地奏响这首《迈进新时代》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曲终了,他激动地冲到谱架前,拿起那几张手稿,双手都在微微颤抖:“这……这曲子是谁写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夏缘身上。
“一个学生写的?”李老师的震惊无以复加,他看向夏缘,如同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这首曲子……它写出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声!这不应该只在校园里响,要让全国人民都听到!”
那个下午,夏缘再一次成为了全校的焦点。她“创作”的乐曲《迈进新时代》,被中央广播电台管弦乐团如获至宝地带走,并迅速将其定为重点曲目,准备在即将到来的新年音乐会上,向全国推广。
站在排练厅的窗边,看着楼下匆匆而过的同学,夏缘的心中一片宁静。重生而来,她不仅要为自己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更要用她超越这个时代的眼界,为这个她所深爱的、正在苏醒的伟大时代,谱写出最华美的乐章。
广播学院的图书馆厚重、庄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肃穆。每当清晨的铃声划破校园的宁静,那扇沉重的木门被管理员用一把巨大的铜钥匙打开时,一场无声的战争便宣告开始。
学生们从各个角落涌来,像退潮后冲向沙滩的鱼群,目标只有一个——抢占一个座位,尤其是靠窗的、光线最好的那几个。这无关风雅,纯粹是出于对光明的渴望。图书馆里的灯光是昏黄的,十几瓦的白炽灯泡懒洋洋地悬在半空,到了晚上,光线所及之处不过桌面大小,看久了眼睛便会酸涩流泪。
夏缘基本上每天都要光顾图书馆。记得第一次走进这里时,就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数百平米的大阅览室里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特有的、混杂着尘埃与油墨的陈旧气息。几乎听不到任何交谈声,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用力过猛的钢笔划过纸张的“嘶嘶”声,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低沉的咳嗽声。每一个伏案的身影都像一尊虔诚的雕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对知识的饥渴。
这是一个平均年龄超过二十五岁的“新生”群体。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在工厂的轰鸣、田间的酷暑中消磨了最宝贵的青春,如今,仿佛要将那“失去的十年”连本带利地追回来。他们读尼采,读萨特,读弗洛伊德,哪怕很多段落都晦涩难懂,也要逐字逐句地啃下来,然后在深夜的宿舍卧谈会上,争论得面红耳赤。
夏缘很快适应了这里的节奏。她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去“追赶”,她所拥有的知识储备远超这个时代。但她依旧每天来这里,捧着一本《新闻理论基础》或是《大众传播学概论》,与其说是在学习,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校对”。她将脑海中四十年后的理论体系,与这个时代的学术基石一一比对、印证,寻找着其中的脉络与裂隙。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仿佛一座孤岛。当周围的同学为了借到一本刚刚译介过来的《百年孤独》而欣喜若狂时,她已经在心中默默复盘着马尔克斯斯更为庞大的文学版图。这种巨大的认知鸿沟,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却也为她披上了一层神秘而从容的面纱。陶斯民好几次看到她对着一本书出神,那眼神不像是初读者的困惑,更像是故友重逢时的审视与感慨。
在课余时间,夏缘根据后世的记忆和经验,结合当下的国情,写了一篇题为《新形势下农村广播的困境和发展方向》的论文。文中,她犀利地指出了当前农村广播内容陈旧、形式单一、覆盖率不足等问题,并提出了建立县级调频广播网、丰富节目内容、培养本土广播人才等一系列极具前瞻性和操作性的建议。
第20章 到底谁是抄袭者
论文投出去后,如石沉大海,一连几周都没有消息。夏缘也不着急,继续按部就班地上课、去图书馆、写自己的小说。
直到一个月后,蒋松图教授一脸严肃地找到了她:“夏缘,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办公室里,蒋松图面色凝重,将一份期刊的校样稿推到夏缘面前。“你看看这个。”
夏缘接过来一看,瞳孔微微收缩。校样稿上的文章标题,赫然是《新形势下农村广播的困境和发展方向》,但作者署名却是:赵灿林。
“赵灿林是大三新闻编采系的学生。”蒋松图的声音压抑着怒火,“这份稿子是学报副总编雷润新送审的,赵灿林是他的学生。我拿到稿子一看,就觉得不对劲。这篇文章的思路、观点,甚至许多遣词造句,都和你给我的那份一模一样!”
夏缘的心沉了下去。她猜到可能会有波折,却没想到是以这种最无耻的方式。
“蒋教授,您别生气。”夏缘反而先安慰起自己的老师,“这事您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向总编反映了情况。”蒋松图扶了扶眼镜,“总编让我们今天下午去学报编辑部,把事情当面说清楚。雷润新和那个赵灿林也会到场。”
下午,学报编辑部。小小的会议室里气氛紧张。总编是个年过花甲的老教授,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蒋松图和雷润新分坐两侧,雷润新一脸不悦,而他身边那个叫赵灿林的男生,则昂着头,神情倨傲。
“事情的经过,蒋教授和雷教授都跟我说过了。”总编缓缓开口,“一篇稿子,两个作者,这在学报是头一次。今天把两位同学都请来,就是想把事情弄清楚。赵灿林,你先说,这篇文章是你写的吗?”
赵灿林轻蔑地瞥了夏缘一眼,声音洪亮:“当然是我写的。我老家就在农村,对农村广播的情况非常了解。为了写这篇文章,我上个月中旬就开始构思动笔,查阅了大量资料,写完后还请雷老师亲自斧正过。”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是那么回事。
写完后,她先将论文交给了蒋松图教授审阅。蒋松图看了之后赞不绝口,认为这篇文章观点新颖,论据扎实,是难得一见的好文章。他鼓励夏缘将文章投给校内最权威的学术期刊——《广播学院学报》。
雷润新教授立刻帮腔:“没错,灿林这篇文章完稿后第一时间就拿给我看了,我确实给他提了不少修改意见。他的努力,我是看在眼里的。”
蒋松图气得拍了下桌子:“一派胡言!夏缘的稿子一个月前就给我看过了!一个字不差!怎么就成了他写的?”
雷润新冷笑一声:“蒋老师,话可不能这么说。夏缘是你学生,你当然向着她。可她一个刚入学的新生,还是从县广播站来的播音员,怎么可能写出这么有深度的文章?我看,到底是谁抄谁的,还不一定呢!”
矛头瞬间指向了夏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怀疑,有审视。
赵灿林更是得意,他看着夏缘,挑衅道:“夏同学,你说是我抄你的,证据呢?”
面对这般咄咄逼人的阵仗,夏缘却异常镇定。她没有急着辩解,只是平静地看向赵灿林,问了一个问题:“你说你是上个月中旬动笔的,那你有底稿吗?”
赵灿林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当然有!草稿改了好几遍,都在宿舍里!”
“好。”夏缘点了点头,不再理他,而是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大信封,放到了会议桌中央。
信封保存完好,封口处的火漆印完整无缺,上面贴着一张特快专递的单子,收件人赫然写着“夏缘”,寄件人也是“夏缘”。最关键的是,邮戳上那个蓝色的日期印章,清晰地显示着——上个月初。比赵灿林声称的动笔时间,早了整整半个月。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盯着那个信封,不明所以。
原来,在投稿之前,夏缘多做了一个准备。她去邮局,将论文的底稿用特快专递给自己寄了一份。信封封得严严实实,盖上了清晰的邮戳。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一个习惯,用邮戳日期来作为作品创作时间的最有力证据,用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版权纠纷。在这个知识产权保护意识还很薄弱的年代,她必须为自己多留一条后路。
夏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清晰而有力:“这是上个月初,我完成论文终稿后,用特快专递寄给我自己的一份底稿。我国《邮政法》有相关规定,未经开封的、有明确邮戳日期的邮件,可以作为具有法律效力的证据。当作者的作品被剽窃或盗用时,这份邮件就可以证明作品的完成时间。”
她看向早已面如土色的赵灿林,目光平静如水:“现在,这份证据就在这里。谁先谁后,一目了然。”
“不可能!”赵灿林失声尖叫起来,他完全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你……你这是伪造的!信封肯定是开封过,你把里面的东西换了!”
“是不是开封过,很简单。”夏缘迎上他慌乱的眼神,一字一句道,“我们可以请公安机关的技术人员来做鉴定。火漆印、封口的胶水痕迹,都可以鉴定出来。不过,赵学长,如果鉴定结果证明我没有说谎,那你面临的就不只是剽窃的指控了,还有诬告。到那个时候,你的学籍,恐怕就保不住了。”
“学籍”两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赵灿林的心上。他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个投机取巧的学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更没想过后果会如此严重。
看着自己学生这副魂不附体的样子,雷润新哪里还不明白真相。他脸上青红交加,又惊又怒,更多的是难堪。他狠狠瞪了赵灿林一眼,随即转向总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打起了圆场:“总编,我看……这中间可能有什么误会。但不管怎么说,赵灿林私自挪用他人稿件,这是他的过错。好在学报还没有正式刊发,影响还能控制在最小。我看,就给他一个内部处分吧。他毕竟快毕业了,如果因为这事被退学,这孩子的一辈子就毁了,太可惜了。”
第21章 来自春晚的邀请
雷润新这番话,既是求情,也是在给双方找台阶下。所有人都看向夏缘,等着她的决定。
夏缘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要的只是公道,不是把人往死里逼。雷润新是副总编,是系里的教授,彻底得罪他,对自己未来的学习生涯没有任何好处。她点了点头,声音缓和下来:“我同意雷教授的意见。我只希望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见夏缘松了口,总编和蒋松图都松了口气。这件事最终以赵灿林公开道歉、接受学校记大过处分、论文署名权归还夏缘而告终。
《新形势下农村广播的困境和发展方向》在最新一期的《广播学院学报》上作为头条文章发表后,引起了极大反响。文章的观点和建议,精准地切中了时代的脉搏,很快被中央广播事业局的领导注意到。
不久,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开进了广播学院,指名要接见论文作者夏缘。
在广播局宽敞的会议室里,夏缘见到了几位司局级的领导。他们对这个年纪轻轻却见解深刻的女大学生充满了好奇和赞赏,详细询问了她论文中的一些细节,并表示会将她的建议纳入未来农村广播工作的改革计划中。
这次接见,让夏缘在学校乃至更高的圈子里,真正地声名鹊起。
风波过后,生活重归平静。夏缘除了上课,依然笔耕不辍。一个学期很快过去。
冬风裹着碎雪,刮在京城广播学院的梧桐枝桠上,发出细碎的呜咽。校园里早已没了往日的喧闹,公告栏前稀稀拉拉站着几个收拾行李的学生,红色的寒假通知被寒风卷得边角发卷。新闻编采系的教室里,夏缘正低头整理着论文初稿,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夏缘!夏缘在吗?” 系主任张原搏的声音裹着寒气闯进来,他手里攥着一张烫金的信封,眼镜片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夏缘猛地抬头,
夏缘闻声抬头,站起身疑惑地问道:“张主任,您找我?”
张原搏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好事!天大的好事!你那篇《新形势下农村广播的困境和发展方向》在学报上一发表,中央广播事业局的领导都点名夸奖了!还有你在‘广院之春’唱的《爱的奉献》,领导也听了录音,特意指示让你上今年的国家电视台春晚!”
夏缘捏着信封的手指微微发颤,烫金的 “华国电视台” 字样硌得掌心发烫。上一世她只是在网上看过 一九八四年春晚的盛况,如今却要亲身站在那个舞台上,巨大的惊喜与不安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的心脏没来由地一跳 —— 作为重生者,她比谁都清楚一九八四年的意义,可从未想过自己会与那个历史性的时刻产生交集。她忐忑道:“我…… 我能行吗?”
张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里满是期许:“怎么不行?你的论文能写出农村广播的痛点,歌声里又有股子真诚劲儿,这正是领导看重的!明天就去国视报到,那边已经安排好排练了。”
夏缘走出教室的时候,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落在她的发梢,犹如银丝般闪耀着寒光。她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却像燃起了一簇火苗 —— 这一世,她或许能留下不一样的印记。
第二天清晨,夏缘揣着介绍信,换乘了三辆公交车才来到国视大楼前。这座灰砖红顶的建筑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庄重,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抱着乐器、拿着剧本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又兴奋的神情。夏缘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刚要往里走,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是夏缘同志吧?我是春晚剧组的工作人员小李。”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姑娘快步走过来,热情地接过她手里的包,“赵主任特意交代过,让我们多照顾你。你的歌我们都听过,特别感人,就是排练时间紧,咱们得抓紧了。”
夏缘跟着小李走进大楼,走廊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歌声和乐器声,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纸张的味道。夏缘的心跳越来越快,双手却渐渐有了力量 —— 不管前方有多少挑战,她都要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让《爱的奉献》在这个冬天,温暖更多人的心房。
排练厅的暖气总带着股若有似无的凉意,夏缘刚跟着小李走进来,就被满屋子的热闹裹住了 —— 舞台中央,几个穿着军绿色演出服的演员正排着合唱队形,钢琴声混着二胡的调子在空气中飘着,墙角的暖水瓶冒着细细的白汽。
“夏缘来啦?快过来熟悉下站位!” 负责声乐指导的王老师挥着手,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的指挥棒在乐谱上点了点,“你先跟乐队合一遍,试试调子。” 夏缘刚走到麦克风前,就听见身后有人笑着打招呼:“这位就是广院来的小同志吧?我是李古依。”
夏缘猛地回头,看见穿着米色毛衣的李古依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作为重生者,她对这位歌唱家的名字再熟悉不过,此刻却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李…… 李老师您好!我特别喜欢您唱的《难忘今宵》!” 话一出口她就红了脸 ——《难忘今宵》明明是这届春晚才有的,幸好李古依没在意,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年轻人有冲劲,好好唱,你的嗓子里有股子让人心里暖的劲儿。”
第一次合乐并不顺利。夏缘刚开口唱到 “这是心的呼唤”,乐队的小提琴突然慢了半拍,她下意识地顿了一下,调子瞬间乱了。排练厅里的声音渐渐停了,夏缘攥着麦克风线,手指紧张得有点发颤。小提琴手老陈挠着头走过来,脸上满是歉意:“对不住啊小夏,刚才弦松了,咱们再来一遍?”
王老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别急,第一次合乐都这样。你跟着钢琴的节奏走,乐队会配合你。” 夏缘稳住心神,看着钢琴师点了点头。这次钢琴声响起时,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都放在歌词里 —— 上一世在做公益时,她见过太多需要帮助的人,那些画面此刻都涌在眼前,歌声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第22章 都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不错!就是这个感觉!” 王老师的声音带着惊喜,“再把情感放得更开些,让听众能听见你心里的东西。”
休息时,李古依特意端了杯热水过来:“我刚才听你唱,想起了当年在基层演出的日子。唱歌不只是唱调子,更是唱人心。”
夏缘接过水杯,暖意顺着手指传到心里,刚才的紧张渐渐散了。
可没过两天,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彩排时,夏缘的演出服出了差错 —— 原本准备的粉色连衣裙裙摆破了个小口,而离录制备份音像的时间只剩三天。她拿着裙子坐在后台,眼圈都红了,前世从未经历过这些的她,此刻满心都是慌乱。
“怎么了这是?” 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是唱《我的中国心》的张铭敏,他手里还拿着刚换下来的中山装,“衣服坏了?我认识道具组的师傅,他手艺好,说不定能修好。”
跟着张铭敏找到道具组时,老周师傅正戴着老花镜缝补戏服。他接过裙子看了看,笑着说:“小问题,给我半小时。”
看着老周师傅手里的针线在布料上翻飞,夏缘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张铭敏坐在一旁,跟她聊起准备歌曲的经历:“我为了唱好《我的中国心》,特意查了好多资料,就想把那种家国情怀唱出来。”
夏缘看着排练厅里忙碌的人们,忽然明白了 ——一九八四年的春晚,不只是一场演出,更是无数人用心搭建的温暖舞台。当她再次站在麦克风前,歌声里多了几分从容与坚定,她知道,自己不仅要唱好《爱的奉献》,更要把这份温暖,传递给每一个听这首歌的人。
一九八四年二月一日除夕夜,华国电视史上极具里程碑意义的一届盛会,终于在国家电视台播出。晚会汇聚了众多经典节目,如舞蹈《仿唐乐舞》,演员们穿着华丽的服装,迈着优美的舞姿,仿佛把观众带回了那个繁华的大唐盛世;张铭敏身着西服套装,系着棕色条纹领带,戴着复古的金丝边眼镜,深情地演唱了《我的中国心》,一字一铿锵,充满了海外赤子对祖国的深厚情感,点燃了无数观众心中的爱国热情。特别是陈配斯和朱时贸的《吃面条》那绝对是经典中的经典。这个小品不仅让观众捧腹大笑,还开创了春晚小品的先河,从此之后,小品就成了春晚舞台上必不可少的一道大餐。
夏缘一曲《爱的奉献》洋溢着人间最美的温情,受到现场和电视机前观众的交口称赞。舞台虽不如二十一世纪华丽,但充满质朴真诚的氛围,节目紧扣时代脉搏,既展现家国情怀,又传递生活暖意,也为后续春晚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八四年春晚在《难忘今宵》那委婉动听的旋律中结束,成为难以逾越的艺术巅峰,也是无数人的美好回忆。
冬爷爷走了,春姑娘唤醒了沉睡的大地。一九八四年,春节的喧嚣与热度刚刚散去,京城又恢复了它庄重而含蓄的日常。冰面消融的北海公园,在料峭春寒中透出几分寂寥,但柳梢尖上冒出的鹅黄嫩芽,却顽强地昭示着一个新季节的到来。
新学期开始了。每周五的傍晚,广播学院教学楼后面的大草坪是校园里最热闹的地方。这里是自发形成的“英文角”。
三三两两的学生围成一圈,簇拥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外教,或者一个口音相对纯正的同学,用磕磕巴巴的英语讨论着天气、理想,或是电影《罗马假日》里的爱情。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小小的《许国璋英语》,封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边。大胆的男生会主动找女生对话,一句“may I practice English with you?”说出口,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引来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
与英文角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草坪的另一端。总有那么一两个穿着夹克衫的男生,抱着一把木吉他,笨拙地弹奏着。琴声大多不成调,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简单的和弦。他们唱的歌,也从《勘探队员之歌》的豪迈,悄然变成了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和李古依的《乡恋》。
有的学生也偷偷弹唱邓丽君的歌曲,不过这个时期她的歌还被称作“靡靡之音”,被人听到会被说成“精神污染”的。但在暮色四合的校园里,那温软缠绵的旋律,伴随着青涩的吉他声,像一根轻柔的羽毛,悄悄拨动了无数年轻学子压抑已久的心弦。
宋佳佳是英文角里最耀眼的明星。她口语流利,举止大方,能和外教谈笑风生,引来无数艳羡的目光。她总会有意无意地拉着陶斯民一起,似乎要向所有人宣示,这个同样优秀的男人是她的专属。
而陶斯民的目光,却常常越过热闹的人群,投向远处。
夏缘从不参加英文角的活动。她偶尔会路过草坪,听到那熟悉的、带着时代印记的旋律时,会停下脚步,静静地站一会儿。她的英文水平足以让这里的外教感到汗颜,但她从不显露。她只是看着那些为一句完整的英语表达而欢呼雀跃的脸庞,看着那个弹着吉他、眼神迷茫又充满憧憬的男生,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宛如旁观历史的情感。
一次,陶斯民终于挣脱了宋佳佳的“包围”,走到夏缘身边,轻声问:“夏缘同学,你怎么不来练习口语?”
夏缘回过头,晚风吹起她的发梢,她淡淡一笑:“我觉得,听比说更有意思。”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青春洋溢的面孔,轻声说:“你看他们,多好。每个人都在努力地推开一扇窗,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那一刻,陶斯民觉得,夏缘看的不是眼前的英文角,而是整个奔腾向前的时代。
一个晴朗的周末,夏缘与班里几位同学相约来到北海,享受这难得的闲暇。那场搅动了她整个世界的春晚风头,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旧事。如今的她,只是京城广播学院一名普通却又不那么普通的学生。
第23章 两个未来的巨星
穿过九龙壁,沿着湖边漫步,一阵断断续续的吉他声顺着微风飘了过来。那声音很奇特,一缕是清澈温暖的民谣分解和弦,另一缕却是粗粝、带着金属质感的扫弦,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交织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好奇心驱使下,几人循声走去。只见湖边一小片空地上,两个青年正抱着吉他,对着寥寥几个听众自顾自地弹唱。
左边那个,上身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藏蓝色中式罩衫,下身是一条显得有些臃肿的黑色棉裤,脚上一双土黄色的胶底鞋。他的打扮,和京城里最普通的工人没什么两样。可当他一开口,整个场域的气氛瞬间变了。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是《国际歌》。
但他的唱法与人们平时的唱法完全不同,他的嗓音沙哑、粗砺,与其说是歌唱,不如说是一种发自胸腔的、撕裂般的呐喊。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原始力量,像一把生锈的锉刀,狠狠地刮擦着听众的耳膜和心脏。他的技巧粗糙,甚至好几个高音都带着破音的嘶吼,但这嘶吼里,却蕴含着一种摧枯拉朽的情感冲击力。那是一种被压抑许久的、急于挣脱束缚的咆哮。
夏缘的脚步,瞬间顿住了。她的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歌声狠狠地撞了一下。她看着那个男人——石坚,她后来知道了他叫这个名字——看着他闭着眼,仰着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不受控制地从她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那个在八十年代末,戴着红五星帽子,蒙着红布,用一把破吉他吼出“一无所有”的,被后世誉为“华国摇滚乐之父”的崔姓歌手。
眼前这个石坚,虽然衣着土气,音乐粗糙,但那股子精神内核,那份属于一个时代的、深刻的呐喊与反思,简直如出一辙。这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块足以开创一个时代的,真正的璞玉。
一曲终了,石坚大汗淋漓地拨弄了一下琴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他身边的另一个青年立刻接了上来:“我们的小船儿,推开波浪……”
如果说石坚的歌声是烈酒,那这个叫关月的青年的声音,就是一杯温润的清茶。他的嗓音干净、醇厚,充满磁性,一把普通的木吉他,在他手里弹出了流水般的韵律。他唱的是最简单的民间小调,却带着一种能抚慰人心的温暖和深情,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想起故乡的炊烟和门前的小河。
夏缘看着他,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个身影——那个抱着吉他,低吟浅唱着《2002年的第一场雪》、《西海情歌》,定义了九十年代摇滚、民谣、流行等多种元素歌曲的男人。
两个未来的巨星,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以最原生态的方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一曲唱罢,夏缘走上前去,由衷地赞叹道:“唱得真好。”
石坚和关月抬起头,看到夏缘,都是一愣。
“你……你不是那个……”关月指着她,有些不确定地说,“春晚上唱《爱的奉献》的那个夏缘?”
夏缘笑着点了点头。
“哎哟!真是你啊!”石坚一拍大腿,原本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朴实的激动,“我们哥几个都看了!你唱得那叫一个好!真的,唱到我们心坎里去了!”
几句闲聊下来,夏缘了解到,他们都是返城知青,石坚在街道的翻砂厂当临时工,关月则在一家印刷厂糊纸盒。因为都热爱音乐,便时常凑在一起,在公园里弹唱,结交一些同好。
夏缘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告诉他们,如果以后想把音乐当成事业,可以来找她。两个青年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却只当这是一句客气的鼓励。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和善温婉的女孩,即将在他们的人生中,掀起何等波澜壮阔的巨浪。
傍晚,夏缘回到广播学院。夕阳将“大灰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祥和。
“夏缘!”一个清脆又有些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叫住了她。
夏缘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鲜亮红色外套、烫着时髦卷发的年轻女孩,正踩着高跟鞋,有些局促地站在大门口。
女孩的脸,熟悉又陌生。那是原主妹妹夏盼弟的脸,但眼神、气质,却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眼神躲闪的乡下女孩,而是带着一丝被名利场浸染过的、刻意维持的精致。
她现在叫苏芒。自从夏缘的小说《边城恋》被改编成电影,苏芒凭借女二号“谭小梅”一角,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片约纷至沓来,早已不是吴下阿蒙。姐妹俩的生活轨迹,似乎已经彻底分叉,很久没有联系了。
“有事吗?”夏缘的语气很平淡。对于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她的感情很复杂。
苏芒快步走到她面前,眼神灼热、急切,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试探。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夏缘的耳朵,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爱的奉献》,是一九八九年的歌。”
夏缘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她看着苏芒,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我知道你的秘密”的眼睛,一个荒谬而又唯一的可能性,轰然炸开了她的脑海:苏芒,也是重生的。
“你想说什么?”夏缘很快恢复了镇定,声音冷得像冰。
看到夏缘的反应,苏芒反而松了一口气。她赌对了。她就知道,能拿出这首歌的人,绝不可能是这个时代的原住民。
“姐姐,你别紧张。”苏芒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姿态放得很低,“我没别的意思。我……我是来求你帮忙的。”
学院附近,一家名为“老地方”的小饭馆,油腻的木桌和吱呀作响的长凳,都透着一股朴实的人间烟火气。包间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划拳猜令的喧嚣。
苏芒,或者说,夏盼弟,再也维持不住在外人面前那副明艳动人的明星架子。她双手紧紧抓着面前的搪瓷茶杯,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终于抬起头开口道:“姐,”那双曾经在镜头前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写满了与这个年龄不符的疲惫与绝望,“我……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也是……回来的。”“回来”两个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解脱,也带着一丝试探。
第24章 走穴之风刮起来了
夏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份深不见底的沉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苏芒的防线彻底崩溃了。她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倾听者,将积压了许久的秘密和盘托出。前世,她叫苏芒,一个在横店影视城漂了十几年,演过无数丫鬟、路人甲,却连三线都算不上的小演员。她的人生,就是一部不断试镜、不断被拒绝、在廉价出租屋里吃着泡面,幻想着一夜成名的辛酸史。
当她在一场意外后,重生到这个叫夏盼弟的农村女孩身上时,她欣喜若狂。她以为自己拿到了逆天改命的剧本。她脑子里,装着未来几十年的流行文化宝藏!
“可我……”苏芒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浓浓的自嘲与悲哀,“我像一个守着巨大宝库,却没有钥匙的乞丐!我知道哪些电影会大火,可我写不出剧本;我知道哪些歌曲能红遍大江南北,可我根本不识五线谱,记不住完整的旋律,更写不出那些该死的、经典的歌词!”
她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眼神里满是抓心挠肝的痛苦:“我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去模仿,去照猫画虎地演戏。可那太难了,太累了!直到……直到我在春晚的舞台上,看到了你,听到了那首《爱的奉献》!”
苏芒的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我当时就知道了!我找到了!我找到了那个能打开宝库的‘同类’!”她激动地从座位上探过身,双手几乎要抓住夏缘的胳膊,“姐,你跟我不一样,你是有真本事的!你一定能把那些旋律,那些歌词,都原原本本地写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近乎哀求的卑微:“姐,你帮帮我!现在‘走穴’这么火,我不想再苦哈哈地拍戏了,来钱太慢。我想唱歌!你脑子里肯定有很多歌,你随便给我几首,就几首!我保证,赚了钱,我分你一半!不,七成!你七我三!”
“走穴”。这个极具八十年代特色的词,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夏缘的心中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旧社会叫唱堂会,是梨园子弟的谋生手段。到了这个新时代,僵化的工资体系与日益开放的演艺市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一台录音机,一盘港台磁带,就能让无数年轻人为之疯狂。于是,“走穴”如春草般疯长起来。
歌手们跟着神通广大的“穴头”,像跑江湖的艺人一样,在全国各地的体育馆、剧院乃至露天草台子上演出。唱一场就能拿到几百甚至上千元,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
这是一个混乱、草莽,却又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巨大市场。夏缘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苏芒的出现,是个意外,却也是个天赐的良机。她正愁如何将石坚那撕裂般的摇滚,和关月那清泉般的民谣,这两个毫无根基的素人推向市场。而苏芒,凭借《边城恋》积累的名气和一张渴望成功的脸,恰好是眼下最合适的探路石和扩音器。
夏缘终于有了动作。她抬起眼,迎上苏芒那充满期盼和贪婪的目光说道:“我可以免费给你歌,不需要任何分成。”
苏芒的呼吸一滞,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但我有条件。”夏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瞬间将苏芒从狂喜的云端拉回现实。
“您说!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苏芒点头如捣蒜,生怕夏缘反悔。
夏缘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纸笔,笔尖在粗糙的信纸上划过,留下一串力透纸背的名字。她将纸推到苏芒面前。《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潇洒走一回》、《真的好想你》、《心雨》、《追梦人》……
每一个歌名,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苏芒的脑海里轰然炸响。她的瞳孔急剧收缩,呼吸都停滞了。她死死盯着那张纸,仿佛那不是一行行墨水字迹,而是用纯金铸就的未来!这些,全都是未来几十年里火遍大江南北、在KtV里被传唱了无数遍的传世金曲!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摸那张纸,却又不敢,仿佛那是什么神圣的谕示。
“我的条件很简单。”夏缘看着她那被贪婪和震惊冲昏头脑的表情,淡淡地说,“你出去走穴,必须带上两个人。一个叫石坚,一个叫关月。你唱你的主打歌,他们作为你的‘暖场嘉宾’或者‘同门师弟’,也必须有独立的演唱时间。你要把他们当成你一个团队的核心成员,给他们同等的出场机会和宣传。”
“就……就这个?”苏芒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她原以为夏缘会狮子大开口,或是提出什么苛刻到极点的要求。
“就这个。”夏缘点了点头,但随即补充道,声音冷冽了几分,“但是,苏芒,你记住。我能给你这些,就能随时收回来。别耍小聪明,别想着自己红了就过河拆桥。他们两个,是我的人。”
那句“我的人”,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女王的权杖,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重重地敲在苏芒心上。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那股因为贪婪而上头的热血瞬间冷却下来。她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女孩,拥有着碾压自己的、绝对的主导权。
“姐,您放心!我懂,我懂规矩!我一定把石坚和关月大哥当亲弟弟带!”她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还有一件事,”夏缘的目光变得深远,“记住,一定要交税!”
她清楚地记得,后世无数关于“走穴”的报道中,偷税漏税是最为人诟病的原罪,也成为许多红极一时的明星最终身败名裂的导火索。
“哎!放心吧姐!忘不了!”苏芒嘴上答应得干脆,眼神却飘忽了一下,显然根本没把这句警告放在心上。在她看来,这遍地是钱的草莽时代,谁会那么傻,把到手的钱再交出去?
夏缘看出了她的言不由衷,心中暗自一叹。人性如此,多说无益。她已经给过提醒,路是苏芒自己选的。
“你先回去吧,等我把编曲和音乐伴奏带录好,会通知你。”
“好!好!谢谢姐!谢谢姐!”
苏芒如获至宝地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最贴身的口袋里,仿佛揣着一张通往人生巅峰的门票。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告辞,脚步匆匆地离去。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享受着山呼海啸般的鲜花和掌声,赚得盆满钵满。
夏缘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苏芒匆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目光却穿透了这家小饭馆的油腻窗户,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
苏芒,是她投向“走穴”这片混乱江湖的一颗探路石,用来试探市场的深浅,也用来吸引鬣狗们的注意。而石坚和关月,才是她亲手埋下的、真正能引爆这个时代的,两颗种子。一个,代表着撕裂现实、直面灵魂的呐喊与反叛——那是属于未来的摇滚之声。另一个,代表着白衣飘飘、吟唱青春的温暖与诗意——那是即将席卷校园的民谣浪潮。
第25章 买下一座四合院
夏缘准备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像用一把刻刀,去重新雕刻华国流行音乐的版图,去定义未来整整十年的文化风向。而这一切,都将成为她未来庞大文化帝国,最坚实、也最多元化的地基。
她暗自思忖,目前需要做的是积累原始资本。她记得前世,就是今年夏天,一个偷偷做买卖的人,赚的钱不敢存银行,从一个准备举家移民去山姆国的房主手中,花三万元买下一套四合院。之后,新房主请人修复院内陈旧的假山,发现一个地下密室,里面有大量金银财宝和古董。新房主无法证明这些东西是祖传的,被有关部门当做文物没收。这件事情轰动一时,夏缘看过报道,印象深刻。
目前,夏缘的小说稿费,加上之前电影改编的版权费,已经积攒下了一笔在此时看来堪称巨款的财富。她要利用这笔钱,捷足先登,截胡买下四合院。
夏缘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找到那个急于卖房的人。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夏缘用三万元华币,拿下了这套位于西城芳草胡同的四合院。在八十年代初期,三万元是一笔天文数字,但在夏缘眼里,这简直是白捡,更何况还有未挖掘的大量财宝。
过户手续办完的那天,夏缘拿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独自一人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院子。这是一套标准的一进四合院,院子虽然有些败落,但格局方正,院中的海棠、紫丁香和石榴树都还在,透着一股子岁月静好的味道。
夏缘关上朱红色的大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芬芳。这是她的家,是她在这个时代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根。
她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院子的每一个角落。东厢房、西厢房、倒座房、北边正房……她统统看了一个遍。最后,她来到院子一角的那个假山。
夏缘照着报道中的描述,搬动假山前的一块巨石——实际上是空芯人造石,随后在一处隐蔽的地方摸到一个机关,用力一按,只听得一阵“咔咔”声响,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眼前。她用手电一照,下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通往未知的黑暗。
等空气流通一会儿,夏缘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提着一盏马灯,顺着石阶走了下去。至于有手电为何还要马灯,懂的都懂。走到尽头,有一道石门,石门上有一个青铜圆盘。这是古代密码锁,由7个转轮组成,每个转轮上刻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汉字。后世报道的时候,记者曾将此密码锁当做智力游戏进行渲染,所以夏缘记得开锁方法。她把这些转轮转动到特定的组合,锁具开启了。她转动把手,石门轰然打开。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扫过,当光线落到秘洞深处时,夏缘的呼吸瞬间凝滞了。
借着手电筒的光亮,她看到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木箱。箱子已经很旧了,上面落满了灰尘。她走上前,试着打开离她最近的一个箱子,箱盖很沉,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开一条缝。一道刺眼的金光,从缝隙中迸射而出,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怔住了,好半天才缓过神,将箱盖完全推开。满箱的金元宝,在手电筒的光下熠熠生辉,安静地躺在箱子里。她又接连打开了旁边的几个箱子,有的是码放整齐的金元宝,有的是一锭锭雪白的银元宝,还有几个箱子里,装满了各色珠宝玉器和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古董字画。
夏缘检查了一下箱子的款识和一些器物上的年号,发现基本都是清朝中后期的东西。上一任房主卖房后立刻就出国了,显然不知道这批宝藏的存在。这应该是建造这座院子的第一任主人,不知是何缘故,将这笔巨额财富埋藏于此,一百年多后,意外地落到了她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手中。
站在这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前,夏缘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她不是没见过钱,但眼前这一切,足以让她在这个时代,乃至未来的任何时代,都拥有随心所欲、自由生活的底气。
可是,这笔财富,是通往自由的船票,也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一个无权无势、户口还在南方小县城的年轻女孩(夏缘考的是在职干部大专班,带薪上学,毕业以后回原单位),如何解释这笔钱的来源?如何将这些金子和珠宝,变成可以存入银行、可以用来投资未来的“干净”的钱?
这个秘密,比她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比她就是那个声名鹊起的作家“夏虫”,更沉重,也更危险。
夏缘慢慢合上箱盖,关闭石门,将假山恢复原状。走出地下密室,她的心境已然不同。财富带来的并非狂喜,而是一种沉静到近乎冷漠的笃定。如果说之前的她,是凭借着重生优势小心翼翼地为自己谋划未来,那么从这一刻起,她知道,她已经拥有了最坚实的后盾。
世界,正在她面前,徐徐展开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她可以随时转身离开,去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过上挥金如土、无人打扰的生活。但那不是她。她灵魂深处的好胜心与创造欲,不允许她就此躺平。她要的不是安逸,而是自由,是亲手缔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是站在时代的巅峰,看云起云落。这笔宝藏,是她的底牌,是她最坚不可摧的护盾。有了它,她前行的每一步,都可以不再瞻前顾后。
又是一个周末,陶斯民不知从哪弄来了两张“鸿宾楼”的餐券,骑着他的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非要拉着夏缘去“改善伙食”。
鸿宾楼是京城着名的清真饭庄,历史悠久,位置就在西单。两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点了几个招牌菜,一边吃,一边聊着学校里的趣事。
“蒋教授那堂课,我听了你的录音报道,做得真不错。”陶斯民用公筷夹了一筷子它似蜜,放进夏缘碗里,“虽然教授说用通讯的形式更好,但我觉得,你敢于尝试新形式,本身就很了不起。”
夏缘笑了笑:“班长你又夸我。我自己听都觉得干巴巴的,商场里除了算盘声和人声,根本没什么有特点的音响素材。”
第26章 抢救香江商人的儿子
夏缘想起下课后,蒋松图教授把她叫到一边,像个老父亲一样,叮嘱她一个南方姑娘要注意北方的气候,多穿点衣服,别生病。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目的的关怀,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夏缘坦然的态度让陶斯民有些意外,也更加欣赏。不骄不躁,胜不喜败不馁,这种心性远超同龄人。
“其实你的那篇录音报道,我们都觉得很厉害了。”陶斯民安慰道。
“那是你们没见过真正厉害的。”夏缘喝了口茶,眼神悠远。她想起了未来那些制作精良的播客和广播剧,那才是声音的艺术。
两人聊着天,气氛轻松而愉快。陶斯民博闻强识,夏缘见解独到,总能碰撞出有趣的火花。
就在这时,餐厅的宁静被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救命啊!快来人救救我儿子!”
夏缘和陶斯民同时循声望去。不远处的一张餐桌旁,一个衣着考究、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抱着一个小男孩,急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那个大约五、六岁的男孩,小脸憋成了青紫色,双手徒劳地抓着自己的喉咙,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在剧烈地抽动。
周围的食客和服务员都围了上去,但都是一脸惊慌,不知如何是好。
“快!快送医院!”
“是不是犯病了?掐他人中啊!”
“不行了,孩子脸都紫了!”
嘈杂的声音里,夏缘的瞳孔骤然一缩。是异物卡喉!这是窒息的典型症状!等送到医院,黄花菜都凉了!她脑子里没有一丝犹豫,身体已经先于理智行动起来。
“都让开!”夏缘一声清喝,拨开围观的人群,箭一般冲了过去。“把孩子给我!”她对那个已经快要急疯的中年人说,语气不容置疑。
中年人被她镇住,下意识地将孩子递了过去。
夏缘没有丝毫迟疑,立刻采用了针对儿童的海姆立克急救法。她单膝跪地,让孩子趴在自己的大腿上,头部低于胸部。然后,她用一只手固定住孩子的下颚和颈部,另一只手的手掌根,用力在孩子的两个肩胛骨之间,连续拍击了五次!
“咳!”男孩的身体猛地一震,但还是没能咳出东西。
周围有人发出了惊呼,似乎觉得她的动作太过粗暴:“你在干什么!会把孩子打坏的!”
夏缘充耳不闻。她的眼神专注而冷静,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立刻转换方法,从背后环抱孩子,握拳抵住其肋骨下缘与肚脐之间,快速而有力地按压孩子的胸骨下方。一下,两下,三下……
就在第五下按压时,男孩猛地一阵剧烈呛咳!“噗——”
一小块晶莹的果肉,混着黏液,从他的嘴里喷射而出,掉落在地毯上。
“哇——”新鲜空气重新涌入肺部,男孩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整个餐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夏缘也松了一口气,浑身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她抱着那个大哭不止、满脸是泪和口水的孩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进行安抚。
与此同时,陶斯民已经跑到餐厅前台,用最快的速度拨通了120急救电话。他放下电话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救人成功的一幕。
夕阳的余晖透过餐厅的玻璃窗,给夏缘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光。她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劫后余生的孩子,侧脸的线条温柔而坚定。那一刻,她仿佛在发光。陶斯民的心,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中年人冲过来,一把抱住自己的孩子,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长流:“谢谢,谢谢你!小英雄,谢谢你救了我小儿子的命!”
他转头看向夏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不由分说就要往夏缘手里塞:“姑娘,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夏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后退一步,避开了那个信封。
“先生,举手之劳而已,您不用这样。”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和淡然。
“这怎么是举手之劳?这是救命之恩!”中年人情绪激动,坚持要给钱,“你是个学生吧?这些钱你拿着,就当是我资助你上学了!”
夏缘再次摇头,态度坚决:“我真的不能要。换做任何人看到,都会帮忙的。”她说着,目光落在了中年人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手表,以及他说话时带着的浓重港粤口音上。
香江来的?而且非富即贵。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脑海。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中年人身后那个同样惊魂未定的年轻男人,应该是他的助理。
“先生,钱我真的不能收。不过……”夏缘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学生的好奇与求知,“我听您的口音,是来自香江吗?我对香江的经济很感兴趣,以后有机会,能不能向您请教一些问题?”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陶斯民困惑地看着她。
中年人也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完全没有一丝贪婪。她拒绝了唾手可得的重金,却提出了一个如此“纯粹”的请求。这让他对夏缘的好感,瞬间达到了顶点。
“当然!当然可以!”中年人立刻收起信封,从怀里掏出一个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夏缘:“我叫徐庆厚,这是我的名片。你随时可以来找我,别说请教,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夏缘接过名片,上面是繁体字,头衔是“香江恒通贸易公司董事长”。果然是香江商人。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很快赶到,对孩子做了初步检查后,建议去医院做个全面复查。
香江商人徐庆厚离开了,餐厅里恢复了平静,但几乎所有人都在用一种敬佩和惊叹的目光看着夏缘。
第27章 心事重重的陶斯民
陶斯民走过来,低声问道:“你……怎么会那个急救方法?”
夏缘早就想好了说辞:“我以前在县广播站的时候,采访过一个老医生,他教我的。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陶斯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探寻。他问道:“你真的要去请教他经济问题?”
“嗯。”夏缘点点头,“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她没有告诉陶斯民,她想学的,不是书本上的经济学理论,而是如何用钱生钱,如何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为自己搏取一个自由而强大的未来。
这顿饭,因为这个意外的插曲,吃得惊心动魄,也吃出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契机。
回去的路上,陶斯民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他几次想停下摩托车问些什么,但瞟了一眼夏缘平静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懂夏缘了。她时而像个不谙世事的学生,会因为教授的批评而沮丧;时而又像个经验丰富的社会人,冷静、果决,甚至……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谋算。她就像一个谜,让他忍不住想要探究,却又害怕探究到底。
而夏缘,此刻正靠在颠簸的摩托车靠背上,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地勾画着一幅宏伟的蓝图。她买下的那座四合院,密洞里藏着清朝王府遗留下来的一大批金元宝、珠宝和古董。那些东西,在现在的大陆环境下,是烫手的山芋,难以变现。香江商人的出现,仿佛是命运送来的一把钥匙。香江富商,有渠道,有财力,更有处理这些“老物件”的能力。如果通过香江商人,运作到境外市场……
再用这笔钱,赶在1987年全球股灾“黑色星期一”之前,做空全球股市……
夏缘的心脏,因为这个庞大而疯狂的计划,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轨迹,将彻底转向一条她自己亲手铺设的、通往巅峰的荆棘之路。摩托车挎斗里摇晃得厉害,夏缘的身体随着车轮的颠簸左右摇摆,但她的目光始终笔直地投向前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京城傍晚模糊而流动的光影。
陶斯民驾驶着摩托车,沉默像一件厚重的大衣,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他好几次侧过头,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点几不可闻的气音。他的目光瞟在夏缘的侧脸上。女孩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白,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很安静。她看上去就像一尊精致的瓷器,美丽,却也易碎。
可就是这个看似易碎的女孩,刚刚用一双纤细的手,冷静地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个孩子。她面对那个满身贵气的香江商人,不卑不亢,收下名片时,手指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陶斯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她到底是谁?一个偏远县城广播站的播音员?一个能在《现代》杂志发表小说的天才作家?还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藏着无数秘密的陌生人?
他想起她解释急救法的说辞,采访过一个老医生。这个理由天衣无缝,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种临危不乱的镇定,那种对人体构造的精准判断,不像是听故事就能学会的。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仿佛她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场面。
还有她对香江商人说的话,请教经济问题。一个二十来岁的文学少女,为什么要向一个资本家请教经济问题?
陶斯民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这种感觉很陌生。从小到大,他都习惯于掌控一切。他的家世,他的身份,让他总能比别人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他能轻易看透班上那些同学的心思,那些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
可他看不透夏缘。女孩就像一团雾,风吹不散,光透不进。你以为自己走近了,却发现你只是在原地打转。
摩托车平稳地停在广院大楼前,陶斯民终于还是开了口:“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家里……是不是有学医的长辈?”他换了个角度,试图从夏缘的家世背景里找到线索。
夏缘看着陶斯民,眼神很平静,像一汪深潭,不起波澜。她快速回答:“没有。”她的回答很干脆,“我爸妈都是普通人。”
又是这样。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回答,直接堵死了陶斯民所有后续的追问。夏缘没有撒谎,但她的坦白,却比任何谎言都更像一种抗拒。她在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陶斯民:别再探究了。
陶斯民的心沉了下去。他第一次在一个女孩子面前,感到了挫败。
夏缘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失落,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她知道陶斯民在想什么。这个出身优越的年轻人,习惯了用自己的逻辑去理解世界,而夏缘自己,恰好是陶斯民逻辑里无法解释的那个异常值。她不能告诉这个男人任何事。她的秘密,任何一个都足以在这个时代掀起惊涛骇浪。她只能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又一个合理的身份,像变色龙一样,适应着周围的环境。
陶斯民道:“有事不要埋在心里,没人能动我陶斯民要护着的人。”
夏缘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道:“谢谢!”
陶斯民道别说:“早点休息。”说完转身走向了男生宿舍。他的背影,看上去比平时沉重许多。
夏缘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靠在门后,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平复了一下呼吸,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准备拿换洗的衣服去洗漱。
可就在她拿起桌上的一本书时,动作猛地一顿。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书本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纸条。纸条上没有字。只粘着一朵早已干枯压扁的、小小的野花。是那种在天门县乡下水边,最常见的淡紫色野花。
第28章 来历不明的纸条
夏缘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她记得这种花。夏招娣的记忆里,她和石陌城最后一次见面的河边,就开满了这种不起眼的野花。
她的手颤抖着,几乎拿不住那张纸条。纸条的背面,用一种极其秀气、却又带着一丝诡异力道的笔迹,写着一行字,一行让她如坠冰窟的字:“你还记得河边的味道吗?”
冰冷的恐惧,像无数根细密的针,瞬间刺穿了夏缘的五脏六腑。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成了凝滞的胶状物,宿舍里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狂乱的心跳,一声声,重重地砸在耳膜上,震得她头晕目眩。
那朵干枯的淡紫色野花,像一只死去蝴蝶的标本,脆弱地粘在纸上。它的颜色早已黯淡,形状却依然清晰可辨。那是夏招娣记忆深处,与石陌城纠缠的最后场景里,开满河岸的卑微生命。
“你还记得河边的味道吗?”这行字,笔锋秀气,却透着一股阴森的力道,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用刀尖一笔一划刻在她的骨头上。
河边的味道?是初春泥土混合着青草的腥气,是野花清幽的甜香,还是……河水没顶时,灌入鼻腔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冰冷与绝望?
这个人知道。他竟然知道!
夏缘的手指一片冰凉,那张小小的纸条仿佛有千斤重,她几乎要拿捏不住。她猛地松手,纸条飘落在地,像一片不祥的落叶。
她环顾四周,这个她住了几个月的宿舍,这个她以为安全的港湾,此刻变成了一个充满窥视与恶意的牢笼。门是锁上的,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这张纸条是怎么进来的?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是谁?什么时候?
一个无形的幽灵,一个对她过去了如指掌的魔鬼,就在她身边。这个幽灵看着她,观察她,甚至能潜入她最私密的空间,留下一个让她灵魂战栗的问候。
陶斯民那句“没人能动我陶斯民要护着的人”还回响在耳边,带着灼人的温度。可这温度在此刻显得那么遥远,那么无力。她要怎么告诉陶斯民?说一个死了五年的女孩,被来自未来的灵魂占据了身体,而那个女孩的初恋情人,现在正在用她死亡的秘密来威胁她?
他会信吗?不,他只会把她当成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夏缘扶着冰冷的书桌,强迫自己站稳。不能慌,绝对不能慌。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理智,在极致的恐惧中,像一把淬火的尖刀,猛地刺破了混乱的思绪。
现在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是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时候。她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纸条,连同那朵干花,一起夹进了一本厚厚的《新闻学概论》里。这不是证物,这是警告,是来自深渊的凝视。
她不能待在这里了。今晚,这个宿舍就是最危险的地方。没有任何犹豫,夏缘从衣柜里抓出几件换洗衣物,塞进书包,又把桌上所有的稿纸和书籍一股脑地扫了进去。动作又快又轻,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她像一个被惊动的猎物,本能地收敛起所有行迹。
走到门口,她贴着门板,侧耳倾听。楼道里空无一人,死一般的寂静。她拧开门锁的动作,缓慢到几乎没有声音。拉开一条缝,外面昏黄的灯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外面没有人,应该安全。她闪身出去,立刻重新锁好门,脚步不停地朝楼下走去。深夜的校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得空旷而寂寥。路灯将树影拉得张牙舞爪,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都像是藏在暗处的眼睛。
夏缘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她感到背后始终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粘稠又冰冷。是她的错觉,还是……他真的就在某个角落里,欣赏着她的仓惶与恐惧?
去哪里?她脑中一片空白。回天门县广播局?不行,那等于自投罗网。找王美娟或者其他同学?更不行,只会把无辜的人卷进来。
去陶斯民那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她掐灭。她刚刚拒绝了他的世界,现在又狼狈地去敲他的门寻求庇护?更何况,她无法解释这一切的根源。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那个被她遗忘在角落的,属于她自己的地方——那个位于城西,她用稿费买下的四合院。那里是空的,是破旧的,却也是唯一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夏缘”,而不是“夏招娣”的地方。
对,去那里。打定主意,夏缘的脚步变得坚定起来。她唤醒门卫大爷,谎称要去医院。走出校门,幸运地在路边拦到了一辆罕见的夜班出租车。
“师傅,去西城芳草胡同。”夏缘报出地址,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
汽车发动,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夏缘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有了一丝丝松懈。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那张纸条,彻底撕毁了她平静的假象。石陌城,你到底想做什么?
出租车在漆黑的胡同口停下。夏缘付了钱,推门下车。深夜的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街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两侧院墙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旧砖瓦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她摸索着走到那个熟悉的院门前,从书包夹层里找出那串冰冷的钥匙,对准锁孔,插进去,打开挂锁。
“嘎吱——”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夏缘闪身入院,立刻反手将门闩插上。隔绝了外界,她才敢大口喘息。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院子里杂草丛生,在微弱的天光下,如同潜伏的怪兽。东西厢房都黑着,只有正房的屋檐轮廓,在星空下显得沉默而庄严。这里很安全。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了一丝慰藉。
夏缘走进正房,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打量着屋里。一切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桌椅的摆放还和她上次离开时一样。她把书包扔在桌上,整个人瘫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第29章 财宝变现计划要提前
恐惧的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是冰冷刺骨的愤怒和后怕。石陌城,这个名字,在夏招娣的记忆里,是甜蜜与痛苦的结合体。他英俊,有文化,是所有乡下女孩仰望的星辰。夏招娣为了他,掏空了家里本就不多的存粮,为了他,不惜和父母争吵。她以为那是爱情。
可只有接收了全部记忆的夏缘知道,那不是爱情。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用和情感操控。石陌城从未爱过夏招娣,他享受着她的崇拜和付出,却在回城的前夕,吝啬到连一句好聚好散的承诺都不肯给予。
最后的那场争吵,夏招娣哭着问他:“为何要收下我的东西,给我希望,现在又这样对我?”
石陌城只是不耐烦地皱着眉:“招娣,我们是不可能的,以后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正是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夏招娣。她在拉扯中失足滚下河坎,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石头上……
夏缘捂住脸,夏招娣临死前那种被抛弃的、撕心裂肺的绝望,此刻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与她自己对生存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窒息。
你还记得河边的味道吗?这句话,不是问候,是威胁。这个人在提醒夏缘:知道她的“死穴”,掌握着能毁灭她一切的秘密。
可他到底想做什么?如果他认为自己就是夏招娣,侥幸未死,隐姓埋名,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找上门来勒索?为什么要用这种故弄玄虚的方式?难道……他心里有疑虑了?他怀疑自己不是夏招娣?
这个念头让夏缘浑身一凛。这比单纯的勒索更可怕。如果暗藏者开始怀疑她的身份,就会像一个猎人,不断地试探、追踪,直到揭开她的伪装,看到皮囊下那个完全陌生的灵魂。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在黑暗中来回踱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第一,必须查清楚石陌城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件事,她自己做不到,必须借助外力。陶斯民是最好的人选,但他那边不能操之过急;
第二,自我保护。这个四合院是暂时的避难所,但她不可能永远躲在这里。她需要一个更强大的护身符。金钱,权势,名望。当她站得足够高,高到成为一个符号,一点点过去的流言蜚语,就再也无法伤害她;
第三,反击。她不是任人宰割的夏招娣。既然暗藏者选择用这种阴险的方式出招,那就必须让这个人知道,他招惹了一个绝对不该招惹的人。
夏缘想到了那些埋在假山密洞里的箱子。那是她买下这个院子后,无意中发现的清朝遗物。十多箱子的金银珠宝。这笔财富,是她对抗这个世界最大的底气。她原本打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1987年股灾,再利用这笔钱和香江商人搭上线,撬动更大的资本。
现在看来,计划要提前了。她需要钱,需要尽快把这些死物变成流动的资本。有了钱,她可以做很多事。比如,找私家侦探去查石陌城的底细,甚至可以雇人保护自己。在这个时代,金钱的力量,远比空洞的承诺更可靠。
黑暗中,夏缘的眼睛亮得吓人。恐惧没有击垮她,反而激发了她全部的斗志和狠劲。石陌城,你想玩,我奉陪到底。就看我们,谁能笑到最后。
第二天清晨,夏缘是在正房那张积满灰尘的木板床上醒来的。她几乎一夜未眠,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她坐起身,身上一阵酸痛。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她不能再待在这里,必须回学校。失踪一夜,足以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且,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越是危险,越要平静。
夏缘用院子里的井水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书包里干净的衣服,对着一小片碎裂的镜子,扯出一个笑容。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很好,看不出破绽。
回到学校的时候,晨读刚刚开始。宿舍楼里人来人往,充满了早餐的香气和年轻人的说笑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逃离,只是一场噩梦。
夏缘走进宿舍,室友们都不在,大概是去食堂或者教室了。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昨晚那本夹着纸条的《新闻学概论》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她伸手拿起书,翻到那一页。纸条和干花还在。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将纸条抽出来,连同那朵花,一起放进一个信封,然后塞进了自己行李箱最深处的夹层里。这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必须时时警醒。
去教室的路上,夏缘不可避免地遇到了陶斯民。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晨光落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挺拔。
“夏缘,早上好。”陶斯民看到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早。”夏缘点点头,脚步没停。
“你……”陶斯民跟在她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昨晚……睡得好吗?”他问得很小心,目光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探寻。他在观察女孩的反应,想从中看出点什么。
夏缘的心猛地一跳,但脸上却滴水不漏。她甚至偏过头,对陶斯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疏离的微笑:“挺好的,谢谢关心。”她语气轻松,“对了,昨天也谢谢你送我回来。”她把“谢谢”两个字咬得很清晰,像是在刻意拉开距离,将昨天那一点点暧昧的氛围,彻底划清界限。
陶斯民的脚步顿了顿。他预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场景,女孩可能会害羞,可能会躲闪,甚至可能会因为他那句霸道的承诺而有些不知所措。但他没想过,夏缘会是这样的平静,客气,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她又变回了那个刀枪不入的夏缘,在两人之间,重新砌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不客气。”陶斯民的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只是举手之劳。”
第30章 引导他去发现问题
“那没什么事,我先进教室了。”夏缘说完,便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教学楼。
陶斯民站在原地,看着夏缘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她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掩饰什么。一个前一晚还因为他的话而心跳加速、仓惶逃离的女孩,不可能第二天就变得如此波澜不惊。除非,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一件足以让女孩瞬间冷静下来,重新封闭自己的事。是石陌城吗?他昨晚又来联系了?
这个念头让陶斯民的心沉了下去。他拿出烟盒,磕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原以为自己占据了主动,现在看来,他依然是个局外人。夏缘不肯说,那他就自己去查。他转身,大步朝着校外的公共电话亭走去。他现在就要给他二叔打电话,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教室里的夏缘,一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就感到一阵后怕。刚才面对陶斯民,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维持住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能感觉到对方目光里的疑惑和探究,像手术刀一样,试图剖开她的伪装。她知道,陶斯民肯定起疑了。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不能直接求陶斯民帮忙,那会暴露自己的脆弱和秘密。但她可以去引导,让陶斯民自己去发现问题,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调查。只有这样,她才能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个男生的资源。这很卑鄙,很残忍。尤其是在陶斯民刚刚表达了真诚的善意之后。
夏缘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复杂的情绪。对不起了,陶斯民。在这个世界上,我能相信的,只有我自己。我必须先活下去。
她摊开课本,目光落在白纸黑字上,思绪却飘得很远。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窗外。就在教学楼对面的操场边上,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正缓步走着。他个子很高,身形清瘦,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夏缘不认识他。但不知为何,当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微微侧过头,朝教学楼这边望过来时,夏缘的心脏,猛地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那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男人并没有看她,只是视线随意地扫过这栋楼,然后便继续朝前走去,很快消失在了学校大门口。
夏缘的后背,却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是她太紧张,草木皆兵了吗?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她只知道,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而她,就是那只看似弱小,却已经亮出了利爪的老鼠。
陶斯民这边。他大步流星,几乎是跑着来到了校门口那间孤零零的公共电话亭。投币,拨号,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电话接通的嘟嘟声,像鼓点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喂,哪位?”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传来。
“二叔,是我,斯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风偷听去。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有些意外,“斯民?怎么用公共电话打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有点急事想请您帮忙。”陶斯民靠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校内三三两两走过的同学,眼神却空洞地落在远处,“您还记得上次我跟您提过的那个叫夏缘的作者吗?”
“我们《现代》杂志的宝贝疙瘩,我怎么会不记得。”他二叔陶吟寒笑了一声,“怎么,你看上人家小姑娘了?想让我帮你牵线?”
“不是。”陶斯民的语气立刻变得严肃,“二叔,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想请您帮我查一下,她的老家天门县,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或者……跟一个叫石陌城的人有关的事。”
“石陌城?”陶吟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他是谁?”
“上次查匿名包裹时,这个名字出现过。他是一个回城知青,应该跟夏缘是同乡。”陶斯民解释道,“我想知道他最近有没有回过天门县,或者……用任何方式联系过夏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陶吟寒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斯民,你到底想做什么?调查一个女同学的私事,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我只是觉得她状态不对,有点担心。”陶斯民避重就轻,他不能说出自己的怀疑和嫉妒,那会显得他既幼稚又可笑,“您也知道,夏缘一个人从小地方出来,不容易。万一被人欺负了,或者被什么过去的事情缠上了……”
这个理由显然更有说服力。陶吟寒沉吟片刻,“行吧。不过这事儿得悄悄办,不能让杂志社的其他人知道,免得落人口实。你等我消息。还有,这事……别让你爸知道。”
“我明白。”陶斯民挂断电话,胸口那股烦躁不但没有消解,反而愈演愈烈。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这种无法掌控局面的感觉,让他痛恨。
上午的新闻编采课,蒋松图教授讲的是深度报道的采写技巧。夏缘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
新闻的生命力在于真实,但真实不等于表面现象。蒋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过,记者要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挖掘事件背后的深层原因。
夏缘心中一动。她想起四合院密洞里的那些金银珠宝,想起香江商人徐庆厚。也许,她可以做一期关于港商在内地投资的深度报道?
下课后,蒋教授叫住了她:夏缘,你来一下。
其他同学陆续离开教室,夏缘走到讲台前。蒋教授收拾着讲义,头也不抬地说:我听陶斯民说,你上周末去了一趟亲戚家?
夏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保持平静:是的,教授。
身体怎么样?脸色看起来还是有些苍白。蒋教授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关切,我知道你家境不太好,但千万别为了省钱不好好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知道,教授,谢谢您关心。
第31章 《囚鸟》读者见面会
蒋教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学报》的稿费。
夏缘知道里面装的是她的第二篇论文《新时期广播媒体的转型与创新手法》的稿费,有一百多块,钱虽然不多,却使她在学校更有名气。她接过信封,有点小激动:教授,这个……
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蒋教授拍拍她的肩膀,不过要记住,才华是上天的馈赠,要好好珍惜,用它来做有意义的事。
夏缘点点头,将信封放进书包里。
中午吃饭时,王美娟兴致勃勃地跑过来:夏缘,周六晚有个大院的朋友要办生日聚会,咱们一起去吧?会有很多有趣的人。
夏缘正在喝汤,闻言放下勺子:美娟姐,我上次不是说过吗?那种聚会最好别参加。
哎呀,你这个小丫头,想得太多了。王美娟不以为然,都是年轻人聚在一起聊天跳舞,能有什么问题?
坐在对面的陶斯民突然开口:夏缘说得对,美娟,那些聚会确实要小心。
王美娟愣了一下:班长,连你也这么说?
陶斯民夹了口菜,语气平静:我二叔跟我提过,最近上面对这种私人聚会查得很严。特别是一些高干子弟组织的,很容易出事。
夏缘诧异地看了陶斯民一眼,没想到他会帮自己说话。
王美娟有些不服气:那些都是道听途说吧?我认识的那些人,都挺好的啊。
美娟,夏缘放下碗筷,认真地看着她,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朋友,只是现在这个时候,咱们还是低调一些比较好。你想想,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受影响的不只是你一个人,还有家里人。
王美娟的表情变了变。如果真的因为参加聚会出了问题,确实会影响到家人。她迟疑道:那……那我再想想吧。
吃完饭,夏缘和陶斯民并肩走出食堂。阳光透过梧桐叶片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夏缘低声说道: 谢谢你刚才帮我说话。
陶斯民侧头看她:你怎么对这些事这么敏感?
夏缘心跳加快。她总不能说自己来自未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 可能是……直觉吧。她想了想,我总觉得,现在这个时候,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
陶斯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二叔也经常跟我说,做人做事要有分寸感。
他们走到图书馆门口,夏缘正要进去,陶斯民忽然叫住她:夏缘。
她回过身,问道:怎么了?
陶斯民犹豫了一下,说道:如果你有什么困难,记得跟我说。
夏缘心中一暖,甜甜地回道:我会的,班长。
下午的时候,夏缘独自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开一本《新闻采访学》,实际上却在思考着自己的计划。她需要尽快联系徐庆厚,但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最好的办法是制造一个偶然的相遇,自然而然地提起合作的事。
正想着,有人在她对面坐下。抬头一看,是陶斯民。
这么巧?夏缘压低声音道。
陶斯民摊开一本《新闻理论基础》:不是巧合,是专门找你的。
夏缘有些意外:找我做什么?
陶斯民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她面前:这是我二叔给的,《现代》杂志社的内部消息。
夏缘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周日上午九点,王府井书店,作家见面会。她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
《囚鸟》要出单行本了,杂志社准备搞个小型的读者见面会。陶斯民解释道,我二叔说,作者如果有时间可以去参加。
夏缘的心跳瞬间加速。出单行本?这意味着更多的版税,也意味着她的影响力会进一步扩大。但是……她有些犹豫,我现在的身份……
放心,陶斯民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我二叔会帮你处理好一切。你只需要以夏虫的身份出现,不会暴露学生身份。
夏缘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道:好,我去。
当天晚上,夏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舍友们都已经熟睡,只有她还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明天的见面会,会遇到什么样的读者?会有记者吗?万一有人认出她怎么办?
星期日,夏缘早早起床,精心打扮了一番。她穿上深蓝色连衣裙,化了淡妆,戴了一副眼镜,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夏缘,你今天好漂亮!李薇惊叹道,要去约会吗?
夏缘脸红了一下:不是,去参加一个活动。她没敢说太多,匆匆收拾好东西就出门了。
王府井书店人头攒动,夏缘在门口找了一圈,终于看到了举着《囚鸟》读者见面会牌子的工作人员。她上前打招呼:您好,我是……
夏虫老师!工作人员眼睛一亮,我是《现代》杂志社的小王,陶主编已经跟我们说过了。快请进,读者们都在等您呢。
见面会安排在书店的二楼,大约有三十多个读者,年龄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不等。看到夏缘出现,大家都兴奋地鼓起掌来。
没想到夏虫老师这么年轻!
《囚鸟》写得太好了,我看了三遍都哭了。
什么时候还会有新作品?
面对读者们热情的询问,夏缘既紧张又感动。这是她第一次以作者的身份面对读者,那种被认可、被喜爱的感觉让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谢谢大家喜欢我的作品,夏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写作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每一个故事都来自生活,来自对人性的思考。
第32章 杂志社副主编约谈
一个年轻女士举手提问:夏虫老师,《囚鸟》里的女主角最后选择了自由,这是您对女性命运的思考吗?
夏缘沉思了一会儿:我觉得,无论男女,都应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束缚可能来自外界,也可能来自内心。真正的自由,是敢于面对自己的内心,勇敢地做出选择。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见面会结束后,夏缘在书店门口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夏缘!
她扭过头一看,竟然是陶斯民。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看起来比平时成熟许多。她问道:班长?你怎么……
陶斯民走近她,压低声音:我二叔让我来接你,有些事要跟你谈。
夏缘跟着陶斯民走出书店,外面已经开始下起小雨。他们走进附近的一家茶馆。
我二叔想见见你,陶斯民开门见山,他很好奇你这么年轻就有如此深刻的人生感悟。
夏缘心中警铃大响。她知道陶斯民的二叔在《现代》杂志社工作,如果见面的话,很可能会被问到一些她无法回答的问题。她犹豫着:我……
陶斯民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放心,我二叔人很好,不会为难你。而且,他可能会给你介绍一些更好的发展机会。
夏缘权衡了一下利弊,最终点了点头:好吧,什么时候?
陶斯民回道:就是现在,他就在包间等着。
夏缘的心跳瞬间加速。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样的场面,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陶斯民带她走到包间,推门而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在品茶,看到他们进来,立刻站起身来。
这就是夏缘吧?男子伸出手,我是陶吟寒,《现代》杂志社副主编。久仰大名。
夏缘紧张地握了握手:陶主编,您好。
三人坐下后,陶吟寒直接进入正题:夏缘,你的作品我都看过,文笔老练,思想深刻,很难相信是出自这么年轻的作者之手。
夏缘心中暗暗叫苦,果然来了。
我想问问,你的人生阅历是怎么积累的?这些故事的灵感从何而来?
夏缘深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就喜欢读书吧,各种类型的书都看,特别是一些外国文学作品。另外,我在广播站工作,接触过很多不同的人和事,这些都是创作的素材。
陶吟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广播站是个能接触社会各个层面的地方。不过,我觉得你的作品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感,这很难得。
夏缘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陶吟寒并没有起疑心。
陶主编,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陶吟寒放下茶杯:是这样的,电影制片厂那边想要《囚鸟》的影视改编权,开价不低。另外,还有几家出版社想要出版你的作品集。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夏缘的心情瞬间激动起来。电影改编权!这正是她需要的机会。
能具体谈谈吗?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
京城电影制片厂出价五万,想要《囚鸟》的独家改编权。陶吟寒看了看她的表情,这个价格在现在来说已经很高了。
五万!夏缘在心中惊呼。这在1983年简直是天文数字!但她很快冷静下来,缓缓说道:我可以考虑,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希望能够参与剧本创作,并且要求在明年年底之前完成拍摄。
陶吟寒有些意外:为什么有时间要求?
夏缘早就想好了理由:我接下来可能会有其他作品要写,希望能够集中精力处理这件事。
陶吟寒和陶斯民对视了一眼,然后点头:这个要求很合理,我会跟制片厂那边协商。
谈话结束后,夏缘和陶斯民一起走出茶馆。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泥土香味。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陶斯民边走边说,我二叔对你印象很深刻。
夏缘苦笑:我还以为会被看穿呢。
看穿什么?陶斯民好奇地问。
夏缘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补救:没什么,就是担心自己表现不好。
他们走到公交车站,陶斯民忽然说:夏缘,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
什么气质?
很难形容,陶斯民思索着,就像是见过很多世面的人,但又保持着某种纯真。很矛盾,也很吸引人。
夏缘的心跳又加快了。她没想到陶斯民会这么说。
公交车来了,夏缘上了车,透过窗户看到陶斯民还站在站台上,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回到宿舍,舍友们都还没回来。夏缘坐在床上,拿出那个小本子,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囚鸟》电影改编谈判成功,五万版税。下一步:联系徐庆厚。
她合上本子,望向窗外的夜空。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但她的心情却有些复杂。
陶斯民的话在她耳边回响着。他说她有一种见过世面的气质,如果他知道她真的见过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会是什么反应呢?
夜深了,舍友们陆续回来。夏缘躺在床上,听着她们聊着今天的见闻,心中却在思考着明天的计划。
她需要找个理由再去市里,最好能够徐庆厚。那个救命之恩,将会成为她财富积累路上的重要一步。
在这个激荡的年代里,她要用自己的方式,书写一个属于自己的传奇。
第33章 想给香江商人写传记
第二天清晨,夏缘被舍友们轻柔的说话声惊醒。她眯着眼睛看向窗外,晨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宿舍。
夏缘,你醒了?王美娟坐在床边整理头发,昨天回来得挺晚啊。
夏缘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回道:嗯,和陶斯民去见他二叔了。
哇,那个《现代》杂志社的副主编?另一个舍友李晓燕凑过来,怎么样?谈得顺利吗?
还不错。夏缘简单地说着,心里却在想着今天的计划。她需要找个理由进城,最好能够徐庆厚。
王美娟忽然拍手:对了,明天是五一劳动节,我们几个去西单转转吧?听说新开了家书店。
夏缘眼睛一亮。这正是个好机会!她装作随意地说:我也想去看看。
五一节早上,夏缘几人收拾好以后,一起坐公交车进了城。西单大街人流如织,各种商铺琳琅满目。1984年的京城,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遍大街小巷,老百姓的生活开始进入稳定与不稳定,富裕与不富裕的两种生活状态。
夏缘跟着舍友们逛了会儿书店,买了几本文学期刊,然后借口说要去附近的邮局寄信,与她们分开了。她漫步在街头,心中盘算着。徐庆厚是香江商人,按照她的记忆,这个时候他应该经常出入几家涉外宾馆。京城饭店、建国饭店都是可能的地方。
夏缘决定先去京城饭店碰碰运气。她搭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
小姑娘,去京城饭店干啥?司机透过后视镜看着她,那里可都是外国人和有钱人。
找个朋友。夏缘淡淡地说。
车子很快到了京城饭店门口。巍峨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门口停着几辆进口轿车。夏缘付了车费,迈步走向大厅。
大厅里装修华丽,几个外国人正在沙发上交谈。夏缘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徐庆厚的身影。她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香江语音:不如今晚我们在这里吃晚饭?
夏缘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缓慢转身,果然看到徐庆厚正和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大厅另一侧。三人正在低声交谈,神情严肃。
迟疑片刻,夏缘装作无意间路过,朝他们的方向走去。她注意到徐庆厚比那天看起来憔悴了些,眼角的皱纹更深。她试探性地开口道:徐先生?
徐庆厚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夏缘的那一刻,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
夏小姐!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他快步走向夏缘,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那天的事,我还没有好好感谢您呢。
您太客气了。夏缘微笑道,孩子怎么样了?
完全好了,活蹦乱跳的。徐庆厚的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容,都是托您的福。
两个西装男人见状,识趣地退到一边等候。
您在忙吗?夏缘问道。
没事,就是些生意上的琐事。徐庆厚挥了挥手,示意那两人可以先离开,随后对夏缘说:有时间吗?我请您喝杯茶。
夏缘心中暗喜,面上却保持着淡然:好啊。
两人来到酒店的咖啡厅,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桌面上,给整个空间增添了几分温暖。
夏小姐是京城人吗?徐庆厚点了两杯茶,开始闲聊。
不是,我是芙蓉省人,现在在广播学院读书。夏缘如实回答。
广播学院?那可是好学校。徐庆厚眼中流露出赞赏,学什么专业?
新闻编采。
将来想当记者?
夏缘摇摇头:我更想写东西。其实......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我在想能不能写点传记之类的作品。
徐庆厚一愣:传记?
嗯,我觉得很多成功人士的人生经历都很精彩,值得记录下来。夏缘眼神真诚,比如您这样的企业家,从香江到内地投资,一定有很多感人的故事。
茶水送了上来,徐庆厚端起茶杯,若有所思。
夏缘试探性地问道:您愿意和我聊聊吗?
徐庆厚放下茶杯,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她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让人忍不住想要信任她。他问道:你真的想给我写传记?
是的。夏缘点头,其实那天救孩子的时候,我就在想,您一定有很多故事。一个香江商人,带着儿子在京城,肯定不简单。
徐庆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小姑娘,你的观察力很敏锐。
那您愿意吗?
可以。徐庆厚答应得出乎意料的爽快,不过,我想先了解一下,你写过什么作品?
夏缘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在《现代》杂志发表过几篇小说,《边城恋》、《托尔斯泰与小村姑》和《囚鸟》您听说过吗?
徐庆厚的眼睛瞬间睁大:那是你写的?
是的。
我看过!徐庆厚激动地拍了拍桌子,写得太好了!我还推荐给我香江的朋友们看呢。
夏缘心中松了口气。她赌对了,徐庆厚确实看过她的作品。
那就更好了。她微笑道,我觉得您的人生经历比小说还要精彩。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约定周日下午在这里正式开始采访。告别时,徐庆厚主动提出要送夏缘回学校。
不用了,我和同学约好了在西单汇合。夏缘婉拒了他的好意。
第34章 挣脱牢笼的方式
走出京城饭店,夏缘忍不住在心中雀跃。第一步成功了!她快步走向西单,准备和舍友们汇合。路上,她开始思考周日的采访策略。必须要让徐庆厚对她产生足够的信任,这样才能谈到合作的事情。
王美娟她们还在书店里翻看着杂志。见到夏缘回来,李晓燕好奇地问:信寄了吗?
夏缘敷衍地点点头,你们看中什么好书了吗?
这本《诗刊》不错,有北岛的新诗。王美娟举起手中的杂志,你要不要也买一本?
好啊。
几人又在书店里逛了一会儿,买了些书和杂志,然后一起坐车回学校。
夕阳给广播学院的林荫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或饭盒走过,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夏缘的心情却像是刚从一场激烈的风暴中驶出,海面看似平静,内里却依旧暗流涌动。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走得异常顺利。徐庆厚的反应,比她最初的设想还要好。这让她感到振奋,同时,也生出一丝沉重。她利用了信息差,扮演了一个洞悉人心的“神算子”,攫取了徐先生的信任。这份信任,纯粹而宝贵,可她的最终目的,却并不那么纯粹。
她需要徐庆厚的渠道和能量,将密洞里那批见不得光的金银珠宝,安全地变成可以流动的资金。她需要借助这个香江人的手,在几年后的那场全球股灾中,撬动一个财富的杠杆。
“知己”这个身份,是她通往目的的桥梁。可当她站在这座桥上时,却无法心安理得。也许,唯一能让她慰藉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徐庆厚写出一部不朽的传记。用这份记录,来回报这份信任。
正当她出神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夏缘。”
夏缘的身体瞬间绷紧,随即又立刻放松下来。她转过身,果然看到了陶斯民。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怀里抱着几本书,似乎是刚从图书馆出来。夕阳的光线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不真实的美好。
“班长。”夏缘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仿佛真的是偶然遇见。
陶斯民朝她走近了几步,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下。“今天出去了?”
“嗯,去了一趟市里的书店,想找几本参考书。”夏缘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举了举自己空空如也的布包,随即又补充道,“可惜没找到,白跑一趟。”她摸了摸自己的马尾,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些懊恼和疲惫,完美地掩饰了内心的情绪。
陶斯民“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夏缘略显单薄的肩上。今天的女孩,似乎和往常有些不同。具体是哪里,他又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夏缘身上那种疏离又沉静的气质,似乎更浓了。
“关于徐庆厚的事,”陶斯民还是忍不住开口,像是随口一提,“你……有想法了吗?要不要我帮你问问我二叔,看看从杂志社的层面去联系,会不会更正式一些?”
夏缘在心里叹了口气。陶斯民的好意,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总是在她最不希望的时候当头罩下。陶斯民的关心是真实的,但这份关心背后,那种不容拒绝的控制欲,也同样真实。
“暂时还不用,班长。”夏缘的笑容依旧甜美,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坚决,“我最近在构思我的新小说,这件事我想先放一放。写东西需要灵感,不能操之过急。”她再次熟练地搬出“创作”这个万能的借口。
陶斯民沉默了。他看着夏缘,看着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谎言痕迹。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知道夏缘一早就离开了学校,算着时间,特意在傍晚时分等在校门口这条她必经的路上。他想知道夏缘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女孩轻描淡写的一句“逛书店”,就堵住了他所有想问的话。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证据去质疑。
这种感觉让陶斯民非常挫败。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玻璃罩外的观察者,能清晰地看到夏缘的存在,却怎么也无法触碰到女孩真实的内心世界。夏缘在他面前,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好吧。”最终,陶斯民只能点点头,压下心底的疑虑,“有需要随时找我。”
“嗯,谢谢班长。”夏缘应了一声,抱着布包从他身边走过。
这一次,夏缘没有再闻到这个男子身上的肥皂清香。或许是风向变了,又或许,是自己的心境,已经彻底离开了那个干净纯粹的、需要被保护的旧世界。她走向宿舍,背影决绝,没有回头。
陶斯民站在原地,看着女孩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他低下头,摩挲着怀里那本硬壳书的封面,那是《囚鸟》单行本。
《囚鸟》。陶斯民咀嚼着这个名字。笼中的鸟。他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夏缘正在做的某件事,就是女孩挣脱牢笼的方式。而他,是那个牢笼的一部分吗?
回到宿舍,夏缘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盘算着周末的计划。她需要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逐渐引导徐庆厚谈到投资话题。
星期天下午,夏缘准时出现在京城饭店的咖啡厅。她特意穿了件简洁的白衬衫配深蓝色裙子,看起来既专业又不失亲和力。
徐庆厚已经在那里等候了,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样点心。
来得正好。他起身为夏缘拉开椅子,我点了些港式茶点,你尝尝看。
谢谢。夏缘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我们开始吧?
徐庆厚重新坐下,你想从哪里开始了解?
从您的童年开始吧。夏缘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您是在香江出生的吗?
不是。徐庆厚的眼神变得遥远,我是潮州人,1938年出生在一个茶商家庭。
第35章 徐庆厚的创业经历
夏缘一边记录,一边适时地提问。徐庆厚的讲述很有条理,从童年的贫苦,到青年时期的创业艰辛,再到中年时期的事业有成。
1949年,父母带着我们一帮儿女到了香江。徐庆厚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时候身上没有多少钱,住在深水埗的笼屋里。
后来是怎么发展起来的?夏缘抬起头,眼中满是求知欲。
做小生意,倒腾一些日用品。徐庆厚苦笑,白天在街头摆摊,晚上回家做手工活。那段日子很苦,但也很充实。
两人聊了两个多小时,夏缘详细记录了徐庆厚的创业经历。她发现这人确实很有经商头脑,从最初的小摊贩发展成拥有几家公司的企业家。
徐先生,您现在主要做什么生意?夏缘问道。
贸易,还有一些投资。徐庆厚喝了口茶,最近几年,我比较关注内地的发展机会。
夏缘心中一动:您在内地也有投资?
有一些。徐庆厚点头,主要是和一些国营企业合作,做进出口贸易。不过说实话,内地的投资环境还不够成熟,很多时候需要摸着石头过河。
那您为什么还要投资内地呢?
徐庆厚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因为我看好内地的未来。改革开放才几年时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相信,十年、二十年后,这里会有巨大的机会。
夏缘暗暗佩服徐庆厚的眼光。1983年的内地确实还很落后,但他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潜力。
您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她继续问道。
徐庆厚沉思了一会儿:资金。虽然生意做得还可以,但要想在内地大规模投资,资金还是不够。另外,就是缺乏可靠的合作伙伴。
夏缘心中暗喜,机会来了!她问道:您说的可靠合作伙伴,是指什么样的?
最好是对内地情况比较了解,又有一定文化底蕴的。徐庆厚认真地说,做生意不只是赚钱,还要有格局和眼光。
夏缘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徐先生,我能冒昧地问一下,您缺多少资金吗?
徐庆厚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小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夏缘微笑道,写传记嘛,总要了解得全面一些。
也对。徐庆厚想了想,如果要在京城、魔都这些地方都有投资的话,至少需要五六百万港币。
夏缘在心中快速计算了一下。按照1983年的汇率,五六百万港币大概相当于两百多万人民币。而她密洞里的那些金银珠宝,保守估计价值也有一千多万。
徐先生,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夏缘故作犹豫地说。
你说。徐庆厚道。
我家祖上留下了一些......古董。夏缘压低声音,如果变现的话,应该能有不少钱。我在想,能不能和您合作?
徐庆厚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清纯的女大学生,竟然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他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夏缘点头,不过我对投资一窍不通,所以需要有经验的人指导。
徐庆厚陷入了沉思。他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女孩不简单。她的举止、谈吐都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他试探性地问道:你家有什么古董?
金银器皿、珠宝玉石,还有一些字画。夏缘早就编好了说辞,这些东西都是祖传的。
那......价值大概有多少?
我也不太清楚具体价值。夏缘装作天真的样子,徐先生,您能帮我看看吗?
徐庆厚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他确实需要资金;另一方面,他又担心这是个陷阱。不过,想到夏缘救了自己儿子的命,他觉得她应该不会害自己。
这样吧。他最终下定决心,你先带我看看东西,如果确实有价值,我们再详细商量合作的事。
夏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那我们约个时间?
就明天吧。下午三点,我派车去接你。
当天晚上,夏缘悄悄回到四合院,再次潜入密洞,从那十几个木箱中,精心挑选了一枚底部刻有“库”字的官铸金元宝,和一支通体温润的白玉凤纹簪。这是她的敲门砖,也是她的投名状。
第二天中午,夏缘到辅导员那里请了半天假。下午两点半,一辆气派的黑色皇冠轿车停在了广播学院门口,将夏缘接到了京城饭店。
在徐先生预定的豪华包间里,夏缘见到了他,以及一位年轻人和一位神情严肃的老者。
“夏小姐,快请坐。”徐庆厚热情地招呼着,随后介绍道:“这位是犬子哲彦,家里老大,这位是王老,京城有名的鉴宝专家。”
寒暄过后,夏缘没有多说废话。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方盒子,轻轻推到了徐庆厚面前。
一旁的徐哲彦见状,嘴角撇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他本就对父亲如此郑重地宴请一个大陆的穷学生心存不满,此刻看到这番做派,更是认定这女孩是挟恩图报,准备拿什么假古董来蒙骗父亲。
徐庆厚那双略显沧桑却异常稳定的手,缓缓打开了盒子。当最后一层手帕被揭开,露出里面物件的真容时,不仅是徐庆厚,连一旁故作镇定的王老,瞳孔都猛地一缩:一枚样式古朴的金元宝,静静地躺在丝绒上。它不是那种亮闪闪的贼光,而是一种沉甸甸、温润厚重的赤金色,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独特包浆。那支白玉簪更是莹润剔透,雕工繁复,凤眼处一点红沁,宛如活物。即便是外行如徐哲彦,也能一眼看出,这玩意儿……是真的!
王老小心翼翼地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仔细审看了半晌,才郑重地放下,对徐庆厚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徐先生,是清中期内务府造办处的官造金锭,玉簪也是同一时期的宫造精品,错不了!”
第36章 虚实交织的家族故事
徐庆厚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目光盯着夏缘,一字一顿地问:“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问题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核心!
徐哲彦的脑子飞速旋转,立刻抓住了这个攻击点,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好啊!我说你怎么神神秘秘的!这东西来路不正吧?夏缘,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拿赃物给我们徐家!”
他转向徐庆厚,急切地拱火:“父亲!这绝对是盗墓挖出来的东西!我们不能沾!报警!必须马上报警把她抓起来!”在他看来,夏缘已经亮出了死穴。无论这东西是真是假,只要来路有问题,她就彻底完了。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并未出现。夏缘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揭穿的恐慌。她甚至对着一脸得意的徐哲彦,露出了一抹浅淡的、近乎怜悯的微笑。
“徐先生,您太心急了。”她转回视线,迎着徐庆厚审视的目光,不疾不徐地,抛出了她准备了一夜的答案:“这东西,是我家祖传的。我的曾祖母,是宫里的一位格格。”
“格格”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古色古香的包厢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徐哲彦的笑容僵在脸上。徐庆厚手指在紫砂壶盖上轻轻摩挲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一直沉默的王老,面皮抽动了一下,扶了扶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重新审视着夏缘,这次的审视,带上了考据历史的严苛。
“哦?”王老开口了,声音干涩,像两块老木头在摩擦,“满清格格,这可不是随便能说的。小姑娘,你家姓什么?是哪一旗的?”
夏缘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冒出微汗,但她的声音却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努力回忆往事的迷茫:“我……我曾祖母本家姓西林觉罗。听家里长辈说,是镶蓝旗的。”
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答案。西林觉罗氏,清代大族,分支众多,有显赫的,自然也有没落的。镶蓝旗,下五旗之一,地位不高不低,最适合用来模糊身份。
王老捻着自己的山羊胡,沉吟不语。他又抛出一个更刁钻的问题:“那这位格格,可有封号?是哪位王爷府上的?”
夏缘端起面前早已凉掉的茶,喝了一小口,这个动作给了她最后的缓冲。她轻轻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屈辱与悲凉的神情,这神情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没有封号。”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眼圈微微泛红,“家里人从不让我们提这些。只隐约听祖母说过,曾祖母并不是王爷的女儿,只是宗室远亲,因为……因为一些见不得光的原因,才被送进宫里,充当一个有名无实的格格,后来又被指婚给了一个汉臣。”
这个故事,半真半假。真在历史的缝隙里,确实存在这样命运悲惨的女子。假在这一切都与她的曾祖母无关。但此刻,她的眼神里没有撒谎的心虚,只有被触及伤心事后的黯然与躲闪。一个涉世未深、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变卖家传宝贝的落魄贵族后裔形象,活灵活现。
这番堪称完美的表演,让徐哲彦都哑口无言。
夏缘顿了顿,在气氛最微妙的时刻,投下了真正的重磅炸弹。
“而且,像这样的东西,”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诚,“我家里,还有不少。”
一句话,让整个包厢落针可闻。
徐庆厚死死地盯着夏缘,眼神像鹰隼,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他纵横商海几十年,第一次在一个年轻女孩身上,感受到了如此巨大的震撼和……机遇。
“你想怎么合作?”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这些东西留在内地,价值有限。我希望徐先生能利用香江的渠道,帮我将它们变成现金。”夏缘恢复了冷静,“至于利润,我们五五分成。”
“二八。”徐庆厚几乎没有思考,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二,我八。夏小姐,你可能不清楚,把这些东西从内地运出去,要打点的关节,所冒的风险,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夏缘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前不久还对自己感恩戴德的人,在谈到生意的时候,竟会如此不近人情,瞬间化身为一只贪婪的饿狼。她救了他最小的儿子,在他眼中,竟抵不过三成的利润。
夏缘心中最后一点善意,瞬间烟消云散。她看清了眼前这个笑面虎的本质——一个只谈利益,不讲感情,甚至可以背弃根基的纯粹商人。与这种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夏缘脸上的表情,由最初的惊讶,迅速转为一片淡然。她缓缓站起身,将那枚金元宝和玉簪重新收回盒子里。
“徐先生的条件,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今天就到这里吧,告辞。”说完,她没有再看徐庆厚和徐哲彦错愕的脸,转身推开包厢厚重的门,径直离去。留下满屋的惊愕。
徐庆厚看着夏缘决绝的背影,第一次在自己最擅长的谈判桌上,感到了失控。他确信,那个女孩不是在欲擒故纵。她是真的……对自己开出的条件,兴趣索然。
几天后,正在宿舍看书的夏缘听到传达室大爷扯着嗓子喊道:“新闻系!夏缘同学!有人找!”这一次,大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敬畏。
夏缘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宿舍。当她走到楼门口时,一个男人正好转过身。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夏缘脑袋嗡的一下,这个人竟是徐哲彦。她诧异地问道:“徐先生,你找我?”
“夏小姐,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徐哲彦没有征求夏缘的意见,而是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然后转身就走。
夏缘看着他的背影,捏紧了拳头。她想听听他说什么,便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校园里。正是周六下午,路上三三两两都是学生。
第37章 牛皮糖一样的徐家
徐哲彦那身出挑的打扮和冷峻的气质,引来了无数的注目礼。他却恍若未闻,目不斜视,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夏缘必须小跑着才能跟上。她心里憋着一股火。这个男人,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在掌控着节奏,让她处于一种被动的、追赶的姿态。
不行,不能这样,必须夺回一点主动权。夏缘忽然停下脚步,喊道:“徐先生。”
徐哲彦走出几步才发觉是夏缘在呼叫。他停下来,回头看着这个女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在奇怪她为什么不跟上。
“我们就在这里谈吧。”夏缘指了指不远处核桃林边的一排长椅。
现在是初秋,林边风大,没什么人。既安静,又开阔,不容易被人偷听。
徐哲彦看了看那排长椅,又看了看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夏缘就是感觉到了一丝不耐烦。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率先朝长椅走去。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秋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夏缘拢了拢自己的外套,开口道:“你想谈什么?”
徐哲彦道:“我想知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对徐家这个所谓的纯粹商人,夏缘再无兴趣,便直接了当地说:“我觉得双方的分歧太大,这次合作就算了。”对付这种人,拐弯抹角没有任何意义。
徐哲彦双锐利的眼睛锁定了夏缘,傲慢地说:“除了我们徐家,你再也找不到合作者。”他始终认为主动权在他们手里,根本不把这个大陆妹放在眼里,“与我们合作,是你得到了一个机会。”他的声音稍稍上扬,“一个能让一批‘旧东西’,安全、合法、并且利益最大化的机会。”
“可我觉得你并不信任我。”夏缘不卑不亢地说:“我认为我们双方缺少信任。”
徐哲彦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能称之为笑,更像是一个肌肉的本能反应,充满了嘲讽。他道:“信任?”他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夏小姐,我们是生意人。在生意场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信任。”
夏缘不动声色,装作放低姿态问道:“那么,我要怎么做?”
“很简单。”徐哲彦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现在,请你把所有的信息,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包括,那批‘旧东西’是什么,有多少,藏在哪,以及你所谓的‘机会’,具体是什么。”他打开笔记本,摆出一副准备记录口供的架势。
夏缘看着他,忽然笑了,嘲讽道:“徐先生,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徐哲彦抬起眼,笔尖停在纸上。
“那批东西是我家的!”夏缘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而你,或者说徐家,只是我的合作方之一。我们是平等的合作关系,不是审问和被审问的关系。”
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果你想知道这一切,可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这种方式。在我没有看到你的诚意之前,我不会透露任何实质性的信息。这是我的底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好几分钟。徐哲彦忽然合上了笔记本,说道:“好得很!看你能坚持多久!”说完他站起身,向校外走去。
夏缘望着徐哲彦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后悔不该没有探明对方底细,就暴露出自己有财宝。思考良久,她打算卖掉几样东西,打发掉徐家这个牛皮糖。
过了一星期,当徐哲彦再次联系的时候,夏缘答应交易。
日暮时分,京城的西边天际被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最后几缕顽固的霞光,挣扎着穿过胡同里交错的电线和层叠的屋檐,在夏缘的四合院里投下斑驳而温暖的光影。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干,被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仿佛有了生命。
傍晚六点整,院门处传来了三下极有规律的叩门声。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音叉,瞬间拨动了院中看似平静的空气,也让正蹲在西厢房前,用一把小铲子清理着墙角杂草的夏缘,动作微微一顿。
她站起身,不疾不徐地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灰尘。她的神情平静无波,仿佛这敲门声只是一个寻常的信号,而非一场决定未来命运的豪赌的开场哨。她整理了一下衣角,这才迈着沉稳的脚步,穿过暮色渐浓的庭院,走上前去,伸手拉开了那厚重的朱漆院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为首的是徐庆厚,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弥勒佛模样,只是今日的笑容里,少了几分市侩的精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紧张。他身上的西装熨烫得一丝不苟,与这古旧的胡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徐庆厚的身侧,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这男人与徐庆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面容精瘦,颧骨高耸,嘴唇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线。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半旧中山装,双手习惯性地笼在袖子里,身形站得笔直,像一杆蓄势待发的标枪。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半开半阖之间,精光四射,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像一只在悬崖上俯瞰猎物的苍鹰。
“夏小姐,我们没迟到吧?”徐庆厚率先开口,笑呵呵地打破了沉默。
“徐先生一向准时。”夏缘的语气平淡如水,她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让他们二人进来。在他们跨过门槛的瞬间,她迅速回身,将沉重的院门关上,并用一根粗大的楠木门销,从内侧牢牢地插好。这利落而警惕的动作,让徐庆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而那个精瘦男人眼中的审视之色则更浓了几分。
“来,夏小姐,给你郑重介绍一下。”徐庆厚仿佛没注意到夏缘的动作,热情地指着身边的精瘦男人,“这位是周文山先生,我多年的老伙计。他在香江和濠镜的圈子里,有个名号,叫‘周一刀’。”
第38章 地窖里的心思较量
周一刀?夏缘心中微动。这名号一听,便知其在鉴定估价上的狠辣与精准,一刀下去,分毫不差,既指眼力,也指价格。
“让他来,我放心。这行里,他的眼,就是尺。”徐庆厚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十足的信赖。
“周先生。”夏缘朝着周文山点了点头,不卑不亢。
那个被称为“周一刀”的男人,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算是回应。他的头颅微微颔首,目光却像两道冰冷的x光,毫不避讳地将夏缘从头到脚细细扫了一遍,从她洗得发白的布鞋,到她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最后,才缓缓落在这座格局方正、幽静雅致的四合院上。他的眼神里,没有初来乍到的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和评估,仿佛在计算这座院子,连同里面的人,究竟价值几何。
“东西呢?”徐庆厚搓了搓手,终究是没能按捺住内心的焦灼,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有些发颤。
夏缘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从屋檐下拿起一盏早已备好的马灯,划亮火柴,点燃了灯芯。一团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在暮色中荡开。她提着马灯,一言不发,转身朝着西厢房的方向走去。徐庆厚和周一刀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西厢房里堆放着一些旧家具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和木料的味道。夏缘领着他们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移开一个破旧的木柜,露出了地面上一块用铁环固定的厚重木板门。
这里有个地窖。夏缘提前将一个木箱的财宝从密洞搬运到了这里。
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地窖入口,徐庆厚和周一刀脸上的表情,都起了微妙的变化。徐庆厚的眼中满是惊讶与不解。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个看起来文静秀气、心思缜密的年轻女孩,竟然会把价值连城的财宝,藏在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简陋、甚至可以说毫无防备的地方。这不合常理,简直是儿戏!
而周一刀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了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叫大隐隐于市,反其道而行之。越是这样看似简陋、出人意料的藏匿方式,反而越能避开那些专业寻宝人的耳目。他对这个年轻女孩的评价,在心中又悄然提高了一分。
夏缘没有理会他们的神情变化,她率先拉开木板,顺着那架有些晃悠的木梯,下到了地窖里。一股混合着泥土芬芳和陈年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徐庆厚和周一刀随之跟了下来。
地窖不大,约莫十个平方,四壁是夯实的土墙。夏缘提着马灯,走到地窖最深处的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前。
从密洞搬到这里之前,她已经用铁棍撬开过箱子,所以现在箱盖直接就被掀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金光万丈、宝气冲天。箱子最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已经泛黄发脆的棉絮,像是为了防潮。徐庆厚伸长了脖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夏缘却神色不变,她伸出纤细的手,冷静地拨开那层肮脏的棉絮。
下一秒,地窖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马灯昏黄的光线下,一尊通体用赤金打造、约莫半米高的佛像,静静地躺在早已褪色的明黄色丝绸垫子上。佛像呈跏趺坐姿,法相庄严,面容悲悯,仿佛洞悉了世间一切苦厄。更夺人眼球的,是佛像身上镶嵌的满满的各色宝石——眉心的红宝石如鸽血般浓郁,袈裟上的蓝宝石似深海般纯净,莲花宝座上的祖母绿和猫眼石,更是随着马灯光线的晃动,流转着令人心醉神迷的华光。
这尊佛像,仿佛拥有生命,将整个阴暗潮湿的地窖,都映照得宝光流转,庄严辉煌。
“我的老天爷……”徐庆厚的眼睛瞬间就直了,瞳孔放大,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喉咙里发出干渴的吞咽声。他像被蛊惑了一般,下意识地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想去触摸那尊佛像。
“别动!”一声低沉的呵斥,让徐庆厚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是周一刀。他一把按住了徐庆厚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徐庆厚都感到了疼痛。
周一刀缓缓走上前,他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极为郑重地掏出一个用绒布包裹的工具包。打开后,他先是戴上了一副洁白的薄手套,然后才取出一个蔡司高倍放大镜,和一个笔形的小巧强光手电筒。
他没有碰那尊佛像分毫,而是先俯下身,将脸凑近,用手电筒打出的一束冷白色的光,从佛像的底座开始,一寸一寸地,缓慢而仔细地进行观察。从包浆的成色,到镶嵌的工艺,再到宝石切面的微小瑕疵,甚至连金身连接处的焊点,他都看得无比专注。
地窖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压抑得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马灯里灯油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夏缘站在一旁,心跳如鼓。她知道,这是关键的一步。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过了足足有十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那么久,周一刀才缓缓直起身。他关掉手电筒,摘下手套,重新将所有工具一丝不苟地收好。他转身,对着一脸紧张的徐庆厚,惜字如金地点了点头。只有一个字:“真。”
这一个字,仿佛拥有千钧之力。徐庆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后背靠在了冰冷的土墙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转过头,看向夏缘,那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震惊、狂喜、贪婪、以及更深层次的……忌惮。种种情绪在他的眼中交织、翻滚。这个女孩,她到底是什么来头?她的背后,究竟站着一个怎样通天的家族,才能拥有如此国宝级的重器?
徐庆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他试探性地问道:“夏……夏小姐……你家里的长辈,就真的……放心让你一个人……处理这么大的事情?”
第39章 贪婪与杀意的目光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锋利的刀,无声无息地,直直地插向夏缘最薄弱的环节。
他开始怀疑了。从最初的震惊和狂喜中冷静下来后,商人的多疑本性开始抬头。他怀疑,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长辈”。因为这完全不合常理!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的家族,会让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孩,独自一人,守着一箱子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财宝,和一个几乎是初次见面的、背景复杂的商人谈判。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除非……除非她就是这些财宝唯一的主人。一个走了天运,却无依无靠的孤女。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缠住了徐庆厚的心。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甚至比刚才更加冰冷。马灯的火苗,不安地剧烈跳动了一下,将几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如同鬼魅。
周一刀的目光,也瞬间变得危险起来。他那双始终笼在袖子里的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便于发力的姿势。如果这个女孩真的是唯一的主人,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一个无依无靠,却手握巨额财富的年轻女孩。这简直是……黑夜里最完美的猎物。
夏缘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她预想过无数种唇枪舌剑的交锋,却没想到,对方的怀疑,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如此致命。她能感觉到,那两道交织着贪婪与杀意的目光,像实质的刀子一样,刮在她的皮肤上。她迎上徐庆厚探寻的目光,脸上的沉静忽然如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浅的、甚至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娇憨的笑容。
她缓缓开口道:“徐先生,您可真会说笑。”她的声音,恢复了二十岁女孩应有的轻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辜,“这么大的事情,我哪里做得来主?我呀,就是个……跑腿传话的。”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着,带着一种天真而狡黠的光,“我二叔说了,先劳烦您和周先生过过眼,看个大概,让您二位心里有个数。要是您觉得这生意能做,值得您跑一趟,过几天,他老人家会亲自来京城,跟您详谈后续的事宜。”
二叔?这个突然凭空冒出来的人物,让徐庆厚和周一刀都愣住了,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夏缘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表情,继续用那种不谙世事的、甚至有些抱怨的语气说道:“我这个二叔啊,就是脾气不太好,人也比较……怎么说呢,就是特别谨慎。他说,他不方便亲自出面的时候,就让我这个小辈来打个前站,露个脸。”她停顿了一下,歪着头,笑容变得更甜了,仿佛在分享一个家族里的小秘密。但她接下来吐出的话,却让地窖里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分。
“他还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看我年纪小,不懂事,想动什么歪心思……”她拖长了语调,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光,“他就让我告诉那个人,说当年在黄浦江边沉下去的那些水泥桩子,可比我这院子里的井口,要粗多了。”
黄浦江。水泥桩子。这几个字,轻飘飘地从一个少女口中说出,却像几根淬了冰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徐庆厚的耳朵里,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凉了半截。沪海滩的那些陈年旧事,对于他这个年纪、常年在香江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人来说,并不陌生。那是一段用血和黄金书写的黑暗历史,每一个传闻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条或数条人命。
徐庆厚眼皮底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天真烂漫的女孩,后背却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意。女孩不是在威胁,她只是在转述。而这种云淡风轻、甚至带着一丝撒娇意味的转述,比任何声色俱厉的恐吓都更具分量,更加令人胆寒!
这说明,那个所谓的“二叔”,根本不屑于亲自放狠话。他只派一个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小侄女,用最纯真的口吻,讲一个最血腥的笑话。这是一种何等的傲慢与自信!这背后,是足以将人命视作草芥的滔天权势!
周一刀那只插在袖子里的手,彻底松弛了下来。他甚至几不可察地往后退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与夏缘之间的距离。这是一种面对无法估量的危险源时,野兽般的本能反应。
地窖里的空气,似乎终于重新开始流动了,却带着一股子陈腐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呵呵……呵呵呵……”徐庆厚干笑了两声,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粗粝的砂纸磨过。他脸上所有的贪婪和算计,如潮水般褪去,换上了一副近乎谄媚的、谦卑的笑容。
“夏小姐,看你说的……我们是正经生意人,怎么会动歪心思呢?令叔真是……真是个谨慎人啊。”徐庆厚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能用“谨慎”这两个字,含混地盖过自己刚才内心那些龌龊而危险的想法。
夏缘脸上的笑容不变,依旧是那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可不是嘛,我二叔就是爱瞎操心。他还总跟我念叨,说这世道人心复杂,女孩子家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她的话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沉重的巨锤,一锤接着一锤,狠狠地敲在徐庆厚的心上。他现在百分之一千地相信,这个女孩背后,站着一个他绝对、绝对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是,是,令叔说得对,说得太对了!”徐庆厚连连点头哈腰,态度恭敬了不止一百倍,“那……那就一切都按令叔的意思办。我们等他老人家来京城,再详谈,再详谈。”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地窖。这些财宝固然诱人,但也要有命去花才行。
“那就有劳徐先生和周先生白跑一趟了。”夏缘乖巧地应着,侧身让开了通往梯子的路,“外头天都快黑透了,我送送您二位。”
三人走出地窖,夏缘从容不迫地将沉重的木板门合上,并用一把黄铜大锁“咔哒”一声锁好。整个过程,她都表现得轻松自然,仿佛那下面锁着的,不是惊天动地的财富,只是一些不值钱的陈年杂物。
第40章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徐庆厚看着她纤细窈窕的背影,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这哪里是个不谙世事的黄毛丫头?这分明是一只披着羊皮的小狐狸!不,是小母老虎!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滴水不漏。
院子里,晚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门口,徐庆厚停下脚步,似乎还是有些不甘心,转头做最后一次试探:“不知……日后该如何称呼令叔?也好让我们有个准备,方便拜见。”
夏缘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脸上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努力思索的表情,说道:“我二叔不让我跟外人提他的名字。”她歪着头,仿佛在努力回忆着长辈的嘱咐,“他说,生意场上,叫他什么都行,只要钱给到位就行了。他还说……做他们那行的,名字越少人知道越好。”
做他们那行的……徐庆厚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站稳。再联想到那句“水泥桩子”,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几个灰暗又血腥的词汇。他不敢再问了,再问下去,恐怕自己的名字也要被人知道了。
“明白,明白了。”徐庆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摆手,“那我们就静候夏小姐的消息了。告辞,告辞。”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拉着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个字的周一刀,匆匆钻进了停在胡同口不远处的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里。
黑色的轿车很快发动,像一条受惊的游鱼,仓惶地消失在深沉的暮色中。
夏缘脸上的笑容,在车灯消失的那一刻,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化为一片冰冷的空白。她猛地转身,关上院门,后背重重地靠在冰冷的朱漆大门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瞬间抽干了。她顺着门板,无力地滑坐到冰凉的青石地面上,双腿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刚刚在地窖里,她但凡有一个眼神的闪躲,一句话的迟疑,现在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了。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后背,晚风一吹,那股凉意仿佛要刺进骨髓里。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臂,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那个所谓的“二叔”,那句关于水泥桩子的话,不过是她前世窝在沙发里,看过的某一部港片里的经典台词。
夏缘赌的就是徐庆厚这种人的多疑、贪婪和惜命。她赌赢了。可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此刻才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不是不怕,她只是逼着自己,在那一刻,绝不能怕。
她就那样蜷缩在门后,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整个小院,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黑暗吞噬,她才扶着粗糙的门框,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再次检查了一遍地窖的封口,又把西厢房的房门和大门都仔仔细细地锁好。做完这一切,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藏着无数财富,也同样藏着无尽危险的四合院。
回到广播学院,已经是华灯初上。校园里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学生,笑闹声、读书声、远处操场传来的口哨声,交织成一片鲜活而安宁的景象。
这熟悉的人间烟火气,终于让夏缘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她刚才经历的一切,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与眼前这片宁静的象牙塔格格不入。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刚走到宿舍楼下,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夏缘!”
夏缘抬头,看见陶斯民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两个用纸袋包着的东西,似乎在等什么人。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看到他,夏缘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晚上的弦,莫名地松了一下。她走了过去打招呼:“班长。”
“你去哪儿了?一下午都没看到你人。”陶斯民将手里的一个纸袋递给她,“晚饭吃了吗?我刚去食堂,顺便给你带了两个肉包子,还热着。”
温热的触感从纸袋传来,顺着指尖,一直暖到心里。夏缘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在地窖里,她孤身一人,与豺狼对峙,赌上性命。而在这里,有人在路灯下等她,只为给她带两个热包子。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一瞬间几乎要落下泪来。
“怎么了?”陶斯民察觉到夏缘的不对劲,眉头微蹙,“你脸色很难看,是生病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夏缘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没有,就是……去一个亲戚家,路太远,有点累。”她不敢看他。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出那些惊心动魄的秘密。
陶斯民没有追问,只是把另一个纸袋也塞到对方手里,说道:“这是一瓶麦乳精,你拿回去冲着喝,补补身子。”他顿了顿,语气温和,“看你就是不怎么会照顾自己。以后周末别总往外跑了,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夏缘攥紧了手里的纸袋,包子的热度,麦乳精瓶子的冰凉,都清晰地传到她的掌心。她轻声说:“谢谢你,班长。”
“跟我还客气什么。”陶斯民笑了笑,路灯下,他的笑容干净又明朗,“快上楼吧,包子趁热吃。”
夏缘点点头,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陶斯民。她鼓起勇气,轻声问道:“班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陶斯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女孩会这么问。路灯的光线在他的眼底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他看着夏缘,认真地回答:“因为,我觉得你一个人在这里,很不容易。”
他看过夏缘写的小说,懂得《边城恋》、《囚鸟》这些文字背后的力量与孤独。一个能写出那样故事的女孩,内心该是何等的丰盈,又是何等的敏感。
他只知道她的才华,却不知道她此刻正背负着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秘密和财富。他只是单纯地,想保护这份他所欣赏的才华与脆弱。
夏缘的心,被这句简单的话,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漂亮,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别的背景,只是因为,这个男人觉得她“很不容易”。
第41章 迎头撞上了天灾
在这偌大的京城,这是第一个,对夏缘说出这四个字的人。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对他弯了弯嘴角,转身上了楼。
回到宿舍,舍友们都还没回来。夏缘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着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她打开纸袋,拿出还温热的肉包子,小口小口地咬着。面皮的香甜,肉馅的咸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食物,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温暖。
吃完一个包子,她才感觉自己彻底活了过来。她看着窗外校园的万家灯火,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麦乳精瓶子。这条路,她选择了一个人走。但路上偶尔出现的这点点星光,或许,就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全部意义。
时间飞快,转眼到了一九八四年的初夏。
夏缘的大学生活过得充实而忙碌。她的专业课成绩名列前茅,同时,她笔耕不辍,化名“夏虫”发表的作品也引起了越来越大的反响。
五月中旬的一天,她正在宿舍里看书,楼下的传达室大爷扯着嗓子喊她去接电话。这个年代,电话是稀罕物,整个宿舍楼只有传达室有一部。
夏缘跑到楼下,拿起冰凉的话筒,里面传来一个带着南方口音的男人声音。
“喂?请问是京城广播学院的夏缘同学吗?”
“我是,请问您是?”
“哎呀,总算找到你了!夏缘同学你好,我是魔都电影制片厂文学部的,我叫郑晓。我们想跟您谈一谈您发表在《猫头鹰》上的小说《追凶》,改编成电影剧本的事情!”
《追凶》是夏缘的另一部心血之作,故事内容是一个青年帮助公安人员抓获潜逃多年的罪犯,悬念迭起,逻辑缜密。没想到这部作品也被电影厂看中了。
“郑老师您好。”夏缘的心情有些激动,但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
“是这样的,厂里对这个本子非常重视,已经立项了。我们想邀请您亲自来一趟魔都,和我们的导演、编剧一起,当面聊一聊改编的细节。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差旅食宿我们全部负责。”
夏缘看了一下日历,很快定下了时间。“下周三可以吗?我二十一号晚上坐火车,二十二号到魔都。”
“没问题!太好了!那我们就在魔都火车站等您!一路顺风!”
挂了电话,夏缘找到陶斯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陶斯民听完,沉吟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担心:“一个人去?安全吗?”
“没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夏缘笑道。
“魔都我不是很熟,不过我有个发小在那边的市政府工作,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万一有事,可以找他。”他说着,就拿过纸笔,写下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用不着这么紧张吧。”夏缘嘴上说着,还是接过了纸条。她知道,这是陶斯民的关心。
出发的日子很快到了。五月二十一日,夏缘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开往魔都的火车。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载着她的梦想,向着那座繁华的远东第一都市驶去。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正在不远的前方,静静地等待着她。南黄海深处的海底,地壳板块的应力,已经积累到了临界点。
火车在黑夜里穿行,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铁龙,沿着既定的轨道奔向远方。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息,昏黄的灯光下,大部分旅客都已东倒西歪地进入梦乡。
夏缘靠着窗,窗玻璃冰凉,映出她清瘦的侧影。她睡不着,不是因为卧铺坚硬,也不是因为周围的鼾声,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心脏在胸腔里像揣了只兔子,一下,又一下,跳动着鲜活的希望。
魔都。这个词在夏缘的舌尖滚过,带着电流般的酥麻。那是她未来蓝图中最重要的一块拼图,是机遇与财富的风暴眼。过去几年,她的小说被陆续改编成电影,这些不过是敲门砖。她真正要做的,是借助这个时代风云变幻的节点,为自己赢得彻底的自由和安身立命的资本。
车轮有节奏地叩击着铁轨,哐当,哐当……规律得像一首催眠曲。夏缘的思绪渐渐飘远,她想起陶斯民把纸条塞进她手心时,那微蹙的眉头和担忧的眼神。那个男生是个好人,一个在这个时代里少有的,懂得尊重女性、发自内心关怀他人的君子。只是……
唉!夏缘心底轻轻一叹。她的人生轨道早已设定,不会为任何人停驻,情爱是奢侈的点缀,而非必需的航标。
夏缘将视线从窗外无边的黑暗收回,阖上双眼,准备强迫自己休息一会儿。就在这时,“哐——当——!”一声远超平日的、刺耳欲裂的金属巨响猛然炸开!整个车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剧烈地、疯狂地左右摇晃起来!夏缘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向车厢内壁,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铁皮上,瞬间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行李架上的包裹、水壶、杂物如同冰雹般砸落,尖叫声、哭喊声、咒骂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轰然引爆!
“啊——!”
“怎么回事?!”
“要翻车了!救命啊!”
刺鼻的焦糊味迅速钻入鼻孔。车厢内的灯光狂闪几下,骤然熄灭,世界陷入彻底的黏稠的黑暗和混乱。
夏缘紧张得身体僵直,眼神四处游离,心脏狂跳犹如战鼓轰鸣。 这不是车祸。她在剧烈的颠簸中死死抓住床铺的栏杆,稳住身形,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种来自大地深处的、无可抗拒的摇晃感……是地震!
一九八四年五月,南黄海地震。历史课本上一个冰冷的词条,此刻化作了吞噬一切的狰狞巨兽。她居然在奔赴魔都的火车上,迎头撞上了这场天灾。
黑暗中,人们的恐慌被无限放大。有人试图砸开车窗,有人在胡乱摸索着寻找家人,孩子的哭声凄厉得像要撕裂人的耳膜。
第42章 劫后余生的欢呼
“都别动!别乱跑!”一个乘务员嘶哑的吼声在混乱中响起,却很快被淹没,“抓紧身边能扶的东西!”
夏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剧烈的摇晃在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后,终于缓缓停歇,但车厢依然在轻微地颤动。火车已经停了,停在了不知名的荒郊野外。她从枕头下摸出自己的小手电。在决定来魔都时,她就为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做了准备,手电、一点常用药、几块压缩饼干,都放在最顺手的地方。
一束微弱的光刺破黑暗,夏缘迅速扫视车厢。一片狼藉,过道上堆满了掉落的行李,有人受伤了,在低声呻吟。她的上铺,一位去魔都探亲的大婶,吓得脸色惨白,抱着被子瑟瑟发抖。
“大姐,你没事吧?”夏缘的声音不大,但在惊魂未定的寂静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我……我腿软了……”大婶带着哭腔。
“别怕,应该已经过去了。”夏缘安慰道,同时用手电照了照车厢结构。没有明显的变形,说明火车没有出轨,这已经是万幸。她的冷静像一颗定心丸,让周围几个铺位的旅客也渐渐安静下来。人们开始小声地互相询问,确认彼此的安全。
恐惧过后,是漫长的、令人焦躁的等待。车窗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车厢内只有几支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无人知晓前方发生了什么,铁轨是否受损,火车何时能再开。
夏缘靠在床头,额角的撞伤处隐隐作痛。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天灾面前,个人的渺小和无力。她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雄心,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她忽然又想起了陶斯民。那个男生此刻应该在学校宿舍里安睡吧。他不知道,他担忧的那个“万一”,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降临了。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还静静躺在女孩的钱包夹层里。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连接处传来响动,几个乘务员提着马灯走了进来,开始安抚旅客,分发饮水。
“同志们,刚刚是发生了地震,震中在海上,咱们这里是震感区。请大家不要慌乱,列车长已经和前方联系上了,正在检查线路,确认安全后我们就会继续行驶。”官方的通告终于让躁动的人心彻底平复下来。
火车在原地停留了近五个小时。当天边泛起鱼肚白,车身终于再次轻微一震,然后缓缓地、试探性地向前开动。车厢里响起一片劫后余生的欢呼。
夏缘望着窗外晨曦中陌生的田野,一夜未眠,眼中却毫无睡意。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像一场粗暴的洗礼,将她满腔的意气风发冲刷殆尽,只留下沉甸甸的、对生命的敬畏。她的魔都之行,以这样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火车晚点了近十个小时,终于在二十二号傍晚时分,疲惫地驶入了魔都火车站。站台上人潮汹涌,空气中却飘浮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夏缘随着人流走出车厢,一眼就看到了出站口那个举着“京城广播学院夏缘”牌子的中年男人。他大约四十多岁,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神情焦灼地在人群中张望。
“郑老师?”夏缘走上前询问道。
男人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脸上瞬间堆起热情的笑容。“哎呀!夏缘同学!你可算到了!担心死我了!”他就是魔都电影制片厂文学部的郑晓。
“路上出了点意外,火车晚点了。”夏缘简单解释道。
“我知道,我知道!昨晚那一下,整个魔都都摇起来了!地龙翻身啊!”郑晓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我一早就来等了,一直没见你这趟车进站,打电话去铁路局问,也说不清。我还以为……”他没说下去,但那担忧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让您久等了。”夏缘有些过意不去。
“没事没事,人安全就好!人安全比什么都强!”郑晓接过她手里的小行李包,“走,车在外面,我先送你去招待所。你肯定累坏了。”
坐上制片厂派来的伏尔加轿车,夏缘才真正感受到这座城市经历的震荡。沿途的建筑大都完好,但偶尔能看到沿街的墙壁上有细微的裂纹,一些老房子的屋顶瓦片有掉落的痕迹。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惊惶。
“昨晚乱套了。”郑晓一边开车一边说,“好多老房子里的人都跑到马路上不敢回家。我们厂里的那个招待所,就是给你定的那个,也出了事。”
夏缘听罢心里一紧。
“有几个从外地来出差的,没经历过这个,吓破了胆,直接从三楼往下跳……唉,一个摔断了腿,一个当场就不行了。”郑晓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所以那边现在是住不了了,乱得很。我临时给你在厂子附近的另一个招待所找了个房间,条件可能没那么好,你先将就一晚。”
夏缘沉默着。她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灾难报道,冰冷的伤亡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和戛然而止的人生。现在,这一切就活生生地发生在她身边。
新的招待所确实条件一般,房间很小,墙壁有些斑驳,但还算干净。郑晓帮她把行李放好,又叮嘱道:“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我们原定的会,导演和编剧他们家里都受了点惊吓,要去安顿一下,所以推到后天上午。你明天可以自己在附近逛逛,熟悉一下环境,但别跑远了。有任何事,打这个电话找我。”他递给她一张名片,然后便匆匆告辞了。
房间里只剩下夏缘一个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五月的风带着潮湿的、属于南方的气息吹进来,楼下是纵横交错的弄堂,传来几句吴侬软语的交谈声,还有孩子们的嬉闹声。
这座城市,在经历了一夜惊魂后,正以一种强大的韧性,迅速恢复着它原有的脉搏。但夏缘的心情却无法像这座城市一样快速平复。旅途的疲惫、地震的惊吓、以及那个逝去生命的冰冷消息,交织成一张沉重的大网,将她笼罩。
第43章 角色的核心设定
夏缘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在京城,有同学,有老师,有陶斯民。即便她刻意保持着距离,但那些鲜活的、善意的存在,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托在其中。而此刻,在这座千万人口的陌生城市里,她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过客。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钱包,那张薄薄的纸条就在里面。要不要给陶斯民的那个发小打个电话?只为了报个平安,或者,只是为了听一个熟悉地域的口音?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掐灭了。
“夏缘,你不是小孩子了。”她对自己说。与其向外寻求慰藉,不如自己站稳脚跟。自爱者,方能风生水起。
她拉上窗帘,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拍了拍脸,将所有纷乱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她从行李中拿出《追凶》的原稿和自己在火车上写下的改编思路,摊在桌上。灯光下,她的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天灾无法预测,但她的人生,必须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足够浓密,将午后燥热的阳光切割成细碎而温柔的光斑,稀疏地洒在魔都电影制片厂那条安静的主干道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属于八十年代老厂区的味道——樟树的清香、老式机器的机油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胶片冲印车间的化学药剂气息。
夏缘在联络人郑晓的陪同下,穿过一条长长的、挂满了经典电影海报的走廊。海报上的面孔,从上官云珠到赵丹,黑白的光影定格了属于华国电影的辉煌过往。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历史的脉络上,厚重,且带着无形的压力。
推开一间挂着“创作二室”牌子的厚重木门,一股混合着烟草和墨香的、属于“笔杆子”们的味道扑面而来。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凝重。长条桌的一端,坐着导演陈淮安和资深编剧李振声。陈淮安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卡其布夹克,眼神锐利如鹰隼,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在桌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敲打着某种节拍。他是厂里有名的“刺头”和实力派,艺术上从不妥协。
李振声则年长几岁,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神情严肃,腰板挺得笔直。作为业内德高望重、创作过多部经典作品的老前辈,他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权威和规范。
他们的对面,只摆了一张椅子,夏缘安静地坐下。郑晓作为联络人,识趣地坐在了靠门边的侧面,扮演一个随时准备端茶倒水和打圆场的角色。长久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
“夏缘同志,”李振声扶了扶眼镜,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洪亮而平稳,带着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审度式的腔调,“你的小说我看过了,很完整,也很扎实。故事抓人,悬念也设置得不错。作为一个还在读书的年轻作者,能写出这样的作品,很难得。”
这开场白,是标准的先扬后抑。客气,却也带着居高临下的、划定彼此地位的意味。
夏缘微微颔首,目光清澈,礼貌地应道:“谢谢李老师的肯定。”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受宠若惊,也没有流露出年轻人的局促,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份“肯定”。
“但是,”李振振声话锋一转,正戏来了。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稿纸,清了清嗓子,整个会议室的气场仿佛都随着他这个动作而变得严肃起来,“作为一部要面向全国人民、要在影院公映的电影,我认为,故事的内核,需要做一些根本性的调整。”
他看着夏缘,眼神透过老花镜片,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审视:“比如这个凶手,陆志明。小说里,你把他设定为一个因为童年阴影和原生家庭不幸,在成长过程中被忽视、被伤害,最终导致心理扭曲,从而向社会举起屠刀的形象。这个立意……是不是太个人化,太阴暗了?有为罪犯开脱的嫌疑。”
夏缘的心,意料之中地沉了一下。这是她来之前,就预演过无数次的、最可能出现的矛盾焦点。
李振声没有给她回应的机会,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我反复思考了几天,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我们能不能把他设定成一个……嗯,被境外腐朽的、享乐主义的思想渗透,利欲熏心,为了追求所谓的‘西方式生活’,最终被特务利用,走上犯罪道路的年轻人?这样一来,影片的主题就得到了极大的升华!”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电影的宣传语:“它就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破案故事,更是我们与外部敌对势力在思想阵地上的一次交锋!是对当下社会上一些不健康的拜金风气的一种警示!有更强的、更正面的教育意义!”
夏缘的眉宇间拧成一团,透出一种深沉的思考。李振声的话简直荒谬至极。这完全背离了她的创作初衷。《追凶》的核心不是控诉某种意识形态,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而是要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人性深处的幽微、复杂与不堪。把陆志明变成一个脸谱化的“被腐蚀者”,那整个故事的根基就塌了,变成了一部她前世看过的无数部、空洞乏味的说教剧。
她没有立刻反驳,那会显得她像个被踩了尾巴就跳脚的、冲动的年轻人。她将目光投向了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的导演——陈淮安。她知道,这场博弈的关键,不在于说服思想已经固化的李振声,而在于争取这位真正的艺术家。
陈淮安没有看她,依旧低着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会议室里,只剩下他指节敲击桌面发出的“笃、笃”声,沉闷,压抑,像在给这场对峙计时。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沉,带着一丝沙哑:“小夏,你是什么想法?”他没有表态,而是把问题,又像一只皮球一样,踢了回来。
夏缘明白,这是考验,是陈淮安想看看,她究竟只是一个会写故事的幸运儿,还是一个真正懂得创作、值得他去力保的合作者。
迎着三双汇聚的目光,夏缘不卑不亢地开口道:“李老师,陈导。我完全明白李老师的顾虑,也理解一部公映电影所需要承担的社会责任。但是,关于陆志明这个角色的核心设定,我仍然坚持我最初的版本。”
第44章 话语里对艺术的赤诚
李振声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哦?说说你的理由。”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悦。
“我认为,把一切罪恶简单归咎于某个外部的、抽象的概念,比如‘腐朽思想’、‘境外势力’,其实是一种创作上的懒惰,也是对人性复杂度的浅薄化处理。”
夏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经过精准打磨的石子,清晰地掷入寂静的会议室。
郑晓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姑娘,居然当着李振声这位泰斗的面,直言他的想法是“创作上的懒惰”,这胆子也太大了!
夏缘没有理会旁人的反应,她的目光始终锁在陈淮安身上,因为这些话是说给这个人听的。
“一个故事,真正能打动人、能引人深思、能跨越时间流传下去的,不是它贴上了多么正确的标签,而是它的真实感。陆志明为什么会变成凶手?不是因为他看了一本坏书,听了一种坏思想,而是因为他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成长过程中,被他最亲近的人伤害,被他所处的环境扭曲,最终被自己内心的恶魔所吞噬。如果说,一个孩子生下来是一张白纸,那究竟是怎样的手,在这张纸上画满了仇恨和绝望?这才是我想探讨的。”
夏缘喝口茶润了一下嗓子,“这种源于我们人性内部、社会肌理之中的悲剧,比任何来自外部的标签都更有力量,也更值得我们去警惕。因为它告诉我们,恶,可能就潜藏在我们身边,潜藏在一次冷漠的忽视,一句伤人的话语里。”
夏缘停顿了一下,让自己的话语有被消化和吸收的时间。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重新落在陈淮安那双深邃的眼眸上。她继续道:“观众们想看到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空洞的政治说教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痛会恨、有血有肉的角色。只有理解了他为何作恶,我们才能真正地憎恨他的恶,并从灵魂深处反思,我们自身和社会,要如何去避免下一场悲剧的重演。这,才是我认为的,比贴标签更有价值、更有深度的‘教育意义’。”她的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郑晓紧张地看着李振声,手心已经全是汗,生怕这位老前辈当场拍案而起。李振声的脸色确实非常不好看,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胸口微微起伏着。
片刻之后,打破沉默的却是导演陈淮安。他停止了敲击桌面的手指,缓缓抬起眼。这一次,他不再是漫不经心地打量,而是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审视着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孩。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旅途的疲惫,白皙的皮肤在略显昏暗的会议室里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暗夜里燃烧的火焰,充满了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洞察力、坚定和自信。
“有点意思。”陈淮安的嘴角,竟在无人察觉的弧度里,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他道:“你继续说。”
夏缘心里明白,自己抓住了关键。陈淮安是一个真正的创作者,能听懂她的语言,能感受到她话语里那份对艺术的赤诚。
“陈导,我们可以这样处理。”夏缘立刻抓住这线生机,顺势而上,“我们保留陆志明原生家庭和童年经历的主线,这是他性格扭曲、走向犯罪的根源,是这棵树的‘根’。但是,在影片的视觉呈现和一些细节上,我们可以大量加入属于这个时代的元素。比如,他沉迷于某些从境外偷渡过来的、描绘西方奢华生活的画报和录像,他看到别人通过不正当手段一夜暴富,这些都可以成为他犯罪的‘催化剂’,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看向李振声,语气变得柔和而谦逊:“这样一来,既保留了人物内心的复杂逻辑和悲剧性,也回应了李老师所说的,对于当下社会不良风气的担忧和警示。根是人性,表象可以是时代。我们既能讲好一个深刻的人性故事,也能让它带有强烈的时代烙印。”
这个提议,精妙绝伦。它既坚持了自己最核心的原则,又以一种极为聪明的方式,给李振声递上了一个无法拒绝的台阶。
陈淮安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他甚至无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可以。把外在的社会因素,作为人物内在动机的外化表现。既不悬浮,也不空洞。李老师,您觉得呢?”他把决定权,又抛回给了李振声。但这一次,天平已经完全倾斜。
李振声沉默了半晌,脸色由青转白,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他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给了口舌之利,而是输给了对方那套逻辑自洽、且更具艺术深度的创作理论。
“……可以再讨论。”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缓和了不少,但依旧保留着最后的尊严,“但剧本的改编,必须由我们厂里的编剧来主导。你是原作者,但不是专业的电影编剧。”这是他最后的坚持,也是最后的底线。
夏缘立刻点头,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不满,笑容真诚地说:“当然。我只是作为原作者提供一些个人的、不成熟的思路。我相信在陈导的艺术把控和李老师您的亲自执笔下,剧本一定会比我的小说更出色。如果需要,我可以全程配合,随叫随随到。”
一场可能爆发的激烈冲突,就这样被夏缘用专业、智慧和恰到好处的谦逊,化解于无形。
会议结束后,郑晓陪着夏缘走出办公楼,他看夏缘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从最初的客气,变成了此刻混杂着敬畏和佩服的复杂情绪。
“夏缘同学,你可真行!”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惊叹,“几句话就把陈导给说服了!你是不知道,我们厂里,敢当面跟李老师那么掰扯道理的,可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夏缘笑了笑,午后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长途奔波和精神高度紧张后的疲惫,此刻才悄然袭来。
正说着,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缘。”
第45章 掩饰不住的关切
两人停住脚步,回头一看是陈淮安。他脱下了夹克,只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水壶,似乎刚从剪辑室那边过来。
“陈导。”夏缘回应道。
陈淮安走到她面前,那双锐利的眼睛,像两盏x光灯,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你,真的只是广播学院新闻系的学生?”
夏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保持着平静:“是的,我今年大一。”
“你对电影的理解,对人性的剖析,不像个外行。”陈淮安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人性、关于符号化、关于根与表象的东西,很多在我们厂里写了十几年剧本的科班编剧,都想不明白。”
夏缘的心脏加速跳动起来。她知道,自己表现得太过火了,超出了一个二十来岁少女应有的认知范畴,引起了这位人精导演的怀疑。但她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她露出一个混合了少女羞涩与天才的笑容,缓缓说道:“可能……是我书看得比较杂吧。从《安娜·卡列尼娜》到《福尔摩斯探案集》,从黑泽明到希区柯克,只要能找到的,我都看。自己瞎琢磨的,不成体系,让陈导见笑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一个热爱文学与艺术的天才少女,完全可能拥有超乎常人的领悟力和感受力。
陈淮安深深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最终,他没有再追问。或许是他没有找到破绽,又或许是他觉得,追究这些并不重要。他点了点头,做出了一个让旁边的郑晓都大吃一惊的决定:“你很有天分。剧本改编,我希望你深度参与进来。不是配合,是参与。你跟李老师,一起写。”
让一个在校大学生,和厂里的金牌编剧共同执笔一部重点影片,这是魔影厂建厂以来从未有过的待遇。夏缘自己也有些意外,但她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坚定地表示:“谢谢陈导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
看着她那副瞬间被点燃、充满干劲的样子,陈淮安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再次浮现。他转过身,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只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和一句话:“别让我失望。”
阳光下,夏缘紧张的情绪缓解下来,手心里已是一片湿濡。第一仗,她打赢了。而且,赢得比预想的还要漂亮。
在魔都的日子,比夏缘想象中更忙碌,也更充实。她几乎每天都泡在制片厂那间烟雾缭绕的创作室里,和李振声、陈淮安一起,一字一句地打磨剧本。
李振声一开始对她还存有几分前辈对后辈的芥蒂和考校,时常会出一些刁钻的问题。但随着讨论的深入,他震惊地发现,这个女孩的知识面广博得可怕。她能从莎士比亚的悲剧谈到弗洛伊德的心理学,能从华国古典公案小说里的“三言二拍”聊到东瀛的社会派推理。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严谨缜密的逻辑思维,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渐渐地,李振声的态度从戒备和审视,变成了真正的欣赏与合作。他开始真心实意地将自己几十年的编剧经验倾囊相授,教她如何将文学语言转化为镜头语言,如何用场面调度来暗示人物关系,如何用一句潜台词让角色立住。
而夏缘也从这位值得尊敬的老编剧身上,学到了很多属于这个时代的、规范化的剧本写作技巧和更重要的——对这片土地的敬畏之心。
半个多月后,剧本第一稿在无数次的争吵、妥协和灵感碰撞中,艰难完成。夏缘也到了该返校的时候。
临走前,陈淮安特意在厂门口那家有名的“红房子西菜馆”请她吃了一顿饭。
“电影筹备还需要一段时间,选角、勘景、美术,都是磨人的活。等正式开拍了,我再请你来探班。”饭桌上,陈淮安用刀叉切着盘里的炸猪排,对她说。
“一定。”夏缘举起杯中的橘子汽水,明亮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预祝陈导开机大吉,票房大卖。”
“票房……”陈淮安笑了笑,这个词在这个年代还显得有些陌生和功利,“借你吉言。”他看着夏缘,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毕业后来我们上影厂?以你的才华,只做一个跑新闻的记者,太浪费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足以改变一个年轻人命运的橄榄枝。
夏缘却摇了摇头,笑容清浅,目光却很坚定:“谢谢陈导厚爱。不过,我的人生还有别的规划。”她的规划里,可没有给人打工这一项。她要做的,是电影的投资人,是规则的制定者。
陈淮安有些意外,他能感觉到这个女孩的拒绝并非客套。他也没再多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人各有志。以后有什么好的本子,记得第一时间拿给我看。”
“一定。”夏缘爽快地应道。
回到京城,已是六月初夏。火车驶入京城站,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夏缘婉没有乘坐出租车,而是挤上了开往通州的公交。她喜欢这种混在人群里的感觉,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车厢里南腔北调的交谈声,都让她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
校园里草木葱茏,栀子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回到宿舍,夏缘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王美娟她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问着魔都的一切,问她有没有见到大明星,有没有去逛南京路。
“哪有那么容易见到大明星,我天天都在厂里写稿子,脸都没洗。”夏缘笑着从行李包里拿出给她们带的大白兔奶糖和蝴蝶酥,成功堵住了她们的嘴。
第二天一早,她去系办公室销假。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陶斯民靠在走廊的墙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楼梯口,似乎是特意在等她。
看到夏缘出现,陶斯民立刻站直了身体,快步走过来。那双总是沉稳从容的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关切。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三个字,轻声问道:“回来了?”
第46章 “贾处长”与“兰小姐”
夏缘的心,像是被初夏的微风轻轻拂过,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她微笑着点点头:“嗯,回来了。”
“一切都顺利吗?”陶斯民问,目光在女孩清瘦的脸庞上一扫而过,像是在无声地检查她有没有瘦,有没有受委屈。
“很顺利。”夏缘简单讲了讲剧本改编的事情,自然地略过了会议室里那场没有硝烟的交锋,和那些独自熬夜修改稿件的疲惫。
陶斯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直到她说完,他才低声说了一句:“那就好。”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夏缘看着他眼底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担忧,心里忽然有些触动。在她为了自己的未来,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奋力拼杀的时候,原来有这么一个人,在几千里之外的后方,默默地为她的安危而牵挂。这种感觉,很陌生,却也很温暖。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已经有些褶皱的纸条,“谢谢你的纸条。虽然没用上,但……”
那上面写着他一个在魔都市政府工作的发小的联系方式。
“我希望你永远也用不上。”陶斯民打断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情愫在悄然流淌。走廊里,有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有老师在轻声交谈,那些声音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夏缘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略微加速的心跳,和陶斯民那沉稳而有力的呼吸。
盛夏来临,太阳几乎天天恣意横行。暑气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京城这座古老而又焕发着勃勃生机的城市。白天的燥热尚未完全散去,夜风便带着一丝凉意,从胡同深处穿行而过。
与外面世界的质朴和喧嚣不同,京城饭店的某个豪华包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厚重的红木圆桌上,铺着洁白的西式台布,一套套锃亮的银质餐具在头顶水晶吊灯的映照下,反射出炫目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国宴级菜肴的精致香气,与顶级茅台的浓郁酱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醺然的、属于权力和财富的味道。
某地方官员许标仁,此刻正坐在这场盛宴的主位上,但他却如坐针毡,后背的衬衫几乎被紧张的汗水浸透。
他今天宴请的,是两位“通天”的大人物——某部陶副部长的秘书贾茂勋——“贾处长”,以及陶副部长的女儿陶兰——“兰小姐”。而坐在他身边,满脸堆着菊花般笑容的,则是为他牵上这条线的政治掮客,钱落衡。
为了更上一步台阶,许标仁几乎赌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他知道,在官场上,没有关系,寸步难行。
“贾处长,兰小姐,我……我敬二位一杯!”许标仁端起酒杯,因为过于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这次要不是钱老板搭桥,我哪有福气见到二位贵人啊!我这辈子……不,我下辈子都忘不了二位的大恩大德!”他仰头将杯中辛辣的茅台一饮而尽,脸涨成了猪肝色。
被称作“贾处长”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神情倨傲。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用指节轻叩着桌面,淡淡地说道:“许局长客气了。我们家部长一向重视地方上来的、有能力的实干家。你的情况,钱老板都跟我说了,我回去会在部长面前,给你美言几句的。”他说话的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大机关秘书的矜持与分寸,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而那位“兰小姐”,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她穿着一条时髦的连衣裙,烫着精致的卷发,正低头拨弄着自己鲜红的指甲。听到许标仁的话,她才懒洋洋地抬起头,矜持地笑了笑:“许局长太客气了。我父亲那边,我也就是顺口提一句的事儿。”
许标仁听得心花怒放,感觉那把渴望已久的交椅,已经近在眼前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贾处长”那金丝眼镜后面,闪过的一丝轻蔑与贪婪;也没有察觉到,“兰小姐”那看似矜持的笑容里,深藏着怎样刻骨的怨毒。
包厢里的水晶灯,照亮了他们的脸,却照不透他们内心的鬼蜮。
这位道貌岸然的“贾处长”,真名叫做于昌瑞。他的人生,是一部由自负和怨恨写成的失败史。
曾几何时,他也是天门县教育局意气风发的年轻干事。作为最后一批工农兵大学生,他自视甚高,疯狂地追求过县广播站那朵最耀眼的高岭之花——夏缘。然而,随着高考制度的恢复,他的文凭迅速贬值,很快就被调到了一所偏远的农村中学。巨大的落差让他心理失衡,最终因偷看女老师洗澡而被开除公职,沦为人人唾弃的无业游民。
于昌瑞将这一切的罪责,都归咎于夏缘。他固执地认为,是夏缘的拒绝让他颜面扫地,更是与夏缘关系匪浅的罗健副县长,在背后对他进行了打击报复。怨恨的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毒藤。
而那位打扮入时、扮演着高门贵女的“兰小姐”,自然就是被石陌城抛弃后,不知所踪的姜灵灵。
石陌城搭上了更有背景的女人,将她弃如敝屣。她把所有的恨,都转移到了夏缘身上。在她看来,如果不是夏缘考入了京城广播学院,与石陌城有“旧情复发”的可能性,他或许就不会那么急于摆脱自己。夏缘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的嘲讽和威胁。
两个同样被嫉妒和失败扭曲了灵魂的人,在社会的底层相遇,一拍即合。他们带着满腔的恶意来到京城,目的只有一个——报复夏缘。
最初的计划,仅仅是那个匿名的包裹。他们想用过去那段不光彩的“三角恋”,毁掉夏缘在学校里的名声,让她抬不起头。然而,在暗中监视夏缘的过程中,他们有了意外的发现。
他们看到夏缘频繁地与班长陶斯民接触,两人关系亲近。而陶斯民的背景,很快就被他们打探清楚——他的父亲,正是那位权柄赫赫的陶副部长!
第47章 宦海“钓鱼”三人组
一条更阴险、也更“发财”的毒计,在于昌瑞的脑中成型。
他们找到了在京城三教九流中颇有名气的政治掮客钱落衡。钱落衡这种人,嗅觉最是灵敏,专做信息差的生意,在官商之间牵线搭桥,捞取好处。三人一合计,一个天衣无缝的骗局就此诞生。
于昌瑞摇身一变,成了“贾茂勋处长”;姜灵灵则成了“陶兰小姐”。他们利用陶斯民父亲的真实身份,编造出虚假的权势网络,专门钓那些像许标仁一样,急于升迁又没有门路的地方官员。
这不仅仅是为了骗钱。每一次成功行骗,都意味着将一盆脏水,泼向了陶副部长的名声。他们要让夏缘那个看似强大的靠山——陶家,陷入被举报和调查的丑闻之中。他们要让夏缘尝一尝,从云端跌落泥沼的滋味。
姜灵灵端起高脚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洋酒。她看着对面许标仁那张谄媚的脸,心中涌起一阵病态的快感。凭什么夏缘那个乡下丫头可以上大学,可以和高官子弟谈笑风生?她现在扮演的,不正是夏缘正在拥有的生活吗?她不仅要扮演,她还要亲手毁掉这一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钱落衡看时机差不多了,对许标仁使了个眼色。
许标仁会意,立刻从脚边拎起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放到了桌上,推向于昌瑞。
“贾处长,兰小姐,”他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这里面,是给部长和您二位买点茶叶、补补身子的。密码是三个8。”
于昌瑞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许局长,你这是干什么?我们是为人民服务,可不兴搞这一套。”
一旁的钱落衡立刻打圆场:“哎呀,贾处长您看您,太见外了!许局长这也是一片心意嘛!再说了,您和兰小姐为他的事跑前跑后,车马劳顿,总不能让你们自己掏腰包嘛!”
于昌瑞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不再作声,算是默许了。
姜灵灵看着那个箱子,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知道,那里面是整整十万块钱!在这个万元户都算顶天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巨款。
一场各怀鬼胎的盛宴,在宾主尽欢的假象中落下帷幕。
送走感恩戴德、仿佛已经看到光明前途的许标仁,包厢门一关,三个骗子瞬间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于昌瑞一把扯掉领带,瘫坐在椅子上,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处长”的矜持,只剩下贪婪的狞笑。钱落衡则迫不及待地将那个密码箱拖过来,熟练地拨动密码锁,“咔哒”一声,箱子应声而开。
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箱子里,散发着油墨的芬芳。
“发了!这次又发了!”钱落衡的眼中放出狼一样的绿光。
姜灵灵也扑了过去,伸手抚摸着那些钞票,脸上露出痴迷而又怨毒的神情。
“这些钱算什么?”于昌瑞冷笑一声,从桌上拿起酒瓶,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等我们把陶家的名声彻底搞臭,把夏缘那个贱人踩进泥里,那才叫真正的痛快!”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京城璀璨的夜景,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夏缘,陶斯民……你们的好日子,就快要到头了!”
窗外,月色如水,温柔地洒满大地。而在这片温柔的月色之下,一张针对夏缘和陶家的、充满了金钱、欲望与仇恨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包厢内,廉价酒精和昂贵香水混合的气味尚未散尽,与钞票的油墨香交织成一种堕落而迷醉的芬芳。
钱落衡还在一张张地数钱,手指划过崭新的纸币,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他脸上的每一条褶皱都洋溢着满足,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用这些钱堆砌起来的富贵生活。
姜灵灵却早已从最初的狂喜中冷静下来。她没有碰那些钱,只是端着酒杯,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玻璃窗映出她此刻的脸,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她扮演着“兰小姐”,一个高官的女儿,一个出入高级饭店、被人前呼后拥的角色。可每一次扮演,都像是在用针尖反复刺探她内心最深的伤口。
那个伤口的名字,叫夏缘——那个被自己鄙视的乡下人夏招娣。
可是,姜灵灵回城后并没有得到美好的结局。石陌城考上京城的大学逐渐冷落了她,随后另攀高枝,获得公派留学的机会。
凭什么?凭什么夏缘能走出那个穷地方,能考上京城的大学,能被陶斯民那样的天之骄子另眼相看?而她,只能在社会的底层摸爬滚打,靠着出卖色相和谎言,才能短暂地触摸到那个世界的边缘?
她扮演的“兰小姐”,就是她想象中夏缘应该有的样子。不,是夏缘“偷走”了本该属于她的生活。所以,她要毁了它。她要看着夏缘从高处坠落,摔得比自己还惨,摔得再也爬不起来。
“在想什么?”于昌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斯文败类的模样,只是眼神里的贪婪和疯狂,比刚才更盛。
“在想,这十万块,够不够让陶家伤筋动骨。”姜灵灵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十万?”于昌瑞发出一声嗤笑,他走到姜灵灵身边,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手指用力捏了捏,“灵灵,你的格局还是太小了。钱,只是工具,是鱼饵。”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许标仁只是个开始。我手里,还有一长串像他一样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的蠢货名单。他们一个个都会心甘情愿地把钱送进我们的口袋,以为自己买通了陶副部长的门路。每一次交易,我们都会留下‘证据’。”
他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小巧的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许标仁那谄媚又卑微的声音立刻从里面流淌出来:“……贾处长,兰小姐,一点小意思……密码是三个8……”
第48章 突如其来的体检
姜灵灵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们不仅有录音,还有账本。”于昌瑞关掉录音机,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变态的、掌控一切的快感,“每一笔钱的来路,去向,经手人……我们都记得清清楚楚。等到这本账足够厚了,我会把它‘不经意’地送到纪委的桌子上。到时候,陶家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陶斯民的仕途完了,夏缘那个所谓的靠山,也就塌了。”
他的目光阴鸷而怨毒:“陶培元以为自己两袖清风,是个人民的好干部?我要让他尝尝,被自己最珍视的名声反噬的滋味!我要让他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姜灵灵心中明白。于昌瑞的恨,源于旧怨。而她的恨,源于嫉妒。他们是同类,都是被这个世界的不公逼到绝路的毒虫,现在,他们只想拖着那些光鲜亮丽的人一起下地狱。
“那夏缘呢?”姜灵灵问,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夏缘?”于昌瑞冷笑,“一个没了靠山的乡下丫头,你觉得她还能在京城蹦跶几天?到时候,是搓圆还是捏扁,不都随你?”
姜灵灵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仿佛已经看到夏缘众叛亲离,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的场景。那画面,比这满箱的钞票更能让她感到兴奋和战栗。
“干了!”她转过身,从于昌瑞手中夺过酒瓶,也学着他的样子,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她的喉咙,却点燃了她心中最黑暗的火焰。
窗外,京城的霓虹依旧璀璨。而这间小小的包厢,已经变成了一个酝酿着巨大阴谋和无尽仇恨的毒巢。
一九八四年九月末的京城,暑气尚未完全褪尽,像一匹不甘离去的困兽,在城市上空盘踞着,吐出最后几分燥热。
午后的广播学院,被明晃晃的秋阳炙烤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被暴晒后蒸腾出的独特气息,混杂着教学楼里飘散出的淡淡粉笔灰味。高大的白杨树无精打采地垂着叶子,树上的蝉鸣声嘶力竭,汇成一片永不停歇的背景音,像催眠曲一样,催人昏昏欲睡。
这样的天气,本该是躲在宿舍风扇下,或是在图书馆享受片刻清凉的最佳时机。然而今天,整个校园却被一纸突如其来的通知搅动了:学校要组织一次全面的学生体检。
消息一出,学生们的情绪复杂。有人抱怨打乱了学习计划,但更多的人,尤其是低年级的学生,则把这当成了一次可以名正言顺逃课的集体活动。
学校医务室门口的空地上,各个院系的学生排起了长龙。队伍里充满了年轻的喧闹与躁动,像一锅煮沸了的青春。男男女女们三五成群,嘻嘻哈哈地互相打闹,抱怨着抽血的护士手太重,或是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哪个系的男生最高最帅,哪个系的女生最漂亮。
夏缘就夹在这片喧闹的人群中。她穿着一件白色棉布连衣裙,裙摆被午后的微风轻轻吹起,露出一截清瘦而白皙的小腿。她安静地排着队,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新闻理论基础》,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一股若有若无的违和感,像一粒细小的沙,硌在她的心头。作为拥有四十年后灵魂的重生者,她对很多事情的观察和敏感度,早已远超同龄人。她的大脑就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习惯性地分析着所有接收到的信息。
这次体检,来得太突然了。没有任何预兆,甚至连辅导员都是在昨天下午才临时接到通知。而且,流程似乎也太“全面”了些。除了常规的采血、量身高、测视力、听心肺,她还注意到远处角落里,有几个穿着白大褂、但气质明显不像校医的人,正用一种她看不懂的仪器,对采集到的血样进行着某种初步筛选。
最让她感到不对劲的,是采血用的玻璃试管。轮到她前面的一个男生时,夏缘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护士手里的托盘。她清楚地看到,每一支贴着姓名学号标签的试管旁,都额外贴着一张微小的、印着黑白条纹的贴纸——条形码。
她的心脏,几不可查地极速跳动了一下。在一九八四年的华国,条形码技术还仅仅停留在少数几个国家级科研院所的论文和实验报告里,距离商业普及和民用,还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一家普通的大学医务室,怎么可能拥有如此超前的技术和设备?这绝对不正常。
一瞬间,无数种可能性在她脑中闪过。是某种秘密的科研项目?还是针对特定人群的流行病学调查?但无论哪一种,都无法解释为何单单指向了他们这所学校,又为何如此大费周章。
轮到夏缘了。“同学,把袖子捋上去。”护士头也不抬地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程式化的疲惫。
夏缘没有声张,也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她只是顺从地坐下,将左臂的衣袖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光洁纤细的手臂。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她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任何特立独行、超出常规的举动,都可能为自己招来无法预料的麻烦。在谜底揭晓之前,最好的应对,就是不变应万变。
冰冷的酒精棉擦过皮肤,带来一丝凉意。随即,微凉的针头刺入血管,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殷红的血液顺着导管,缓缓注入那支贴着她名字和神秘条形码的试管。
夏缘静静地看着,只当这是一场自己暂时无法理解的、时代局限下的“常规操作”。那张小小的条形码,连同那份挥之不去的违和感,被她一同打包,暂时封存在了记忆的角落。
她以为这件事会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后,便会沉入水底,再无声息。事情并非如此。
半个月之后,一个名叫杨少言的男人来找夏缘。这个时候,夏缘才恍然大悟。那场看似普通的体检,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为她一个人精心设计的、耗资巨大的围猎。而她,就是那只被锁定的、毫不知情的猎物。
第49章 来自旧金山的律师
十月的京城,秋意渐浓。梧桐树的叶子被秋风染成了灿烂的金色,在阳光下簌簌作响。那天下午,夏缘刚从图书馆出来。她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刚刚借到的英文原版《世界新闻史》,准备回宿舍潜心研读。
“请问,是夏缘同学吗?”一个温润而略带磁性的男声,在教学楼下的树荫里响起,叫住了她的脚步。
夏缘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棵法国梧桐下,站着两个男人。说话的是为首的那位,他约莫三十岁左右,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套裁剪精良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搭配着雪白的衬衫和一条暗红色的领带,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布洛克皮鞋。一副精致的金边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儒雅,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精英气场。
在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年龄相仿、同样西装革履的男子,神情恭谨,像个助理或下属。
在一九八四年这座充满了蓝色、灰色和军绿色的校园里,这样一身考究的行头,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是从某个平行时空穿越而来。它无声地昭示着来者非富即贵的身份,以及与这片土地截然不同的生活背景。
“我是夏缘。您是?”夏缘停下脚步,身体下意识地绷紧,警惕地打量着对方。她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是自己发表的哪篇文章,或是投稿的哪部小说,引来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关注?
“您好,夏缘同学。”男人脸上露出一抹公式化却不失礼貌的微笑,迈步向她走来。他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几乎听不出任何口音,但细微的语调和用词习惯,还是泄露了一丝属于海外华人的痕迹。
他走到夏缘面前,保持着一个非常绅士的距离,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制作精美的名片,双手递上,说道:“我叫杨少言,一名来自山姆国旧金山的律师。”
夏缘接过名片,入手微沉。象牙白色的卡片上,用烫金的繁体字和英文印着他的名字、头衔和一串国际长途号码。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男子也上前一步,同样恭敬地递上自己的名片。杨少言介绍道:“这位是山姆国林氏集团驻华国京城办事处首席代表,蔡硕先生。”
林氏集团?律师?夏缘的脑中迅速搜索着这些信息,却毫无头绪。她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她那对远在芙蓉省乡下,还在为几亩薄田和几头猪的收成而操劳的养父母,绝不可能认识这样的人物。
杨少言似乎看穿了她眼中的疑惑和警惕,温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指了指旁边花坛边的一处僻静石凳,说道:“夏同学,能否借用您几分钟时间?我们有些非常重要的事情,想和您谈谈。我想,这关系到您的……过去和未来。”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夏缘抱着书,沉默地跟着他们走到石凳旁。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夏同学,请原谅我的冒昧和唐突。”杨少言坐下后,并没有绕圈子,而是开门见山,抛出了第一个重磅炸弹,“在谈话开始前,我想先向您确认一个问题:您是否知道,您并非您现在父母的亲生女儿?”
话音落下,他身旁的蔡硕明显有些紧张,屏住了呼吸。他们来之前,已经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们担心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会给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女孩带来巨大的情感冲击。
夏缘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她的心,确是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然一紧。但那并非因为震惊。
关于身世的秘密,夏缘来到这个世界后不久,就已经从原主的妹妹苏芒口中得出了大概。她知道自己是被抱养的。但这应该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除了养父母,外人根本无从知晓。眼前这个来自大洋彼岸的陌生人,是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夏缘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杨少言,那双清澈的眼睛像一泓深潭,让人看不透半分情绪。
看着女孩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反应,杨少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他从业多年,见过无数大场面,处理过各种复杂的案件,却第一次在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孩面前,感到了些许的措手不及。他原本准备好的一系列安抚和解释的话语,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很快恢复了职业素养,微微颔首道:“看来您已经知道了。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解释多了。”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真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了石凳上,说道:“今年夏天,我的委托人,林素鸢女士,在观看一份从华国内地流传出去的《春节联欢晚会》录像带时,偶然看到了您在晚会上演唱《爱的奉献》的画面。”
夏缘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那个万众瞩目的夜晚。她作为特邀演员,在春晚的舞台上,演唱了那首她从后世带来的传世经典。
“林女士发现,您和她年轻的时候,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就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杨少言的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讲述传奇故事般的独特韵律。他小心地观察着夏缘的表情,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林女士今年已经七十有九高龄,但因为服用一种家族秘传的、名为‘长春丹’的丹药,她的容貌,依然维持在三十多岁的样子。她老人家,是旧金山唐人街最大的华人财阀——林氏家族的现任掌门人。这个家族有一个非常独特的传统,只由女性继承家业。”
夏缘依旧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豪门秘闻。财阀、秘方、女性继承人……这些词汇,对于一个一九八四年的内地大学生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魔幻。但对于拥有后世灵魂的她而言,这些不过是构成一个故事的基本要素罢了。她更关心的,是这个故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第50章 孩子被人调换了
杨律师继续讲述:“一九六零年春天,林女士带着她唯一且怀有身孕的女儿林思瑛女士回国祭祖。在芙蓉省天门县,林思瑛女士早产,在县医院生下了一名女婴,取名林璐瑶。”
天门县!夏缘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是,这个孩子长大后,与她的父母没有丝毫相像之处。直到她十八岁那年,因为一场手术需要输血,医院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林思瑛女士和她的丈夫都是Ab型血,而林璐瑶小姐,却是o型血。”
杨少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接着道:“从遗传学上说,Ab血型的父母,绝对不可能生出o血型的孩子。唯一的解释是,孩子在出生的时候,被人调换了。”
原来如此。夏缘心中那块关于身世的拼图,终于被补上了最后一块。
“所以,林女士看到您演唱的画面之后,便派人前来调查。他们查到您来自天门县,出生日期也完全吻合。为了得到最准确的证据,他们以捐赠教学设备的名义,向贵校捐赠了一笔资金,唯一的附加条件,就是得到一份您的血液样本。”杨少言坦然道,“那次体检,正是为此而设。您的血样被立刻送往山姆国,与林思瑛女士的dNA进行比对。结果证实,您,夏缘,才是林氏家族真正的血脉,林素鸢女士真正的外孙女。”
故事讲完了。杨少言合上文件,静静地观察着夏缘的反应。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震惊,狂喜,痛哭流涕,或者不知所措。但他唯独没料到,眼前的少女,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甚至看不到半分情绪起伏。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本厚重的《世界新闻史》,仿佛那上面的黑白照片,比一个从天而降的豪门身世更有吸引力。
“夏同学,”杨少言忍不住开口,“您……不激动吗?您知道林氏家族意味着什么吗?那是一个您无法想象的财富帝国。”
“然后呢?”夏缘终于抬起头,反问他,“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回去认祖归宗,继承那个……财富帝国?”她不带感情的语调,让杨少言一时语塞。
夏缘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对于一个急于积累第一桶金,好在未来资本市场大展拳脚的重生者来说,这简直是天赐的礼物。
但她更清楚,豪门的门,从来不好进。馈赠的背后,往往标着最昂贵的价格。她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家族没有任何感情,对所谓的亲情更是毫无期待。她只关心,这场“认亲”,能给她带来什么,又需要她付出什么。她从不相信天上掉馅饼。
二十多分钟以后,杨少言驱车驶离广播学院。他坐在黑色轿车的后座上,窗外的白杨树飞速倒退,他的心跳却迟迟未能平复。他摘下金丝边眼镜,用力按压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回想着前不久与夏缘的会面。那个年轻女子,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彻底颠覆了他对这次认亲任务的所有预想。
她没有哭,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普通人见到巨额财富时应有的贪婪或狂喜。
“我不要钱。”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清澈,像山泉敲在石头上,“钱是死物,我要的是能钱生钱的资格。”
“林家在华尔街和香江金融市场,应该有自己的席位和信息渠道。我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进入这个牌局。我需要你们提供最顶尖的法律顾问团队和最即时的信息支持。作为回报,三年后,我会带着属于我自己的资本,回到林家。”
这是谈判,不是认亲。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商业对手,精准地找到了林家最核心的价值——那张通往世界资本核心的入场券。她看穿了“补偿金”这种施舍背后的轻视,并用一种更具野心的方式,索要了整个渔场,而不仅仅是几条鱼。
回到办事处包住的酒店房间,杨少言拨通了国际长途,联系上远在旧金山的林家老夫人,林素鸢。
电话接通,他恭敬地汇报:“老夫人,已经和夏缘小姐见过了。”
“她怎么说?什么时候动身来山姆国?”电话那头,林素鸢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杨少言斟酌着词句:“夏缘小姐……她暂时不打算过来。她拒绝了您准备的补偿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杨少言甚至能想象到老夫人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提出了两个要求,”杨少言继续道,“第一,她有一批黄金和珠宝需要帮她变现;第二,她希望家族能为她打开进入国际金融市场的大门,并提供最高级别的信息和法律支持。”
他说完,静静地等待着裁决。他设想过老夫人的各种反应,或许是恼怒于这个外孙女的不识抬举,或许是怀疑她的动机。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哈哈……好!好啊!”林素鸢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不愧是林思瑛的女儿,是我林素鸢的血脉!骨子里就带着狼性!绵羊是守不住家业的,我林家的继承人,必须是能咬碎敌人喉咙的狮子!”
杨少言有些愕然。
“答应她!”林素鸢的语气斩钉截铁,“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她要最好的渠道,就给她开绿灯!她要最好的律师,就把我们在华尔街最顶尖的团队派给她!我倒要看看,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能被磨砺出怎样惊心动魄的光彩!告诉她,林家的大门永远为胜利者敞开。”
“是,老夫人。”杨少言挂断电话,心里彻底安定下来。他看向窗外,京城傍晚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见证的,或许不是一个流落多年的孤女回归豪门的故事。
几天后,京城的秋意愈发浓烈。午后,阳光失去了夏日的灼热,变得温和而慵懒,给光秃秃的树梢和灰色的屋檐镀上了一层浅金。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悄无声息地滑行至广播学院附近的一条僻静小路上,最终停靠在一排高大的白杨树荫下。在这个自行车还是主流交通工具的年代,这样一辆代表着权力与地位的“伏尔加”,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第51章 “外婆”派来的人
夏缘背着帆布书包,不紧不慢地从巷口走来。她依旧是一身朴素的学生装扮,白衬衫,蓝色长裤,但那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让她在萧瑟的秋景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收到了杨少言律师的电话,地点、时间、车牌号,言简意赅。对方要她到这里,与那位素未谋面的“外婆”派来的人正式接洽。她知道,这是第一场真正的考验。
当夏缘走到距离轿车约十米的位置的时候,后排车门应声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的男人走了下来。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挺拔,一丝不苟的发型下是一张过分干净的面容。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幽深的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他的出现,仿佛让周围嘈杂的蝉鸣和风声都瞬间静止了。他主动向夏缘伸出手打招呼:“夏小姐,我是方敬业。”他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普通话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粤语区的口音痕迹。
夏缘的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那只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干燥而有力。两人右手交握,只是一触即分,那短暂的接触让夏缘确认,这是一双习惯于掌控、而非劳动的手。
“方先生,你好。”夏缘平静地回应道。
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客套的微笑。方敬业的专业和高效,从见面的第一个瞬间就展露无遗。他直接拉开后座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上车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车内异常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皮革气息,没有一丝烟味或杂味。夏缘坐在柔软的后座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实则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旁的男人。
方敬业坐姿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从上车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他不像一个生意人,生意人身上总有种热络或精明的气息;他也不像一个官员,官员身上习惯带着某种审视的威压。他更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或者,一个顶级的外科医生。冷静、精准,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绝对的专业感。
这种感觉,让夏缘安心,也让她更加警惕。林家派来这样一个人物,足以说明他们对这次“认亲”和其背后那批财富的重视程度,远超自己的想象。
车子没有驶向任何气派的酒店或写字楼,而是在前门大街附近拐了几个弯,停在了一家名为“春来茶馆”的门前。茶馆门脸古色古香,人声鼎沸,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与这辆格格不入的伏尔加形成了鲜明对比。
方敬业领着她,没有在大堂停留。一个穿着对襟长衫的伙计一见到他,便立刻躬身迎了上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眼神里却没有半分谄媚。伙计没有多言,只是低声说了句“方先生,楼上请”,便引着他们穿过喧闹的人群,沿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径直上到二楼。
二楼与楼下的嘈杂判若云泥,一条长长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伙计将他们引至走廊尽头一间挂着“菊”字木牌的雅间门前,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入,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下,并带上了门。
雅间内,红木桌椅打磨得温润光滑,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摆在桌案中央。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笔法老辣,意境悠远。推开雕花的木窗,前门大街熙攘的街景和喧闹的人声便扑面而来;关上窗户,就仿佛瞬间隔开了两个世界。
这里,是权力和财富在喧嚣的市井中,开辟出的一方绝对私密的领地。
“夏小姐请坐。”方敬业没有坐主位,而是坐在了侧席,他提起桌上的铜壶,为夏缘面前的青瓷小杯里斟上一杯热茶。茶叶在沸水中舒展,一股清雅的茶香袅袅升起。
“谢谢。”夏缘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身体微微挺直,却没有碰那杯冒着热气的茶。
在前世的商业谈判中,她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永远不要在摸清对方的底牌前,轻易接受对方递来的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杯茶。接受,就意味着姿态的放软,意味着进入了对方的节奏。
方敬业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睛上,也注意到了她对茶杯视若无睹的姿态。镜片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赞许。他开门见山道:“夏小姐,老夫人让我转告您,您的胆识和谨慎,她很欣赏。”
夏缘的心微微一动。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真正开始。杨少言传递的是“认亲”的善意,而眼前的方敬业,则代表着林家商业帝国冷酷的、审视的目光。她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将被精准地解读、分析,并传回大洋彼岸。
她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怯懦,那会被轻视;更不能流露出半分的贪婪,那会被防备。她谦逊地说:“外婆过奖了。”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声音诚恳,眼神却不卑不亢,“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不懂什么规矩。只是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了一些关于自己身世的事情,又恰好……继承了一批不知如何处理的‘遗物’。它们在我手里,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我只想为它们找一个最妥善、最不会惹麻烦的出路。”
她巧妙地将那笔巨额财富,从“天降横财”重新定义为“棘手的遗物”,将自己从一个急于变现的获利者,塑造成一个手足无措、寻求帮助的晚辈。
方敬业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显然,他对这种说辞早有预料。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黑色真皮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夏缘面前,说道:“这是我们草拟的几种方案,关于您手上那批货物的鉴定、运输、保管以及最终的处理方式。包括通过国际拍卖行、私人洽购、家族内部消化等多种途径。每种方案的详细流程、预估风险和相关费用,都写得很清楚。您可以先看一下。”
那叠文件纸张厚实,打印的字迹清晰工整,封面甚至还做了防水处理。细节之处,尽显一个庞大商业机器的专业与严谨。
夏缘没有立刻伸手去翻阅那份任何普通人看到都会欣喜若狂的文件。她抬起眼,清亮的目光穿透袅袅的茶雾,直视着方敬业的眼睛,说道:“方先生,在看方案之前,我想先问几个问题。”她把主动权,毫不客气地从对方手中接了过来。
第52章 在投资她这个人
方敬业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对她这个举动早有预料。他甚至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依旧平静无波,说道:“请讲。”
夏缘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道:“第一,安全。从京城到香江,路途遥远,中间环节复杂。我需要知道,你们如何保证这批东西在运输过程中的绝对安全?用什么方式?通过什么渠道?”她的问题直接、尖锐,完全不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学生。
方敬业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上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夏小姐问到了关键。我们会采用伪装商业运输的方式,所有货物都会装在特制的集装箱里,外观是普通的出口建材。运输路线不走常规港口,而是通过我们公司在南边的一条特殊渠道。从货车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全程都会有我们的人武装押运。我可以向您保证,这条线我们走了多年,从未出过一次差错。”
夏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计算着什么。片刻后她接着说道:“第二个问题,鉴定和估值。照片终究是照片。如果实物的价值与预期不符,或者,出现赝品,后续的合作模式是否会改变?”这个问题更加刁钻,几乎是在质疑老夫人的专业判断。
方敬业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扶了扶眼镜,语气比刚才更多了一分郑重:“夏小姐,老夫人看过照片后,对这批货的整体价值有一个大致的判断。当然,最终的估价需要专家上手。我们的方案里包含了这一环。如果出现价值波动,我们与您的合作方式不会改变,只会调整最终的拍卖策略。至于佣金,我们只按最终成交额的固定比例收取,无论货值高低,这个比例都不会变。”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夫人交代过,夏小姐是林家血脉至亲,一切都开绿灯!但是,生意是生意,情分是情分。我们林氏集团做事,讲究的是信誉。”
“最后一个问题。”夏缘的声音压得更低,“资金。拍卖所得的款项,如何交到我手上?在现在国内的外汇管制下,这是一笔巨款。我不希望我的名字出现在任何官方的记录里。”这才是核心。
这一次,方敬业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注视着夏缘,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灵魂的颜色。他来之前,老夫人给他的指令是:夏缘要什么,就给她什么。不过需要观察和评估。评估这个女孩,是否值得林氏投入资源去扶助。
方敬业见过太多贪婪的嘴脸,也见过太多被巨额财富冲昏头脑的蠢人。但眼前这个女孩,她冷静得可怕。她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打在七寸上。她关心的不是能得到多少钱,而是如何安全、隐秘地得到这笔钱,如何将这笔财富转化为不留痕迹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力量。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学生该有的思维。这是一种枭雄的思维。枭雄之所以能成为时代的弄潮儿,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们对时局的敏锐洞察力。可以看出,夏缘就像枭雄一样,能够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迅速捕捉到事情的脉搏,准确判断形势,从而制定出最符合自己需求的策略。
良久,方敬业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夏小姐,您考虑得非常周全。关于资金,我们有三种方案。第一,在瑞士银行为您开设一个匿名账户;第二,将资金兑换成等值的黄金或钻石,存放在我们在海外的保险库;第三,也是我们最推荐的方案——以您的名义,在香江注册一家离岸投资公司,将这笔钱作为公司的启动资金。我们会为您配备最专业的经理人团队,负责后续的全球资产配置。这样一来,这笔钱就从一笔‘死钱’,变成了一只会不断下金蛋的‘活鹅’。”
夏缘的呼吸几乎停滞。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这第三种。这已经超出了“帮忙处理旧物”的范畴,这几乎是在手把手地,为她铺设一条通往资本世界的通天大道。
她猛地抬头,看向方敬业。她知道,这不是方敬业自作主张,这一定是外婆的意思。外婆看中的,绝不仅仅是这批财宝的价值,是在投资她这个人。
“我选第三种。”夏缘几乎没有犹豫,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方敬业笑了。那是他见到夏缘之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明智的选择。”他将那叠文件推到她面前,“那么,我们可以来谈谈具体的执行细节了。时间,定在后天晚上,十一点。地点,就是您的那处院子。”
京城的夜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沉。子夜时分,整座城市都已沉入梦乡。白日里喧嚣的胡同此刻寂静得如同深海,只剩下“呼……呼……”的穿堂风,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在狭窄的巷道里低声呜咽,卷起地上的残叶和尘土,打着旋儿飞向黢黑的夜空。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清辉都吝于施舍。这是最适合幽灵行走,也最适合秘密滋生的夜晚。
夏缘的四合院里,万籁俱寂。她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双臂环抱着膝盖,将下巴抵在膝头。身上那件厚实的棉布外套,根本无法抵挡从地底深处渗透上来的、带着潮气的寒意。但她感觉不到冷,因为一股更强烈的、由肾上腺素催生出的灼热,正在她的四肢百骸里奔流。
正房墙上那面老式挂钟,是夏缘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此刻,它正用一种不疾不徐、却又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节奏,宣告着时间的流逝。黄铜钟摆规律地左右摇晃,每一次抵达顶点,都发出一声清脆的“滴答”。秒针顽固地,一格一格地,走向“十一”这个代表行动开始的数字。
滴答、滴答。在这极致的安静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一把精致的小锤,不轻不重地,精准地敲在夏缘的心上,与她的心跳声奇异地重合。
夏缘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复盘着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从方敬业的人如何伪装身份进入胡同,到箱子搬运的先后顺序,再到车辆撤离的最优路线。她甚至预想了几种可能发生的意外:被晚归的邻居撞见、巡夜的联防队员盘问、甚至是车辆在半路抛锚。对每一种可能性,她都准备了相应的预案。
她以为自己会很紧张,会手心冒汗,会坐立不安,会像前世每一次重大直播前那样,被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焦虑的情绪反复煎熬。但奇怪的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当命运的轮盘即将开始转动,她的内心反而如一潭深秋的湖水,平静无波。
第53章 运宝行动在子夜
这是一种宿命般的、孤注一掷的平静。她早已不是那个在二十一世纪,拥有千万粉丝,却最终死于丈夫背叛和商业阴谋的顶级主播了。那个天真地以为爱情和事业可以两全的夏缘,已经彻底湮灭在四十年的时光之后。
现在的她是夏缘,一个身体里装着成熟灵魂的二十岁少女,一个正在用自己的双手,亲手撬动命运杠杆的重生者。密洞里的黄金古董,是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基石,也是她通往绝对自由的第一张门票。而今夜的行动,便是她必须毫发无损地闯过的第一道关隘。成,则海阔天空。败,则万劫不复。
突然,“笃,笃笃。”三声极轻的、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在寂静中响起,像是啄木鸟在轻叩树干。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刹那间,夏缘那颗故作平静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缓缓站起身。脚步落地无声,像一只警觉的猫,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只是用同样的节奏,在门板上轻轻回敲了三下。门外再次轻叩三下。确认无误以后,夏缘打开大门。
吱呀——,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方敬业那张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出现在门缝外。他身后,跟着四名身材高大、气息沉凝的男人。他们都穿着最不起眼的深色工装,头上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将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一个沉重的帆布工具包,看上去就像一支深夜进行管道维修的工程队。
方敬业对夏缘微微颔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安全。”
夏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来。当最后一个人闪身入院后,她立刻将门重新关上,并用一根粗大的门闩从内部死死抵住。
做完这一切,她领着他们穿过漆黑的院子,来到后罩房前的假山旁。她从角落里摸出一盏早就准备好的、玻璃灯罩被熏得发黑的旧马灯,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灯芯。
“噗”的一声轻响,一团豆大的、昏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周遭浓稠的黑暗。光线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也将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扯得巨大而扭曲,像一群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蛰伏的鬼魅。
夏缘用下巴指了指假山底部那块最不起眼的、爬满了青苔的巨石。
方敬业心领神会。他没有下令,甚至没有说话,只一个眼神,他身后两名身形最魁梧的助手便立刻上前。他们没有直接用蛮力去搬,而是先从工具包里拿出几块厚厚的胶皮垫,垫在巨石与地面接触的边缘,这才双臂发力。实际上,巨石看起来身躯雄健、高大威严,实际上是内部空芯的人造石。两人没有花费多大力气,就把巨石悄无声息地抬起,平移到了一旁。
夏缘走上前,在石台下某个极其隐蔽的凹槽里用力一按。只听得一阵“咔咔”的、如同骨骼摩擦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众人脚下的青石板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下面那个黑黢黢的、通往未知深处的石阶。
一股混合着尘土、腐殖质和一百多年霉味的阴冷气息,从洞口汹涌而出,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方敬业挥了挥手,示意众人稍等片刻。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类似矿工安全灯的装置,打开开关,扔了下去。灯在石阶上弹跳了几下,光线稳定,没有熄灭。这是在测试洞内的含氧量。
确认安全后,他又示意众人再等了约莫五分钟,让洞内污浊的空气与外界充分流通。他做事的严谨和专业,体现在每一个细微的环节里。最后,他才接过夏缘手中的马灯,对她低声道:“我先进,你跟后。”
他第一个顺着湿滑的石梯走了下去,脚步很轻,却异常稳健。夏缘紧随其后,她能感觉到,自己每下一级台阶,心跳就更快一分。
地道不长,只有十来米,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尽头是一扇比周围岩壁颜色更深的厚重石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正中央是一个布满了天干地支刻度的青铜圆盘。
夏缘走上前,开始转动那个冰冷的密码锁。“甲子……丙寅……壬午……”她一边在心中默念,一边精准地拨动着圆盘。每一次转动,都能听到内部传来细微的“咔嗒”声,那是机括咬合的声音。当最后一个密码对准时,只听“咔哒”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脆的轻响,石门内部最核心的机关被解开了。
方敬业身后的两名助手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抵住石门,缓缓用力。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石门被一寸一寸地推开。当马灯的光芒照射进去的瞬间,整个密洞的全貌终于暴露在众人面前。
那一刻,即便是方敬业这样见惯了大场面、据说曾为海外富商秘密倒运过传国玉玺的顶尖职业经理人,眼中也难以抑制地闪过了一丝混杂着震撼与狂热的光芒。
十几个巨大的、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箱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密洞深处。箱体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结着斑驳的蛛网,仿佛已经在这里沉睡了数百年,从未被惊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木料、陈年泥土和金属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宝藏的特殊味道。这已经不是财富了。这是历史。是时间本身凝固成的实体。
“开始吧。”方敬业是第一个从震撼中恢复冷静的人。他将马灯挂在一旁的石壁上,那昏黄的光线将整个密洞映照得如同一个神秘的祭坛。他沉声下令,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行动开始了。方敬业的团队展现出了惊人的专业素养。他们没有急着去搬运箱子,而是先打开工具包,取出一套精巧的、由铝合金和尼龙绳构成的便携式滑轮组,迅速而无声地在洞口上方搭建完成。
随后,两名助手滑下密洞。他们用粗大的、浸过油的麻绳将箱子逐一捆绑结实,打上专业的、被称为“双八字结”的承重结,确保在吊装过程中万无一失。随后,由守在洞口上面的另外两个人,合力操控着滑轮组的绳索,将箱子一个接一个地、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平稳的速度,缓缓吊起。
整个过程,安静得如同一次无声的哑剧。没有人说话,所有的交流都通过眼神和手势完成。他们动作协调,配合默契,仿佛一台精密运转了无数次的机器。除了绳索与滑轮摩擦发出的、被刻意压制到最低的“嘶嘶”声和几人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再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第54章 意外毫无预兆发生了
夏缘没有下去,她站在假山旁,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警戒。夜风微凉,带着秋末的萧瑟,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因为手心早已被紧张的汗水浸得湿热黏腻。她的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但她的感官却被放大到了极致。
她的耳朵,像一台最精密的雷达,过滤掉了风声、虫鸣,捕捉着院子外哪怕最细微的声音——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声、隔壁院子里老人梦中的一声咳嗽、甚至是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上夜猫头鹰扑扇翅膀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的神经末梢。
胡同深处,不知谁家的狗突然被惊醒,毫无征兆地狂吠了起来。“汪!汪汪!汪汪汪!”那尖锐的、充满警惕的犬吠声,像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夏缘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冲上了头顶。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洞口下方,所有人的动作都在同一时间停滞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院门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像要破膛而出。会不会有人被吵醒?会不会有人推开窗户骂一句?会不会有好事的人打着手电出来查看?每一个设想,都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
那狗叫声持续了十几秒,又突兀地停歇了。随后,只隐约传来一声男人含混的咒骂,和关窗的声音。世界,重归寂静。
大家还没来得及完全放松下来,又一个意外的声音响起。“哐当——哗啦!”胡同口一户人家的窗台上,一个没放稳的陶制花盆被夜风吹落,在青石板路上摔得粉碎。那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了数倍,传出很远,尖锐得刺耳。
夏缘几乎要惊叫出声,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下一秒,整个胡同的灯都会亮起,无数扇门窗会同时打开。
虚惊一场,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许是深夜的人们睡得太沉,又或许是这种偶尔的声响早已是胡同生活的一部分。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充满了煎熬。夏缘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被绷成了一根随时可能断裂的琴弦。她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原来寂静,也可以如此惊心动魄。
当第七个箱子被缓缓吊起,升至半空的时候,真正的意外,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或许是这个木箱在潮湿的密洞里存放的年代太过久远,箱体虽然是名贵的金丝楠木,但箱底拼接处的一块木板,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有些糟朽。在沉重的内装物和上下两端绳索的巨大压力下,那块木板的承重能力终于达到了极限。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般的脆响,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箱底的破口处,金光爆射!
“哗啦啦啦——”一阵令人心惊胆战、头皮发麻的巨响,十几块沉甸甸的、足有成人拳头大小的金元宝,和一些被丝绸包裹的珠玉首饰,从破口处倾泻而出!它们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金色暴雨,滚落在湿滑的石阶和密洞坚硬的地面上,在极致的寂静里,发出一连串清脆又沉闷的、如同死神鼓点的碰撞声!
那一瞬间,夏缘的心脏骤然停跳,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的眼前一片空白,耳朵里只剩下那可怕的“叮当”声和自己血液奔流的巨大轰鸣。完了。这是她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所有人都僵住了。吊着箱子的助手停了手,下面准备接应的助手也忘了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每个人都成了这出灾难默剧里的木偶。
“该死!”方敬业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在金元宝落地的下一秒,他发出一声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咒骂,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饿虎扑食般地扑了过去!
他没有去捡拾那些金元宝,而是用自己的整个身体,重重地压在了那些还在滚动的金银珠宝上!他用血肉之躯,作为最后的缓冲和消音垫,将可能产生的后续滚动声响降到了最低。
与此同时,他抬起头,对上面的人做了一个坚决的、斩钉截铁的“停止”手势,眼神锐利如刀。密洞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夏缘僵在假山旁,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因为紧张而“咯咯”打颤的声音。一秒,两秒,十秒……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绝望地等待着那来自地面的、审判的脚步声。
几分钟后,胡同里依然一片死寂。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呵斥声,或是被惊醒的邻居开门查看的脚步声。
方敬业保持着扑倒的姿势,足足等了几分钟。确认外界没有异常后,他才慢慢地撑起身体。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将散落在地上的金元宝和首饰一件件捡拾起来。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没有因为刚才的惊骇而产生一丝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价值连城的“罪证”放进旁边一个完好的箱子里,然后抬起头,对夏缘做了一个“继续”的口型,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警告。借着马灯昏黄的光,夏缘看到他的额头上,也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亮晶晶的汗珠。
夏缘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湿透,薄薄的衬衫黏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冰冷刺骨。她扶着冰冷的假山石壁,才勉强让自己站稳。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出窍了。这就是真正的现实,充满了不可控的变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财富与风险,从来都是一体两面。想要攫取这惊天的财富,就要有承担坠入地狱的风险的觉悟。
经历了这次有惊无险的意外,剩下的过程,所有人都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动作也放得更缓、更轻。每一次绳索的拉动,每一次箱子的挪移,都像是在拆解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空气中的紧张气氛,比之前浓烈了十倍。夏缘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像拉满的弓弦,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甚至不再依赖听觉,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视觉上,像一头警惕的猎豹,扫视着院墙外的每一个阴影,任何一丝光线的变化,任何一个影子的晃动,都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第55章 纸醉金迷的奢华聚会
当最后一个、也是最沉重的一个箱子,被成功运上那辆伪装成家具运输车的解放牌卡车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死鱼肚皮般的灰白色。
方敬业和他的手下,迅速而无声地将现场清理干净。搬走的巨石被恢复原位,地上的痕迹被仔细扫除,甚至连滑轮组在墙壁上留下的轻微摩擦痕迹,都被用湿布擦拭干净。他们就像一群来无影去无踪的影子,除了带走了那十几箱沉重的秘密,没有留下任何存在的证据。
“夏小姐。”方敬业走到夏缘面前,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货物已全部装车。三天后,它们会安全抵达南方的港口。一周后,会出现在香江汇丰银行的保险库里。”他从工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夏缘,“这是香江那家‘新世纪风险投资公司’的注册文件副本,以及一个临时的联络电话。等第一笔资金通过合法渠道进入公司账户,我会再联系您。”
夏缘接过信封。入手很薄,却感觉有千斤重。这里面装着的,是她未来商业帝国的雏形。她的声音因为一夜的高度紧张而有些沙哑:“辛苦了,方先生。”
方敬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复杂,有合作者之间的赞许,有对一个年轻女子胆魄的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未来的期待。他没有多言,只是抱了抱拳,沉声道:“夏小姐,保重。未来的路,还很长。”说完,他转身迅速上了卡车的副驾驶座。卡车发出一声被刻意压抑的低沉轰鸣,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缓缓驶离了小路,汇入黎明前京城空旷的街道,很快便消失在下一个拐角。
夏缘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车灯的影子,听不见引擎的声音,才转身回到院子。她关上大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缓缓滑坐到地上。
整个院子,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行动,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夏缘将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里,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后怕,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哭。在无边的黑暗和孤寂中,她只是无声地,缓缓地,勾起了嘴角。那笑意越来越大,最终化为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细微的笑声。
那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带着对未知风险的敬畏,更带着一种亲手掌控了命运的、前所未有的自由感。终于结束了,她成功地将这笔足以颠覆她人生的财富,从一个随时可能暴露的隐患,变成了一股即将注入她商业帝国的、无可阻挡的洪流。从今天起,她夏缘,才算真正在这个时代,站稳了脚跟。
东方的天空,那抹鱼肚白越来越亮,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几声清脆的鸟鸣划破了长夜的死寂。新的一天,开始了。
与晨光熹微的华国京城截然不同,此刻的山姆国旧金山,正上演着一场纸醉金迷的奢华聚会。
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缀满钻石的黑色天鹅绒,温柔地覆盖了这座起伏的城市。
在俯瞰着金门大桥雄伟身姿的半山豪宅区,一场派对正在进行。这里是林璐瑶的私人领地,一座用财富和权势堆砌而成的、只属于她的梦幻城堡。
巨大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从描金绘凤的穹顶垂下,如同一场凝固的钻石雨,将万千流光溢彩投射在下方衣香鬓影的人群中。舒缓的爵士乐由一支从纽约请来的知名乐队现场演奏,音符像一条金色的、微醺的河流,在铺着天价波斯地毯的大厅里缓缓流淌,轻柔地包裹着每一位宾客。空气中混合着香槟的清冽、高级定制香水的馥郁独有的甜腻气息。
林璐瑶,林氏家族名义上的“公主”,此刻正像一位巡视自己领地的年轻女王,端坐在人群的最中央。
她斜倚在一张定制的宝蓝色天鹅绒沙发里,身上穿着dior当季高定系列的星空蓝抹胸长裙,裙摆上镶嵌的细碎钻石,在灯光下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泛起粼粼波光,仿佛将一整片银河穿在了身上。一条名为“深海之心”的钻石项链安然栖息在她修长白皙的脖颈间,主钻硕大而纯净,每一分光芒都像在无声地宣告她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不可侵犯。
她并不知道,就在几周前,一份从华国加急送达的dNA鉴定报告,已经像一枚无声的定时炸弹,在她那看似固若金汤的“公主”宝座下,点燃了引信。她更不知道,她的祖母,那个以铁腕执掌着整个林氏家族、言出法随的老夫人林素鸢,早已找到了那根流落在外的、真正的血脉。
此刻的她,依旧安然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理所当然的梦幻泡影中。她纤细的手指优雅地捏着高脚杯的杯柄,轻轻晃动着杯中被称为“作品一号”的顶级红酒。那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如同美人的泪痕,映着她那张精心雕琢、无可挑剔的脸。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眸深处,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与生俱来的傲慢。
“cynthia,你今天真是美得令人窒息。”一个殷勤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cynthia是林璐瑶的英文名,说话的是她的男朋友曾博木。男友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身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痴迷与近乎卑微的讨好。
曾家在旧金山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华裔家族,经营着连锁超市和一些地产生意。但在庞大的、如同巨兽般的林氏财阀面前,曾家的所有产业加起来,也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能成为林璐瑶的男朋友,是曾博木挤入这个城市真正顶层圈子最重要的一张门票,他对此心知肚明。
“是吗?”林璐瑶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并未在他脸上停留,只是不置可否地抿了一口酒。酒液的醇厚淡宁在舌尖化开,却似乎无法驱散她心底那份莫名的乏味。她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漫不经心地问道:“博木,我听爸爸说,你家最近在竞标城北的那块地?”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周围原本喧闹的圈子,瞬间荡开一片涟漪。
曾博木的表情微微一僵,背上甚至渗出了一丝细密的冷汗。他没想到林璐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这件事。他立刻堆起笑容,语气愈发恭谦:“一点小生意而已,哪能入得了你的眼。瑶瑶你放心,这件事我也就是跟着掺和一下,如果林家也对那块地感兴趣,我们曾家马上就退出,绝不给你们添半点麻烦。”
他这番匍匐在地的姿态,立刻引来了周围一众富家子弟的附和。
第56章 我就是最好的礼物
“就是啊,在旧金山,还有cynthia你拿不到的东西吗?曾哥也太不懂事了,居然敢跟林家抢东西。”一个画着精致妆容的女孩娇笑着说,眼神却是在讨好地看着林璐瑶。
“博木哥对cynthia可真是没话说!这才是二十四孝好男友的典范啊!”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吹捧道。
林璐瑶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这是她生来就习惯的待遇,是她身份的证明。但听多了,又觉得像是在嚼一块无味的口香糖,索然无味。她轻轻放下价值不菲的水晶杯,杯底与大理石茶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带着终结意味的声响。
她的目光越过眼前这些阿谀奉承、面目模糊的脸,投向落地窗外那片璀璨如星河的城市夜景。金门大桥的红色钢索在夜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通往未知世界的巨龙。
一种巨大的、莫名的空虚,如同深海的寒流,悄无声息地攫住了她。
她拥有一切。毕业于全球顶尖的沃顿商学院,拥有常人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财富,高高在上的社会地位,以及一张被上帝亲吻过的美丽面孔。她身边还有一群随叫随到的朋友,和一个对她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男朋友。
可她总觉得,这还不够。这些,都是林家的光环,是外婆林素鸢赐予她的。她就像一个被放在天鹅绒展柜里的精致瓷娃娃,被贴上了“林家继承人”的标签,接受着所有人的羡慕与朝拜。但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个娃娃是空心的。
她想要的,是像外婆那样,拥有真正掌控一切的权力。那种弹指间决定一个企业兴衰、一句话改变无数人命运的、绝对的、令人敬畏的权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在派对上,通过打压男朋友的家族生意,来获得一点可怜的、虚假的掌控感。
“说起来,下个月老夫人的八十寿宴,你们都准备了什么礼物?”一个名叫苏菲的女孩坐到她身边,端起一杯香槟,打破了她的沉思。
苏菲是她为数不多的、能称得上“朋友”的人。苏家也是豪门,虽不及林家,却也不需要仰人鼻息。所以,苏菲在她面前,总能保留几分真实。
这个话题,瞬间再次点燃了客厅里的气氛。
曾博木立刻抓住机会表现自己,抢着接口道:“我托人从苏富比拍了一幅郑板桥的《墨竹图》,听闻老夫人最喜风骨清正之物,希望能讨她老人家欢心。”
“哇,郑板...…桥的真迹?博木你可真舍得下血本!”
“我爸爸准备了一尊明代的白玉观音,说是从欧洲一个没落贵族手里收来的。”
“我们家准备的是一整套的古董茶具……”
众人纷纷炫耀着自己为讨好林家女王而准备的厚礼,言语间充满了攀比和机心。
林璐瑶听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混杂着轻蔑与骄傲的弧度。
又是这些老掉牙的东西。古董、字画、珠宝……这些东西,林家的仓库里堆积如山。她知道,无论这些人送什么,在外婆眼中,都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玩意儿。
“那你呢,cynthia?”苏菲侧过头,饶有兴致地问,“你准备了什么给老夫人当寿礼?”
林璐瑶伸出刚刚做好的、镶着碎钻的指甲,欣赏着上面的光泽,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淡淡地说道:“我不需要准备礼物。”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而傲然:“因为我,就是献给外婆最好的礼物。”
一句话,让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她话语中那股强大到近乎狂妄的自信所震慑。是啊,她是林素鸢唯一的外孙女,是林家内定的、唯一的未来继承人。林氏家族这艘巨轮的未来航向,就掌握在她的手中。与这份“继承权”相比,任何价值连城的礼物,都显得黯然失色。
曾博木的眼中更是迸发出狂热的崇拜。这就是他爱的女人,天生的女王。
林璐瑶很满意自己制造出的效果。她端起酒杯,对苏菲遥遥一敬,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苏菲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cynthia,我听说……你二姨那边的表妹林妍媛,最近跟老夫人走得很近。寿宴上你还是小心点。”
林璐瑶闻言,发出一声轻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林妍媛?”她嗤笑道,“就凭她?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也想跟我争?苏菲,你太小看我了,也太小看我外婆了。一只麻雀,就算浑身插满羽毛,也变不成凤凰。她在我面前蹦跶,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旁支亲戚的鄙夷和不屑。在她看来,二姨林思雨和她的女儿,不过是依附于林家这棵大树的藤蔓,永远不可能喧宾夺主。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口中的“麻雀”,已经掌握了足以将她这只“凤凰”打落凡尘的秘密。
派对在午夜时分到达高潮,又在凌晨的微光中缓缓落幕。林璐瑶带着一身酒气和众人的吹捧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她踢掉高跟鞋,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柔软的大床里,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灯,白天的空虚感再次袭来。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外婆林素鸢那张永远淡漠疏离的脸。她渴望得到她的认可,渴望从她手中接过那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权杖。
下个月的寿宴,将是她向整个家族、向整个旧金山证明自己是唯一合法继承人的最好舞台。她自信满满地想着,唇边带着一丝胜利的微笑,沉沉睡去。她睡得香甜,浑然不知,一场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的风暴,正在彼岸酝酿,并且,即将随着那场万众瞩目的寿宴,呼啸而来。她的骄傲,她的地位,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如同那窗外夜雾中的金门大桥,看似雄伟壮丽,实则悬于深渊之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个月之后。
旧金山,九曲花街的顶端,坐落着一栋俯瞰着整个海湾的庄园。这里是林氏家族的权力心脏,一个在唐人街乃至整个北美华人世界中,都如同传说般存在的商业帝国。
这栋庄园外部是维多利亚式的典雅,内部却被改造成了古色古香的中式格局。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昂贵的海南沉香,混合着老旧红木家具和权势沉淀下来的独特气息。
第57章 寿宴上突起风波
林氏家族有一个铁律——只由女性继承家业。现任掌门人,林素鸢女士,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今天是她的七十九岁寿辰,按华国“过九不过十”的传统,当以八十大寿操办。
客厅正中,那张由整块紫檀木雕成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今天的寿星。她穿着一身手工刺绣的暗红色真丝旗袍,身形清癯,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最令人称奇的,是她的容貌。拜家族秘传的“长春丹”所赐,年近八旬的她,面容依旧光洁紧致,仿佛停留在三十余岁的风华之年。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深处,沉淀着的是一个世纪的风霜与洞察人心的冰冷。
“老夫人,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祝外婆松鹤长春,日月同辉!”
家族各辈集聚一堂,衣香鬓影,珠光宝气。众人轮番上前祝寿,献上精心准备的贺礼,从百达翡丽的限量腕表到拍卖行拍下的古董字画,无一不是价值连城。
林素鸢只是淡淡地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
宾客被无形的界限分成了两派。大房一脉,以林素鸢唯一的女儿林思瑛和她的赘婿罗荣明为首,他们的边上是自己的女儿——家族默认的下一代继承人林璐瑶。
而另一侧,二房的林思雨,正春风得意地挽着自己的女儿林妍媛。她是林素鸢已故妹妹的独女,多年来一直被大房压制,今天,她眼中的得意与野心,几乎要满溢出来。
待贺寿的流程走完,林思雨清了清嗓子,站出来开口道:“姨母,各位亲戚,”她一说话,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今天本是姨母大喜的日子,有件事我本不该说。但事关林家血脉的纯正和未来的基业,我思来想去,不得不讲。”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向对面的林璐瑶,“前不久,我们无意中获得一个惊人消息,瑶瑶有一次做手术,根据手术前的血液检验报告,璐瑶她……她并非思瑛姐姐和罗姐夫的亲生女儿,与我们林家,并无血缘关系!”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客厅瞬间陷入死寂,连沉香的烟气都仿佛凝固了。
林思瑛和丈夫罗荣明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又惊又惧地望向主座上的林素鸢。
林思雨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一阵快意。她柔声对身旁的女儿林妍媛说:“妍媛,快,到外婆跟前去。既然璐瑶不是林家血脉,那你,就是林家唯一的第三代继承人了。”
林妍媛脸上带着一丝羞怯和兴奋,正要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冷静无波的男声,如同冰块投入沸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恐怕要让林思雨小姐失望了。”开口的,是林素鸢的专属律师杨少言。他静静地站在林素鸢身后,像一尊没有感情的影子,“老夫人已经找到了林家真正的血脉。她现在,就在华国。”
“什么?!”林思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不可能!杨律师,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姐姐唯一的女儿就是璐瑶,现在既然证明她是假的,那继承人就该是我的妍媛!哪里又冒出来一个华国的野种?!”
“野种”二字一出,林思瑛的脸上血色尽褪,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林素鸢身上,希望从这位家族女王的脸上看到一丝否认。
林素鸢只是冷冷地抬起眼皮,扫了林思雨一眼,一言不发。那眼神,淡漠、疏离,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让林思雨瞬间如坠冰窟,心底的火焰被浇得半灭。
杨少言仿佛料到了她的反应,不疾不徐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用红色火漆精心密封的文件袋,递到林思雨面前,说道:“林思雨小姐,您或许不相信我,但您应该相信科学。”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林思雨的心上,“这份dNA亲缘关系鉴定报告,是由瑞士最权威的SGS实验室出具的。报告明确显示,我们在华国找到的那位夏缘小姐,与林思瑛女士的母女关系概率为99.999%。一句话,她才是林家名正言顺、血脉纯正的第三代继承人。”
“SGS……实验室……”这几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彻底浇灭了林思雨所有的幻想和侥幸。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身体摇摇欲坠,若不是身旁的丈夫方富元眼疾手快地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处心积虑,隐忍多年,买通医院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林璐瑶身世的把柄,就等着在今天这个最重要的场合,一击致命。她以为自己是那只聪明的“黄雀”,正准备扑上去享受胜利的果实。却怎么也想不到,她这只黄雀的头顶上,一直盘旋着一只沉默的、看得更远的鹰!
这只鹰,就是她的姨妈,林素鸢!她竟然早就瞒着所有人,在寻找真正的继承人!自己所有的谋划,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自作聪明的闹剧!
巨大的羞辱感和被愚弄的愤怒,瞬间取代了那短暂的绝望。她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袋,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成灰烬。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穷山沟里冒出来的野丫头,能轻而易举地夺走本该属于她女儿的一切?!
当她抬起头,对上林素鸢那双洞悉一切的凤眼时,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化为了刺骨的寒意。她知道,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她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姐姐能找回亲生女儿,我们……我们都为她高兴。”
话音落下,客厅里无人应和。林思瑛和罗荣明夫妇茫然无措,林璐瑶则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呆立当场。其余的旁支亲戚们,则在震惊过后,开始飞快地交换着眼神,重新评估着家族未来的权力格局。
主座之上,林素鸢缓缓端起面前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58章 孤注一掷的狠厉
太平洋的潮气,裹挟着终年不散的浓雾,像一头无声的巨兽,将坐落在旧金山海崖边的一栋白色别墅吞噬。海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下方的礁石,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轰鸣,如同为一场即将上演的悲剧奏响的序曲。
别墅内,奢华的水晶吊灯投下冰冷的光,照着客厅里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和桃花心木家具,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几乎能凝结成冰的死寂。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座华丽而压抑的镀金牢笼。
一对中年夫妻,面色灰败地瘫坐在天鹅绒沙发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们是林璐瑶真正的亲人——如果那份被扭曲和谎言浸透的血缘,还能称之为亲情的话。这个中年男人是个笑面虎,表面上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背地里阴险狠毒至极;中年女人的人中上面有一颗黑痣,按照华国传统文化的痣相学来说,人中有痣意味着身体必然会有损伤,子嗣难求。她确实没有子嗣,林璐瑶不是她亲生的。
二十四年前,天门县那间混乱而简陋的县医院产房里,林家的大小姐林思瑛诞下了一名女婴。作为随行保姆的黑痣女子,在得知自己刚丧夫的堂姐,几乎在同一时间也生下一个女儿的时候,一个疯狂而恶毒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她利用堂姐的绝望和无知,用“能帮孩子在城里找个好人家,保证一辈子吃穿不愁”的谎言,哄骗对方交出了亲生骨肉。在一个风雨交加、所有人都手忙脚乱的夜晚,她趁着护士换班的间隙,将两个包裹在襁褓中的婴儿进行了调换。
于是,流着林家高贵血液的真千金,被她悄无声息地送到了芙蓉省乡下一对贫穷的夫妇手中,有了一个充满时代烙印和卑微期盼的名字——夏招娣。而她堂姐那个本该在贫困中了此一生的女儿,则摇身一变,成了山姆国顶级华人财阀林氏家族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林璐瑶。
这个秘密,像一瓶剧毒,被他们夫妻二人小心翼翼地收藏了二十四年。他们原以为,它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永远烂在肚子里。他们甚至计划着,等合适的时机,就向林璐瑶“坦白”,谎称自己才是她的亲生父母,从而彻底将这份天大的富贵,牢牢绑在自己身上。
可谁能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老夫人林素鸢,仅仅是在一盘跨越太平洋的录像带上,多看了那个名叫夏缘的女孩一眼,就凭着那张酷似老夫人和女儿林思瑛年轻时的容颜,掀起了这场足以将他们全家都埋葬的滔天巨浪。
不知过了多久,黑痣女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她捂住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声音嘶哑而绝望:“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啊?”
她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花,露出蜡黄而憔悴的皮肤。那双曾经因为女儿被视为掌上明珠而总是带着一丝自得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灭顶的恐惧。“瑶瑶……瑶瑶她从小就心高气傲,她要是亲自出手对付夏缘,事情就全糟了!”
男子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昂贵的地毯上来回踱步。脚下厚实的木地板,在他的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与窗外海浪的咆哮交织在一起。
“现在哭有什么用!”他霍然转身,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的妻子,眼神像要吃人,“我早就说过!当初就该听我的!要不是你那点可笑的妇人之仁,非要把那孩子送走,而不是直接……”
他没有把那个更恶毒的词说出口,但话语里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让妻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我怕遭报应啊!”黑痣女人哭喊出声,仿佛要将二十四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全部倾泻出来,“我们已经昧着良心把孩子换了,要是再害了她的性命……菩萨不会饶过我们的!”
“报应?”男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他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的光芒,“现在就是报应!你那点没用的善心,换来了什么?换来了那个叫夏缘的贱种活到了现在!换来了她一张脸就让老夫人起了疑心!一旦她回到林家,我们做的事就会彻底败露!你以为林家会放过我们吗?瑶瑶也会被赶出家门!我们一家人,就全完了!”
他描绘的未来像一幅地狱图景,每一个字都狠狠地砸在妻子的心上。
“我不想瑶瑶受苦……”妻子喃喃自语,泪水再次涌出。
“不想她受苦?”男子猛地冲到妻子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那你现在就给我清醒一点!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好好想想瑶瑶!她从小喝的是进口牛奶,穿的是巴黎定制的裙子,弹的是几万美金的钢琴!她连手指都没破过一块皮!让她去过夏缘那种乡下人的苦日子,去吃糠咽菜,去下地干活,她会死的!你忍心吗?!”
“瑶瑶”这两个字,是黑痣女人唯一的软肋和命门。她一想到自己那个娇纵美丽、被所有人宠爱着的女儿,可能会失去现在的一切,被昔日的朋友鄙夷,被上流社会抛弃,甚至要去面对她自己都未曾经历过的贫穷和苦难,她的心就疼得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
不……绝对不行!她的女儿,生来就该是凤凰,绝不能变回野鸡!那点残存的、对神佛的敬畏,对无辜生命的愧疚,在汹涌的母爱和自保的欲望面前,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黑痣女人的哭声渐渐止住。她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那份懦弱和恐惧,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慢慢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所取代。她颤抖着嘴唇,问道:“那……那要怎么做?”
看到妻子终于“开窍”,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厉色。他凑到她耳边,声音阴冷得像是从地狱里飘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他说:“夏缘现在在京城,只是一个广播学院的学生。无权无势,孤身一人,就像一只蚂蚁。我们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我在那边认识一些人,手脚很利索,拿钱办事,没有他们做不干净的活儿。只要给足了钱,制造一场‘意外’……比如,一场深夜的车祸,或者一次失足落水……神不知鬼不觉。警察只会当成普通的意外事故来处理。”他冷哼一声,“只要她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老夫人那边没了证据,最多也就是伤感一阵。这件事,就彻底一了百了了。”
黑痣女人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杀人。这个词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和恐惧。但一想到瑶瑶,她便强行压下了所有的不适。她没有再反驳,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咸腥的血味。
第59章 一个完美的闭环
沉默,就是同意。为了女儿的未来,为了保住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她愿意赌上一切,哪怕是背负一条人命,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男子感受到了妻子的决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松开手,站直了身体,整个人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沉稳干练、一丝不苟的白领精英。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皮质电话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只有一个没有署名、却被他用红笔圈起来的号码。他抓起客厅的电话,沉稳而清晰地按下一连串数字......
旧金山,费尔蒙酒店顶层套房。
水晶吊灯的光芒,曾是林璐瑶最迷恋的璀璨。此刻,那光线却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得她遍体生寒。她蜷缩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价值六位数的爱马仕铂金包被随意丢在一旁,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哭够了没有?”曾博木的声音从吧台传来,他摇晃着杯中的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而冷漠的声响。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与地上的狼狈不堪形成鲜明对比。
林璐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曾博木。这位华尔街的青年才俊,曾是她最大的骄傲,是她从无数追求者中精心挑选的、最能匹配她身份的伴侣。
“博木……”她哽咽着,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该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是林家的人,我只是个……冒牌货。”
“事情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曾博木轻笑一声,走到林璐瑶面前,蹲下身,用指尖挑起她哭得通红的下巴,像在端详一件有价值的商品。
林璐瑶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挣扎着抱住他。
曾博木顺势扶起林璐瑶,慢条斯理地说:“据我观察,你父母,准确地说是你养父养母,对找到亲生骨肉并不热情。”
林璐瑶的身体猛地一僵,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外婆寿宴之后,爸爸妈妈对自己一如既往地亲切,并没有因为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冷落自己。
曾博木追求林璐瑶,看中的就是女孩背后林氏家族无可估量的资源。当他听说林璐瑶不是林家亲生骨肉的时候,是很愤怒和失望的。但曾博木更擅长从危机中寻找机遇。林家不可能把林璐瑶冷藏起来。这个被他们娇养了二十多年的“假千金”,哪怕是个赝品,也依然有她的价值。
他继续说道: “你毕竟是他们养育了二十多年的孩子,而夏缘只不过是有血缘关系的农村丫头。”他语气再次变得温柔,充满了蛊惑,“cynthia,你听我说。你不能就这么认输。你和夏缘已经置换了二十四年的人生,只要继续保持原状不就可以了吗?”
“保持原状?”林璐瑶茫然地重复着,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对,保持原状。”曾博木的嘴角勾起,“夏缘继续在华国当穷学生,你继续在山姆国做大小姐。”
“我该……怎么做?”林璐瑶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曾博木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眼神却像在打磨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兵器。他轻轻附在耳边说道:“你这样做......”
林璐瑶停止了抽噎,任由眼泪风干在苍白的脸颊上,结成一层僵硬的壳。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重新聚焦,死死盯住曾博木英俊的脸庞,仿佛那是她在茫茫黑海中能抓住的唯一一块浮木。曾博木的话语像一剂精心调配的强心剂,精准地注入林璐瑶枯竭的心脉。那名为“希望”的幻觉迅速在她体内扩散,将绝望的寒意暂时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扭曲的生命力。
曾博木看着林璐瑶眼中重新燃起的、名为“嫉妒”与“不服输”的火焰,满意地笑了。很好,棋子上钩了。
五天之后,旧金山联合广场希尔顿酒店豪华套房。
林思雨将杯中最后一滴罗曼尼·康帝送入口中,醇厚的酒香在舌尖绽放。她面前的落地窗外,是与曾博木所见相同的璀璨夜景。但在她眼中,这片夜景,不过是她脚下的棋盘。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恭敬地递上一份文件,说道:“夫人,都查清楚了。”
林思雨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那只狡猾的狐狸有什么动作?”
“他联系了唐人街黑帮的老大曹四。”男人汇报道,“根据我们的人观察,曹四已经开始行动,一家名为大唐基金会的财务主管陈森启程去了华国。”
林思雨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意义上的笑容。这场大戏真是完美。一切都按照她预想的剧本在上演。她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夏缘”两个字上,眼神里没有欣赏,只有一种看待猎物的、冰冷的审视。
作为林氏财团的一份子,她用了近十年时间,一步步在财团中积累自己的势力。她本以为,自己获得公司和家族的继承权,已经只有一步之遥。谁能想到,那个失踪了二十多年的、嫡系的血脉,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冒出来。
一个在国内小有名气的作家?一个有点商业头脑的广播学院学生?简直可笑。林素鸢那个老太婆真是老糊涂了,居然会把希望寄托在这么一个毫无根基的野丫头身上。老太婆以为把她找回来,就能巩固自己那一脉的统治地位吗?
太天真了。一个从未在林家这种豺狼环伺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人,就像一只被扔进斗兽场的绵羊,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思雨原本计划了更直接、更有效的方式来“处理”掉这个麻烦。但当她查到夏缘和陶斯民的关系时,一个更有趣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型。陶家,在京城虽然算不上一流,但在某些领域,颇有能量。陶斯民的父亲在部委,二叔在文宣系统,都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与其自己动手,留下痕迹,不如借刀杀人。让一个因嫉妒产生怨恨的女人去对付一个另一个女人,还有比这更顺理成章、更不会引人怀疑的剧本吗?
到那时,她林思雨会像一个救世主一样出现,以林氏家族的名义,“保护”住这个可怜的、嫡系的血脉。当然,作为代价,夏缘名下所有的一切,包括那个老太婆承诺的继承权,都将顺理成章地,转移到她的名下。
一个完美的闭环。想到这里,林思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喜欢这种感觉,一切尽在掌握。
第60章 华国第一女司仪
一九八四年仲秋,京城的天空被秋风洗得像一块干净的蓝丝绒,高远而透亮。红塔礼堂外,白杨树的叶子已经染上了金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天下午,夏缘背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包,手里紧紧攥着采访本,快步追上前面正对着小镜子整理衣领的王美娟。
“美娟,再快点!听说今天观众见面会人特别多,去晚了就挤不到前排了。” 夏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她脑海里还清晰地记着老师布置作业时的叮嘱 —— 要深入一线,捕捉最鲜活的行业故事。可只有夏缘自己知道,比起完成作业,她更想见到那个名字 —— 黎芬。
作为重生而来的人,夏缘清楚地记得黎芬在后世的分量。这位被誉为 “华国第一女司仪” 的主持人,是华国第一批晚会节目的开拓者,她优雅大方的台风、流畅自然的谈吐,曾在无数个夜晚点亮过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东方美人” 的美誉更是实至名归。一想到即将见到真人,夏缘的心跳就忍不住加快。
王美娟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把垂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急什么呀,咱们拿着学校的介绍信,肯定能进去。我就是想拾掇得精神点,毕竟要见大导演和大司仪呢。”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走到了举办观众见面会的礼堂门口。这里早已人头攒动,门口挂着醒目的红色横幅,上面用烫金字体写着 “《火烧皇家园林》《两宫垂帘》剧组与观众见面会”,不少观众举着写有演员名字的纸牌,脸上满是期待。
夏缘和王美娟凭着学校的介绍信,顺利拿到了媒体采访证,走进了礼堂后台的休息区。
刚一进门,夏缘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黎芬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利落地挽成发髻,颈间戴着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正坐在沙发上和工作人员轻声交谈。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夏缘的脚步顿了顿,前世在电视上无数次看到的人,此刻就真切地站在眼前,那种激动难以言表。
“黎芬老师您好,我们是京城广播学院的学生,想对您做个简单的采访。” 王美娟率先走上前,礼貌地打招呼。
黎芬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眼神明亮而亲切:“你们好呀,不用这么拘谨,有什么想问的就说吧。” 她的声音温柔动听,像春日里的细雨,瞬间抚平了夏缘心中的紧张。
夏缘定了定神,开口问道:“黎芬老师,您作为华国第一批晚会节目主持人,在主持风格上一直保持着优雅大方的特点,这种风格是怎么形成的呢?”
提到专业领域,黎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其实一开始也没有特意去设定风格,就是想着要把最好的状态呈现给观众。那个时候电视刚刚摆进民众家里,大家对晚会节目还很陌生,我就想着要像和朋友聊天一样,用自然的语气和观众交流,让大家觉得亲切。”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充道,“当然,背后也下了不少功夫,每次主持前都会反复琢磨台词,对着镜子练习表情和手势,生怕出一点差错。”
夏缘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在采访本上记录着,偶尔还会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黎芬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学生对主持行业有着这么深的理解,眼中露出赞许的目光:“你对主持还挺有研究的嘛,以后要是有兴趣往这方面发展,肯定能做得不错。”
“谢谢黎芬老师的鼓励,我一直很敬佩您,您的主持陪伴了我整个童年。” 夏缘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差点暴露重生的秘密,连忙补充道,“我是说,我从小就喜欢看您主持的节目,觉得特别精彩。”
黎芬被她的坦诚逗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能得到你们年轻人的认可,我很高兴。希望以后能有更多像你们这样有想法的年轻人,为这个行业注入新的活力。”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结束时夏缘还和黎芬合了影,照片里她笑得格外灿烂。送走黎芬后,王美娟拉着夏缘的胳膊兴奋地说:“刚才黎芬老师对你多认可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比我准备的采访提纲还到位!”
夏缘笑了笑,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她记得这次剧组里还有一位重要人物 —— 香江导演黎祥。黎祥在香江影视圈有着很高的地位,人脉广、资源多,而夏缘一直有个想法 —— 去香江拍摄电影。这个想法在她重生后就一直萦绕在心头,她知道未来香江电影市场会迎来黄金时代,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或许能实现自己的电影梦。
趁着观众见面会还没正式开始,夏缘四处打听黎祥的下落,终于在后台的休息室里找到了他。黎祥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正拿着剧本和工作人员讨论着什么,脸上带着几分严肃。
夏缘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过去:“黎祥导演您好,我是京城广播学院的学生夏缘,想和您聊几句,不知道您现在方便吗?”
黎祥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哦?你有什么事吗?”
“黎导,我一直很关注您的作品,您拍摄的电影风格独特,很有感染力。” 夏缘先表达了自己的敬佩,然后话锋一转,认真地说,“其实我有个想法,我想去香江拍摄电影,想请您给我一些支持和合作的机会。”
这话一出,旁边的工作人员都愣住了,一个年轻学生竟然敢直接向大导演提出这样的请求。黎祥也有些意外,他上下打量了夏缘一番,看到她眼中坚定的目光,不像是在开玩笑。
“小姑娘,你知道去香江拍电影有多难吗?那边的市场和咱们这边不一样,而且你没有任何拍摄经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黎祥好奇地问道。
夏缘早就料到他会有这样的疑问,从容地回答:“黎导,我知道很难,但我对电影有很大的热情,而且我研究过香江电影市场的特点,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我知道您在香江影视圈人脉很广,如果您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用实力证明自己,不会让您失望的。” 她没有透露重生的秘密,只是用真诚的语气表达着自己的决心。
第1章 魂归一九七八
一九七八年初春,寒风依旧在天门县红星公社的田野上肆虐,冬末的寒意像一块浸了冰的湿布,死死裹着这片土地。前进大队村边的那条河,冰层刚在连日的暖阳里化开一道缝隙,浑浊的河水裹着细碎的冰碴子,哗啦啦地朝着远方的地平线流去,河面上还飘着几截枯黄的芦苇,打着旋儿被水流卷走。两岸的枯草更显萧瑟,秆子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韧性,在冷风中抖得不成样子,像是随时都会被拦腰折断,只有极少数草尖儿冒出了一星半点极淡的绿色,在一片枯黄里微弱地昭示着春天的到来,却又被这顽固的寒意压得喘不过气来。
十八岁的夏招娣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脚步匆匆地往河边赶,粗布棉袄下的胸口里,像是燃着一团火,灼烧着她的脸颊,可这团火旁又绕着丝丝缕缕的不安,让她的脚步时而快时而慢。石陌城约了她在这里见面,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她的脸颊就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烫。
石陌城是来自省城星沙的知青,清瘦的身形裹在洗得发白的衣服里,却依旧难掩那份与乡下格格不入的斯文。他皮肤白净,不像村里的小伙子们,常年在地里劳作,皮肤被晒得黝黑粗糙。自从石陌城来知青点以后,夏招娣的目光就总不自觉地追着他跑。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可还是忍不住想对他好。好长一段时间,家里蒸的红薯,母亲攒下给弟弟补身体的鸡蛋,她都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揣在怀里,绕远路送到知青点。每次看到石陌城接过东西时,嘴角那抹淡淡的、带着感激的笑,夏招娣就觉得心里甜丝丝的,所有的辛苦和偷偷摸摸都值了。
风又紧了些,吹得夏招娣的围巾往脖子里缩了缩。她抬起头,远远地就看到了河坎上的那道身影 —— 正是石陌城。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望着河水的方向,侧脸的线条俊朗清晰。在这萧瑟破败的乡下,他就像一幅精心勾勒的画,与周围的枯草、浊水显得格格不入。
夏招娣的心跳瞬间加快,她紧了紧手里的布包 —— 里面装着两个刚煮好的鸡蛋,还是她早上趁母亲不注意,从锅里偷偷拿出来的。她加快脚步,朝着石陌城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该说些什么,是先问他冷不冷,还是直接把鸡蛋递给他。
可就在她快要走到石陌城身边,刚要开口打招呼的时候,一道身影突然从旁边的树后闪了出来。夏招娣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女知青姜灵灵。姜灵灵也是从星沙来的,和石陌城是邻居,平日里总是打扮得比村里的姑娘时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会用彩色的头绳扎起来,身上的衣服也总是干干净净的。此刻,姜灵灵正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屑。
“陌城,你约她来这里做什么?” 姜灵灵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打破了河边的宁静。她往前迈了一步,下意识地挡在了石陌城和夏招娣之间,像是在宣示主权。
石陌城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的目光在夏招娣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就移开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看向夏招娣,语气冷淡疏离,没有了往日的半分温和:“夏招娣,我今天约你出来,就是要把话说清楚。我们是不可能的,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更不要再往知青点送东西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夏招娣的身上,让她胸口那团燃烧的火瞬间熄灭。她的心猛地一沉,沉得像是坠了块铅,石陌城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她的心上,把她心里那些小心翼翼积攒的期待和欢喜,一点点砸得碎裂开来。她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布包都差点掉在地上。
“为…… 为什么?” 夏招娣的声音带着颤抖,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几天见面时,石陌城还对她温和浅笑,甚至接过她递去的红薯时,还轻声说了句 “谢谢”,怎么才过了几天,他就突然变了脸?“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告诉我,我可以改的。”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为什么?” 没等石陌城回答,姜灵灵就尖锐地开了口,她鄙夷地上下打量着夏招娣,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她打满补丁的棉袄、沾了点泥土的布鞋,“你一个乡下土丫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子,你配得上陌城哥吗?陌城哥马上就要回星沙了,回去就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以后前途无量,你呢?一辈子就只能在这乡下刨土,跟泥巴打交道,你和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姜灵灵的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刺,狠狠扎进了夏招娣的心里,让她遍体鳞伤。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她抬起头,目光炽热地看着石陌城,希望能从他嘴里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希望他能说姜灵灵说的不对,希望他还能像以前一样对她温和。
可石陌城却避开了她的目光,他甚至还往旁边挪了一步,刻意拉开了与夏招娣之间的距离,仿佛和她站得近一点都是一种负担。他冷着脸,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们确实要回城了,以后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要再有牵扯了。你之前给我的那些东西,我谢谢你,但到此为止吧。”
委屈、羞愤、不甘…… 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夏招娣的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看着石陌城冰冷的侧脸,再也忍不住,冲着他喊道:“你明明都收下了!那些红薯、鸡蛋,你都收下了!你若是从一开始就瞧不上我,为何不早点说?为何要收下我的东西,给我希望,现在又这样对我!”
姜灵灵嗤笑一声,眼神里的不屑更浓了:“招娣妹妹,话可不能这么说。是你自己痴心妄想,以为给陌城哥送点东西,就能让他对你另眼相看吗?陌城哥和你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就别做这种白日梦了。你拿家里的东西贴补他,还真以为能拴住他的心?真是天真得可笑!”
石陌城也皱起了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仿佛和夏招娣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夏招娣,请你自重。那些东西都是你自愿给我的,我从来没有逼过你,也从来没有承诺过你什么。现在我把话说清楚了,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了。”
“自愿?对,是我傻!是我瞎了眼,才会把心思放在你身上!” 夏招娣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心里又痛又气,激动之下,上前一步,就想去拉石陌城的衣袖,想问问他到底有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心。
姜灵灵见状,脸色一沉,猛地伸出手,用力推了夏招娣一把,厉声说道:“别碰他!你这个死缠烂打的乡下丫头,真是不知羞耻!”
此时的夏招娣,因为天气寒冷,手脚早就冻得僵硬,再加上情绪激动,身体本就有些不稳。被姜灵灵这么猛地一推,她根本站不住脚,脚下一个踉跄,惊呼一声,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她身后就是湿滑的河坎斜坡,上面还沾着融化的冰水和泥土,根本没有可以抓握的东西。夏招娣像个没有重量的破布娃娃一样,顺着斜坡滚了下去。在滚落的过程中,“咚” 的一声闷响,她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阵剧烈的疼痛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眼前猛地一黑,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可身体还在继续向下滚,最终 “噗通” 一声,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水花四溅,浑浊的河水瞬间将夏招娣吞没。
石陌城和姜灵灵都愣住了,站在河坎上,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姜灵灵才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慌,她拉了拉石陌城的衣袖:“她…… 她不会有事吧?这河水这么冷,她还磕到了头……”
石陌城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河里挣扎的身影,沉默了几秒,却突然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能有什么事?肯定是装的!她就是想用这招博同情,逼我心软,甚至想让我带她回城?简直是做梦!我们走,别理她,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不再看河里的夏招娣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就往知青点的方向走。
姜灵灵咬了咬牙,心里虽然还有些不安,但看着石陌城决绝的背影,再看了一眼河里渐渐没了力气扑腾的身影,最终还是压下了那点担忧,赶紧跟上了石陌城的脚步。在他们看来,夏招娣这不过是乡下丫头惯用的撒泼耍赖伎俩,目的就是为了纠缠石陌城,根本不值一提,等她在河里冻得受不了了,自然会自己爬上来。
他们不知道,那一声 “咚” 的闷响,早已成了致命的一击。夏招娣的意识在她沉入水底的瞬间,就永远地消散了。冰冷的河水疯狂地涌入她的口鼻,带走了她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也带走了她十八岁短暂而充满遗憾的人生。
而就在夏招娣的意识彻底消失的同一时刻,遥远的二十一世纪,一间装饰豪华的卧室里,千万粉丝级女主播夏缘揪着一个衣不遮体的女子头发道:“袁茹,趁我不在家勾引我老公,我要打死你!”
突然,“嘭”地一声,夏缘脑袋被木棒砸了一下,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下一秒,一道来自 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被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牵引着,穿越了时空的壁垒,精准地注入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这具在河水中渐渐冰冷的年轻身体里。
第2章 一百块钱的聘礼
“咳咳…… 咳!”剧烈的咳嗽声在河岸边响起,夏缘猛地睁开了眼睛,一股混着泥腥味和水草味的河水从她的嘴里喷了出来。她的头部疼得简直要炸开,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锤子捶打着脑门。浑身的骨头就像被车轮碾压过一般,无力到几乎要散架。而刺骨的寒意更是透过薄薄的棉衣,渗透到四肢百骸,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是哪儿?夏缘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记得自己正在痛打与老公滚床单的闺蜜,脑袋挨了一闷棍晕厥过去,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种地方?身旁是浑浊冰冷的河水,耳边是哗啦啦的水流声,身上还穿着一件湿淋淋的粗布棉袄。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一段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猛地涌入了她的脑海 ——
夏招娣,十八岁,天门县红星公社前进大队社员,父母重男轻女,在家里受尽委屈。自从省城知青石陌城来到村里后,便一心迷恋上了他,偷偷从家里拿红薯、鸡蛋补贴他,却没想到石陌城要回城,今天约她来河边,竟是为了和她断绝关系。最后,她被石陌城和另一个女知青姜灵灵羞辱,还被姜灵灵推下河……
一九七八年?
夏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一个在二十一世纪活得风生水起,有房有车有千万粉丝的女主播,竟然穿越了?还穿到了这个物资匮乏、处处受限的七十年代,成了一个刚刚溺水身亡的乡下少女!
这简直是荒诞不经的小说桥段!
“招娣!招娣你醒了!” 就在夏缘陷入绝望之际,一个憨厚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
夏缘艰难地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壮、皮肤黝黑、相貌普通的青年正蹲在她的身边,一脸关切地看着她。青年身上的衣服也全湿了,头发上还滴着水,显然是刚把她从河里救上来。
根据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夏缘认出了这个人 —— 他是村里的大龄青年周大强,因为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坏了脑子,所以反应比正常人慢半拍,村里不少人都觉得他有些呆傻,到现在还没娶上媳妇。而就是这个被村里人看不起的 “憨包”,救了原主的命。
“谢谢你……” 夏缘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周大强见她说话,脸上立刻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 不客气,我…… 我看到你掉河里,就…… 就把你拉上来了。”
河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路过的村民,大家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去通知了夏招娣的家人,有人则拿来了干毛巾,递给周大强,让他给夏招娣擦擦身上的水。没过多久,周大强就背着虚弱的夏招娣,朝着夏家的方向走去。
夏招娣的家在村子的最东边,是几间破旧的土坯房,墙壁上布满了裂缝,屋顶上只是盖着一些茅草,屋子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倒塌。一走进屋内,一股浓重的霉味就扑面而来。里面光线昏暗,即使是白天,也需要借着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才能看清东西。
夏招娣的母亲杨桂花正坐在堂屋纳鞋底,一看见周大强背着全身湿透的夏招娣进来,先是一惊,随即就把手里的针线扔在小簸箩里,快步走了过来,指着夏招娣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死妹伢!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知道往外跑,野得没边了!现在好了,掉河里了,你是想死还是怎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偷懒不干家务!”
夏缘本来就头疼欲裂,浑身无力,被杨桂花这么一骂,更是觉得头晕目眩,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她靠在周大强的背上,闭上眼睛,只想赶紧休息一下。
周大强把夏招娣放在一张凳子上,看着杨桂花还在骂,忍不住小声说:“婶…… 婶子,招娣她…… 她刚从河里上来,很冷,你…… 你别骂她了。”
杨桂花瞪了周大强一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我们家的事,不用你一个外人管!” 周大强被她一瞪,吓得不敢再说话,默默转身离开了。
“盼弟!还不快把你姐弄到里屋去!” 杨桂花对着二女儿吼道。
夏盼弟急忙扶着姐姐进到里屋换下湿淋淋的衣服。
当天下午,夏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周大强的母亲王婆子就找了村里的媒婆,喜气洋洋地踏进了夏家的门。
媒婆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起来,脸上堆着笑:“山茂兄弟,桂花妹子,恭喜恭喜啊!我今天来,是给你们道喜的!”
夏招娣的父亲夏山茂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到媒婆的声音,抬起头,疑惑地问:“道么子喜啊?”
媒婆走到杨桂花身边,拉着她的手笑着说:“桂花妹子,你家招娣被大强从河里救了,这可是天大的缘分啊!你想啊,大强把招娣从河里捞上来,身子也抱了,人也看了,按照我们村里的规矩,那招娣就是大强的人了!王婆子托我来提亲,聘礼一百块!这可是天大的彩礼了,在我们村里,哪家妹子能有这待遇啊!”
一百块!听到这个数字,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夏山茂,眼睛瞬间就亮了,手里的烟杆都差点掉在地上。杨桂花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脸上的怒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贪婪神色。
在一九七八年,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钱。一百块钱,相当于一个工人三个月的工资,无疑是一笔巨款。对于夏家这种贫困的家庭来说,这一百块钱,足够给夏招娣的两个弟弟盖房娶媳妇打下坚实的基础了,怎么能不让他们心动。
夏山茂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假意推脱道:“这…… 这不好吧?招娣才刚落水,身体还没好,现在谈亲事,是不是太急了点?”
杨桂花一听,赶紧把夏山茂拉到里屋,语气里满是急切:“你这个蠢宝!一百块!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那周大强虽是个憨包,可配她一个妹伢子足够了!再说,”她瞟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大女儿,压低声音,“反正她也不是……能换一百块钱,是她的福气!”
杨桂花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但闭着眼睛的夏缘,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信息:“不是......”不是什么?她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很快,夏山茂和杨桂花从里屋走出,齐齐坐到媒婆两侧,夏山茂一拍大腿,对着媒婆道:“好!这门亲事,我们应了!”
夏缘听着外屋传来的欢声笑语,只觉得比掉进冬日的河水里还要寒冷。 原身的命运,从被渣男抛弃,变成了被父母用一百块钱卖给一个傻子。她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属于十八岁少女的清澈眼眸中,已经换上了属于二十一世纪独立女性的冷静与锋芒。
想把她卖了?做梦!她夏缘的人生,从来都只由自己掌控。无论是二十一世纪,还是这该死的一九七八年!
外屋,夏山茂和杨桂花为了那一百块钱的聘礼,与媒婆讨价还价的声音,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一下下剜在夏缘心上。她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夏招娣,任由父母决定她的一生。她是夏缘,一个在二十一世纪凭自己的智慧和努力,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女主播。嫁给一个傻子,被困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一辈子为弟弟们当牛做马?绝无可能!
寒意从骨子里渗出来,却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逃,必须马上逃! 可这具身体是一个身无分文的农村女孩,能逃到哪里去?
电光石火间,一个温和儒雅的身影浮现在夏缘的脑海里——罗锐,原主在公社中学读初中时的班主任。
记忆中,罗老师是六十年代初从省城来的知识青年,不同于村里人的短视和愚昧。他曾多次在课堂上表扬原主的作文,夸她有灵气,鼓励她多读书,要用知识改变命运。在这个所有人都把“妹伢子读书无用”挂在嘴边的环境里,罗老师是唯一给过她尊重和希望的人。可惜的是,原主初中毕业后(这个时期初中是两年制),虽然考取了县城高中,父母硬是不再供她继续读书。
罗老师,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打定主意,夏缘强撑着酸痛的身体,悄悄坐了起来。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着外屋的动静。父母和媒婆的笑闹声,两个弟弟的打闹声,妹妹怯懦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她逃离前做准备的最好掩护。她收拾好一个简单的包袱,压在床头垫棉絮底下。想了想,还有一个重要的东西——户口本必须拿到。
她知道,这个家最重要的东西——户口本,就放在父母房间那个上锁的木箱子里。钥匙,杨桂花一向贴身收着。但夏缘记得,箱子的锁扣早就松了,只要用力一掰就能打开。
夜深了,外屋的喧嚣终于散去。夏缘竖着耳朵,等到父母沉沉的鼾声传来,她才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溜下床。地面是冰冷的泥地,她赤着脚,一步步挪到父母的房门口。门虚掩着,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亮了屋内的一角。
她轻轻推开门,摸到那个熟悉的木箱子前,蹲下身,用尽全力去掰那个老旧的铜锁扣。“嘎吱”一声轻响,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夏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床铺,见父母毫无反应,才松了口气。
箱子里,那本薄薄的、写着“户口簿”三个字的红皮小册子正静静地躺着。 夏缘一把抓起户口本,紧紧揣进怀里,动作利落地合上箱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3章 凌晨出逃新的人生
凌晨时分,淡青色的天空还镶着几颗稀落的残星。夏缘不敢耽搁,套上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摸黑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的家。
十多里山路,崎岖难行。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生疼。落水的后遗症还在,她头昏脑胀,双腿发软,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可一想到身后是如同虎狼之窝的家庭,她就咬紧牙关,拼命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当公社中学那排灰色的瓦房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夏缘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她找到罗老师的宿舍,敲响了那扇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正是罗锐。他看到门口衣衫破旧、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夏缘,满脸震惊:“夏招娣同学?你怎么……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看到这张温和关切的脸,夏缘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不是演戏,而是劫后余生的真情流露,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声音嘶哑而绝望:“罗老师,救救我……我爹妈……他们为了100块钱,要把我卖给村里的傻子!”
罗锐大惊失色,连忙把她让进屋,给她倒了杯滚烫的热水。
听着夏缘哽咽着、条理清晰地哭诉完自己的遭遇,罗锐气得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子上:“简直是胡闹!封建买卖婚姻,这是犯法的!”
他来回踱了几步,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倔强又充满希冀的学生,心中满是同情和不忍。他知道,把她送回家,等于把她推入火坑。
“你别怕。”罗锐果断地说道,“我有个弟弟在县公安局工作,我给他打个电话,看能不能先在县里给你找个落脚的地方。你想不想去县城工作?”
“想!我什么都能干,我不怕吃苦!”夏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罗锐立刻去学校办公室,要公社总机接通了县公安局的电话。电话那头,弟弟罗健听完哥哥的叙述,沉默了片刻,说道:“哥,现在正式工作不好安排。不过局里食堂正好缺个洗菜切菜的临时工,包吃包住,一个月十八块钱,你看她愿不愿意?”
“愿意!太愿意了!”罗锐大喜过望。
解决了工作问题,罗锐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情。他看着夏缘,温和地说:“‘招娣’这个名字,是你爹妈盼着生儿子的念想,现在它也成了村里人逼你嫁给傻子的枷锁,带着封建思想的烙印。既然要开始新生活,不如换个新名字吧?”
他沉吟片刻,“我看,就叫夏缘吧。缘分的缘。一来与你的新生活结个善缘,二来,也是纪念我们这段师生缘分。”
夏缘。这不正是她后世的名字吗?换个名字,就像换一身皮囊,彻底告别那个卑微、怯懦、被原生家庭吸血至死的女孩。
她心中一震,眼眶再次湿润,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老师!我喜欢这个名字!”
罗锐没有多言,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到屋里,拿了一件自己的旧外套给她披上。清晨的山风依旧料峭,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但眼神倔强的女孩,心里叹了口气。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粮票和两块钱,塞进她的口袋:“先拿着,到了县里安顿下来要用钱。”随即,他亲自带着夏招娣去了公社派出所。
派出所的民警姓王,显然是认识罗锐的。他从窗口探出头,热情地招呼道:“罗老师,有事?”
罗锐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石陌城和姜灵灵的部分,只说是家里逼婚,女孩走投无路才跑出来。他指着夏招娣,语气沉重道:“这孩子命苦,我想帮她一把。‘招娣’这个名字,带着封建糟粕的印记,我想帮她改一改,让她能有个新奔头。”
王民警瞥了一眼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的夏招娣。女孩穿着不合身的旧外套,脸色苍白,一副受尽了委屈的可怜模样。他咂了咂嘴,有些为难道:“罗老师,改名字不是小事,得本人户口所在地的大队开证明……”
“证明我来想办法。”罗锐打断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现在是新社会了,我们不能眼看着一个女青年因为一个名字,就被推进火坑。王同志,你是人民警察,为人民服务,这点变通,也是为了保护进步青年,对不对?”
一顶“保护进步青年”的高帽子扣下来,王民警顿时不敢再推诿。他犹豫片刻,看了看罗锐,又看了看夏招娣手里的户口本,终于点了头:“行吧,罗老师你都开口了。那……想改成什么?”
“夏缘。”夏缘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王民警在表格上“刷刷”写下“夏缘”两个字,盖上公章。那一刻,红色的印泥落在纸上,夏缘觉得压在原主灵魂深处的某种沉重枷锁,应声碎裂。那个懦弱悲苦的夏招娣已经彻底死去。从今天起,世上再无夏招娣,只有夏缘。她的人生,将由自己亲手开启。
罗锐又亲自把夏缘送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反复叮嘱她到了县公安局就去找罗健,一切听他安排。夏缘揣着那份崭新的身份证明,坐在颠簸的客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山峦,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前路依然漫长而艰险。
高高的白云,点缀在湛蓝的天空中。浓雾像扯散的棉絮,挂在半山腰上。一辆老解放牌客车在雾里穿行,浑身哐当作响,像个疲惫的铁盒子,前挡风玻璃上积着浓雾形成的水汽。
夏缘坐在混合着汽油、汗味的车厢里,脑袋嗡嗡作响。发动机的轰鸣声沉甸甸的,像是憋着一口气,要把这满车的重量扛起来。在后世,她也曾多次到山区做旅游直播,但未曾有过这样极其难受的体验。
客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大山的褶皱里。公路是碎石铺的,像一条灰白的带子,在山间绕来绕去。一侧是刀削般的崖壁,另一侧就是望不见底的深谷,只有几棵倔强的松树从岩缝里斜伸出来。每逢拐弯,司机便提前按响喇叭,那喇叭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显得空洞而漫长。车轮碾过坑洼,整个人便被抛起来,头差点撞到顶棚,又重重地落回座位,邻座大叔竹篮里的几只鸡,不安地咯咯叫着。
这是一种缓慢而坚实的旅程。每一个急弯都让人屏息,每一段平路都让人舒一口气。引擎轰鸣着,挣扎着,载着一车人的生计、期盼和寻常日子,在这无尽的山路上,一步一步,丈量着从乡村到外部世界的距离。当车子终于喘着粗气,停在天门县城汽车站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那窗外扬起的尘土,在霞光里飞舞,像是为这段山间跋涉画下一个金色的句号。
县公安局的大院,青砖灰瓦,庄严肃穆。夏缘站在门口,感受着空气里弥漫的尘土和阳光混合的味道。这里,就是她的新生。
夏缘给门卫说了自己的目的。门卫大叔打去内部电话。得到确认后,大叔指点她往办公室走去。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严肃和威严,穿着制服的人来来往往,目不斜视。夏缘有些拘谨地站在办公室门口,轻轻地敲响房门。
“请进!”一个清朗的声音回应着。
夏缘推开房门,看到一位穿着干净整洁公安制服的年轻男人坐在办公桌前写着什么。他就是罗健,眉眼间和罗锐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罗锐是春风化雨的儒雅,而罗健,则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您好!我是夏缘!”她自我介绍道。
年轻男人站起身,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他很高,身姿挺拔,眼睛很亮,像淬了冰的黑曜石,冷静而锐利。
“你就是夏缘?”罗健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如炬,仿佛要将她看穿。
“是的,罗公安,给您添麻烦了。”夏缘不卑不亢地回答。她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没有乡下姑娘常见的怯懦。
罗健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满眼惶恐、泪水涟涟的受害者。毕竟哥哥在电话里把她的遭遇说得那么凄惨。可眼前的女孩,虽然瘦弱,衣衫陈旧,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畏缩和讨好,只有一种平静的、几乎可以说是淡漠的审视。
这让他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楚楚可怜的长相,偏偏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疏离。
“不用客气,我哥拜托的事。”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工作给你安排好了,在局里食堂当帮厨,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钱,管三顿饭。你跟我来。”他言简意赅,说完就转身带路,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夏缘赶紧跟上。
食堂在公安局大院的角落,一个姓刘的老师傅是主厨。刘师傅五十多岁,人很胖,一脸和气,但一双眼睛却很精明。
罗健对刘师傅交代:“刘叔,这是我哥介绍来的人,叫夏缘,以后就在您这儿帮忙。人老实,手脚也麻利,您多带带。”
刘师傅笑呵呵地打量着夏缘:“行,罗主任你放心。正好我这儿缺个洗菜摘菜的。小夏是吧?以后就跟着我干,有啥不会的就问。”
罗健点点头,又对夏缘说:“安心干活,别惹事。下班了就回宿舍。”说完,他便转身离去,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夏缘明白,罗健帮她,完全是看在他哥哥罗锐的面子上。这份人情,她必须记下,并且要用自己的行动来证明:她值得这份帮助。
第4章 秘密背后的残酷真相
第二天,霞光徐徐拉开了帷幕,绚丽多彩的早晨带着清新降临人间。
公安局的食堂虽然不大,但烟火气十足。帮厨领头的张姐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腰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人的眼神很直接,不带什么情绪。
“罗主任介绍来的?”她上下打量着夏缘,目光在她瘦弱的肩膀和纤细的手腕上停了停,“叫夏缘?名字不错。”她指着墙角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土豆和白菜:“活儿都在那儿。手脚麻利点,别偷懒。”
话语没有温情,没有客套,只有最直接的命令。
夏缘反而松了口气。比起虚伪的关心,她更喜欢这种简单的规则。她点点头,拿起一个菜盆和一把削皮刀,就在一个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削土豆,洗白菜,切萝卜……这些都是原主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农活,但对于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直播博主来说,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冰冷的水刺得她指关节生疼,重复的动作让她的手腕很快就酸胀起来。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埋头干活。
她知道,这是她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第一步。她必须忍耐,必须适应。她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临时工没有编制,工资也低,但这里是公安局,全县最安全的地方,能让她暂时摆脱夏家和周家的纠缠。更重要的是,这里信息灵通,是她观察这个时代、寻找机会的最佳窗口。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来人往。穿着制服的公安干警们端着饭盒,排着队,空气里飘着大锅饭特有的香气。夏缘负责给打菜的张姐添菜,忙得脚不沾地。
晚餐结束收拾妥当,下班后的夏缘回到六人间的宿舍里。房间很拥挤,只有上下铺的木板床和一个破旧的桌子。但对她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几本皱巴巴的初中课本,这是她离开家时唯一带出来的“私产”。灯光昏黄,她翻开数学书,看着上面熟悉的公式和定律,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涌上心头。
在这个文凭就是一切的年代,知识是她唯一的武器。她不仅要复习,还要想办法参加高考,或者至少拿下一个函授文凭。她脑子里有未来几十年的信息,有无数可以变现的创意,但这一切都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平台。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摆脱“夏招娣”这个身份,成为真正的“夏缘”。
夜深人静,公安局大院里一片寂静。夏缘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思绪万千。
她想起了石陌城,那个英俊却凉薄的知青。原主为他付出了那么多,最后换来的却是见死不救。夏缘对他没有爱,只有冷冷的恨。她不是原主,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但这份债,她记下了。总有一天,她会让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她又想起了夏家那对所谓的父母。她仔细梳理原主的记忆,发现夏山茂和杨桂花对弟弟们是毫无原则的溺爱,对她和妹妹盼娣则是无休止的压榨和索取。尤其是对她,那种刻骨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难道原主不是亲生的?
这个念头让夏缘的心脏猛地一缩。如果原主真的是被抱养或者买来的,那他们如此急切地想把她嫁给周大强换取100块钱,就完全说得通了。那不是嫁女儿,那是处理一件不再有价值的商品。
这个发现让夏缘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但也有一种解脱。她对那对父母最后一丝源于这具身体的牵绊,也彻底断了。
黑暗中,夏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很好。 没有了亲情的拖累,没有了爱情的幻想,她就像一个一无所有的赌徒,被推上了命运的赌桌。
但她知道,她不会输。 因为她所有的筹码,都藏在她的脑子里。那是一个波澜壮阔、信息爆炸的未来。
天门县的风,带着山里特有的潮湿和微凉,吹不散前进大队夏家院子里那股子火燎火燎的焦躁。
杨桂花一头扎进女儿的房间,那床破旧的芦花被子叠得有棱有角,就是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她心里咯噔一下,疯了似的扑过去翻找,被子底下空空如也,枕头底下也什么都没有。她不死心,又去翻那个掉漆的木箱子,里面只有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
人呢?她猛地想起什么,转身冲进自己睡觉的屋子,打开那个放着全家命根子的木箱子。箱子里,户口本不见了!
“夏山茂!”一声尖利刺耳的嘶吼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你个死人,快给我滚出来!”
夏山茂趿拉着鞋从里屋出来,睡眼惺忪,一脸不耐烦:“大清早的,号什么丧?”
“丧?我看我们家马上就要办丧事了!”杨桂花把木箱子“哐”地一声摔在地上,木头渣子四溅。她指着门口,声音都在发抖,“那个讨债鬼!那个白眼狼!她跑了!把户口本也偷走了!”
夏山茂的瞌睡瞬间醒了。他冲到木箱前,看着那片狼藉,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因为女儿的离家,而是因为那已经到手,现在却像煮熟的鸭子一样飞了的100块钱。
“反了天了!这个畜生!”他一拳砸在房间的土墙上,“老子白养她十八年!为了个男人寻死觅活,现在还敢跟老子玩离家出走?”
“一百块啊!”杨桂花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的一百块!给来宝娶媳妇的钱,给进宝盖房子的钱,全没了!这个天杀的瘟神!”
里屋的门帘掀开,两个半大小子探出头来。大儿子夏来宝脸上是事不关己的冷漠,小儿子夏进宝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幸灾乐祸。对他们来说,少一个姐姐,就意味着能多吃一口饭。只有二女儿夏盼娣,瘦瘦小小的身影躲在门后,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吃过早饭,夏山茂一家人去上工,夏家暂时安静下来。
辛劳的一天匆匆而过。
夜深了,月光像水银一样泻进屋里,照着夏山茂那张阴沉的脸。
杨桂花坐在床沿,一边抹眼泪一边数落:“都怪你!都怪你!贪那一百块钱,现在好了,人财两空!我的老天爷,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闭嘴!”夏山茂烦躁地低吼一声,在屋里踱来踱去,脚下的土地被他踩得结结实实,“哭哭哭,就知道哭!要不是你贪便宜,能有今天这事?”
“我贪便宜?夏招娣是你抱回来的!”杨桂花被戳到痛处,声音尖利起来,“当初是谁说的?说那是城里人的种,金贵,养在家里能转运!转运?转他娘的运!现在连祖坟都快被人刨了!”
夏山茂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悔恨和狠厉:“城里人的种怎么了?还不是个白眼狼!早知道她这么不听话,当年就该直接扔到河里!”
“那你现在说怎么办?一百块钱,还没捂热就要退掉,不甘心啊!”
夏山茂停下脚步,昏暗的油灯下,他的眼神阴森森的,像黑夜里觅食的狼。他死死盯着杨桂花,一字一句道:“招娣跑了,不是还有盼娣吗?”
杨桂花愣住了:“你……你疯了?盼娣才十六!”
“十六怎么了?不都是个妹伢子?周家要的是个媳妇,又没指名道姓非要夏招娣!就说招娣病了,让盼娣替她嫁过去。等生米做成熟饭,他们还能把人退回来不成?那一百块钱,我们就不用还了!”
“不行!绝对不行!大强他……他是个憨包啊!”杨桂花拼命摇头,脸上满是惊恐。
“憨包怎么了?憨包能给你一百块!憨包不会打人骂人,总比嫁给那些穷光蛋吃不饱饭强!”夏山茂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残忍,“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找媒人说。”
窗外,一道瘦小的身影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夏盼娣捂着嘴,死死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原来是这样。原来姐姐不是亲生的。
怪不得,从小到大,爹娘的打骂都冲着她和姐姐,好吃的好喝的都留给弟弟。她以为是重男轻女,是人之常情。现在她明白了,在他们眼里,姐姐是个能带来好运的“吉祥物”,而自己,只是个随时可以牺牲掉的替代品。
夏盼娣是个重生者。上一世,姐姐意外溺水死了。爹娘拿了高价彩礼,哭闹着把她卖给了镇上那个五十多岁的老鳏夫,换来的钱给弟弟盖了新房娶了媳妇。没多久,老鳏夫死了,她来到岭南省,先是在娱乐场所干了一段时间,后来傍上一个导演,混入娱乐圈,成为三流演员。
重活一世,她以为姐姐还活着,她的命运就能改变。
可她万万没想到,姐姐跑了,这厄运,还是精准无误地再次落到了她的头上。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漫过她的身体,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她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飘荡在这个所谓的“家”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夜,越来越深。外屋的咒骂和哭泣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夏山茂粗重的鼾声。
夏盼娣却一夜无眠。被子里的空气稀薄又闷热,混着她自己眼泪的咸味。可她不敢掀开,仿佛这片薄薄的棉絮是她最后的藏身之所,能隔绝外面那个由谎言和恶意构筑的可怕世界。
第5章 县城里姐妹相遇
天刚蒙蒙亮,夏盼娣听见厨房传来动静,是母亲杨桂花起床做饭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拉风箱的呼呼声,都和往常一样,可听在夏盼娣耳朵里,却陌生得可怕。她悄悄爬起来,躲在门帘后面,像昨晚一样,窥探着那个她叫了十几年的“娘”。
杨桂花佝偻着背,面容在灶膛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布满了刻薄与疲惫。她舀了一瓢玉米面倒进锅里,又抓了两把干瘪的野菜扔进去。那是全家的早饭。然后,她从挂在墙上的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两个鸡蛋,磕进一个小碗,滴了几滴油,放了一点盐,打散了放在灶边,用小火煨着。
夏盼娣的心猛地一缩。那是给弟弟夏来宝和夏进宝的。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两个鸡蛋。她和姐姐夏招娣,从小到大,闻着那股香味,馋得口水直流,却连一小口蛋羹都分不到。杨桂花总说:“妹伢子吃那么好干什么?早晚是人家的人!”
以前她只觉得不公,现在她只觉得荒谬。在这个家里,她和姐姐是赔钱货,弟弟是传后人。而姐姐,甚至都不是亲生的。这一切的界限,清晰得残忍。
一个念头,疯狂地在夏盼娣脑子里滋长。不!我死也不要再过那样的日子! 她抹掉眼泪,漆黑的眸子里燃起两簇火焰。她要像姐姐那样逃跑!她要去县城去找姐姐!姐姐能逃出去,我也一定能!
夏盼娣是在第十天傍晚出发的。她不敢在白天走,怕被村里人看见。她等到夏山茂和杨桂花都睡熟了,才像个小偷一样,从家里溜了出来。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怀里揣着两个冰冷的红薯,那是她藏了好几天的口粮。她没有钱,没有户口本,甚至连去县城的路都认不全,只知道要一直沿着通向公社的那条大路走。
夜里的山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怪叫,像野兽的低吼。夏盼娣吓得浑身发毛,只能抱紧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她不敢停下,怕一停下就会被黑暗吞噬。
她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都摔倒了,膝盖和手心都磕出了血,疼得她直掉眼泪。可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姐姐。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她终于走出了那段最难走的山路,到了通往公社的土路上。路上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干部和赶着牛车的社员经过,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这个浑身泥土、头发散乱的小姑娘。
夏盼娣不敢看他们,低着头,沿着路边埋头快走。
从前进大队到公社有十几里路,从公社到县城还有三十多里。她整整走了一天一夜。当她拖着两条像灌了铅一样的腿,终于看到“天门县”那三个斑驳的大字时,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天门县的县城虽然没有后世那么繁华,但也比较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偶尔驶过这个年代特有的“嘎斯”小汽车。
到哪里找姐姐?夏盼娣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走到汽车站的时候,实在走不动了,就在候车室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歇一下。谁知一坐下,奔波了一天的她,累得睡了过去。
夏盼娣是饿醒的。睁开眼睛一看,太阳已经西移,看候车室墙上挂钟的时间,下午两点了。
正在这时,从汽车站对面的公安局大门口走出来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女子。那人身形高挑,扎着一根利落的马尾,皮肤很白,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
夏盼娣的心,咯噔一下。是她!姐姐!她走路的样子,永远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夏盼娣想也没想,冲了过去,大喊一声:“姐!”
夏缘刚下班,准备去书店看看,就听见前面传来一声又惊又疑的呼喊。那声音很熟悉。她脚步一顿,抬头望去。马路对面,一个瘦小干枯、衣衫褴褛的女孩正朝她跑来。
夏盼娣?她怎么会在这里?!不过十几天没见,夏盼娣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裤腿上沾满了黄泥,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
夏缘的心,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这是原主夏招娣留下的情感,像退潮后留下的水洼,看似平静,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泛起涟漪。她对这个家没有好感,但对这个同样在重男轻女环境下挣扎的妹妹,夏招娣的记忆里,还存着几分稀薄的姐妹情谊。
但是,夏缘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警惕。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冷了下来。是家里人让她来的?来抓她回去?还是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想从她身上刮钱?
夏盼娣跑到她面前,因为跑得太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夏缘。
“姐……我可算找到你了……”她带着哭腔,声音沙哑。
夏缘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夏盼娣被她这冰冷的态度刺得一哆嗦。眼前的姐姐,和记忆里那个虽然总是沉默但偶尔还会护着她的姐姐,判若两人。她变得好陌生,好遥远。
“我……”夏盼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攥紧了衣角,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姐,我偷听爹娘说话了……”
夏缘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们说……说你是抱来的……”夏盼娣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不敢去看夏缘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说你是城里人的孩子……”
夏缘的内心掀起一丝波澜,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原来如此。这个秘密,他们终究是没藏住。
“所以呢?”夏缘的语气依旧平淡,“你跑这么远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是!”夏盼弟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姐,他们说……说要把我顶替你嫁给傻子。”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轰的一声。夏缘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她设想过无数种夏盼娣来找她的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她看着眼前这张被泪水和污垢弄得一塌糊涂的脸,看着那双充满恐惧和乞求的眼睛,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愤怒,怜悯,还有一丝荒谬的同情。
愤怒于夏山茂和杨桂花的歹毒与自私——他们偷走了别人的人生!怜悯于眼前这个女孩,她和原主一样,都是这场罪恶交易的牺牲品。
夏缘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终究还是动了一丝恻隐。这具身体里还残留着原主的情感,让她无法做到完全的冷漠。她伸出手,抓住夏盼娣的胳膊,拉起了她。 女孩的胳膊细得像根干枯的树枝,硌得她手心疼。
“你先别哭。”夏缘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她不能把夏盼娣带回宿舍,那里人多眼杂。她想了想,带着她绕到食堂后面一个堆放杂物的偏僻角落。
“你饿了吧?”夏缘问。
夏盼娣麻木地点点头。
夏缘转身进了后厨,不一会儿,拿了两个还热着的白面馒头和一碗菜汤出来,递给她。“先吃了。”
夏盼娣接过来,也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啃着馒头。她实在是太饿了。眼泪混着食物一起吞进肚子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夏缘就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吃。等夏盼娣吃完,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夏缘才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盼娣,你打算怎么办?”
夏盼娣茫然地抬起头:“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夏缘的语气又冷了下去,“你翻山越岭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看我,然后呢?回去,继续被他们打骂,被他们使唤,等着卖掉换彩礼?”
这番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夏盼娣心上。她打了个冷战,用力摇头:“不!我不要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不回去,你又能去哪?”夏缘追问,“你有工作吗?你能养活自己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夏盼娣哑口无言。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一个从家里逃出来的,一无所有的孤女。
看着她绝望的样子,夏缘心里叹了口气。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把这个名义上的“妹妹”推开。她不是圣母,但她有自己的底线。况且,夏盼娣的出现,对她来说,未必全是坏事。
她掌握着那个家庭最核心的秘密,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筹码。
“我不能收留你。”夏缘说得斩钉截铁,“我只是个临时工,自己都朝不保夕。”
夏盼娣的眼里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熄灭了。“那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她彻底慌了神,又蹲下去开始掉眼泪,像个迷路的孩子。
第6章 农家小院鸡飞狗跳
夏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说道:“哭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想活,就得靠自己。”
她从口袋里摸出钱,那是她预支的工资,一共十八块,被她用手帕仔细包着,连同那个她还没来得及还回去的夏家户口本,一起塞到夏盼娣手里——她自己已经单独立户。她道:“这是我全部的钱了。你拿着户口本,以后会派上用场。”说着又把自己脖子上的旧围巾解下来,围在夏盼娣的脖子上。
夏盼娣的手一抖,看着那叠对她而言堪称巨款的钱,眼睛都直了。她以为姐姐是要资助她跑路,疑惑道:“姐,你……”
“听着,”夏缘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蛊惑,“这钱,不是让你跑路的。你一个人,一个女孩子,没有介绍信,跑出去能去哪?不出三天就得被人骗了卖掉,下场比嫁给周大强还惨。”
夏盼娣茫然地看着姐姐,不明所以。
“我给你指条路。”夏缘话锋一转,“你找个小旅馆先住一晚。明天一早,你去一个地方。”夏缘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地址,“那里是县里的纺织厂,最近在招工,不过只招农村户口的临时工,又苦又累,工资也低,但至少管吃管住。你去试试,就说家里遭了灾,父母双亡,跑出来要饭的。”
夏盼娣愣愣地听着,手里紧紧攥着那十八块钱,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钱。
“记住,”夏缘的眼神变得格外锐利,她盯着夏盼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你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姐妹。你只有你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全看你的本事。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我们两个,从此以后,就是陌生人。”说完,她不再看夏盼娣一眼,转身就走,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夏盼娣站在原地,冷风吹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可脖子上那条还带着姐姐体温的围巾,却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看着夏缘消失的背影,慢慢握紧了拳头。陌生人……
也好。从今天起,我不叫夏盼娣了。我要为自己活一次。夜色彻底吞没了那道决绝的背影。
夏盼娣独自站在寒风里,直到四肢冻得麻木,才挪动脚步。她找了家集体性质的小旅舍,没要介绍信,开了个房间。冰冷的木板床上,她蜷缩成一团,脖子上的围巾是唯一的暖源。
天亮后,她没有去纺织厂。
傍晚的天空呈现明丽的蓝色,群山在夕阳的照射下,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夏招娣“私奔”的消息终于传扬开来,前进大队的日子,霎时间变得一地鸡毛。
王婆子一屁股坐在夏家院子中央,两条粗壮的腿盘着,蒲扇大的手掌“啪啪”拍着大腿,哭嚎声冲破云霄,几乎要把屋顶的茅草都掀飞。
“没天理啊!老夏家骗婚啊!收了我们家一百块钱彩礼,人说没就没了!我那可怜的憨儿啊,媳妇都到门口了,还能飞了!”
她身后跟着一众周家沾亲带故的壮汉,个个叉着腰,黑着脸,像一堵堵墙,把小小的农家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杨桂花被这阵仗吓得腿软,躲在门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哆哆嗦嗦地辩解:“亲家母,你……你讲点道理,招娣她自己跑的,我们也在找啊……”
“找?”王婆子眼一瞪,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唾沫星子喷了杨桂花一脸,“我管你找不找?要么把夏招娣给我交出来,要么把一百块钱还回来!不然,我今天就把你家这破房子给拆了!”
一听要拆房子,杨桂花立马不干了,战斗力瞬间回满:“你敢拆房子,老娘就和你拼了!我们招娣清清白白一个姑娘,被你家那个憨包又搂又抱,名声都坏了!我们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儿子救了她!那是天赐的缘分!”王婆子嗓门比她还大,“全村人都看见了,她就是我们周家的人!你们要是不把人交出来,我就一头撞死在你们家门口!”
两拨人就在院子里撕扯起来,叫骂声、哭喊声混成一团。周围的邻居早就被惊动了,一个个端着饭碗,扒着墙头,兴致勃勃地看着这场大戏。
“啧啧,夏家这大妹伢,胆子也太大了。”
“可不是,放着一百块的聘礼不要,非要跑,不知道图个什么。”
夏山茂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一进院子就看到这副景象。他黝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闷声道:“吵什么吵!钱,没有!人,跑了!你们想怎么样?”
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彻底激怒了王婆子。
“好啊你个夏山茂!耍无赖是吧?”她一声令下,身后的男人们立刻开始动手,一个去踹门,一个去掀鸡笼。
院子里鸡飞狗跳,尘土飞扬。夏山茂和杨桂花吓得魂飞魄散,只能抱着头,嘴里不断求饶。
直到大队书记闻讯赶来,才制止了这场闹剧。书记在中间和稀泥,最后逼着夏山茂写下一张一百块钱的欠条,限半年内还清,周家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夏家院子里乱作一团,而村子末尾的知青点,却是另一番景象。
石陌城正在收拾行李。他的军绿色挎包里,整齐地放着几本翻旧了的书,还有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回城的通知下来了,整个知青点都洋溢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和躁动。
姜灵灵靠在门边,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嘴角挂着一丝胜利者的微笑。
“陌城,听说夏招娣跑了。”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快的嘲讽。
石陌城扣上皮箱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是吗?那不是挺好。”
他脑海里闪过那个滚下河坎的身影,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甩掉麻烦的轻松。那个村姑,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用跳河这种蠢办法来威胁他。现在她跑了,正好,省得他回城前还要费口舌。
“我就说嘛,那种乡下妹伢,能有什么真情假意?不过是看上你的城市户口罢了。”姜灵灵走过来,亲昵地帮他理了理衣领,“现在目的没达到,自然就去找下家了。我们啊,很快就能彻底摆脱这个鬼地方了。”
石陌城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涂着时髦口红的嘴唇,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烦躁也烟消云散了。
是啊,他马上就要回星沙了,回到那个属于他的世界。至于夏招娣,不过是他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一个提供过几块红薯、几个鸡蛋的,面目模糊的工具人。她死了还是跑了,与他何干?
他们谁也不知道,那个被他们轻蔑抛在身后的女孩,已经永远留在了那条冰冷的河里。而一个新的灵魂,正在一个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地方,开始新生。
县公安局的食堂里,热气蒸腾。
夏缘正低着头,利落地洗着堆积如山的青菜。水很凉,刺得手指关节生疼,但她毫不在意。
比起在前进大队挑水砍柴、挨饿受冻,这里简直是天堂。
食堂的工作很辛苦,天不亮就要起床,一直忙到晚上。但管饱,顿顿有白面馒头,偶尔还能见着肉腥。最重要的是,安全。在这里,没有人会用那种看货物的眼神打量她,没有人会盘算着把她卖掉换钱。
她现在的名字与后世的名字一样,也叫夏缘,户口本上崭新的名字,是罗锐老师帮她办的。一个和过去彻底切割的符号。
“小夏,过来搭把手!”食堂大师傅老刘喊了一声。
“诶,来了!”夏缘应得清脆,在围裙上擦干手上的水珠,跑过去帮忙抬一袋刚送来的面粉。
五十斤的面袋子,她咬着牙,和老刘一起将它扛到案板旁,脸不红气不喘。
老刘赞许地看着她:“你这妹伢,看着瘦,力气倒不小。干活也勤快,是个好样的。”
夏缘只是腼腆地笑笑,不说多余的话。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作为一个靠关系进来的临时工,只有比别人更勤快、更沉默,才能在这里待下去。她脑子里有无数超前这个时代几十年的点子,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傍晚,食堂里人来人往。罗健端着饭盒,打好饭菜,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了后厨门口。他叫了一声:“夏缘。”
夏缘正在刷锅,闻声回头,看到是罗健,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了过去,亲切地喊道:“罗哥。”这个称呼是罗健让她改的。他说叫罗主任太生分。
“工作还习惯吗?”罗健的语气很温和,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心里有些感慨。
谁能想到,不久前那个在河边差点被逼死的乡下丫头,如今已经出落得这般干净利落。她的眉眼本就生得好,洗去了泥垢,换上干净的衣服,就像蒙尘的明珠被擦亮,透着一股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
“挺好的,刘师傅和大家都挺照顾我。”夏缘回答得体。
“那就好。”罗健点点头。
第7章 县广播站招考播音员
公安局食堂的生活单调又安稳。夏缘每天的工作就是洗菜、切菜、打扫卫生。帮厨领头的张姐,对这个新来的小姑娘依旧是不冷不热。有些没有工作的干警家属,则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着家长里短。她们看夏缘的眼神,带着一丝审视和若有若无的排斥。
夏缘明白,自己是罗健塞进来的,占了一个位置,自然有人不舒服。她不在意,只是埋头干活,不多说一句话,别人吩咐什么,她就做什么。手脚麻利,眼中有活,从不偷懒。时间久了,张姐看她的眼神柔和了些,家属们也不再当着她的面说三道四。安稳,是此刻她最需要的。这具身体需要调养,这颗来自未来的灵魂,更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个陌生的时代。
她知道,自己欠罗健一个人情,必须找机会还上。而且,要还得巧妙,还得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值得继续投资的人。
机会在半年后,一九七八年的秋天来了。
省里有大领导要来天门县视察,其中一站是县里海拔最高的青岩山国营茶场。消息提前五天就传遍了县城各个单位,公安局负责外围安保,罗健作为办公室主任,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
去茶场视察的头天下午,罗健来到食堂召集后勤人员开会。他说:“明天午餐要在山上吃,县里通知,招待所的厨师忙不过来,干警们的伙食自己单位负责。”
一个帮厨大姐打趣道:“在山顶吃饭好呀,风景又好,空气又新鲜。”
主厨刘师傅信心满满地表态:“请罗主任放心,便携式炊具都是现成的,不会耽误事情的。”
夏缘在后世经常做户外旅游直播,经验丰富。她脸色凝重地道:“青岩山顶海拔高,气压低,别说蒸馒头,连米饭都煮不熟,全是夹生的。”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这确实是个天大的难题。
夏缘接着说:“我听村里老人说过,以前走远山的人,怕在山上做不熟饭,都是在山下把馒头蒸好,带上去用火烤烤就能吃。”
刘师傅一拍大腿:“对啊!为什么非要在山顶上现做?今天晚上我们把馒头蒸得透透的,明天带上山,用蒸笼拿开水一过,热气腾腾,松软可口,不比什么都强?”
罗健高兴地说:“就这样办!大家辛苦一下,晚上加个班。”
散会后,夏缘私下对罗健道:“罗哥,我建议多准备一些馒头,如果县招待所的厨师没有考虑到气压问题,你就能及时救场。”
罗健听罢,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这不是提点,这是在递刀子。一把能让他劈开即将到来的困境,能让他一步登天的利刃。
他做了一个决定。这个方案,他不会上报,他要自己悄悄准备。成了,功劳是自己的。败了,也无伤大雅,反正本来就是死局。
第二天中午,青岩山顶云雾缭绕。县招待所的大厨们围着几口大蒸锅,满头大汗,脸色比锅底还黑。揭开锅盖,蒸了快两个钟头的馒头,还是一个个面疙瘩,又冷又硬。锅里的米饭,也跟石头子儿似的,根本没法入口。
地区和县里的陪同领导们,脸都绿了。省领导的秘书已经过来催了好几次,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就在县长急得快要当场发火的时候,负责外围安保后勤的罗健,提着几个巨大的竹编食盒,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他笑着说:“领导,别着急,吃的早就备好了。”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罗健打开食盒,一层一层揭开厚厚的棉布。一股白色的、带着麦香的热气,瞬间蒸腾而出。食盒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白白胖胖的大馒头。他随手拿起一个掰开,里面暄软无比,热气直冒。
县长愣住了,地区领导也愣住了,齐齐发问:“小罗,这是……”
“报告领导!”罗健站得笔直,声音洪亮,“考虑到山顶海拔问题,我提前让食堂备好了熟馒头和米饭,只要上锅简单加热一下就可以食用,保证口感!”
省领导闻讯走过来,拿起一个馒头尝了一口,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考虑周到,有勇有谋!这个年轻同志是哪个单位的?”
县长赶紧上前一步,满脸堆笑:“是县公安局办公室的罗健。”
省领导拍了拍罗健的肩膀,赞许道:“我们干部队伍里,就需要这样肯动脑筋、能办实事的年轻人。要多培养,要重用!”
那一天,罗健成了天门县最耀眼的政治新星。
不久后,一纸调令,他从公安局办公室,破格提拔,调入县委办公室。
离开公安局那天,罗健特意去了趟食堂,找到了夏缘。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夏缘捏了捏,不厚,里面应该是钱。
“以后有事,去县委办找我。”罗健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夏缘打开信封,里面是五张大团结,和一张工业券。
她默默收好。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罗健之间,不再是单纯的施恩与报恩。他们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一种无形的、微妙的利益共同体。她需要他作为靠山,而他,也需要她这颗不知何时能派上用场的“奇兵”。
一九七九年元月,县广播站招考播音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夏缘看到布告栏上的红纸黑字时,心脏猛地一跳。机会来了。这才是属于她的舞台!食堂帮厨,只是权宜之计。她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油烟和剩饭里。她要走到人前去,要发出自己的声音。
前世作为一名还算小有名气的主播,普通话是她的看家本领。字正腔圆,清亮悦耳,这是原主夏招娣给不了她的,也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不具备的优势。
县广播站在县政府大院的边上,招考设在广播站二楼的一间会议室里。
夏缘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她用罗健给的钱,在县里的供销社买了一身粉红色毛衣和蓝色裤子,素雅,简净。头发梳成利落的麻花辫,垂在脑后。她脸上未施粉黛,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惊人。
她静静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像一株沉默的植物。周围是其他来应考的女孩,大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紧张地小声交谈,时不时拿出小镜子整理头发和衣领。空气里弥漫着雪花膏的甜腻香气和挥之不去的紧张。
“哎,你听说了吗?这次内定的是杜艺萍。”
“哪个杜艺萍?”
“还能有哪个?宣传部办公室主任的女儿呗。人家爸爸跟广播站的领导熟得很。”
“啊?那我们不是白来了?”
“试试总没坏处嘛……”
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钻进夏缘的耳朵,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内定?在这个年代,这太正常了。但只要有考试,就有变数。她不信她这把被千万粉丝认证过的嗓子,会输给一个靠关系的丫头片子。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皮鞋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时髦冬裙的女孩,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女孩约莫十七八岁,皮肤白皙,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股被娇惯出来的傲气。她就是杜艺萍。
杜艺萍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当她的视线落在角落里安静坐着的夏缘身上时,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她蹙起好看的眉头,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鄙夷。
那眼神仿佛在说:哪儿来的乡下土丫头,也配跟我争?
夏缘感受到了那道不善的目光,她缓缓抬起头,迎着杜艺萍的视线,平静地看了回去。她的目光里没有挑衅,没有退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杜艺萍被她看得一怔,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莫名有些不爽。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夏缘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看着楼外。小女孩的嫉妒,在她看来,幼稚得可笑。
轮到杜艺萍时,她清了清嗓子,念了一段报纸上的社论。她的声音不难听,但带着明显的天门县口音,“z、c、s”和“zh、ch、sh”不分,几个卷舌音发得尤其别扭。
评委席上,几个考官交换了一下眼神,表情都很平淡。
“下一位,夏缘。”
终于轮到她了。夏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从容地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考官。中间的是广播站的站长韩建国,一个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半大老头。旁边两位,一男一女,应该是站里的资深播音员。
夏缘走进去,对着三位考官鞠了一躬,声音清脆: “各位老师好,我叫夏缘,缘分的缘。”
韩站长头也不抬,指了指桌上的一张报纸:“念一下头版这篇社论。”
夏缘拿起报纸。是一篇关于农业生产的长篇评论,里面有不少生僻的政策术语。这是在考验基本功。 她定了定神,目光落在铅字上。下一秒,一道与她质朴外表截然不同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流淌开来:“春风浩荡,万象更新。在全县人民的共同努力下,望江县的春耕生产工作……”
第8章 广播站新老交替
夏缘的声音,不是这个时代播音员惯有的那种高亢激昂的“播音腔”。她的声音,像山涧清泉,干净、清澈,又带着一种磁性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圆润的珍珠,精准地落在人的心里。没有一个错音,没有一丝地方口音,语速不疾不徐,情感饱满又不过火。那是一段枯燥的社论,从她嘴里念出来,却仿佛有了生命。句子与句子之间的衔接自然流畅,重要的词语会下意识地稍作强调,引导着听众的注意力。
这是她在二十一世纪,通过无数次直播实践,锤炼出的语言艺术。它不是声嘶力竭的灌输,而是春风化雨的沟通。
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韩站长,慢慢抬起了头。旁边两位资深播音员,也停下了手里的笔,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这……这是从哪里找来的好苗子?这普通话,比省台的播音员还要标准!一篇枯燥的社论,被夏缘念得抑扬顿挫,层次分明。念到结尾处,她语速稍缓,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对未来的无限展望,完美收官。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咳。”韩站长清了清嗓子,掩饰住自己的失态。他拿起夏缘的报名表,“前进大队的?以前……在广播上练习过?”他实在想不出,一个农村大队出来的姑娘,怎么会有这么专业的水平。
夏缘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说:“没有,老师。只是从小就喜欢听广播,跟着瞎学。”她当然不能说实话。她只能把一切都归结于“天赋”和“爱好”。
韩站长盯着她看了许久,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怀疑,但更多的是欣赏。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示意道:“好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谢谢各位老师。”夏缘再次鞠躬,转身离开。她知道,这事,十拿九稳了。
三天后,广播站门口的红榜上,赫然贴出了录取名单。一共两个名字。男播音员:韩炎辉;女播音员:夏缘。
夏缘的名字在第二个,字迹秀气,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进了围观人群的心里。
“夏缘?是谁啊?没听过。”
“韩炎辉我知道,父亲是县文化馆长,母亲是医院护士长,长得可精神了。”
“韩炎辉和杜艺萍是青梅竹马,还是同班同学。”
“杜艺萍没考上?怎么可能!”
人群中,杜艺萍死死盯着那张红榜,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她的名字,不在上面。那个叫夏缘的乡下丫头,却在上面!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她猛地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围,神色平静的夏缘。所有的屈辱、愤怒、不甘,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是你!”杜艺萍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拨开人群,冲到夏缘面前,伸手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利,“是你搞的鬼!你这个乡下人,凭什么?你一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好戏。
夏缘看着眼前这张因嫉妒而扭曲的漂亮脸蛋,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小姑娘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得不到的,就是别人抢走的。她懒得跟她争辩,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反问:“我用了什么手段?”
“你……你……”杜艺萍被她问得一噎,她当然不知道。她只是下意识地认为,一个泥腿子不可能凭实力赢过她。她口不择言地嚷道:“你肯定是勾引了哪个领导!看你这副狐狸精的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狐狸精”三个字一出,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哄笑。在这个保守的年代,这是一个非常恶毒的指控。
夏缘的眼神冷了下来。她可以无视杜艺萍的愚蠢,但不能容忍这种人格侮辱。她没有动怒,反而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杜艺萍。她的身高比杜艺萍要高出小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气场全开。她冷冷道:“杜同志,”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说我勾引领导,请问是哪个领导?你亲眼看到了?还是亲耳听到了?要是没有证据,这叫造谣,叫诽谤。广播站是党和政府的喉舌,你在这里公然造谣,破坏单位声誉,影响同志团结,你觉得……是什么行为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把小锤子,敲在杜艺萍的心上。她被夏缘身上那股强大的压迫感震慑住了,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她连忙辩解:“我……我没有……”
“没有?”夏缘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没有就请你把嘴巴放干净一点。考不上,说明你技不如人。与其在这里像个泼妇一样撒野,不如回家多练练你的普通话。下次,说不定还有机会。”说完,她不再看杜艺萍一眼,转身就走。那背影,挺拔,孤傲,像一柄出鞘的利剑。身后那些议论和目光,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杜艺萍呆立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长这么大,从没受过这种委屈!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仅输了名额,更输了脸面。
她恨恨地跺了跺脚,看着夏缘远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夏缘,我跟你没完!
而夏缘,早已将这场无聊的闹剧抛之脑后。她不是十八岁的夏招娣,会因为几句恶言恶语就伤心难过。她是一个拥有成年人灵魂的夏缘,她很清楚,跟这种被宠坏的二代小姐计较,纯属浪费生命。有这个时间,她不如多背两个英语单词,多构思一段小说情节。
天门县广播站是一个倒凹字型的院子。中间是一栋上下共十间房子的小楼,两边是单层木制瓦屋,办公和住家混用,显得有些破败。全站事业编的人员共十二人。站长叫韩建国,除了两名男女播音员,编辑、记者、办公室干事和出纳会计各一人,还有四位修理师傅,负责县城和通往农村的广播线路维护。食堂的张大姐是临时工。
报到之后,夏缘被安排在广播站小楼边上一间木制小房子里居住,隔壁就是站里的食堂。
上班第一天是熟悉工作环境和设备,由两名资深老播音员分别示范和指导。男老师叫梁泽辉,京城人,15岁时跟随父母来到天门县,过不了多久就要调回京城了;女老师叫董惠兰,北方人,丈夫是县武装部长,已经调到地区工作,等交接后,她也要调过去。
一同被录取的男播音员韩炎辉住在县文化馆。上班后他主动向夏缘走来问好。他个子很高,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
“夏缘同志,恭喜你。”他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夏缘轻轻与他握了一下,手指一触即分。“也恭喜你,韩炎辉同志。”
“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请多关照。”韩炎辉的笑容很完美,但夏缘却从他镜片后一闪而过的精光里,读出了一丝算计。
这个人,比暴躁的杜艺萍要难对付得多。他看似在问候,但看向她的眼神,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充满了审视和评估。
夏缘不喜欢这种眼神。她礼貌地点点头,便不再多言。
这个年代的县广播站,与其说是媒体单位,不如说更像一个手工作坊。设备老旧,人员稀少,一切都透着一股捉襟见肘的穷酸气。
录音室是一间镶嵌泡沫纤维板的小房间,透过大玻璃,可以看到隔壁机房。录音设备只有一支话筒、一台电唱机和两台601型盘式磁带录音机。
播出机房安装有四台GY275型1650瓦的扩音机;控制台上有一支话筒、一台电唱机、一台601型盘式磁带录音机和两台403型电子管接收机(其中一台备用)。
广播的播放时间分为早、中、晚三个时段,早上以《东方红》为开始曲;中午以《大海航行靠舵手》为开始曲;晚上以《歌唱祖国》为开始曲。在每个时段的开始,都会全程转播中央和省广播电台的新闻节目。转播结束后,播出自办节目,内容广泛,包括本县新闻、农业科技知识、文化生活以及天气预报等。
三天后,夏缘与韩炎辉正式上岗。两位资深老播音员愉快地走向新的工作岗位。
广播站的工作,比公安局食堂要复杂。除了每天下午录制本站自办节目外,还要在早上、中午、晚上三个时段操作机器值机播放。男女播音员轮流值机。没有值机任务的时候,女播音员还要兼职打字员,用老式的铅字打印机打印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拣,一不小心就满手油墨,效率极低;男播音员要做杂活,比如接待通讯员、整理稿件、到县城范围内送稿费等。
天门县电力供应不稳,停电是家常便饭。一旦停电,播音员就要在开播前半个小时,顶着满天星辰,去后院的机房,帮着机房老师傅一起摇那台笨重的柴油发电机。
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黑色的浓烟呛得人直流眼泪。夏缘第一次去摇发电机的时候,纤细的胳膊差点被那巨大的摇把给甩出去。她看着自己满是油污的双手,内心一阵无语。
想她一个靠脸和才华吃饭的顶流主播,居然沦落到摇拖拉机……哦不,是摇发电机。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9章 热心大姐拉红线
吐槽归吐槽,夏缘干活从不含糊。她力气小,就多用巧劲,几次下来,也掌握了窍门。连脾气古怪的机房老师傅,都对这个不娇气、肯吃苦的漂亮姑娘另眼相看。
和她一起被录取的男播音员韩炎辉,则完全是另一副做派。
韩炎辉人如其名,长得高大英俊,出身知识分子家庭,一进广播站就成了众星捧月的对象。他嘴巴甜,会来事,见谁都笑眯眯的,一口一个“韩站长”“彭编辑”“郑哥”,叫得人心里舒坦。
他对夏缘,也表现出了十足的热情。
“小夏,这稿子我来帮你打吧,女孩子家家的,别弄脏了手。”
“小夏,听说你住在单身宿舍?我家里带了些肉包子,你拿去当早饭。”
“小夏,摇发电机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你干?你歇着,我来!”
他表现得像个无微不至的暖男,一个完美的同事。但夏缘那颗在人精堆里滚过七八遍的灵魂,却能轻易地看穿他笑容背后那层精明的算计。
韩炎辉对她的好,不是出于欣赏,而是出于试探。他总是在不经意间,打听她的家庭背景,打听她是怎么知道招考消息的,打听她认不认识县里的什么领导。
夏缘滴水不漏。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走了狗屎运的、有点小聪明的、对县城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和敬畏的农村姑娘。
她越是这样,韩炎辉眼里的探究就越深。他不相信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女孩能有夏缘这样的谈吐和气质。他觉得夏缘身上一定有秘密,背后一定有靠山。在没摸清她的底细之前,他选择用最廉价的善意来投资。
夏缘对此心知肚明,也乐得配合他演戏。有人抢着干活,何乐而不为?
她冷眼旁观着广播站里这点鸡毛蒜皮的人情世故。韩站长的不怒自威,老同事的倚老卖老,食堂大姐的八卦碎嘴,还有韩炎辉的八面玲珑……所有人都被一张无形的关系网笼罩着,在各自的位置上,谨小慎微地表演着。
这一切,在她看来,都像一出乏味的戏剧。她不属于这里。她的战场,不在这间小小的广播站里。
杜艺萍的报复很快就来了。她的父亲托关系把她安排到广播站技术部做材料保管员,等有机会再做播音员。她三天两头串岗,名义上是找韩炎辉,实际上眼睛就没离开过夏缘。
夏缘在打字,她就在旁边阴阳怪气:“哟,我们的大播音员还会打字呢?这手指头可真够粗的,不像我们城里姑娘,细皮嫩肉。”
夏缘与韩炎辉在机房打扫卫生,她就站在门口,对着韩炎辉大声说:“炎辉哥,有些狐狸精,就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到处勾引人,你可得小心点!”
对这一切,夏缘置若罔闻。她的世界里,没有杜艺萍的位置。每天下了班,别人都回家了,或者聚在一起聊天。只有夏缘,会回到分给她的那间简陋的单身宿舍。宿舍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她托公社中学的罗老师买了一套旧的高中课本。
夜深人静,窗外是沉沉的黑暗。夏缘拧开那盏昏黄的台灯,台灯的光,在屋里投下一片小小的、温暖的圆形光晕。她翻开数学课本,看着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公式和定理,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她现在有了正式工作,不打算再参加高考去挤那座独木桥。她前世是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知识储备足够。但她需要一个文凭,一个这个时代认可的敲门砖。函授大学,是最好的选择。
除了复习课本,她还有一个秘密武器——她的大脑。那里面,装着未来四十多年里,无数脍炙人口的小说、电影、音乐和广播剧。那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她拿出一本完整的带广播站抬头的稿纸,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没有急着去写那些惊天动地的传世名作。她选择了一个最稳妥,也最适合这个时代的切入点——公安题材小说。
这个年代,人们崇拜英雄。《猫头鹰》杂志刚刚创刊,正是需要稿件的时候。而她,恰好在公安局里做过事情,每天耳濡目染,有着天然的“创作环境”。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部后世大火的刑侦剧。故事讲述了一个山村青年凭借智慧和勇气,帮助公安人员抓获潜逃多年的罪犯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充满了正能量。她不需要完全照搬,只需要提取其中的核心诡计和人物设定,再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和背景重新包装。一个经验丰富、不苟言笑的老公安,一个初出茅庐、满腔热血的年轻人……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在她的笔下逐渐成型。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广播站楼里早已寂静无声。只有夏缘的房间里,还亮着一盏孤独的灯。
灯光下,女孩的侧影专注而美丽。她的笔尖在纸上飞舞,仿佛不是在写作,而是在构建一个全新的世界。广播站的工作,摇发电机的油污,韩炎辉的虚伪,杜艺萍的嫉妒……所有这些现实的烦恼,都被她关在了门外。在这片小小的光晕里,她才是真正的王。
夏缘知道,这条路会很长,很辛苦。但她不怕。因为她手握地图,眼里有光。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稿纸很快就堆起了厚厚一摞。夏缘停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今天是星期天,天还没亮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县城上空,寒风裹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这是夏缘的轮休日,虽然写稿熬了个通宵,眼下眼皮子沉得像挂了铅,脑袋也昏昏沉沉的,但她连打个盹的念头都没敢有,一骨碌从硬板床上爬起来,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就匆匆往屋外走。
广播站是个老院落,办公区和职工宿舍挤在一块儿,用水更是没分户,全院就一个孤零零的水龙头立在院子角落,每天早上刷牙洗脸、洗菜做饭的人都得围着水龙头排队,去晚了就要等待。上厕所更麻烦,要到隔壁县政府的公共厕所才能解决。夏缘太清楚这其中的不便,不想白天被憋得难受,只能赶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出门。
踩着薄薄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公共厕所,凛冽的寒风顺着衣领往脖子里灌,夏缘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等她解决完个人问题往回走时,院子里已经有了零星的动静,那个熟悉的水龙头旁,正站着一个穿着藏青色干部服的身影。走近了一看,是编辑彭敏文的爱人丁琪芬。丁琪芬在县教育局管工会,性格热情开朗,平时见了谁都乐呵呵的,对夏缘这个乡下来的小姑娘也格外照顾。
“丁大姐,您也这么早啊?” 夏缘赶紧主动打招呼,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丁琪芬转过身,看到夏缘,眼睛立马弯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亲昵又带着点心疼:“小夏啊,怎么起这么早?你这孩子,今天你休班,不多睡会儿?小姑娘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睡足觉才漂亮哟。” 说着,她拧开水龙头,接了点水并且用热水瓶兑成温水递给夏缘,“快,趁着水还热乎,赶紧洗漱。”
接过水,夏缘连声道谢,刚拿起牙刷蘸了点牙膏,就听丁琪芬又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小夏,问你个事儿,找男朋友了吗?”
夏缘刷牙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笑着回道:“丁大姐,我还小呢,才刚满十八岁,找男朋友的事儿不急。”
“这怎么能不急呢?” 丁琪芬一听,立马皱起了眉头,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你一个小姑娘家在这儿,无依无靠的,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找个男朋友,平时能帮你搭把手,有事儿也能商量商量。我们教育局里有好几个棒小伙,都是正经干部,人品好、工作也稳定,改天我给你介绍认识认识?”
夏缘听着,只是抿嘴笑了笑,没再接话。在她看来,丁大姐也就是随口说说,毕竟这种热心人常爱帮年轻人牵线搭桥,真能落实的没几个。可她没想到,没过半个月,丁琪芬还真领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找到了广播站。
“小夏,快过来,我给你介绍下。” 丁琪芬拉着年轻人的手,笑得格外热情,“这是于昌瑞,工农兵大学生,毕业后就在我们教育局当干部,脑子活络,能力强,将来前途无量。”
于昌瑞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主动朝夏缘伸出手:“夏缘同志,你好,常听丁大姐提起你,说你是广播站的骨干,今天终于见到本人了。”
夏缘看着他伸出的手,却没动,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于同志,你好。” 她心里清楚得很,作为一个重生者,她知道再过不久,工农兵大学生的身份就不吃香了,虽然国家会承认其学历为大学普通班毕业,但以后提拔干部,很多地方都会有限制使用的规定。对于于昌瑞这样明显带着目的的接近,她自然没什么好感,直接表明了态度:“于同志,不好意思,我目前没有找男朋友的打算。”
于昌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收回手,语气依旧热络:“没关系,夏缘同志,咱们就当交个朋友,互相学习嘛。” 他倒是个自来熟,完全没把夏缘的冷淡放在心上。
第10章 夏缘的“神奇”本领
从那以后,于昌瑞经常以投稿的名义往广播站跑,每次来都先找彭编辑聊天,聊着聊着就会旁敲侧击地打听夏缘的情况,比如她平时喜欢做什么、下班后都去哪儿。
夏缘对这些外界的干扰向来充耳不闻。下班后,她从不跟同事出去闲聊逛街,而是径直回自己的小宿舍。宿舍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堆满了中学课本和写作素材。她要么坐在桌前写稿子,要么就埋头啃课本,为报考函授大学做准备。
于昌瑞却对夏缘的 “不合群” 和 “神秘” 越来越感兴趣。在他眼里,这个女孩太特别了。她长得漂亮,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皙,是那种不用打扮也很惹眼的长相,可她自己却好像完全不知道,每天素面朝天,穿着最普通的衣服,一点也不注重打扮。而且她性子沉静,对谁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之前广播站有个播音员考试落选的杜艺萍,因为嫉妒夏缘这个乡下姑娘被录取,经常在背后说她坏话,甚至当面挑衅,可夏缘从来都不跟她计较,就像没听见一样。对于自己刻意的接近,她也始终礼貌疏离,不冷不热。她好像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专注,像一块磁石,牢牢吸引住了于昌瑞的目光。
这天中午,天气依旧寒冷,广播站突然停电了。没有电,广播就无法正常播出,这可是大事。机房里的老柴油机是备用电源,现在只能靠它了。负责机房的李师傅急得满头大汗,围着柴油机转来转去,手里拿着摇启动杆,试了一次又一次,可柴油机就是没反应,只发出 “咔咔” 的怪响。
正好这天于昌瑞又来彭编辑家蹭饭,听说机房的柴油机出了问题,立马自告奋勇地跑了过来。他在机房里装模作样地围着柴油机检查了一番,一会儿摸一摸油管,一会儿又敲一敲机身,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柴油机怕是老化严重啊,说不定是缸体出了问题,不好修。” 最后他摇了摇头,摆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李师傅,这机器毛病不小,我看还是赶紧向上级汇报,申请派专业的维修人员来吧,不然耽误了广播播出就麻烦了。”
李师傅听了,脸色更难看了,上级派维修人员过来至少得半天时间,这半天的广播停了,肯定会影响很大。周围的同事也都急得团团转,纷纷议论着该怎么办。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夏缘,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却清晰:“李师傅,您试试把那个油路开关,逆时针再拧半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夏缘身上。李师傅愣了一下,看着夏缘,眼神里满是疑惑:“小夏,你确定?这油路开关我刚才已经检查过了,是开着的啊。”
“您就试试吧,说不定有用呢。” 夏缘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多余的解释。
李师傅将信将疑地走到柴油机旁,找到油路开关,按照夏缘说的,逆时针拧了半圈,然后拿起摇启动杆,用力一摇。只听 “突突突” 几声,那台老旧的柴油机竟然奇迹般地发动起来了!黑色的浓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机器发出沉闷的运转声,机房里的灯也随之亮了起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夏缘,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于昌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刚才还装模作样分析问题的他,此刻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尴尬得无地自容。
李师傅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夏缘的手,用力晃了晃:“小夏!你可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这么拧就行?你还懂修柴油机?”
夏缘轻轻抽回手,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语气随意地说:“李师傅,您别夸我了,我哪懂修柴油机啊。我爸以前是开拖拉机的,我小时候经常在旁边看,可能是看熟了,刚才就是瞎猜的,没想到还真猜对了。”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可于昌瑞看着她的眼神,却变得更加深沉。他心里清楚,这绝对不是什么 “瞎猜”,柴油机的油路开关看似简单,可差半圈就可能影响供油,不是懂行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个叫夏缘的女人,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她就像一个迷人的深渊,明明知道可能有危险,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一探究竟。
夏缘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于昌瑞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她前世见得多了。表面上热情正直,实则满肚子算计,想利用各种机会表现自己,还想把别人当成自己向上爬的垫脚石。想在她面前玩心机?他还嫩了点。她这辈子要走的路还很长,目标也很明确,就是靠自己的努力走出大山,改变命运。无论是杜艺萍的刁难,还是于昌瑞的试探,都不过是她前进路上的几颗小石子,她甚至懒得抬脚去踢开,只需要目视前方,坚定地走下去就好。
那台老旧的柴油机 “突突” 地运转着,像是重新恢复了心跳。机房里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太好了!终于发动起来了!”
“多亏了小夏啊,不然咱们今天可就麻烦了!”
李师傅的感激、同事们的惊叹,像潮水一样涌向夏缘。她站在一片喧嚣的中央,表情却依旧淡然,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跟平时递一杯水、传一张纸没什么区别。
于昌瑞站在人群外围,脸上的表情在机房明暗不定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他原本以为,自己主动站出来检查柴油机,就算修不好,也能落个积极主动、乐于助人的好名声,说不定还能在夏缘面前表现一下。可没想到,他精心搭建的 “舞台”,本该是他展现能力、收获赞赏的高光时刻,却被夏缘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拆得片瓦不留。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在众人面前表演了一场拙劣的滑稽戏,可笑又可悲。
而那个他一直以为可以轻易拿捏的乡下女孩,那个看起来安静又普通的少女,此刻却成了全场的焦点。她身上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在他眼里,瞬间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嘲讽,仿佛在说:“你这点伎俩,根本不值一提。”
“我爸以前是开拖拉机的,我瞎猜的。” 她用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轻巧地拂去了所有人的探究,既不会让人觉得她太过高调,又不会暴露自己的秘密。于昌瑞在心里冷笑,天底下哪有这么精准的 “瞎猜”?这个女人,浑身都是秘密,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让人无法揣度的深寒。
他很快收敛起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和难堪,换上一副谦逊又带着几分崇拜的笑容,快步朝夏缘走过去。“夏缘同志,你也太厉害了吧!连柴油机的问题都能看出来,这你都懂?以后广播站机房可有技术指导了!” 他的语气热络得有些过分,姿态也放得很低,仿佛刚才那个出尽洋相的人根本不是他。
夏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侧身,巧妙地避开了他过分靠近的身体,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进了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于同志客气了,我就是凑巧蒙对了而已,算不上什么厉害。李师傅才是机房的专家,对这台柴油机最了解,我刚才也就是随口说了句废话,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她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把自己摘了出来,不抢李师傅的功劳,又给足了李师傅面子,同时还不动声色地把于昌瑞晾在了一边,让他刚才那番刻意讨好的话显得格外多余。
于昌瑞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嘴角的肌肉僵硬地抽搐了一下。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感到如此强烈的挫败。这种挫败感,不是被拒绝的失落,而是被彻底无视的难堪。仿佛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示好,在她眼里都跟空气一样,没有半分重量,连让她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看着夏缘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走出机房,消失在走廊尽头。一股强烈的不甘和征服欲,像疯长的藤蔓一样,在他心里疯狂滋长。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心里暗暗想道:夏缘,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越是想躲着我,越是对我冷淡,我就越是要把你身上的秘密都挖出来,越是要让你乖乖地臣服在我面前。
夏缘第一月的工资发下来了,竟然有50多元。要知道其他普通员工只有30多元。可见播音员的工资还是蛮高的,何况还有肉食和红糖的补贴。她美美地在国营饭店大吃一顿。
夜幕沉沉,一轮皎洁的明月却格外清亮,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白玉,稳稳地悬挂在墨蓝色的夜空里。月光穿过薄云,洒下一片清辉,恰好落在县广播站那栋老木屋的一扇窗户上,给窗棂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霜。
窗户里,单人宿舍的空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床头叠着一床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被子,被子上还放着一本翻旧了的《现代汉语词典》。屋子中间的桌子上,一盏白炽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一沓稿纸。
夏缘坐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她握着一支钢笔,笔尖在稿纸上轻轻滑动,最后一笔落下时,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很快又消散了。
她放下钢笔,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指尖触到皮肤时,能感觉到一丝凉意。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沓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方块字铺满了纸面,字迹工整清秀,偶尔有几处修改的痕迹,却并不影响整体的整洁。
第11章 邮局寄信再遇偏执女
夏缘看着这些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文字,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从心底油然而生,像是在荒芜的土地上播下种子后,终于看到了嫩芽破土而出。
《追凶》,两万字,终于完成了。夏缘轻声念出小说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欣慰。为了写这篇小说,她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上了。白天在广播站录制节目、值机播出,晚上回到宿舍,别人都早早休息了,她却在灯下奋笔疾书,常常写到后半夜。有时思路卡顿,她就拿着稿纸在宿舍里来回踱步,或者站在窗前望着夜空发呆,直到灵感再次涌现,才又坐回桌前继续写作。
现在,小说终于写完了。夏缘没有急着把稿纸收起来,而是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温热的白开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然后拿起稿纸,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仔细读了起来。她的眼神专注而认真,时而微微皱眉,似乎在斟酌某个词语的用法;时而轻轻点头,像是对某个情节感到满意。她一边读,一边在心里梳理着故事的脉络,确认情节流畅,逻辑清晰,没有明显的漏洞。
读完最后一页,夏缘放下稿纸,脸上露出了一抹安心的笑容。她从桌子抽屉里找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信封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之前用过几次的,但被她保存得很干净。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厚厚一沓稿纸整理好,对齐边角,然后慢慢放进信封里,生怕不小心把稿纸折坏。接着,她拿起钢笔,在信封的封面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仪式。地址栏上,“京城,《猫头鹰》杂志社编辑部收” 这几个字清晰而有力,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夏缘看着这行地址,心里默默想着:这是她射向未来的第一支箭,她期待着这支箭能射中远方的靶心。
第二天是夏缘的白班,按照平时的作息,她不用早起值机,可以多睡一会儿。但这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窗外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象,夏缘就已经醒了。她快速穿好衣服,叠好被子,做完早上的卫生流程后,从桌上拿起那个装有稿件的牛皮纸信封,揣进怀里,然后轻轻带上门,走出了宿舍。
清晨的县城格外安静,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行人,大多是提着菜篮子去菜市场的老人,还有骑着自行车准备去工厂上班的工人。寒风依旧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夏缘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把脖子缩进衣领里,加快脚步朝着邮局的方向走去。邮局坐落在县城的中心位置,是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红色的牌子,上面写着 “天门县邮电局” 几个金色的大字,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夏缘走进邮局时,里面的人还不多,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坐在靠墙的长椅上看报。他们手里拿着刚到的《人民日报》,看得十分投入,偶尔还会低声交谈几句,讨论着报纸上的新闻。夏缘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柜台前,将怀里的牛皮纸信封拿出来,递给柜台里的工作人员,轻声说道:“同志,我要寄一封挂号信。”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穿着一身蓝色的制服,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她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当看到 “京城” 两个字时,不禁有些讶异地抬起头,看了看站在柜台前的夏缘。她放下信封,双手在胸前抱臂,上下打量了夏缘一番,然后开口问道:“寄到京城啊?这么厚一封信,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啊?”
这年头,交通和通讯都不发达,往京城寄信本身就不是一件常见的事,更别说寄这么厚一封信了。邮局的中年大姐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见过的寄往京城的信屈指可数,而且大多是薄薄的几页纸,像这样厚厚的一沓,她还是第一次见。周围看报的几个老大爷听到她们的对话,也纷纷放下报纸,好奇地朝着这边看过来。
“里面是一些文稿。” 夏缘没有多说,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一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钱和几张邮票,放在柜台上。她拿起邮票,低头认真地在信封上涂抹胶水,准备贴邮票。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刺耳的女声突然在夏缘的身后响了起来,打破了邮局里原本安静的氛围。“哟,我当是谁呢?大清早的,不在广播站好好待着,跑到这儿来偷偷摸摸干嘛呢?”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划过玻璃,让人听了心里很不舒服。
夏缘贴邮票的动作顿了一下,握着邮票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是杜艺萍,那个和她一起参加播音员招考,最后落选的女人。自从招考结束后,杜艺萍就总是处处针对她,时不时地说些风凉话,找她的麻烦。夏缘深压下心底涌起的一丝不悦,没有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仿佛没有听见身后的声音一样。
杜艺萍见夏缘不理她,心里更不舒服了。她几步走到夏缘的旁边,双手叉腰,脑袋微微扬起,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她的视线落在那个牛皮纸大信封上,当看清信封上 “京城” 和 “《猫头鹰》杂志社” 几个字时,先是一愣,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随即,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夸张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在空旷的邮局大厅里回荡着。
“哎哟喂,夏大才女,这是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作啊?还要寄到京城去?” 杜艺萍一边笑,一边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是觉得在咱们这小县城待委屈了,写状纸告县广播站欺负你了?还是想凭着这封信,一步登天,去京城当大作家啊?”
她的声音实在太大,引得邮局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这边。那几个看报的老大爷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柜台里的中年大姐也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像是在看一场热闹的戏。
杜艺萍身边还跟着另一个女子,是文化馆的临时工李娟。李娟平时就跟着杜艺萍一起,看夏缘不顺眼。此刻,她也跟着附和道:“艺萍,你可别乱说,人家夏缘同志可是有大本事的,说不定不是写状纸,是给中央领导写信提建议呢!毕竟人家可是从乡下出来的,见识广着呢!” 她说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话里话外都充满了对夏缘的轻视。
两人一唱一和,那些讥讽的话语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夏缘的心上。换作旁人,或许早就忍不住反驳了,但夏缘只是在心里冷笑一声:幼稚。她们以为这样的言语就能伤害到她吗?简直是白费力气。
第12章 杜艺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夏缘依然没有理会她们,继续将贴好邮票的信封递给柜台里的中年大姐,看着她拿起信封,仔细核对了地址,然后盖上邮戳,将信封放进了旁边的木筐里。整个过程,夏缘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了邮局。来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几分沉稳,正是广播站的男播音员韩炎辉。他与杜艺萍是青梅竹马的邻居,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杜艺萍一直都喜欢着他。
韩炎辉一走进邮局,就感觉到了大厅里异样的气氛。他一眼就看到了柜台前的三个人,以及那剑拔弩张的氛围。他的目光先是在杜艺萍那张写满嘲讽的脸上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夏缘那个过分平静的侧脸上。夏缘的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即使在这样尴尬的场景下,她依旧保持着从容和镇定,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杜艺萍看到韩炎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她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嘲讽,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快步走到韩炎辉身边,拉了拉他的胳膊,告状似的说:“炎辉哥,你快来看啊!夏缘可真了不起,都开始给京城的杂志社投稿了!你说,她一个乡下来的,能认识几个字啊?写出来的东西,别是把人家编辑的大牙都给笑掉了哦!” 她说着,还故意朝着夏缘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挑衅。
韩炎辉没有接杜艺萍的话,他的目光越过杜艺萍,紧紧地锁在那个已经被放进木筐的牛皮纸信封上。虽然信封已经被放进木筐,但他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猫头鹰》杂志社。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他父亲是县里文化局的干部,平时最喜欢看文学期刊,书房里就订了这份《猫头鹰》杂志。他记得很清楚,这份杂志是全国最顶尖的悬疑、刑侦类文学期刊,上面发表的文章大多出自知名作家之手,文笔和情节都堪称一流。能在《猫头鹰》上发表一篇文章,足以让一个作者在文学圈子里站稳脚跟,甚至名声大噪。
夏缘?她竟然给《猫头鹰》投稿?一个巨大的问号在韩炎辉的脑海里炸开,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原本以为,夏缘只是个从乡下出来的姑娘,虽然在广播站工作还算认真,但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可现在看来,他错得离谱。
韩炎辉终于明白,夏缘身上那些与众不同的气质,那种沉静、疏离,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坚定,原来根源在这里。她有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属于她自己的世界,一个充满了文字和梦想的世界。
他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女人,正在以一种他无法预料的速度,脱离他的掌控范围。以前,他觉得夏缘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掌控她的动向。可现在,他才发现,夏缘更像一只雄鹰,她有着自己的翅膀,渴望着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而他,根本无法束缚她的脚步。
他看着夏缘在柜台前办完手续,从工作人员手里拿过回执,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转身就要走。从头到尾,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杜艺萍把韩炎辉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的嫉妒和不满更加强烈了。她精心策划的这场羞辱,原本是想让夏缘在众人面前难堪,让韩炎辉看到夏缘的 “不自量力”。可结果呢?夏缘毫无反应,反而显得她像个上蹿下跳的疯子,丢人现眼。韩炎辉不仅没有站在她这边,反而还盯着夏缘的信封看个不停,这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和愤怒。
“站住!” 杜艺萍气急败坏地朝着夏缘的背影喊道,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
夏缘停下了脚步,她缓缓转过身,清凌凌的目光第一次正视着杜艺萍。那目光清澈而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 不耐烦,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有事?” 夏缘淡淡开口,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一样砸在地上,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
杜艺萍被她看得一噎,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在接触到夏缘那冰冷的目光时,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夏缘,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夏缘不再等她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轻轻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韩炎辉。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像是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容,又像是只是一个不经意的表情,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邮局。
此时,天边的朝阳已经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透过邮局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夏缘的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让她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坚定和耀眼。
韩炎辉站在原地,看着夏缘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原本对夏缘只有一种征服欲,觉得这个女人和其他女人不一样,想要让她臣服于自己。可现在,他心里那股征服欲,不知不觉间,已经掺杂进了别的东西。一种名为 “嫉妒” 的情绪,正在他的心底悄然发酵,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生长。
他嫉妒她,嫉妒她拥有一个他所不了解的、丰富的内心世界;嫉妒她能够坚持自己的梦想,勇敢地朝着目标前进;更嫉妒她可以对他不屑一顾,可以如此轻易地搅动他的心神,而她自己却浑然不觉。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这个女人的感觉,似乎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炎辉哥……” 杜艺萍委屈地拉了拉韩炎辉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她看到韩炎辉一直盯着夏缘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格外难受。
韩炎辉猛地回过神,他低头看向杜艺萍,当看到她那张因为嫉妒而有些扭曲的脸时,心里第一次感到一阵莫名的厌烦。以前,他觉得杜艺萍虽然有些娇气,但还算可爱,可现在,他只觉得她的行为幼稚又可笑。他一把甩开杜艺萍的手,冷冷地丢下一句:“没事别总咋咋呼呼的,跟个长舌妇一样,丢人。” 说完,他也转身走出了邮局,没有再看杜艺萍一眼。
杜艺萍被韩炎辉甩开手,又听到他那些冰冷的话语,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韩炎辉离去的背影,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颊滚落下来。邮局里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嘲讽,还有看热闹的好奇。杜艺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13章 不一样的播音方式惊艳众人
日子像水一样流淌。
邮局的风波,对夏缘来说,不过是前进路上的一颗小石子,她甚至懒得去回忆。她的生活,被工作、复习和写作填得满满当当。
于昌瑞倒是消停了不少,不再刻意地制造偶遇,只是在广播站碰到时,会用一种更加深沉复杂的目光看着她。夏缘能感觉到,那目光像探照灯,企图穿透她的皮囊,窥探她的灵魂。她只当他是空气。
但同事韩炎辉却比两人刚见面时更加殷勤,时不时就给予夏缘“亲切”关怀,让旁人以为两位播音员好像在谈恋爱,令杜艺萍更加妒火中烧,也使于昌瑞表现出不满情绪。
对韩炎辉充满算计的行为,夏缘不好撕破脸,因为两人每天都要在一间小小的录音室相处,闹别扭只会影响工作。她装着是不懂感情的乡下土妞,只在工作时间与韩炎辉接触,其他时间敬而远之。
一九七九年的秋风,裹着武陵山脉特有的湿冷,钻进了天门县广播站的青砖瓦房。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落了满地碎金,广播线杆上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却没几个人有心思欣赏这份秋意 —— 一年一度的 “武陵山四省边区广播节目协作会” 还有半个月就要召开,整个广播站早已忙得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站长韩建国背着手在播音室门口来回踱步,皮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纸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烟卷在指尖燃得只剩个烟蒂,烫了手才猛地回神,将烟蒂摁进窗台上积了半缸烟灰的搪瓷缸里。“这可怎么办?” 他对着墙上的主席像叹口气,声音里满是焦虑,“往年还能靠老梁和老董撑场面,他俩那北方口音多正啊,一开口就有那股子气势。今年倒好,俩新人顶上,这条件、这水平,怕是要在四省边区丢尽脸面咯!”
播音室里,刚招考进来的夏缘正对着麦克风调试音量。她穿着一件蓝布秋衫,梳着麻花辫,眼神却亮得惊人。听到韩建国的话,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韩站长,您别着急。条件差我们可以想办法,新人也未必就比老播音员差。”
韩建国愣了愣,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姑娘,有些无奈地摆摆手:“小夏啊,不是我泼你冷水。我们这广播站,就这两台老掉牙的录音机,连个像样的调音台都没有。你和小韩都是刚入行,播音经验差得远呢。往年其他县广播站的节目,要么是资深播音员压阵,要么是文艺节目花样多,我们……” 他话没说完,却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韩炎辉也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握着钢笔。他是本地人,普通话里总带着点方言腔调,一想到要和四省边区的同行比,心里就直打鼓。“站长说得对,” 他小声说,“我听老播音员播音,都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调子,我总学不像,而且…… 而且我怕听众不喜欢我们新人的播音。”
夏缘却摇了摇头,走到两人面前,眼神坚定:“我们不用学那种‘喊话式’的播音。你没发现吗?现在都进入新时代了,听众早就不喜欢那种音调高、内容空的播音了。那种播音只顾着宣泄情感,却没把稿件里的内容讲清楚,听着生硬又呆板。” 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盘录音带,“我昨天录了个小样,是一篇关于秋收的通讯稿,我们听听?”
韩建国和韩炎辉对视一眼,都有些好奇。韩建国接过录音带,放进录音机里。当夏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时,两人都愣住了。那声音自然流畅,咬字清晰,没有刻意拔高的语调,也没有空洞的抒情,就像一个知心朋友坐在身边,轻声细语地分享着秋收的趣事。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夏缘的脸上,她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这…… 这也太不一样了!” 韩建国激动地站起身,声音都有些颤抖,“小夏,你这播音方式,简直是开了先河啊!”
编辑彭敏文正好路过,听到播音声也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惊叹:“这是谁在播音?太有新意了!以前听广播,总觉得播音员在天上说话,离我们老远,可这声音,就像在跟我们拉家常一样!”
记者郑蓝天也凑了过来,连连点头:“没错没错!这样的播音,听众肯定爱听!小夏,你这想法太绝了!”
韩炎辉看着夏缘,眼神里充满复杂,他若有所思地说:“听你这么一播,我好像有点明白该怎么播音了。原来不一定非要用那种‘播音腔’,真诚才是最重要的。”
夏缘笑了笑,接着说:“不止是播音方式,我们的文艺节目也得创新。现在我们广播站的文艺节目,不是小说连播就是革命音乐、曲艺,要么就是广播剧和电影录音剪辑。可广播剧我们做不了啊,没有调音台,没法把音效、对白和音乐混录,勉强用话筒直接录,听着就像好几个音响同时在响,乱得很。”
夏缘顿了顿,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继续说道:“我想到一种新的节目形式,叫‘小说剧’。就是用对话来构建剧本的核心情节,中间穿插心理独白、背景解说,就像小说里的描写一样。我们现在有两个播音员,我和韩炎辉同志可以分别播送男女人物的对白,其他配角,彭编辑、郑记者,还有韩站长,你们都可以参演。虽然你们的普通话可能不标准,但这样反而有一种独特的乡土韵味,听众说不定更爱听呢!”
其实夏缘心里清楚,“小说剧” 并不是她的首创。作为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大主播,她不过是把番茄免费小说里流行的真人说书方式 “搬运” 到了这个时代。可在 一九七九年的天门县广播站,这无疑是个石破天惊的想法。
“这主意好啊!” 韩建国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我们就这么干!小夏,剧本的事就交给你了,其他的我们来配合!”
彭敏文和郑蓝天也纷纷响应,韩炎辉更是激动地直搓手:“夏缘同志,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广播站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夏缘熬夜写出了小说剧《追凶》的剧本,是根据自己的小说改编的。白天,夏缘和韩炎辉反复练习对白,调整语气和情绪;彭敏文和郑蓝天则对着剧本琢磨配角的台词,韩建国也主动承担起了背景解说的任务。播音室里,常常能听到他们讨论的声音、练习的台词声,还有偶尔因为紧张说错话引发的笑声。
第14章 四省边区广播节目协作会
中秋节那天,广播站终于完成了所有节目的录制 —— 一篇关于农业政策的社论,一篇报道本地秋收情况的新闻,一篇介绍农作物种植技巧的科学小品文,还有重点打造的小说剧《追凶》。看着录好的磁带,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韩建国特意买了几斤月饼,让大家在广播站里过了个团圆节。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每个人脸上,满是期待和憧憬。
中秋节过后,“武陵山四省边区广播节目协作会” 在西南省仁同县如期举行。各县广播站的代表们齐聚一堂,精彩的节目轮番上阵。有的县带来了气势恢宏的革命歌曲联唱,有的县推出了资深播音员录制的长篇小说连播,还有的县展示了精心制作的电影录音剪辑,现场不时响起喝彩声。
轮到天门县广播站播放节目时,韩建国的手心都攥出了汗。可当夏缘那自然流畅的播音声从音响里传出时,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等到小说剧《追凶》播放时,所有人都被那新颖的形式和精彩的剧情吸引了。有人忍不住拿出笔记本记录,有人小声和身边的人讨论,还有人听得入了迷,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节目播放结束后,现场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芙蓉省广播电台文艺部的李主任快步走到韩建国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韩站长,你们天门县广播站的节目太精彩了!尤其是那个小说剧,形式新颖,内容扎实,太有创意了!这录音带我得带走,回去在省台播出,让更多听众听听!”
韩建国激动得话都说不完整了,一个劲地说:“谢谢李主任!谢谢!这都是我们站小夏的功劳啊!” 夏缘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场景,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会议结束后,主办方组织大家去梵净山旅游参观。梵净山是武陵山脉的主峰,也是一座有着 2000 多年历史的文化名山,弥勒道场的传说更是为它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众人沿着山路向上攀登,山间云雾缭绕,空气清新宜人。走到新、老金顶附近时,突然有阳光穿透云层,一道奇妙的 “佛光” 出现在眼前,五彩斑斓,如梦似幻。还有人看到了 “幻影”,仿佛有仙人在云雾中穿梭。
“这就是‘弥勒显像’啊!” 同行的一位老播音员感叹道,“太神奇了!”
大家走到西路朝山古道的 “拜佛台” 时,纷纷驻足远眺。只见老金顶形似一尊弥勒坐像,神态庄严;新金顶则像一只金猴,正对着老金顶朝拜;而三大主峰相连,又构成了一幅长达万米的弥勒卧像,栩栩如生。
夏缘站在 “拜佛台” 上,看着眼前壮丽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她想起了在广播站里日夜忙碌的日子,想起了大家为了节目共同努力的时光,也想起了自己从二十一世纪来到这个时代的奇妙经历。她知道,这次协作会的成功只是一个开始,未来,她还会用自己的知识和见识,为天门县广播站,为这片土地上的听众,带来更多的惊喜。
山间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梵净山特有的灵气,也带着电波里那股崭新的气息,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开完协作会,夏缘又开始了按部就班的日子。这天,她正在机房值班,电话响了。是门卫室打来的,说有人找。
夏缘有些奇怪,她在这个县城,除了罗健,几乎不认识什么人。
她走到大门口,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正站在传达室门口,朝她招手。是罗健。比起上次见面,他似乎晒黑了一些,但眉宇间的英气更足了。
“小夏!”罗健看到她,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罗哥,你怎么来了?”夏缘有些意外。
罗健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我哥托我带给你的。他说你上次托他打听函授大学的事,有眉目了。”
夏缘接过信封,心里一暖。她没想到,罗老师一直把她的事放在心上。
“还有,”罗健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上次……上次茶场那事,多亏了你。县里领导……很看重我。”现在他已经调到县委办工作,前途一片光明。
夏缘笑了笑,“那都是你自己准备充分,跟我没关系。”
她知道,罗健因为那次“馒头事件”,得到省里领导的夸奖,给地区和县里领导留下了深刻印象,提拔是早晚的事。她乐于看到自己随手种下的一颗善因,结出了善果。
罗健热情地邀请道:“这周末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就当是感谢。”
夏缘微笑着回应:“要说感谢,应该是我感谢你。吃饭就当是朋友聚聚。”
她和罗健约定了时间地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夏缘略有所思:恐怕他有其他事情要告诉自己。
这一切,都被二楼窗户后面的一双眼睛,尽收眼底。
韩炎辉手里夹着烟,烟雾缭绕着他阴晴不定的脸。那个年轻人,他认得,是罗健。最近县里风头正劲的年轻干部。他怎么会跟夏缘搅在一起?还一副熟稔的样子。
他想起上次茶场的“馒头事件”,据说就是这个罗健出的风头。再联想到夏缘那新颖的播音技巧和编剧能力……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逐渐成型。难道……夏缘认识罗健?甚至,茶场那件事,根本就是夏缘在背后指点?
这个认知,让韩炎辉感到一阵心悸。他一直以为,夏缘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乡下姑娘。可现在看来,她的人脉,她的能力,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她和罗健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帮罗健?她到底想干什么?一个个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不仅无法掌控她,甚至连看都看不透她。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将烟头在窗台捻灭。不行,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时间一晃而过。初冬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广袤大地上,给人以温暖与宁静的感觉。
天门县的机关单位,人们议论着一件跌破所有人眼镜的新鲜事——原来的县广播站,正式挂牌升级为县广播事业管理局,而新上任的局长,竟然是年仅二十多岁、本县的政坛新星罗健。
第15章 新局长走马上任
消息传开,整个广播站都沸腾了。有人欢喜,有人愁。
韩炎辉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他父亲动用了所有关系,想为他谋个副站长的位置,结果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新来的局长,是那个跟夏缘关系匪夷所思的罗健!他几乎可以预见,夏缘未来的日子,会有多么顺风顺水。
而杜艺萍,在听到消息后,直接气哭了。她的父亲本来是要去当广播局长的,她也告诉了闺蜜们。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她跑去找她当宣传部办公室主任的父亲,哭诉着社会不公,可她父亲也只能唉声叹气。官大一级压死人,罗健的任命,是县委直接下的,谁也改变不了。
与其他人的愁云惨雾不同,夏缘的心情,像是冬日里出了一轮暖阳。她的机会来了。上次周末一起聚餐,罗健就给她透露出相关信息,这一天终于等到了!
罗健像一头初生牛犊,浑身是劲。他上任烧的第一把火,就直指县城最高峰——天门山。他是带着一笔资金上任的。这是对他有提携之恩的老书记,高升前为他提供的最后一次帮助,以便他在新单位站稳脚跟。
县里拨的这一万块钱,罗健采纳夏缘的建议,在天门山山顶上修建一个电视差转台,用以转播中央和省里的电视节目。他几乎抽空了局里本就捉襟见肘的人力物力,上马了这个项目。
整个广播局热火朝天,人人都被调动起来。大家兵分两路,一路由罗健带队,负责将电视差转机及相关设备搬上天门山顶,安装调试接收并转发电视信号;另一路由韩站长带领,从山边的生产队买来木板,搭建简易机房。罗健等人带着几个包子和一壶用军用水壶装着的白开水,背着电视接收机、接收天线和从县电影院借来发电机,艰难地爬上山顶。
经过一整天的安装调试,这天晚上七点钟左右,罗健用武装部提供的无线电台与局办公室联系,里面传来值守同志的高喊声:“收到了!收到了!” 罗健等人也在山顶上欢呼,大家都流下了激动的热泪 。
只有夏缘,站在广播局院子观看电视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冷静。她穿着一件蓝色工装,双手插在兜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作为重生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罗健的这把火,烧得猛烈,却只是虚火。
单纯的转播,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无法体现广播局自身的价值,更无法给这个一穷二白的单位带来任何实际收益。想要在八十年代的浪潮中站稳脚跟,必须要有自己的根基。
她知道,罗健这把火烧完,很快就会为第二把火该怎么烧而愁得掉头发。她要做的,就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递上火种。
这几天,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就着昏黄的灯光,在一沓稿纸上反复书写、修改。终于,一份详尽的策划案在她笔下成型。
她抱着这份承载着未来希望的策划案,敲响了局长办公室那扇斑驳的木门。
“请进。”门内传来一道略带疲惫却依旧洪亮的声音。
夏缘推门而入,只见罗健正紧锁眉头,指间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他果然在发愁。
看到夏缘,罗健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到了救星,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连忙站起身,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是小夏啊,快,快请坐!”他快步绕出办公桌,亲自给夏缘拉开椅子,热情得有些反常。
“罗局长。”夏缘微微一笑,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洞察。她将手里的几页纸轻轻放到那张老旧的办公桌上,“我……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
罗健的目光落在那份手写的策划案上,只见封面上几个娟秀而有力的字迹,清晰地写着——《关于开办本县电视节目、增强自身实力的可行性报告》。
只一眼,罗健的眼睛就亮了。他迫不及待地拿起策划案,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夏缘没有让他慢慢看,而是用清脆而沉稳的声音,开始详细阐述她的想法:“罗局长,我们局现在最大的困境,就是穷。财政拨款有限,想要改善局面,获得领导的重视和群众的认可,就必须体现出我们广播局不可替代的价值。”
罗健放下那份报告,专注地听着。“转播中央和省台的节目固然重要,但那终究是别人的声音。您想,如今电视机是什么?是普通人家想都不敢想的‘大件’,是奢侈品。我们县里,除了机关单位,私人有电视机的屈指可数。”
夏缘顿了顿,抛出了她的核心观点:“中央和省台的节目,是给全国、全省人民看的,范围广,这既是优势,也是劣势。而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做本地电视节目,看似收视范围小,但这恰恰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她迎着罗健越来越亮的目光,心中默默补充道:这个时代,可不是后世那个自媒体泛滥,人人都能出镜的时代。
“您想,县里的新闻,反映的是咱们天门县几十万父老乡亲自己的生活。那些一辈子都不可能登上中央、省台电视的本县领导、劳动模范、普通百姓,如果能在自家的电视节目上看到自己的身影,那将是何等的荣耀?”
夏缘稍微顿了顿,给罗健消化的时间,接着道:“我们不仅可以报道县里的领导活动、干部群众的先进事迹,更可以关注民生。比如,报道一下哪里公厕堵了没人修,哪里的道路坏了没人管……节目一旦播出,在全县干部群众面前一亮相,您信不信,相关部门第二天绝对会立马跑去解决!这样一来,不仅县领导会高度重视我们,各单位和普通民众也会对我们广播局刮目相看。我们手里握着的,就不再仅仅是话筒和摄像机,而是真真切切的影响力!”
“啪!”罗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他猛地站起来,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双眼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夏缘的一番话,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他仿佛已经看到,广播局在自己的带领下,成为全县最有影响力的单位之一;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那片光辉灿烂的仕途,正在脚下徐徐展开!
第16章 开办本县电视节目
“人才!小夏同志,你真是我们局里深藏不露的人才啊!”罗健激动地握住夏缘的手,力气大得让夏缘都感到了一丝疼痛。
在他的积极倡导和奔走下,局领导班子紧急召开了会议。夏缘的策划案被当做范本传阅,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而精妙的构想深深震撼。最终,班子达成一致意见——立刻购买设备,开办《天门新闻》!
钱,还是最大的问题。
局里又是挤又是借,也只凑出了一笔有限的资金。罗健亲自带队跑到省电视台,软磨硬泡,最终买下了一批他们淘汰下来的旧机器。
设备运回来的那天,所有人都围着这些“宝贝疙瘩”,既新奇又犯愁。
一台索尼三管彩色摄像机,得用粗重的电缆连接着一台硕大的索尼录像机才能配合使用,光是这套采访设备,就有几十斤重。此外,还有一台索尼录放机、一台索尼放像机、一台索尼监视器、一部简易调音台和一部盒式录音机。
这就是《天门新闻》的全部家当。
买不起昂贵的编辑机,技术员就用那台被称为“背包机”的索尼录像机,摸索着进行最原始的画面剪辑。由于制作设备太简陋,制作的节目质量可想而知,播出时电视屏幕会出现画面色斑闪烁的弊端,与后世采用高科技设备和手段制作的节目是无法相比的。
后世影视片中的字幕都是采用叠加器叠加上去的。天门县没有字幕机,夏缘就带着写字好看的同事,用彩笔书写在白纸上,然后用摄像机拍摄下来。虽然屏幕效果单调、呆板,但好在制作方法简单,比没有字幕要强。
电视新闻的开头,都有记者或者通讯员的名字,后世用字幕机就可以轻松叠加。夏缘的办法是,用一块窄条玻璃,写上“本台通讯员某某某报道”的字样,摆放在播音员的前方,使之置于画面底部,达到了与字幕机相同的效果。
条件虽然艰苦到了极点,但所有人的干劲却前所未有的高涨。
一个月后,《天门新闻》在万众期待中正式开播。当“天门新闻”四个手写的美术字出现在全县为数不多的电视屏幕上时,所有看到的人都沸腾了。
节目播出后,效果立竿见影。县领导在会议上点名表扬,称赞广播局“办了一件大好事”。各单位更是热情高涨,纷纷打来电话,积极邀请广播局前去采访报道。而普通观众,更是对自己家乡能有自己的新闻节目感到无比新奇和自豪。
《天门新闻》,一炮而红!
站在人群之后,夏缘望着被众人簇拥着、意气风发的罗健,嘴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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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初的乡间土路,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在夏日的原野上随意地摊开。吉普车驶上去,立刻开始了全身的运动——不是摇晃,是一种更倔强的、咯噔咯噔的震颤,仿佛每一个零件都在自己的岗位上独立地挣扎着。夏缘坐在车后座,手里紧紧攥着采访本。
这是广播局受县里的委派,到高峰公社采访拍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包干到户)的落实情况。局里派出了最得力的“门面”——夏缘和摄像老李。
车窗是敞开的,没有任何一层玻璃来隔绝这个世界。于是,所有气息便毫无阻碍地涌了进来。最先扑入鼻腔的,是轮胎卷起的尘土那干爽而辛辣的味道,带着阳光曝晒后的温度;紧接着,是路边衰败的野草散发出的、微带苦涩的植物气息,空气里还隐约渗进一丝土壤的腥气与牲畜粪便的醇厚味道。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成了这个年代乡村最真实的空气。
坐在副驾驶位的是县政府办秘书科的科员蒋才哲。他频频通过后视镜打量夏缘。镜子里那张脸,漂亮得不像这个尘土飞扬的小县城里该有的人物。皮肤是细腻的瓷白,一双眼睛像含着秋水,沉静又清亮。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她没有像其他女同志那样,因为与县政府办的人同行而显得局促或谄媚,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仿佛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蒋才哲心里有些痒。作为秘书科最得力的笔杆子,他见过的漂亮女人不少,有冲他抛媚眼的,也有拐弯抹角送礼的,但都缺了点意思。她们的美,带着一股急功近利的市侩气,而夏缘不同,她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美得坦然,美得有距离感。
车子在一个稳刹后停在了高峰公社的大院门口。
“夏同志,路不好走,辛苦了。”蒋才哲率先下车,绕过来替夏缘拉开车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我带了凉茶,解解暑。”
他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夏缘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礼貌地颔首:“谢谢蒋秘书,我不渴。”她的拒绝干脆利落,却又让人挑不出错处。
蒋才哲举着水壶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笑容不变,眼底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这女人,有点意思。
一天的采访紧凑而忙碌。夏缘始终保持着专业的状态,提问精准,举止大方。她能用最简洁的语言抓住被采访者话语中的重点,也能在和老乡交谈的时候,不经意间引导出最生动鲜活的细节。她身上有一种奇特的融合感,既有知识分子的沉静,又有劳动人民的亲和。
蒋才哲跟在摄像师身后,心思却有一半都飘在那个手持话筒的纤细身影上。他看着她在田埂上稳稳地走着,看她俯身跟蹲在地上的老农说话时,嘴角弯起的柔和弧度。他越看,心里的那点痒就越发强烈,逐渐变成一种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傍晚,收工回城的路上,蒋才哲终于找到了机会。
“夏同志,”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今天采访的素材很丰富,晚上我做东,在招待所请你和李师傅吃个便饭,我们再碰一碰稿子的细节,你看怎么样?”
第17章 夏缘的第二个提议
前排开车的司机和摄像老李都装作没听见,这是聪明人的生存之道。
夏缘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抬眼看向后视镜,正好对上蒋才哲充满期待的目光。
“多谢蒋秘书的美意,”她的声音依旧清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疏离,“稿子的事,我们广播站有流程。明天上午我会把初稿送到政府办,到时候还要麻烦您多指正。”
她轻飘飘几句话,就把他的私人邀约,变成了纯粹的工作对接。
蒋才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自己暗示得如此明显,对方却油盐不进,像一团棉花,让他用尽全力也打不出半点声响。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他靠回椅背,不再说话,只是眼神透过后视镜,变得深沉而复杂。他想,没关系,来日方长。在这天门县,还没有他蒋才哲想办而办不成的事。
夏缘垂下眼帘,心中一片冷然。蒋才哲这种男人,她前世在职场上见得太多了。他们习惯了用权力去换取自己想要的一切,包括女人。她懒得应付,更不屑于此。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时间在这种无聊的拉扯上浪费生命。
《天门新闻》的成功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暮气沉沉的广播局。罗健成了县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他走到哪里,都有人热情地喊“罗局”。这种前所未有的尊崇,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云端,飘飘然的。
庆功宴上,罗健喝得满面红光,他举着酒杯,挨个拍着手下肩膀,说着鼓舞人心的话。轮到夏缘时,他停顿了一下,手掌在她肩上多停留了两秒。“小夏,你功不可没。”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施恩般的亲昵,“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夏缘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都是罗局领导有方。”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几人耳朵里。众人纷纷附和,赞美之词像潮水一样再次将罗健淹没。
她很清楚,罗健这样有野心的人,需要不断拿出亮眼的政绩。而她,需要一个能将她的想法付诸实践的盟友。
几天后,夏缘又拿出一份策划案递给罗局长。
罗健疑惑地接过来,展开一看,“关于开办‘荧屏点歌’栏目的可行性报告” 几个工整的钢笔字映入眼帘。他猛地愣住了,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抬眼看向夏缘:“荧屏点歌?电视上点歌?这能行吗?”
夏缘挺直脊背,眼神笃定地看着他,开始有条不紊地阐述:“罗局长,您看啊,现在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了。逢年过节、老人过寿、小孩满月,谁家不想热热闹闹的?咱们广播站是有点播节目,可只能听个响,看不见人影儿。电视不一样啊,电视有画面,能把喜庆劲儿实实在在地显现出来!”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敲了敲策划案上 “画面呈现” 几个字,眼里闪着亮光。罗健原本有些松弛的坐姿渐渐变得端正,他聚精会神地听着,连手指都不自觉地放在了桌沿上,跟着夏缘的节奏轻轻点着。
见罗健听进去了,夏缘继续说:“咱们可以在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租个门面,谁家有喜事想点歌,就来登记。点一首歌收十块钱,在电视上打上祝福字幕。要是客户愿意多花点钱,咱们派人去他家拍点家人热闹的画面,比如老人吹蜡烛、新人拜堂的场景,再配上他点的歌播出来 —— 您想想,全县人都能在电视上看见自己家的事儿,这多有面子啊!就算收费再高些,肯定也有人愿意!”
罗健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原本紧绷的嘴角慢慢舒展开。他越听,心脏跳得越快,手里的策划案仿佛变成了一沓沓崭新的钞票,正源源不断地往广播局涌来。他忍不住搓了搓手,声音都有些发颤:“这…… 这真能行?不怕没人来吗?”
“为什么不行?” 夏缘反问,语气里满是自信,“除了点歌,咱们还能拍专题片!县里的酒厂、卷烟厂,还有那些效益好的事业单位,他们做出成绩,不就想让上级领导知道吗?咱们帮他们拍专题片宣传,明面上说是他们提供‘赞助费’,不算新闻收费,既表彰了先进,又能给局里创收。等有了钱,不仅能解决经费不足的问题,还能给职工们发点奖金、添置点办公设备,大家工作起来也更有劲儿啊!”
夏缘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罗健的心坎上。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姑娘,眼神里满是震撼。他一直觉得自己还算有魄力,可跟夏缘这大胆的构想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 这哪里是办个栏目,分明是为广播局画了一张能下金蛋的商业版图!
罗健猛地一拍桌子,“腾” 地站了起来,桌上的搪瓷缸都被震得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他紧紧攥着策划案,语气坚定:“好!就这么办!夏缘同志,这个项目交给你全权负责!需要人、需要设备,你直接跟我说,我给你最大的支持!”
夏缘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从容 ——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作为重生者,她清楚记得,当地电视台的点歌节目要到九十年代中后期才会出现,而现在,她要提前十年把这件事做成。她要的不是权力,而是一个能让自己立足的机会。
而这一切,都被门外一个无意中路过的身影,听得一清二楚。
韩炎辉本来是想来找罗健汇报工作的,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夏缘那清晰又有条理的声音。
他站在门外,从头到尾,听完了那场足以改变天门县广播电视格局的对话。
他的手,在身侧,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荧屏点歌、赞助拍摄电视专题片……
这些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夏缘竟然像讲一个故事一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而且,罗健竟然全盘接受了!
第18章 韩炎辉失魂落魄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韩炎辉的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了。夏缘根本就不是什么乡下姑娘。她的见识,她的眼光,她的谋划,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这个小县城所有人的认知。她不是在适应规则,她是在创造规则。
韩炎辉心想:自己之前那些自作聪明的小手段,在她面前,简直可笑到了极点。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甚至连做她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韩炎辉失魂落魄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楼下走。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家世、心机,在夏缘那种碾压式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才华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该怎么办?是继续与她为敌,然后被她毫不费力地碾碎?还是……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如果不能成为她的对手,那就成为她的助力;如果无法征服她,那就……依附她。
一个男人,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韩炎辉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脸上浮现出羞耻和挣扎。但很快,那种不甘和对成功的渴望,就压倒了一切。
他抬起头,看向局长办公室的方向,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他想,夏缘,你既然能指点罗健,为什么不能指点我?我比罗健,差在哪里?
韩炎辉在原地站了很久,楼道里阴冷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个卑微的投影。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刚才那股疯狂的念头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胸腔里愈演愈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因攥拳而褶皱的衣角,又用手背抹去额角渗出的冷汗。他必须冷静,必须像一个猎人一样,收敛起所有的杀意和不甘,伪装成最无害的模样,才能靠近她。
韩炎辉没有回办公室,而是选择在楼梯口的拐角处等着。
不久,办公室的门开了。罗健爽朗的笑声传了出来,他拍着夏缘的肩膀,言语间满是赞许和期待。夏缘只是平静地应着,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得意。
罗健先行下楼,夏缘跟在后面,步伐不疾不徐。
就在她即将走下楼梯时,韩炎辉从暗影里走了出来,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夏缘同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努力挤出一个看似诚恳的笑容。
夏缘停下脚步,抬眼看他。她的眼神很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惊讶,也没有厌恶,只是纯粹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这种眼神,比任何鄙夷都让韩炎辉难堪。他感觉自己的伪装在她面前薄如蝉翼。
“我……我为我之前的行为,向你道歉。”韩炎辉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句话,“是我鼠目寸光,心胸狭隘。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夏缘没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韩炎辉的心一横,索性把姿态放得更低:“刚才,我听到了你和局长的计划。这个想法太伟大了!我想……我也想加入,为广播局的未来出一份力。什么脏活累活都行,我保证毫无怨言!”
他死死盯着夏缘,将自己所有的野心和算计都埋藏在这副卑微的皮囊之下。
夏缘终于有了反应,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韩同志有这个觉悟,是好事。”她轻飘飘地说,“正好,节目要拉赞助,缺个能说会道、关系广的人。听说你和杜艺萍是青梅竹马,她舅舅是卫生局局长,你跟那边应该很熟吧?”
韩炎辉猛地一怔。
她话锋一转,直接将了他一军:“县里的制药厂,就交给你了。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份赞助协议。”
秋风吹遍了天门县的大街小巷,泛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街边供销社的红色招牌在阳光下泛着陈旧却鲜亮的光泽。
夏缘在十字街租下了供销社名下的一间空门面,挂起了 “广播电视服务部” 的木牌。门面不大,一边摆着点歌登记台,墙上贴满了红红火火的祝福模板;另一边放着两张修电器的桌子,局里的修理师傅在此修理电视机和收音机 —— 这样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多一份收入。
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人敢尝试 “电视点歌” 这种新鲜事儿。夏缘干脆每天用不同的 “假身份” 点歌,今天是 “祝王大爷六十大寿安康”,明天是 “祝李同志新婚快乐”。字幕在电视上一出现,县城里顿时炸开了锅,街坊邻居们围在电视机前,指着屏幕议论纷纷:“这还能在电视上送祝福?”
“明天我儿子满月,我也去试试!”
很快,点歌的人就多了起来。家里办婚礼的、孩子当兵的、老人做寿的,只要经济条件允许,都会来服务部登记。有的亲戚多,还会轮番点上十首八首歌,一个晚上的电视屏幕上,全是各家的喜事字幕:“祝张某某与刘某某新婚大吉,早生贵子”“祝王小军同志参军顺利,保家卫国”。周边邻居坐在家里看电视,就能知道谁家办了好事,第二天见面还会特意道声恭喜。
夏缘没忘了承诺,派人带着笨重的摄像机去客户家里拍摄。镜头里,新人穿着的确良婚纱和中山装,脸上笑开了花;老人坐在太师椅上,接受晚辈们的跪拜,眼角的皱纹里满是笑意。这些画面配上点播的歌曲在电视上一播,点歌节目更火爆了。
这个年代不允许播放港台歌曲,大家点得最多的,是《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祝酒歌》,还有《边疆的泉水清又纯》—— 欢快的旋律配上喜庆的画面,成了天门县人每晚最期待的电视节目。
服务部的门口每天都排着队,夏缘忙得脚不沾地,却笑得格外开心。她知道,自己不仅帮广播局解了围,更在这个充满机遇的年代,为自己铺好了一条崭新的路。
第19章 华侨的金表被盗了
与夏缘的稳扎稳打截然不同,改名为苏芒的夏盼弟,走的是一条险峻的捷径。
从家里偷跑出来的那一刻,苏芒就与过去那个叫“夏盼弟”的自己彻底割裂了。她给自己取名苏芒,取自“锋芒毕露”的“芒”。她不要再做那个为了弟弟牺牲一切的姐姐,不要再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苦日子。
重生是她最大的金手指,她绝不能浪费。
姐姐让她去纺织厂当临时工,说安稳。可苏芒知道,那份安稳的代价是什么。是粗糙的双手,是消磨殆尽的青春,是永远被困在这座小县城里。她偏不。她把目标锁定在县招待所。
八十年代的县招待所,是权力和信息的交汇中心。来来往往的,都是县里甚至地区的大人物。这里,才是她逆天改命的舞台。
苏芒没有门路,就自己创造门路。她打听到招待所的王所长有点好色,但更爱才。姐姐给的十几块钱,她除了留下少部分吃饭外,其余的钱买了一身素雅的衣服,买通了所长家的小保姆,摸清了王所长的作息规律。
一个雨天,她“恰好”在王所长下班的路上,因为没带伞而淋得浑身湿透,楚楚可怜。她没有直接扑上去,而是递上了一份她熬了好几个晚上写出来的《关于提升招待所服务质量的几点建议》。
那份建议里,有后世才普及的“微笑服务”理念,有“客房需求清单”的雏形,甚至还提到了可以针对不同级别的客人,提供差异化的“套餐服务”。这些超前的理念,瞬间就抓住了王所长的眼球。
这个女孩,不光有脸蛋,还有脑子!她的建议能够给自己带来政绩。
就这样,苏芒成了招待所的一名服务员,同样是临时工,但她眼里的光彩,却比正式工还要亮。
她太会来事了。她能记住每一位常客的喜好,李局长喝茶要六分烫,张主任的毛巾必须每天用开水煮过。她嘴巴甜,见人就笑,从领导到厨子,没人不喜欢她。她还利用自己超前的审美,悄悄改动了服务员的制服,在领口加了个小小的蝴蝶结,就让整个队伍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得到了县领导的口头表扬。
苏芒在招待所混得如鱼得水,俨然成了服务员里的“大姐大”。她享受着众人的追捧,享受着那些大人物对她另眼相看的目光。她觉得,自己已经牢牢掌控了命运的缰绳。
然而,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在你最得意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那是一个隆重的接待晚宴,招待的是一位据说准备回乡投资的归国华侨。县里所有头面人物悉数到场,气氛热烈而紧张。苏芒作为最出色的服务员,被指派专门负责华侨那一桌。
那位姓林的华侨,手腕上戴着一块金光闪闪的手表,据说是什么“百达翡丽”,在场的人连听都没听说过,只知道那玩意儿抵得上普通人一辈子的工资。
宴会进行到一半,苏芒为林先生斟酒。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苏芒的手肘被人碰了一下,酒壶中的酒洒在了林先生的左手上,衣袖都淋湿了。苏芒立刻道歉,引领着林先生去洗手间清洗。
林先生摘下手表放在洗手台上,清理好衣袖进入里间解手。等他出来,脸色大变:“我的手表呢?!”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不翼而飞。
宴会厅一片混乱。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引领林先生去洗手间的苏芒身上。
苏芒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不是我!”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但没人信她。保卫科的人很快赶到。
那一刻,苏芒感觉天都塌了。她看着周围人鄙夷、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王所长那张瞬间变得铁青的脸,她知道自己完了。
她被两个保卫科的人粗暴地架起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往外拖。她拼命挣扎,哭喊着:“我没有偷!我是被冤枉的!王所长,请你相信我!”
王所长别过脸,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带走。”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临时工的清白,远没有安抚好华侨、保住自己乌纱帽来得重要。
苏芒被直接送进了派出所。
冰冷的铁窗,昏暗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苏芒蜷缩在墙角,浑身都在发抖。她引以为傲的重生优势,在赤裸裸的权力和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她那些左右逢源的手段,此刻看来就像一个笑话。
她想到了那些被她甩在身后的同事,想到了那个一直嫉妒她、处处给她使绊子的服务员小红。是她吗?一定是她!可是,她没有证据。
派出所的审讯人员,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身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非要当小偷!”
苏芒百口莫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绝望之中,她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名字:夏缘。
那个她一直看不起,觉得迂腐、不懂变通的姐姐。现在,却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看守她的人哀求:“同志,求求你,让我给我姐姐打个电话……她叫夏缘,在县广播站工作……求求你了!”
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当所有人都想踩你一脚的时候,或许只有血亲,才会拉你一把。
夏缘接到派出所电话的时候,正在机房值机。
“喂,你好,哪位?”
“是夏缘同志吗?这里是城关派出所。你的妹妹苏芒,因为涉嫌盗窃,现在在我们这里。”
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夏缘的心上。
苏芒?盗窃?
夏缘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虽然她不赞同妹妹投机取巧的做法,但她了解苏芒的本质。她爱慕虚荣,渴望成功,但骨子里却有一种高傲,绝不屑于做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
她匆匆跟同事交接了工作,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夜风很凉,吹得她脸颊生疼,她的心比风更冷,更乱。
第20章 苏芒的最后一根浮木
派出所拘押室里,夏缘见到了苏芒。
那个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顾盼生辉的妹妹,此刻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雏鸟,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眼睛肿得像核桃。一见到夏缘,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来紧紧抓住夏缘的胳膊,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大喊道:“姐!我没有偷!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夏缘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拍着苏芒颤抖的后背,声音坚定地说:“我相信你!”简单的四个字,让苏芒哭得更凶了。
夏缘冷静下来,向办案民警了解了情况。事情很棘手,丢失的是华侨的贵重物品,影响极其恶劣。如果没有新的证据推翻指控,苏芒不仅工作保不住,还很可能要坐牢。她脑中飞速运转。这种事,光靠讲道理是没用的,必须找到幕后黑手。可是靠自己一个广播站的小播音员,怎么查?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出现了。
蒋才哲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施施然地走了进来。他已经当上了新县长的联络员,也就是平时大家俗称的县长秘书。
“蒋主任,您怎么来了?”派出所所长一脸谄媚的笑。
县长联络员,其职务一般是县政府办副主任,所以体制内的人称他为“主任”。
蒋才哲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夏缘面前,目光落在她焦急的脸上,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狼狈不堪的苏芒,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夏缘同志,我听说你妹妹出了点事,过来看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事情我大概了解了。有点麻烦,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夏缘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这不是巧合,这是他布好的局,就等着她往里钻。
“蒋主任是什么意思?”她不动声色地问。
蒋才哲示意派出所所长回避一下。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苏芒已经停止了哭泣,紧张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个男人可以救她。
“林先生那边,县里很重视。他要的不是惩罚一个小姑娘,他要的是一个交代,是挽回面子。”蒋才哲慢条斯理地说,像一个掌控全局的猎人,“只要我跟县长汇报一下,稍微施加一点压力,让派出所重新调查,把真正的贼揪出来,事情自然就解决了。”
蒋才哲顿了顿,灼热的目光锁住夏缘,说道:“夏缘,你应该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苏芒也听懂了。她看看蒋才哲,又看看夏缘,脸上血色尽褪。她闯下的祸,现在要姐姐用自己去填补。她怯怯地拉了拉夏缘的衣角,祈求道:“姐……”
夏缘没有看她。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蒋才哲,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我的条件很简单。”蒋才哲终于图穷匕见,“以后,不要再拒绝我的邀请。做我的……朋友。我保证,不光你妹妹的事能摆平,你以后在县里,也可以横着走。”
他以为,自己开出的条件足够诱人。一个前途无量的县长秘书的“友谊”,足以让任何一个底层女孩奋不顾身。他等着夏缘感激涕零,或者半推半就地答应。
然而,夏缘却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瞬间划破了他自以为是的优越感。
“蒋主任,”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需要。我妹妹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蒋才哲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拒绝?在这种情况下,她竟然还敢拒绝?她凭什么?
“你自己解决?”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你怎么解决?你一个广播站的小播音员,无权无势,拿什么去跟一个已经定性的案子斗?夏缘,你不要太天真了!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清高,让你妹妹去坐牢,值得吗?”
他的话像一根根毒刺,扎向夏缘,也扎向苏芒。
苏芒浑身一颤,哀求地看着夏缘:“姐,要不……要不就……”
“闭嘴!”夏缘厉声打断她,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跟妹妹说话。
她转过头,再次直视蒋才哲,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再说一遍。我们,自己解决。不劳蒋秘书费心。”
蒋才哲脸色铁青,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那股被冒犯的怒火和前所未有的征服欲,在他胸中疯狂燃烧。好,很好。夏缘,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他愤怒地转身离去。
审讯室的门“嘭”地一声关上,苏芒吓得腿都软了,瘫坐在地,放声大哭。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不该那么狂妄……现在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啊?”
夏缘没有去扶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失望。
“现在知道哭了?当初拿户口本改名字、耍手段进招待所的时候,你不是挺能耐的吗?”
苏芒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捂着脸,任由悔恨的泪水从指缝间涌出。
夏缘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她蹲下身,递给她一块手绢,柔声道:“哭解决不了问题。你还有二十四个小时,如果找不到证据证明你的清白,他们就会正式立案逮捕你。”
苏芒猛地抬起头,抓住夏缘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姐,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那么聪明……”
“我不是神仙。”夏缘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我需要知道所有的细节,一丁点都不能漏掉。从你进招待所开始,你和谁关系好,得罪了谁,尤其是那个叫小红的,把所有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求生的本能让苏芒迅速冷静下来。她擦干眼泪,开始竭力回忆。
第21章 真正的盗贼落网
苏芒就像一个倒豆子的话匣子,把招待所里那些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那些藏在笑脸下的嫉妒和算计,全都说了出来。尤其是小红,因为家里条件不好,一直想让苏芒帮她介绍一个“有钱的对象”,被苏芒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从此便怀恨在心。
夏缘静静地听着,她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进行分析、重组。
“小红最近很缺钱?”夏缘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
“对!”苏芒眼睛一亮,“她弟弟要结婚,女方要三大件,还要一百块彩礼,她妈逼着她想办法,她跟我抱怨了好几次!”
“盗窃是为了钱……”夏缘喃喃自语,“但是,一块价值几万块的名表,她一个服务员,怎么销赃?她敢吗?”
苏芒也愣住了:“是啊,这东西烫手,她拿了也没用啊。”
“所以,她背后一定还有人。”夏缘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个能帮她销赃,或者说,一个唆使她去偷,并且承诺给她好处的人。”
夏缘让苏芒仔细回忆案发当天,小红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
苏芒闭上眼睛,像过电影一样,把那天的每一个画面都在脑海里重放。突然,她睁开眼:“我想起来了!后厨那个洗碗工阿四!那天下午,我看见小红把他拉到后巷的角落里,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说什么!那个阿四,手脚一直不干净,以前还因为偷拿客人的烟酒被抓到过!”
线索串联起来了!
夏缘心中有了计较。直接去质问,他们肯定不会承认。必须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形成。
“苏芒,你听着,”夏缘看着妹妹,眼神灼灼,“现在,我们要演一场戏。”
夏缘来到所长办公室,借用派出所电话向广播局局长罗健求助。她介绍了案情并说出自己的计划。罗健答应帮忙,利用自己在公安系统的人脉关系保释了苏芒。
第二天一早,苏芒按照夏缘的交代,回到了招待所。她一出现,就引来了无数异样的目光。同事们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王所长更是黑着脸,让她立刻收拾东西走人。
苏芒没有辩解,只是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无意”中对一个跟她关系还算不错的同事抱怨道:“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听说那个华侨丢的根本不止一块手表,他皮夹里还有几百块美金也不见了!他说那美金上都有他做的记号,现在公安局的人正要去搜查所有员工的家,挨个查呢!”
这番话,她故意说得很大声,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尤其是正在不远处假装拖地的小红。
小红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拖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苏芒心中冷笑,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抱着自己的小包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招待所。
而夏缘,则早已请了假,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衣服,戴着一顶草帽,像个普通的乡下姑娘,悄悄守在了招待所后巷附近的一个废品收购站。
她认为,小红和阿四拿到那块表后,不敢声张,最可能的处理方式,就是尽快找个黑市渠道换成钱。而这个废品收购站的一名姓吴的员工,就是县里有名的“地下中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缘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临近中午,两个身影终于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后巷。正是小红和洗碗工阿四。
“你确定这能行吗?我心里慌得很。”小红的声音带着哭腔。
“怕什么!”阿四恶狠狠地说,“这表是金的,融了也能卖不少钱!吕大毛说了,价钱低点,他马上能给现金,拿了钱我们就去买三大件,谁知道是我们干的!”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展开。
阳光下,那块金色的手表,赫然在目!
就在他们准备走进废品收购站的瞬间,夏缘猛地冲了出去,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这是罗健帮忙安排的。
小红和阿四看到警察,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人赃俱获。铁证如山。
真相大白以后,招待所里一片哗然。王所长亲自登门,又是道歉又是许诺,想让苏芒回去上班。
苏芒看着他那张谄媚的脸,只觉得无比恶心。她冷冷地拒绝了。
夏缘的宿舍里,两姐妹劫后余生,气氛却有些沉默。
“姐,对不起。”苏芒低着头,声音很小。
夏缘看着她,叹了口气:“苏芒,这个世界,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靠小聪明和投机取巧,或许能让你风光一时,但脚下的路,只会越走越窄,越走越险。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苏芒的身体微微颤抖。
夏缘走到她面前,替她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头发,目光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疼惜。
“记住这次的教训。以后的路,要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才能走得远。”
苏芒抬起头,看着姐姐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是真的懂了。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在苏芒的脸上,让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
姐姐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最敏感的神经上。“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万丈深渊是什么样子?她今天好像已经窥见了一角。黑暗,冰冷,没有一丝光,所有人都用鄙夷和唾弃的目光看着你。
苏芒死死地攥着那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也是她雄心壮志的起点。可现在,这个包袱却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手心。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好歹自己是个重生人士,竟然活得如此窝囊,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第22章 蒋秘书的算盘落空了
苏芒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和倔强:“姐,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苦日子了。在招待所,我能见到大人物,能听到外面世界的精彩,我不想一辈子窝在那个小纺织厂里,闻着机油味,熬到人老珠黄。我错了吗?”
夏缘看着她,看着那张因为年轻和天真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她心里的火气,被这句“我错了吗”的话问得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桌边,用搪瓷缸子倒了一杯温水,塞进苏芒冰凉的手里。
“你没错。想过好日子,没错。”夏缘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但你想过没有,你所谓的‘捷径’,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是王所长那种油腻男人的垂涎,是同事间的勾心斗角,是你不得不陪着笑脸,说着违心的话。你以为你是在利用他们,可他们何尝不是在把你当成一个玩意儿?”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觉得你聪明,能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可苏芒,你才多大?你见过几个人?王所长能爬到那个位置,他是个傻子吗?这次你被诬陷,他为什么第一个把你推出去顶罪?因为在他眼里,你就是个随时可以丢掉的棋子,连一丝犹豫都不需要。”
夏缘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苏芒用虚荣和幻想编织的美梦,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苏芒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出事的时候,王所长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扔了也不可惜的垃圾。那种冷漠,比派出所的铁栏杆还要冰冷。
“今天,是我出面。如果我不在,如果你没有一个在公安局有点人脉的姐姐,你现在会在哪里?”夏缘逼视着她,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你会被定罪,会被送去劳改。你这辈子就毁了!你所谓的‘机会’,所谓的‘大人物’,在你出事的时候,有谁会为你伸出援手?”
苏芒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夏缘的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
“姐……我怕……我真的怕……”
夏缘僵硬地站着,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她能感觉到妹妹的恐惧,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后怕。这一次,教训大概是足够深刻了。
“怕就对了。”夏缘的声音缓和下来,“怕,才会敬畏。苏芒,记住,真正能让你站稳脚跟的,不是男人的青睐,不是投机取巧换来的风光,而是你自己实实在在的本事。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走得太快,容易摔跤。”
她没有再说纺织厂的事。她知道,经历了招待所的“繁华”,苏芒已经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枯燥的地方。
“这几天你先在我这儿住下,好好想想以后的路。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人生的路走错了,可就回不了头了。”
苏芒在她怀里,哭得喘不上气,却用力地点了点头。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蔽,整个县城都陷入了沉沉的黑暗。而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一盏昏黄的灯,却亮到了天明。
县政府大楼,蒋才哲的办公室。
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半截烟灰。他很少抽这么多烟,但今天,他确实需要尼古丁来平复一种莫名的躁动。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派出所长汇报案情时,提到的那些细节。
夏缘,又是夏缘。
这个女人,像一棵长在悬崖峭壁上的韧草,每一次你以为她会被风雨摧折,她却总能找到岩石的缝隙,更加坚韧地生长。
他原本以为,拿捏住她的软肋——那个虚荣又愚蠢的妹妹,就能让她乖乖就范。一个无依无靠的乡下姑娘,面对他这样的身份和权力,除了低头,还能有什么选择?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后续的剧本。她来求他,他“勉为其难”地出手,救出她的妹妹。从此,她欠下他一个巨大的人情,一个她无法偿还,只能用她自己来抵的人情。
可她没有。她拒绝得那么干脆。
她就那么轻描淡写地,用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自己解决了所有麻烦。干净,利落,甚至还顺手把招待所的蛀虫也揪了出来。
这让他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激起的,强烈的征服欲。
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看中了一头漂亮又狡猾的白狐。寻常的陷阱对它无用,反而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你必须用更聪明的办法,布下一个它无法拒绝、心甘情愿走进来的局。
他捻灭了烟头,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手指在拨盘上熟练地转动。
电话接通后,他原本慵懒的声线瞬间变得公式化,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威严。
“喂,是广播站的韩站长吗?我是县政府的蒋才哲。”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阵恭敬又带着点谄媚的声音:“哎呀,是蒋主任!您好您好!这么晚了,您有什么指示?”
蒋才哲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指示谈不上。”他轻笑一声,“就是今天听县长提起,上次下乡拍摄大包干的情况,你们站的夏缘同志,工作做得不错嘛。稿子写得好,人也机灵。县长说,这样有能力、有形象的年轻同志,要多给机会,多压担子,好好培养。”
韩站长在那头连声称是,心里却在飞速盘算。政府办的蒋秘书,县长面前的红人,亲自打电话来“表扬”一个普通播音员?这事儿绝对不简单。
“蒋主任说的是,说的是!我们一定重点培养,重点培养!”
“嗯。”蒋才哲满意地应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正好,过几天刘县长要去松木水库调研,这是他上任后第一次正式下乡,县里很重视。这次的随行采访,我看,就让夏缘同志去,怎么样?也算是给她一个锻炼的机会嘛。”
第23章 跟随新县长下乡采访
韩站长一听,心头猛地一跳。蒋秘书的话中充满暗示,这哪里是“锻炼”,这分明是“钦点”!
刘县长下乡,随行采访是多大的荣耀?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抢的机会?蒋秘书一个电话,就直接落到了夏缘头上。
这夏缘,到底是什么来头?值得县长秘书亲自打电话?
韩站长不敢多问,只能满口答应:“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我一定通知夏缘同志,让她做好万全准备,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好。”蒋才哲淡淡地说,“那就这样。”
挂掉电话,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蒋才哲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夏缘,这次的舞台,我为你搭好了。我倒要看看,你是会选择在舞台上为我起舞,还是……选择把这个舞台也一起拆掉。无论如何,这出戏,一定会很有趣。
第二天上午,夏缘刚到广播站,就被韩站长叫进了办公室。
韩站长那张平时总是板着的脸,今天笑成了一朵菊花。他亲自给夏缘泡了杯茶,热情得让她浑身不自在:“小夏啊,来来来,坐!”
“站长,您找我有事?”夏缘没有坐,她习惯了站着说话。
“有事,大好事!”韩站长搓着手,一脸神秘和兴奋,“昨晚,政府办的蒋秘书,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夏缘的心,咯噔一下。 她就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轻易过去。蒋才哲那个男人,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即使暂时没有攻击,那冰冷的视线也始终锁定着你。
“蒋秘书在电话里,可是把你好好地夸了一通啊!”韩站长眉飞色舞,“说你业务能力强,形象好,是咱们县里不可多得的人才!还说,要重点培养你!”
夏缘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脚尖的旧布鞋,没有接话。
重点培养?怕是重点“关照”吧。
“这不,机会马上就来了!”韩站长终于说到了正题,“新来的刘县长,过几天要去松木水库调研。蒋秘书点名,让你作为随行记者,全程跟访!小夏,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新县长的第一次下乡采访,多少人盯着呢!这说明领导对你有多看重!”
夏缘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讶和荣幸的微笑:“真的吗?太感谢领导的信任了!我一定好好准备,保证完成任务!”
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拒绝?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这是工作安排,是“领导的看重”,是“天大的荣耀”。她要是敢说一个“不”字,马上就会被扣上“不识抬举”、“辜负组织培养”的帽子。在单位里,这种罪名比任何错误都致命。
蒋才哲这一招,玩得真是漂亮。他不动声色地,就将她逼到了一个不得不与他正面接触的境地。
从韩站长的办公室出来,夏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几个同事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恭喜她,言语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嫉妒。
“夏缘,你可真行啊!居然能跟县长下乡!”
“可不是嘛,这下要成咱们站的门面了!”
杜艺萍远远地站着,抱着手臂,嘴角撇出一丝冷笑,眼神像淬了毒。她如愿进入广播局,虽然只是个打杂的,但她有信心当上播音员。
夏缘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开始冷静地分析眼前的局面。
蒋才哲的目标很明确:逼她进入他的势力范围,让她无法拒绝他的“示好”和“邀约”。
那么,她的对策也必须明确:
第一,工作上要做到无懈可击。采访稿、录音、播报,每一个环节都要做到完美,让他抓不到任何可以拿捏她的把柄。
第二,态度上要做到公私分明。在工作场合,她就是广播站的播音员夏缘,对他,就是对蒋秘书,礼貌,疏离,客气,但不亲近。把他的一切示好,都用“工作需要”这块盾牌挡回去。
她要让他明白,她夏缘,不是他后院里那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莺莺燕燕。想用权势压她,没那么容易。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个清晰的字迹。夏缘的眼神,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坚定。这不仅仅是一次采访任务。这是她和蒋才哲的第一场正面交锋。她,绝不能输。
几天后,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颠簸在通往松木水库的土路上。车头方正如铁匣,军绿色的漆面在日光下泛着谦逊的光泽。它不像在行驶,倒像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正被土地一寸寸地推着向前。引擎盖下,那台75马力的心脏在沉重地喘息,声音粗粝而诚实,传出很远,惊起了松树上的一群麻雀。
刘旭尧县长、夏缘和摄像记者老李同坐在后排,副驾驶座上,赫然就是蒋才哲。
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总能找到最恰当的时机开口。
“夏缘同志,第一次跟县长下乡,紧张吗?”他的声音透过后视镜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夏缘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看向后视镜里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回答:“有点。不过更多的是激动,能有这样宝贵的学习机会。”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新人”该有的情绪,又点明了这是“学习机会”,将一切都框定在工作的范畴内。
蒋才哲笑了笑,没再说话。
吉普车在山路上绕了近两个小时,终于抵达了松木水库。水库管理站负责人和一众干部早已在门口列队等候,看到吉普车停稳,立刻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刘县长好!蒋主任好!”
刘旭尧县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和善,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颇有几分儒雅。他下车后,和众人一一握手,蒋才哲则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低声为他介绍着每一个人。
第24章 水坝上的言语交锋
随后,刘县长来到水库堤坝上,手里捏着份皱巴巴的水文报表,认真听水库负责人汇报汛期准备情况,衬衫被汗水浸出了一圈圈汗渍也不在乎。
“刘县长,您放心,这水库坝体去年刚加固过,就算来场暴雨也扛得住。” 负责人拍着胸脯保证。
夏缘和老李迅速进入工作状态。老李扛着笨重的摄像机,夏缘则拿着笔记本,紧跟在刘县长身后,认真记录着他说的每一句话,观察着他的每一个表情。
蒋才哲的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从夏缘身上掠过。
她很专注。当她工作的时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她的采访对象。她的眼神明亮而清澈,提问精准而到位,既能引导对方说出关键信息,又不会显得咄咄逼人。她身上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专业,让她在一群穿着干部服的男人中间,显得格外醒目。
他看到她俯身和一位老同志交谈,阳光洒在她纤长的脖颈上,勾勒出一段优美的弧线。她微微笑着,侧耳倾听,神情认真得像个小学生。那一刻,蒋才哲发现自己的心跳,竟然漏了一拍。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迷人。
中午,一行人在水库管理站食堂简单用餐。
饭桌上,气氛热烈,水库负责人端着碗,以水代酒挨个给领导敬。夏缘作为唯一的女性记者,被安排在了刘县长的下首位。蒋才哲就坐在她的对面。
“夏缘同志,今天上午辛苦了。”蒋才哲端起自己的搪瓷茶缸,里面是泡好的茶水,“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你的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桌的人都听见。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夏缘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暧昧。
这是赤裸裸的捧杀,也是一种变相的施压。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赏识”她,就是要把她和他绑在一起。如果她接受了,就等于默认了这种特殊的“关照”;如果她拒绝,那就是不给县长秘书面子。
夏缘站起身,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她没有去碰自己的茶杯,而是对着蒋才哲微微欠身。
“蒋主任您太客气了。我只是做了我分内的工作,当不起您的夸奖。要敬,也应该是我和李师傅一起,敬各位领导。没有领导们的支持,我们的工作也无法顺利开展。”
她说完,朝老李使了个眼色。老李也是个机灵人,立刻端着杯子站起来附和:“对对对,夏缘说得对!我们敬领导!”
夏缘巧妙地将蒋才哲个人对她的“敬酒”,转化成了记者对所有领导的“致谢”,四两拨千斤,既化解了尴尬,又显得大方得体,谁也挑不出错来。
刘县长赞许地点了点头:“小夏同志不仅业务好,思想觉悟也很高嘛。”
蒋才哲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但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他仰头喝干了杯子里的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心里暗骂:这只狡猾的小狐狸。
饭后,是中午休息时间。
夏缘借口要去整理上午的采访笔记,独自一人走到了水坝上。
从正午开始,天空就变得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松木气息。她在大坝的石墩上坐下,却并没有拿出笔记本,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山峦,试图平复自己紧绷的神经。
和蒋才哲这样的人周旋,太累了。每分每秒都要保持警惕,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思量。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夏缘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这里的风景不错。”蒋才哲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没有走得太近,保持着一个社交的安全距离。
“是很好。”夏缘淡淡地回应。
“夏缘同志,”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带上了一丝私人的意味,“上次你妹妹的事,你处理得很好。我只是想说,有时候,多个朋友多条路。在这个县城里,有我蒋才哲帮衬你,很多事情会好办得多。”
夏缘缓缓转过身,第一次正视着蒋才哲。
阳光下,他的五官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还有那双总是让人看不透的深邃眼眸。他确实有一副足以让女人动心的好皮囊,也有一份足以让女人依靠的好前程。换做任何一个像苏芒那样的女孩,恐怕早就被这番话感动得晕头转向了。可惜,她是夏缘。她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明媚,却不达眼底。
“谢谢蒋主任的关心。”她说,“我妹妹的事,已经过去了。她也得到了教训。至于朋友……”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蒋才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我觉得,工作和私交还是分开比较好。在单位,您是领导,我是下属,我尊敬您。工作之外,我想我们还是保持一点距离,对您,对我都好。您说呢?蒋主任。”
她把“蒋主任”三个字咬得特别重,像一道清晰的界碑,划开了两人之间所有暧昧不清的可能。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蒋才哲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盯着她,目光像鹰一样锐利,似乎想把她看穿。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人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不是欲拒还迎,不是故作矜持,而是斩钉截铁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拒绝。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以及……一种更加疯狂的,想要将她彻底揉碎,让她屈服的欲望。
良久,他忽然又笑了。“你说的对。”他点了点头,仿佛真的接受了她的建议,“是我唐突了。那……工作吧,夏缘同志。”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夏缘看着他的背影,紧握的拳头才慢慢松开,手心里已经满是冷汗。她知道,这场交锋,她暂时赢了。但她也知道,这绝不是结束。像蒋才哲这样的男人,绝不会轻易放弃。他今天的退让,只是为了下一次更猛烈的进攻。
水库岸边的垂柳蔫头耷脑,叶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连聒噪的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下午两点半左右,一阵风突然卷着乌云压了过来,天空瞬间暗了大半。夏缘刚跑进管理站的房间,豆大的雨点就 “哗啦啦” 砸了下来,砸在水库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第25章 暴雨引起山体滑坡
这场雨像是憋了半个夏天的委屈,倾盆而下,远处的山峦被雨雾裹得严严实实,连轮廓都看不清。
直到傍晚六点,雨还没有停的迹象,管理站里,县长刘旭尧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喃喃自语道:“这雨怎么下个没完?”
晚饭是简单的玉米粥和咸菜,众人正低头吃饭时,一阵 “轰隆隆” 的巨响突然从远处传来,像是闷雷滚过,又带着股山体崩裂的沉重感。
夏缘手里的筷子 “当啷” 掉在桌上,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窗外的雨幕中,远处的山坳里竟升起一团蘑菇云般的烟尘,那景象像极了她重生前在资料里看到的画面 ——1980 年夏天,天门县松木水库上游的梯子岩村,大雨引发山体滑坡,形成堰塞湖,整个村子被淹,两百多人遇难。
“不行,得赶紧告诉刘县长!” 夏缘的心 “砰砰” 狂跳,她顾不上擦脸上的冷汗,起身就往刘旭尧休息的房间跑。手掌重重拍在木门上,急促的拍门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紧迫。
“进来。” 刘旭尧的声音传来。最先吃完饭的他,正对着地图研究路线,看到夏缘脸色惨白地冲进来,不由愣住了:“夏记者,出什么事了?”
“刘县长,有情况了!梯子岩村,可能要出事!” 夏缘的声音带着颤抖,她攥紧拳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 她不能说自己是重生者,只能编造一个合理的理由,“我之前采访时听老人们说过,梯子岩村四面环山,山上树少,一遇大雨就容易滑坡。刚才那声巨响,还有那团烟尘,我猜…… 我猜可能是山体滑坡,形成堰塞湖了!要是不赶紧通知村民转移,后果不堪设想!”
刘旭尧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虽来自平原,不懂山区的复杂情况,但也知道堰塞湖的危险。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跑到管理站办公室,抓起桌上的手摇电话,要总机转接县政府。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立刻调集应急队、医疗队,带上铁锹、绳索,往松木水库上游梯子岩村赶!不管是不是真的有危险,先去救人!就算是虚惊一场,也不能让老百姓出事!”
挂了电话,刘旭尧抓起雨衣就往外走:“夏记者,你跟我一起,咱们先带几个人过去探情况!” 管理站里的工作人员也纷纷主动请缨,一行人披着雨衣,顶着暴雨往梯子岩村赶。山路泥泞难行,脚下的碎石子不断打滑,夏缘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赶在湖水漫上来之前,叫醒村民。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梯子岩村的轮廓。借着闪电的光亮,众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 村子上方的山体果然塌了半边,滚落的土石堵住了河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堰塞湖,湖水正顺着地势慢慢上涨,已经漫到了村口几户人家的门槛。
“快!喊人!” 刘旭尧扯开嗓子大喊,可雨声太大,村民们都在睡梦中,根本听不到。就在这时,夏缘突然指着村子中央的广播杆:“刘县长,那里有广播喇叭!”
大队长被叫醒时还一脸懵,听刘旭尧说明情况,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广播室,打开开关,嘶哑的声音透过广播喇叭传遍整个村子:“社员们!快起来!山体滑坡了!堰塞湖要淹村子了!赶紧往山上跑!快!”
一遍又一遍的呼喊终于惊醒了沉睡的村民,黑暗中,家家户户的油灯亮了起来,大人的呼喊声、孩子的哭闹声混着风雨声传来。刘旭尧和工作人员分成几组,挨家挨户敲门,帮着老人和孩子转移。夏缘和摄像师傅,一边拍摄抢险画面,一边帮着村民拿东西,雨水和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那些原本可能遇难的村民一个个往山上跑,心里又酸又暖。
凌晨时分,县里的应急队终于赶到了,带来了更多的工具和物资。众人分工合作,一部分人继续组织村民转移,另一部分人则扛着铁锹,在堰塞湖的一侧挖掘泄洪口。铁锹挖在土石上 “砰砰” 作响,每个人的手上都磨出了水泡,却没有一个人停下。
天快亮的时候,泄洪口终于挖通了,湖水顺着口子缓缓流出,不再继续上涨。当最后一位村民被接到山上安全地带时,刘旭尧终于松了口气,他靠在一棵树上,浑身湿透,脸上却露出了笑容。夏缘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渐渐放晴的天空,忍不住红了眼眶 —— 这一次,没有悲剧,所有人都好好的。
接下来的几天,蒋才哲果然再也没有任何私人性质的接触。他恢复了那个完美无缺的县长秘书形象,高效,沉稳,对所有人都礼貌周到。他对夏缘,也只是公事公办,客气而疏远,仿佛那天在水坝上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可夏缘却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视线,从未从自己身上移开。
天门县委书记刘旭尧因及时组织救灾,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受到省里的高度赞扬。夏缘报信有功的事得到县里的肯定。县委召开表彰大会,不仅批准她入了党,还转为干部编制,提拔为广播站副站长,另外还奖励了一部海鸥205照相机。
蒋才哲把夏缘被提拔说成是自己的功劳。他对夏缘说,是他在书记面前美言,夏缘才得到这些好处。以此为借口,电话“邀约”便接踵而至:“喂,夏缘同志吗?我是蒋才哲。今晚政府礼堂有内部电影招待会,放的是新片子,我有两张票,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夏缘礼貌地回绝:“谢谢蒋秘书,真不巧,我今晚要值班。”
又过了两天,蒋才哲再次打来电话:“夏缘同志,周末县里新开了一家国营饭店,听说菜色不错。想请你和你的同事一起,尝个鲜。”
夏缘还是婉拒:“实在抱歉蒋秘书,我周末已经跟妹妹约好了,要去市里买点东西。”
一次又一次,她的借口总是那么完美,那么无可挑剔。然而,后遗症也随之而来。
广播局的院子是办公和住家混用,大部分员工家庭都居住在这里。每户只有前后两间连在一起的房间,厨房就搭建在房子的后面,谁家做什么饭、烧什么菜邻居都知道。每当吃饭的时候,大家会端着饭碗相互串门,遇到好菜随时分享。
第26章 釜底抽薪的毒计
这天,技术部黄师傅的老婆张婶,站在自家门口,对刚从水池打水回来的隔壁邻居严婶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哎,老严家的,过来过来。”
严婶的老公也是技术部的,两家都是只有一方在单位工作的“半边户”,平时没什么娱乐,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家长里短中咀嚼点新鲜事。她立刻端着水盆凑了过去,八卦之心熊熊燃起:“怎么了,张姐?神神秘秘的。”
张婶探头往四周看了看,这才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惊天秘密:“听说了吗?彭编辑家那位,就是工会的丁主席,给播音室那个小夏介绍了个对象,被她给拒了。”
“是吗?”严婶的眼睛瞬间亮了,“丁主席介绍的,那条件肯定差不了啊!为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张婶脸上露出“独家消息持有者”的优越感,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气音,“可靠消息说,人家小夏眼光高着呢!看不上丁主席介绍的那个,是看上了县长的秘书!”
“蒋秘书?”严婶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乖乖,那可是县太爷跟前的大红人!这姑娘,心气儿可真不小!”
“可不是嘛!”
几句交头接耳,像是往平静的池塘里投下了一颗炸雷。不需要多久,这则混杂着猜测与想象的风言风语,便以惊人的速度在整个广播站发酵、扩散、变形,最后演变成了几个不堪的版本:
版本一,励志版:“播音室的夏缘看不上平庸的教育局干事,立志要攀高枝,正在疯狂追求县长秘书。”
版本二,心机版:“夏缘利用自己的美貌和声音,故意吊着好几个干部,就为了待价而沽。”
而当这些流言传到杜艺萍耳朵里时,她正在用指甲一下下地刮着办公桌上的油漆。她当然知道实情,蒋才哲在她面前抱怨过夏缘的“不识好歹”。在她看来,夏缘简直是疯了,得了天大的便宜还拿腔拿调,这完全不合常理。
嫉妒像一条毒蛇,啃噬着她的理智。为什么?为什么韩炎辉对她念念不忘,连蒋才哲这样的人物也对她另眼相看?一个乡下出来的野丫头,凭什么?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因为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笑了。既然你们都觉得她好,那我就让她“好”个彻底。
于是,在杜艺萍不动声色的推动下,第三个,也是最恶毒的版本开始流传开来——夏缘脚踏三只船,一边接受着蒋秘书的示好,一边和初恋韩炎辉藕断丝连,同时还和于昌瑞纠缠不清,是个水性杨花、玩弄感情的女人。
一时间,夏缘成了广播站人人侧目、背后议论的焦点。
对于这一切,夏缘置若罔闻。她不是不清楚,而是太清楚了。这些流言的源头,除了那个恨不得将她踩进泥里的杜艺萍,恐怕也少不了那三位被拒绝后自尊心受损的男性“功劳”。蒋才哲的高傲,于昌瑞的偏执,韩炎辉的执拗,都成了催生这些污秽言语的温床。
她明白,辩解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力的行为。在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东西时,任何解释都只会变成新的谈资。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夏缘如常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写稿,校对,进录音室录制节目,或者轮到她去机房值班。那些探究的、轻蔑的、同情的目光,都被她用一副平静无波的表情隔绝在外。仿佛那些流言的主角是另一个人,与她夏缘毫无关系。
空闲的时候,她就埋头在单人宿舍里。那间小小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的房间,成了她唯一的避风港。她托罗健从县一中找来了全套的高中课本和复习资料,一本一本地啃。灯光下,她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复杂的数学公式,默背着拗口的化学元素周期表。
同时,她书桌的抽屉里,还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那是她正在创作的第三部小说——《囚鸟》,一个关于芭蕾舞天才少女的故事。这位少女,在一次意外后双腿残疾,从云端跌入泥沼,最终在自我囚禁与毁灭中寻找救赎。
她知道,这些流言只是前菜。当一个人的善意被反复拒绝,耐心被消磨殆尽后,接下来登场的,很可能就是赤裸裸的恶意。她必须尽快强大起来,无论是学识,还是财富。
至于苏芒,经过上次的事情后,确实安分了不少。夏缘不想让她再回成分复杂的招待所,便托了罗健的关系,暂时在公安局食堂给她找了个帮忙洗菜切菜的活儿。虽然同样是临时工,没有编制,但公安局环境相对单纯,来往的都是穿制服的公安干警,没人敢在那里惹是生非。苏芒对这份工作很满意,对夏缘更是感激涕零,隔三差五就给她送些食堂里剩下来的包子馒头。
日子就在这诡异的平静和暗流涌动中,一天天滑向年关。
腊月里,天门县被裹在一片凛冽的寒气里。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压着,风卷着碎雪粒子,打在光秃秃的树干上,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声哭泣。
县教育局的干事于昌瑞裹紧了身上的灰布棉袄,缩着脖子走进红星公社中学的校门。土石路面冻得硬邦邦的,走上去 “咯吱” 响,像是踩在碎玻璃上。他这次来,名义上是检查冬季教学安全,实则揣着个见不得人的心思。
自从被夏缘干脆利落地拒绝后,他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湿棉花,又闷又胀,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瘙痒。他是单位里年轻有为的后备干部,自问相貌堂堂,前途无量,平日里只有他挑剔别人的份,何曾被一个乡下出来的播音员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过?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尤其是听到广播里夏缘那清甜温润的声音,那种挫败感就愈发强烈。他不信这个邪,不信自己拿不下一个无根无基的姑娘。
思来想去,他竟琢磨出了一个自以为高明的“毒计”——釜底抽薪,断她的后路。他要让夏缘明白,她之所以能在县城体面地生活,是因为她有一个“干净”的出身。如果这个出身被戳穿,她那点可怜的骄傲,还能剩下几分?
第27章 极品夫妻找上门来
红星公社中学校长徐彰彦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用白线胡乱缠着。他把于昌瑞让进办公室,火盆里的木炭没烧旺,屋里冷得人直搓手。徐彰彦给于昌瑞倒了杯热水,冒着的热气刚刚飘荡起来,就被从窗缝钻进来的冷风卷没了。
“于干事,您这次来,是有什么指示?” 徐彰彦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于昌瑞捧着搪瓷缸,用热体暖和冰凉的手指。他故意放慢了语速,像是随口闲聊:“徐校长,你们公社这几年出了不少人才啊。就说县广播站那个夏缘,你们知道不?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全县老百姓都爱听她播音。”
徐彰彦愣了愣,摇头道:“夏缘?没听过这名字啊。我们公社的大部分孩子,初中毕业要么回家种地,要么去县城当临时工,哪能去广播站这么体面的地方。”
于昌瑞 “哦” 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着圈:“徐校长怕是忘了。我听人说,这夏缘原名叫夏招娣,就是你们学校的初中毕业生,家就在前进大队。按理说,你们学校的老师,还有她家里的亲友,该认得才对。”
这话像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里,徐彰彦猛地坐直了身子,老花镜滑到了鼻尖:“夏招娣?前进大队的?我记得那孩子,原本考上了县城一中,可惜父母死活不让再读书。后来听说家里要把她嫁个傻子,就跑了,怎么……” 他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眼里满是疑惑 —— 夏招娣说话带着浓重的天门县口音,跟广播里那个字正腔圆的夏缘,简直是两个人。
于昌瑞看着徐彰彦震惊的表情,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拍了拍徐彰彦的肩膀:“我也只是听说,随便问问。徐校长,你忙,我再去别的学校看看。”
他施施然地走了,留下徐彰彦一个人在寒冷的办公室里,对着那杯渐渐冷却的茶水,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于昌瑞暗自得意,他这番别有用心的“打听”,会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表面看似波澜不惊,一定能在水下搅起足以颠覆一切的潜流。
这天下午,县广播站二楼的打字室里,夏缘正心无旁骛地操作着一台老旧的铅字打印机。
机器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声,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特有的味道,混杂着从隔壁办公室门缝里飘过来的炭火烟气,形成一种独属于这个年代办公场所的气息。
她刚刚把一篇关于全县冬季农业生产的通讯稿打好,小心翼翼地将蜡纸取下,就听见广播局大院门口传来一阵异常嘈杂的吵闹声。那声音又高又尖,像有人在哭喊,又像是在咒骂,中间还夹杂着不少本单位同事的议论声和劝解声。
正在编辑室写稿的记者郑鸿朗是个爱看热闹的年轻人,他探出头朝楼下看了看,又缩回来,对夏缘说:“小夏,你不去看看?楼下吵得好凶,好像有人来单位闹事呢。”
夏缘头也没抬,继续专注地整理着手里的稿件,语气平淡地说:“有什么好看的,说不定是谁家闹矛盾,找单位领导评理来了。”
她向来不爱凑这种热闹,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完成自己的工作,然后回到宿舍那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里去。
可麻烦,从来不会因为你的躲避而消失。
没过几分钟,食堂的张大姐就气喘吁吁地从楼下跑了上来,一张脸因为跑得太急而涨得通红。她冲进打字室,一把拉住夏缘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夏缘!不好了!快……快下去看看吧!”
夏缘被她这副模样弄得一愣:“张姐,出什么事了?”
“门口!大门口!”张大姐指着楼下,脸上带着焦急和一丝看好戏的兴奋,“有一男一女两个乡下人,还带着两个半大的小子,站在大门口又哭又闹,说是你乡下的爹妈!正哭天抢地地跟大伙儿说呢,说你忘恩负义,自己在城里当上干部了,就不认他们了!”
“哗啦”一声,夏缘手里那沓刚刚整理好的稿件,散落一地。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凉,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下。
她几乎立刻就猜到了来人是谁——除了夏山茂和杨桂花,还能有谁?那两个在原主记忆深处,如同噩梦一般存在的“父母”。那两个为了区区一百块钱彩礼,就能把亲生女儿卖给一个傻子的“至亲”。
他们怎么会找来?他们怎么敢找来?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也都听清了张大姐的话,瞬间像热油里滴进了一滴水,彻底炸开了锅。
“天哪!原来夏缘家里那么穷,怪不得她从来不说家里的事!”
“再怎么说也是亲生爹妈,哪能说不认就不认呢?这也太不孝顺了吧。”
“就是,都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就算家里再穷,也不能忘了本啊。”
那些议论声,像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夏缘的心上。一股混杂着愤怒、委屈和恶心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头那滔天的怒火,缓缓弯下腰,将散落一地的稿件一张张捡起来,仔细地叠好。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轻声道:“我去看看。”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寒风一下子裹住了她单薄的身体,却远不及她此刻心里的寒冷。
大院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圈人。广播局以及附近单位的工作人员和家属,几乎都跑出来看热闹了。
人群的中央,正上演着一出活灵活现的闹剧。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黑色破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满脸褶子如同风干橘皮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副愁苦不堪的模样。正是夏山茂。
第28章 心底最黑暗的秘密
夏山茂的旁边,一个穿着俗艳花棉袄的中年女人,正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她脸上挂着眼泪鼻涕,头发凌乱,手里还紧紧拉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瘦高少年,是她的宝贝大儿子夏来宝。旁边还站着一个十岁左右、流着鼻涕的矮胖小子,是她的小儿子夏进宝。
杨桂花一看见夏缘从大门口走出来,就像看见了救星,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张开双臂就朝夏缘扑了过来,嘴里凄厉地喊着:“招娣!我的招娣啊!我的心肝宝贝啊!你可算肯见我们了!你这狠心的孩子,你到底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爹妈找你找得好苦啊!”
夏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敏捷地躲开了她那双企图抓住自己的、肮脏的手。她的眸光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叫夏缘,不叫夏招娣。”
杨桂花扑了个空,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大声了,捶胸顿足地控诉道:“你……你咋能不认自己的名字呢?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忘了你小时候,发高烧快死了,是妈一步一步把你从鬼门关背回来的?你忘了你弟弟把唯一的鸡蛋让给你吃?你现在出息了,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就不管我们娘几个的死活了?你这没良心的白眼狼啊!”
蹲在地上的夏山茂也站了起来,掐灭了烟头,在一旁唉声叹气地帮腔:“招娣,别闹脾气了,跟我们回家吧。以前是我们不对,不该逼你嫁人,可你也不能一气之下连爹妈都不认了啊。你看你弟弟来宝,今年想复读考高中,学校说要交一百块钱的学费,家里实在拿不出来。你先进,你出息,你就帮帮你弟弟,啊?”
他们俩一唱一和,颠倒黑白,把自己塑造成了含辛茹苦却被无情抛弃的可怜父母,把夏缘钉在了忘恩负义、大逆不道的不孝女的耻辱柱上。
周围围观的工作人员和家属们,看夏缘的眼神也渐渐变了。从最初的惊奇,变成了此刻的指责和鄙夷。在“孝”字大过天的七、八十年代,不认父母,是足以让一个人社会性死亡的重罪。
杜艺萍就混在人群中,看着被千夫所指的夏缘,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冷笑。她就知道,这招一定管用。夏缘,我看你这次怎么翻身!
夏缘看着眼前这两个人虚伪到令人作呕的嘴脸,感受着周围那些刀子般的目光,心里的那团怒火越烧越旺。她知道,今天如果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她在这个单位将再无立足之地。
她没有哭,也没有辩解。她只是缓缓地往前走了两步,凑近夏山茂和杨桂花,用一种极低、极冷,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你们还记得十八年前,在县城汽车站,你们从一个女人手里抱走的那个孩子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夏山茂和杨桂花的耳边轰然炸响!
两人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变得和墙壁一样惨白。
这件事,是他们夫妻俩埋在心底最深、最黑暗的秘密!那是三年困难时期,他们夫妻俩饿得前胸贴后背,跑到县城乞讨。就在汽车站,他们遇到了一个穿着体面、神色慌张的女人。那女人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哭着说自己是未婚先孕,家里人逼她把孩子扔掉,她于心不忍,求他们收养,并给了他们一笔在当时看来是巨款的钱。
这夫妻俩见钱眼开,又觉得城里人的种说不定金贵,养在家里能转运,便爽快地答应了。回到村里,就对所有人说这孩子是他们自己生的。他们以为,这件事将永远烂在肚子里,却没想到,时隔十八年,竟然从夏缘的嘴里说了出来!
杨桂花的哭声戛然而止,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已经开始发颤:“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们……我们听不懂……”
“听不懂?”夏缘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和怜悯。其实,她也只是根据上次夏盼弟透露的信息和前世看过无数小说的经验,进行的一场豪赌。她并不知道具体原委,但她赌对了!
她继续用那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往他们心上钉钉子:“那个孩子的亲生父母,可不是一般人。我听说,她的家人现在可是省里的大官。他们找了她十八年了。你们说,要是我把这件事捅出去,告诉他们,当年抱走他们女儿的人,就住在前进大队。你们猜猜,会有什么后果?”
夏山茂和杨桂花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大官?省里的大官?这两个词像两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们心上,让他们头晕目眩。拐卖孩子,那可是要坐牢杀头的重罪!
“不要怕,”夏缘的声音仿佛带着魔鬼的诱惑,“只要你们以后不再来打扰我。这个秘密,我就替你们守着。”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那是她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和稿费。她数都没数,直接将里面一叠厚厚的纸币全部抽了出来,递到他们面前。
“这里大概有一百八十块钱。就当是,感谢你们这十八年的‘养育之恩’。”她特意在“养育之恩”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各不相欠。如果你们再敢来找我,或者在外面胡说八道一个字,我不介意,把当年的事,捅到省里去。”
夏山茂看着那叠厚厚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眼睛都直了。一百八十块!这可比把她嫁给傻子得的钱多多了!恐惧和贪婪在他心里激烈地交战,最终,贪婪战胜了恐惧。他知道,夏缘不是在吓唬他,这个赔钱货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眼神像刀子一样,让他不敢直视。要是真把那件事捅出去,他们一家子都得完蛋。
他一把从夏缘手里抢过那叠钱,胡乱地塞进怀里,然后粗暴地拉了一把还愣在地上的杨桂花,又回头瞪了一眼夏来宝和夏进宝,压着嗓子吼道:“走!回家!”
第29章 元旦晚会上的阴招
杨桂花还想说什么,却被夏山茂狠狠地拧了一下胳膊,疼得她龇牙咧嘴,只好万般不甘心地从地上爬起来,跟着他往外走。那两个儿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一声不吭地跟在父母身后,一家四口,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连头都不敢回一下,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大院门口,此刻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围观的人都看傻了。他们谁也没听清夏缘到底对那家人说了什么,只看见前一秒还撒泼打滚、哭天抢地的一家人,在夏缘凑过去说了几句悄悄话,又递过去一沓钱之后,转眼间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屁滚尿流地跑了。
这反转,实在是太快,太出人意料了。
夏缘把空了的钱包塞回口袋,转过身,对着还没散去的同事们,扯出了一个带着无尽疲惫,却又有着如释重负的笑容:“让大家见笑了。家里的一些私事,已经解决了。”
人群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讪讪地散去了。郑鸿朗走到夏缘身边,小声地关切道:“小夏,你……你没事吧?刚才他们说的那些……”
夏缘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铅灰色的天空。风还在吹,雪粒子还在飘,可她心里那块冻了许久的坚冰,好像终于在这一刻,融化了一角,化作了一股暖流,缓缓淌过身体各处。
她知道,这只是她重生以来,遇到的无数难关中的一个。以于昌瑞和蒋才哲的心胸,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天这场闹剧,背后一定有推手。
躲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当他们所有的“示好”都被拒绝后,接下来,恐怕就是真正的“手段”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权势就是一张无形的网。她太弱小了,就像一只随时可能被蛛网缠住的飞蛾。
她必须尽快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挣脱这张网;强大到再也没有人可以轻易地摆布她的命运。
她的目光穿过沉沉的暮色,仿佛看到了一个更广阔、更自由的世界。那才是她要去的地方。而通往那个世界的路,注定布满了荆棘和陷阱。她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劈开一条血路。
一九八零年元月的天门县,寒风裹着雪粒子,在青灰色的砖瓦房顶上打旋儿。县委门口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两盏红灯笼,是新书记到任后添的新景。广播里天天播着 “新人新气象” 的新闻,没过几日,宣传部就下了通知 —— 农历腊月二十四,要在县电影院办一场迎新晚会,所有行政事业单位都参加表演节目。
夏缘拿着稿子走进录音室,打开601型录音机,把盘式录音带装好,准备录制今天的节目。县广播站没有专门的录音师,都是由播音员自己操作机器的。
这时,站长韩建国走了进来:“夏缘,县里通知各单位都要出节目,你嗓子甜,得唱首歌。”他把节目单放到她面前,“就唱《映山红》吧,电影《闪闪的红星》里的,大家都爱听。”
夏缘刚点头,隔壁桌的韩炎辉就笑着接话:“那我跟你搭个伴,我吹笛子,《扬鞭催马运粮忙》,保准热闹。” 韩炎辉不仅人长得精神,还有文艺细胞,笛子吹得好,平日里和夏缘搭档录节目,两人配合得还算默契。
两人说话的功夫,杜艺萍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从外面进来,缸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却没挡住她眼底的冷意。她站在门口,看着夏缘和韩炎辉相谈甚欢的样子,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缸子把手。去年报考广播站播音员时,她和夏缘一起考的,最后夏缘录取了,她却落了榜,还是父亲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给她安排了个保管员的差事。在她心里,夏缘占的本该是她的位置,如今还天天跟韩炎辉在一间小播音室里待着,那份嫉妒像藤蔓一样,早就在她心里缠得密密麻麻。
腊月二十四这天,县电影院里挤满了人。门口挂着 “天门县迎新晚会” 的红绸横幅,门口卖瓜子的老太太生意格外好,纸袋子装的瓜子一会儿就卖出去大半。
夏缘提前来了,随身带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里面泡着胖大海 —— 她今晚要唱歌,得护着嗓子。
后台候场区乱糟糟的,有人在练台词,有人在整理演出服,韩炎辉正拿着笛子调试音准,见夏缘来了,朝她挥了挥手:“别紧张,你嗓子这么好,肯定没问题。”
夏缘笑了笑,刚要回话,就感觉肚子有点胀。 她转头看向韩建国:“站长,我去趟厕所,水壶先放你这儿?”韩建国正忙着核对节目单,随手接过水壶:“放这儿吧,我帮你看着。”
夏缘刚走出候场区,杜艺萍就从幕布后绕了出来。她脸上堆着笑,凑到韩建国身边:“韩站长,宣传部李部长在门口找您,说有急事要商量。” 韩建国一听是部长找,赶紧把水壶往桌上一放,快步往外走。
候场区人多手杂,没人注意到杜艺萍的动作。她飞快地拿起桌上的水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早早就准备好的巴豆粉,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倒进了水壶里,又把盖子拧上,只是慌慌张张的,盖子没拧紧,只浅浅地扣在壶口上。做完这一切,她把水壶放回原位,假装帮人整理服装,快步躲到了幕布后面。
夏缘回来后,没看见韩建国,只有自己的水壶孤零零地放在桌上。她走过去拿起水壶,手指刚碰到壶盖,就觉得不对劲 —— 出门前,她特意把盖子拧得紧紧的,现在却轻轻一碰就晃了晃。夏缘心里 “咯噔” 一下,她是重生过来的,后世做过大主播,见多了人心险恶,从不吃离开自己视线的食物,更不喝被动过手脚的水。
她不动声色地把水壶举到嘴边,假装喝了一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幕布后有个身影 —— 是杜艺萍。夏缘心里瞬间明白了,却没声张,只是把水壶放到了桌角,转身整理起自己的衣领。
第30章 开通有线电视
幕布后面,杜艺萍看得清清楚楚,见夏缘 “喝” 了水,她忍不住在心里窃喜:叫你嘚瑟,等会儿唱歌唱到一半,保准让你拉稀,在这么多人面前出大丑,看你以后还怎么当播音员!
“下一个节目,有请县广播站夏缘,为我们演唱《映山红》!” 报幕员的声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了掌声。夏缘稳定心神,提着裙摆走上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想起前世的种种,又看了看台下局长罗健鼓励的眼神,缓缓开口。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她的声音清亮又温柔,像一股暖流,淌进每个人的心里。台下渐渐安静下来,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大家都仰着头,看着台上的姑娘,听着那熟悉的旋律。杜艺萍躲在幕布后,死死盯着夏缘,心里盼着意外发生,可直到歌曲唱完,夏缘站在台上鞠躬,也没见她有半点异样。
台下的掌声像雷鸣一样响起来,有人还喊着 “再来一个”。夏缘笑着摇了摇头走下舞台。罗局长来到后台,翘起大拇指称赞道:“唱得真棒!”夏缘笑了笑,转头看向幕布后的方向。杜艺萍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失望和错愕 ——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巴豆没起作用。
夏缘没打算戳穿杜艺萍,只是拿起桌上那个被动过手脚的水壶,走到垃圾桶旁,悄悄倒掉了里面的水。寒风从电影院的门缝里钻进来,她紧了紧棉袄,心里却很平静 —— 这一世,她只想好好工作,好好生活,那些不必要的麻烦,能避开就避开。而杜艺萍,看着夏缘的背影,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眼底的冷意,却没减少半分。
春风刚吹绿天门县的护城河柳,县广播局那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里,还飘着木炭火盆呛人的烟味。夏缘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又一次敲响那扇斑驳的木门。
“进来。” 罗健的声音裹着茶水热气传出来。这位二十多岁的局长正对着桌上的黑白电视皱眉,屏幕里《新闻联播》的画面忽明忽暗,雪花点像撒了把碎盐。
听完夏缘的建议,罗健疑惑地问道:“你说有办法让电视画面清楚?”
夏缘将后世的记忆转化为接地气的话语:“罗局长,您看这无线信号就像河里的水,风一吹就晃,电视自然有雪花。要是咱们拉根线 —— 就像水管、电线那样 —— 把信号直接送到家家户户,画面保准跟玻璃似的透亮。” 她伸手在空气中画了道线,“用户到广播局开户,每月交几块钱,能看好几个频道,再也不用跟雪花较劲了。”
罗健手指在桌面敲了敲,目光扫过窗外灰蒙蒙的街道。要是真能搞成这事,又是一笔政绩…… 他忽然起身:“走,去和技术部几位师傅合计合计!”
半个月后,政府大院的几栋家属楼外拉起了细细的同轴电缆。当技术人员把信号线插进王主任家的电视,原本满屏的雪花瞬间消失,清晰的南斯拉夫电影《巧入敌后》画面跳了出来。王主任的老伴激动得拍了下大腿:“哎哟!这比赶集看大戏还清楚!”
试点成功的消息刚传开,罗健就带着人在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支起了摊子。七八台电视机一字排开,分别播放着央视、省台和专门调试的测试频道。路过的人起初只是好奇地凑过来,等看到电视里清晰的武打片画面,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这是香江的《精武门》吧?李小龙主演的,我在花城亲戚家看过!”
“每月五块钱?值!我家小子天天跟我闹着要看电视!”
“什么时候能装到我们家属院啊?”
人群中,夏缘正帮着登记预约信息,忽然有人拽了拽她的衣角,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姐姐,装了这个,我就能天天看《大西洋底来的人》了吗?” 夏缘笑着点头,小姑娘立刻蹦蹦跳跳地跑去找母亲:“妈妈!我们家也要装!”
更让人振奋的是,县广播局很快在原来《天门新闻》和《点歌台》节目的基础上,播放香江武打片。每天晚上七点半,开头十五分钟的《天门新闻》之后,《猛龙过江》、《少林三十六房》等香江武打片就准时开播,中间穿插《点歌台》,县城里的电视机销量一下子翻了好几倍。
不到半年,有线电视就像毛细血管一样遍布了天门县城的大街小巷。县广播局的小楼门窗重新刷了漆,局里添置了一辆吉普车——虽然是辆二手车(八十年代初期,购买新车需要配额和资格。)职工们的奖金越来越丰厚。十字街“广播服务部”天天挤满了来办理开户的人,技术部的人员忙得脚不沾地,还聘请了十来个临时工。年底盘点时,财务室报上来的数字让罗健笑开了花 —— 广播局不仅还清了所有欠款,还有了可观的结余。
第二年春天,一纸调令送到了广播局。罗健被提拔为副县长,主管文教卫工作。上任那天,他特意来到广播局的小楼里,看着机房的有线电视发射机和线路放大器,忽然想起去年春天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说的话:“信号通了,日子就亮堂了。”
春风再次吹过护城河,柳枝抽出新芽,县城很多家庭的窗户里,都透出电视屏幕的光,那光里没有雪花,只有清晰的画面和人们脸上的笑容。夏缘站在街头,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为这个年代,点亮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初春的太阳和蔼可亲,犹如兰花幽幽飘散着淡雅的芳香。 天门县的天空像被洗过一样,蓝得透亮。金色的阳光透过广播站办公室的玻璃窗,洒在红色的油漆地板上,也洒在那张刚刚从地区广播局寄来的大红喜报上。
“夏缘!快来看!你的《边城恋》!地区评选一等奖!”
接任罗健担任局长的原广播站长韩建国拿着那张烫金的喜报,嗓门洪亮,脸上的每一条褶子都笑开了花。
第31章 供销社里的风波
整个办公室瞬间沸腾了。
“哎哟,小夏可真了不得!”
“我就说嘛,小夏写的那个故事,我听得都掉眼泪了,肯定能拿奖!”
“这下要送到省台播出了!咱们天门县广播站也跟着露脸啊!”
夏缘被同事们簇拥在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平静如水。一等奖,省台播出,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对一个拥有未来几十年信息库的灵魂来说,用一个催人泪下又符合时代精神的故事拿奖,不过是牛刀小试。
她真正等的是另一封信。
三天后,那封印着“芙蓉电影制片厂”字样的牛皮纸信封,由邮递员亲自送到了她手上。
拆信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信纸上,遒劲有力的钢笔字迹,邀请她前往省城星沙,商谈《边城恋》小说改编电影事宜。落款是导演,龚振。
心脏,在那一刻才真正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广播剧,小说,都只是媒介。电影,在这个年代,才是真正能掀起滔天巨浪,将一个人的名字刻在时代丰碑上的艺术。这个机会,她必须抓住。
预想中的麻烦也如期而至。
“姐!你要去省城见大导演?”妹妹夏盼弟,如今该叫苏芒了,眼睛里迸射出的光芒比正午的太阳还要灼人。她整个人都贴了上来,抓着夏缘的胳膊摇晃,“带我一起去!姐,求求你了!我也想去见见世面!
夏缘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臂。
眼前的苏芒,穿着一件花棉袄,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带着一股乡下女孩特有的、未经雕琢的稚气和热切。可夏缘却从她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明和算计。
她看似在央求,但那抓着自己的力道,那紧盯着自己的眼神,分明是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宣告。
“你去干什么?”夏缘的声音很冷淡,“那是去谈工作,不是去游山玩水。你跟着,只会添乱。”
“我保证不添乱!我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一句话都不说!”苏芒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姐,我长这么大,连县城都是第一次来。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带我去开开眼界嘛!”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若是换了旁人,早就心软了。
夏缘心里却是一声冷笑。又是这招。这个“惹事精”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自己的外表博取同情。可是,她心里的小算盘,夏缘看得一清二楚。什么见世面,不过是想借着自己的光,去够那些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夏缘的脑海。甩掉她。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藤蔓般疯狂滋生。带着她去,或许……正是甩掉她的好机会。到了省城那样的大地方,把她往招待所一扔,自己办完事就走。她一个乡下丫头,身无分文,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行了,别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妥协,“我带你去。但是,到了省城,一切都要听我的。让你往东,不许往西。不然,我立刻就把你送回来。”
“嗯嗯!”苏芒立刻破涕为笑,用力点头,仿佛一只得到了骨头的小狗,“我全都听姐姐的!”
夏缘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讽。听我的?但愿如此吧。
县供销社大楼外的梧桐树枝桠光秃秃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上午十点多,苏芒裹紧了身上洗得发蓝的花棉袄,踩着沾了泥点的布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供销社。
二楼服装区挂着一排排灰、黑、蓝三色的外套,布料大多是粗棉布和卡其布,偶尔几件的确良衬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苏芒的目光在衣服上扫过,心里盘算着 —— 姐姐同意她跟着去省城,总要有件像样的外套,不然与外人接触时总显得太寒酸。
这时,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的中年妇女正站在柜台前,手指轻轻拂过一件灰色卡其布外套。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城里有身份的人。女营业员小张满脸堆笑地看着她,声音放得柔柔软软:“姚主任,您看这件怎么样?这料子是刚从地区调过来的,厚实又耐穿,您穿肯定显气质。”
姚主任皱了皱眉,把外套拿起来,对着光线看了看,又用手指捏了捏布料,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这料子太硬了,穿着不舒服,有没有更软和点的?”
小张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您别急,姚主任。我跟您说,等个三四天,魔都的新品就能到了,都是软乎乎的涤卡面料,颜色也洋气。到时候我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您再来挑,保证有您满意的!”
姚主任这才露出点笑意,把外套递还给小张:“那行,那就麻烦小张了。” 小张连忙接过外套,踮着脚,用撑杆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挂回高处的衣架上,生怕给弄皱了。
苏芒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没多想,指着挂在姚主任刚才看的那件衣服旁边的白色外套,轻声说:“同志,麻烦你把那件白色外套拿给我看看,行吗?”
小张刚送完姚主任,转身看到苏芒,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淡了。她上下打量了苏芒一番 —— 洗得发白的花棉袄,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棉鞋沾着泥,裤脚还卷着一点,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小张的语气立刻冷了下来,双手抱在胸前:“你要看可以,但只能看,不能摸。这衣服可贵着呢,摸脏了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苏芒愣住了,刚才明明看到姚主任又摸又捏,怎么到自己这儿就不行了?她皱起眉,语气带着点不解:“刚才那位女同志,就是穿呢子大衣的那位,她不也上手摸了吗?怎么到我这儿就只能看了?”
小张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你能和姚主任比?人家是县妇联的姚主任,是国家干部!你是什么人?乡下来的吧?这衣服是给有身份的人穿的,你凑什么热闹?”
第32章 火车上偶遇同行
这话像根刺一样扎进苏芒心里。她虽然来自农村,凭什么要被这样歧视?更何况,她是重生者,在后世早就习惯了平等、人性化的服务,哪里受得了这种区别对待。苏芒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干部怎么了?干部就能特殊?我是来买衣服的,不是来受气的!你们供销社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为特权服务的!你这是歧视顾客,我要投诉你!”
小张没想到这个乡下姑娘敢跟自己叫板,也来了脾气,声音比苏芒还大:“你投诉我?你有什么资格投诉我?我告诉你,这衣服就是不给你摸,你能怎么样?乡巴佬还想跟干部比,真是自不量力!”
两人的争吵声引来了不少顾客的围观,大家都围过来看热闹,有人小声议论着,有人还对着苏芒指指点点。苏芒在后世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哪里在乎这些。她大声说道:“我不管你怎么说,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要么把衣服拿给我看,要么我就去找你们经理,让他评评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是供销社的王经理。他刚在办公室处理完事情,就听到服装区吵吵闹闹的,赶紧过来看看。王经理挤开人群,看到小张和苏芒正吵得面红耳赤,皱着眉问:“怎么回事?吵什么呢?影响多不好!”
小张一见经理来了,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指着苏芒说:“王经理,您看她,非要摸衣服,我跟她说只能看不能摸,她就跟我吵,还说要投诉我!”
苏芒不等王经理开口,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说:“经理同志,我不是故意要吵架,只是她太欺负人了!刚才那位姚主任能摸衣服,我就不能,还说我是乡巴佬,这不是歧视是什么?墙上还贴着‘不许无故打骂顾客’,她虽然没打我,但这话说出来,比打我还难受!”
王经理顺着苏芒指的方向看了看墙上的警示牌,又看了看小张,脸色沉了下来。他早就听说小张仗着自己是正式职工,总欺负乡下顾客,之前就有人偷偷跟他反映过,只是没抓到现行。今天这事,小张确实做得不对,还影响了供销社的名声。
王经理清了清嗓子,对着小张严肃地说:“小张,你怎么回事?顾客来买东西,不管人家是城里的还是乡下的,都得一视同仁!姚主任是干部,但也不能搞特殊,你怎么能这么对待顾客?还说那种歧视人的话,像话吗?”
小张被经理训得低下头,不敢说话。王经理又转向苏芒,语气缓和了不少:“同志,实在对不起,是我们的工作人员做得不对,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我们肯定会处理好这件事。你刚才说想看那件白色外套是吧?我这就给你拿下来,你随便看,随便摸,要是喜欢,我们给你按原价打九折。”
说着,王经理就拿起撑杆,把那件白色外套取了下来,递到苏芒手里。苏芒接过外套,摸了摸布料,确实是软乎乎的涤卡,比自己身上的花棉袄舒服多了。她心里的气消了不少,对着王经理点了点头:“谢谢经理同志。”
王经理又回头瞪了小张一眼,语气不容置疑:“小张,你这个月的奖金扣了,从明天开始,你去后勤部门报到,负责打扫卫生。什么时候想明白了,知道该怎么尊重顾客了,再跟我申请回来!”
小张一听要去后勤打扫卫生,脸都白了,想要求情,却被王经理严厉的眼神逼了回去,只能咬着牙点头。
苏芒试了试那件白色外套,大小正合适,穿在身上也显精神。她付了钱,把白色外套叠好放进布包里,走出了供销社。外面的寒风依旧刺骨,但苏芒的心里却暖暖的 —— 她知道,在这个正在慢慢变化的时代,平等和尊重,终会越来越近。
元宵节的热闹余韵还未消散,夏缘与苏芒姐妹俩在乾市登上了开往星沙的绿皮火车。车厢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烟草、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味道,这是八十年代长途旅行的独特印记。
她们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一个四人卡座。对面已经坐了一对年轻男女,女孩正探头向窗外张望,侧脸的轮廓明媚而生动。
“夏缘?真的是你!”女孩回过头,看到夏缘时,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夏缘也认出了她,是凤溪县广播站的播音员罗玥。两人曾在去年秋天举办的“武陵山边区广播节目协作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罗玥!太巧了,你也坐这趟车去星沙?”夏缘惊喜地回应。
“是啊!我和我未婚夫,徐大文。”罗玥热情地介绍着身边那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青年,又对徐大文说,“大文,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天门县的夏缘,她的声音可好听了!”
徐大文立刻有些拘谨地站起来,冲夏缘和苏芒笑了笑:“你们好,你们好。”
四个年轻人很快就熟络起来。罗玥性格活泼开朗,普通话标准得几乎没有一丝口音——她有些骄傲地提起,她的父亲是当年从京城来的知青。这次去星沙,是专程为了置办结婚用品,语气里满是待嫁新娘的甜蜜与憧憬。
火车“况且况且”地开动起来,窗外的景物缓缓后退。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另一个卡座忽然热闹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来来来,猜一猜,猜中有奖,错了白饶!”一个沙哑的吆喝声穿透了车厢的嘈杂。
夏缘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精瘦的男人将几个小瓷碗倒扣在折叠台板上,手里捏着一粒黑色的棋子。他将棋子飞快地在其中一个碗下一盖,随即双手如穿花蝴蝶般,迅速地交换着瓷碗的位置,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有无棋子,全凭眼力!押十块,猜中了,我赔你十块!猜错了,十块归我!”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跃跃欲试,有人犹豫不决。
“我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挤进去,掏出皱巴巴的十元钱拍在桌上,死死盯住其中一个碗,“就这个!”
精瘦男人咧嘴一笑,掀开碗。
“嘿!中了!”汉子兴奋地大叫,一把抓过二十元钱。
人群发出一阵骚动。
第33章 遭遇“双簧”骗局
“再来!”汉子趁热打铁,又押了十元。
精瘦男人手上动作更快了,碗与碗的碰撞声清脆而急促。
“这个!”汉子指着一个碗道。
又中了!连中三次,汉子面前多了三十元钱。他嘿嘿一笑,揣起钱,对那精瘦男人拱了拱手:“手气不错,不玩了!”说完,便心满意足地挤出了人群。
“看见没?各位旅客同志!”执碗人立刻大声鼓动,“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学学这位大哥,见好就收,赢几把就走!下一位,谁来?”
罗玥和徐大文也被吸引了过去,看得津津有味。
“看着挺简单啊。”徐大文看得手痒,从口袋里掏出十元钱,跃跃欲试。
夏缘心中一动,立刻拉了拉罗玥的袖子,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别让他去,那是骗人的。赢钱的那个是托儿,专门演给你们看的。”
来自后世的她,对这种古老的“三仙归洞”骗局再熟悉不过了。
罗玥愣了一下,有些半信半疑,但还是听话地拽住了未婚夫的胳膊:“大文,算了吧,别凑那个热闹。”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大学生模样的青年挤了进去,豪气地拍下十元钱,果然也猜中了。
“哈哈,看来今天运气不错!”青年显得很兴奋,毫不犹豫地将赢来的二十元全都押了上去。
这一次,碗一掀开,下面空空如也。
青年不服气,又掏出钱来。一次,两次,三次……他像是着了魔,双眼通红,越输越急,越急越输。不过短短十几分钟,桌上就堆了一百多元属于他的钱。
“高群豪!你疯了!”他身边的同伴终于忍不住,死死拉住他,“你家里再有钱,也经不起你这么挥霍!快走了!”
被叫做高群豪的青年这才如梦初醒,看着那堆钱,满脸懊悔,最终只得悻悻地被同伴拉走。
目睹了这一幕的徐大文,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感激地看了夏缘一眼。
而一旁的苏芒,将夏缘劝阻罗玥时的冷静笃定尽收眼底,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她这位姐姐,似乎懂得的东西,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火车在次日上午抵达星沙。
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宽阔的马路,川流不息的自行车流,还有随处可见的标语和宣传画,一切都充满了八十年代初特有的,蓬勃而又质朴的生命力。
四人一同挤上摇摇晃晃的公共汽车,在市中心的五一广场附近下了车。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招待所住下后,便约定下午去坡子街逛逛。
坡子街,自古便是星沙最繁华的商业重地。到了八十年代,这里更是成了服装衣料和食杂副食品的交易中心,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下午,洗漱一番的四人来到坡子街街口。阳光正好,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夏缘,我们先去那边看看布料和衣服,你们呢?”罗玥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市场,兴致勃勃地对徐大文说。
“我们去火宫殿吃点东西。”夏缘笑着说。她早就对闻名已久的星沙小吃垂涎三尺了。
于是,四人分头行动。
夏缘和苏芒一头扎进了火宫殿。那古色古香的建筑里,仿佛每一个角落都飘散着诱人的香气。姐妹俩一路吃过去,臭豆腐、糖油粑粑、姊妹团子……每一样都让她们赞不绝口,暂时忘却了旅途的疲惫。
足足过了三个小时,当她们心满意足地从火宫殿出来时,天色已经开始昏黄。
刚走到约定的街口,夏缘便一眼看到了罗玥和徐大文。
两人的神情与下午分开时截然不同,徐大文垂着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而罗玥则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明显是刚刚大哭过一场。
“罗玥?你们这是怎么了?”夏缘心中一紧,急忙上前问道。
罗玥看到她,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带着哭腔说:“夏缘,我们……我们被骗了!”
在夏缘的再三追问下,徐大文才耷拉着脑袋,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原来,两人在逛街时,遇到了一个挑着担子、游动售卖虎骨的男人。徐大文想到自己母亲常年患有风湿病,听人说虎骨泡酒是特效药,便动了心。一番讨价还价后,他花了一百多元,买下了一小节看起来黄澄澄、颇有年份的“虎骨”。
可当他拿着虎骨没走多远,就被一个穿着整齐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拦住了。
那人彬彬有礼地自称姓张,是市里药厂的采购员,正急需采购一批虎骨。他看到徐大文手里的货,眼睛一亮,连声称赞品质上乘,并表示如果徐大文还有货,他愿意出高价收购。
徐大文将信将疑地问了价格,那张采购员报出的价钱,竟然比他刚刚买的时候高出了一倍!
巨大的利润冲昏了徐大文的头脑。他立刻和张采购员约定,半个小时后就在街口汇合,让他稍等片刻。
随后,他和罗玥发了疯似的满世界寻找刚才那个卖虎骨的人。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条小巷里找到了。两人几乎没怎么犹豫,将准备用来买结婚用品的三千多元钱全部拿了出来,买下了那人担子里所有的“虎骨”。
可是,当他们兴冲冲地带着一大包“虎骨”,在街口从下午等到傍晚,等到太阳落山,却始终不见那位张采购员的踪影。这时,他们才后知后觉,自己彻头彻尾地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听完之后,夏缘沉默了。这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双簧”套路,在后世的各种骗局中层出不穷,可在这个淳朴与狡诈并存的年代,却足以让无数像徐大文这样的人倾家荡产。
“三千多块啊……那可是我们全部的钱……”罗玥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她狠狠地瞪了徐大文一眼,“都怪你!贪小便宜!现在好了,婚也别想结了!”
徐大文的头埋得更低了,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对不起你,罗玥,我对不起你……”
第34章 喧宾夺主的苏芒
“好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夏缘轻轻拍了拍罗玥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就当是花钱买个教训,吃一堑,长一智。幸好人没事,钱没了可以再挣。”
她顿了顿,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钱包,说道:“你们买结婚用品的钱不用担心,我这里还有一些,先借给你们用。”
她这样做,一方面是真心同情罗玥的遭遇,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结一个善缘。在这个刚刚开启新篇章的时代,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
罗玥和徐大文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夏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感激。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五一广场上的路灯亮起了明亮的光。
忽然,一阵劲爆的音乐声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只见一群打扮时髦的青年男女,扛着一台四喇叭录音机,涌入了广场中央。他们留着长发或抹着油头,脸上架着硕大的蛤蟆镜,身上穿着花哨的霹雳服和裤管宽大的喇叭裤,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
强劲的迪斯科音乐声中,他们旁若无人地跳起了奔放热烈的交谊舞,扭动着身体,释放着属于那个年代的,无处安放的青春与荷尔蒙。
街角,是刚刚被骗光积蓄、愁容满面的罗玥和徐大文;广场中央,是恣意舞动、拥抱新潮的年轻身影。
夏缘站在这新与旧、失落与张扬的交界点,看着眼前这幅充满矛盾而又无比真实的时代画卷,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属于她的故事,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天,芙蓉电影制片厂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导演龚振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眼神却很锐利,像鹰。他一边抽着烟,一边听夏缘阐述着剧本的改编思路。
“……所以,我认为电影不能完全照搬小说。小叔子何强对嫂子谭小梅的感情,不能一开始就是纯粹的责任。他应该在哥哥何展活着的时候,就对嫂子有一种朦胧的好感。这种好感是压抑的,是违背伦理的。直到哥哥牺牲,这种被压抑的情感才在一个‘照顾’的名义下,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这样一来,人物的内心挣扎才会更激烈,他们的结合才更具悲剧性和冲击力。”
夏缘侃侃而谈,她的声音清亮而沉稳,逻辑清晰,观点独到,完全不像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
龚振眼里的欣赏越来越浓,他频频点头,掐灭了烟头:“小夏同志,你的想法很大胆,但也非常深刻!打破了原有故事的道德框架,让人物更‘活’了!我同意你的改编方向!”
夏缘微微一笑,正要继续说下去,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龚导演,我觉得……我觉得谭小梅的小姑子,何兰这个角色,也很重要。”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角落里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身影上。
是苏芒。夏缘的心猛地一沉。她不是说了让她一句话都别说吗?这个蠢货,想干什么?
龚振显然也有些意外,他扶了扶眼镜,看向苏芒:“哦?小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苏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直直地看向龚振:“我觉得,何兰不能只是一个符号化的、促进嫂子和小叔子感情的工具人。她应该是这个压抑家庭里,唯一的亮色和反叛者。”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再次开口时,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
“你想啊,哥哥死了,嫂子守寡,小叔子不敢越雷池一步。整个家都死气沉沉的。这个时候,必须有一个人站出来,打破这种沉闷。这个人,就应该是何兰。她可以泼辣,可以口无遮拦,她可以第一个对嫂子喊出‘你还年轻,不能就这么守一辈子’!她对嫂子和小叔子的结合,一开始可能是不理解,甚至是嫉妒。因为她也曾偷偷喜欢过自己的哥哥。但后来,她看到嫂子活得太苦了,她内心的善良和正义感,会让她最终选择支持嫂子,甚至推着他们走在一起。这种从个人情感到家族大义的转变,才是这个角色真正有魅力的地方!”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龚振彻底愣住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仿佛要重新认识一下眼前这个穿着白色外套的女孩。她说的,竟然和他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女二号”形象,不谋而合!甚至,比他想的还要具体,还要生动!这……这是一个乡下丫头能有的见识?
夏缘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她死死地盯着苏芒,心脏狂跳。苏芒说的这些,根本不是小说里的内容!何兰这个角色在小说里笔墨极少,几乎就是个背景板。她刚刚阐述的那些人物弧光、心理转变……是自己准备在下一稿剧本里才要添加的!
她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看了自己的草稿?不可能,草稿明明锁在抽屉里。那她就是……猜的?不,那不是猜测。那是一种无比笃定的阐述,仿佛她已经看过一万遍成片,对每一个情节都了如指掌。
一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在夏缘的脑海里炸开。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难道也是从后世来的?
“你……你叫什么名字?”龚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叫苏芒,夏缘是我姐姐。”苏芒微微一笑,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显得天真又无害。
龚振的目光在夏缘和苏芒之间来回扫视,最后,他猛地一拍桌子:“小夏编剧!你这个妹妹,我要了!《边城恋》的女二号何兰,就让她来演!”
夏缘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她精心策划的“抛弃”计划,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她不仅没能甩掉这个麻烦,反而亲手将她送上了一架自己都还没能完全踏足的云梯。她看着苏芒脸上那抹得意的、一闪而过的笑容,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自己,好像做了一件追悔莫及的蠢事。
第35章 电影在天门县开拍
秋风吹过天门县,将澧水河面吹起细碎的涟漪,岸边的芦苇荡泛着浅黄,像给这条蜿蜒的河流镶了层柔软的边条。电影《边城恋》的拍摄地,最终定在了天门县。这里有故事原型发生的渡口,有连绵的青山,有飘荡着水汽的河流,完美符合龚振对“边城”的一切想象。
县里对这次拍摄给予了前所未有的支持。从场地协调到群众演员组织,几乎是有求必应。整个天门县,都因为这个剧组的到来而陷入一种亢奋的狂欢。
而苏芒,无疑是这场狂欢的中心。她就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搅动了所有的目光。
在开机仪式上,她穿着剧组发的崭新戏服——一件蓝印花布的对襟上衣,配上黑色的长裤,两条麻花辫油光水滑。她站在男主角和女主角身边,面对着县里领导和黑压压的围观群众,脸上没有丝毫的胆怯。
当龚振导演介绍到她时,她上前一步,拿起话筒,用清脆的普通话说道:“谢谢龚导演给我这个机会,谢谢天门县的父老乡亲!我叫苏芒,也是天门县的人。我姐姐是这部戏的编剧夏缘。能演自己家乡的故事,我感到特别荣幸!我一定会努力,演好何兰这个角色,不给我姐丢脸,不给咱们天门县丢脸!”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导演,又抬了姐姐,还拉近了和家乡人的距离。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这姑娘真会说话!”
“长得也俊!跟画里的人一样!”
“还是夏缘的妹妹呢,两姐妹都出息了!”
夏缘站在人群的边缘,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妹妹。“不给我姐丢脸”?她真是时时刻刻都不忘拉上自己做垫背。那副乖巧谦逊的模样,演得可真好。好到连夏缘自己,都快要相信她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妹妹夏盼弟了。可她不是。
“夏编剧,马上要正式开机了,请您先给演员们说说戏。” 副导演的声音打断了夏缘的思绪。
夏缘点点头,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休息棚,刚掀开布帘,就看见饰演谭小梅的女演员正对着镜子整理粗布衫,而角落里,饰演何强的男演员正低头擦拭着道具扁担,那认真的模样,倒真有几分七十年代农村青年的质朴。
“大家先坐,咱们聊聊人物。” 夏缘拉过一把木凳坐下,将剧本摊在腿上,“谭小梅这个角色,不是一开始就坚强的。她丈夫刚走的时候,肯定也哭过、怕过,但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她才咬着牙接过撑杆。所以你们演的时候,要把那种从脆弱到坚韧的转变表现出来。”
饰演谭小梅的女演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问道:“夏编剧,那谭小梅去医院照顾何强的时候,面对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夏缘抬眼望向窗外,澧水河上正有一艘渡船缓缓划过,她轻声道:“那时候的她,心里肯定不好受,但更多的是愧疚和感激。何强是为了帮供销社救火才受伤的,而且这些年,何强为了这个家放弃了城里的工作,她不能不管。至于那些闲言碎语,她不是不在乎,只是比起这些,她更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饰演女二号何兰的苏芒走了进来,她穿着蓝色的工装裤,扎着高马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苏芒在后世娱乐圈混了十多年,见惯了各种大场面,但此刻站在这个充满年代感的片场,她心里却有种莫名的踏实。她知道,何兰这个角色是她的机会,一个向姐姐和其他人证明自己的机会。
“苏芒,你来得正好。” 夏缘看向她,“何兰是谭小梅和何强之间的桥梁,她年轻、通透,知道何强对嫂子的心意,也理解嫂子的难处。你演的时候,要抓住那种少女的纯真和懂事。”
苏芒点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我明白,姐姐,哦,夏编剧。何兰不会去戳破什么,只会在嫂子被人议论的时候,悄悄站在她身边,帮她挡掉那些不好听的话。”她的回答既贴合角色,又带着一种超出同龄人的通透,让夏缘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心里暗叹:这个妹妹夏招娣,倒是把何兰这个角色琢磨透了。
拍摄很快就进入了正轨。那天拍的是供销社失火的戏份,片场特意搭了个简易的供销社布景,里面堆满了道具棉花和布匹。当导演喊 “开始” 的那一刻,火光瞬间燃起,浓烟滚滚,饰演何强的男演员毫不犹豫地冲进火场,动作麻利地搬着里面的货物。苏芒饰演的何兰则在外面急得直跺脚,时不时朝着里面喊 “二哥,小心点”,声音里满是焦急,眼里的泪光也恰到好处,让在场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为她的演技点赞。
最让人心头一紧的是谭小梅去医院照顾何强的戏份。拍摄地选在县城的老医院,病房里的墙壁有些发黄,窗户上挂着洗得发白的窗帘。当谭小梅提着保温桶走进病房时,何强正靠在床头,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看到谭小梅,何强的眼神有些躲闪,低声道:“嫂子,你怎么来了?村里的人该说闲话了。”
谭小梅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鸡汤,她舀起一勺递到何强嘴边,声音轻柔却坚定:“说什么闲话我不管,你是为了帮供销社救火才受伤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暧昧,只有纯粹的关心,而何强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 “谢谢嫂子”。
这场戏拍得很顺利,一条就过了。导演看着监视器,满意地拍了拍手:“好,太好了!就是这种感觉,质朴又真诚。”
拍摄苏芒戏份的时候,她的表现更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仿佛天生就是为镜头而生的。
这场戏,是拍何兰撞见嫂子谭小梅在河边偷偷哭泣。按照剧本,苏芒只需要表现出惊讶和一丝不忍。可当摄影机对准她时,苏芒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剧本的设定。
第36章 苏芒在剧组出尽风头
苏芒先是远远地看见嫂子的背影,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戒备。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悄悄躲在一棵柳树后面,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探究。那是一种混杂着少女的好奇、隐秘的嫉妒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直到嫂子的哭声传来,她才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猛地一颤。那种戒备和敌意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慌失措的慌乱和纯粹的担忧。她从树后冲出去,跑到嫂子身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笨拙地伸出手,想去拍嫂子的背,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卡!”龚振猛地从监视器后站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好!太好了!苏芒!你这个处理,比我想要的还好!你把何兰内心的矛盾,一下子就全演出来了!”
整个剧组都对苏芒刮目相看。饰演女主角谭小梅的,是省话剧团的台柱子刘雅蕊,拿过大奖的老演员。可几场对手戏下来,她竟然隐隐有被苏芒压戏的趋势。苏芒的表演太鲜活,太自然了。她不像是“演”,她就是何兰。
休息的时候,苏芒就像一只花蝴蝶,在剧组里穿梭。她会给灯光师递上一瓶汽水,会笑着夸摄影师今天的角度找得真准,会拉着场务的小年轻聊家常。没过几天,整个剧组上上下下,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相比之下,作为编剧的夏缘,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角落里,抱着剧本,冷眼旁观。她看着苏芒和男主角谈笑风生,看着她三言两语就逗得导演哈哈大笑,看着县里的干部们围着她嘘寒问暖……
她一手创作出来的世界,主角却不是她。
一天晚上,夏缘改完第二天的剧本,回到招待所,发现苏芒的床是空的。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这个苏芒,又在搞什么鬼?她推开门,正准备出去找,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是男播音员韩炎辉。
自从《边城恋》被改编成电影,夏缘在广播站的地位就水涨船高。韩炎辉对她的态度也从过去的暗中较劲,变成了一种刻意的讨好。这次剧组在天门县拍摄,他更是鞍前马后,帮着跑了不少腿。
“夏缘,还没睡呢?”韩炎辉的脸上挂着殷勤的笑,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苹果。
“韩哥。”夏缘点点头,侧身想绕过去。
“哎,你这是要去哪?”韩炎辉拦住了她,“我刚从外面回来,看见你妹妹了。”
夏缘的脚步停住了:“她在哪?”
韩炎辉的表情有些古怪,他朝招待所外那片小树林的方向努了努嘴:“跟龚导演,在那边散步呢。”
散步?夏缘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朝小树林走去。韩炎辉想跟上来,被她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夜色很浓,树影憧憧。夏缘没走多远,就听见了苏芒那特有的、带着一点娇憨的笑声。她拨开一丛灌木,看见了不远处的一幕。
龚振和苏芒正并肩走在林间小路上。路灯昏黄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龚导,我觉得最后一场戏,何兰不应该哭。”是苏芒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当她看着嫂子和小叔子终于走到一起的时候,她应该是笑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带着一点点欣慰和祝福的笑。她的任务完成了,她成全了他们,也成全了自己心里的那份善良。这一笑,人物就升华了。”
龚振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苏芒。他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痴迷。
“苏芒啊苏芒,”他感慨道,“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你不是在演戏,你是在创造角色。你知道吗,我觉得《边城恋》的女主角,都应该让你来演。”
苏芒低头,羞涩地笑了笑:“龚导,您别捧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啊。我就是……有时候会瞎想。”
“这不是瞎想!这是天赋!”龚振的声音有些激动,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拍苏芒的肩膀,但手举到一半,又变成了轻轻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落叶。那个动作,亲昵得有些过火。
夏缘站在黑暗里,浑身冰冷。她终于明白了。苏芒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女二号。她的野心,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她用她的“见识”和“天赋”,一步步地,正在取代自己在这个故事里的一切。从角色的解释权,到导演的偏爱,再到……未来可能的一切。
夏缘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中,转身,走回招待所。她走到自己的床边,打开抽屉,拿出那一沓厚厚的、已经写好的电影剧本。这是她的心血,是她通往未来的钥匙。可现在,这把钥匙,似乎正在被别人抢走。
她拿起笔,在剧本的最后一页,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何强为救落水孩童,重伤不治。她停下笔,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苏芒,你不是喜欢创造角色吗?你不是觉得何兰的结局应该是微笑吗?那我就让你看看,一个真正的悲剧,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这个故事的走向,由我来写。也只能由我来写。
夜风穿过招待所老旧的窗框,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在为某个未亡的故事提前唱响挽歌。
夏缘坐在床沿,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那点稀薄的月光,在她脚边投下一小片冷冷的清辉。她手中的剧本已经合上,但最后一页那行字,却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何强为救落水孩童,重伤不治。多干净利落的一行字。一个鲜活的、承载了所有希望的角色,就这么被她轻飘飘地抹去了。连带着苏芒那自鸣得意的、关于“人物升华”的全部构想,都成了一个笑话。
她没有丝毫的愧疚。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将一股冰冷的血液泵向四肢百骸。这不是愤怒,愤怒是灼热的,是失控的。而她现在,异常的冷静,冷静到近乎残忍。
第37章 把男主角给写死了
苏芒,我的好妹妹。你以为偷走我的创意,讨好我的导演,就能取代我吗?你以为用你那点来自未来的、可怜的见识,就能在这个时代降维打击?你错了。你见过的,不过是别人嚼烂了吐出来的甘蔗渣。而我,是那个种甘蔗的人。我想让它甜,它便甜。我想让它从根上就烂掉,它便只能化为腐土。
第二天清晨,剧组在招待所的小食堂里吃早饭。稀饭,馒头,还有一碟咸菜。
苏芒容光焕发,她特意坐在了龚振导演的身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半个食堂的人都听见。
“龚导,我又想了一下,何兰最后那个笑容,可以设计得更有层次感。一开始是看到他们终成眷属的欣慰,然后眼眶可以微微泛红,那是喜悦的泪,最后再彻底绽放开,是一种对未来的,对新生活的向往……”
她讲得眉飞色舞,仿佛她才是这部电影的灵魂。
龚振听得连连点头,筷子夹着半个馒头都忘了入口,眼神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好,太好了!苏芒,你的感受力,简直是天赋!你今天就把这种感觉记下来,我们到时候就这么拍!”
夏缘端着一碗稀饭,默不作声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鄙夷。整个剧组的人都看在眼里,夏编剧被她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妹妹,抢走了所有的风头和导演的青睐。
韩炎辉端着碗坐到了她对面。“你没事吧?”他压低声音问,眉头紧锁。
夏缘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一片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波澜。“我能有什么事?”她反问,语气淡得像她碗里的白粥。
韩炎辉被她噎了一下,看着她那张过分美丽的脸,心里莫名有些发堵。他想说点什么,比如“那个苏芒不是什么好东西”,或者“龚振就是个老色鬼”,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剧本……”他换了个话题,“你真的就让她这么改?”
夏缘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她放下勺子,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几页重新誊写的稿纸,推到韩炎辉面前:“新写的结尾,你帮我拿给场记吧。”
韩炎辉愣住了,他拿起那几页纸,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何强为救落水孩童,重伤不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夏缘。
她的脸上,竟然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你疯了?”韩炎辉的声音都在发颤,“你把何强写死了?那这个故事还剩下什么?谭小梅怎么办?这个故事的核……不是希望吗?”
“希望?”夏缘轻轻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什么新奇的口味,“有时候,彻底的绝望,比廉价的希望更有力量。”她站起身,不再看韩炎辉,也不再看食堂里那些各怀心思的人,径直走了出去。
半小时后,一声咆哮从龚振的房间里传来,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夏缘!你给我过来!”
夏缘走进房间时,龚振正涨红着脸,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他手里攥着那几页稿纸,手掌在微微发抖。苏芒站在他身边,脸色煞白,眼眶通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这是你写的?”龚振把稿纸狠狠摔在桌子上,“你跟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夏缘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苏芒身上,“何强死了。故事结束。”
“结束?”龚振气得笑起来,“你管这叫结束?你把男主角写死了,你让女主角成了寡妇,守着一堆孩子过一辈子,你管这叫结束?这是在报复!你在报复我,报复苏芒,报复所有人!”
苏芒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掉了下来,她哽咽着说:“姐姐……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昨天跟龚导讨论剧本,是……是越界了。可我真的是为了这个故事好。何兰这个角色,她值得一个更光明的结局,她……”
“闭嘴。”夏缘冷冷打断她,那两个字像冰锥,让苏芒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夏缘这才转向龚振,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龚导,你是个导演,你应该懂艺术。喜剧的极致是荒诞,那悲剧的极致是什么?是命运的无常和现实的残酷。一个摆渡人,为了救人死在水里,他的弟弟,重复着同样的命运。谭小梅这个女人,她满心欢喜地以为抓住了新的希望,可命运却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恶毒的玩笑。她最后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麻木地,继续撑起了那根竹篙,日复一日地在渡口摆渡。你告诉我,这样的结局,是不是比一个简简单单的‘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更能刻在观众心里?”
龚振愣住了。他被夏缘这番话里那种冷酷的艺术逻辑镇住了。他是一个创作者,他能听懂这种逻辑背后的力量。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瞬间被拔高到了一个哲学的高度——关于命运,关于牺牲,关于女性的坚韧。他甚至能想象出最后一幕的镜头语言:空旷的江面,一叶孤舟,一个女人沉默的剪影。那画面感,那冲击力……
苏芒急了,她看出了龚振的动摇:“不对!龚导,这太残忍了!观众想看的是希望,是美好!不是这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边城恋》之所以能打动人,就是因为它温暖的底色啊!”
夏缘轻笑一声:“温暖?苏芒,你真的读懂了这个故事吗?这个故事的底色从来就不是温暖,是挣扎。是在苦难的泥沼里,拼了命想要开出花来的挣扎。现在,我只是告诉观众,有时候,花是开不出来的。这才是真实的人生。”
龚振陷入了剧烈的思想斗争。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苏芒的“光明结局”是市场的宠儿,是四平八稳的成功;夏缘的“悲剧结尾”是艺术的冒险,是可能封神也可能跌入深渊的赌博。
第38章 《边城恋》选送到了国家台
作为一个有野心的导演,龚振内心的天平,不可避免地倾向了后者。他的眼光瞄向苏芒,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那双充满依赖和崇拜的眼睛,又有些不忍。
就在这时,招待所的门卫大爷在门口喊:“龚导演,有你的长途电话!省里芙蓉电影制片厂打来的!”
这个电话,成了一切的转折点。龚振接完电话回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把夏缘和苏芒都叫到一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制片厂的领导来电话了。他们不同意修改结局。”
苏芒的眼睛瞬间亮了:“我就说嘛!”她激动地抓住龚振的胳膊,“大团圆结局才是最好的!”
龚振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转向夏缘:“领导说,这部作品的基调是昂扬向上的,展现的是新时代青年不畏艰难、创造美好生活的精神面貌。任何悲观的、消极的东西,都是不被允许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关键的信息:“而且,他们已经决定,要将《边城恋》作为明年的重点影片,向有关部门献礼。”
献礼片。这三个字一出来,就给一切定了性。这不再是一部纯粹的艺术作品,它被赋予了宣传任务。它必须是光明的,必须是充满希望的,必须是能起到正面教化作用的。夏缘的悲剧结尾,被彻底宣判了死刑。
夏缘沉默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苏芒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胜利的喜悦。
“太好了!”苏芒几乎要跳起来,“龚导,那我们就按原计划拍!姐姐,你……你别难过,我知道你也是为了作品好,只是……只是方向错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讨论,我有很多想法的!”她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仿佛已经成了剧组的女主人。
龚振叹了口气,对夏缘说:“夏缘,我知道你有想法。这样吧,为了弥补……你写的那个悲剧结尾,我们也可以拍出来。就当……就当一个备用素材。”这是一个拙劣的安抚。所有人都知道,献礼片不可能有“备用结局”。
夏缘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好。”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离开。
看着她孤单而笔直的背影,韩炎辉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觉得,那个看似平静的夏缘,比刚才那个满身是刺的夏缘,更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危险。
事情似乎尘埃落定。剧组恢复了拍摄,一切都按照苏芒和龚振“升华”过的版本进行。苏芒如鱼得水,她的表演天赋在龚振毫无保留的偏爱和指导下,得到了淋漓尽尽致的发挥。她成了整个剧组的中心,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而夏缘,作为原作者和编剧,彻底成了一个边缘人。她每天只是安静地待在片场,看着他们拍摄,既不开口,也不提任何意见,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所有人都以为她认输了。苏芒更是如此。她觉得夏缘已经翻不起任何风浪,甚至在私下里,还会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假惺惺地去安慰夏缘:“姐姐,你别灰心。虽然这次结尾没用你的,但你的才华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你看,剧本的底子还是你的嘛。等这部电影火了,你作为编剧,也是大功臣。”
夏缘只是看着她,不说话。那眼神看得苏芒心里发毛。那不是嫉妒,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看穿一切的,带着一丝怜悯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卖力地表演着自以为是的精彩。
就在电影拍摄进入尾声的时候,一个消息从省城传来,像一颗惊雷,在天门县这个小地方炸开了锅。
由夏缘编导的广播剧《边城恋》,由于其故事感人、制作精良、立意高远,获省广播事业局颁发的优秀节目奖,并选送到了国家广播电台,将在黄金时段播出。
紧接着,第二个消息传来。国内顶级纯文学杂志《现代》,已经全文刊发夏缘的同名小说《边城恋》。
一时间,夏缘的名字,响彻了整个天门县。县广播局和广播站的领导笑得合不拢嘴,县委宣传部也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巨大的文化政绩来宣传。
这个消息传到剧组时,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看着那个一直被排挤、被无视的夏缘,眼神瞬间就变了。原来,她才是真正的大神!原来,他们正在拍的,是一部已经得到官方和文学界最高认可的作品!
苏芒的脸色,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变得惨白。她引以为傲的、用来打败夏缘的“光明结局”和“温暖底色”,正是人家获奖的根本原因!她像个小偷,偷了别人的宝贝,还拿去跟主人炫耀,说自己把这个宝贝打磨得更亮了。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讽刺的笑话!
龚振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他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最后是深深的尴尬和后怕。狂喜的是,他拍的这部电影,原作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国家电台播出,《现代》杂志刊发!这简直是给电影铺上了一条通往成功的金光大道!
尴尬的是,他之前竟然为了苏芒,差点把原作者给得罪死;后怕的是,他想到夏缘那个被他否决的“悲剧结尾”。如果……如果当时他真的用了那个结尾,而现在原作又因为“昂扬向上”的主题拿了大奖,那他这个导演,岂不是要被骂死?他会成为一个篡改优秀作品、歪曲主流价值观的反面典型!
龚振看着夏缘,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个年轻的女人……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提出那个悲剧结尾的时候,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原作会获奖吗?这是……试探?还是陷阱?他不敢再想下去。
“夏……夏编剧!”龚振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夏缘面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恭喜!恭喜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的作品绝对是顶级的!那个……之前关于结尾的讨论,是我艺术见解不够,是我狭隘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苏芒站在一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又在下一秒被灌满了冰碴子。
第39章 姐妹俩第一次摊牌
苏芒的手脚冰凉,紧咬嘴唇,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周围的议论声像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苍蝇,钻进她的耳朵。
“天哪!《现代》!那可是《现代》啊!”
“我就说夏编剧不是一般人,你们还不信!”
“广播剧优秀奖,国家台播出……龚导这回捡到宝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苏芒的脸上。她引以为傲的重生优势,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她那点来自后世的、自以为是的“先见之明”,在夏缘真正的才华和深沉的心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被人群簇拥的夏缘。
夏缘正礼貌地应付着龚振的恭维,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羞涩的微笑,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荣誉有些不知所措。
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却越过龚振的肩膀,轻飘飘地落在了苏芒身上。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怜悯。和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苏芒的心脏被那道目光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明白了。夏缘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自己的小说会获奖,知道“光明结局”才是作品的精髓。那个被否决的“悲剧结尾”,根本不是什么艺术探讨,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一个专门为她和龚振挖的坑!夏缘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收起你那些可笑的小聪明,在我面前,你一文不值。
巨大的羞辱感和恐惧感席卷了苏芒。她第一次对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姐姐,产生了深入骨髓的畏惧。这个人,她到底是谁?她绝不可能是那个在家里受气、懦弱无能的夏招娣!
龚振还在喋喋不休地讨好夏缘,姿态卑微得像个店小二:“夏编剧,您看……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后续的拍摄,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听您的!您说怎么拍,咱就怎么拍!”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给旁边的副导演使眼色。
副导演心领神会,立刻高声喊道:“今天收工早!晚上我做东,咱们去县里最好的国营饭店,给夏编剧庆功!”
剧组里立刻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人们看向夏缘的眼神,已经从先前的排挤、无视,变成了敬畏和谄媚。这就是现实,赤裸裸的现实。你弱小的时候,全世界的恶意都向你涌来;你强大的时候,全世界都对你和颜悦色。
夏缘终于从龚振的热情里抽身,她端着搪瓷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瞬间变得热情的脸,最后,再次定格在脸色惨白的苏芒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是一个轻微到几乎无法察白的动作。可在苏芒眼里,那无异于将军对战俘的检阅。
当晚的庆功宴,设在天门县唯一的二级国营饭店“迎宾楼”的包厢里。
宣传部的领导、广播局的领导都来了,甚至连主管文教的副县长罗健都亲自出席,场面极其隆重。夏缘当之无愧地被安排在了主位上,身边是罗副县长和龚振。
席间,觥筹交错,全是恭维和赞美之词。
“夏缘同志,你真是我们天门县的骄傲啊!”
“小夏,你这本《边城恋》,立意高远,情感真挚,我们广播站这次是跟着你沾光了!”
“龚导,你慧眼识珠,把这么优秀的作品搬上大银幕,功不可没啊!”
龚振端着酒杯,笑得脸都快僵了,连连摆手:“哪里哪里,都是夏编剧的功劳!我只是个匠人,把夏编剧这块美玉雕琢出来而已。说实话,我第一次读到夏编剧的剧本,就惊为天人!我当时就跟剧组的人说,这部电影,必火!”
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仿佛之前那个为了苏芒而打压夏缘的人根本不存在。
苏芒坐在桌子的末席,旁边是几个场务和道具。她成了被彻底遗忘的角落。她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只是机械地端着一杯橘子汽水,听着那些曾经围绕着自己的赞美,如今像潮水一样涌向另一个人。
不,那不是另一个人。那是她的姐姐,是她曾经最看不起的,那个叫“招弟”的姐姐。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夏缘当初会轻易答应带她来剧组,甚至向龚振提出让她参演的要求。那不是姐妹情深。那是要她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巅峰;那是要她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是如何在她面前轰然倒塌。诛心。这才是最残忍的诛心!
宴会进行到一半,苏芒再也待不下去,借口不舒服,悄悄离了席。她没有回剧组安排的招待所,而是像个游魂一样,在天门县城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八十年代的县城,夜晚寂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湿冷的空气中洒下孤独的光晕。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双腿酸麻,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招待所的门口。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着牙,走向了夏缘的房间。她必须问清楚。她不甘心!她推开那扇没有上锁的房门。
夏缘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前,借着一盏昏暗的台灯看书。她似乎早就料到苏芒会来,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门关上。”
苏芒反手把门“砰”地一声关上,几步冲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夏芒,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到底是谁?”
夏缘终于抬起了眼皮。她合上手中的书,封面上印着《现代》两个大字,正是刊登了她小说的这一期。她把杂志轻轻放到一边,动作从容不迫。
“我是夏缘。”她平静地回答,“你的姐姐。”
“不!你不是!”苏芒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姐姐不是你这样的!她懦弱,她愚蠢,她为了一个臭知青连命都不要!你不是她!”
“哦?”夏缘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样?像你一样,顶着一张无辜的脸,背地里却想着怎么窃取别人的成果,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
第40章 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苏芒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她争辩道:“我没有!那个结局明明是我想出来的!我只是想让故事更好!”
“更好?”夏缘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苏芒的耳朵里,“苏芒,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你真的觉得,一个靠摆渡为生的女人,在丈夫和小叔子相继为救人牺牲后,还能微笑着面对生活,展现什么‘温暖的底色’?”
夏缘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苏芒。她的身高比苏芒要高一些,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
“你所谓的‘光明结局’,不过是那些喂给观众的工业糖精。肤浅、廉价、毫无力量!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牺牲,什么叫坚守,什么叫在绝望中开出的向善之花!你只懂得投机取巧!”
“何展死了,何强也死了,只剩下谭小梅和几个孩子,守着那条夺走她两个男人的河,日复一日地摆渡。她没有改嫁,没有离开,她把孩子们养大成人,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和叔叔是英雄。她会哭,会痛,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崩溃,但第二天太阳升起,她依然会撑起那根竹篙。这才是真正的‘昂扬向上’!这才是《边城恋》的魂!你懂吗?”
苏芒被她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夏缘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心上,让她无力反驳。是的,她不懂。在前世,她只是个在娱乐圈底层挣扎的三流演员,演的都是商业片,哪里接触过这种厚重的现实主义题材。她的所有经验,都来自于如何讨好资本,如何迎合市场。
“你怎么会……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苏芒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充满了迷茫和恐惧,“你和我一样,对不对?你也……回来了?”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夏缘看着她惊恐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回来?”她摇了摇头,怜悯地看着苏芒,“不,我不是回来。我只是……不再是以前那个夏招娣了。”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反而让苏芒更加恐惧。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苏芒,或者我该叫你……夏盼弟。”夏缘的声音冷了下来,“别再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你那点见识,在我这里,不够看。”
苏芒颤抖着,嗫喏着说不出话来。只听夏缘接着说:“你以为重生一次,世界就该围着你转吗?你以为你知道未来,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夏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芒的脸,那动作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规劝,眼神却冰冷刺骨:“记住,不属于你的东西,就算你抢到了,也总有一天会加倍还回来。这次,只是个小小的教训。”说完,她转身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那本《现代》,仿佛苏芒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苏芒靠在墙上,浑身发软,冷汗浸透了衣背。夏缘的话,彻底击溃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依仗,在这一夜,被碾得粉碎。
她看着夏缘的背影,那个曾经被她瞧不起的姐姐,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她无法逾越的高山。她暗暗发誓:我不能服输!重活一世,我要以实力证明自己!
这天上午,夏缘正在办公室翻看报纸,同事郑鸿朗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笑呵呵地凑过来:“小夏,又在琢磨稿子呢?”他比夏缘年长十来岁,是个没什么大志向的老好人。
“郑大哥。”夏缘从一堆报纸里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随便看看,找点灵感。”
“要找资料,你老看这些报纸有什么用?”郑鸿朗呷了一口热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好地方。我爱人不是在县文化馆上班吗?她们那有个资料室,堆了几十年的旧县志、旧档案,还有各种内部刊物,都快发霉了,平时根本没人去。你要是想写东西,去那儿翻翻,保准有收获。”
夏缘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个信息匮至的年代,一个尘封的资料室,无异于一座宝藏。她兴奋道:“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你郑大哥!”
从那天起,文化馆的资料室成了夏缘的秘密基地。只要一有空,她就扎进去,像一只勤劳的蜜蜂,贪婪地汲取着那些泛黄纸页间的养分。霉味和灰尘的味道,在她闻来,都是知识的芬芳。
清静的日子,总会被一些不合时宜的苍蝇所打扰。县长秘书蒋才哲,就是那只最令人厌烦的苍蝇。他仗着自己是县领导身边的人,总爱端着一副官架子,有事没事就往广播站跑。说是检查工作,眼睛却总像沾了胶水一样黏在夏缘身上。他约夏缘吃饭、看电影的借口层出不穷,言语间总带着一种油腻的、暗示性的挑逗。
夏缘对他向来是敬而远之,冷处理。可这种躲避,反而助长了对方的征服欲。
一九八零年的夏末,一个闷热的夜晚。夏缘从文化馆出来时,已是月上柳梢。她抱着几本厚重的资料,走在回广播站的路上。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拐过街角,她忽然顿住了脚步,下意识地闪身躲到一棵大槐树的阴影后。
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和一个女人并肩而行,是蒋才哲。他身边的女人身段妖娆,夏缘认出她是县汉剧团新来的台柱子。两人低声说笑着,举止亲昵,一路朝着城外漆黑的河边走去。
夏缘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胃里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她想到了蒋才哲那张自以为是的脸,和他那些令人作呕的暗示。她摇了摇头,没有惊动他们。对她而言,这不过是又一场发生在小城里的风流韵事,与她无关。她没兴趣,更没时间去理会这些肮脏的纠葛。她绕开那条路,悄无声息地回了广播站。
第41章 拍死那只苍蝇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当夏缘再次从资料室出来时,历史仿佛重演。又是蒋才哲,他又带着一个女人,走向河边。只是这一次,他身边的女人换了。是汉剧团另一个年轻的女演员,眉眼间还有几分青涩。
夏缘站在暗处,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如果说第一次是偶然,那么第二次,就是一种令人作呕的规律。这个男人,正在利用他那点可怜的权力,肆无忌惮地将魔爪伸向那些涉世未深的年轻女孩。
一股冷意从夏缘心底升起。她忽然意识到,只要蒋才哲还在那个位置上,对她的骚扰就不会停止。这种人就像一块黏在鞋底的狗皮膏药,不彻底撕掉,永远别想走得安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布包。今天为了翻拍一份珍贵的历史地图,她特意带了县里奖励的那台海鸥牌相机。相机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属外壳,此刻却仿佛有了温度。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她脑中的黑夜。她不再迟疑,悄悄跟了上去。
河边静谧无声,只有潺潺的流水和草丛里的虫鸣。月光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河岸。
夏缘躲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后,屏住呼吸。她将相机的光圈调到最大,估算着快门速度。没有闪光灯,她只能依靠微弱的月光。这对技术是极大的考验。
不远处,蒋才哲和那个女演员已经相拥在一起,不堪入目的画面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夏缘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兴奋。她的手异常沉稳,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将那丑陋的一幕牢牢框住。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快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宣判。为了防止拍摄失误,夏缘拍了两张,随后悄然后退,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从那天起,夏缘成了一个最耐心的猎手。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她像一个幽灵,三次在不同的夜晚,用同一台相机,分别记录下了蒋才哲与三名不同女子的河边“约会”。
她将胶卷在广播站简陋的暗房里冲洗出来。当那些丑陋的画面在显影液中慢慢浮现时,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将洗好的照片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也没有写任何文字。证据,自己会说话。
第二天,她像往常一样去邮局寄稿子,将那个决定了蒋才哲命运的信封,一起投进了绿色的邮筒里。收信地址是:天门县纪委。做完这一切,她像没事人一样回到广播站,继续校对她的播音稿。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稿纸上,明亮而温暖。
半个月后,县里传出消息:县长秘书蒋才哲,因生活作风问题严重,被立案调查,停职反省。据说,纪委收到了确凿的匿名举报材料。
那只嗡嗡作响的苍蝇,终于消失了。夏缘再也没有在广播站见过他。世界清静了。没有人知道,那个搅动了县委大院一池春水的人,就是这个每天在广播里用甜美声音播报着新闻的,看似文静柔弱的年轻姑娘。
从那时起,夏缘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等待别人的拯救,是最愚蠢的行为。当麻烦找上门时,你必须学会自己动手,把它从根源上,干脆利落地,彻底铲除。这个道理,她记了一辈子。
《边城恋》顺利杀青,上映后迅速引发轰动。电影院里,不少观众为谭小梅的坚强落泪,为何强的付出动容,而苏芒饰演的何兰,更是凭借着质朴细腻的表演,让观众眼前一亮。有人说,何兰就像一缕清风,吹散了故事里的压抑;还有人说,苏芒把何兰演活了,仿佛她就是从那个年代走出来的姑娘。
不久后,苏芒登上了《大众电影》的封面。照片里的她,穿着碎花衬衫,坐在澧水河岸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神清澈而温柔,完全没有后世娱乐圈的浮躁。编辑部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全是询问苏芒的,片约也像雪片一样飞来,有古装剧,有现代戏,还有不少电视剧的邀约。
着名作家周洛风看完《边城恋》后,特意写了篇评论,里面写道:“戏中小叔子何强对嫂子谭小梅的感情,从开始的责任,到后来的感情宣泄,在世俗看来是违背伦理的,但却彰显了人性的光辉。在那个物质匮乏、思想相对保守的年代,这样的感情更显得珍贵,它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细水长流的守护。”
影评家胡一钧也在自己的专栏里评价道:“小姑子何兰是本片最出彩的人物。扮演者苏芒表演风格独特,与以往的演员截然不同,给人以超出时代的感觉。她没有刻意去讨好观众,只是用最自然的方式诠释角色,却让何兰这个人物深入人心。”
胡一钧不知道的是,他口中 “超出时代的感觉”,其实源于苏芒的重生。深夜,苏芒坐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手里拿着周洛风和胡一钧的评论文章,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前世的她,为了名利,演过不少烂片,也失去了很多珍贵的东西。而这一世,她凭借《边城恋》重新出发,终于明白了演戏的真谛 —— 不是靠炒作和流量,而是靠真诚和实力。
来自业界的肯定,像一剂强心针,暂时抚平了姐姐夏缘留下的那道深刻的伤口。苏芒合上报纸,城市夜晚的凉风吹拂着她的发梢。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一个漂亮的开局,不代表稳赢的未来。
前世,她也在一夜成名后迷失过。那些看似光鲜的剧本,那些制片人殷勤的笑脸,都像裹着蜜糖的毒药,将她引向了一条浮华却空洞的死路。她演着千篇一律的漂亮花瓶,在综艺里说着言不由衷的笑话,最终耗尽了观众缘,也耗尽了自己作为演员的灵气。
第42章 剧本研讨会上的交锋
重来一世,苏芒决心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她抬头望向夜空,星星闪烁,像极了《边城恋》片场那盏挂在渡口边的马灯,温暖而明亮。她知道,属于她的新人生,才刚刚开始。
五月是花开的季节,绿荫如海,一切都显得那么热情洋溢,生机盎然。 华国电影家协会在秦省首府隆重举行“锦鸡奖”、“万花奖”授奖活动。这一盛大的活动,使古朴秀美的名城长安变得更加生机勃勃、喜气洋洋,到处呈现一派欢乐的景象。
二十三日晚,“双奖”授奖大会在省体育馆举行。装点一新的体育馆彩旗飘扬,灯火通明,来自各条战线的群众代表二千五百多人,从四面八方赶来,连同数以千计的围观群众,使体育馆四周人声鼎沸。
体育馆内,上百盆鲜花簇拥着带有“锦鸡”和“花神”图案的精美别致的巨幅“双奖”会标。主席台前,整齐地排列着二十七个金光闪闪的“锦鸡”和“花神”雕像及美观大方的获奖证书。当四十多位获奖代表及获奖人员走进会场,在主席台对面就座时,全场掌声、欢呼声经久不息。
颁奖典礼的后台,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苏芒凭借《边城恋》中的何兰一角,获得了最佳女配角奖提名。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这个奖项大概率会是另一位小花的囊中之物,但能走上这里的红毯,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她穿着一身简洁的白色长裙,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株遗世独立的百合,与周围的热闹喧嚣格格不入。
她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前世不喜欢,现在更不喜欢。那些虚伪的客套,那些笑脸下的算计,都让她感到疲惫。
“苏芒,恭喜啊。”一个温润又带着几分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苏芒抬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夏缘就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白色条纹衬衫套粉红色的马甲,显得清爽时尚。
“姐姐,也恭喜你!”苏芒连忙回应道。这次评选,夏缘获最佳编剧奖提名。
苏芒立刻站起身,期盼地问道:“姐姐,听说你的小说《托尔斯泰与小村姑》被长安制片厂看中,就要开拍了,我能参演吗?”
夏缘摇摇头:“演员要导演定。以你目前的名气,可以主动找上门去试镜。剧本改编,我与导演有些分歧,如果推荐,反而适得其反。”
几天后,长安电影制片厂会议室。一场电影剧本研讨会正在进行。在座的有制片厂的副厂长王文吉、本厂首席编剧陈默、导演谢栩豪、原作者夏缘以及《托尔斯泰与小村姑》摄制组的主创人员。因为本片要再次到天门县拍摄外景,该县副县长罗健也出席了会议。
王副厂长是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熨帖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有股子浓浓的书卷气,却又因常年身居上位而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导演谢栩豪清了清嗓子,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拿出一沓厚厚的报告,开始汇报剧组的筹备情况。
“王厂长,您放心!我们剧组上下,对《托尔斯泰与小村姑》这个项目,是怀着崇敬之心在创作的!特别是夏缘同志的原作,给了我们极大的启发!”他一开口,就先把夏缘高高捧起。
夏缘坐在角落,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知道,这不过是客套话。捧得越高,后面的话锋转折才越显得理所当然。
果然,谢栩豪话锋一转:“当然,小说是文学艺术,电影是光影艺术。两种艺术形式之间,存在天然的壁垒。我们剧组的同志们,在忠于原作精神的基础上,进行了一些必要的、合理的艺术加工。”
他说着,得意地看了一眼首席编剧陈默,似乎在寻求专业人士的认同。
“比如,原作中女主角的家庭背景,略显单薄。我们经过深入讨论,给她增加了一个参军的哥哥。这样一来,不仅丰富了人物的前史,也让女主角后期的思想转变,有了更坚实的家庭基础和红色烙印!”
“还有男主角,原作里对他的批判,我们认为可以更含蓄,更‘艺术’一些。毕竟是公开放映的片子,人物不能太灰暗,要给观众一点希望嘛。所以我们增加了一些情节,表现他内心深处的挣扎和善良……”
谢栩豪说得口若悬河,唾沫横飞。他把那些对原着大刀阔斧的魔改,全都包装成了“艺术提升”和“思想升华”。
坐在他旁边的几个剧组人员,拼命点头附和,仿佛那些馊主意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创举。
罗健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浮在水面的茶叶,一言不发。他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角落里的夏缘。
那个姑娘,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可罗健知道,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暗流汹涌。
王副厂长一直面带微笑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看不出是赞同还是敷衍。
倒是他身边的首席编剧陈默,眉头越皱越紧。作为专业的文字工作者,他几乎立刻就听出了谢栩豪话语里的浮夸和对原着精神的曲解。
“等一下。”陈默忽然开口,打断了谢栩豪的滔滔不绝。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瞬间让会议室里燥热的气氛降了温。
谢栩豪被打断,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悦,但还是立刻换上笑脸:“陈编剧,您请指示。”
陈默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如刀:“谢导演,你刚才说,给女主角增加了一个参军的哥哥,来体现红色烙印?”
“是啊是啊!”谢栩豪连忙点头,“我们觉得这个改编特别好,特别有时代精神!”
“那么请问,”陈默的语气平淡,问题却极其刁钻,“《托尔斯泰与小村姑》的故事背景设定在七十年代末的湘西山区,那是一个多民族聚居、宗族观念和地方文化根深蒂固的环境。女主角彭招娣这个人物的悲剧性,恰恰来源于她作为一个底层女性,在封闭落后的环境中对外界、对‘文明’的原始向往和幻灭。你给她硬生生安插一个‘参军的哥哥’,一个如此强大的、代表国家机器的外部符号,不觉得这从根本上破坏了人物成立的土壤吗?她还会是那个孤独、卑微、只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男知青身上的彭招娣吗?”
第43章 谢导演直冒冷汗
陈默的一番话,说得谢栩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哪里想过这么深?他只觉得“参军”这个元素又红又专,加进去准没错,能讨领导欢心。被陈默这么一剖析,他那点浅薄的心思,顿时暴露无遗。
“这个……这个我们也是为了拔高主题……”谢栩豪额头开始冒汗,结结巴巴地辩解。
陈默毫不客气地继续追问:“那男主角呢?你说要表现他的挣扎和善良。原作的批判性就在于,许树文这个人物,代表了那种精致的、极端的利己主义者。他并非没有挣扎,但他的所有挣扎,最终都服务于他自己的利益。这才是人物的深刻之处。你们所谓的‘增加善良’,具体是怎么增加的?是让他最后良心发现回来救人了?还是让他夜半无人时流几滴鳄鱼的眼泪?”陈默的话,字字珠玑,毫不留情。
谢栩豪彻底哑火了。他支支吾吾,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所谓的“改编”,不过是些庸俗不堪的套路,哪里经得起这样专业的盘问。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时尴尬到了极点。剧组其他成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他们哪里懂什么艺术创作,只觉得首席编剧果然厉害,根本不好糊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副厂长,忽然笑了起来。他轻轻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陈默啊,你就是这个脾气,太较真。”他语气温和,像是在打圆场,“谢导演日夜操劳,也很辛苦嘛。有想法,肯琢磨,这是好事。思路有些偏差,可以慢慢调整。”他三言两语,既肯定了陈默的专业,又给了谢栩豪一个台阶下。
谢栩豪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看着王副厂长:“是是是,王厂长说得对,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很多地方想得不成熟,还要请像陈编剧那样的专家多多指点!”
王文吉笑了笑,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会议室的角落,说道:“我听说,这部小说的原作者,夏缘同志,今天也在?”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夏缘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她没有丝毫的局促和紧张,只是平静地对着主位点了点头:“王厂长,陈编剧,我是夏缘。”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脸庞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
王文吉看着她,眼神里透出一丝欣赏。这份气度,可不像一个乡下县城里的小姑娘。
“夏缘同志,坐过来一点嘛,坐那么远干什么。”王文吉笑着招了招手。
罗健立刻起身,亲自从旁边搬了张椅子,放在自己身边,对夏缘说:“小夏,来,坐这里。”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既给了王副厂长面子,又巧妙地将夏缘置于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
夏缘没有推辞,道了声谢,端着茶杯走了过去。她一坐下,谢栩豪的脸色就更难看了。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刚刚卖力表演了半天,结果主角一登场,自己瞬间就成了背景板。他怨毒地瞥了夏缘一眼,那眼神里的嫉妒,几乎要凝成实质。
夏缘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分给他。
“夏缘同志,”王文吉身体微微前倾,态度显得十分认真,“刚才陈默编剧和谢导演的讨论,你也听到了。关于剧本的改编,我想听听你这个原作者的看法。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这个问题,直接把所有压力都推到了夏缘身上。说得好,是理所应当;说得不好,就是不识大体,甚至会同时得罪谢栩豪和陈默两个人。
谢栩豪紧张地盯着夏缘,眼神里带着威胁。他希望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能识趣一点,顺着他的话说几句场面话,把这事揭过去。
陈默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想看看,能写出那样一部作品的作者,究竟有几分成色。
罗健的心也提了起来。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他相信夏缘,但也不免为她担心。
夏缘却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直视着王文吉。
“王厂长,首先,我很感谢剧组同志们的辛苦付出。”她先是肯定了对方的劳动,这是为人处世的基本礼貌。谢栩豪的脸色稍稍缓和。
夏缘接着说:“谢导演刚才提到的,想要拔高主题,增加时代精神,这个初衷,我是理解并且认同的。”
谢栩豪的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看吧,这丫头还是怕了。
“但是,”夏缘话锋一转,语气虽然温和,内容却无比犀利,“我认为,拔高主题,不等于贴标签;增加时代精神,也不等于喊口号。”夏缘的这一句话,让谢栩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夏缘继续道:“陈老师刚才的疑问,其实也正是我的困惑。《托尔斯泰与小村姑》的核心,是一个‘困’字。女主角被困在愚昧落后的乡村,困在重男轻女的家庭,困在自己对外界不切实际的幻想里。她的悲剧,是环境和个人认知共同造成的。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个‘困’字,掰开揉碎了,展现给观众看,让他们自己去思考,去感受。而不是简单地给她一个‘参军的哥哥’,好像有了这个哥哥,她的一切苦难就都有了依靠,一切反抗就都有了源头。那样一来,人物的悲剧性就消失了,故事也就失去了最动人的力量。”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吐字清晰,逻辑缜密。一番话下来,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就连一向挑剔的陈默,看向她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这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第44章 王副厂长的不情之请
夏缘喝了一口茶接着说:“至于男主角许树文,”她的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谢栩豪,“我认为,恰恰不能削弱他的‘恶’。他的‘恶’,不是那种脸谱化的、青面獠牙的恶,而是一种平庸的、精致的、甚至会用文明和知识来包装的恶。他看不起彭招娣,却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付出;他向往城市生活,就毫不犹豫地抛弃她,甚至在她落水时见死不救。这种恶,在现实中,难道少见吗?”
她反问了一句后,目光扫过全场,接着道:“如果我们为了所谓的‘给观众希望’,就强行给他洗白,让他内心充满高尚的挣扎,那我们到底是在批判这种‘恶’,还是在为这种‘恶’寻找借口?”
夏缘再次拿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继续刚才的话题:“我认为,真正的希望,不是粉饰太平,而是直面淋漓的鲜血。让观众看到悲剧是如何发生的,看到人性中真实存在的幽暗,从而引发他们的警醒和反思。这,才是更有价值的‘希望’。”说完,她便不再言语,将舞台重新交还给主位上的人。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谢栩豪的脸,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夏缘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夏缘不仅全盘否定了他的“创作”,甚至还把他的思想高度,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完了!”谢栩豪哀叹一声。在王厂长和陈编剧面前,他已经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罗健垂着眼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但他心里,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荡。他知道她很特别,却没想到,她能特别到这个地步。她的见识,她的胆魄,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这个年龄的局限。
王文吉凝视着夏缘,足足有半分钟没有说话。他金边眼镜下的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发现宝藏般的光芒。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道:“说得好!”这个好字,如同惊雷,炸醒了满屋子的人。
“直面淋漓的鲜血!这才是现实主义创作该有的态度!”王文吉满脸兴奋,看向夏缘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夏缘同志,你的见解,非常深刻!比我们厂里的一些老编剧,看得还要透彻!”
他又转向陈默:“老陈,你听到了吗?这就是原作者的态度!我们的改编,必须尊重这个核心!”
陈默郑重地点了点头,看着夏缘,由衷地说了一句:“夏缘同志,受教了。你对人物的理解,比我读稿子时想象的,还要深。”这是极高的评价了。
谢栩豪坐在那里,只觉得天旋地转。王副厂长的赞扬,陈默的认可,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一刀刀扎进他的心脏。他辛辛苦苦拉关系、跑项目,结果所有的风头和机会,都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抢走了。
一场高规格的座谈会,最终变成了夏缘一个人的舞台。会议的后半段,几乎成了王文吉、陈默和夏缘三人的业务研讨会。他们从《托尔斯泰与小村姑》的剧本细节,聊到国内外最新的电影思潮,又聊到未来的影视剧创作方向。
夏缘凭借着领先几十年的眼光和知识储备,总能抛出一些让王文吉和陈默耳目一新的观点。她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在关键处点拨一两句,却总能引得两位电影厂的“大拿”频频点头,甚至陷入深思。
而其他人,包括罗健在内,都成了听众。谢栩豪更是如坐针毡,他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不,连透明人都不如,他简直就是墙上的一块污渍,尴尬、碍眼,又无人理会。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会议结束了。王文吉意犹未尽地站起身,热情地握着夏缘的手:“夏缘同志,今天和你聊天,真是酣畅淋漓,收获巨大啊!这样,你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我们多交流!《托尔斯泰与小村姑》这个本子,后续的修改,我希望你能全程参与,担任第一编剧!”
第一编剧!这四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谢栩豪的脑子里轰然炸开。他原本是剧组的总负责人,现在,夏缘成了第一编剧,那他算什么?一个负责跑腿打杂的制片主任吗?他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夏缘看了谢栩豪一眼,然后对王文吉说:“王厂长,我在剧组的身份只是原作者,编剧工作还是以剧组的安排为准。我只希望,最终的成片,不要违背我创作的初衷。”
她没有立刻接下“第一编剧”这个名头。她心里明白,如果贸然接下,就是把谢栩豪往死里得罪。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今天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必要再节外生枝,给自己树一个不死不休的敌人。
王文吉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夏缘的顾虑。他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姑娘不光有才华,还有脑子,懂进退。
“好,好,你说得对。”王文吉笑着打了个哈哈,“具体名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给我们剧本把好关!”他转头对陈默道:“老陈,你这段时间就留在厂里,和夏缘同志一起,把剧本好好顺一遍!”
“没问题。”陈默点头答应。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会议结束时,王副厂长热情地握着夏缘的手说:“夏缘同志,我们厂里正好要与电视台合作拍一部反映城市变化的电视剧,还缺一个好本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尝试一下?”
这已经不是合作,而是直接的约稿了。而且是电影制片厂副厂长亲自开口。这个机会,对任何一个地方作者来说,都无异于一步登天。谢栩豪站在旁边,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夏缘却只是淡淡一笑:“谢谢王厂长的看重。如果有合适的灵感,我一定尝试。”不卑不亢,不急不躁。仿佛对方给的不是一块金砖,而只是一颗普通的糖果。这份气度,让王副厂长愈发高看她一眼。
第45章 来自罗副县长的鼓励
离开会议室,罗健和夏缘并肩走在招待所的林荫道上。初夏的空气清新透明,让人感到身心愉悦。
夏缘轻声说:“罗县长,今天谢谢你。”她知道,从一开始让她参会,到后来帮她搬椅子,给她创造发言的机会,都是罗健在帮忙。如果没有罗健在,谢栩豪不知道会耍什么花样。
罗健侧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笑了笑道:“我什么都没做。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今天算是把谢栩豪彻底得罪了。这种人,心胸狭窄,以后在剧组,你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夏缘的眼神很平静,“他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她的脑海里,闪过石陌城虚伪的脸,闪过蒋才哲淫邪的笑,闪过于昌瑞算计的眼。谢栩豪这点段位,在她眼里,确实不够看。
“那个王副厂长,看起来倒是很赏识你。”罗健又道。
“或许吧。”夏缘不置可否,“他赏识的,是能给他带来成绩的‘好故事’。一旦我写不出来了,这份赏识也就到头了。人与人之间,多的是利益交换。”她看得太透彻,以至于显得有些冷情。
罗健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让他觉得有些心疼。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她却已经洞悉了世间最现实的规则。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走到招待所门口,罗健停下脚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把《托尔斯泰与小村姑》的剧本改好。”夏缘说,“我自己的东西,不能让别人改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夏缘的语气很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至于王厂长说的那个新本子……”她抬起头,看向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我确实有个想法。”
她想起了后世那几部火遍大江南北的室内情景喜剧。如今这个年代,还没有这种形式。如果能把它搬出来……
看着夏缘眼中闪烁的、名为“野心”的光芒,罗健忽然觉得,小小的天门县,或许很快就留不住她了。
她的舞台,在更远、更广阔的地方。而他罗健能做的,就是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女孩扫清一些障碍。
“谢栩豪那边,我会敲打他的。”罗健沉声说,“你放手去做。”
夏缘看着罗健,路灯下,男人的轮廓坚毅而可靠。从最初的同情和帮助,到现在的支持和守护,这个男人,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第一束光。她心中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夜色如墨,将整个长安城温柔包裹。告别了罗健,夏缘独自走在招待所的走廊里。老旧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声疲惫的叹息。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站在走廊尽头,望着窗外。城市在夜幕下只剩一抹深沉的剪影,几颗疏星挂在天边,冷冷清清。
她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王副厂长的橄榄枝,谢栩豪的怨毒,还有罗健……那句“你放手去做”。罗健沉稳的声线仿佛还回荡在耳边。这个男人,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为她撑开一片小小的、安全的空间。这份善意,在这个陌生的八十年代,显得尤为珍贵,也尤为……危险。
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窗棂上划过,夏缘思绪万千。她太清楚这种“特殊关照”背后可能引来的风暴。人言可畏,嫉妒是原罪。她不怕谢栩豪这样摆在明面上的小人,却不能不顾及罗健的处境。他前途正好,是县里最年轻的领导,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任何一点关于个人作风的流言蜚语,都可能成为政敌攻讦的利器。
夏缘心道,野心是我自己的,不能成为拖累罗健的泥沼。她眼中的光芒渐渐沉寂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她回到房间,拧开台灯,在昏黄的光晕里铺开稿纸。
《托尔斯泰与小村姑》的剧本被她放在一边。此刻,她脑中盘旋的是另一个全新的世界。她提笔,在崭新的稿纸上写下五个字——《我爱我家》。不,这个名字太超前。她想了想,划掉,重新写下——《编辑部的故事》。也不对,背景不对。最终,她的笔尖停下,落笔写定了一个更符合这个时代的名字——《筒子楼里欢乐多》。
她要写的,是一个发生在北方某国营工厂家属楼里的故事。人物是活生生、热气腾腾的普通人。爱占小便宜但心地善良的退休车间主任,刀子嘴豆腐心的居委会大妈,总想着“技术革新”却屡屡闯祸的青年工人,还有一个怀揣着明星梦、偷偷学邓丽君唱歌的小女儿……
这些人物,是这个时代最鲜活的缩影。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家长里短,他们对未来的憧憬与迷茫,都将浓缩在一间小小的客厅里。
这是一种全新的叙事模式,没有宏大的主题,没有苦大仇深的阶级斗争,只有生活的琐碎和人性的温暖。她有信心,一旦拍出来,它会像一颗重磅炸弹,彻底颠覆这个时代贫瘠的娱乐生活。
她写下主要人物的小传,思维前所未有地清晰。窗外夜色渐深,她笔下的世界却越来越亮。
几天之后,回到天门县的副县长罗健,在办公室处理完几份紧急文件,按下了内线电话。
“小赵,让广播局的韩建国同志过来一下。”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韩建国来得很快,脸上堆着谦卑而热络的笑,进门后一边递烟,一边问道:“罗县长,您找我?”
罗健没有接他的烟,只是抬手示意他坐下。这个简单的动作,让韩建国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他只好讪讪地收了回去,心里开始打鼓。
罗健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看着桌上的一份文件缓缓开口:“建国同志,你在广播系统待了多久了?”
“回罗县长,快八年了。”韩建国心中忐忑地回道。
第46章 流言蜚语悄悄蔓延
“八年,不短了。算是老同志了。”罗健翻过一页文件,发出“沙沙”的轻响,这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看了县里的自办电视节目,越来越好。”
韩建国心里一喜,以为是来表扬自己的,谦虚道:“都是罗县长您以前打好的基础,我们就是跟着学习……”
“但是,”罗健打断了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冰冷,“我注意到,节目经费里有一笔一千六百块的‘录像带’支出,凭证上写的是从花城购买的。可我怎么记得,以前同样数目的录像带,只需要六百至八百元,难道一年时间就涨价了一倍?”
韩建国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了。八百块,在这个年代不是一笔小数目。他确实做了手脚,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这种事在各个单位都屡见不鲜,怎么偏偏就被罗健翻了出来?
“罗县长,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他舌头打结,冷汗顺着鬓角就流了下来。
“误会?”罗健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或许吧。查一查就清楚了。不过,建国同志,做工作,尤其是宣传工作,要踏实。我们是党的干部,是前辈,要起到带头作用,要爱护和扶持年轻同志,给他们创造好的环境,而不是设置障碍,更不能仗着自己手里有点小权,就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锤子,重重砸在韩建国的心上。罗健继续道:“年轻人有想法,有冲劲,是好事。我们应该鼓励。如果因为我们这些‘老同志’心胸狭隘,打压排挤,把好苗子给毁了,那我们就是天门县的罪人。”
罗健说完,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他,不再言语。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韩建国的脑子飞速旋转。年轻同志……好苗子……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那个叫夏缘的黄毛丫头!其实,他也是被逼无奈。本来他对夏缘是很看好的。这个年轻人不仅业务能力强,而且思想活跃,工作主动。可是,前段时间县长秘书蒋才哲不断暗示,要广播局领导阻止夏缘做与本职工作无关的事情,也就是增加工作量,不允许请事假,使她没有时间写小说、写剧本。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广播站的播音员,怎么能惊动罗健这尊大佛?还让他用这种方式来敲打自己。这已经不是敲打了,这是警告,是赤裸裸的威胁。用八百块的把柄,就能把他摁死。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迎合了县长秘书,却得罪了前途无量的副县长。蒋秘书现在栽了,倒是不用再顾忌。
“罗县长……我……我明白了。”韩建国的声音发颤,“我工作上有疏忽,思想上有问题。我检讨。我以后一定……一定注意方式方法,团结所有同志,共同进步。”
“明白就好。”罗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行了,你回去吧。手头的工作要抓紧。”这是送客的意思。
韩建国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办公室。直到站在县政府大院的阳光下,他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接下来的日子,出奇地平静。夏缘全身心投入到新剧本的创作中。广播站的工作清闲,她有大把的时间待在宿舍里构思情节。她写得很快,脑海里那些经典的桥段、精妙的台词,像泉水一样汩汩涌出。她会为自己笔下的一个包袱笑出声,也会为人物的一句心酸对白而黯然。这种纯粹的创作快乐,是她两辈子都未曾体会过的。
与此同时,关于她和罗健的流言蜚语,却像初春的野草,在广播局的各个角落里悄悄蔓延。起初只是几个人背地里嚼舌根。
“听说了吗?那个夏缘,现在可了不得了,电影厂的领导都对她客客气气。”
“那可不,人家有靠山。你没见上次罗县长亲自来局里找她?”
“何止啊,我听说有人看见,罗县长晚上还送她回来呢!”
“哎呦,一个年轻姑娘,一个年轻县长,这干柴烈火的……”
话越传越难听,版本也越来越多。有说夏缘是罗健远房亲戚的,有说她是罗健从外面带回来的秘密情人的。她一个外来者,却接连在《现代》杂志上发表小说,又搭上了电影厂的线,这本身就足够惹人嫉妒。如今和县长的名字绑在一起,更是成了众人想象力驰骋的沃土。
夏缘不是没有察觉。最明显的是站里的“大喇叭”张姐。以前见面还算客气,现在看见她,总是阴阳怪气地来一句:“哟,大作家今天又在构思什么大作呢?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凡人呐。”那眼神里的轻蔑和嫉妒,毫不掩饰。
在后世见惯了这类人的夏缘懒得理会。她深知,辩解是这世界上最无力的行为。你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心虚。对付流言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它,然后用实力让所有人都闭嘴。
她不理会,不代表别人也能坐得住。这天下午,站长王立鹏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王站长是韩建国升任局长后新调来的,是个老好人,平时不多言语。他给夏缘倒了杯水,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小夏啊……”他开了个头,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夏缘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道:“王站长,您有话就直说吧。”
王站长叹了口气,说道:“小夏,你是个好同志,有才华,工作也努力,站里的人都看在眼里。”他先是肯定了一番,然后话锋一转,“但是最近……外面有些风言风语,不太好听。你也知道,咱们这是宣传单位,最重影响。”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为难。“主要……是关于你和罗县长的……说你们关系不一般。”
第47章 谣言像一把无形的刀
夏缘端起茶杯,杯口的热气在她的眉眼间弥漫。她没有一丝慌乱,只是平静地问:“您信吗?”
王站长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反问。“我……我当然不希望是真的。罗县长是好领导,你也是好姑娘……”
“既然您不信,那又何必为此烦恼?”夏缘放下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我管不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写出更好的稿子,播出更好的节目。清者自清。”
她的态度坦然而坚定,反而让王站长有些无措。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教育”和“提醒”她注意影响,掌握分寸。可现在,对着这样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是啊,人家小姑娘自己都不在乎,他一个大男人在这儿瞎操什么心?“行,行。我就是提醒你一下。”王站长挥挥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出去吧。”
夏缘点点头,转身离开。关上办公室门的瞬间,她脸上的平静才褪去,浮上一层冰霜。清者自清?她心里冷笑。这世上最可笑的就是这四个字。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她烦躁的不是自己的名声。她在另一个世界里,经历过比这恶毒百倍的网暴,早就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她在意的是罗健。
这些谣言,像一把无形的刀,正在切割他和她之间几年来不断巩固的信任。更重要的是,这会伤害到他。在这个年代,一个有妇之夫的县长,和一个年轻未婚的女下属传出绯闻,对他来说是致命的。
蒋才哲,还有于昌瑞。这两个名字在她脑海里闪过。除了他们,不会有别人。他们见不能利用韩建国为难到她,便换了一种更阴毒的方式。
夏缘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一遍遍冲洗自己的脸。她必须想个办法,一个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办法。她不能总是被动地等着罗健来保护她。这一次,她要保护他。
罗健是在一场关于全县秋收工作的会议上,察觉到异样的。会议间歇,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凑过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罗,真人不露相啊。听说最近跟广播局的同志走得很近嘛。”他的笑容里带着男人之间都懂的暧昧。
另一位宣传部的副部长也跟着打趣:“是啊,罗县长这是要亲自抓精神文明建设了?我们都听说了,电影厂的项目,是你亲自拍板的嘛。对人才,就是得这么爱护。”“爱护人才”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罗健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不是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瞬间就明白了这些话里藏着的机锋。谣言已经从基层单位,扩散到了县级领导这个层面。
会议一结束,罗健甚至没去吃晚饭,直接去县文化馆的资料室。他记得夏缘说过,她不爱热闹,不值机的时候,总喜欢待在文化馆资料室里看书。
罗健到达文化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果然,他在资料室那排积满灰尘的书架尽头,找到了夏缘。
少女正坐在一张小桌前,面前摊着好几本泛黄的旧报纸,就着一盏昏暗的台灯,认真地做着笔记。她专注得甚至没有察觉到门口多了一个人。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侧影,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恬静得像一幅油画。
看到这一幕,罗健满腔的怒火和焦躁,忽然就平息了大半。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气势汹汹地跑来,到底想做什么呢?质问她?还是安抚她?他以为夏缘会因为谣言而惶恐,会不知所措,会像所有陷入困境的年轻姑娘一样,需要一个依靠。可她没有。她像一株扎根在岩石缝隙里的植物,沉默而坚韧地做着自己的事,仿佛外界的一切风雨都与她无关。
“咳。”罗健最终还是轻轻地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夏缘猛地回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掩去。她站起身:“罗县长?您怎么来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罗健走近,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压抑。
夏缘垂下眼帘,避开他灼灼的目光,语气故作轻松:“告诉您什么?告诉您张大妈家的鸡丢了,还是李大爷家的水管漏了?我们广播站每天都这么多新闻呢。”她还在嘴硬。
罗健心中一阵刺痛,混杂着无奈和一丝怒气,说道:“夏缘!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那些谣言,你都听到了,是不是?”
“听到了。”夏缘终于承认,抬起头,目光坦然得让罗健心惊。“然后呢?让我去找他们理论,一个个解释我跟你之间清清白白?罗县长,你不觉得那样更像一场笑话吗?”
“那你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罗健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夏缘完全笼罩,“你就可以任由他们把脏水泼到你身上?泼到我身上?”
夏缘被罗健逼得后退了半步。她仰起头看着对方:这个男人真的生气了。罗健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关切,还有……一丝受伤。
为什么受伤?夏缘忽然明白了。她的隐瞒,她的故作坚强,在她看来是懂事,是体谅,是不想给对方添麻烦。但在罗健看来,这是一种不信任,是一种把他推开的疏离。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戳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夏缘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这种事,对你的影响比对我大。我想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你怎么解决?”罗健的火气消了,取而代代的是一阵无力感。他抬手,想要触摸夏缘的脸,却又克制地停在半空,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就是对我好吗?夏缘,我把你当成……朋友。朋友之间,不该是这样的。”他本来想说“自己人”,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成了“朋友”。
资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老旧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夏缘看着罗健,看着他眼里的挣扎和真诚。她那颗被两世冰霜包裹的心,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担心你。”她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在这极致的安静里,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到了罗健的耳朵里。“他们说的那些话,会毁了你的前途。”
第48章 石破天惊的承诺
罗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原来,她不是不在乎。她是在担心影响我。这个发现,让罗健瞬间忘掉了所有的流言蜚语,忘掉了所有的政治影响。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喜悦和心疼,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再也控制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抵在书架上、因为紧张而冰凉的手。“我的前途,没那么脆弱。”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它也绝对没有你重要。”
话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了。夏缘的瞳孔微微放大,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热度,那股热流顺着她的手臂,一路烧到了她的心脏。她想抽回手,身体却不听使唤。
罗健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句话,已经远远超出了“朋友”的界限。但他不后悔。在看到她孤单背影的那一刻,在听到她说“我担心你”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就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夏缘,”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无比,“这件事,交给我。相信我。”这不是一句承诺,更像是一个誓言。
夏缘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蹦出胸腔。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路灯的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坚毅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温柔的光影。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沉稳和克制,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坚定。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瞬间,她知道,她彻底把自己交了出去。她把自己的信任,把自己的未来,都押在了这个认识了几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男人身上。这是一场豪赌。而她,心甘情愿。
资料室的静谧被打破了,又仿佛因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而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
夏缘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廓的声音,轰隆作响,像失控的蒸汽火车。
罗健握着她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的掌心很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要把他的决心和温度,全部烙印在她的皮肤上。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眼睛很深,平时总是藏着一层冷静的、审慎的薄冰,但此刻,那层冰已经完全融化了。底下是汹涌的、滚烫的岩浆,是毫不掩饰的执着。
夏缘的心脏像是被那股岩浆浇灌,疯狂地抽搐、跳动。她想后退,可她的背紧紧贴着冰冷的书架,退无可退。她想说话,可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她两辈子加起来,从未有过这样狼狈又心慌的时刻。
罗健终于动了。他没有松开手,只是用拇指,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这个动作很轻,却像一道电流,让夏缘浑身一颤。“很晚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只是那份沙哑还未完全褪去,“我送你回宿舍。”
夏缘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木然地跟着他。他牵着她,走出了文化馆资料室幽暗的书库,穿过空无一人的阅览室。老旧木地板发出“吱呀”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出了文化馆大门,夜晚的冷风迎面扑来,夏缘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冷。”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用他宽大的手掌,将她冰凉的手整个包裹起来。
从文化馆到广播站宿舍的路不长,只有一条昏暗的小径。路灯隔得很远,在地上投下长长短短、朦胧不清的影子。他们的影子被拉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是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它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黏稠的氛围,既有尘埃落定后的安宁,又有悬而未决的悸动。
夏缘低着头,看着脚下被碎石子铺满的路。她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肥皂味,混着一点烟草的气息。这个味道让她莫名的安心。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罗健说,一切事情交给他处理。他说,夏缘比他的前途重要。这些话,像一颗颗深水炸弹,在她两世加起来四十多年的心湖里,炸起了滔天巨浪。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知道这些话的分量。尤其是在这个年代,对于罗健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来说,这几乎等于一场豪赌。
罗健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因为把她当“朋友”?夏缘在心里冷笑一声。她活了两辈子,什么样的“朋友”没见过。这种奋不顾身的姿态,绝不是“朋友”两个字可以解释的。
可如果不是朋友……那又是什么?她不敢想。她害怕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快到广播站时,罗健忽然停住了脚步。大院门口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泡,光线昏黄。飞蛾在灯罩周围不知疲倦地打着转。
罗健松开了夏缘的手。手心骤然失去那份滚烫的温度,夏缘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仿佛想抓住那点余温。
“回去吧。”罗健看着少女,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这几天,别胡思乱想。也别去找任何人,别说任何话。等我消息。”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下达命令,却又带着一种笨拙的关怀。
“你……打算怎么做?”夏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抬起头来看着对方,第一次没有闪躲男人的目光。
罗健道:“山人自有妙计。”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下,但表情有些僵硬。“你只需要像平时一样,上班,下班。其他的,什么都别管。”
夏缘看着他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她知道,这件事远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松。流言蜚语如刀,刀刀见血。他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几个长舌妇。
第49章 搬弄是非的王娟
“罗哥,”夏缘轻声叫道,“如果……如果太麻烦,就算了。我可以……”
“没有如果。”罗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夏缘,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他往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身上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我再说一次,”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像是在刻下誓言,“相信我!”
夏缘的心跳再次失序。她看着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小小的、惊惶的倒影,最终,还是点头道:“好。”
得到她的回答,罗健似乎松了一口气。他紧绷的肩膀线条柔和下来,轻声道:“早点休息。”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安全的距离,然后转身,毫不迟疑地走进了夜色里。
夏缘站在原地,看着罗健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拐角处,久久没有动弹。晚风吹起她的发梢,带来一阵凉意。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然后低头看向那只被他紧紧握过的手。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决心。这是一场豪赌。她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到了罗健的面前。
第二天,夏缘走进广播站办公室的时候,立刻感受到了气氛的诡异。
往日里叽叽喳喳的办公室,今天安静得可怕。几个同事聚在一起,一看到她进来,立刻像受惊的鸟雀一样散开,各自埋头做事,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幸灾乐祸和恶意揣测的酸腐味道。
夏缘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搪瓷杯。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几道目光,几乎要把她的背烧出两个洞来。
坐在她斜对面的王娟,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夏老师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好意思来上班了呢。”王娟是从县汉剧团调来的,专门负责“点歌台”节目,业务能力平平,却最擅长搬弄是非。
夏缘连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地拿出今天要播的稿子。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反应都是错。你生气,她们说你恼羞成怒;你解释,她们说你欲盖弥彰。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
见夏缘不搭理自己,王娟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更难看了。她拔高了音量,故意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有些人啊,就是命好。写两篇破文章,被什么导演看上了,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成天就知道往男人堆里扎。现在好了吧?跟县政府大院的不清不楚,闹得满城风雨,真是丢我们广播站的脸!”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难听了。办公室里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几声压抑的偷笑。
夏缘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缓缓抬起头,寒光射向王娟,冷冷地说道:“王娟同志,”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你说‘有些人’,请问是哪些人?你说‘不清不楚’,请问又是怎么个不清不楚法?今天当着大家的面,麻烦你把话说清楚。”她不笑的时候,脸上有种天生的疏离感和压迫感。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像结了冰。
王娟被她看得心里一突,随即又恼怒起来。她是常务副县长的儿媳妇,目前公公又被调到隔壁县担任正职,背景深厚,还能被一个乡下的黄毛丫头吓住?她梗着脖子嚷嚷:“我说谁,谁心里清楚!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敢做,还怕人说?”
“我做什么了?”夏缘站了起来,一步步朝王娟走过去。她比王娟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气场全开。“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们就去站长办公室,或者直接去县委宣传部,好好理论理论。造谣诽谤,破坏同志声誉,该怎么处理,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
“你……”王娟被她这股鱼死网破的架势给镇住了。她也就是逞口舌之快,哪里真敢去见领导。这事儿本来就是捕风捉影,真要对质,她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
“怎么?说不出来了?”夏缘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还是你所谓的‘满城风雨’,其实就只在你这张嘴里?”
王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站长沉着脸走了进来。
“吵什么吵!这里是菜市场吗?”站长吼了一嗓子,办公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他的目光在夏缘和王娟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夏缘身上,眼神复杂。“夏缘,你跟我来一下。”
夏缘心里一沉。她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她跟着站长走进他的小办公室。站长让她坐下,自己却绕着办公桌来回踱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夏缘啊,”他终于停下来,叹了口气,“你是个有才华的同志,也是个好苗子。站里很看重你。”
他先是肯定,再是安抚。夏缘心里明白,后面的话,才是重点。“但是……最近外面的一些风言风语,你都听到了吧?”站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夏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影响很不好。”站长敲了敲桌子,语气沉重,“我们是党的喉舌,广播站的形象很重要。播音员的个人作风问题,更是重中之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站长,那些都是谣言。”夏缘平静地说。
“我知道,我相信你。”站长立刻说,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信服,“可是,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住啊!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自己也要注意影响。特别是……和县政府那边的人来往,要保持距离。”
夏缘的心一点点冷下去。她明白了。站长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在乎的,只是广播站的“形象”,是他的乌纱帽。为了平息事端,他宁愿牺牲她。“所以,站长的意思是?”她问。
第50章 站长给予的变相处罚
王站长犹豫了一下,狠了狠心,用温和的语气说道:“《天门新闻》你暂时就不要出镜了。最近风头紧,你先避一避。等你那个……《托尔斯泰与小村姑》的电影上映了,大家关注点转移了,到时候再说。”
由于夏缘形象好,普通话标准,一直以来都是她担任《天门新闻》的播音员。现在,站长说不出镜就不出镜。这根本不是“避风头”,这是变相的处罚。
夏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这就是机关单位,这就是人言可畏。他们不会为你辩解,只会让你消失。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站长,眼神平静得可怕,缓缓说道:“我明白了。”
从站长办公室出来,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黑白色。同事们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同情、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吧,果然如此”的了然。
夏缘回到座位上,坐了很久。她想起昨晚罗健坚定的眼神,他说,相信我。可是,她该怎么信?她连自己最心爱的工作都保不住了。罗健真的能对抗这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吗?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她。她不怕被误解,她怕的是,她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最后却还是一场空。她怕自己再次变成那个任人宰割、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原身夏招娣。
不!我不能坐以待毙!一个念头,像黑暗中迸出的一点火星,在夏缘脑海里迅速燎原。
县政府大楼内。罗健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他处理着手头的文件,脑子里却全是夏缘那双惊惶又倔强的眼睛。他知道,这件事对少女的打击有多大。他必须尽快解决。
下午,罗健借着送文件的机会,敲开了县委专职副书记高英旭办公室的门。他没有直接提谣言的事,而是汇报了几个乡镇的企业改制试点问题。汇报完毕,他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李副县长的儿子李卫民,最近好像对咱们县的文化宣传工作很感兴趣,几次三番找广播站的人了解情况。”
高副书记是个聪明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不动声色地问:“哦?是吗?”
“是啊。”罗健神色如常,“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就是有时候方法不太对。听说,为了点男女之间的小事,在外面散播些不实言论,影响很不好。这要是传到市里,别人会以为我们天门县的干部子弟,家风不正。”他把“男女之间的小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却把“干部子弟”、“家风不正”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高副书记的脸色沉了下来。最近县里要递补一名常务副县长,高副书记有意推荐自己的重点培养对象罗健,而李副县长是罗健的竞争对手。李卫民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事,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我知道了。”高副书记淡淡地说,“你先出去吧。”
罗健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对付李卫民这种人,不需要自己出面。只要让更高层级的力量介入,让他爹知道这件事会影响自己的前途,李副县长自然会亲手掐灭这把火。他走出办公室,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他相信,最多不出两天,谣言就会平息。他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夏缘,让她安心。可是办公室电话不方便,自己又不能在这个时候跑到广播站去找她,只能忍着。
就在罗健与高副书记交谈的同一时间,在县广播站打印室正上演一场交锋。
天门县的午后像一个巨大的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广播站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被晒得蔫头耷脑,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一声长一声短地拖着调子,更添几分焦躁。
打印室里,更是像蒸笼,电风扇吹的都是热风。老式打字机清脆而单调的“咔哒”声,混杂着油墨和蜡纸特有的气味,构成了一种独属于这个年代的催眠曲。
夏缘正低着头,专注地在蜡纸上敲打着明天要播送的新闻稿。汗水顺着她光洁的额角滑落,她只是浑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继续着手里的工作。
对她这个来自四十年后的灵魂而言,这种纯手动的原始工作方式虽然繁琐,却也有一种能让心静下来的魔力。她早已习惯了在这一声声“咔哒”中,暂时忘却自己格格不入的处境。
正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出现在打印室门口:“夏缘同志,忙着呢?”
夏缘头也没抬。这略带油滑的腔调,整个广播站只有一个主人——李副县长的宝贝儿子、县汉剧团团长李卫民,这几天经常来这里晃荡。
一个穿着时髦的“的确良”白衬衫、喇叭裤的年轻男人倚在门框上,他梳着这个年代最流行的三七分头,抹了厚厚的头油,在闷热的室内散发着一股甜腻的气味。他上下打量着夏缘,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猎物般的占有欲。
夏缘是整个广播站乃至整个天门县都出了名的美人。她不像这个时代大多数姑娘那样带着点怯生生的质朴,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落落大方的气质,一双眼睛清亮透彻,仿佛能看穿人心。这种独特的气质,对李卫民这种自诩见过世面的衙内,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有事吗?”夏缘终于刻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普通姑娘见到县长儿子时的奉承,也没有半分羞涩。
李卫民被她这淡然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痒,他笑着走进来,自来熟地拉过一张椅子,反着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笑嘻嘻道:“也没什么大事。这不是晚上县委大院里有舞会嘛,特地过来请你这个广播站的‘一枝花’去赏个光。”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通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谢谢你的好意,”夏缘的语气客气而疏离,“我手头还有很多稿子没弄完,晚上要加班,就不去了。”
第51章 热水瓶砸了过去
李卫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设想过夏缘可能会故作矜持地推脱两句,但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连个转圜的余地都不给。
“加班?”他嗤笑一声,语调高了起来,“稿子什么时候不能写?这可是县委大院的舞会,别人想去还没门路呢!夏缘,你别不识抬举。”
夏缘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悦,秀眉轻轻蹙起。她本不想理会这种被惯坏了的二世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但对方的纠缠,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社交的范畴。
“我不太会跳舞,去了也是坐冷板凳,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耐着性子,再次拒绝。
连续两次被拒,李卫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张因为纵情酒色而略显浮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椅子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夏缘!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吧?”他恼羞成怒,压低了声音,话语却变得无比恶毒,“你装什么清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嫌我没那个罗健有本事吗?人家可是有妇之夫,亏你还是个大姑娘,经常跟他在一块儿‘探讨工作’,探讨到哪里去了?你们俩那些不清不楚的破事,整个县城谁不知道!”
罗健原本是广播局局长,现在又是分管文教卫的副县长,夏缘与他接触多是很普通的事情。然而在这捕风捉影的年代,这种正常的交往,却被传成了不堪入耳的流言。
夏缘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可以忍受李卫民的骚扰,可以无视他的傲慢,但她不能容忍他用这种最肮脏、最致命的手段来污蔑自己,甚至牵连一个无辜的领导。在这个时代,“乱搞男女关系”这顶帽子,足以压垮一个人的一生。
一股来自现代灵魂的怒火,混合着对这个时代偏见与压迫的憎恶,在她胸中轰然引爆。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拎起了桌角那个印着大红牡丹图案的热水瓶。
李卫民见她脸色发白,还以为她是被自己的话吓住了,脸上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狞笑:“怎么?怕了?我告诉你夏缘,你今天要是乖乖跟我走,其他的事我既往不咎。不然,我明天就让你滚出广播站!”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眼前一道弧光闪过,伴随着呼啸的风声。
夏缘的动作快得惊人,她抡起手中的热水瓶,没有丝毫犹豫,朝着李卫民的头就砸了过去!
李卫民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抬起胳膊去挡。“砰——哗啦!”
热水瓶的外壳撞在他的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在旁边的墙壁上炸裂开来!玻璃内胆碎成千万片,滚烫的热水夹杂着白色的水垢和蒸汽,劈头盖脸地浇了李卫民一身!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打印室的闷热。李卫民抱着被烫得通红的手臂,疼得在原地直跳脚,名贵的白衬衫上沾满了水渍和污秽,狼狈不堪。
“疯子!你这个疯婆子!”他疼得龇牙咧嘴,一双眼睛怨毒地瞪着夏缘,“你敢打我?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警抓你!故意伤人!我看你这次怎么死!”他一边吼着,一边就想往外冲。
“好啊,”夏缘开口,声音清冷如冰,“你去报警吧。”她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夏缘的镇定自若反而让李卫民心底发寒。他恶狠狠地瞪着对方:“你不怕?”
“该怕的是你!”说着,她不紧不慢地从自己放在墙角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长方型的塑料盒子。那是一部夏普牌的小型盒式录音机,是她上次在星沙购买的。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稀罕的尖端科技产品。
李卫民愣了一下,还没明白她要干什么。
只见夏缘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下倒带键,到头后又按下了播放键。“咔哒”一声轻响后,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响起,紧接着,一个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从那小小的喇叭里传了出来:“……夏缘!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吧?你装什么清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人家可是有妇之夫……你们俩那些不清不楚的破事,整个县城谁不知道!”
是李卫民自己的声音!那恶毒的腔调,那下流的污蔑,一字不差,清晰无比!李卫民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色,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录音机?还录下自己的声音?
录音机里,紧接着传来了他威胁夏缘的叫嚣,然后是水瓶碎裂的巨响和自己杀猪般的惨叫。证据。铁证如山。
李卫民瞬间明白了这东西的威力。他刚才那些话,要是被他爸的政敌听到,别说夏缘有事,他自己都得脱层皮!流氓罪,诽谤罪,仗势欺人……任何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涔涔而下,甚至盖过了手臂上火辣辣的痛感。他再看向夏缘时,眼神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嚣张和淫邪,只剩下了深深的恐惧。这个女人,她不是什么不识抬举的“一枝花”,她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她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自己!
夏缘按下了停止键。打印室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她抬起眼,看着面如死灰的李卫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李公子,”她慢悠悠地晃了晃手里的录音机,“现在,你还要去报警吗?”
“不……不不不……”李卫民的牙齿都在打颤,他连连摆手,像是看什么怪物一样看着夏缘,“夏……夏大姐,夏姑奶奶!我错了!我刚才都是胡说八道,是我嘴贱!您……您大人有大量,就把这个……就当是个屁,给放了吧!”
“滚。”夏缘只吐出了一个字。
“是是是!我滚!我马上滚!”李卫民如蒙大赦,也顾不上手臂的剧痛,捂着胳膊,夹着尾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打印室,那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第52章 不想做被安排命运的人
看着李卫民消失在门口,夏缘脸上的冰冷才缓缓褪去。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一阵后怕。她走到门口,探头看了看,确定李卫民真的走了,才背靠着门框,身体有些发软。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录音机,又看了看地上一片狼藉的碎玻璃和水渍,不由得苦笑一声。看来,想在这个时代安安静静地当个小透明,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没有一点“手段”,早晚要被人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她弯下腰,冷静地开始收拾地上的残局,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从未发生过。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多了一抹无人能懂的、属于未来世界的锋锐与决绝。
当天晚上7点30分左右,天门县广播站的节目将要结束前,全县广播喇叭中,传出一个清冷而坚韧的女声:“今天,我想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往常这个时间应该是播送本县的天气预报,突然出现这一幕,引起听众的注意,罗健也在此列。他的心猛地一跳,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屏息凝神听着。
“……故事的名字,叫《乌鸦与百灵鸟》。”夏缘的声音通过广播线路,清晰地传遍了小城的每一个角落。
“在一片美丽的森林里,住着一只歌声动听的百灵鸟。它的歌声能让花朵绽放,能让溪水欢唱。森林里的动物们都喜欢听它唱歌。可是,有一只乌鸦,它自己嗓子沙哑,叫声难听,却非常嫉妒百灵鸟。”
“于是,乌鸦开始在森林里散播谣言。它说,百灵鸟的歌声是偷来的。它说,百灵鸟的羽毛是假的。它说,百灵鸟和凶猛的老虎有不清不白的关系,所以才能在森林里过得这么好。”
故事很简单,简单到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影射。
听众们若有所思,广播站的的同事们面面相觑,表情变得十分精彩。大家白天都或多或少听说了那些流言,此刻再听这个故事,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罗健的脸瞬间白了。他冲出家门,骑上自行车,疯了一样地往广播站赶。他一面蹬车,一面想:夏缘这个傻瓜,到底在干什么!她以为这是在反击吗?不!她这是在火上浇油!她把一件可以私下解决的脏水,端到了全县人民的面前!她把自己彻底架在了火上烤!明明让她相信自己,她就是这么相信的吗?
一股混杂着愤怒、心疼和恐惧的情绪,像巨浪一样将罗健吞没。他几乎能想象到,明天,不,今晚,这件事就会在县领导层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站长会怎么处理她?宣传部会怎么定性这件事?她这是在自毁前程!
当罗健满头大汗地冲进广播站大院的时候,夏缘的故事也刚好讲到了结尾。
“……乌鸦的谎言传遍了森林。有些动物相信了,它们开始疏远百灵鸟,甚至朝它扔石子。百灵鸟很难过,但它没有停止歌唱。它飞上最高的枝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唱出了有生以来最嘹亮、最动听的歌。
“它的歌声穿过流言,穿过蜚语,告诉整个森林:我就是我,我的歌声属于我自己,我的清白无需向卑劣的嫉妒者证明。真正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别人的嘴,而是来自于自己的内心。”
“故事讲完了。感谢收听,我是夏缘。下面播送天气预报......”
夏缘从机房里走出来,脸色平静,眼神却像燃烧的火焰。她看到了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的罗健。她知道这个男人会来,也知道他会生气。但夏缘并不后悔。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上,等待宣判的感觉,她受够了。哪怕只有一次,她也要为自己发声。
罗健一步步向她走来,身上的气息冷得像冰,低声吼道:“谁让你这么做的?”他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夏缘没有退缩,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我自己。”
“你自己?”罗健气得发笑,眼眶却有些发红,“夏缘,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把事情闹大了!你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你这是在逼着站里处理你!”
“那又怎样?”夏缘反问,“难道我不这么做,他们就不会处理我了吗?《天门新闻》不让我出镜了,罗哥。下一步,可能就是让我离开广播站。与其被动地被赶走,我为什么不能用自己的方式,站着离开?”
夏缘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罗健的心上。不让出镜了?这个情况罗健还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却没想到,伤害已经造成了。
罗健所有的怒火,瞬间化为无边的懊悔和心疼。他以为自己能保护夏缘,结果,在少女最需要撑腰的时候,他却迟了一步。
看着夏缘故作坚强的脸和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脆弱和委屈,罗健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想骂夏缘冲动和不信任自己,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沙哑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
夏缘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强忍着泪水,倔强地扬起下巴:“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更麻烦吗?让你为了我去跟我的领导求情吗?罗健,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有我自己的尊严。”
“我没有那个意思!”罗健急切地解释,他伸出手,想抓住她的手臂,却被她躲开了。
“你就是那个意思!”夏缘的情绪终于失控,声音带上了哭腔,“你让我相信你,让我什么都别做。可是在你解决问题之前,我已经成了牺牲品!我不想再做那个等待被拯救、被安排命运的人了,我不想!”
她吼出最后一句话,眼泪终于决堤。那是积攒了两辈子的委屈、不甘和恐惧。
罗健僵在原地,如遭雷击。他终于明白,自己错了。他错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对方,去保护对方。他想为少女遮风挡雨,却忘了,夏缘本身就是一棵宁折不弯的树。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保护壳,而是一个能与她并肩站在一起,共同面对风雨的人。
第53章 笑容里满是算计和恶意
可是,自己是结过婚的人,注定无法成为少女心灵的港湾,情感的寄托,只能提供官面上的支持和帮助。
同一时刻,在李卫民家里。李卫民坐在沙发上,一脸铁青,手臂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旁边,他的妻子刘芬正拿着一个搪瓷缸,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
“你说那个夏缘,她怎么敢的啊!她一个播音员,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反了天了!”刘芬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尖刻却丝毫未减,“卫民,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这要是传出去,你的脸往哪儿搁?”
李卫民“砰”地一声把搪瓷缸从她手里夺过来,重重放在茶几上,温水溅了出来,烫得他龇了龇牙。他吼道:“你给我闭嘴!我不要你教我做事!”
他当然知道不能这么算了!一想到下午的情景,他的血压就往上冲。以往泡妞,没有不成功的。然而这次却碰上了铁板。而且一言不合,她竟然抄起桌上的暖水瓶,直接朝他砸了过来!
虽然他躲得快,只被热水溅到烫伤了手臂,但那股被冒犯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尤其可恨的是,当时打印室门口还有好几个人探头探脑地看着!
他李卫民在天门县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这个夏缘,我非扒了她的皮不可!”李卫民眼神阴鸷,手掌在茶几上重重一拍。
“你想怎么着?”刘芬凑过来,“让广播站开除她?”
“开除?”李卫民冷笑一声,“开除她,她正好去省城当她的大作家,逍遥快活!我能让她这么舒坦?”
他眼珠一转,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他恶狠狠地说:“我要让她在天门县待不下去,让她身败名裂!”他咬着后槽牙说,“我要向宣传部反映,就说她思想有问题,作风有问题!一个未婚女青年,跟一个有妇之夫有瓜葛,能是什么好东西?再加上今天晚上违规播音,哼,够她喝一壶的了!”
李卫民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他不仅要毁了夏缘的工作,还要毁了她的名声。在八十年代,一个女人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把“作风不正”的帽子扣上去,她就永世不得翻身。
“芬儿,”他看向妻子,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你明天去一趟家属院,找那几个嘴碎的婆娘,把夏缘的事儿……‘不小心’漏出去。记得,要添油加醋,说得越难听越好。”
刘芬立刻心领神会,脸上也泛起兴奋的光。“放心吧,这事儿我拿手!”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算计和恶意。他们都以为,捏死一个无权无势的夏缘,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们完全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根本不是一只柔弱的蚂蚁,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拥有未来视野和利爪的猛兽。
第二天一早,天门县广播局的气氛就变得诡异起来。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神交流间充满了各种揣测和兴奋。昨天下午打印室那惊天动地的一出,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发酵成好几个版本。
王娟是全广播局最“消息灵通”的人。她端着搪瓷缸,看似不经意地凑到几个同事身边,脸上挂着一副欲言又止、替人担忧的表情。
“哎,你们听说了吗?夏缘昨天……哎哟,真是吓死我了。”她叹了口气,恰到好处地停顿,成功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怎么了怎么了?快说啊!”一个年轻的同事急切地问。
王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昨天下午,李县长的公子给夏缘传达县领导的指示,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两个人就吵起来了。然后……夏缘她,她就疯了一样,抄起暖水瓶就砸向了李公子!”
“啊?!”众人发出一声惊呼。
“真的假的?夏缘看着不像这种人啊!”
王娟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谁说不是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听说李公子胳膊都烫伤了,进了医院。你们想啊,什么事儿能让她下这么狠的手?我听说啊……好像是李县长批评她工作态度,还提到了她……私生活方面的事,他就迁怒到李公子身上。”
她故意把“私生活”三个字说得含含糊糊,引人遐想。
果然,众人的眼睛都亮了。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任何关于男女关系的八卦都足以引爆一个单位。
“私生活?她有什么事?”
“以前传过与县长秘书和教育局干事搞三角恋爱。”
“这次是罗县长!听说她要当小三!”
“啧啧,我说呢,一个从乡下来的,怎么突然就又是上杂志又是拍电影的,原来背后有靠山啊。”
“这下可把李县长得罪狠了,她这工作肯定保不住了。”
王娟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上次她被夏缘怼得哑口无言,已经怀恨在心。
就在这时,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从办公室门口探进头来,怯生生地问:“请问,夏缘老师在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她身上。
王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不善道:“你找她干什么?她今天没来。”
“我……我是《现代》杂志社的编辑,我叫周小敏。我们主编让我来给夏缘老师送读者来信,顺便约稿。”小姑娘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还是鼓起勇气说明了来意。
读者来信?约稿?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几个词砸懵了。他们虽然知道夏缘写的小说发表了,但京城大杂志社的编辑居然亲自上门送读者来信和约稿,这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王娟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她刚刚还在幸灾乐祸,觉得夏缘完蛋了,结果人家转眼就迎来了更大的成功。
“她……她不在。”王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读者来信可以先放我这儿,我回头转交给她。”
第54章 用笔作刀枪准备反击
周小敏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了,我们主编交代过,必须亲手交给夏缘老师,何况还要约稿呢!那……请问你们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没人回答。办公室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那些刚才还在议论夏缘“作风问题”的人,此刻都默默地低下了头,假装忙自己手里的事。嫉妒和现实的冲击,让她们刚才的八卦显得如此可笑和廉价。
与此同时,在罗健家的客厅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夏缘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是罗健刚刚逼她喝下的。她一夜没睡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却远比昨晚要好。
罗健则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名字和一些零散的词语。
“我打听过了。”罗健的声音沉稳有力,驱散了夏缘心中最后一丝不安,“李卫民昨天去过医院,烫伤不严重,就是做戏给别人看。今天一早,他妻子就在家属院散播你的谣言,说你作风不正,因为私生活被领导批评,才恼羞成怒动手的。”
夏缘预料到李卫民会报复,却没想到他会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的名声被毁,几乎等于社会性死亡。
“不止如此,”罗健看着她,眼神锐利,“我猜,他很快就会向县委宣传部递交一份关于你的‘情况说明’,把所有罪名都坐实。到时候,县里发个文件,全县通报批评,你不仅在广播站待不下去,以后天门县任何一个国营单位,都不会再要你。”
好狠毒的计策。一环扣一环,要把她彻底踩进泥里。
夏缘的心沉了下去。她不怕丢工作,大不了她就专心写小说,可她不甘心背着这样的污名离开。
“那你……打算怎么办?”夏缘抬眼看向罗健。她问的是“你”,但心里想的,是“我们”。
罗健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笔,在纸上“李卫民”三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你昨天说得对,我们不能总等着被动挨打。与其等着他出招,不如我们先动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想用流言蜚语毁了你,那我们就用事实,先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夏缘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罗健,这个男人平日里总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此刻却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她问道:“你想怎么做?”
“李卫民这个人,我了解。”罗健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他贪财,好色,还好大喜功。这些年,他在汉剧团没少捞好处。比如,去年文艺汇演,有一笔舞台美术支出,凭证上写的是从市歌舞团借调的背景幕布。可后来市歌舞团的胡团长跟我抱怨,说咱们县里搞活动,总是让他们免费出人出力,连车马费都报不了。这笔钱肯定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还有,剧团招人,给谁安排好的角色,都得给他送礼。这些事,剧团里很多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敢怒不敢言。”
夏缘明白了。这是要收集证据,举报他贪污腐败。
“可是,证据不好找吧?那些给他送礼的人,会愿意站出来指证他吗?”夏缘提出了关键问题。
“大部分人不敢。但是,总有例外。”罗健的目光落在纸上的一个名字上——“赵爱华”。
“赵爱华?”夏缘念出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
“她以前是剧团挑大梁的主角,业务能力比现在的所谓主角强得多。就是因为不肯屈服于李卫民的骚扰,被他找借口挤兑走了,现在是县文物管理所的管理员。”罗健解释道,“她对李卫民,恨之入骨。她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夏缘脑中形成:找到被李卫民迫害过的人,收集他贪污腐败的证据,然后,写成举报信,直接捅到更高级别的纪委去。这确实是釜底抽薪的最好办法。
“我……我能做什么?”夏缘看着罗健,眼神里燃起了斗志。她不想只当一个被保护者,她要参与战斗。
罗健看着少女眼中的火焰,笑着说:“你的作用,可太大了。”他把纸和笔推到她面前。“李卫民的那些破事,口说无凭。我们需要把它们变成文字,变成一篇逻辑清晰、证据确凿、能让上级领导一看就怒火中烧的举报信。”罗健的眼睛亮得惊人,“而你,夏缘,是整个天门县,不,是整个省里最好的执笔者。你的笔,就是我们最锋利的武器。”
夏缘的心脏怦怦直跳。用笔作刀枪。这正是她两辈子以来最擅长,也最渴望做的事情。她坚定地说:“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罗县长,你在家吗?夏缘姐在不在?”
罗健和夏缘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罗健起身去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姑娘,正是《现代》杂志社的编辑周小敏。
“夏缘老师!可算找到你了!”周小敏一看到屋里的夏缘,眼睛都亮了,她举起手里厚厚的挎包,“这些是挑选过的读者来信!我们主编让我无论如何要亲手交给你!”
当夏缘从周小敏手里接过那个挎包,感受到里面沉甸甸的分量时,她和罗健都愣住了。
周小敏兴奋地说:“夏缘老师,我这次来主要是代表杂志社向你约稿......”
第二天下午,天门县文物管理所。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单位,不如说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仓库。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院子里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几块残破的石碑,上面覆盖着青苔和鸟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棂的呜咽。
夏缘和周小敏一前一后走进去。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从一堆故纸堆里抬起头,懒洋洋地问:“找谁?”
第55章 岁月和磨难像无情的刻刀
“我们找赵爱华同志。”周小敏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周小敏得知夏缘目前的处境以及后续计划,主动要求留下来帮助她。
大爷朝楼上努了努嘴:“二楼,最里头那间资料室。”
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二楼的光线更加昏暗,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门里透出些微光亮。
夏缘敲了敲门。“进。”一个沙哑的女声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推开门,夏缘第一眼就看见了赵爱华。她正坐在一张巨大的、堆满卷宗的桌子后面,低头整理着一叠泛黄的卡片。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着手里的活,仿佛他们是两团不存在的空气。
这就是曾经在汉剧舞台上艳光四射、一人能撑起一台大戏的赵爱华?
夏缘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岁月和磨难,像两把无情的刻刀,将一个女演员身上的光彩和灵气,全都刮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麻木和疲惫。
“赵姐,你好。”夏缘先开了口,语气放得很柔和。
赵爱华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看向他们。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曾经应该盛满了秋波流转、爱恨嗔痴,如今却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毫无波澜。她的视线在罗健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夏缘,最后,重新落回到罗健身上。
“夏缘?”赵爱华似乎认出了来人,“广播局的。有事?”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一种刻意疏远的防备。
“赵姐,我们来,是想跟你聊聊李卫民的事。”夏缘开门见山。
“李卫民”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了那两口枯井。但,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赵爱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她的卡片,一张,又一张,动作缓慢而机械。
“他跟我有什么关系?”赵爱华淡淡地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早就不是剧团的人了。”
“可你是在他手上离开剧团的。”夏缘加重了语气,“他当年怎么对你的,我们都知道。”
赵爱华的手猛地一顿。她抬起眼,这次,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被戳到痛处的、夹杂着恐惧的烦躁。
“你们知道?你们知道什么?”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你们知道的,不过是些陈谷子烂芝麻。这些事情都过去了,还提它干什么?我早忘了。”
“你忘不了。”周小敏逼视着她,“赵姐,他现在又在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别人。对付夏缘。”周小敏指了指身边的夏缘。
赵爱华的目光扫过两人。夏缘能感觉到,那目光里带着审视,甚至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或许是嫉妒她的年轻,或许是嫉妒她身边还站着一个愿意为她打抱不平的朋友。
“哦?”赵爱华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那这位小姑娘可要当心了。李卫民那个人,属狗的,沾上就甩不掉。”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提醒,可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却怎么也藏不住。
夏缘的心沉了下去。她原以为,同为受害者,赵爱华会是她们最坚实的盟友。可现实是,她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尖刺,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赵姐,我们不是来看你笑话的。”夏缘的声音清亮,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诚,“我们是想请你帮忙,也是想帮你。只要你肯站出来,指证李卫民的所作所为,我们就有办法把他拉下马。到时候,不光是我,你也能真正地出了这口恶气。”
“出气?”赵爱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小姑娘,你太天真了。扳倒他?你们拿什么扳?就凭你们两个人,几句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夕阳的余晖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在她身上投下一道寂寥的影子。
“我告诉你,没用的。”她的声音从远处飘来,疲惫而绝望,“他上面有人,县里,地区,都有。你们的举报信,递上去也是石沉大海。最后倒霉的,还是你们自己。”
她转过身,看着两人,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她道:“我在这里挺好的。清静,安稳。我不想再惹任何麻烦。你们走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想说。”她下了逐客令。
周小敏还想说什么,夏缘却拉住了他的衣袖,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夏缘知道,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赵爱华的心门已经锁死了。那把锁,不是靠道理和热血就能打开的。
走出文物管理所,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周小敏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脸色很不好看。她一脚踢在路边的一棵小树上,树叶哗哗作响。她愤愤道:“我还以为赵爱华恨不得生吞了李卫民,没想到……是个孬种!”
“她不是孬种。”夏缘轻声说,“她是怕了。”
“怕?”周小敏转过头,眼睛里有怒火,“被毁了一辈子,她还怕什么?大不了一拍两散!”
“她怕的是,拍不散。”夏缘看着周小敏,“她怕的是,自己赌上一切,却什么都改变不了,反而会失去现在仅有的一点平静。小敏,你没看到吗?赵爱华已经被李卫民彻底打断了脊梁骨。”
夏缘的脑海里,反复回想着赵爱华那双空洞的眼睛。那不是一个战士的眼睛,那是一个俘虏的眼睛。一个被关在无形监牢里太久,已经放弃了逃跑希望的俘虏。
周小敏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她问道:“那现在怎么办?没有她这个最关键的人证,光凭一些捕风捉影的账目问题,根本动不了李卫民的根基。”
第56章 台柱子的软肋
夏缘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到底是什么,让一个曾经那么骄傲的女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仅仅是丢了工作,毁了前途吗?不,应该还有更深层的原因。是赵爱华自己说的,“清静,安稳,不想再惹任何麻烦”。赵爱华在守护什么东西?
“我们可能……找错方向了。”夏缘说,“我们想用仇恨去打动她,但她现在最想要的,根本不是复仇。”
周小敏疑惑地问:“那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就是她说的‘安稳’。”夏缘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光,“我们得搞清楚,李卫民到底还在用什么东西,威胁着她的‘安稳’。”
周小敏的眼睛亮了。她明白了夏缘的意思:“你是说……李卫民现在还拿捏着她的把柄?”
“很有可能。”夏缘点头,“一个能让汉剧团的台柱子心甘情愿去守仓库的把柄,一个能让她宁愿忍气吞声,也不敢反抗的把柄。找到了这个,我们才能找到开锁的钥匙。”
“靠我们两个弱女子怎么找?”周小敏有些底气不足道。
“把情况告诉罗健。”夏缘说,“他是公安出身,现在又是分管文教卫的副县长,调查一些人的底细应该不成问题。”
罗健一口答应了夏缘的请求。夏缘也没有闲着。她坐在广播站的宿舍里,铺开稿纸,开始起草那封举报信。她没有等赵爱华的证词。她决定,先写一个框架。她将罗健之前提到的那些关于李卫民贪污、受贿的线索,一一整理,用最精准、最犀利的语言,串联成文。
她的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李卫民伪善的面具。她想象着自己就是赵爱华,想象着一个才华横溢的女演员,是如何在权力的倾轧下,一步步被逼到绝境。她将那种屈辱、不甘和绝望,全都倾注于笔端。她写的不是一封简单的信,而是一篇檄文。每一个字,都带着情绪,都淬着愤怒。她要让看到这封信的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切肤之痛。
第三天傍晚,罗健终于来了。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找到了。”
夏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静静地听罗健叙述。
“赵爱华有个儿子,叫周小兵,今年十八岁,高中毕业待业在家。”罗健语速很快,“她男人前几年得病去世了,就剩母子俩相依为命。她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儿子能有个好前途。”
“她儿子最近在托人进咱们县的纺织厂当工人。纺织厂的厂长,叫马德胜,是李卫民的牌友,穿一条裤子的。赵爱华去求了李卫民。”
夏缘瞬间什么都明白了:“所以,李卫民拿她儿子的工作,要挟她?”
“没错。”罗健的拳头攥紧了,“周小兵进厂的名额,李卫民已经给‘办’下来了。但是,入职通知书一直压在他手里。他对赵爱华说,只要她安安分分,别乱说乱动,过两个月,就让她儿子顺利入职。如果她敢耍花样……”罗健没有说下去,但那后果不言而喻。
夏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李卫民这个人,简直是恶魔!他不仅毁了赵爱华的前半生,还要用她儿子的未来,锁住她的后半生。
难怪,难怪赵爱华会那么害怕。对一个母亲来说,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那……我们怎么办?”夏缘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他们逼赵爱华作证,就等于亲手毁掉她儿子的前途。这太残忍了。
“不。”罗健的目光坚定,“这不是死局。这是我们的机会。”
他走到夏缘身边,看着她道:“我们不能再逼她。我们要给她一个选择。”罗健说,“一个比忍气吞声更好的选择。”
在一个周末的上午,夏缘提着一兜苹果和一包桃酥,找上了赵爱华的家门。
那是一排老旧的平房,墙壁上爬满了青藤。夏缘敲开门时,赵爱华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夏缘,她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冷漠的表情。
“你又来干什么?”她站起身,擦了擦手,语气不善。
“赵姐,我路过,来看看你。”夏缘把东西递过去,“一点心意。”
赵爱华没有接,只是看着她。“我说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拿这些东西来,没用。”
“我不是来让你说什么的。”夏缘把东西放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自己拉了张小板凳坐下,“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你不想说,我可以说。”
赵爱华皱着眉,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她赶出去。
夏缘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她说了自己怎么从乡下来到县城,说了自己在广播站的工作,说了她写小说遇到的趣事。她说的都是些轻松平常的小事,就像两个许久未见的朋友在话家常。
赵爱华始终没有说话,但她紧绷的身体,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放松了下来。她重新蹲下去,继续洗她的衣服,只是动作慢了许多,似乎在听。
夏缘看着她搓洗衣物的背影,忽然轻声说:“赵姐,你知道吗?我刚来天门的时候,也被人欺负过。”
赵爱华的背脊僵了一下。只听夏缘道:“那时候,我一个人都不认识,举目无亲。有人看我好欺负,就想占我便宜。我也想过,要不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为了份工作,没必要得罪人。”
夏缘顿了顿,接着说:“可是后来我发现,忍耐,换不来安宁。只会让他们觉得你软弱可欺,变本加厉。”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赵爱华的心里。
“我听说你儿子很优秀,在等纺织厂的工作。”夏缘看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为了孩子,当妈的什么委屈都能受。你的苦衷我懂。”
第57章 字字泣血的举报信
赵爱华手里的衣服,“啪”地一声掉进了盆里,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她没有去捡,只是蹲在那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起初只是低低的抽泣,后来,变成了嚎啕大哭。她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撕心裂肺。那是积攒了多少年的委屈和不甘啊。
夏缘没有去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她哭完。
哭了很久,赵爱华才慢慢停下来。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睛又红又肿,那两口枯井,仿佛被泪水重新注满了。
“你以为我不想吗?”赵爱华哽咽着说,“我做梦都想看他遭报应!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她用衣袖擦了一下眼泪,“可是我儿子……我只有他了……我不能拿他的前途去赌啊……”
“这不是赌博,赵姐。”夏缘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握住了她冰冷的手,“这是一场战争。你退一步,他就会前进一步,直到把你逼进死角,让你退无可退。”她语气严肃道,“李卫民能用你儿子的工作威胁你这一次,就能威胁你一辈子。只要他还在那个位置上,你和你儿子,就永远别想有真正的安宁。他就像悬在你们头顶的一把刀,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赵爱华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抽噎道:“那……那我们能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夏缘斩钉截铁地说:“把他扳倒!让他永远没有机会再威胁你。”夏缘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工作的事情,你不用担心。纺织厂不是唯一的出路。县广播局最近正好要招负责设备维护的学徒工,可以请罗副县长出面打个招呼。只要肯学,肯吃苦,前途比当一个普通工人要好。我相信你儿子那么优秀,一定没问题。”
夏缘的话,像一道光,猛地照进了赵爱华黑暗绝望的心里。她愣愣地看着夏缘,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到赵爱华脸上露出希冀的光芒,夏缘知道,自己成功了。她给赵爱华带来的,不是虚无缥缈的“正义”,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更好的选择。
那天下午,在赵爱华家那间昏暗的小屋里,夏缘第一次听完了她完整的故事。
那是一个比她想象中更加肮脏和残忍的故事。从暗示到明示,从言语骚扰到动手动脚,从拒绝后的排挤,到最后罗织罪名,将她赶出剧团。赵爱华一边说,一边流泪。夏缘拿着笔,手却在发抖。她记下的,不只是一个人的血泪史,更是一个体制的脓疮。
当赵爱华说到,李卫民曾经当着她男人的面,阴阳怪气地说“你老婆在台上那么风光,台下肯定也放得开”时,夏缘的笔尖,几乎要戳破稿纸。赵爱华的男人,就是因为这个,活活气出了一场大病,没两年就走了。
夏缘终于明白,赵爱华的恨,有多深;赵爱华的怕,有多重。她放下笔,郑重地说,“赵姐,你放心。这笔账,我们一定帮你讨回来。”
回到宿舍,夏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将赵爱华的口述,和她之前写的框架,全部融合在一起。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点,每一次对话,她都反复推敲。她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时,一封长达万字,字字泣血的举报信,完成了。
她把信稿拿给罗健看。罗健看得极其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的脸色随着信里的内容,变了又变。从凝重,到愤怒,到最后,他合上信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夏缘,”罗健看着对方,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我以前只知道你文笔好。现在我才知道,你的笔,真的能杀人。”
这封信,逻辑缜密,证据环环相扣。更可怕的是,它充满了沛莫能当的情感冲击力。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看了,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夏缘有些疲惫地笑了笑:“光有这个,还不够。”
“我知道。”罗健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赵爱华是人证。我们还需要物证。她提到过,有好几个人为了角色,给李卫民送过礼。其中有一个叫钱有德的,是剧团的会计。他帮李卫民做了不少假账。这个人,胆小如鼠,但又贪财。我们可以从他身上下手。”
他走到夏缘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柔地说:“辛苦你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只是第一枪。我们,要让他千疮百孔。”
罗健转身,背对着夏缘,走到窗边,缓缓道:“钱有德这个人,我了解。每周二下午,他都会去县西头的老裕泰茶馆,雷打不动。”
夏缘望着罗健的后背问道:“去见什么人?”
“一个倒卖邮票的。钱有德就好这口,喜欢收藏点小玩意儿,觉得能升值。”罗健的背影挺拔如松,声音从窗口传来,带着一丝夜风的凉意,“他胆子小,不敢明着贪,就靠着帮李卫民做假账,拿点好处费,再去倒腾这些东西。”
夏缘的眼睛亮了。一个人的爱好,往往就是他最大的弱点。她兴奋地说道;“我们可以利用这个。”
罗健转过身,看着她,眼中闪出冷静和锐利:“没错。我们可以给他设个局。让他以为,和他交易的那个邮票贩子出了事,被抓了,把他给供了出来。”
“这还不够。”夏缘摇摇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光吓唬他,他可能会选择向李卫民求救。我们得让他觉得,李卫民自身难保,他唯一的活路,在我们手里。”
罗健的眉毛扬了起来,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着夏缘:“你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一个‘权威’的消息来源。”夏缘迎上罗健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一个让他深信不疑的消息。比如,李卫民父亲位置不稳,在市里的靠山快倒了。”
罗健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太冒险了。这种政治谣言,一旦被查实,后果不堪设想。他沉声说:“这……太冒险。”
第58章 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高风险,高回报。”夏缘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罗哥,我们要对付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不下猛药,根本没用。钱有德这种人,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我们就要做那阵最强烈的风,让他别无选择。”
罗健沉默了。他看着灯光下夏缘那张年轻却写满坚韧的脸,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发现,自己总是会被她说服。不是因为她的话术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她身上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劲,让他着迷,也让他心安。
“好。”罗健终于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我在公安系统的关系还在,可以帮忙放出点风声,确保能传到钱有德的耳朵里。”
“那我们就在老裕泰茶馆,等他。”夏缘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周二下午,天门县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老裕泰茶馆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茶客,大部分是提着鸟笼的老头儿。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茶叶和潮湿木头的味道。
钱有德心神不宁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水已经凉了,他却一口没喝。他约好的那个邮票贩子“老九”,到现在还没来。这很不寻常。老九一向很准时。
更让他坐立不安的,是今天早上听到的一个消息。他去文化局财务科的路上,正巧碰到两个小干事在聊天。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但“李副县长”、“地区”、“调查”这几个词,还是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
他当时腿都软了。难道……难道真的出事了?李副县长这几天确实去地区开会了。可他不是去见他的老领导,谋求进一步高升的吗?怎么会和“调查”扯上关系?
钱有德越想越怕,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些年,他帮李副县长的儿子李卫民做的那些假账,一笔一笔,都像催命符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他很清楚,一旦李副县长倒了,李卫民也就完蛋了,他这个帮凶,绝对跑不掉。
就在钱有德心乱如麻的时候,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一个人影坐了下来,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钱有德猛地抬头,看到了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他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的眼神让他心里一寒。这个人叫肖世恒,县公安局的,与罗健是铁哥们。
“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钱有德下意识地想站起来。
“坐下。”肖世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他伸出手,将钱有德面前的茶杯倒满,滚烫的茶水冒着白气,“钱会计,别紧张。”
钱会计?他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钱有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僵硬地坐着,像个木偶。
“我们不找你。我们找老九。”肖世恒慢悠悠地说,“可惜,他今天来不了了。”
轰的一声,钱有德的脑子炸开了。来不了了……是什么意思?被抓了?
“我……我不知道你说的老九是谁!我就是来喝茶的!”钱有德语无伦次地辩解,声音都在发抖。
肖世恒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只是自顾自地说:“他那个人,嘴巴不严实。什么都往外说。比如,他说他认识一个姓钱的会计,很喜欢邮票。还说,这个钱会计,每个月都能从一个姓李的团长那里,拿到一笔‘辛苦费’。”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钱有德的心上。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钱有德快要崩溃的时候,又一个身影在他身边坐下。这个年轻姑娘他在电视上见过,是《天门新闻》播音员,长得很漂亮,但此刻的眼神却很冷。
“钱会计,你好。”夏缘的声音很轻,很柔,却让钱有德感觉比刚才那个男人的威胁还要可怕,“别害怕,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钱有德抬起头,用一种看救命稻草的眼神看着夏缘。
“我们是来救你的。”夏缘直视着他的眼睛,“李卫民的船,要沉了。这艘船上绑了多少人,你比我们清楚。现在跳船,还来得及。要是等船真的沉了,到时候,可就是人踩人了。你觉得,以你的分量,能踩得过谁?”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钱有德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夏缘说的是事实。李卫民那种人,大难临头,第一个抛弃的就是他这种小卒子。
“我……”钱有德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我……我能做什么?我做了……我就是死路一条!”
“不做,你才是死路一条。”肖世恒冷冷地插话,“跟我们合作,主动揭发,算是立功表现。我们可以帮你争取宽大处理。但如果你执迷不悟……”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眼神里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更具杀伤力。
夏缘唱起了红脸。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钱有德面前,说道:“这里面是五百块钱。”
钱有德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五百块!这几乎是他一年的工资!
夏缘望着钱有德那贪婪的眼神,有些鄙夷,但没有表露出来,轻声说道:“我们知道,你有个儿子,学习很好,明年就要考大学了,对吗?”夏缘的声音放得更柔了,“考上大学,去大城市,哪儿不要钱?李卫民倒了,你那份‘辛苦费’也就没了。这点钱,你先拿着,给你儿子当学费。”
胡萝卜加大棒,威胁与利诱,很有效果。钱有德看着那鼓鼓囊囊的信封,又看看眼前这两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内心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摆。一边是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一边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和一条可能的生路。他颤抖着手,伸向那个信封。他的手指刚刚碰到牛皮纸的边缘,又猛地缩了回来。他嘶哑地问道:“你们……你们要我做什么?”
“账本。”夏缘言简意赅,“李卫民让你做的那些假账,我们要原件。”
钱有德的脸色又一次变得灰败。他痛苦地闭上眼睛,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那些账本,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交出去,他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了这两个陌生人手里。他弱弱道:“我……我不能……”
第59章 查到李卫民的关系网
“去年十月三号。”夏缘突然开口,打断了他,“县里拨下来一笔剧团的维修款,一共三千块。李卫民让你做账,只报了一千五的材料费,剩下的一千五,他让你以‘下乡演出补助’的名义,分头发了下去。但实际上,这笔钱,一分都没发。对吗?”
钱有德霍然睁开眼,惊恐地看着夏缘,像是见了鬼。这个细节,只有他和李卫民两个人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这一下,他彻底慌了。对方掌握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要多。他再也没有任何侥幸心理。
“好……好……”钱有德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我给你们。但是……你们要保证我的安全!李卫民……他会杀了我的!”
“你放心。”肖世恒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只要你合作,没人能动你。”
深夜,县政府一间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夏缘和罗健相对而坐,他们面前,摊开着一本陈旧的账本。这正是钱有德交出来的。
账本的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用蓝黑墨水记录着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数字。每一笔,都对应着一次贪婪的侵吞。每一笔,都沾着剧团演职人员的血汗。
“王八蛋!”罗健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搪瓷杯都跳了一下。他看着那些账目,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虽然预料到李卫民贪,但没想到他这么贪,简直是毫无底线。
夏缘则冷静得多。她一页一页地翻看,手指划过那些名字和数字,脑子里迅速构建起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轻呼道:“罗哥,你看这个。”
罗健凑过去,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一笔标记为“宣传费用”的支出,收款人的地方,写着一个名字:杜学霖。
罗健的呼吸停顿了一下。“杜学霖?”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紧紧皱起,“宣传部的杜副部长?”
“对,以前是宣传部办公室主任。他是杜艺萍的父亲。”夏缘点头,“你看这笔钱的日期,正好是去年年底,全县评选先进工作者的时候。我记得,李卫民那年拿了奖。”
两个人都沉默了。空气仿佛灌了铅,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事情,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们原本以为,敌人只是一个李卫民。可现在看来,李卫民的背后,还站着一个宣传部的副部长。这意味着,他们的举报信,很可能根本递不到该去的地方,就会被半路拦截。这不再是扳倒一个剧团团长那么简单了。这是在挑战天门县官场的一张小网络。
“怎么办?”夏缘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无力。他们就像两只想要撼动大树的蚂蚁。
罗健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本账本,灯光在他浓黑的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
过了很久,罗健才缓缓开口:“小夏,你怕吗?”
夏缘看着罗健。男人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有两簇火苗在燃烧。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然。她坚定地说道:“怕?我只怕,不能把这帮蛀虫,一个个全都揪出来。”
罗健也笑了。他的笑,驱散了办公室里所有的阴霾和沉重。他道:“那我们就继续。杜学霖又怎么样?把他一起拉下马!”
那簇在罗健眼底燃烧的火,瞬间点燃了夏缘心底最后一点犹豫。她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对这个时代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夏缘了。她的身后,有《现代》杂志,有已经上映和即将上映的电影,有名为“夏虫”的笔杆子。这些,都是她的底气,是她能和罗健并肩站在一起的资本。
“好。”罗健重重一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杜学霖这条线,我来想办法。你那边,先不要有任何动作,尤其是在广播站,千万别露了马脚。”
他看着夏缘,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担忧。扳倒一个李卫民,最多是剧团内部的动荡。可一旦对上了杜学霖,那就是在向整个宣传系统宣战。杜学霖在天门县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谁是他的朋友,谁是他的爪牙,他们一无所知。
夏缘明白他的顾虑。她拿起那本账本,小心翼翼地放回牛皮纸袋里。她道:“罗哥,硬碰硬不行。”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大脑飞速运转,“我们的举报信,递到县里任何一个部门,都可能直接送到杜学霖的办公桌上。我们不能这么干。”
罗健问:“那你的意思是?”
“往上送。送出天门县。”夏缘的手指在牛皮纸袋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击着某个看不见的开关。
“你认识地区行署纪委的人?”罗健的声音有些急切。
夏缘摇摇头:“我不认识。但是我的第一部小说《边城恋》发表后,认识了一个在地区文化局工作的笔友,叫梁庆传。我们经常通信探讨文学。他在地区文化圈里人脉很广。我不需要直接找纪委,只需要通过梁庆传,找一个有影响力的记者,把这份材料,匿名‘泄露’给他。”
舆论,是她来自后世最擅长使用的武器。一篇报道,有时候比一百封举报信更有用。尤其是在这个信息相对闭塞的年代,一旦报纸点了名,天门县这小小的池塘,必然会掀起滔天巨浪。
“太危险了!”罗健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记者会保护你的身份吗?万一杜学霖通过地区的关系查到源头,你怎么办?不行,绝对不行。你不能出面。”他的反应很激烈,几乎是本能地将夏缘护在身后。
夏缘心里一暖,但态度依然坚决:“罗哥,这件事只有我能做。你是体制内的人,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我不同,我写文章投稿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而且,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件事上。”
第60章 双线并行的方案
夏缘顿了顿,提出了一个双线并行的方案:“我们分头行动。你在县里,继续从钱有德和其他剧团的老人那里,搜集更多关于李卫民的证据,越多越好,越细越好。能佐证账本的,人证物证,我们都要。我呢,就用我的方式,在外面铺路。两条线,总有一条能走通。”她看着罗健,目光灼灼:“我们不是在赌,我们是在上双重保险。”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罗健盯着她看了很久,仿佛要看到她的心里去。他知道夏缘说的是对的。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是最有希望的办法。可这办法,却把最大的危险推到了她身上。
最终,他艰涩地点了点头:“好。但是你要答应我,一有不对劲,立刻收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斗不过,就认。你的安全最重要。”
“我答应你。”夏缘郑重地回答。她知道,罗健说的“认”,不是真的放弃,而是在保护她。这个男人,平日里看着有些粗枝大叶,心思却比谁都细腻。
第二天是夏缘的白班,不需要赶早值机,她像往常一样到护城河边晨练,随后去广播站上班。
阳光明媚,县城里到处都是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男男女女,车铃声清脆悦耳。一切都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可夏缘的心境,却截然不同。她走在路上,看着周围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那个写着杜学霖名字的账本,像一块烙铁,烫在她的心里。
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杜艺萍正和几个同事有说有笑。
杜艺萍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粉色衬衫,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卷花,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看到夏缘进来,她笑声一顿,眼神轻飘飘地扫了过来,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哟,夏大作家来了。”杜艺萍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
夏缘没理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她知道,从她的小说发表,尤其是被改编成电影之后,杜艺萍对她的敌意就更浓了。以前还只是暗中使绊子,现在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有些人啊,就是命好。写两篇酸不溜丢的小说,就被捧上天了。哪像我们,天天勤勤恳恳工作,也没人看在眼里。”杜艺萍对着旁边的人抱怨,眼睛却一直瞟着夏缘的反应。
夏缘放下自己的帆布包,拿出稿子,开始为下午的录音做准备。她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对付这种人,无视是最好的武器。你越是搭理她,她越是来劲。
见夏缘不为所动,杜艺萍自觉没趣,冷哼了一声,扭头继续和别人说话,但话题却始终围绕着“某些人走了狗屎运”打转。
夏缘戴上耳机,将那些恼人的噪音隔绝在外。她看着手里的新闻稿,心思却飘远了。
杜艺萍的父亲是杜学霖。夏缘现在看到杜艺萍这张脸,就无法不联想到那本账本。这对父女,一个在台上颐指气使,一个在幕后贪得无厌,真是“一脉相承”。
如果杜学霖倒了,杜艺萍现在拥有的一切,这身时髦的衣服,这份清闲的工作,这种高人一等的姿态,还会存在吗?夏缘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她和杜艺萍的矛盾,在普通同事看来,是女人之间的嫉妒和攀比。可只有夏缘自己知道,在这层表皮之下,早已是你死我活的阶层对立。
与此同时,县宣传部。杜学霖端着一个大号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已经快五十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领口扣得紧紧的,透着一股老派干部的严谨。
他最近心情不错。年底的优秀干部评选,他十拿九稳。等这个荣誉到手,明年再活动活动,把那个“副”字去掉,就指日可待了。他抿了一口浓茶,惬意地靠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是关于县剧团改革的初步报告,李卫民那个草包送上来的。
杜学霖翻了两页,嘴角撇了撇。通篇都是些空话套话,什么“加强思想建设”、“丰富群众文化生活”,一点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要不是看在他父亲副县长的身份,逢年过节的“宣传费”也给得足,这种人早就该滚蛋了。
他随手把报告扔到一边,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女儿杜艺萍的工作,该动一动了。广播站那个小地方,终究是屈才了。他打算等评选过后,就把她调到地区电视台去,虽然现在电视台还没正式成立,但架子已经搭起来了,以后绝对是宣传系统的核心部门。
至于广播站那个叫夏缘的小丫头……杜学霖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名字,他听得有点多。以前女儿提过几次,总是愤愤不平。开始是抢了女儿播音员名额,后来说她如何爱出风头,如何不合群,写的小说还上了《现代》杂志。
一开始,杜学霖没当回事。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花?但后来,电影《边城恋》在天门县拍摄,连县里的一把手都在会议上,把夏缘当作天门县文化建设的正面典型,表扬了几句。
这让杜学霖感到了一丝不快。一个不属于他掌控的,却又在文化宣传领域声名鹊起的人,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小刺。虽然不疼,但总觉得膈应。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李卫民办公室的号码:“喂,卫民吗?我是杜学霖。”
电话那头,李卫民的声音立刻变得谄媚又紧张:“哎哟,杜部长,您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大事。”杜学霖的语气很平淡,“就是问问你,最近剧团没什么事吧?我听说,县里有人在查你们的账?”
他不过是随口一问。最近县里确实有风声,说要整顿下面单位的财务纪律。他只是想敲打一下李卫民,让他收敛点,别在这种关键时候给自己添麻烦。
电话那头的李卫民,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瞬间变了调:“没、没有啊!杜部长,谁在外面胡说八道?我们剧团的账目,清清楚楚,绝对经得起查!”
第61章 夜归路上遭遇袭击
这过激的反应,反而让杜学霖起了疑。他不动声色道:“哦?那就好。”随后换了个话题,“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最近安分点,别惹事。”
挂了电话,杜学霖脸上的轻松惬意消失了。李卫民的反应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里面有事。他沉思片刻,又拨了一个电话,这次是打给广播站站长王立鹏的:“老王啊,我是杜学霖。……对,没什么事,就问问你,你们站里那个叫夏缘的播音员,最近表现怎么样啊?……哦,工作挺积极?和同事关系呢?……嗯,嗯,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杜学霖的脸色更沉了。站长王立鹏的话说得很圆滑,总结起来就是:夏缘业务能力强,但性格有点独特,和杜艺萍关系尤其不好。她和副县长罗健走得挺近。
罗健?杜学霖对这个人印象深刻。县广播站升级为广播局的时候,本来宣传部长提议,要时任宣传部办公室主任的杜学霖去担任局长,但当时的县委书记力挺罗健,硬是把这个年青人提拔到局长位置,硬生生断了杜学霖的晋升之路。
夏缘,罗健,李卫民……这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在他脑子里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张模糊的网。
一种久居上位者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不行,不能让任何意外,打乱他的计划。他必须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天门县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罗健指派自己的联络员(秘书)赵海波按照计划,下班后开始频繁地往剧团家属院跑,以帮罗副县长了解老同志困难的名义,和那些退休的老演员、老乐师聊天。
起初,大家都很警惕,没人愿意多说。李卫民在剧团积威甚重,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赵海波也不急。他今天帮这家换个灯泡,明天给那家扛一袋米,陪着老人们下棋、喝茶、听他们抱怨物价太高、退休金太少。
人心都是肉长的。慢慢地,有人开始向他吐露苦水:“赵秘书啊,不是我们不想说。那个李卫民,就是个活阎王!谁敢惹他?”一个拉了一辈子二胡的老乐师,喝了点酒,红着眼睛说,“我们辛辛苦苦下乡演出,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那点血汗钱,大头全进了他的口袋!”
另一个老艺人说:“就是!前年发大水,我们去抗洪一线慰问演出,回来每人就发了两块肥皂!可我听说,上面拨下来的慰问金,是好几千块!”
退休演员老汪道:“还有脸说剧团亏损,年年哭穷。他自己家盖了新楼,钱从哪来的?”
一句句控诉,一个个细节,都在印证着账本上的罪恶。赵海波把这些都汇报给了罗健。罗健心里清楚,这些看似零散的怨气,聚集起来,就是压垮李卫民的最后一根稻草。
事情却没那么简单。一天下午,赵海波刚从一个老演员家出来,就在巷子口碰上了两个不三不四的小青年。
“哥们儿,哪条道上的啊?最近老往这儿跑,有事儿?”为首的黄毛斜着眼看他,一副很不友善的样子。
赵海波心里一沉。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应该是李卫民的人。赵海波也不是善茬,冷冷地回了一句:“我来看我一个长辈,关你屁事?”
“哟呵,嘴还挺硬!”黄毛和他身边的人对视一眼,围了上来,“我们大哥说了,这地方不欢迎外人,以后少来。”那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赵海波握紧了拳头。他很想一拳打过去,但他不能。他现在一动手,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还会彻底暴露自己的目的。他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在他们面前晃了一下:“县政府,赵海波。你们大哥是哪个?叫他来跟我说。”
听到“县政府”三个字,两个小青年明显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这个穿着朴素的男人,居然是个干部。
趁他们发愣的工夫,赵海波推开他们,大步离开。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着他。回到县政府,赵海波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听完赵海波的汇报,罗健陷入沉思。李卫民已经察觉了。而且,李卫民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警告调查者。这说明,李卫民急了,也怕了。
夏缘这边,也进行得不顺利。她给地区文化局的笔友梁庆传写了信,没有提账本的事,只是隐晦地表示,自己在创作中遇到了一些困惑,感觉被某种无形的权力束缚着,想就“文学与现实”这个话题,向他请教,以便于她为下一部小说积累素材。
这封信写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求助的意图,又没有留下任何把柄。然而,半个月过去了,信寄出去后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夏缘每天去收发室,都怀着一丝期待,但每一次,都失望而归。
是信寄丢了?还是梁庆传太忙,没顾上看?或者,是他看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却不愿意掺和县里的浑水?各种猜测,让她心烦意乱。外面的路,似乎也堵死了。
夏缘第一次感到了孤立无援。她和罗健,就像是被困在天门县这个玻璃罐子里的两只蚂蚁,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怎么也冲不出去。而杜学霖和李卫民,就是那个随时可以盖上盖子的人。
这天晚上,夏缘从文化馆资料室出来,独自一人走在回广播站宿舍的路上。夜很深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突然,一辆自行车从她身后悄无声息地靠近。夏缘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只手猛地从后面伸过来,狠狠拽住了她的挎包!
“啊!”夏缘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抱紧了包。那人没抢动,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加大了力道。夏缘一个趔趄,被拖倒在地。膝盖和手掌在粗糙的地面擦过,火辣辣地疼。可她依然死死地抱着包,不肯松手。包里没什么钱,但有她的手稿,还有那部海鸥照相机,底片上有部分账本资料。
第62章 蛀虫们最后的狂欢
“臭娘们,松手!”抢包的那人急了,抬脚就要往她身上踹。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声暴喝从不远处传来:“住手!”
两人都是一惊。夏缘扭头一看,是罗健!
罗健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冲了过来。那个抢包的男人吓了一跳,看到罗健冲过来的架势,也顾不上抢了,扔下自行车,拔腿就跑,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小夏!你怎么样?”罗健冲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扶起来,声音里满是惊恐和后怕。他看到夏缘手掌和膝盖上的擦伤,血正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
“我没事……”夏缘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害怕。刚才那一瞬间,她是真的怕了。
罗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擦拭女孩的眼泪安慰道:“别怕,我在这儿。别怕。”他只是晚上不放心,想来看看她,没想到就撞上了这一幕。如果他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不是普通的抢劫。抢劫犯不会对一个看起来就没什么钱的女人下这么重的手,更不会在被发现以后,连自行车都不要就跑了。
这是警告。是比上次在巷子口堵赵海波更恶劣、更直接的警告。他们冲着夏缘来了,想阻止她继续调查。
罗健的胸口充满了暴怒。他可以容忍自己被威胁,但他绝不能容忍夏缘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李卫民!杜学霖!”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两个名字,眼里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恐惧过后,是滔天的愤怒。夏缘渐渐冷静下来。她心道,这些老鼠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害怕,让她退缩吗?他们错了。“罗哥,我要尽快去乾市。”夏缘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不等了。”
“太危险了!他们已经盯上你了!”罗健不同意。
“正因为他们盯上我了,我才更要去。”夏缘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们越是想把我按死在天门县,我就越要跳出去。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夏缘,不是他们能随便捏死的蚂蚁!”
她伸手,轻轻抚上罗健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脸颊:“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你们。”
这一刻,罗健从她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火焰。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决心。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夏缘。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骨子里比谁都倔强。他缓缓点头,握住女孩冰冷的手说道:“好,我安排赵海波陪你去。不过等你伤口愈合了再去,夏天容易感染。”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巷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这一夜,静谧的天门县潜流激荡。有人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积蓄力量;有人在安逸中举杯,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李卫民的办公室里,酒气冲天。
“树升啊,还是你脑子活!”李卫民满脸红光,拍着副团长冯树升的肩膀,“这一手敲山震虎,用得好啊!我看那个夏缘,一个黄毛丫头,还不吓得屁滚尿流!”
冯树升看起来斯斯文文,眼底却闪着精明又阴狠的光。他慢条斯理地说:“团长,这只是第一步。给她个教训,让她知道,在天门县这块地界,胳膊拧不过大腿。”
“对!没错!”李卫民大笑,“她那两部小说,改编费前前后后十几万!《边城恋》拍摄的时候,我们汉剧团没少出力,这笔钱,理应有我们一份!”
冯树升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李卫民这个蠢货,只看得到钱。他冯树升要的,可不止是钱。他要想办法拿捏住夏缘,让她对自己感恩戴德,甚至……成为自己向上爬的助力。他拿起酒杯,和李卫民碰了一下:“团长,放心吧。明天,我保证夏缘会哭着来求您,把她手里的东西,乖乖交出来。”
李卫民哈哈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夏缘跪地求饶的模样。他们都以为,自己赢定了。
当天门县的暗流愈发汹涌的时候,关于罗健和夏缘的流言蜚语,像一团精心编织的毒网,最终找到了它最想攻击的目标——罗健远在省城的妻子,黎菡。
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在芙蓉大学的教研室里,黎菡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是街边最常见的那种,邮票贴得歪歪扭扭,地址是用一种刻意伪装过的、笨拙的左手字写成的。黎菡拆开信封,几张薄薄的信纸飘落出来。
上面没有称谓,也没有落款,只有一行行充满了恶意与煽动性的文字。信中说,罗健对夏缘言听计从,几乎是“垂帘听政”;说他们时常在办公室里“彻夜长谈”,讨论工作只是幌子,干苟且之事才是实情。信里将罗健与夏缘的关系描绘成一出不知廉耻的婚外情,说夏缘是如何利用美色勾引罗健,而罗健又是如何被“狐狸精”迷了心窍,不顾家庭,将县里的重要项目交给一个“小情人”胡来。
信的末尾,还恶毒地“提醒”她:“你的丈夫就要被人抢走了,你这个大学老师,连个乡下丫头都斗不过,真是可悲又可笑。”
教研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黎菡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和罗健的婚姻,始于乡野间的纯真爱恋。那时,罗健是意气风发的年轻警察,她是满怀理想的下乡知青。他们在一次罗健下乡查案中相识,共同的语言和相似的追求,让两颗年轻的心迅速靠拢。
一九七七年的高考改变了一切。黎菡考上了芙蓉大学,离开了那片落后的土地,毕业后又留校教书,而罗健留在了天门县。从那天起,他们的世界便开始渐行渐远。这些年,他们聚少离多,没有孩子,一年见不上几面。电话里的问候越来越客气,越来越简短,爱情在遥远的距离和迥异的生活中,被消磨得只剩下一层名为“夫妻”的躯壳。
她黎菡知道他们的感情淡了,但从未想过会以这样一种耻辱的方式,被人撕开检视。黎菡没有哭,也没有怒。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的她,从小耳濡目染的是冷静与体面。她将信纸整齐地叠好,放回信封,平静地向学校请了三天假。
第63章 罗健的婚姻危机
两天后,黎菡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打开了天门县政府家属院自家的房门,正遇上罗健准备出门开会。
看到黎菡的瞬间,罗健脸上的惊讶神色一闪而过,随即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和愧疚。他接过妻子手里的包,语气有些干涩地问道:“你……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房子里飘着一层淡淡的灰尘,桌上的茶杯还残留着昨夜的茶渍,一切都显示着这里久缺女主人的打理。
黎菡环视了一圈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目光平静地落在罗健身上:“我不回来,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着我?”
罗健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反驳道:“你听谁胡说八道了?”说话的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
黎菡没有回答,只是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那封匿名信,递给了他。
罗健的脸色,在看清信上内容的那一刻,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将信纸攥成一团,手背上青筋暴起,怒不可遏:“混账!这是杜学霖他们搞的鬼!这是政治陷害!”
“是陷害,还是事实?”黎菡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愤怒的伪装,“罗健,我们虽然不常见面,但我们做了多年夫妻。你在电话里提到‘夏缘’这个名字的语气,和提到其他人时,是不一样的。”
罗健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他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脸上满是疲惫。
“我和她……是清白的。”他过了很久,才沙哑地开口,“我承认我欣赏她,她有我见过的最顶尖的头脑和眼光。天门县广播局能有今天,我的升迁,都离不开她的谋划。但我们之间,仅限于工作,是同志,是战友,绝对没有信上写的那些龌龊事。”
黎菡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当罗健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罗健,现在这件事是不是事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的对手希望它是事实,并且正在让所有人都相信它是事实。你正处在上升的关键时期,家庭稳定,是你履历上最重要的一环。这封信,与其说是写给我看的,不如说是射向你未来的一支毒箭。”
罗健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他没想到,黎菡看到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这背后最残酷的政治斗争。她比他想象的,要通透得多,也……冷静得让他心寒。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在不知疲倦地诉说着这个夏天的烦闷。
最终,是黎菡打破了沉默。她说:“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这话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方案,“不是离婚,是冷静一下。你安心处理你的工作,不要因为家里的事分心。等你的位置定下来,尘埃落定了,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谈我们的婚姻,究竟该走向哪里。”
她的话,说得条理清晰,通情达理,甚至可以说是为了他着想。可罗健听在耳中,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这不像是一个妻子对丈夫说的话,更像是一个商业伙伴,在评估风险后,提出的最理性的止损方案。
罗健知道,当妻子说出这番话时,他们之间那根名为“感情”的弦,已经彻底断了。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说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黎菡点了点头,站起身,重新拎起了那个刚放下的行李包。她道:“我今天就回省城,”她看了一眼这个自己从未真正融入过的家,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罗健,保重。你的路,还很长。”
门被轻轻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罗健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第一次感觉到,那条他奋力向上攀爬的仕途之路,原来是如此的孤独。
几天后,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一切都雾蒙蒙的,仿佛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银纱。在整个天门县还在沉睡的时候,两道身影已经悄悄地离开了县城。
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空气微凉,带着露水的湿气。夏缘和赵海波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怕吗?”赵海波忽然低声问。
“不怕。”夏缘回答得很快。她侧过头,冲他笑了笑,晨光熹微,她的笑容像一朵悄然绽放的昙花。“说实话,有点兴奋。”
赵海波也笑了。是啊,有什么好怕的。这感觉,就像是奔赴一场早就约定好的战斗。
他们没有去县城的客运站,那里人多眼杂。两人一直走到了几公里外的地方,这里是一个不成文的、长途客车会临时停靠的站点。两人停下脚步,站在路边,身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就在这时,一阵“嗡嗡”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黎明的宁静。一辆黑色的嘉陵摩托车从县城方向疾驰而来,卷起一阵尘土,与他们擦肩而过。随即,摩托车在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缓缓停下。骑车人摘下头盔,动作不紧不慢,露出了冯树升那张永远带着一丝斯文、却又透着阴鸷的脸。他似乎没看到他们,只是在抽烟,但那不经意间投过来的一瞥,像毒蛇的信子,冰冷而黏腻。
赵海波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将夏缘护在身后。夏缘的心也猛地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和赵海波的一举一动,终究还是落入了李卫民和冯树升的眼中。可是,冯树升这么早出现在这里,拦住他们的去路,他想干什么?难道,他真的敢在这荒郊野外动手?不,应该不会。
夏缘的大脑在瞬间飞速运转,无数种可能性被拆解、分析、重组。片刻之后,她便想通了其中的症结。冯树升知道他们要离开天门县,也猜到他们要去地区行署所在地乾市。但他不知道他们要去乾市干什么,更不知道他们会找谁。他现在守在这里,与其说是拦截,不如说是一种示威,一种试探。他在赌,赌夏缘和赵海波心虚,赌两人看到自己出现后,会惊慌失措,会取消行程,会自乱阵脚。这是一场无声的心理战。谁先示弱,谁就输了。
“赵哥,我们上车。”夏缘的声音异常冷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赵海波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可是……他就在那儿看着我们!”
第64章 晚上遇到警察查房
“他就是在吓唬我们。”夏缘的目光穿过渐渐散去的晨雾,直直地看向那辆摩托车和倚在车旁的冯树升,“他越是这样,我们就越要走。我要让他看看,我夏缘,到底敢不敢走!”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海波看着身旁这个比自己年轻的女孩,从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往无前的勇气和令人心安的镇定。那份原本悬在心头的恐惧与不安,竟被这股力量驱散了大半。他不再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滴滴——”远处,橘红色的长途客车如同一个笨拙的巨人,鸣着喇叭,慢悠悠地驶了过来。
夏缘和赵海波同时招手。客车在他们身边停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刹车气音。售票员探出头来:“到哪里?”
“乾市!”夏缘答道。
“上来吧!”随即车门“哗啦”一声打开。
两人迅速登上客车。就在车门即将关闭的那一瞬间,夏缘回过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与岔路口的冯树升,四目相对。
冯树升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斯文的笑容。他甚至还朝夏缘举了举手里的香烟,像是在打一个不经意的招呼。但夏缘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一句清晰无比的话:“游戏,开始了。”
客车缓缓开动,轮胎转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将天门县甩在了身后。车厢里人很多,基本都坐满了。夏缘和赵海波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窗外的景物不断向后倒退,那些熟悉的田野、村庄、小河,都渐渐从眼前闪过。夏缘靠在椅背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她扭头,看到赵海波依然保持着警惕,目光不时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赵哥,放松点。”夏缘轻声说,“他不敢在车上动手的。”
赵海波点头道:“你睡会儿吧。”他把自己的肩膀朝夏缘挪了挪,“好好休息一下。到了乾市,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夏缘没有拒绝,靠在赵海波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开始飞速地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到了乾市,第一步,不能直接去地区行署。如果被跟踪,那等于是自投罗网。李卫民和杜学霖的根基在天门县,但在乾市,他们一定也有自己的关系网。她要找的,是一个能压制住他们,并且愿意为自己出头的人。
不知道梁庆传收到自己的信没有。只要能得到梁庆传新闻界朋友的支持,这件事就成功了一半。
长途客车走走停停,第二天下午,乾市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与天门县的闭塞不同,乾市已经有了几分现代化都市的雏形。宽阔的马路上,除了自行车洪流,还能看到不少“伏尔加”和“上海牌”小轿车。街道两旁的建筑也更高大,地区行署那栋苏式风格的办公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赵海波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局促。他是从公社中学调到县政府的,担任罗副县长的秘书没有多久,地区行署所在地乾市更是从来没有到过。这个陌生的城市,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头闯入人类世界的豹子,浑身不自在。
夏缘向赵海波投去鼓励的眼神,目光中带着一种坚定而温暖的力量。她道:“别担心,这里我熟。”
上辈子,她就是在星沙那样的大城市里打拼的。这种地级市的小城市,她更不会放在眼里。
赵海波感受到夏缘眼中的温度,就像春日的暖阳,驱散了心里的阴霾和不安。他看着夏缘自信满满的样子,忽然觉得,或许在这场战斗里,需要被保护的人,不是这个女子,而是自己这个男子汉。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立刻被城市的喧嚣包围。赵海波下意识地又把夏缘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警惕地看着四周。
夏缘笑着说:“别紧张。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去找公用电话。”说完拉着赵海波,熟门熟路地朝公交站走去。
他们乘坐公交车来到市中心附近找到一家招待所,用介绍信开了两间房。
“你先休息,把东西放好。我去打个电话。”夏缘安顿好赵海波,拿着自己的布包就准备出门。
“我跟你一起去!”赵海波立刻跟了上来。
“不用。街对面就有公用电话,大街上人来人往,光天化日的,他们不敢怎么样。”夏缘冲赵海波眨了眨眼,“你得养精蓄锐,万一晚上要打架呢?”
赵海波被夏缘逗笑了,只好点头:“那你快去快回。”
夏缘抱着布包,快步走到对面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地区文化局的电话。
电话那头,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您好,这里是地区文化局办公室。”
“您好,我找梁庆传主任。”
“哦,梁主任啊,他跟局长下乡调研去了,要明天下午才能回来。您是哪位?要不要给他留个话?”
夏缘的心微微一沉。最关键的人不在,这意味着他们要在这里多等一天,也多了一分暴露的风险。
“不用了,谢谢,我后天再联系他。”她挂断了电话,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夜幕降临,乾市的喧嚣渐渐褪去。招待所的走廊里,回荡着老旧吊扇“吱呀”的转动声和不知哪个房间传出的咳嗽声。吃过晚饭,夏缘走进赵海波的房间,准备商量一下明天的行程。
正在这时,“咚、咚、咚。”一阵粗暴的敲门声,让房间里原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凝固。
“谁?”赵海波警惕地问道。
“派出所的,例行检查!”门外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
夏缘和赵海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该来的,还是来了。赵海波将那份举报材料迅速塞进床垫底下,才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警察,为首的是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一双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芒,他晃了晃手里的证件,便自顾自地挤进了房间。
“两位,哪儿来的?来乾市干嘛的?”胖警察的目光在房间里肆无忌惮地扫视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第65章 拨动命运的轮盘
赵海波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同志,我们是天门县政府的。我叫赵海波,是罗健副县长的联络员。”
胖警察的目光落在工作证上“副县长联络员”那几个字的时候,明显滞了一下。作为体制内的人,他当然知道“联络员”就是“秘书”。
夏缘也平静地递上自己的证件:“夏缘,天门县广播站副站长。”
胖警察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他叫胡金宝,是城关派出所的警员。今天下午,他顶头上司汪所长亲自交代,让他晚上来招待所“查房”,重点关注两个从天门县来的一男一女,找到他们身上带的“材料”,人可以放走,但材料必须留下。
胡金宝本以为是什么来上访的刺头,这种事他处理得多了,手到擒来。却万万没想到,一个竟是副县长的秘书,另一个是个副站长,副股级干部!这官衔虽然不大,甚至股级不是法定职级,但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派出所警员能随意拿捏的。
他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忙挤出笑脸:“原来是赵秘书和夏局长,失敬失敬!这不……最近治安形势比较紧张,例行公事,例行公事。”
说着,他飞快跑到招待所前台,拨通了汪所长的号码。
“汪所……是我,金宝……招待所这边的情况有点……对,人是天门县来的没错,可一个是副县长秘书,一个是县广播站副站长……证件都看了,真的……您看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汪所长也没想到,熟人托他“办点小事”的对象,竟是两个有头有脸的干部。他只是受人之托,犯不着为了这点人情,去冒违规办案、得罪体制内同僚的风险。
“咳,既然是误会,那就客气点,别让人家挑理。随便问两句就收队吧。”
“好嘞!明白!”胡金宝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十倍。他转身回到房间,对着夏缘和赵海波连连拱手:“误会,都是误会!打扰两位领导休息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说完,他带着手下,几乎是落荒而逃。
房门再次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安静。赵海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佩服地看着夏缘:“夏局长,你真是神了!要不是你坚持按兵不动,我们今天恐怕就栽了。”
夏缘却毫无劫后余生的轻松。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闪烁的警灯消失在夜色中,目光深沉。
今晚,他们靠身份躲过一劫。但冯树升的能量,已经让她感到了真正的寒意。这场游戏,比她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乾市的清晨,比天门县来得更早,也更喧闹。招待所老旧的窗户关不严实,将街道上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轰鸣、早点摊贩的吆喝叫卖、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毫不客气地一并送进了房间里。
夏缘一夜未眠,昨夜那场有惊无险的“查房”,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冯树升的能量,已经超出了县城的范畴,如同一张无形的网,从天门县一直延伸到了地区行署所在地。
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心中反复推演着每一种可能性。她手里的这份材料,是一把双刃剑,递对了人,是斩向腐败的利器;递错了人,或是被中途截胡,那反噬回来的刀刃,足以将她和赵海波,乃至远在天门县的罗健,都切割得体无完肤。
唯一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个只存在于信纸上的名字——梁庆传。现在只能耐心等待,等梁庆传今天下午出差回来。吃过早餐,夏缘和赵海波没有去地区行署任何部门,而是到乾市花果山公园游玩了一整天。
第三天,招待所墙上的挂钟,时针慢吞吞地,像一只疲惫的老牛,终于爬到了九点的位置。夏缘估摸着梁庆传应该已经结束了晨会,回到了办公室。她走到街对面的公用电话亭,把冰凉的话筒握在手里,拨动了转盘。一连串“咔哒、咔哒”的机械声在安静的亭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转动,都像是在拨动命运的轮盘。
电话接通了,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声,随即是前天那个清脆的女声:“您好,这里是地区文化局办公室。”
“您好,我找梁庆传主任。”夏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镇定。
“请稍等。”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话筒被放在了桌上,然后是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声。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夏缘的心跳,随着听筒里传来的杂音,忽快忽慢。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
终于,一个略带磁性、沉稳浑厚的男声传了过来:“喂,哪位?”
就是这个声音。夏缘的心猛地一定。这声音里有种文人的温润,却又不乏干脆利落,和她从信中感受到的那个形象,完美地契合了。
“梁庆传同志,你好,我是夏虫。”她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切与激动。
“夏虫……”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记忆的海洋里搜寻这个名字。仅仅一秒钟的停顿,却让夏缘的心又悬了起来。随即,那个声音猛然拔高,充满了惊喜与热情,“哦!夏缘!是你!哎呀,你可算是联系我了!我出差刚回来,桌上就看到你寄来的信,正想着给你回信呢!”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夏缘的全身。那份隔着信纸建立起来的信任,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坚实的落点。
“我们见面谈吧。”梁庆传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好。”夏缘强压下心头的激动,迅速与梁庆传定下了见面的时间与地点——一个听起来颇有雅趣的地方,“雅茗轩”茶馆。
挂断电话,夏缘的手心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听筒里似乎还残留着梁庆传热情的声音,但她的心,却已经飞到了几条街之外,那个即将决定他们此行成败的茶馆。她转过身,正对上赵海波深沉的目光。
第66章 在茶馆约见笔友
赵海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招待所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门神。他没有听从夏缘“在房间里等消息”的嘱咐,那双总是蕴含着山林野性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夏缘,里面翻涌着夏缘一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担忧、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面对着未知的危险,赵海波习惯于用自己的拳头和经验去解决问题。可现在,所有的主动权,都握在身旁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手中。夏缘唯一的武器,是一个素未谋面的所谓“熟人”。这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不安。
招待所门外的马路上,一辆解放卡车呼啸而过,尖锐的鸣笛声刺得人耳膜生疼。赵海波见夏缘从公用电话亭里出来,眉头皱得更紧,几步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四周的空气里都藏着无数双耳朵:“怎么样了?”
“约好了。”夏缘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拉了拉,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十点钟,雅茗轩茶馆,我和他见面谈。”
预想中的喜悦并未出现在赵海波的脸上。他的表情反而更加凝重,眼神锐利地追问:“他?他是谁?在文化局做什么的?可靠吗?我们手里的东西,一旦交错人……”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一个笔友,”夏缘言简意赅地回答,“我们因为都热爱文学,已经通信一年多了。他是地区文化局办公室的主任。”
她知道赵海波的不安源于未知,源于他对这种“文人之间”的交往方式缺乏信任。但他刨根问底、几乎是审问的姿态,让她莫名升起一丝烦躁。这不是赵海波的错,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竭尽全力地保护她,保护这份来之不易的证据。可这种过度紧张的保护,在此刻,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让她感到窒息。
“一个笔友?”赵海波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引得招待所门口几个抽烟的住客朝这边看来。他立刻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虑:“夏缘,我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这件事关系到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关系到罗县长的政治前途!你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只通过信的人身上?万一……”
“我知道。”夏缘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赵海波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一簇不容置疑的火焰,“赵海波,你得相信我。就像在天门县,我让你去搜集那些账本和证词的时候,我相信你一样。”
这句话,像一颗滚烫的石子,精准地投进了赵海波焦躁的心湖,激起圈圈滚烫的涟漪。他猛地愣住了。
他想起在天门县,当所有人都对汉剧团的烂账束手无策之时,是这个年轻的女孩,冷静地剖析利弊,指明了方向。他想起夏缘让自己去找那些被李卫民欺压过的老员工时说的话:“赵哥,你的脸,你的身份,他们信得过。”
是啊,从始至终,夏缘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帅”。这个女孩相信他的执行力,相信他的忠诚,将最危险、最关键的任务交给他。而现在,当女孩要亲自上阵,走一步险棋的时候,自己却在质疑对方的判断。
赵海波的脸颊有些发烫。那股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属于文化人的焦躁和怀疑,被夏缘这句看似平淡却重如千钧的话,彻底压了下去。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矮一个头,肩膀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女孩,产生一种特别的感觉:女孩的眼神里,有一种山峦般沉稳、不容置疑的力量。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随即,他又郑重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宣誓:“我相信你!”
夏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她脸上露出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两人之间的阴霾。
“赵哥,你在招待所休息,锁好门,保护好我们的‘底牌’。我谈完了,马上回来。”她拍了拍自己的布包,那里装着举报材料的复印件,而原件,则被赵海波贴身藏着。
“不,”赵海波摇了摇头,态度坚决,“我不进去。我就在茶馆对面的街角等你。你什么时候出来,我什么时候离开。”
夏缘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赵海波那不容商榷的眼神,便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她点了点头道:“好,那你自己小心。”
“雅茗轩”坐落在乾市一条僻静的老街上,与周围那些灰扑扑的苏式建筑格格不入。它是一座两层高的木质小楼,飞檐翘角,雕花门窗,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透着一股浓郁的古色古香。
夏缘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阵清新的茶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门外街市的喧嚣。茶馆里,光线柔和,布置得极为雅致。一架古筝摆在角落,几丛翠竹点缀其间,潺潺的流水声从一处小小的假山传来,让人仿佛置身于某个江南园林的世外桃源。
一个穿着青布褂子的小伙计迎上来:“您好,请问几位?”
“我姓夏,和梁庆传同志约好了。”
“哦,梁主任的客人!请跟我来,梁主任在二楼的‘听雨轩’等您。”
跟在伙计身后,踩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夏缘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她即将见到的,是那个与她神交已久,却又完全陌生的“故人”。
“听雨轩”是一个靠窗的雅间,竹制的卷帘半垂着,既能看到窗外的街景,又保证了室内的私密。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似乎在看楼下的车水马龙。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眼前的男人比夏缘想象中更年轻,也更英俊。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挺拔,戴着一副时下流行的黑框眼镜,更衬得他皮肤白皙,眉目清秀。他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和一条笔挺的蓝色的确良长裤,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干净、清爽的书卷气。
第67章 行署机关报总编辑
“你是……夏虫?”梁庆传看着眼前的夏缘,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和不确定,他的声音温润醇厚,和电话里、和信纸上描绘的那个形象,别无二致。
“我是夏缘。梁庆传同志,你好。”夏缘伸出手,努力让自己的微笑看起来更镇定、更得体一些。
梁庆传快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表达了热情,又没有丝毫轻浮。
“你好,你好!夏缘同志,总算见到你了!快请坐!”他松开手,热情地招呼她入座,“你的信,写得太好了!我每次读,都觉得像是和一个老朋友在对话。”
短暂的寒暄,迅速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各自点好茶水后,伙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带上了门。雅间里,只剩下茶水沸腾的“咕嘟”声。
梁庆传亲手为夏缘斟上一杯碧螺春,袅袅飘荡的茶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目光。他放下茶壶,轻声问道:“夏缘同志,你这次来乾市,恐怕不只是为了探讨文学吧?你刚刚寄来的那封信里,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语焉不详。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谈话进入正题,夏缘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她没有犹豫, 压低声音,用最简练、最客观的语言,将天门县汉剧团多年来的贪腐问题、团长李卫民如何利用职权中饱私囊、打压异己,以及他们如何对自己进行人身攻击、造谣污蔑,甚至动用关系对罗健副县长进行政治陷害,而受害者的举报却在县里处处碰壁、石沉大海的困境,简明扼要地和盘托出。
随着她的讲述,梁庆传脸上的温和与微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凝重的震惊与愤怒。
夏缘说完,将随身的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了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袋,推到了梁庆传面前。她道:“梁主任,这里面都是证据。”
梁庆传打开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材料。当他看到那本记录着一笔笔肮脏交易的黑账本,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以及那一封封摁着鲜红手印的、来自剧团老员工的血泪控诉时,他握着纸页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竟有如此胆大包天的蛀虫!”他一拳轻轻砸在桌上,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镜片后的目光,此刻锐利如刀,“简直是无法无天!”
梁庆传终于明白,为何笔下那个文字细腻、情感丰富、充满了理想主义光辉的“夏虫”,会孤身一人,带着如此沉重的秘密,冒着巨大的风险来找自己。这不是文学,这是比任何文学作品都更残酷的现实。
梁庆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沉吟片刻,将所有材料小心翼翼地收回纸袋,抬头看着夏缘,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与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郑重。他道:“夏缘同志,你相信我,来找我,我非常感激。但是……”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地说,“这件事,牵扯太深,已经超出了我一个办公室主任能够处理的范畴。我帮不了你。”
夏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但是,”梁庆传的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有个人能帮你。”他站起身,不容置喙地说道:“你跟我来。”
夏缘几乎是机械地跟着梁庆传走出了茶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刚刚那番对话,如同过山车一般,让她经历了大悲大喜的起落。
穿过几条绿树成荫的街道,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他们走进了一个安静的家属大院。这里栽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梁庆传在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小楼前停下脚步,掏出钥匙打开了楼下的铁门。他回头对夏缘说:“这是我家。我父亲,或许能给你指一条明路。”
夏缘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他的父亲会帮忙吗?
走进屋子,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旧书报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一个典型的老式干部家庭的陈设,水磨石的地面,白石灰刷的墙壁。客厅的家具很简单,一套半旧的布艺沙发,一个书柜,一张书桌,但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打扫得一尘不染。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正聚精会神地审阅着一份报纸的版样,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不时在上面圈点勾画。他的侧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专注而威严。
“爸,我回来了。”梁庆传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恭敬。
老者闻声,缓缓抬起头。他摘下老花镜,目光越过书桌,落在了夏缘身上。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带着一种长年身居高位、洞察人心的穿透力,似乎能将人看得通通透透。
夏缘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这位是我的笔友,天门县广播站的夏缘同志。”梁庆传为他们介绍道,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她也是前段时间在《现代》上发表《边城恋》和《托尔斯泰与小村姑》的作者。”
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显然,他对夏缘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向您反映。”梁庆传将夏缘引到书桌前。
老者正是梁庆传的父亲,在整个武陵地区宣传系统德高望重、无人不晓的人物——地区行署机关报《武陵日报》的总编辑,梁孝瑾。
梁孝瑾的笔杆子硬,是出了名的。他写的社论,观点犀利,一针见血,常常让地区领导都感到压力。而他为人的脾气,比他的笔杆子更硬,刚正不阿,不畏权贵,是许多宵小之辈最忌惮的“铁面阎王”。
“小同志,坐下说。”梁孝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静,却自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在这样一位前辈面前,夏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远胜于面对冯树升的威胁,也不同于面对罗健时的运筹帷幄。这是一种来自精神层面的巨大压迫感。
第68章 天门县风云突变
夏缘将那个牛皮纸袋里的账本和证言,全部摆在了宽大的书桌上。她用尽量平静、客观的语气,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再次条理分明地复述了一遍。这一次,她省略了所有个人的情绪,只讲事实,摆证据。
梁孝瑾听得极其认真,他没有打断夏缘,只是时不时地拿起一份材料,凑到眼前仔细翻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直到夏缘说完,整个书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老挂钟的指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良久,梁孝瑾才缓缓开口,他没有问材料的真伪,也没有问事情的细节,只问出了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这么一件小案子,为什么不直接交给县纪委?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跑到地区来?”
夏缘心头一紧。她知道,这既是一个问题,更是一场考验。她的回答,将决定眼前这位梁总编,对这件事的最终态度,以及对她这个人的最终评价。她迎着梁孝瑾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现实磨砺出的无奈和悲凉:“梁主编,我们考虑过送县纪委,但是不敢,也没有作用。”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让自己的逻辑更加清晰,“汉剧团团长李卫民的父亲,是天门县的副县长李长青。而且,从这本账本上可以明确地看到,他和县委宣传部的副部长杜学霖,有频繁且数额巨大的金钱往来。他们都是天门县本地人,在县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几乎形成了一张保护网。我们的举报信,无论是递到县信访办,还是县纪委,甚至县公安局,最终都有可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杜学霖或者李长青的办公桌上。到那时,我们不仅讨不回公道,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番话,她说的清晰、冷静,没有丝毫夸大和情绪化的渲染,却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一个县城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和令人窒息的权力生态,剖析得淋漓尽致。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梁孝瑾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他取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用粗糙的手指,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那双不再被镜片遮挡的眼睛里,闪烁着异常锐利的光芒。他看到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剧团团长的贪腐问题,而是一个地方政治生态的局部溃烂。这只“苍蝇”,正在污染整个天门县的政治空气。他几乎是从牙缝里,重重地吐出这几个字:“好一个……‘关系盘根错节’!”
他不再犹豫,拿起桌上那台黑色的电话机,拨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梁孝瑾的语气,瞬间从刚才的威严,变得像朋友间聊天一样随意和放松。他道:“喂,老郑吗?我,孝瑾啊。”
“……没什么大事,就是手头刚收到一份从下面县里递上来的材料,挺有意思。一只苍蝇,个头不大,胃口却不小。嗡嗡嗡的,搅得人不得安生。”
“……对,人现在就在我这儿。一个很有勇气的小同志。你那边,派个得力的人过来一趟吧。记住,要绝对可靠的。”
挂了电话,整个书房又恢复了安静。梁孝瑾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落在夏缘身上,那份审视和威严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与肯定。他对夏缘说:“你放心,天塌不下来。这件事,地区纪委管了。”
电话那头的“老郑”,正是武陵地区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书记,郑添源。一个以嫉恶如仇、刚正不阿闻名于整个乾市的铁面人物。
夏缘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松弛了下来。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知道,这场以卵击石般的豪赌,她赌赢了。天门县的天,要变了。
半个小时之后,一辆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小楼外。郑书记亲自派来的调查人员,从夏缘手中接过了所有材料。夏缘已经从跟随而来的赵海波手上取回了材料原件。
接下来的半个月,天门县的上空风云突变。几辆挂着地区牌照的轿车频繁出入县政府大院,几个陌生面孔开始在剧团、宣传部、财政局等单位调阅档案、约谈人员。一场由地区纪委直接督办,绕开县里所有关系网的“提级办案”雷厉风行地展开了。
县城里看似一如往常,人们下班、买菜、回家,街头巷尾充满了饭菜的香气和人间的烟火气。然而,在这份平静之下,一场剧烈的权力地震已经悄然完成。
李卫民做梦也想不到,他眼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黄毛丫头”,背后竟有如此通天的能量。当纪委的工作组出现在他办公室的时候,他醉意未消的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容。贪污挪用公款、生活作风腐败……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确凿,李卫民被直接双规,等待他的是法律的严惩。李副县长受到牵连,被降职处分,政治生涯就此终结。杜学霖虽然因为没有直接证据,侥幸逃过一劫,但也收到了地区纪委的诫勉谈话,在年底的优秀干部评选中黯然出局,灰头土脸。
至于冯树升,他更为狡猾,账目上的手脚做得干净,没能抓住他经济上的把柄。但他教唆伤人、品行不端,也被定性。最终,一纸调令,将他从炙手可热的汉剧团副团长位置上,调去了偏远乡镇的文化站。
在这场风波中,罗健展现出的沉稳和担当,以及他在处理后续问题上的果决,得到了上级领导的高度认可。加上梁主编替他美言的几句“该同志有原则、有魄力,是难得的实干型干部”,更是起到了临门一脚的作用。上级的任命下来得很快,罗健进入县委常委班子,兼任常务副县长,分管发展改革、财政、税务等一系列最核心、最要害的部门。
第69章 这才是真正的谢礼
消息传遍天门县,人人拍手称快。当夏缘再次走进录音间的时候,那些曾经围绕着她的流言蜚语和异样眼光,都已烟消云散。同事们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和钦佩。杜艺萍更是像霜打的茄子,整日低着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废话。
夏缘戴上耳机,对着话筒,说出那句熟悉的开场白:“听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天门县广播站……”她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县城的每个角落,清亮、坚定,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窗外阳光正好,那张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网,终于被撕开了一个明亮的缺口。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只要她还在这片土地上,她和杜学霖之间的战斗,就远未结束。但此刻,她终于可以卸下枷锁,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那场席卷天门县的风暴,最终以一种近乎平淡的方式收了尾。夏缘的生活重归平静,广播站的工作按部就班,杜艺萍之流再不敢造次。但所有人都清楚,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杜学霖只是被诫勉谈话,根基未损。他像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暂时收起了獠牙,但那双怨毒的眼睛,始终牢牢锁定着夏缘。
夏末的一个傍晚,夏缘推着自行车走出县政府大院。路灯昏黄的光线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拐角处,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静静停着,车窗摇下一半,露出杜学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没有下车,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清晰地传过来:“夏缘,你很会找靠山。”
夏缘停住脚步,扶着车把,平静地回望他。她不辩解,也不示弱。
杜学霖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威胁的展示。“天门县这片池子,水深着呢。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别一不小心,把自己淹死了。”
夏缘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县城模糊的轮廓。她知道,杜学霖这样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只要她还留在这个小县城里,就会被这张由人情、利益和权力织就的网牢牢困住。她撕开的那个缺口,随时可能被重新缝合,甚至收得更紧。
“杜副部长,”她开口道,声音清清朗朗,没有一丝怯意,“池子里的水再深,也总有鱼能跳出去,去看更广阔的大江大河。”说完,她不再看他,跨上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渐行渐远。
车里,杜学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像是要用目光将它灼穿。他想不通,一个无权无势的乡下丫头,怎么敢这样和他说话?她凭什么?他将这一切归结于她背后那个神秘的“靠山”,那个让地区纪委郑书记都亲自过问的人物。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真正面对的,从来不是什么靠山,而是夏缘本人那颗强大到无畏的灵魂。
权力的交接完成得无声无息,但整个天门县的政治格局,已然天翻地覆。
罗健搬进了县政府常务副县长办公室。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将房间照得通透明亮。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夏缘打了个电话:“来我办公室一趟。”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稳而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夏缘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罗健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肩背挺拔,身形如松。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力量感。
听到脚步声,罗健回过头,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招呼道:“来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夏缘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这间办公室。一切都还是旧的,只是换了主人,整个房间的气场便截然不同。曾经的阴郁和压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开阔与明朗。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罗健亲自给夏缘倒了一杯茶,放到她面前,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感激与后怕,“这次要不是你,我可能……”
“罗哥。”夏缘打断了他,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们是盟友,不是吗?你的胜利,就是我的胜利。再说,我也是为了自保。他们已经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我总不能引颈就戮。”
她话说得轻松,但罗健却知道这其中的惊心动魄。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面对如此险恶的局面,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冷静布局,绝地反击,这份胆识和心性,连他都自愧不如。
“不管怎么说,这个情,我记下了。”罗健郑重地说道,“以后在天门县,有任何事,我给你兜着。”
这句承诺,掷地有声。夏缘笑了,她等的就是这句话。但她要的,从来不是被动地寻求庇护。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罗健面前。
“罗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夏缘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李卫民之流倒了,这只是第一步。你坐在这个位置上,要做的是带领天门县走出贫困。这才是我送你的、真正的谢礼。”
罗健一愣,拿起那份报告。封面上,一行漂亮的钢笔字映入眼帘——《关于天门县农业现代化三步走战略的构想》。他翻开第一页,立刻被里面的内容深深吸引了。
报告从天门县农业生产力落后的现状入手,数据详实,分析透彻。然后,提出了一个极具前瞻性和操作性的“三步走”计划:第一步,解放生产力。建议由县财政牵头,成立农机推广站,引进新式拖拉机、播种机、收割机,以租赁或分期付款的方式,让普通农户也能用上机械,将农民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
第二步,提升附加值。引进芙蓉省农科院最新的杂交水稻和经济作物种子,邀请技术专家下乡指导,改变“广种薄收”的局面,提高单位亩产和农产品质量;
第70章 属于广播的新时代
第三步,打通销售链。利用广播、报纸等宣传渠道,建立农产品信息发布平台,将天门县的优质农产品推销出去,甚至可以尝试举办“农产品展销会”,吸引外地客商。……
罗健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越看越是心惊,越看眼里的光芒就越亮堂。这哪里是一份构想,这分明是一份详尽到每一个细节的施政纲领!从资金预算,到部门协调,再到可能遇到的阻力和解决方案,夏缘都考虑得清清楚楚。这份报告的深度和远见,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仿佛是站在未来,回望当下写就的。
当他看到最后一页,关于“可以尝试联系港商,建立食品加工厂,就地将农产品转化为罐头、果脯等商品出口创汇”的建议时,他拿着报告的手,甚至都有些微微颤抖。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近乎震撼的目光看着夏缘,颤声道:“小夏……你……”
罗健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孩的脑子里,到底装着怎样一个波澜壮阔的世界?他不敢相信地问道:“这是你一个人写的?”
夏缘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大部分是我写的,也请教了一些农业专家。”她当然不能说这些都是她来自四十多年后的经验总结。
罗健将报告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看着眼前的夏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原以为,自己要当保护夏缘的那个骑士。可到头来,女孩却成了他披荆斩棘的路上,最锋利的那把剑,最光亮的那座灯塔。
“夏缘。”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着她的全名,“有了这份报告,我有信心,在三年之内,让天门县的财政收入,翻一番!”
夏缘笑了,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明媚而温暖。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罗健的盟约,才算真正牢不可破。一个站在明处,手握权力,大刀阔斧地改革;一个隐于幕后,提供思路,指引未来的方向。
时间如奔流的河水,一往无前。那份被罗健视若珍宝的《关于天门县农业现代化三步走战略的构想》,在他的强力推行下,如同一阵春风,吹遍了天门县的田间地头。
农机站成立了,崭新的拖拉机开进田野,将农民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中解放出来;农科院的专家被请来了,带来了高产的杂交水稻种子,秋收时节,家家户户的粮仓堆得冒了尖,农民的脸上笑开了花;县里的广播和《天门新闻》电视节目,每天都在播报着最新的农产品价格和供求信息,外地的卡车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乡间小路上,拉走一车车新鲜的蔬菜和粮食。
天门县的经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活了起来。罗健的威望与日俱增,而夏缘的名字,虽然不显于庙堂,却在天门县的政商两界,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传奇。人人都知道,罗县长身后,站着一个“高人”。
转眼间,日历翻到了一九八二年。
这一年的春天,全国范围内展开了新一轮的政府机构改革。浪潮席卷到天门县,县广播事业局顺应大势,正式挂牌更名为“天门县广播电视局”。
在这场人事变动中,原站长王立鹏被提拔为副局长,夏缘被提拔为广播站站长,并且兼任本县自办电视节目频道总监。
消息传出,已然掀不起太大波澜。这几年,夏缘用她的实力和远见,早已让所有人习惯了她的“不可思议”。
新的职位也带来了新的挑战。随着经济发展,电视机如雨后春笋般飞入寻常百姓家。精彩绝伦的电视屏幕,成了夜晚最热闹的家庭中心。与之相对的,是曾经辉煌的有线广播,正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那些挂在电线杆上、装在村民家中的广播喇叭,声音越来越小,听众越来越少。
在一次局里的工作会议上,主管技术的副站长老钱唉声叹气地汇报:“韩局长,夏站长,现在好多村子里的广播线路都老化了,维护成本高,收听的人又少。依我看,这有线广播,是穷途末路了,不如把经费用到本县自办电视节目那边去,还能多购置一些录制设备。”
老钱的话,代表了局里大部分人的想法。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夏缘。广播站是她的“自留地”,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年轻的站长,要如何应对这个“时代难题”。
夏缘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着圈。直到老钱说完,她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澈而沉稳:“钱站长说的有道理,有线广播的衰落是客观事实。但广播的生命力,并没有消失。恰恰相反,我认为,一个属于广播的新时代,才正要开始。”她的话,让众人一愣。
“这话怎么说?”韩局长饶有兴致地问道。
“有线广播的缺点是线路,那我们就扔掉线路。”夏缘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了四个字——“调频广播”。
“调频广播?”在座的大多数人,对这个词还很陌生。
“对。”夏缘转过身,开始了自己的“授课”,“比起依赖线路、音质嘈杂、容易受天气干扰的有线广播,调频广播,也就是我们常说的Fm,有几个无可比拟的优点。”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第一,音质好。它可以实现高保真立体声传播,听起来就像真人在你耳边说话、唱歌。第二,抗干扰性强。不会再有打雷下雨就滋啦作响的情况。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覆盖面积广,而且省钱。”
夏缘看向老钱,微微一笑:“钱站长,我算过一笔账。要维护全县的有线广播网,一年至少需要五万块。而建立一个中等功率的调频广播发射塔,一次性投入不到十万,就可以覆盖全县乃至周边地区。从长远看,哪个更划算,一目了然。”
第71章 成立县级电视台
夏缘的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老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看到了衰落,而夏缘看到的,却是衰落背后的新生。这,就是差距。
会议结束后,夏缘并未止步于此。她带着一份更详尽的报告,敲开了罗健办公室的门。
夏缘将报告递过去,开门见山道:“只搞调频广播,还不够。我想把广播节目和我们县的自办电视节目进行整合,资源共享,向上级申请,成立天门县广播电视台。”
罗健正在批阅文件,闻言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飞快地看完报告,眉心微蹙:“想法很好,但步子是不是太大了?站改台,这是地区一级才有的编制。咱们一个县,能批下来吗?地区里会不会有不同意见?尤其是……杜学霖那边。”
自从风暴之后,杜学霖虽然沉寂了许多,但作为副部长,他依然是夏缘的顶头上司。他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人们他的存在。
“所以我才来找罗哥。”夏缘的脸上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带着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我打听到,部里最近正在研究一个叫‘四级办广播、四级办电视、四级混合覆盖’的新政策。意思就是,从京都到乡镇,都要有自己的广播电视机构。”
罗健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立刻明白了夏缘的意图。
“你是想……把天门县,做成这个政策的试点?”
“没错。”夏缘点了点头,“我们不做第一个要编制的,而是做第一个响应政策、探索新路的。我们不是去索取,而是去‘请战’。这样一来,地区里不仅不会反对,反而会大力支持。至于杜副部长,”夏缘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他如果反对,就是和上面的政策唱反调。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罗健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女孩,心中再次涌起那股熟悉的震撼。
她总能站在比所有人都高的地方,看到最远的风向。所谓的权谋,在这样绝对的远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好!”罗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份报告,我亲自带到地区去!我倒要看看,谁敢拦着天门县改革发展的路!”
果不其然,当罗健带着夏缘这份堪称“政治正确”的报告出现在地区专员办公室的时候,立刻引起了高度重视。地区行署研究后又将报告呈送到省里。
上级领导正愁这个新政策该如何落地,天门县的报告就像一场及时雨。将天门县设为全省第一个“县级广播电视台”试点,不仅能积累经验,更能成为一个亮眼的政绩。报告很快得到批准。
杜学霖在部里的会议上听到这个消息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本想以“冒进”、“铺张浪费”为由头,将报告压下来,可没想到,夏缘和罗健直接绕过了他,走向了更高层,并且将这件事上升到了“响应上级号召”的政治高度。他再一次,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当“天门县广播电视台”的牌子被批准下来的那天,夏缘这位新任台长站在广电局那栋略显陈旧的小楼前,久久未动。
红底金字的崭新牌匾,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与背后斑驳的墙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和同事们欢庆的余温。所有人都沉浸在“站”升“台”的喜悦之中,这不仅是名称的改变,更是编制和地位的跃升。夏缘正式成为副科级干部。
夏缘的目光,却越过了这块牌匾,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波澜壮阔的消费电子时代即将来临。在这个时空,由于她的推动,调频广播的浪潮很可能会提前到来。她已经成功地“修”好了一条信息高速公路,但如果老百姓家里没有“车”来上路,那这条路修得再好,也是一场空欢喜。
她要造“车”——造收音机,甚至是电视机。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疯狂生长。
几天后,一份由夏缘亲手撰写的报告,再次摆在了罗健的办公桌上。
这个时候,罗健正被一堆关于县属国营企业的报表搞得焦头烂额。作为常务副县长,统筹协调国有资产管理是他职责中最棘手的一环。尤其是县无线电厂,那份亏损报告上的赤字,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无线电厂设备老化,技术落后,生产的矿石收音机和简单的扩音器早已被市场淘汰。工人们大半年没发全工资,人心惶惶,三天两头有人来县政府反映情况。这就像一块滚烫的山芋,丢不掉,也咽不下,愁得他几夜没睡好。
“罗哥。”夏缘的声音将他从烦躁中拉了回来。
“小夏来了,坐。”罗健揉了揉眉心,强打起精神,“电视台的筹备工作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发射塔的选址已经定下来了,设备采购清单也拟好了。”夏缘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聊聊‘车’的问题。”
“车?”罗健一愣。
“对。”夏缘将报告推到他面前,语气笃定,“我们建了调频发射塔,是修好了信息高速路。可老百姓家里没有能接收调频信号的收音机,这条路就是空的。与其等着外地商人来赚这个钱,不如我们自己来。”
罗健的目光落在了报告的标题上——《关于天门县广播电视局与县无线电厂合作开发生产调频收音机的可行性报告》。他的呼吸陡然一滞,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夏缘的意图。他飞快地翻阅着报告。
报告中,夏缘清晰的思路跃然纸上:广电局出技术指导和市场渠道,无线电厂出现成的厂房、设备和工人,双方合资,盘活死局。报告里甚至附上了一份详细的市场前景分析和初步的产品设计构想。
第72章 整体收购无线电厂
罗健的心跳越来越快。这哪里是一份报告,这分明是一剂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你的意思是……让广电局接手无线电厂?”
“不,”夏缘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不是接手,是‘买’下来。无线电厂现在是负资产,对县财政是个包袱。我们局作为事业单位,可以向银行申请专项贷款,以一个合适的价格,整体收购无线电厂。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县里的难题,盘活了国有资产,还能让无线电厂的工人们重新有活干、有饭吃。”
罗健彻底被震撼了。他只想着怎么处理这个“烫手山芋”,而夏缘却已经规划出了一整套将其变废为宝、甚至点石成金的方案。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商业手腕,让他自愧不如。
“好!太好了!”罗健一拍桌子,所有的疲惫和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我马上申请召开常委会研究!这个项目,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批下来!”
有了县领导的力挺,事情的推进顺利得超乎想象。县无线电厂,这个曾经让县领导班子头疼不已的烂摊子,最终以一个象征性的价格,被正式划拨给了天门县广播电视局。
消息传出,大家一片哗然。很多人不理解,好端端的电视台,为什么要背上一个濒临倒闭的工厂包袱?
在局务会上,夏缘面对着众人的疑惑,显得从容不迫。她说:“各位,从今天起,我们不仅是新闻工作者,也要学着当一个企业家。”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亮而有力,“我提议,在原无线电厂的基础上,成立一个全新的公司,名字就叫——‘浪潮电子产业有限公司’。”
“浪潮?”有人不解地问。
“对,浪潮。”夏缘的眼中闪烁着光芒,“既是电波的浪潮,也是时代的浪潮。我们不仅要抓住它,更要成为掀起浪潮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愿景:“浪潮公司的第一步,是生产物美价廉的调频收音机和室外防水Fm调频接收壁挂喇叭,占领天门县乃至整个地区的市场。而我们的第二步,是在三年内,引进一条电视机生产线。同志们,电视机很快就会像今天的自行车一样,成为家家户户的必需品。到那时,属于我们天门县的‘浪潮牌’电视机,将会走进千家万户!”
夏缘清楚地记得,后世从一九八八年八月中旬起,全国大中城市出现了建国以来从没有过的“抢购狂潮”。冰箱、彩电、洗衣机、自行车、照相机,录音机等抢购一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夏缘描绘的宏伟蓝图惊得目瞪口呆。他们仿佛看到,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正在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副局长手中,缓缓拉开序幕。那股发自心底的震撼,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疑虑和不安,转化为一种滚烫的、名为“希望”的激情。
金秋十月,天高云淡。丹桂的香气随着微凉的风,弥漫在天门县的大街小巷。
就在这片丰收的季节里,一座崭新的三层白色小楼在县城中心拔地而起,楼顶上,“天门县广播电视台”七个红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大楼门口的水泥地刚干透,还散发着一股清新的气味。这便是夏缘上任半年来的第一个,也是最显眼的一个成果——广电大楼终于全面竣工并投入使用。
大楼内部,更是别有洞天。从国外引进的八十年代最新款广播电视录制设备,在窗明几净的录音棚和演播室里安静地待命,金属外壳闪烁着冷峻而迷人的光泽。员工们抚摸着那些布满精密旋钮和推子的调音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自豪。过去挤在破旧平房里,用着修了又修的老旧机器的日子,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随着硬件的升级,一项重要的任务也摆在了夏缘面前。一年一度的“武陵山四省边区广播节目协作会”即将召开,而今年的主办方,正是天门县。
这不仅是一次业务交流,更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对于刚刚挂牌成立、百废待兴的天门县广播电视台而言,这是向周边兄弟单位展示实力、一鸣惊人的最好机会。夏缘对此极为重视,亲自挂帅,主持了数次节目筹备会。
“台长,按照往年的惯例,咱们准备一篇社论,再加一篇新闻报道,应该就够了吧?”编辑彭敏文扶了扶眼镜,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往年他们能拿出像样的作品就不错了,今年虽然设备鸟枪换炮,但大家心里还是没底。
夏缘坐在会议桌的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沉静而坚定。她干脆利落地说:“不够。常规节目要有,而且要做到最好。社论就以国有企业改革为主题,要写出我们天门县的实践和思考。新闻报道,就聚焦白马乡的科学种田模式,要让大家听到土地里长出的新希望。”
她顿了顿,环视着一张张专注而略带紧张的脸,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除此之外,今年,我们要推出一部大型广播剧——《擒魔记》。”
“广播剧?”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这可是个大工程,对剧本、配音、后期制作的要求极高,吃力不讨好,稍有不慎就会弄巧成拙。
夏缘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剧本我已经写好了,讲的是五十年代我们武陵山地区剿匪的故事。设备我们现在有了,全台上下,谁的声音条件好,谁有表演天赋,都可以来试音。我打算请地区歌舞团的同志担当主力。这是我们新台的第一块试金石,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能凝聚人心的力量。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广电大楼都沉浸在一种紧张而亢奋的创作氛围中。
录制广播剧主题曲的那天,夏缘将自己“创作”的曲谱和歌词交给了县汉剧团的音乐骨干。当那具有浓郁地方特色的旋律第一次通过全新的音响设备响彻在录音棚时,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也有老母亲,也有心上人。也有生死情,也有离别恨……”歌声悠扬,富有层次感,歌词质朴却直击人心,将剿匪战士们那种穿行于深山密林、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英勇豪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73章 天门县台一战成名
“台长……这歌……也太好听了吧!”负责录音的小伙子激动得满脸通红,“光听这歌,我脑子里就有画面了!简直绝了!”
夏缘只是淡淡地笑着。这首来自后世经典剿匪剧的《高山流水猎人魂》,在这个时代,无异于一声惊雷。它为《擒魔记》注入了真正的灵魂。
协作会如期在天门县新落成的广电大楼里举行。来自四省边区二十几个县市的广播同仁们,看着眼前这座气派的建筑和一尘不染的新设备,眼中都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讶与羡慕。谁能想到,这个过去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县级广播站,竟有了如此脱胎换骨的变化。
节目交流环节,天门县的社论观点深刻,新闻报道鲜活生动,已经引来一片赞许。而当广播剧《擒魔记》那气势磅礴的主题曲响起时,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跌宕起伏的剧情,专业级的配音演绎,以及由多功能录制系统精心制作出的枪声、风声、水声等逼真音效,将所有听众都拉回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人们时而为英雄的命运揪心,时而为敌人的狡诈愤慨,完全沉浸在故事之中。
一剧终了,会议室里静默了数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太好了!”芙蓉省广播电台文艺部的李主任第一个站了起来,激动地拍着手,“故事好,制作好,尤其是这首主题曲,简直是神来之笔!夏台长,你们天门台这次可是给了我们一个天大的惊喜啊!”李主任当场拍板:“这部《擒魔记》,我们省台采用了!要让全省的听众都能欣赏到这部精彩的广播剧!”
毫无意外,夏缘和她的天门县广播电视台,一战成名。
会议结束之后,作为东道主,夏缘组织所有与会代表前往武陵源风景区参观。此时的武陵源,正应了那句“养在深闺人未识”,尚未经过大规模的商业开发,保留着最原始、最神秘的壮丽。
大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秋日的山林被染成一片斑斓的锦绣。众人下了车,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千百座石英砂岩构成的峰林拔地而起,如利剑,如竹笋,形态各异,直插云霄。山间云雾缭绕,缠绕着青翠的峰峦,仿佛仙人泼墨,绘就了一幅流动的山水长卷。
“我的天……芙蓉省竟然还藏着这样的人间仙境!”一位来自邻省的县广播站站长惊叹道,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夏缘站在一处观景台上,凭栏远眺。山风吹起她的长发,衣袂飘飘。她看着这片壮阔而沉默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片风景,就像她自己,也像她正在开拓的事业。曾经被埋没,曾经不为人知,但只要有足够的实力和合适的契机,终将以最惊艳的姿态,展现在世人面前。她知道,天门县的声名鹊起,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更广阔的舞台,正在她脚下缓缓铺开。
冬日的武陵山,褪去了秋天的绚烂,换上了一袭素净的水墨衣裳。凛冽的寒风穿行于千峰万壑之间,将树梢挂上了剔透的冰棱,飞瀑凝固成晶莹的玉带。天地间一片静谧,仿佛一位沉思的哲人,正在积蓄着对春天的全部思念。
这份宁静,终被一阵车马的喧嚣打破了。
广播剧《擒魔记》在芙蓉省广播电台播出后,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花。每天一到播出时间,街头巷尾的收音机里便会准时响起那悠扬的《高山流水猎人魂》的旋律,无数听众跟随着剧情的跌宕起伏,为剿匪英雄们的命运而牵肠挂肚。
这股收听热潮,很快就引起了省电视台的注意。电视台戏剧部的主任王明海是个嗅觉敏锐的“老电视人”,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个题材的巨大潜力——英雄主义的故事内核,神秘险峻的地域背景,简直是为电视荧屏量身定做。他立刻带上副手,驱车数百里,亲自赶到了天门县。
在夏缘那间简洁明亮的台长办公室里,王明海开门见山,语气里满是欣赏:“夏台长,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年轻有为啊!你的那部《擒魔记》,我们台里领导听了,都拍案叫绝,一致认为这是近年来难得一见的精品!”
夏缘为他续上一杯热茶,微笑道:“王主任过奖了,不过是拾人牙慧,将本地的一些英雄事迹做了些艺术加工罢了。”
“哎,夏台长谦虚了!”王明海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切入正题,“我们这次来,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想把《擒魔记》改编成电视剧,搬上荧屏,让全省乃至全国的观众,都能看到我们芙蓉省的英雄故事。关于这个改编版权费,我们台里批了五千块,这在省内已经是最高标准了!”
五千块!在八十年代初,这无疑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任何一个创作者心动不已。王明海身边的副手脸上也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在他看来,这笔交易已是板上钉钉。
夏缘的反应却出乎他们的意料。她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泛起一丝波澜。她轻轻放下茶杯,说出了一句让王明海差点把茶水呛出来的话。
“王主任,感谢省台的厚爱。但是这个版权费,我一分都不要。”
“什么?”王明海愣住了,满脸的不可思议,“夏台长,你……你没开玩笑吧?这可是五千块!”
“我没开玩笑。”夏缘的语气平静而笃定,“钱,我不要。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王明海立刻坐直了身体,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所图的绝非是这点“小钱”。
“这部电视剧,必须由我们天门县广播电视台,作为联合摄制单位之一,全程参与制作。”夏缘一字一句地说道,“并且,电视剧的名字,我建议改成《武陵山剿匪记》,主要外景地,必须在我们武陵行署境内的武陵源拍摄。”
王明海沉思起来。联合摄制,意味着天门县台不仅要挂名,还要派人参与进来,这在流程上会增添不少麻烦。但他转念一想,对方不要钱,只求一个名,还能解决外景地的问题,这笔买卖似乎并不亏。
第74章 万人空巷的电视剧
夏缘看出了他的犹豫,继续说道:“王主任,您放心,我们参与制作,不是为了指手画脚,而是为了学习。我们台刚刚起步,设备是新的,人也是新的,能有这样一次向省台前辈们学习的宝贵机会,比多少钱都重要。至于外景拍摄,我们县台可以全力配合,协调好场地和后勤,保证为剧组提供最好的服务。”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谦逊的学习态度,又展现了东道主的便利和诚意。夏缘心里清楚,她的真正目的,是要将《武陵山剿匪记》这部剧,变成一张推广武陵源风光的,活生生的“动态名片”。只要电视剧火了,这片“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绝美山水,必将名扬天下,为天门县未来的旅游业发展,埋下最重要的一颗种子。
王明海权衡利弊,最终用力一拍大腿:“好!夏台长果然有魄力!就这么定了!”
协议达成,剧组迅速成立。为了抢拍雪景,大队人马在冬日里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武陵源。
一时间,寂静的山谷热闹了起来。摄像机、摇臂、反光板这些现代化的工业产物,被小心翼翼地架设在古老的峰林之间。穿着厚重棉衣的演员们,在导演的指挥下,于冰天雪地里摸爬滚打,演绎着几十年前那段烽火岁月。
作为联合摄制方的代表,夏缘几乎全程跟组。她不仅要协调地方关系,解决剧组的食宿问题,还会时常和导演探讨剧本,建议哪些角度更能拍出武陵源的奇、险、秀、幽。她的专业和远见,让整个剧组都对这位年轻的“夏台长”刮目相看。
经过几个月的艰苦拍摄,《武陵山剿匪记》终于杀青。
次年夏天,这部电视剧在芙蓉省电视台的黄金时段播出。几乎是一夜之间,便引爆了收视狂潮。那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剿匪故事,让无数观众欲罢不能。每到播出时间,家家户户都守在电视机前,街巷里一片寂静,真正做到了“万人空巷”。
比剧情更引人入胜的,是剧中那宛如仙境般的景色。当镜头跟随着剿匪战士的脚步,穿行于云雾缭绕的擎天石柱之间;当英雄们在绝壁之上与匪徒展开殊死搏斗,背景是壮阔如画的峰林……无数观众被电视画面里那鬼斧神工般的自然奇观彻底震撼了。
“天呐!这剿匪的地方也太美了吧?这是在哪儿拍的?”
“片尾写了,芙蓉省,天门县,武陵源!”
“咱们省里竟然还有这等神仙地方!等放假了,我一定要去看看!”
一时间,武陵源的名字,随着电视剧的热播,传遍了三湘四水,甚至向全国辐射开去。一股旅游热潮,正悄然兴起。夏缘当初布下的那颗种子,已经破土而出,即将迎来繁花盛开的春天。
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到了一九八三年秋季。
八月底的星沙城还没褪去盛夏的燥热,秋老虎赖在天空中迟迟不肯挪窝。正午的太阳像个烧红的火球,把柏油马路烤得泛出一层油亮的光,脚踩上去能隐约感觉到鞋底的软化,连吹过街巷的风都裹着股滚烫的热气,掠过皮肤时带着针扎似的灼热。
夏缘刚在省城的人民会堂参加完 “全省广播电视系统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胸口那朵艳红的大红花还带着绸缎的光泽,就被她小心翼翼地叠进了帆布包。她没来得及在省城多停留,甚至没顾上和前来送行的同事好好道别,就拎着行李扎进了涌向火车站的人潮里。
作为一个装着二十一世纪成熟灵魂的重生者,夏缘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在这百废待兴、知识改变命运的黄金年代里,一张京城顶级学府的文凭意味着什么 —— 那不仅是敲开未来大门的钥匙,更是在时代浪潮中站稳脚跟的底气。所以当她看到京城广播学院要开办在职干部大专班的通知的时候,她几乎是立刻就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连晚饭都没心思吃,连夜就开始准备报名材料。
她放弃了自己早已驾轻就熟的播音专业 —— 虽说凭着前世积累的播音技巧,她在县广播站早已是小有名气的 “金嗓子”,但夏缘心里清楚,播音只能算是 “术”,而新闻编采才是能看透时代脉络的 “道”。她要的不是一个靠声音吃饭的饭碗,而是能参与到时代记录与传播中的能力。
接下来的日子,夏缘把所有业余时间都砸进了书本里。县广播站的宿舍里,每晚都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直到深夜。她啃完了厚厚的复习资料,连走路都在背相关试题。考试那天,当看到论述题要求结合当下媒体现状谈改革方向时,夏缘几乎是胸有成竹,笔下的策论既融入了二十一世纪的媒体视野,又贴合了八十年代的实际国情,最终以全省第一的成绩稳稳拿到了通往京城的入场券。
此刻的星沙火车站,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站台上挤满了拎着行李的旅客,有的背着鼓鼓囊囊的土布包袱,有的扛着捆扎好的被褥卷,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提着装着土特产的竹篮,竹篮上盖着花布,隐约能闻到里面腌菜的咸香。小贩们穿梭在人群里,肩上挎着泡沫箱,扯着嗓子吆喝:“冰棒!绿豆冰棒!两毛钱一根!” 吆喝声混着火车进站的轰鸣声、旅客的谈笑声,还有铁轨与车轮摩擦时 “哐当哐当” 的巨响,织成了一幅充满八十年代烟火气的画卷。
夏缘拎着一个墨绿帆布包 —— 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书本,另一只手提着个半旧的小皮箱。她跟着人流慢慢往前挪,脚下的帆布鞋好几次被别人的解放鞋踩到,又或是被沉重的行李蹭到,她只能一边护着皮箱,一边踮着脚往前看。绿皮火车像一条绿色的巨蟒,缓缓驶入站台,车窗里挤满了探出来的脑袋,有的在跟站台上的人挥手道别,有的在喊着 “让让,麻烦让让”,准备下车。
好不容易挤到车门口,夏缘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双手拎着皮箱的把手,借着身后旅客的推力,才勉强踏上了火车。
第75章 被宠坏的娇娇女
车厢里的拥挤程度远超夏缘的想象 —— 过道里挤满了没有座位的旅客,有的人靠着座椅背站着,有的人干脆坐在自己的行李上,膝盖挨着膝盖,连转身都困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有汗味、劣质烟草味,还有小孩尿片的淡淡腥气,混合在一起,让人有些窒息。
“劳驾,让让,借过一下!” 夏缘一边客气地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挤。她的车票是靠窗的座位,在第三节车厢的中间位置。走了没几步,她的皮箱就被一个旅客的网兜缠住了 —— 网兜里装着几个苹果,红彤彤的,被挤得变了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夏缘连忙道歉,蹲下身慢慢解开缠在一起的带子。
好不容易挪到自己的座位旁,夏缘发现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但座位底下已经塞了两个行李包,行李架上更是堆得满满当当,有大皮箱、编织袋,甚至还有一个装着鸡的竹笼,几只母鸡在里面不安地扑腾着,偶尔发出 “咯咯” 的叫声。她踮起脚尖,试图把自己的小皮箱放到行李架上,可皮箱虽然不大,却有点沉,她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姑娘,我帮你一把!” 旁边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看出了她的难处,伸手过来,一把就把皮箱举了起来,稳稳地塞进了行李架的空隙里。“谢谢您,同志!” 夏缘连忙道谢,男人摆摆手,笑着说:“没事,出门在外,互相帮忙应该的。”
夏缘这才得以坐下,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的风景,她轻轻吁了口气,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坐稳,她就瞥见邻座已经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打扮得格外惹眼 —— 戴着一顶白色的蕾丝帽,帽檐上缀着一圈珍珠,帽檐下露出几缕烫过的卷发,发梢微微卷曲,泛着栗色的光泽。她穿了一条黑色的紧身包裙,裙摆刚过膝盖,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圆润的臀部,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鞋尖擦得锃亮,连鞋底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她手里攥着一个米色的小提包,包上有金色的搭扣,手指上涂着淡红色的指甲油,一举一动都透着股精致劲儿,是典型的八十年代 “摩登女郎” 模样。
夏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暗叹这年代的时尚果然有独特的韵味 —— 不像后世那样追求夸张的设计,反而带着种含蓄的精致,哪怕是简单的衣着,也能穿出不一样的风情。她正想着,又有一个姑娘挤了过来,嘴里还念叨着:“让让,麻烦让让,我的座位在这儿!”
夏缘抬头看去,姑娘约莫二十来岁,穿着一条碎花洋裙,裙摆是蓬松的 A 字版型,上面印着粉色的小蔷薇,衬得她皮肤格外白皙。她头上歪戴着一顶米色的鸭舌帽,帽檐遮住了一部分阳光,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就算放在夏缘熟悉的二十一世纪,这穿搭也丝毫不过时,甚至还带着点复古的时髦感。
姑娘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车票,又抬眼扫视着座位,目光在靠窗的两个位子上打转 —— 一边是夏缘,另一边坐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那大汉穿着件蓝色的粗布褂子,褂子上沾着些灰尘,看起来像是做体力活的。他身材高大,几乎占了一个半个座位,胳膊肘搭在台板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带着几分严肃。
姑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径直走到了夏缘面前,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傲慢:“喂,我们换下位子!”
夏缘脸上刚因欣赏这年代穿搭而生出的好心情,瞬间就被这一声 “喂” 搅得无影无踪。她愣了一下,有些错愕地指指自己的鼻子:“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当然是你!” 姑娘把头扬得更高了,手指还轻轻点了点夏缘的胳膊,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我想靠窗坐,你去过道边。”
夏缘皱起了眉,语气冷了几分:“难道老师没教过你,与人说话要讲礼貌吗?连句‘请’都不会说,凭什么让我换座位?”
姑娘被问得一噎,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半天憋出一句:“你…… 你怎么这么不通情理!”
“我不通情理?” 夏缘挑了挑眉,干脆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这座位是我凭本事买到的,靠窗的位置我也喜欢,凭什么要让给你?不换就是不换。”
姑娘气得一跺脚,脚下的白色塑料凉鞋在地板上发出 “啪” 的一声响。她狠狠瞪了夏缘一眼,眼神里满是不满,却也没再争辩 —— 毕竟周围的旅客都在看着,她要是再闹下去,反而显得自己没理。最终,她只好不情不愿地走到过道边的位子上坐下,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乡下人就是小气,一个靠窗的位子都不肯让,真是没见过世面。”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车厢里很安静,周围几个旅客都听到了,有人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异样。夏缘倒是没太在意,她知道这种被宠坏的娇娇女,向来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自己转,跟她计较反而掉价。
这时,火车缓缓开动了,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从 “哐当哐当” 变成了连贯的 “轰隆” 声,窗外的树木开始慢慢往后倒退,站台的景象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邻座的摩登女人轻轻推了推头上的蕾丝帽,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向夏缘:“妹子,你的普通话说得真标准,字正腔圆的,听着像京城人呢?”
夏缘心里警铃微动,不想给陌生人透露太多底细,毕竟人心隔肚皮,出门在外,谨慎些总是好的。于是她含糊地笑了笑,说道:“我就是下面县里的,普通话说得好,都是跟着广播里学的,每天听新闻、听评书,听多了就会了。”
“拽什么拽,不就是个县里的吗?” 过道边的姑娘突然冷哼了一声,显然还在为刚才换座位的事耿耿于怀,“乡下人学两句普通话,还真把自己当城里人了,真是可笑。”
第76章 可疑的香江女子
夏缘没理会她的嘲讽,倒是邻座的摩登女人连忙打圆场:“大家出门在外,都是缘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以和为贵嘛。” 说着,她主动伸出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郭慧,是香江无线电视台外联部的主任,这次去京城,是要和内地电视台合作拍一部电视剧,算是两地第一次合作呢。”
她的话一出口,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旅客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 在一九八三年的内地,“香江” 还是个遥远又神秘的地方,能和香江电视台扯上关系,显然不是普通人。
没等夏缘接话,过道边的姑娘立刻眼睛一亮,刚才的不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着郭慧伸出手:“郭主任您好!我叫宋佳佳,刚刚考上京城广播学院播音系!以后我也是要做播音员的,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和你们电视台合作呢!” 她说着,还特意挺了挺胸,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神情,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在电视上发光发热的样子。
夏缘心里却 “咯噔” 一下,一股疑虑涌上心头 —— 郭慧?香江无线电视台?她可是重生过来的,对后世的历史脉络记得清清楚楚。她分明记得,香江和内地的电视台开始合作,是从二零零零年之后才慢慢多起来的,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合拍剧是《一往情深》,那也是二零零零年才播出的。而且,内地观众第一次接触到香江电视剧,是一九八四年五月国家台播放的普通话版《霍元甲》,正是这部剧让 “万里长城永不倒” 的歌声传遍了大江南北。可现在才是 一九八三年八月,怎么可能会有香江无线的人来和内地电视台合作拍电视剧?这时间线根本对不上。
更可疑的是,郭慧的口音 —— 她说自己是香江来的,可说话时完全没有岭南话的尾音,反而带着点彩云省的口音,那种略带软糯的调子,夏缘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她做千万粉丝大主播时,跑遍了全国各个省份做户外直播,对各地的方言特点再熟悉不过,绝不可能听错。
郭慧显然没察觉到夏缘的疑虑,她见夏缘没说话,便继续笑着看向她:“妹子,还没听你介绍呢?你这是要去哪里呀?也是去京城吗?”
夏缘拿起自己的军绿色水壶,拧开盖子喝了口水,以此掩饰自己的思绪,然后淡淡说道:“我姓夏,家在天门县农村,这次就是出门办点事,具体去哪里,还没完全定下来。” 她刻意隐瞒了自己要去京城广播学院报到的事,也没提自己在县广播站的工作 —— 在不清楚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少透露信息总是没错的。
郭慧似乎没察觉她的防备,反而笑得更热情了。她从自己的米色小提包里拿出一包花生酥,包装袋上印着密密麻麻的繁体字,看起来确实像是境外的零食。她把花生酥递向夏缘和宋佳佳:“来,尝尝这个,是香江那边的特产,比内地的花生糖要酥软一些,味道很不错的。”
夏缘连忙摇摇头,客气地拒绝:“谢谢郭主任,我不爱吃甜的,您自己留着吃吧。”
宋佳佳却毫不客气地接了过去,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拿起一块就塞进了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夸道:“真好吃!比我们这边的花生糖香多了,而且一点都不粘牙!郭主任,香江还有很多这种好吃的吗?”
“那可太多了!” 郭慧见宋佳佳感兴趣,立刻来了兴致,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香江的繁华 —— 说香江的街道上满是高楼大厦,晚上灯火通明,比内地的白天还要亮;说电视台里的明星个个长得漂亮,穿的衣服都是最新潮的;说拍电视剧时有多有趣,能去各种各样的地方取景,还能和明星一起吃饭聊天。
她讲得眉飞色舞,宋佳佳听得眼睛里直冒光,脸上满是向往的神情,时不时还会问上一句:“郭主任,那我以后要是去香江拍戏,是不是也能见到那些明星呀?”“郭主任,香江的播音员是不是都像您这么有气质呀?”
夏缘坐在一旁,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会看向窗外。火车 “哐当哐当” 地跑了几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了树林,又从树林变成了小镇。广播里传来列车员清脆的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 —— 清溪站,停车时间五分钟,请需要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有序下车。”
广播声刚落,郭慧就从提包里拿出一瓶橙色的饮料,瓶子是透明的塑料材质,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她拧开盖子,递向宋佳佳:“佳佳,说了这么久,你肯定渴了,喝口水解解渴。这是香江的橘子水,和内地的橘子汽水不一样,味道很特别,你尝尝。”
宋佳佳正听得入迷,丝毫没有防备,立刻接过饮料,“咕咚咕咚” 喝了大半瓶,然后舔了舔嘴唇,笑着说:“真甜!比我们这边的橘子汽水好喝多了!”
没过几分钟,郭慧就扶着额头,露出一副有些为难的神色,对宋佳佳说:“宋小姐,能不能麻烦你带我去下洗手间?我第一次坐内地的火车,不太熟悉车厢里的环境,怕找不到地方。”
宋佳佳正沉浸在对香江的憧憬里,想都没想就爽快地站起来:“没问题!郭主任,我带你去!” 说着,她就跟着郭慧往车厢尽头的厕所走去。
两人刚离开座位,夏缘就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对面的彪形大汉。那大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三国演义》看,书页都有些卷边了,看起来像是经常翻阅。
可刚才郭慧和宋佳佳起身的时候,那个彪形大汉的眼睛明显从书页上抬了起来,目光紧紧跟着两人的背影,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还悄悄皱了下眉。
夏缘心里的疑虑更重了 —— 这两个人绝对不对劲,说不定是一伙的!那个彪形大汉,看起来也不像是普通的旅客,倒像是在暗中观察,保护郭慧的安全。
第77章 摩登女郎是人贩子
夏缘迅速站起身,故意提高声音自言自语道:“这么快就到清溪站了?我还以为要再走一会儿呢,差点就错过了下车时间。” 说着,她踮起脚,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小皮箱,装作要下车的样子,拎着箱子朝车厢连接处走去 —— 但她走的方向,却是和厕所相反的。
走到车厢连接处,夏缘悄悄停下脚步,回头往厕所的方向看。只见厕所门口,宋佳佳已经有些摇摇晃晃,脚步虚浮,眼神也变得有些呆滞,像是喝醉了酒一样。郭慧正半扶半拽地把她往厕所里拉,动作看起来有些急切,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方向,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就在这时,列车员拿着一串钥匙走了过来。按照规定,火车到站前五分钟,厕所必须停止使用并锁门,避免旅客在停车期间使用发生意外。列车员正准备去锁厕所门,夏缘立刻迎了上去,压低声音却语气急切地说:“同志!不好了!那头厕所里有人贩子,抓了个姑娘,准备等下到站就把人带走!你快过去看看!”
列车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眉毛浓得像墨画的,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眼神里带着长年在火车上奔波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他每天在火车上要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有求助的、有吵架的,甚至还有故意找事的,像夏缘这样咋咋呼呼的小姑娘,他见得多了。
他上下打量了夏缘一番 —— 姑娘看着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蓝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头发用橡皮筋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脸上没施粉黛,看起来干净又秀气,倒像是个学生。但越是这样看似无害的人,越有可能说出不靠谱的话。
“小同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常年与人打交道练出来的威严,“人贩子?你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吗?这可是天大的罪名,要是搞错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夏缘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空口无凭的指控很难让人信服,尤其是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大脑在高速运转 —— 该怎么才能让列车员相信自己?她看到不远处有几个旅客正好奇地往这边看,还有人在小声议论,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同志,我知道这话不能乱说,我也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夏缘的声音更急了,却依旧保持着压低的音量,“你看,马上就要到站了,按照规定厕所不是要锁门吗?你现在过去检查一下,要是没人,那是我多心,我给你道歉;可要是真有人在里面做坏事,咱们也能及时制止,不然等火车到站,人被带走了,可就麻烦了!”
列车员一听,觉得这话有道理。他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夏缘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行,我跟你过去看看。要是没这回事,你可得跟我好好说说清楚。”
说着,两人就朝着厕所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两步,夏缘突然想起对面的彪形大汉,连忙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座位对列车员说:“同志,还有个事!坐在对面那个穿蓝色褂子的大汉,我怀疑是同伙!刚才郭慧和宋佳佳起身的时候,他一直盯着她们看,眼神不对劲,你等下也多留意着点!”
列车员顺着夏缘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个彪形大汉依旧坐在座位上,手里捧着《三国演义》,但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厕所的方向,显然没心思看书。列车员心里顿时有了数,他悄悄从口袋里掏出哨子,攥在手里,然后对夏缘说:“你跟在我后面,别出声,我先去敲门。”
两人刚走到厕所门口,就看到乘警正好巡视到这一节车厢。乘警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藏青色的警服,腰间别着警棍和手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如鹰。列车员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把情况跟乘警说了一遍。
乘警听完,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朝列车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叫其他同事过来支援,然后自己则握紧警棍,悄悄走到厕所门口,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没过多久,另外两个乘警和几个列车员就赶了过来,他们分散在厕所周围,形成了一个包围圈,防止里面的人逃跑。
这时,广播里传来了列车即将到站的通知:“各位旅客请注意,清溪站马上就要到了,请需要下车的旅客提前到车门处等候,有序下车。” 广播声刚落,厕所门突然 “咔嗒” 一声被打开,郭慧扶着已经昏迷的宋佳佳走了出来。宋佳佳的头歪在肩膀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像一摊没有骨头的软泥,全靠郭慧支撑着。
郭慧刚迈出一步,就看到站在门口的乘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想把宋佳佳往回拉,可已经来不及了。
乘警大喝一声:“站住!不许动!”
郭慧惊恐地望着面前的乘警,脸上那副温婉和善的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狰狞和疯狂。她突然尖叫起来:“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说着,她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抵在了宋佳佳的脖子上。匕首的刀锋很锋利,刚碰到宋佳佳的皮肤,就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谁敢过来,我就杀了她!” 郭慧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绝望的疯狂。
车厢里顿时乱了起来,旅客们纷纷往后退,有的女人发出了尖叫,有的孩子吓得哭了起来。坐在不远处的彪形大汉见状,知道事情败露,他猛地把手里的《三国演义》往地上一扔,起身就想往车厢另一头跑。可没跑两步,就被早就守在旁边的两个列车员拦住了。
“站住!不许动!” 列车员大喝一声,扑了上去。彪形大汉力气很大,挣扎着想要反抗。他一拳打在一个列车员的胸口,把列车员打得后退了两步。但另外两个乘警很快就赶了过来,几个人合力,终于把彪形大汉按在了地上,用手铐把他的双手铐了起来。
第78章 新生活的起点
站在人群后面的夏缘,看到郭慧劫持了宋佳佳,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攥着拳头,双手微微发抖。她看着宋佳佳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抵在她脖子上的匕首,心里又急又怕。如果再这样僵持下去,宋佳佳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而且火车马上就要到站了,一旦郭慧趁着下车的混乱逃跑,就很难再抓到了。
夏缘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突然看到座位上放着宋佳佳喝剩下的那半瓶橘子水。她心里一动,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她悄悄从人群后面绕过去,走到座位旁,拿起那半瓶橘子水,朝着郭慧的方向冲了过去。
“郭慧!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夏缘一边喊着,一边趁着郭慧分神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把手里的橘子水朝着郭慧的脸扔了过去!
橙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泼在了郭慧的眼睛上。那橘子水里加了迷药,刺激性极强,郭慧的眼睛一接触到液体,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郭慧惨叫一声,本能地松开宋佳佳,双手捂住眼睛,使劲揉着。手里的匕首 “当啷” 一声掉在了地上。
乘警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像猎豹一样扑了上去,一把抓住郭慧的手腕,然后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动作,将她的胳膊拧到了背后,用力一压,郭慧疼得惨叫起来。旁边的列车员和几个见义勇为的男乘客也立刻冲上去,死死按住郭慧的身体,防止她反抗。
乘警迅速从腰间掏出手铐,“咔嚓” 一声,把郭慧的双手铐了起来。直到这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车厢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旅客们纷纷议论着:“太好了!抓住了!”
“这姑娘真勇敢!”
“多亏了这个小姑娘和乘警同志,不然这姑娘可就危险了!”
夏缘站在一旁,看着被制服的郭慧,心脏还在狂跳不止。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孤注一掷,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感到一阵后怕,腿肚子都在微微发颤,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了局势的踏实感。她走到宋佳佳身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小声喊道:“宋佳佳!宋佳佳!你醒醒!”
几个好心的大婶也围了过来,有人递过来一杯水,有人帮忙掐宋佳佳的人中。过了没几分钟,宋佳佳终于悠悠转醒。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然后突然想起刚才发生的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我…… 我刚才怎么了?我是不是被人贩子抓了?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一个大婶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姑娘,别怕,人贩子已经被抓住了,你安全了。多亏了旁边这个姑娘,不然你可就危险了。”
宋佳佳顺着大婶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夏缘。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从地上站起来,冲到夏缘面前,杏眼圆睁,双手叉腰,大声质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是人贩子?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看我笑话!”
周围的旅客都愣住了,没想到宋佳佳醒来后会说出这样的话。夏缘也愣住了,她看着宋佳佳理直气壮的样子,只觉得荒谬又可笑。她原本以为宋佳佳会感激自己,没想到竟然会被反咬一口。
夏缘压下心里的火气,平静地看着宋佳佳:“我一开始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不能确定她就是人贩子。而且那个大汉是同伙,如果我提前惊动了他们,你觉得我们俩谁能跑得掉?到时候不仅救不了你,还会把我自己搭进去。”
宋佳佳被夏缘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她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知道夏缘说的是实话,可她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更不愿意承认自己欠了夏缘一个人情。最终,她狠狠跺了跺脚,瞪了夏缘一眼,转身就走。
夏缘看着宋佳佳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知道,像宋佳佳这样被宠坏的娇娇女,从来都不会反思自己的问题,只会把错误归咎到别人身上。跟这样的人讲道理,纯属浪费口舌。
这时,乘警走了过来,对夏缘说:“同志,谢谢你刚才的帮忙。你跟我们去做个笔录吧,详细说说事情的经过。”
夏缘点了点头:“好,没问题。”
她跟着乘警去了列车员的休息室,详细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包括她如何发现郭慧的疑点,如何怀疑彪形大汉是同伙,以及如何用橘子水泼郭慧的经过。乘警认真地做着记录,时不时会问一些细节问题,夏缘都一一回答了。
做完笔录,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了。火车早就离开了清溪站,继续朝着京城的方向行驶。夏缘走出休息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发现邻座的位置已经空了,那个彪形大汉和郭慧都被关了起来,等待火车到下一站以后移交给当地警方。宋佳佳由于受到了惊吓,被列车长特殊关照,安排到列车员休息室去乘车。
火车 “哐当哐当” 地行驶着,经过了一个又一个车站,载着满车厢的旅客,朝着京城的方向前进。夏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想象自己在京城广播学院的生活。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一定能在这个黄金年代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接下来的旅程比较顺畅,没有出现任何意外情况。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传来了列车员的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 —— 京城站,请需要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做好下车准备。感谢大家一路上对我们工作的支持与配合。”
夏缘睁开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激动的情绪。她终于要到京城了!这是她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她新生活的起点。
第1章 入学京城广播学院
京城的初秋,暑气尚未完全消散,傍晚的风里却已裹挟着北地特有的干爽。夏缘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提着小皮箱,随着汹涌的人潮走出车站。一抬头,站前广场上拉起了五颜六色的横幅,在夕阳的余晖里分外醒目。“热烈欢迎新同学!”“京城师范大学接站点”“北方工业大学新生报到处”……穿着白衬衫、戴着红袖章的学长学姐们高举着牌子,在人群里热情地呼喊着。
“同学,是京城广播学院的吗?”一个清脆的女声穿透喧嚣。
夏缘循声望去,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正朝她用力挥手,胸前别着的校徽在暮色中闪着银光。“我是播音系大二的林薇,来接新生的!”
“学姐你好,我是新闻编采系的新生,夏缘。”夏缘笑着说道。
林薇一听脸上笑容更盛,熟络地帮她拎过帆布包:“上车吧,这是最后一趟接站车,去通州的路可得颠簸好一阵儿呢!”
两人穿过喧闹的人群,登上了印有“京城广播学院”字样的大巴车。车上稀稀拉拉坐着一些人,夏缘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坐着的宋佳佳,她正被一个长相斯文的男生哄着,脸上还挂着委屈。
车子缓缓驶出市区。这个年代没有宽阔平坦的京通快速路,只有一条双向两车道的公路蜿蜒向前。路两旁是笔直的白杨树,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透过婆娑的树影,两侧是望不到边的麦田,收割后留下的麦茬在暮色里泛着金黄的光,远处的村庄升起了袅袅炊烟,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骡马的嘶鸣。
“咱们学校在东郊,说白了就是个荒野乡村。”林薇是个健谈的京城姑娘,她靠在椅背上,兴致勃勃地跟夏缘介绍着,“全校就一栋五层的灰色水泥楼,我们都管它叫‘大灰楼’。楼是马蹄形的,一层是食堂,二层是办公室和图书馆,三、四层是教室,五层是宿舍。中间围着个篮球场,那就是咱们全校唯一的活动场地啦!”
夏缘安静地听着,心中却没有半分失落。她知道,就是这栋在后世看来简陋不堪的“大灰楼”,将会走出无数叱咤风云的传媒巨擘。
大巴车颠簸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门口两根粗壮的砖柱上,横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是“京城广播学院”六个从伟人书法作品里集出来的繁体字,苍劲有力。
走进校园,果真如林薇所说,只有一栋孤零零的灰色五层楼矗立在眼前。楼前的篮球场上,几个男生正光着膀子打球,黝黑的皮肤在夕阳下闪着汗光,每一次跳跃投篮都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新生们被领进一楼大食堂,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下肚,驱散了旅途的疲惫。随后,大家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爬上五楼宿舍。一个大通间,二十多个上下铺,虽然拥挤,却也充满了新奇与热闹。
第二天,热心的林薇学姐组织外地新生逛京城。夏缘也想亲眼看看这个时代的首都风貌,便欣然同往。一行人骑着借来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穿过繁华的西单,最终来到了气势恢宏的天安门广场。
广场上空旷而宁静,老人们悠闲地打着太极,孩子们在追逐着风筝,远处还有推着车卖冰棍儿和酸梅汤的小贩,吆喝声清脆悠长。夏缘举起随身携带的海鸥牌相机,正对着远处的红墙黄瓦取景,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夏招娣?”
夏缘回过头,看清来人的时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是石陌城。这个男人在乡下当知青时,原主曾掏心掏肺苦苦追求过。他不知道原主已经死去,现在这个女子叫夏缘。
如今的石陌城,早已不是那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落魄知青。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蓝色中山装,胸前口袋上别着一枚“京城农机学院”的校徽,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当他看清夏缘胸前同样别着的“京城广播学院”校徽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得意。
“真没想到,你也能考到京城来?”他语带讥诮,“不过,广院那种文科学校有什么好的,毕业了还不是去耍嘴皮子?哪像我们学理工科的,这才是建设祖国的栋梁。”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见夏缘没什么反应,又像是抛出一个重磅炸弹般,扬高了声音:“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已经通过了审核,被批准公派去山姆国留学了。下个月就走。以后啊,咱们怕是没什么机会再见面喽。”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写满了炫耀和优越。
夏缘看着他,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原主的执念早已随着她的重生烟消云散。眼前这个男人,于她而言,不过是个面目模糊的陌生人。她淡淡地瞥了石陌城一眼,一个字都懒得说,直接转过身,举起相机,对着宏伟的城楼按下了快门,仿佛他只是一团碍事的空气。
“你……”石陌城被她这无声的蔑视刺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准备好的更多炫耀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至极。他没想到,那个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爱他到卑微的乡下姑娘,竟会用这种方式对他。
夏缘扬长而去,没再给石陌城一个眼神。
几天后,新闻编采系58名新生召开了第一次班会。夏缘这才发现,班里同学都是来自全国各省、市一级广播电台、电视台的业务骨干,年纪普遍偏大。作为全班年龄最小,且唯一一个来自县级广播电视台的学生,夏缘的存在显得格外突兀。更让大家好奇的是,一个县广播站的播音员,不去播音系,反而来了新闻编采系,着实令人费解。夏缘在填履历的时候,没有填自己的副局长级台长的职务,只填广播站播音员,就是为了低调。
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和探究目光,夏缘都看在眼里,却毫不在意。她的底细,只有学校领导和系里的几位资深教授知晓——这个看似普通质朴的姑娘,早已是文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在《现代》杂志上,她用笔名夏虫发表了《边城恋》、《托尔斯泰与小村姑》,第三部中篇小说《囚鸟》也即将刊发,其中两部已被改编成电影,轰动一时;而在另一本权威的《猫头鹰》杂志上,她的悬疑小说《追凶》也曾发表过。
第2章 校园里的平静生活
知道她底细的,还有一个人。
班会结束后,一个气质温文尔雅的男生主动走了过来打招呼:“夏缘同学。”他是班长陶斯民,也是学生会的文艺部长。
夏缘认得他,正是那天在接站大巴上安慰宋佳佳的男生。她礼貌地回应道:“你好,班长。”
“不用这么客气。”陶斯民的笑容温和有礼,让人如沐春风,“我二叔在《现代》杂志社工作,他时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是一位极有灵气的青年作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父亲在部委工作,二叔是《现代》的副主编。这样的家世,让他比常人知道得更多。
夏缘礼貌地颔首致谢:“陶同学过奖了。”
陶斯民主动释放着善意:“以后在学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
“谢谢。”简单的寒暄后,夏缘便转身离开。她清楚,自己的重生之路,注定不会平凡。而这所汇聚了时代精英的校园,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挑战与机遇,才刚刚拉开序幕。
接下来的日子,夏缘眼神里的期待与些许的忐忑,被熟悉的校园生活所取代,她渐渐融入了这片充满朝气的土地。
每天天刚蒙蒙亮,校园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中,夏缘便会准时起床。要么沿着教学楼后的小路,走向那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晨练;要么就提着暖水瓶,去水房接水。无论选择哪条路,总有一种声音会准时闯入她的耳朵 —— 播音系男生们清亮的练声:“咿 —— 啊 ——”
那声音从一开始的略显生涩,到后来的越来越圆润饱满,仿佛带着穿透力,冲破清晨的宁静。有时,是基础的发声练习,一字一句,认真而执着;有时,又会变成抑扬顿挫的诗歌朗诵,“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激昂的语调里满是对文字的热爱;偶尔,不知是谁起了头,声音突然拔高,唱起了《在希望的田野上》,“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中气十足的歌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感染着每一个听到的人。夏缘常常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中满是对这份青春活力的向往。
上午的时光一瞬而逝,尤其是到了第四节课,临近午饭时间,教室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下课铃声成了所有人翘首以盼的信号,因为早到食堂一步,就能在有限的菜品里挑挑拣拣,选到自己爱吃的;可要是去晚了,等待着的很可能就是残羹冷炙。
夏缘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只见窗外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五成群,脚步匆匆地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原本安静的校园瞬间热闹起来。教室里的同学们也早已没了听课的心思,一个个坐立不安,心急如火,仿佛全身的细胞都在等待着下课铃声的响起。前排的一个男生,偷偷把饭盆从桌子里面拿了出来,手指在饭盆边缘轻轻敲打着,发出 “叮叮当当” 的轻微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 “食堂冲刺” 倒计时。旁边的女生看到了,忍不住抿嘴偷笑,却也悄悄把自己的饭票和零钱整理好,攥在手心。
讲台上的老师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台下的 “暗流涌动”,依旧在滔滔不绝地讲解着专业知识,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神情,偶尔还会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密密麻麻的公式或重点。一边是老师投入的授课,一边是学生们按捺不住的焦急,这样的场面,在夏缘看来,既滑稽又有趣。
终于,下课铃声准时响起,老师还没来得及说 “下课”,教室里就已经响起了一阵 “噼里啪啦” 收拾书本的声音。大家像脱缰的野马一般,瞬间冲出教室,朝着食堂飞奔而去。夏缘也笑着收拾好东西,跟着人流慢慢走向食堂。
一进食堂,一股混杂着饭菜的香气就扑面而来。食堂里的菜品很少,橱窗后面,也就十来道菜,全都盛在直径约 1 米的加厚铝盆里,热气腾腾的,却也显得有些单调。盛菜的厨师们穿着白色的围裙,手里拿着大大的菜勺,脸上红光满面,大概是常年在灶台边被热气熏烤的缘故。只是那白色的围裙上,油迹斑驳陆离,一看就知道应该很久都没洗过,夏缘每次看到,都会在心里默默皱一下眉头,却也只能无奈接受。
八十年代的物资还比较匮乏,许多物品都需要凭票购买,粮票更是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东西,一直到 一九九三年才正式取消。在广院,每个月月初,生活委员都会准时把饭票发放到大家手中,每人三十五 斤,其中 十二 斤是细粮票,剩下的则是粗粮票。
食堂打饭时,用细粮票购买大米饭,是两分钱一两;可要是没有细粮票,用粗粮票或者直接用钱买,价格就变成了四分钱一两。对于大多数家境普通的同学来说,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食堂里的素菜,像土豆丝,一份要 一 毛 五 分钱;荤菜,比如肉片,一份则要 五 毛钱。而每个人一顿饭,通常只能打一个菜,想要荤素都吃到,对很多人来说是件奢侈的事。
于是,“合伙打饭” 成了食堂里常见的景象。两个关系好的同学,一个打素菜,一个打荤菜,然后坐在一起分享,既能吃到不同口味的菜,又能节省开支。在这些合伙的同学中,当然也不乏一对对年轻的恋人,他们坐在一起,你给我夹一筷子肉,我给你舀一勺菜,眼神里满是甜蜜,让整个食堂都多了几分浪漫的气息。简单算下来,一毛钱就能在早餐时买到两个馒头或者一碗稀饭加一个包子;一块钱,两个人合伙,就能吃到一份荤菜、一份素菜,再配上两碗米饭,算是一顿丰盛的午餐了。
相比其他同学,夏缘的生活要宽裕一些。她是带薪读书,每个月能拿到六十多元的工资,虽然不算多,但足够维持基本的生活。而且,夏缘还有写小说的稿费,这让她在吃饭这件事上,不用像其他同学那样拮据,不仅能吃饱,还能时常改善伙食,偶尔单独点一份荤菜,好好犒劳自己。
第3章 “广院之春” 歌手大赛
在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八十年代,书信是大学生们与外界联系、分享生活的重要方式。这个时候,寄送一封国内平信,只需要贴一张八分钱的邮票;如果是重要的信件,想要挂号,在八分钱基础邮费的基础上,再另付一毛二分钱就可以了。当时,邮政编码还没有在全国范围内启用,写信时,只需要写清楚详细的地址就行。学校里的小卖部还卖定制的信封,一分钱一个,信封的封底上印着 “京城广播学院” 几个醒目的红字,方便又有纪念意义。
每天下午,负责取信的宣传委员都会准时去学校门口的信箱里取回大家的书信。每当宣传委员抱着一摞信件走进教室,同学们都会立刻围拢上去,一个个伸长脖子,在信件堆里仔细寻找着写有自己名字的信封,脸上满是期待。拿到信的同学,会迫不及待地拆开,找个安静的角落,认真地读起来,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露出笑容,情绪随着信中的内容起伏;没拿到信的同学,则会有些失落,小声念叨着 “怎么还没我的信呢”,然后满心期待地等待着第二天。
在这个充满朝气与梦想的年龄里,信纸上的每一个字,字里行间的每一句话,都凝聚着太多的憧憬与情怀。正如古人所说 “家书值万金”,对于刚刚离开家乡、来到陌生城市求学的大学生来说,一封来自家人的书信,能瞬间缓解思乡之情,带来温暖与慰藉。
夏缘刚入学的时候,对校园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无论是有趣的课程,还是热情的同学,亦或是校园里的一草一木,都让她兴奋激昂。她总会把这些新鲜事,一一写进信里,寄给以前的笔友和天门县的老同事们,分享自己在广院的快乐时光。特别是与罗健,还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他们在信中交流信息、分享生活感悟。每一封寄出的信,都承载着她的思念与祝福;每一封收到的信,都给她带来了无尽的温暖与力量,陪伴着她在广院的每一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学校的学生会换届之后,各部门之间的竞争也悄然展开。外联部率先发力,请来着名导演谢进等大咖做讲座,消息一传开,小礼堂里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而陶斯民负责的文艺部,组织了一场校园吉他大赛,却反响平平,台下的观众稀稀拉拉,这让陶斯民愁眉不展。
一天傍晚,夏缘在食堂遇到正对着饭碗发呆的陶斯民,便主动走了过去:“廖班长,看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是为文艺部的事烦心吧?”
陶斯民抬头,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外联部的讲座那么火,我们这吉他大赛却冷冷清清,再不想想办法,文艺部可就没面子了。”
“我倒有个想法。” 夏缘坐下,端起玉米粥吃了一口,“咱们学校有播音系这么好的资源,同学们的文艺热情其实很高,不如搞个‘广院之春’学生歌手大奖赛?不限制专业,谁都能报名,说不定能扳回一局。”
“‘广院之春’?” 陶斯民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这个名字倒是不错,可要是报名的人少怎么办?而且,怎么比赛才好?”
“可以现场报名,即刻上场。” 夏缘放下勺子,认真地说,“这样既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也能让比赛更有活力。”
陶斯民皱了皱眉:“这样搞会不会太随意了?要是出了岔子,岂不是更丢人?”
“不会的。” 夏缘笑了笑,“如果是在科班艺术院校,这样做可能会被说胡闹,但广院不一样。咱们学校的教育特点就是鼓励创新,不管想法多么天马行空,老师都会支持。你想想,现场报名、即刻上场,多新鲜啊,同学们肯定愿意来试试!”
陶斯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夏缘说得有道理,当即拍板:“行!就按你说的办!咱们这就去跟文艺部的同学商量细节!”
接下来的半个月,文艺部的同学们忙得热火朝天,贴海报、借设备、联系评委。夏缘也帮着出谋划策,还提前录好了一首歌曲的伴奏带 —— 那是一九八九年才会火遍全国的《爱的奉献》,她打算在比赛当天作为压轴表演。
国庆节前一天的晚上,“广院之春” 歌手大赛在小礼堂正式拉开帷幕。刚开始的时候,场面有些冷清,只有十四五个人报名,陶斯民拉着夏缘的胳膊,小声说:“夏缘同学,怎么办?报名人数太少了,根本撑不了多久。”
夏缘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慰道:“别担心,好戏还在后头呢。”
果然,没过多久,听到消息的同学们陆续赶来,原本空荡荡的小礼堂很快就热闹起来。最后,788 个座位的小礼堂被挤得水泄不通,连窗户上都扒着人 —— 要知道,全校学生加起来也不过一千来人。
这所谓的小礼堂,其实就是一间大教室改造的,讲台又低又浅,跟观众席几乎没有界限。舞美和音响更是寒碜,没有专业的伴奏乐队,只有几盘舞曲磁带当伴奏;有的选手跑调跑到天边,有的忘词忘得一干二净,引得台下阵阵哄笑,还有人把喝完的空饮料瓶、折好的纸飞机往台上扔,场面混乱却格外热闹。
可就是这样 “接地气” 的比赛,反而点燃了大家的热情,现场报名的队伍越排越长。轮到夏缘上场时,台下瞬间安静下来。当《爱的奉献》温柔的旋律响起,夏缘清亮的歌声在小礼堂里回荡:“这是心的呼唤,这是爱的奉献……”
熟悉的旋律(对夏缘而言),陌生的歌曲(对在场所有人而言),让台下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一曲唱完,掌声和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陶斯民跑上台,激动地问:“缘缘,这歌太好听了!是你从哪儿听来的?”
夏缘早就想好了说辞,笑着道:“是我自己写的,想着今天比赛,就拿来唱给大家听听。”
“你太厉害了!” 陶斯民满眼都是赞赏。
第4章 嫉妒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天晚上,四十个选手接连登台,比赛整整持续了四个半小时,几乎没有一个观众中途离场。等到收拾完场地,夏缘和陶斯民等人往宿舍楼走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往常这个时候,男女生宿舍楼早已漆黑一片,可今晚,每栋楼的窗户都亮着灯,隐约能听到楼里传来的笑语喧哗 —— 今夜的广院,无人入睡。
“广院之春” 的成功,让夏缘在学校里名气大增,可也引来了一些人的不满,比如播音系的新生宋佳佳。
宋佳佳和陶斯民是青梅竹马,当年两家一起下放到芙蓉省的农场,还定了娃娃亲。后来父母恢复工作,陶斯民全家回了京城,宋佳佳一家则留在了省城。这次考上广院,宋佳佳本以为能和陶斯民再续前缘,可看到陶斯民和夏缘经常一起讨论工作,甚至课余时间也会凑在一起聊天,她心里的嫉妒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一天下午,夏缘正在学校旁边的核桃林漫步,突然被一道尖锐的女声叫住:“夏缘!”
这片核桃林是播音系学生练声的好去处,也是情侣们约会的秘密基地,此时已有部分学生在这里活动。夏缘回头,看见播音系的宋佳佳双手叉腰,俏丽的脸蛋因为怒气而涨得通红。她身边还跟着两三个女生,显然是来给她撑场面的。
“有事吗?”夏缘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宋佳佳见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窜得更高。她几步冲到夏缘面前,指着她的鼻子质问:“你还要不要脸?明明知道我和斯民哥是定了娃娃亲的,一个乡下来的女人,整天缠着斯民哥,你安的什么心?”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的同学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八十年代的大学校园,风气保守,这样的当众指责,无异于公开羞辱。
夏缘没看她,反而扫了一眼她身后那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女生。她们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等着看好戏。
“首先,”夏缘终于把目光挪回宋佳佳脸上,眼神清冷,“我和陶斯民是同学,正常的交流,在你嘴里怎么就成了‘缠着’?是你思想太龌龊,还是你对自己太没信心?”
“你!”宋佳佳没想到她不辩解、不慌张,反而倒打一耙。
“其次,”夏缘上前一步,身高的优势让她可以微微垂眸看着对方,气场瞬间形成压制,“我和他是什么关系,轮不到你来置喙。你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未婚妻?据我所知,现在是新社会,娃娃亲这种封建糟粕,法律上可不承认。”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扎在宋佳佳最痛的地方。她和陶斯民的娃娃亲,是两家老人的口头约定,陶斯民本人从未在公开场合承认过。这是她最大的心病。
“你胡说!斯民哥是我的!”宋佳佳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显得色厉内荏。
夏缘轻轻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道:“是你的,你就看好他。跑到我这里来撒野,只会显得你很无能。”说完,她不再理会这个被气得浑身发抖的小姑娘,抱着书,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围观的同学被她强大的气场震慑,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冷风将她最后一句话轻飘飘地送进宋佳佳的耳朵里:“有这个时间,不如多读两本书,提升一下自己。脑子和脸蛋,总得有一个能看。”
宋佳佳的脸瞬间惨白,羞辱和愤怒的泪水终于决堤。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在夏缘那成熟从容的灵魂面前,她所有的小女儿情态和骄纵脾气,都像个笑话。
夕阳透过核桃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夏缘抬头望向远方,一望无际的麦田在暮色里泛着金光,远处传来播音系学生的练声和阵阵欢笑声。她知道,属于她的重生之路,才刚刚开始;而这座充满活力的广院,也将因为她的到来,绽放出不一样的光彩。
宋佳佳站在原地,看着夏缘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核桃林的尽头。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夏缘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那句轻飘飘的“法律上可不承认”,像一根根尖锐的冰刺,扎得她心脏生疼。
她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争吵,甚至是一场扭打。她准备好了眼泪,准备好了质问,准备好了将自己所有的委屈都倾泻而出。可对方根本不接招。夏缘就像一个局外人,用看小孩子胡闹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转身去做“更重要的事”。什么叫更重要的事?难道抢她的斯民哥,还不是最重要的事吗?
宋佳佳的眼泪终于决堤。她蹲下身,抱着膝盖,在暮色渐浓的树林里放声大哭。委屈、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无视的羞辱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和斯民哥的娃娃亲,是两家父母都认可的,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她是陶家的准儿媳。可现在,一切都因为夏缘的出现而变得岌岌可危。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算了。陶斯哥是她的,谁也抢不走。
哭了好一阵,宋佳佳抹掉眼泪,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她抛下同伴,踉踉跄跄地跑出核桃林,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冲出了校门,坐上了一辆开往城里的公交车。她要去陶家,她要找刘阿姨,那个从小就最疼她、总说要让她当儿媳妇的刘阿姨。
陶家住在部委大院里,是一栋带独立院子的二层小楼。宋佳佳熟门熟路地按响门铃,开门的是家里的保姆姜姨。姜姨热情招呼道:“佳佳小姐来了。”
宋佳佳没心思回应,一进客厅就看到了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的刘奕英。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扑了过去:“刘阿姨!”
陶斯民的母亲刘奕英吓了一跳,手里的毛线针险些戳到自己。她赶紧放下东西,搂住扑进怀里的宋佳佳,又是拍背又是顺气:“哎哟,我的好佳佳,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快跟阿姨说。”
第5章 高干夫人的逻辑
宋佳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把下午在核桃林里发生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在她嘴里,夏缘成了一个明知她和陶斯民有婚约,还故意勾引、手段高明的“狐狸精”,而她自己则是一个被当众羞辱、无助又可怜的受害者。宋佳佳哭诉道:“她……她说娃娃亲不算数……还说我……我应该直接去跟斯民哥说……她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呜呜呜……”
刘奕英的脸色随着宋佳佳的哭诉,一点点沉了下来。她一边轻抚着宋佳佳的后背,一边用眼神示意保姆去倒杯热牛奶。
她当然是向着宋佳佳的。宋家和陶家是世交,宋佳佳的父亲宋熙光如今在芙蓉省身居高位,眼看就要高升进京。这门亲事对丈夫的仕途、对陶家的未来,都有着不可估量的好处。更何况,宋佳佳这孩子嘴甜会来事,长得也漂亮,家世清白,是她心目中儿媳妇的不二人选。
至于那个叫夏缘的……刘奕英皱起了眉。斯民最近总在家里提起这个名字,言语间满是欣赏,说什么才华横溢,写的小说发表了,写的歌好听,还一起搞什么活动。她当时就留了心,听说是新闻编采系的,还是个从县城考上来的农村姑娘。
一个乡下丫头,就算有点小才华,又能翻出什么浪花?能跟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佳佳比吗?现在看来,是她小瞧了这个夏缘。这哪里是有点小才华,分明是有点小心机。
“好了好了,不哭了。”刘奕英扶着宋佳佳的肩膀,用手帕帮她擦掉眼泪,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这事阿姨知道了。一个乡下来的丫头,也敢欺负我们佳佳,真是反了天了。”
刘奕英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种事情,儿子斯民脸皮薄,不好出面。宋佳佳一个小姑娘家,去硬碰硬也只会吃亏。解铃还须系铃人,看来,她有必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叫夏缘的同学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夏缘与全班同学到京城广播电台参观,刚从广播大楼出来,就被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拦住了去路。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套裙,头发烫成时髦的卷花,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神情倨傲。
“你就是夏缘?”女人上下打量着她,眼神挑剔,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夏缘不认识她,但从对方那与陶斯民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以及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她心里大致猜到了七八分。她点了下头,语气平淡道:“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陶斯民的母亲,刘奕英。”刘奕英报上名号,仿佛这几个字就足以让眼前的女孩诚惶诚恐,“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
广播大楼不远处就有一家咖啡馆,是这个年代为数不多的时髦场所。刘奕英轻车熟路地领着夏缘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最贵的速溶咖啡。
咖啡端上来,刘奕英用小银勺搅了搅,却没有喝的意思。她靠在椅背上,开门见山道:“夏同学,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今天来找你,是为斯民和佳佳的事。”
夏缘端起咖啡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她已经猜到了刘奕英的来意,不动声色地听着。
刘奕英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斯民和佳佳是从小定下的娃娃亲,两家关系极好,他们俩的婚事是板上钉钉的。斯民这孩子心善,又欣赏你的才华,可能在言行上让你产生了一些误会。但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应该明白,你和他之间是不可能的。”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陶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是有头有脸的家庭。斯民未来的妻子,必须是像佳佳那样,门当户对,能对他事业有助益的。而你……”
刘奕英的目光在夏缘朴素的衣着上扫过,话里的轻蔑不加掩饰:“一个县城出来的姑娘,你的出身,你的家庭,都给不了斯民任何帮助。我希望你能有自知之明,主动和斯民保持距离,不要再纠缠他。”
夏缘静静听着,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这就是八十年代高干夫人的逻辑吗?把子女的婚姻当成交易,把感情当成筹码。她来自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听过太多“我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的狗血桥段,没想到今天亲身体验了一把现实版。
她放下咖啡杯,杯子与杯碟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抬起眼,迎上刘奕英审视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缓缓开口道:“阿姨,我想您可能误会了三件事。”
刘奕英眉头一蹙,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不仅不怕,反而要跟她理论。
夏缘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从没有纠缠过陶斯民同学。我们是班干部,是学生会同事,所有的接触都基于工作,光明正大。如果您觉得这算纠缠,那您可能需要重新定义一下这个词。”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第二,我对您的儿子,以及您口中那‘板上钉钉’的婚事,没有丝毫兴趣。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您用家世、背景来衡量,是您的标准,但不是我的。在我看来,陶同学是个优秀的伙伴,但仅此而已。”
刘奕英的脸色已经变得相当难看。
夏缘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目光清澈而坚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的出身和家庭,的确给不了任何人所谓仕途上的‘帮助’。因为我的人生,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更不需要靠攀附谁来实现价值。我能给自己创造一切。”
说完,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放在桌上,正好是一杯咖啡的钱。她道:“阿姨,您的咖啡,我请了。至于我的那杯,我自己付。”她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却疏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我的论文大纲还没写完,时间宝贵,不想浪费在解释这些无聊的误会上。”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刘奕英一个人坐在原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刘奕英捏着咖啡勺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夏缘挺直的背影,气得胸口发闷。
这个夏缘,简直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她本以为几句话就能敲打得对方知难而退,没想到反被一个黄毛丫头给教训了一顿!“我能给自己创造一切”?好大的口气!一个乡下丫头,她能创造什么?刘奕英越想越气,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几乎扭曲。她绝不容许这样的女孩成为自己计划中的绊脚石。
第6章 学校组织交谊舞会
与刘奕英的这次会面,对夏缘而言,不过是人生路上溅起的一朵无足轻重的小水花。她很快将之抛在脑后,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学业和创作之中。
没过多久,班上的生活委员王美娟就带来了一个新“任务”。
周末的下午,她风风火火地冲进女生宿舍,手里挥舞着一张通知。她高声叫到:“姐妹们!好消息!学校组织交谊舞会,就在今晚食堂!大家都要参加啊!”
宿舍里一片寂静。几个正在看书、织毛衣的女生抬起头,脸上满是迷茫和抗拒。跳舞?还是交谊舞?男女一起?在这个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还根深蒂固的年代,这个提议无异于一颗炸雷。
“美娟,这……怎么跳啊?”一个女生小声问。
“就是拉着手,跟着音乐走步子嘛!”王美娟是京城本地人,思想开放,对这些“新生事物”充满热情。“这是学校的指令,学生干部要带头!大家都要动员起来!”
夏缘正坐在桌前构思新小说的框架,闻言也停下了笔。她对跳舞不排斥,只是觉得这种“全民动员”的方式有些滑稽。
到了晚上,食堂里的桌椅被推到两边,中间空出一大片场地。角落里一台红灯牌录音机放着《步步高》的舞曲,节奏明快,可舞池里空无一人。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杵在墙边,男生一堆,女生一堆,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大家眼神躲闪,表情尴尬,谁也不敢迈出第一步。
王美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穿着一条时髦的碎花连衣裙,在场中来回穿梭。不停地动员道:“跳嘛!大家跳起来呀!”
见大家没有反应,王美娟鼓起勇气,走到男生堆里,试图邀请一个。被她盯上的男生瞬间脸红到脖子根,连连摆手,像躲避抓壮丁一样往后缩。一连几个,都是如此。王美娟碰了一鼻子灰,气得直跺脚。
夏缘在一旁看得想笑。她能理解同学们的拘谨和保守,这需要一个破冰的过程。
就在这时,陶斯民走到了她面前。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微微俯身,朝夏缘伸出了手,做了一个标准的邀请姿势。他柔声说道:“夏缘同学,可以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舞曲中却异常清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陶斯民没有给夏缘拒绝的余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班长的邀请,无异于公开宣示自己的不合群。
夏缘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映着头上的灯光,里面没有试探,只有坦然的邀请。可她知道,这坦然之下,藏着更深的旋涡。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如春水融雪,漾开了细微的涟漪。她微笑道:“我的荣幸,班长。”她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陶斯民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有一丝干燥的薄茧,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力量。
当陶斯民揽住夏缘的腰,带领她滑入舞池的时候,整个食堂都安静了一瞬。录音机里正好换了一首舒缓的华尔兹。陶斯民的舞步很娴熟,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和优雅。夏缘的身体里住着一个现代灵魂,交谊舞对她来说是基本技能。她配合得天衣无缝,裙摆随着他们的旋转,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他们像两只翩跹的蝴蝶,在空旷的舞池中央起舞。灯光下,陶斯民的眼神专注,夏缘的嘴角含笑。没有扭捏,没有羞涩,只有全然的投入。
周围的同学们议论纷纷。“陶班长和夏缘跳得真好!”
“跟电影里一样!”
在别人的羡慕眼神中,只有陶斯民和夏缘自己知道,这场舞跳得有多么辛苦。
他们的身体靠得很近,呼吸交缠,但心却隔着万水千山。陶斯民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虽然配合默契,但她身体有所抗拒,那是一种礼貌外壳下,绝不交融的疏离。她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却也像踩在他的心上。
“你好像……什么都会。”陶斯民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夏缘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睛却没看他,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为了活下去,总要多学一点东西。”
这句话,像针一样,又扎了他一下。活下去?她说的是活下去?一个京城广播学院的高材生,一个被《现代》杂志青睐的作者,需要挣扎着“活下去”?陶斯民的心里涌起一股更深的迷茫。他发现自己对夏缘的了解,依旧停留在最浅的那一层。
陶斯民试图用舞步掌控节奏,夏缘却总能游刃有余地配合,甚至偶尔会俏皮地加入一点小小的即兴变化,让他不得不调整。他们的身体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陶斯民闻到夏缘发间传来的一阵淡淡的皂角清香,干净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孩会有的味道。
而夏缘,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衬衫下肌肉的线条。这个男人不是那种文弱的书生,他的身体里蕴藏着力量。
一曲结束,两人迅速分开,仿佛刚才的亲密只是一场幻觉。“啪啪啪——”不知是谁带头,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瞬间爆发。被他们优美的舞姿所感染,原本紧张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
王美娟激动地跑过来,一把抓住夏缘的手,高兴地说:“夏缘!你跳得太好了!还有班长,你们俩真是深藏不露啊!”
有了榜样,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几个胆大的男生开始学着陶斯民的样子,笨拙地邀请女生。虽然舞步还很生涩,但终于有人敢下场了。舞会的气氛彻底被点燃。
王美娟拉着夏缘到一边,兴奋地说:“夏缘,你可真给我长脸!对了,光在学校跳多没意思。我们大院里周末也经常组织舞会,都是些部委子弟,还有些文艺团体的。下次我带你一起去,比这儿好玩多了!”
她口中的“大院”,指的是那些部级、军级干部居住的机关大院。能出入那里的,非富即贵。
第7章 信息差是最深的鸿沟
夏缘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记得很清楚,后世就在这一两年,社会上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严打”运动。其中一个引爆点,就是几起牵涉到高干子弟和女明星的“家庭舞会”案件。那些看似时髦的私人聚会,在当时被定性为“流氓罪”,牵连甚广,后果严重。
王美娟性格单纯热情,但对这其中的凶险一无所知。
夏缘思索片刻,认真地看着她:“美娟姐,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学生,学校组织的活动参加一下就行了。外面的私人舞会,成分太复杂,最好还是不要去。”
王美娟愣住了,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了一丝不解和扫兴。她疑惑道:“复杂?能有多复杂?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她撇了撇嘴,“夏缘,你怎么跟那些老古董一个想法?你是从天门县来的,不知道我们京城人是很开放的!”她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仿佛夏缘的提醒是对她见识的质疑。
夏缘没有再争辩。她知道,有些事情,不亲身经历是不会明白的。她只是平静地说:“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应该以学业为重。那种场合,不适合我们。”
“行吧行吧,你不去就算了。”王美娟兴致缺缺地摆摆手,转身又去招呼别的同学了。
看着王美娟重新投入热闹人群的背影,夏缘轻轻叹了口气。信息差,是这个世界上最深的鸿沟。她拥有未来的视野,却无法轻易说服一个活在当下的人。她只希望,王美娟的热情,不要把她带向危险的边缘。
站在不远处的陶斯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没有听全她们的对话,只听到“私人舞会”、“成分复杂”几个字眼,但他看到了夏缘脸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和警示。
她又在做什么?她为什么要去警告王美娟?一个从天门县来的乡下姑娘,怎么会懂京城大院里那些弯弯绕绕?她那副神情,不像是在提醒,更像是在……阻止一场预知的灾难。
夏缘身上的谜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每一个细节,都在颠覆他最初通过档案和二叔那里得来的认知。这个夏缘,到底是谁?
舞会的热浪渐渐平息,喧闹的人群分成一小撮一小撮,各自谈笑。陶斯民端着一杯橘子水,靠在食堂的柱子旁,视线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系在角落里的夏缘身上。
陶斯民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橘子水的甜腻在舌尖散开,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审视。她懂什么?大院子弟间的私人舞会,确实存在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但那是属于他们那个圈子的潜规则和秘密,外人无从知晓。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学生,信息渠道从何而来?难道是听了什么捕风捉影的谣言?
不对。陶斯民否定了这个想法。看夏缘刚才的神态,那不是道听途说后的恐慌,而是一种近乎先知的笃定。她不是在猜测,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就好像……她亲眼见过那些舞会最终会酿成怎样的恶果。这个念头让陶斯民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陶斯民想起二叔陶吟寒跟他提过的话:“这个夏缘,是个天才,但她的笔锋老辣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姑娘,倒像个在世事里沉浮了几十年的人。”
当时他只当是文学上的夸张。现在看来,或许二叔的直觉比他以为的更接近真相。
舞会散场,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夏缘和王美娟走在一起,王美娟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谈话里,情绪不高。
陶斯民几步跟了上去,轻声叫道:“夏缘同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们听到。
夏缘闻声回头,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清亮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竟有几分幽深。夏缘看到是陶斯民,脸上浮现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的微笑,问道:“班长,有事吗?”
“你跳得很好。”陶斯民说。这不是恭维,是事实。她的舞步娴熟流畅,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同龄女孩身上见过的自信和松弛。
“班长过奖了,主要是你带得好。”夏缘的回答滴水不漏。
王美娟在旁边插了一句:“就是!我们班长可太厉害了!夏缘你俩简直是天生一对……”她话说一半,突然想起夏缘刚才的警告,又觉得此刻的气氛有些微妙,讪讪地闭上了嘴。
陶斯民的目光落在夏缘身上,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你知道大院的舞会?”
夏缘心头一紧: 陶斯民听到了。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睫轻轻垂下,再抬起时,目光坦然地迎上陶斯民的审视:“是啊,美娟姐刚才邀请我,不过我对那些场合没什么兴趣。”
“哦?为什么?”陶斯民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他稍稍俯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是觉得人多眼杂,还是……成分复杂?”他一字不差地重复了她刚才对王美娟说的话。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夏缘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他跳舞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但此刻,这味道里却多了几分压迫感。
夏缘的心脏猛地一紧,随即被强行稳住。她不能慌。在这个男生面前,任何一丝慌乱都会成为被攻破的缺口。
夏缘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的苦笑。她侧过头,避开陶斯民过于锐利的目光,看向远处操场的影子。她道:“班长,你是在京城长大的,可能不了解我们小地方的情况。”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听起来却格外真实,“我们那里,男女之间拉个手都要被人指指点点。像今天这样的舞会,要是在我们县里,第二天就能传得满城风雨。”
她顿了顿,转回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像是委屈,又像是害怕:“那种私底下的舞会,听着就……就让人害怕。万一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我一个女孩子,以后还怎么做人?”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完美地解释了一个从保守小地方来的女孩,对“私人舞会”这种时髦又危险的事物所应有的恐惧和排斥。她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弱势、无知、循规蹈矩的位置上。
第8章 蒋教授讲评录音报道
陶斯民静静地看着夏缘。这个女生的表演堪称完美,无论是眼神的闪躲,还是声音里恰到好处的颤抖,都无可挑剔。如果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相信她。
但他偏偏是陶斯民。他知道夏缘写过《追凶》那样逻辑缜密、洞察人性的小说,知道这个女生能冷静地站在舞池中央,接受所有人的注视。这样一个灵魂,会被“男女授受不亲”的陈腐观念束缚住?
陶斯民在夏缘清澈的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狡黠的微光。他确定夏缘在撒谎。这个女生在用一个精心编织的、符合自己身份背景的谎言,来掩盖另一个更深的秘密。陶斯民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是我考虑不周。你说得对,是该注意影响。”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说道:“早点休息。”说完,转身朝男生宿舍走去。
看着陶斯民远去的背影,夏缘才缓缓舒了一口气。她的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汗。和这个男人打交道,比写一篇一万字的评论员文章还累。这个男人太敏锐了,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猎豹,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自己必须更加小心。
周二下午是蒋松图教授的讲评课。蒋教授年过五旬,戴着一副老花镜,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墨水味。他学识渊博,为人却十分谦和,在学生中威望很高。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加了小板凳。蒋教授在业界声名显赫,他的课向来一座难求。这堂课,讲评的是同学们的采访作业。
夏缘被点到了名。她站起身,从容地走到讲台前,将一盘录音磁带放进学校配备的卡座式录音机里。夏缘道:“蒋教授,同学们,我提交的作品是一篇录音报道,题目是《星期天的西单商场》。”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阶梯教室,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录音报道,这在当下的新闻教学里还是个相当新潮的形式。
夏缘按下播放键。“滋啦——”一阵电流声后,嘈杂而鲜活的声音流淌出来。
“同志,这处理的腈纶衬衫怎么卖?”
“十块钱一件,处理品,不退不换啊!”
“哎哟,这人也太多了,别挤别挤!”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柜台售货员不耐烦的吆喝,顾客们讨价还价的嗡嗡声,孩子的哭闹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八十年代国营商场的生动画卷。
夏缘在后期制作时,用心地将各种音效剪辑、混合,试图营造出一种身临其境的热闹氛围。这是她作为后世主播的专业本能。不过,她忽略了一个根本问题。
磁带播放完毕,教室里一片安静。同学们都用一种新奇又茫然的表情看着夏缘。
蒋松图教授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眼镜,十指交叉放在讲台上,沉默了许久。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看向夏缘,温和地问:“夏缘同学,能说说你为什么选择用录音报道的形式,来表现这个主题吗?”
夏缘心里“咯噔”一下。她从教授的问话里,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她条理清晰地回答道:“我认为,声音比文字更能直观地传达出现场的氛围,商场的热闹、时代的喧嚣,都可以通过音响素材直接呈现在听众耳边。”
蒋教授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她的思路。他说:“你的想法很好,技术处理也相当熟练,甚至超出了课堂上教的范畴。”他先是给予了肯定,话锋随即一转,“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新闻的本质是什么?”
他不等夏缘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是传递信息,揭示内涵。你的这篇报道,我们听到了热闹,可热闹背后是什么呢?是计划经济下物资的匮乏?是民众被压抑许久的消费热情?还是国营商场服务态度的僵化?这些,你的录音里有体现,但很模糊,被嘈杂的声音掩盖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敲在夏缘心上。他接着说:“录音素材,是为主题服务的。你采访的这家商场,它本身缺乏一个核心的、有冲击力的音响事件。你只是在做环境音效的堆砌。这种情况下,一篇观察入微的文字通讯,配上一两张照片,效果可能远远好过你现在这盘磁带。”
蒋教授的评价一针见血。夏缘站在讲台上,脸颊微微发烫。她犯了一个经验主义的错误。她习惯了未来那个声音媒体高度发达、追求感官刺激的时代,却忘了在当下的华国,新闻的核心依旧是内容为王,是思想深度。
她的那点小聪明,在真正的大师面前,无所遁形。她虚心认错,深深鞠了一躬,道歉说:“对不起,教授,是我考虑不周。”
“坐下吧。”蒋教授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温和,“你很有灵气,也敢于尝试,这是好事。但基本功,永远是根本。”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离开。夏缘坐在座位上,还在回味蒋教授的话。一种挫败感和清醒感同时涌上心头。她确实需要沉淀下来,好好学习这个时代的规则。
“夏缘同学。”一声呼唤打断她的沉思。她抬头,看到蒋教授正站在她课桌旁。
“别往心里去。”老人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年轻人有点傲气是正常的。我只是不想让你走了弯路。”
“我明白的,谢谢教授。”夏缘真心实意地说。
“我看你档案,是南方人?”蒋教授像个邻家爷爷一样拉起了家常,“北方的秋天干燥,冬天又冷,刚来肯定不习惯。多喝水,多穿点衣服,别生病了。”
一股暖流涌上夏缘的心头。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这份来自长辈的、纯粹的关怀,尤为珍贵。
夏缘眼眶有些发热,感激道:“谢谢!我会注意的。”
陶斯民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走近。他看着灯光下,一老一少相谈甚欢的画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蒋教授在学术上是出了名的严苛,能让他如此青眼相加、关怀备至的学生,这么多年都屈指可数。
夏缘,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9章 四处奔波买水泵
为了弥补课堂上的“失利”,也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个时代,夏缘打算周末泡在图书馆,查阅关于新闻采写的资料。
星期天的清晨,天光微亮。广播学院的宿舍楼还沉浸在周末的慵懒里。
夏缘端着一个崭新的搪瓷脸盆,走进水房。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皂和冷水的混合气息。她拧开一个黄铜水龙头,预想中的水流并没有出现,只有几滴铁锈色的水珠,挣扎着滴落下来,然后在水槽里晕开一小片狼藉。
“又没水了?”隔壁一个睡眼惺忪的女生抱怨道,“这水塔三天两头闹脾气!”
夏缘的眉头皱了皱。她这个来自四十年后的灵魂,对这种基础设施的“任性”还不太适应。她没有跟着抱怨,而是放下脸盆,径直走出了宿舍楼。
晨光熹微,白杨树的叶子已经泛黄,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她绕到宿舍楼后方,果然看到那座高耸的红砖水塔下,围了几个学校的后勤工人,正对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疙瘩束手无策。
“泵体里的轴承碎了,彻底报废。”一个老师傅嘬着牙花子,满脸愁容,“这老古董,市面上怕是都找不到了。”
夏缘静静听着,心里有了数。在后世,东西坏了换个新的就可以了,但在这个物资靠“条子”和“关系”的年代,一个不起眼的水泵,足以难倒一所大学。
她正准备转身回宿舍,身后传来一个清朗而熟悉的声音:“夏缘?这么早,你也来看热闹?”
夏缘回头,看到了陶斯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额前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属于年轻人的、明朗的笑意。
“班长早。”夏缘点了点头,“不是看热闹,是想看看什么时候能有水洗脸。”
陶斯民听出了夏缘话里的平静,不像是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他走到工人师傅旁边,听了几句,很快明白了症结所在。他转过头,看着在晨光中身形清瘦的夏缘,不知怎么的,一股“班长”的责任感和一种莫名的保护欲油然而生。尤其是想到二叔对夏缘才华的盛赞,他更觉得,不能让这种俗务琐事,浪费了这个女生的时间。
“我去找!”他拍了拍胸脯,声音里满是京城青年特有的热忱与自信,“我熟,我骑车带你去!”
没等夏缘细问,他就一阵风似的跑开了。不一会儿,一阵“突突突”的、极具辨识度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崭新的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威风凛凛地停在了夏缘面前。
陶斯民跨坐在驾驶位上,拍了拍旁边的斗座,冲夏缘扬了扬下巴,笑容灿烂得像秋日正午的太阳。他喊道:“上车!”
在那个自行车还是主流交通工具的年代,这辆“边三轮”无疑是校园里最拉风的存在。夏缘看着男生眼里的热切,心里某个角落,被这股不含杂质的青春意气,轻轻触动了一下。她没有矫情,利落地坐进了边斗。
“坐稳了!”陶斯民一声呼喝,摩托车发出一声咆哮,猛地窜了出去,将一众同学羡慕的目光甩在身后。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起夏缘的黑发。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看着陶斯民宽阔而挺拔的背影。陶斯民专注地驾驶着,熟练地在宽阔但空旷的长安街上穿行。阳光透过路旁的法国梧桐,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那一刻,夏缘的内心,竟有了一丝久违的、近乎恍惚的安宁。
现实很快给了他们一盆冷水。他们跑遍了王府井百货大楼和西单商场,又找了几家偏僻的五金门市,得到的答复都如出一辙。
“没有!”国营商店的营业员眼皮都懒得抬,手里织着毛衣,语气里透着一股“爱买不买”的傲慢,“工业水泵,上我们这儿找?去部里问去!”
从最后一家商店出来,天色已近中午。陶斯民有些沮丧,他第一次在夏缘面前夸下海口,却碰了一鼻子灰。
“看来今天是不行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没事。”夏缘却很平静,她指了指街对面的标语,“政府部门是为人民服务的。他们周一才上班,我们明天下午没课,再去试试。”
她的镇定,反而让陶斯民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夏缘会失望,或者抱怨。可这个姑娘只是冷静地分析,然后提出了最可行的方案。这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让他愈发觉得,这个女生与众不同。
星期一下午,两人再次出发。这一次,目标是那些坐落在京城各处、大门威严的部委大楼。
冶金部、机械工业部、轻工业部……他们跑了一个又一个地方,填了一张又一张来访登记表,得到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礼貌而坚决的拒绝。
“这个型号太老了,我们早就不用了。”
“水泵不归我们管,你们去隔壁问问。”
眼看天色渐晚,陶斯民的额头渗出了细汗。他倒不是怕麻烦,只是怕在夏缘面前丢了面子。
就在他们准备无功而返时,一位在机械部传达室看报纸的老同志,听了他们的来意,抬起老花镜,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们说的这个泵,我好像有印象。早些年,是给矿井下抽水用的。你们……可以去煤炭部问问。”
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陶斯民的眼睛。“谢谢您,老师傅!”他激动地道谢,拉起夏缘就往外跑。
煤炭部的大楼更显庄重。这一次,陶斯民没有冒冒失失地闯进去,而是拨通了他二叔的电话,请二叔为自己牵线搭桥。
几分钟后,一个戴着眼镜的秘书从楼里小跑出来,恭敬地将他们引了进去。
部长办公室里,一位身形清瘦、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在批阅文件。他看到陶斯民,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是斯民吧?我听你二叔提过你,广播学院的高材生嘛!”高部长热情地与他握手。
“高叔叔好。”陶斯民有些拘谨,连忙介绍,“这是我的同学,夏缘。我们是为学校的事来的。”
第10章 充满恶意的匿名包裹
高部长的目光落在夏缘身上,微微一顿。眼前的女孩清丽沉静,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通透,让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听完陶斯民说明来意,高部长哈哈一笑:“多大点事儿!学生没水用,那可不行!文化人的事,必须支持!”
他当即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个号码:“小王,你去一趟西山仓库,看看还有没有伏龙2型潜水泵。有的话,马上调拨一台,给广播学院送过去!对,立刻办!”雷厉风行的安排,让陶斯民和夏缘都愣住了。
从部长办公室出来,陶斯民还有些晕乎乎的。他没想到,困扰了整个学校、让他们跑断了腿的难题,在高部长这里,只是一个电话的事。他看着身旁的夏缘,这位女同学依旧很平静,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似乎多了一丝深思。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摩托车依旧在轰鸣,但陶斯民的心情却和昨天截然不同。
“夏缘,”他忽然大声喊道,“你看,我就说我能搞定吧!”他的声音里,满是年轻人解决了难题后的得意和献宝似的邀功。
夏缘看着陶斯民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看着他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看着他眼神里那份纯粹的、为能帮上忙而感到的快乐。夏缘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温水浸泡过的棉花,变得柔软,而且温暖。她忽然觉得,这个时代,这个有些笨拙、处处需要“关系”的时代,似乎也没那么糟糕。至少,此刻的风是温暖的,身边的人,是纯真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唇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微笑的弧度。
京城的秋天,高远而寥廓。金色的梧桐叶在广播学院的林荫道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清脆的“沙沙”声。空气干燥而清冽,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一个适合读书和思考的季节,夏缘很享受这种宁静。她早已习惯了校园的节奏,课业、图书馆、食堂,三点一线,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钟表。那些来自遥远时空的记忆,被她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深埋在心底,只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偶尔会翻涌起一角,带来彻骨的寒意。
这天中午,她刚从食堂出来,准备回宿舍午休,却被广播里传达室大爷那含混不清的声音叫住了:“新闻编采系,夏缘!有你的包裹!快来取!”
夏缘的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包裹?
她来到这个时代,孑然一身。天门县那个所谓的“家”,早已断了联系。在京城,除了班长陶斯民偶尔的关照,她几乎与所有人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会是谁给她寄包裹?怀着一丝警惕,她走进了传达室。
那是一个半旧的牛皮纸包裹,不大,上面用一种刻意伪装过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和学校地址,寄件人地址是京城西区。
大爷把包裹递给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小夏同学,家里寄来的?”
夏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抱着那个分量很轻的包裹,快步走回了宿舍。
关上门,她将包裹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刻拆开。她静静地站着,像一头警惕的雌豹,审视着这个不请自来的、来自未知的“礼物”。最终,她还是拿起了剪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封口。
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东西,只有两样物件,静静地躺在泛黄的草纸里。其中一样,是一个绣工精美的荷包。靛蓝色的布底,用五彩丝线绣着一对交颈的鸳鸯。针脚细密,看得出绣的人用了十二分的心思。荷包的边角有些许磨损,似乎被人长久地摩挲过。这是芙蓉省天门县一带的习俗,是姑娘送给情郎的定情信物。
夏缘的呼吸,在看到荷包的一瞬间,停滞了。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不是她的身体的反应,而是来自这具身体最深处、属于那个叫夏招娣的女孩的,残存的本能。
她拿起荷包,一股混合着淡淡皂角和旧布料的气息钻入鼻腔,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那扇被她刻意尘封的、名为“过去”的大门。记忆的洪流,瞬间将她淹没。
那是在前进大队的树林里,一个叫夏招娣的、瘦弱的女孩,满怀期待地将这个亲手缝制的荷包,递给面前那个穿着干净的确良衬衫的英俊青年,羞涩地说道:“陌城哥,这个……送给你。”
那个叫石陌城的下乡知青,没有拒绝。就像他从没有拒绝过对方偷偷送来的鸡蛋和烤红薯一样。他只是淡淡地接过,随手塞进了口袋,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少女当时看不懂的、悲悯的敷衍。
夏招娣以为石陌城不拒绝,就是接受。
直到回城前夕,在那条冰雪初融的河边,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石陌城用一种夏招娣从未听过的、冰冷到残忍的语气说道:“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夏招娣不明白,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陌城哥,我……我哪里做得不好?”
“你很好。”石陌城说,目光却越过少女,望向遥远的、属于他的城市方向,“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懂吗?”
就在这时,另一个女孩——石陌城的青梅竹马姜灵灵,用一种淬了毒的、胜利者的眼神看着夏招娣,轻蔑地开口:“一个乡下土丫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子,你配得上陌城哥吗?陌城哥马上就要回星沙了,回去就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以后前途无量,你呢?一辈子就只能在这乡下刨土,跟泥巴打交道!”
夏招娣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倒塌。她争辩着,拉扯着,脚下一滑,整个人失足掉进了刚刚融化、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她挣扎着,呛咳着,绝望地向岸上那对璧人伸出手。
而石陌城,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便搂着姜灵灵,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那冰冷的河水,淹没了夏招娣的口鼻,也带走了她最后一丝生的希望。再次睁眼,这具身体里,就换成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千万级大主播夏缘的灵魂。
第11章 破釜沉舟的决绝
夏缘猛地回过神,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那濒死的窒息感,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移向包裹里的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同样是那种刻意伪装过的、歪扭的笔迹:“前进大队河边的事情忘记了吗?”
加上标点符号总共十四个字,像十四根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夏缘的瞳孔。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恶作剧。这是一个威胁。一个来自过去的、充满了恶意的窥探。寄件人知道她和石陌城、姜灵灵之间的纠葛,知道那件足以成为她“黑历史”的往事。陌生人在提醒她,也在警告她——不要忘记两女争一男的事情。
夏缘的脑海里,疯狂地闪过一张张面孔,思绪如同一张迅速铺开的蛛网,捕捉着每一个可疑的节点:前进大队的乡亲?不可能。他们大多淳朴,即便有人捡到了被石陌城丢弃的荷包,也绝没有这份心机和渠道,能精准地将包裹寄到千里之外的京城广播学院;
当年的知青?有可能。他们见多识广,返城后散落各地。是不是有谁在当年就察觉了她和石陌城的纠葛?是不是有谁,在暗中窥伺,看到了河边发生的一切?目的是什么?嫉妒?还是单纯的想看她出丑?
不,这些可能性都太小。最大的可能,还是那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石陌城。夏缘的眼前,浮现出那个道貌岸然的身影。她记得不久前,在天安门广场上,曾与他有过一次擦肩而过。当时她依稀记得他身边没有姜灵灵。难道是那次偶遇,自己冷漠的态度激怒了他,让他怀恨在心,想用这种方式来报复和打压自己?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如今是准备出国留学的天之骄子,前途一片光明,何必来招惹一个早已被他抛弃的“村姑”?这对他有什么好处?除非……他有更深的目的;
还有一个人——姜灵灵。那个女人对石陌城的占有欲,夏缘记忆犹新。难道是石陌城回城后又抛弃了她?而她得知自己考上了京城的大学,便误以为自己和石陌城旧情复燃,于是用这种方式,想来学校里搞臭她的名声?这个动机很充分。一个因爱生恨的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在女生宿舍里,王美娟看见夏缘把自己裹成一团,一动不动,有些不放心,担忧地问道:“夏缘,你没事吧?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
“我没事,美娟姐。”夏缘从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就是累了,睡一觉就好。”
她不敢探出头,她怕自己脸上愤怒的情绪会泄露一切。她不能指望任何人。这个秘密,是原身夏招娣的原罪,是悬在她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这个年代,如果一个姑娘名声臭了,那她的一切——学业、名誉、未来,都会瞬间化为泡影。即使是重生者,也无法避免如此下场。
夏缘心想:不,我不能坐以待毙!被动等待,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恐惧。我必须主动出击!
可是,要怎么查?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她最大的软肋,就是原身的过去。她不敢去查,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必须找一个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帮忙。一个名字,突兀地跳进她的脑海:陶斯民。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夏缘立刻否定。不行。把陶斯民卷进来,太危险了。自己凭什么相信他?仅仅因为他几次善意的举动?因为他显赫的家世?人心隔肚皮。告诉他,无异于把刀柄递到另一个人手里。可是……不找他,自己还能找谁?
夏缘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利弊:陶斯民的父亲在部委工作,二叔在《现代》杂志社就职,他的人脉和能量,是自己望尘莫及的。查一个包裹的来源,对陶斯民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而且,陶斯民对自己抱有好感。这种好感,或许可以利用。不,不是利用,是求助。
夏缘纠正着自己的想法。她现在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而陶斯民是离她最近的一根浮木。她别无选择。至于风险……任何事都有风险。她从占据这具身体开始,就一直在走钢丝。赌一把。赌陶斯民的人品,也赌自己的眼光。
下定决心之后,一股力量重新回到了夏缘的身体里。她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哎哟,吓我一跳!”王美娟正在她床边看书,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得不轻。
“美娟姐,我饿了,想出去吃点东西。”夏缘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镇定,甚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不是感冒了吗?我给你去食堂打饭吧。”
“不用,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夏缘一边说,一边迅速地换下睡衣,穿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长裤,“闷在屋里,脑子都是昏的。”
夏缘利落地梳好头发,对着小镜子照了照。镜中的女孩,除了脸色差一点,眼神疲惫一点,看不出任何异样。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微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算了,就这样吧。
走出宿舍楼,傍晚的凉风吹在脸上,让夏缘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不少。她知道陶斯民这个时间,多半会在学生会的办公室。果然,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夏缘站在门口,却没有立刻敲门。她又犹豫了。一旦敲开这扇门,她的人生,或许会滑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里面的陶斯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夏缘站在门外阴影里的目光。
“夏缘?”陶斯民有些意外,随即站起身,“你怎么来了?快进来。”他拉开门,让夏缘进去,又顺手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谢谢。”夏缘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冰冷的手指有了一丝暖意。
“找我有事?”陶斯民看着夏缘,他的目光温和,却带着洞察人心的敏锐,“你脸色很不好,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夏缘没有立刻回答。她捧着杯子,看着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该如何开口?从何说起?
第12章 像一只羽翼被打湿的鸟
半晌,夏缘终于抬起头,直视着陶斯民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说道:“陶斯民,我需要你的帮助。”
陶斯民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这种沉默的尊重,让夏缘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今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个匿名的包裹。”夏缘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剥离着最核心的秘密,“里面……是一件故意恶心人的东西。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威胁的话。”
“包裹是从哪里寄来的?”陶斯民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只有一个大概地址,没有寄件人详细信息。”
“恐吓信?”陶斯民的表情严肃起来,“你得罪什么人了?”
“我不知道。”夏缘苦笑了一下,这句是实话,“我刚来京城,除了班上的同学,几乎不认识任何人。我想,可能……是跟我以前的一些事情有关。”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显得格外脆弱无助。
“我来自小地方,家里情况……有点复杂。或许是有人知道了我在京城上大学,想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这番话,半真半假。她将一个足以致命的秘密,伪装成了一场普通的家庭纠纷和敲诈勒索。
陶斯民看着夏缘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见过这位女同学在舞会上的自信飞扬,见过她在课堂上的才思敏捷。可他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夏缘。像一只羽翼被暴雨打湿的鸟,惊惶,却又强撑着不肯倒下。
“你想我怎么帮你?”陶斯民问道。
“我想知道是谁寄的包裹。”夏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坚定,“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人威胁。我知道这很冒昧,可能会给你添麻烦……但是,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命运,分出一部分,交到另一个人手中。这种感觉,陌生又煎熬。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夏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是不是太想当然了?陶斯民凭什么要帮她这个大忙?
就在她准备说“算了,当我没说”的时候,陶斯民开口了:“好。”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夏缘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包裹还在吗?”陶斯民问。
“在。我锁在箱子里了。”
“明天早上给我。我去想想办法。”陶斯民的语气平静,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别怕,既然是在京城,总能查到蛛丝马迹。”他顿了顿,看着夏缘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放柔了声音:“这几天你别一个人乱走,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不管那个人想干什么,他敢在广播学院的地盘上伸手,也得掂量掂量。”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夏缘苦心构筑的心理防线。她的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保护的感觉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一直是自己的铠甲,是自己的利剑。她独自面对一切,算计一切,习惯了孤独,也习惯了强大。可这一刻,陶斯民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她坚硬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
“谢谢你。”夏缘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陶斯民,真的……谢谢你。”
“先别说谢。”陶斯民从椅子上拿起自己的外套,递给她,“晚上风大,穿上吧。我送你回宿舍。”他没有再问任何关于“复杂的过去”的问题,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和分寸感,让夏缘感到无比的熨帖和感激。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夏缘裹着陶斯民宽大的外套,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悬在心头的巨石,似乎被撬动了一角,让夏缘暂时得以喘息。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个藏在暗处的幽灵,还在盯着她。而她,已经把陶斯民也拉下了这潭浑水。前路,依旧杀机四伏。
宿舍楼下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路灯下,将它们缩短,揉碎。
夏缘裹紧了身上带着皂角味的外套,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茧,将她和夜里的寒风隔开。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一种被庇护的感觉。
她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了。自从顶替了夏招娣的身份,她就是自己的神,是自己的刀。她算计人心,步步为营,在时代的洪流里为自己劈开一条生路。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铜墙铁壁,习惯了无坚不摧。可陶斯民只用了一个“好”字,就在她的墙上,凿开了一个缺口。风从缺口里灌进来,吹得她心底那片荒原,竟有了一丝回暖的迹象。
“到了。”陶斯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女生宿舍楼。门口的灯箱散发着昏黄的光。
夏缘停下脚步,脱下外套递还给陶斯民。“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她不知道除了“谢谢”还能说什么。任何语言在这样沉甸甸的援手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
“我说了,先别说谢。”陶斯民没有接外套,反而又往前递了递,“穿上去吧。你的宿舍在四楼,走廊尽头风大。”他的坚持带着不容拒绝的体贴。
夏缘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终是没再推辞。她低声说道:“那我……上去了。”
“嗯。”陶斯民点头,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看着你上去。”
夏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麻。她转过身,一步步走上台阶。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盏无声的灯,追随着她的背影,穿过楼梯间昏暗的光线,一直照亮她脚下的路。
直到宿舍门在望,她才终于忍不住,飞快地回望了一眼:楼下的路灯旁,那个挺拔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夏缘猛地推开门,闪身进去,将那道风景和自己心中翻涌的情绪,一并关在了门后。
第13章 来自地狱的请柬
宿舍里,王美娟正坐在床上,一边织毛衣一边和对床的舍友聊天,见到夏缘进来,立刻热情地打招呼:“缘缘回来啦!哎?你这衣服哪来的?好大啊。”
夏缘的心一跳,下意识地将外套往身后藏了藏,勉强笑道:“一个朋友的,晚上风大,借来穿穿。”
“朋友?”王美娟促狭地眨眨眼,“男的女的呀?”
“男的。”夏缘不想撒谎,也没力气编造更复杂的谎言。
“哦——”王美娟拖长了声音,笑得一脸“我懂了”的表情,“是班长吧?我刚从窗户那儿看见他送你到楼下了。”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另外两个舍友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八卦的火花。
夏缘的脸颊有些发烫,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们之间远非她们想象的那样,那件外套的背后,不是风花雪月,而是刀光剑影。她含糊地“嗯”了一声,迅速爬上自己的床铺,拉上了帘子,将自己隔绝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外界的嬉笑声和猜测声被帘子滤过,变得模糊不清。夏缘将那件外套抱在怀里,鼻尖萦绕的,全是陶斯民干净清爽的气息。这气息让她感到片刻的安心,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把陶斯民拉进了一个多大的旋涡。她的目光落在床脚那个上了锁的木箱上。包裹就在里面。那个来自地狱的请柬。
一想到它,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浇灭。夏缘抱紧了怀里的外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力量,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前路,依旧杀机四伏。而她,不再是一个人了。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陶斯民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书桌前坐下。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夏缘的样子。女孩坐在他对面,脸色苍白,手指冰凉,像一只受了惊的林中鹿,眼底全是惶恐,却又强撑着不肯露出一丝软弱。
夏缘说是一场“普通的家庭纠纷和敲诈勒索”。他信了吗?不,他一个字都不信。
一个能写出《托尔斯泰与小村姑》那样深刻冷酷文字的文学新秀,会被一场“普通的敲诈勒索”吓成那样?夏缘的话里,漏洞百出。什么“复杂的过去”,听起来就像是临时编造的蹩脚故事。可他没有拆穿。
当女孩抬起那双盛满水光的眼睛,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的时候,陶斯民心中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了。那一刻,他想的不是夏缘到底隐瞒了什么。他想的是,他不能让女孩失望,更不能让她这唯一的求助落空。
陶斯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燃。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那个包裹是关键。寄件人的信息,邮戳的来源地,包裹里的物件……这些都是线索。在京城这地界,只要是留下了痕迹,总有办法查。
他想到了自己的二叔陶吟寒,《现代》杂志社的副主编。二叔人脉广,认识三教九流各色人物,或许能帮上忙;他又想到了父亲。但这件事,他不想惊动父亲。父亲的身份太敏感,一旦介入,小事也会变成大事。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走那一步。
陶斯民烦躁地将没点燃的烟按在烟灰缸里,起身走到宿舍的公用电话旁,拿起听筒,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带着睡意的、不耐烦的声音传来:“谁啊?这大半夜的。”
“二叔,是我,斯民。”
电话那头的陶吟寒立刻清醒了:“斯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不是家里的事。”陶斯民压低了声音,听着走廊外的动静,“二叔,想请您帮个小忙。”
“说。”
“我有个同学,遇到点麻烦。收到一个匿名的恐吓包裹,我想查查来源。”
陶吟寒沉默了几秒,语气严肃起来:“恐吓包裹?什么性质的?报警了吗?”
“她不想报警,说……是家里的一些纠纷,不想闹大。”陶斯民选择了夏缘的说辞,这是他对女孩的承诺,在没有她的允许前,不向任何人透露更多。
“家里纠纷?”陶吟寒在电话那头哼笑了一声,显然也不信,“行吧,你不想说,我也不问。明天把东西拿来我办公室。我帮你问问邮局那边的朋友。不过我可告诉你,这种没头没尾的事,不一定能查到什么。”
“我知道。谢谢二叔。”
“谢什么。行了,挂了,明天上午过来。”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
陶斯民靠在墙上,月光给他镀上一层清冷的轮廓。英雄救美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夏缘把那份沉重的信任交到他手上时,他就没有退路了。无论她隐瞒了什么,无论前路是什么龙潭虎穴,他都得替她闯一闯。
第二天清晨,校园里还弥漫着一层薄雾。
夏缘一夜未眠,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她将那个用布包了好几层的包裹放进书包,像是揣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她和陶斯民约在“灰楼”后面的核桃林见面。这里僻静,人少。
陶斯民已经等在那儿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晨光里,身影挺拔得像一棵白杨。看到夏缘,陶斯民快步迎了上来,目光落在她憔悴的脸上,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没睡好?”
“还好。”夏缘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包裹,递给他,“就是这个。”
陶斯民接过来,没有当场打开,只是将它放进了自己的挎包里,说道:“我今天就去找人查。有消息了告诉你。”
“嗯。”夏缘点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你……小心点。”
“放心。”陶斯民看着夏缘的眼睛,语气平静却有力,“在学校里,不会有事。你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好好上课。别胡思乱想。”他的话像一剂镇定剂,让夏缘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夏缘看着陶斯民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晨雾里,才收回目光。
第14章 窥伺者盯上陶斯民
就在夏缘准备转身回宿舍的时候,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像一条黏腻的毒蛇,从背后爬上她的脊梁。那是被窥视的感觉。阴冷,恶毒,如影随形。
夏缘的身体瞬间僵住。她猛地回头,目光如利箭般扫向四周。小树林里空荡荡的,只有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有早起晨读的同学,但都离得很远,看不真切。
是错觉吗?不!不是。这种被人当成猎物的感觉,她太熟悉了。从收到包裹的那一刻起,这道目光就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幽灵,就在附近。他在监视。他一定看见自己把包裹交给了陶斯民。
夏缘的心脏疯狂地擂动起来。她将陶斯民拉下了水,现在,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是不是也盯上了他?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夏缘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一栋楼房三楼的窗户后面,一双阴鸷的眼睛,缓缓收回了手中的望远镜。
镜片上,还残留着夏缘和陶斯民并肩而立的画面。“陶斯民……”这人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京城部委大院里出来的天之骄子。真是找了个好靠山啊,夏招娣。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过去了吗?不。你越是想往上爬,我就越是要把你拽下来。你越是在乎谁,我就越是要让他尝尝……和我一样的滋味。”这人将望远镜收好,转身没入走廊的阴影里,像一滴墨,融进了黑暗中。游戏,变得更有趣了。
接下来的几天,校园里风平浪静。
夏缘强迫自己恢复正常的生活轨迹。上课,去图书馆,去食堂。她像一个精密的机器,执行着预设的程序,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和同学老师打着招呼。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根名为“恐惧”的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她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不敢去僻静的地方。每次走在路上,都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课堂上,蒋松图教授再次点名表扬了她新交的一篇关于城市变迁的深度报道,字里行间都是欣赏。“夏缘同学的触觉很敏锐,文字也很有力量。继续保持下去,前途不可限量。”
“前途”,多么诱人又多么讽刺的词。她能有前途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下课后,王美娟像只快乐的蝴蝶,飞到了她身边。
“缘缘!想什么呢?教授夸你你还不高兴啊?”她亲热地挽住夏缘的胳膊,“走走走,我跟你说个事儿!”
夏缘被王美娟半拖半拽地拉到一旁,后者兴奋地压低声音:“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舞会!这周六晚上,就在部委大院的礼堂!我哥他们弄的,好多好多有趣的人!你必须来!”
夏缘的心一沉。舞会。大院子弟。她想起自己曾经对王美娟的提醒,也想起了陶斯民那句“别一个人乱走”。
“美娟姐,我……”她想拒绝。
“别‘我我我’了!”王美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你最近老是没精打采的,一看就是学习太累了,得放松放松!而且我跟你说,这种舞会可好玩了,能认识好多人呢!”
她凑到夏缘耳边,神秘兮兮地说:“说不定,班长也会去哦。他家跟我们院离得不远。”
陶斯民……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撬动了夏缘心里那把名叫“动摇”的锁。如果他也在,是不是会安全一点?可转念一想,她又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不行。那个盯着她的人,已经知道了她和陶斯民的接触。如果他们一起出现在舞会上,只会让对方更加确定他们的关系,把陶斯民也彻底拖入险境。她不能这么自私。
“美娟姐,我真的不去了。”夏缘下定了决心,歉意地看着她,“我这周末有点事,要写一篇稿子,赶时间。”
“写稿子?”王美娟的脸垮了下来,满是失望,“什么稿子比出去玩还重要啊?缘缘,你不能老是这么闷着自己,人都快发霉了!”
夏缘只能报以苦笑。她何尝不想像王美娟一样,活得无忧无虑,热情明亮。可她的世界,早已被阴影笼罩,透不进一丝阳光。
周三下午,就在夏缘以为这一周就要在这样平静的煎熬中度过时,陶斯民在下课后叫住了她。
“跟我来。”他的表情很严肃。
夏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陶斯民带着夏缘穿过教学楼,来到核桃林边。四周无人,只有秋风拂过树林的声音。
“有消息了。”陶斯民开口,声音低沉。
夏缘的呼吸停滞了。陶斯民道:“包裹是从京城西区的一个公共邮筒寄出的,没办法追查寄件人。”
这个结果,在夏缘的预料之中。对方既然敢做,就一定抹掉了所有痕迹。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但是,”陶斯民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复杂,“我二叔找人分析了包裹里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荷包明显被洗过,上面没有任何指纹。还有……那个信纸上的字。”
夏缘紧张得捏紧双拳。
陶斯民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把笔迹拿去做了比对。在一个地方,找到了高度相似的字迹样本。”
夏缘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陶斯民继续讲述:“是几年前,芙蓉省的一份案宗。案宗的卷宗已经封存了,看不到具体内容。但是,能看到一个名字。”他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飘渺,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夏缘的耳朵。
“夏缘,你能不能告诉我……”陶斯民的目光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困惑、探寻,甚至还有一丝被欺骗的受伤,“石陌城……是谁?”
树林的风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只剩下陶斯民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一下一下,敲击着夏缘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夏缘的世界轰然倒塌。不是缓慢的、渐进的崩裂,而是从地基处被瞬间抽空,所有精心堆砌的伪装、谎言、平静,都在这一秒化为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下,露出底下那个血淋淋的、她以为早已埋葬的过去。
第15章 真假相间的悲情故事
她是谁?她是夏招娣。石陌城是谁?是那个让她顶替的身体,夏招娣,用生命去爱,也因他而死的人。
电光石火间,无数个念头在夏缘脑中炸开,又被她强行摁下。她那颗属于二十一世纪、受过专业训练的大脑,在极致的恐慌中爆发出惊人的转速。不能全盘托出,不能全盘否定。那就只能……半真半假。用一个更具冲击力的真相,去掩盖那个最核心的、绝不能被触碰的秘密。
夏缘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破碎的、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她的睫毛颤抖着,像是被暴雨摧残的蝶翼,凝聚起一点湿润的水光。她看着陶斯民,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疏离或浅淡的笑意,而是一种赤裸的、几乎称得上是痛苦的质问。
“你查我?”夏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插向陶斯民。
陶斯民的心口猛地一窒。他预想过夏缘的震惊、她的慌乱、甚至她的抵赖,却唯独没料到,她会是这样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反应。那眼神里的受伤,不是被揭穿秘密的狼狈,而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凄凉。
这让陶斯民瞬间陷入了自我怀疑。自己做错了吗?为了帮夏缘,他动用了家里的关系,去触碰一个被封存的案宗,这本身就逾越了界限。而现在,他用查到的结果,像审问犯人一样质问夏缘。
“我不是……”陶斯民的语气软了下来,原本的咄咄逼人卡在喉咙里,变得干涩,“夏缘,我只是想帮你。那个包裹明显是冲着你来的,信纸上的字迹和这个案宗有关,我必须弄清楚你到底惹上了什么人,才好……”
“所以你就去查我的过去?”夏缘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自嘲,“查我从哪里来,查我认识谁,查那些我拼了命想要忘记的东西?”她向后退了一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是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是,你查到了。石陌城,这个名字,就像一个缠绕了我很多年的噩梦。”夏缘的眼泪终于滑落,顺着冰冷的脸颊滚下,带着一种决绝的破碎感,“他是我们大队的知青,从省城来的。长得很好看,会拉手风琴,会念诗。对于一个……对于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孩来说,他就像天上的星星。”
夏缘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裹挟着无尽的冰冷和痛苦。她在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属于夏招娣的故事,但此刻,她将自己完全代入了那个角色:“后来,知青要返城了。他要走了,回到他的城市,回到他真正的世界里去。而我的朋友夏招娣呢?只是他无聊生活里的一个调剂品,一个可以被随手丢弃的玩意儿。”
陶斯民的心脏被这番话狠狠揪住。他看着女孩眼里的绝望,那不是伪装,那种深入骨髓的悲伤,几乎要将夏缘整个人吞噬。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揭开这道血淋淋的伤疤。
“夏缘……”陶斯民想上前,想安慰她,却发现自己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是他,亲手把夏缘推入了这片痛苦的深渊。
“案宗?”夏缘忽然凄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对,当然有案宗。因为他走了之后,我……我最好的朋友夏招娣,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投了河。”
“轰”——陶斯民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过无数种可能,黑色的、灰色的,却从来没想过,这个名字的背后,竟然牵扯着一条人命。
“所以,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秘密。”夏缘抬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狠戾。“一个省城来的知青,一个被他抛弃的农村女孩,还有一个为他赔上性命的傻瓜。这个故事,你满意了吗?”
夏缘死死盯着陶斯民,目光里再没有一丝柔情,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壁垒。她冷冷道:“你还想知道什么?那个女孩是怎么死的?尸体泡了几天才被捞上来?还是想知道,石陌城回城之后,是不是过得春风得意,早就把我们这些乡下的尘埃忘得一干二净了?”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陶斯民的心上。他无言以对。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逻辑,在夏缘这饱含血泪的控诉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甚至……残忍。
“对不起。”陶斯民终于艰涩地吐出这三个字,“我不知道……会是这样。”
“你当然不知道。”夏缘冷冷地说,“因为在你眼里,这只是一个需要被探究的谜题,一个需要被解开的案子。你从没想过,这个谜题的背后,是一个人活生生的、血肉模糊的人生。”
夏缘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哽咽地说:“陶斯民,我们不是一类人。你的世界是光亮的,平坦的,你生来就拥有一切。而我,我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我身上有泥,有伤,有洗不掉的过去。我只想把它埋起来,安安静静地过我自己的生活。”她顿了顿,“以后,不要再查我了。也别再……靠近我了。”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也砸在了陶斯民的心尖。
陶斯民看着夏缘决绝离去的背影,单薄,却又固执得像一杆折不断的标枪。他张了张嘴,想叫住夏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而无力。
秋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陶斯民第一次发现,原来秋天的京城,可以这么冷。而那个名叫石陌城的人,到底是谁?他现在在哪里?寄包裹的人,是他,还是……其他人?新的谜团,伴随着更深的愧疚,将陶斯民牢牢困在了原地。
夏缘几乎是逃回宿舍的。一关上门,她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整个人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束缚冲出来。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她成功了。
她用一个精心编织的、七分真三分假的悲情故事,暂时唬住了陶斯民,也为自己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她赌的就是陶斯民的善良和愧疚。她赌陶斯民不会,也不忍心再去深挖一个死去女孩的悲剧。
第16章 大院舞会上的邂逅
这个真实与虚假成分混杂的悲情故事,骗得过陶斯民,可骗不过那个藏在暗处的鬼魅。那个人……到底是谁?
夏缘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恐惧像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她。寄件人,知道石陌城;寄件人,用了和当年案宗里相似的笔迹。这意味着,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的知情者之一!会是石陌城本人吗?不,不像。如果他是为了报复或者勒索,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直接找上门不是更好?而且,以他对夏招娣的凉薄,他真的会记挂这么多年吗?
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当年知青点的人?还是前进大队的村民?他们的目标是什么?钱?夏缘现在只是个穷学生,没什么钱财值得惦记。除非……他们知道了她写小说的事情?知道了她就是那个声名鹊起的新兴作家“夏虫”?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当年的事……真的是夏招娣失足落水吗?她继承的记忆里,只有和石陌城在河边争吵,然后滚下河坎,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头上的剧痛,之后便是一片冰冷的黑暗。但她滚下去之前,石陌城有没有推她?或者,在她落水之后,石陌城有没有施救?如果他没有……那就是见死不救。如果他推了……那就是故意杀人!
这个想法让夏缘浑身一颤。如果夏招娣的死并非意外,那么,这个寄件人的出现,就不是简单的威胁,而是一个来自地狱的警告。他在提醒她:我知道你的秘密,我知道夏招娣是怎么变成夏缘的。
夏缘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她必须搞清楚,石陌城现在到底在哪里!还有,那个被封存的案宗里,究竟写了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夏缘和陶斯民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战。在课堂上,他们是隔着几排座位的同学,目光没有一次交汇。在食堂里,他们会默契地选择不同的时间,或者坐在相隔最远的角落。整个新闻编采系都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气氛。要知道,开学以来,班长陶斯民对这个来自小县城的才女夏缘,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特殊关照”。可现在,两人却形同陌路。
周六下午,王美娟把夏缘堵在宿舍门口,一脸担忧地问:“缘缘,你跟班长到底怎么了?吵架了?”
“没什么。”夏缘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还说没什么!全班都看出来了好吗!”王美娟拉着她的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班长人那么好,你别跟他犟脾气呀。”
夏缘只是扯了扯嘴角,没再解释。她心里的惊涛骇浪,又怎能对王美娟说起。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王美娟看她不愿多谈,立刻换了个话题,眼睛又亮了起来,“缘缘,今晚大院的舞会,你真的不去吗?我票都给你搞到手了!”她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印着烫金花纹的硬卡片,“这可是部委大院的联谊舞会!里面全是根正苗红的哥哥!还有好多其他大院的子弟也会去,可热闹了!”
舞会。夏缘的心动了一下。在核桃林对陶斯民说完那番决绝的话后,她把自己缩回了壳里。可她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躲避,只会让她显得更加心虚。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一定在某个角落观察着她。如果她因为一次威胁就变得畏畏缩缩,只会让对方觉得她软弱可欺。她不能被恐惧支配。越是害怕,越要站在阳光下;越是有人想把她拖入黑暗,她越要活得光芒万丈。
这是她,夏缘的生存法则。而且……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看似不经意,却能重新和陶斯民建立联系的机会。彻底断绝来往,等于切断了她唯一可能获得帮助的渠道。她需要他的家世背景,去查清石陌城和那份案宗的真相。之前的推开,是为了自保和重塑关系。现在,她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自然而然走下来的台阶。
“美娟姐,”夏缘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舞会在哪里?几点开始?”
王美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你去?!太好了缘缘!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的!晚上七点半,就在部委大院的礼堂!我带你去!”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部委大院的礼堂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穿着笔挺西装的年轻男子和打扮时髦的姑娘们,在悠扬的舞曲中穿梭。空气里弥漫着雪花膏的香气、食物的甜香和青春荷尔蒙的味道。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与夏缘的过去和她此刻内心的阴霾,截然不同的世界。
王美娟像一只快活的花蝴蝶,拉着夏缘在人群里穿梭,不停地跟人打着招呼。
“哎,那不是咱们班长吗?”王美娟忽然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的一个角落。
夏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陶斯民就站在那里。他没有穿平日里常见的衬衫和长裤,而是换上了一件质地很好的深色夹克,里面是干净的白衬衫。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扎堆说笑,只是一个人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橘子汽水,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舞池中央。他周身的气质,与这热闹的场合格格不入。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烦躁。他显然也参加过不少这样的舞会,但今晚,他看起来兴致缺缺。
夏缘的心脏猛地一紧。他是为她来的吗?还是……只是巧合?
“班长!”王美娟已经热情地挥着手喊了起来。
陶斯民闻声望过来,当他的目光落在王美娟身旁的夏缘身上时,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惊讶,有探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光亮。
夏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仿佛那天在林边的激烈对峙,只是一场幻觉。她就是要让他看到,她没有被那个“噩梦”打倒。她依然是那个可以在任何场合都活得很好的夏缘。
第17章 不想看到你被欺负
王美娟大大咧咧地跑过去:“班长,你也来啦!真巧啊!我带缘缘一起来见见世面。”
陶斯民的目光依然焦着在夏缘脸上。“你……还好吗?”他开口道,声音有些干。
“我很好。”夏缘的回答滴水不漏,“谢谢班长关心。这么好玩的地方,不来见识一下,岂不是辜负了大学生活?”她语气轻快,甚至还调皮地眨了眨眼,仿佛前几天的阴郁都已烟消云散。
可越是这样,陶斯民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她是在逞强吗?还是她真的……已经完全不在意了?或者,她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海魂衫的高个子青年走了过来,他显然是认识王美娟的。“美娟,来了啊!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夏缘身上,顿时眼前一亮。
今晚的夏缘,穿了一件王美娟借给她的红色连衣裙。裙子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衬得她皮肤雪白,身段窈窕。她只是素着一张脸,未施粉黛,却像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玫瑰,清丽又夺目。
“这是我们系的同学,夏缘!”王美娟骄傲地介绍。
“夏缘同志,你好你好。我叫汪晨涛,很高兴认识你。”青年显得十分热情,他向夏缘伸出手,做了一个标准的邀请姿势,“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跳支舞?”
夏缘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瞥了陶斯民一眼。
陶斯民的面色已经沉了下去,端着杯子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夏缘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小小的、近乎恶作剧的报复快感。你不是会查我吗?不是高高在上吗?她嫣然一笑,将手轻轻搭在了汪晨涛的手心,轻声道:“我的荣幸。”
舞曲响起,是节奏欢快的《步步高》。夏缘被汪晨涛带着滑入舞池。她有舞蹈功底,舞步轻盈,身姿优美,很快就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她脸上带着笑,和舞伴轻松地交谈着,仿佛真的沉浸在这欢乐的气氛里。但她的余光,却始终锁定在角落里的那个身影上。
陶斯民没有动。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紧紧地笼罩着她,带着她读不懂的压抑和……怒火。
一曲终了。夏缘礼貌地向舞伴道谢,转身想去拿杯饮料。刚走两步,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她回头,对上了陶斯民那双燃烧着火焰的黑眸。
“跟我来。”他不等夏缘回答,拉着她就往礼堂外走。
“你干什么?放开我!”夏缘挣扎着,压低声音。
“你不是说不想再靠近我吗?那你来这里干什么?”陶斯民的声音里,压抑着风暴,“来这里,就是为了和别人跳舞?”他的话里带着浓浓的酸味和质问,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占有欲已经强烈到了这种地步。
夏缘被他拉扯着,一路穿过走廊,来到一个无人的露台。晚风吹来,带着凉意,也吹散了她心头的一些燥热。
“我来哪里,和谁跳舞,跟你有什么关系?”夏缘甩开他的手,揉着被他捏红的手腕,冷着脸反问,“陶斯民,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们现在,好像什么关系都不是。”
“你!”陶斯民被她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是的,他没资格。是他自己把关系搞砸的。他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心里的怒火慢慢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无力感。他做了一下深呼吸,语气终于缓和下来:“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了。我为那天的事道歉。我不该去查你,不该用那种方式逼问你。”
夏缘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夜色。
陶斯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边,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有过的恳求:“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就当……普通同学,行吗?”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会再问你的过去。但是,如果那个寄包裹的人再骚扰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发誓,我只是想帮你。”
夏缘沉默了很久。风吹起她的长发,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帮我,然后呢?”她忽然轻声问,“再把我的人生当成一个案子来分析吗?”
“不!”陶斯民立刻否认,“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被欺负。”这句话,他说得又快又急,几乎是脱口而出。
夏缘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路灯的光芒,柔和地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竟写满了紧张和笨拙的真诚。也许……她可以再相信他一次。不是相信他的能力,而是相信他此刻的这份心意。
“好。”夏缘终于点了点头,“以后有什么事,我会告诉你。”
得到这个承诺,陶斯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甚至露出一个浅浅的、如释重负的笑。
两人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气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
舞会结束,陶斯民坚持要送夏缘回学校。一路无话。到了宿舍楼下,夏缘停住脚步。她说:“我到了,你回去吧。”
陶斯民叫住她:“夏缘。”
夏缘疑惑道:“嗯?”
“那个……石陌城,”陶斯民还是没忍住,声音放得很低,“他如果再出现,或者……你怀疑寄包裹的人是他,告诉我。”他的眼神很认真:“不管他是什么人,在京城这地界,没人能动我陶斯民要护着的人。”这句话,带着大院子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霸道和承诺。
夏缘的心,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她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迅速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陶斯民回到自己的宿舍时,心情是近几个月来最舒畅的。他甚至在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无声地笑了一下。夏缘最后跑进宿舍楼的背影,在他看来,不是逃离,而是一种带着少女羞赧的默认。她点头了,她答应有事会告诉他。这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第18章 筹建学校管弦乐队
陶斯民承认,最初接近夏缘,是出于好奇,是出于一个新闻人对“特殊素材”的本能探究。他想知道,一个来自小县城的播音员,是如何写出那些震撼人心的作品的。他甚至怀疑过,她背后是不是有枪手。
可接触得越多,陶斯民就越是被夏缘本身所吸引。她像一本书,每翻开一页,都有新的惊喜。陶斯民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分析她,他想走近夏缘,了解她,甚至……保护她。
那个叫石陌城的男人,那个匿名的包裹,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也正是这份危险,让他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到女孩身边的理由。
“不管他是什么人,在京城这地界,没人能动我陶斯民要护着的人。”这句话说出口,陶斯民自己都吓了一跳。太霸道,太不符合他平时沉稳的作风。但这确实是他心里的话。
陶斯民躺在床上,熄了灯,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露台上的风,女孩发丝的香气、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她最后那个仓促却有力的点头。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陶斯民想,关于石陌城,他得动用点家里的关系查一查了。不能再让夏缘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骚扰。明天他就给他二叔打个电话。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微笑,和对未来的朦胧期许,陶斯民安然入睡。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初,京城的寒风已经开始变得凛冽,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划出萧瑟的笔画。
这天下午,生活委员王美娟像一阵旋风般冲进了女生宿舍,带起的门风将桌上的一张报纸吹落在地。她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一把抓住正在整理笔记的夏缘,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夏缘!天大的好事!天大的难事!”
夏缘被她这没头没尾的话逗笑了,放下笔:“美娟姐,慢点说,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王美娟夸张地喘了口气,献宝似的从军绿色的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你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张支票。在这个大部分交易还依赖现金和粮票的年代,一张写着惊人数字的支票,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分量。
“团委的刘书记今天找我谈话,”王美娟压低了声音,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说,咱们学院作为未来的传媒喉舌,不能只有笔杆子和话筒,还要有文艺的灵魂!他要我……牵头筹建一支管弦乐队!这是启动资金!”
“管弦乐队?”夏缘的心也跟着一跳。这个词在八十年代的大学校园里,显得如此阳春白雪,又如此遥不可及。
“可不是嘛!”王美娟的眉头又瞬间垮了下来,“钱是有了,可人呢?乐器呢?谁会啊?咱们这儿大部分同学连五线谱都没见过,这不赶鸭子上架嘛!”
夏缘看着她那张写满“雄心壮志”与“一筹莫展”的脸,心中却已有了计较。她沉吟片刻,轻声说:“事在人为。乐器可以买,人可以招,技术可以学。这事儿光靠你一个人肯定不行,你得找帮手。”
王美娟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你主意多!还有……还有陶斯民!他办事稳重,家里又有门路,咱们仨,‘铁三角’!”
说干就干,是王美娟最大的优点。第二天,她就拉上了夏缘,并在教学楼下“堵”住了正要去上课的陶斯民。
当王美娟将那张支票和她的宏伟蓝图一并展示在陶斯民面前时,这位素来沉稳的班长脸上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讶异。他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旁边眼神坚定、似乎早已成竹在胸的夏缘,最终点了点头:“这是好事,我加入。”
于是,一个寒冷的周末,三人组便踏上了前往西单的公交车。他们的任务,是为一支尚未存在的乐队,购置第一批“武器”。
八十年代的西单,远没有后世的繁华,却自有其独特的魅力。国营的乐器商店里,空气中弥漫着木料与松香混合的奇特味道。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站在巨大的玻璃柜台后,神情严肃而专业。
王美娟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像个指挥官一样开始点兵:“小提琴先来四把,中提琴两把,手风琴……这个普及,来一把就行。还有单簧管、小号、长号……”
夏缘的目光被一排挂在墙上的小提琴牢牢吸引。那些优美的曲线,光洁的面板,让她仿佛回到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在少年宫的琴房里,被老师拿着戒尺敲打手指的下午。她的手指微微发痒,有种立刻想拿起一把,夹在腮边,拉响一个颤音的冲动。
她稳定下自己的心神,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现在的她是夏缘,一个来自天门县广播站的、从未接触过西洋乐器的“乡下姑娘”。
陶斯民注意到了她的出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问道:“喜欢小提琴?”
“嗯,”夏缘回过神,掩饰地笑了笑,“觉得……挺好看的,像个艺术品。”
陶斯民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而对售货员说:“同志,麻烦把那几把小提琴拿下来我们看看,我们是广播学院的,想挑几把音色好点的。”
乐器买回来,招募队员的告示也在食堂门口的布告栏里贴了出去。响应者云集,好奇者居多,真正懂行的寥寥无几。于是,广院“大灰楼”里每天傍晚都上演着一幕幕“噪音悲喜剧”——不是小号吹成了破锣嗓子,就是小提琴拉出了杀鸡般的惨叫。
面对这盘散沙,王美娟再次展现了她惊人的行动力。她拿着学院开的介绍信,硬是敲开了中央广播电台管弦乐团领导的办公室大门。也许是被这个小姑娘的闯劲和热情打动,乐团的领导竟然真的同意了,派了几位经验丰富的演奏家,每周来学校义务辅导。
这无异于天降甘霖。老师们手把手地教,从持弓的姿势,到吹奏的口型,耐心细致,毫无保留。夏缘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小提琴。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初学者的角色,一开始故意拉得艰涩难听,姿势也装得十分僵硬。
第19章 震撼人心的乐曲
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是骗不了人的。当老师讲到某个指法技巧时,别人还在笨拙地摸索,夏缘的手指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最标准的回应。一次练习时,老师示范了一段稍有难度的音阶,夏缘只是听了一遍,再拿起琴,竟磕磕绊绊地跟出了七八分神韵。
“哎哟!”辅导小提琴的张老师惊讶地停下手中的弓,“这小同学,悟性可以啊!学得真快!”
王美娟与有荣焉地拍着夏缘的肩膀:“那可不!我们夏缘可是我们系的才女!”
夏缘只是羞涩地低下头,心里却暗暗叫苦。她还是高估了自己“表演”的功力,低估了身体的本能。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陶斯民正拿着一根崭新的单簧管,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了然。
从那天起,音乐的种子在广播学院的土壤里迅速生根发芽。清晨的林荫道上,能听到悠扬的单簧管声,那是陶斯民在练习;黄昏的楼顶阳台,总有三三两两的身影,对着晚霞调试琴音;就连狭窄的宿舍走廊里,也时常飘出断断续续的乐句。
音乐,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将这群来自五湖四海、性格各异的年轻人紧紧连接在了一起。
作为队长兼“半吊子”指挥的王美娟,带着这支拼凑起来的乐队,从最简单的练习曲开始,一点点啃,一首首磨。在元旦晚会来临前,他们竟然也积累了《友谊地久天长》、《铃儿响叮当》等一批脍炙人口的曲目,被光荣地赋予了为晚会伴奏的重任。
就在大家为晚会的曲目发愁时,夏缘找到了王美娟,递给她几张手写的五线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美娟姐,我……我最近脑子里老有个调子在转,就试着写下来了,你看看能不能用。”
王美娟接过谱子,只见抬头写着五个大字——《迈进新时代》。
那旋律,激昂、开阔,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它不像当时任何一首歌曲或乐曲,却又精准地抓住了这个时代脉搏的每一次跳动。
那天,恰逢中央广播电台管弦乐团的指挥李老师来指导排练。当他听完广院乐队用还显稚嫩的技巧,却饱含激情地奏响这首《迈进新时代》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曲终了,他激动地冲到谱架前,拿起那几张手稿,双手都在微微颤抖:“这……这曲子是谁写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夏缘身上。
“一个学生写的?”李老师的震惊无以复加,他看向夏缘,如同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这首曲子……它写出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声!这不应该只在校园里响,要让全国人民都听到!”
那个下午,夏缘再一次成为了全校的焦点。她“创作”的乐曲《迈进新时代》,被中央广播电台管弦乐团如获至宝地带走,并迅速将其定为重点曲目,准备在即将到来的新年音乐会上,向全国推广。
站在排练厅的窗边,看着楼下匆匆而过的同学,夏缘的心中一片宁静。重生而来,她不仅要为自己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更要用她超越这个时代的眼界,为这个她所深爱的、正在苏醒的伟大时代,谱写出最华美的乐章。
广播学院的图书馆厚重、庄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肃穆。每当清晨的铃声划破校园的宁静,那扇沉重的木门被管理员用一把巨大的铜钥匙打开时,一场无声的战争便宣告开始。
学生们从各个角落涌来,像退潮后冲向沙滩的鱼群,目标只有一个——抢占一个座位,尤其是靠窗的、光线最好的那几个。这无关风雅,纯粹是出于对光明的渴望。图书馆里的灯光是昏黄的,十几瓦的白炽灯泡懒洋洋地悬在半空,到了晚上,光线所及之处不过桌面大小,看久了眼睛便会酸涩流泪。
夏缘基本上每天都要光顾图书馆。记得第一次走进这里时,就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数百平米的大阅览室里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特有的、混杂着尘埃与油墨的陈旧气息。几乎听不到任何交谈声,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用力过猛的钢笔划过纸张的“嘶嘶”声,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低沉的咳嗽声。每一个伏案的身影都像一尊虔诚的雕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对知识的饥渴。
这是一个平均年龄超过二十五岁的“新生”群体。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在工厂的轰鸣、田间的酷暑中消磨了最宝贵的青春,如今,仿佛要将那“失去的十年”连本带利地追回来。他们读尼采,读萨特,读弗洛伊德,哪怕很多段落都晦涩难懂,也要逐字逐句地啃下来,然后在深夜的宿舍卧谈会上,争论得面红耳赤。
夏缘很快适应了这里的节奏。她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去“追赶”,她所拥有的知识储备远超这个时代。但她依旧每天来这里,捧着一本《新闻理论基础》或是《大众传播学概论》,与其说是在学习,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校对”。她将脑海中四十年后的理论体系,与这个时代的学术基石一一比对、印证,寻找着其中的脉络与裂隙。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仿佛一座孤岛。当周围的同学为了借到一本刚刚译介过来的《百年孤独》而欣喜若狂时,她已经在心中默默复盘着马尔克斯斯更为庞大的文学版图。这种巨大的认知鸿沟,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却也为她披上了一层神秘而从容的面纱。陶斯民好几次看到她对着一本书出神,那眼神不像是初读者的困惑,更像是故友重逢时的审视与感慨。
在课余时间,夏缘根据后世的记忆和经验,结合当下的国情,写了一篇题为《新形势下农村广播的困境和发展方向》的论文。文中,她犀利地指出了当前农村广播内容陈旧、形式单一、覆盖率不足等问题,并提出了建立县级调频广播网、丰富节目内容、培养本土广播人才等一系列极具前瞻性和操作性的建议。
第20章 到底谁是抄袭者
论文投出去后,如石沉大海,一连几周都没有消息。夏缘也不着急,继续按部就班地上课、去图书馆、写自己的小说。
直到一个月后,蒋松图教授一脸严肃地找到了她:“夏缘,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办公室里,蒋松图面色凝重,将一份期刊的校样稿推到夏缘面前。“你看看这个。”
夏缘接过来一看,瞳孔微微收缩。校样稿上的文章标题,赫然是《新形势下农村广播的困境和发展方向》,但作者署名却是:赵灿林。
“赵灿林是大三新闻编采系的学生。”蒋松图的声音压抑着怒火,“这份稿子是学报副总编雷润新送审的,赵灿林是他的学生。我拿到稿子一看,就觉得不对劲。这篇文章的思路、观点,甚至许多遣词造句,都和你给我的那份一模一样!”
夏缘的心沉了下去。她猜到可能会有波折,却没想到是以这种最无耻的方式。
“蒋教授,您别生气。”夏缘反而先安慰起自己的老师,“这事您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向总编反映了情况。”蒋松图扶了扶眼镜,“总编让我们今天下午去学报编辑部,把事情当面说清楚。雷润新和那个赵灿林也会到场。”
下午,学报编辑部。小小的会议室里气氛紧张。总编是个年过花甲的老教授,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蒋松图和雷润新分坐两侧,雷润新一脸不悦,而他身边那个叫赵灿林的男生,则昂着头,神情倨傲。
“事情的经过,蒋教授和雷教授都跟我说过了。”总编缓缓开口,“一篇稿子,两个作者,这在学报是头一次。今天把两位同学都请来,就是想把事情弄清楚。赵灿林,你先说,这篇文章是你写的吗?”
赵灿林轻蔑地瞥了夏缘一眼,声音洪亮:“当然是我写的。我老家就在农村,对农村广播的情况非常了解。为了写这篇文章,我上个月中旬就开始构思动笔,查阅了大量资料,写完后还请雷老师亲自斧正过。”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是那么回事。
写完后,她先将论文交给了蒋松图教授审阅。蒋松图看了之后赞不绝口,认为这篇文章观点新颖,论据扎实,是难得一见的好文章。他鼓励夏缘将文章投给校内最权威的学术期刊——《广播学院学报》。
雷润新教授立刻帮腔:“没错,灿林这篇文章完稿后第一时间就拿给我看了,我确实给他提了不少修改意见。他的努力,我是看在眼里的。”
蒋松图气得拍了下桌子:“一派胡言!夏缘的稿子一个月前就给我看过了!一个字不差!怎么就成了他写的?”
雷润新冷笑一声:“蒋老师,话可不能这么说。夏缘是你学生,你当然向着她。可她一个刚入学的新生,还是从县广播站来的播音员,怎么可能写出这么有深度的文章?我看,到底是谁抄谁的,还不一定呢!”
矛头瞬间指向了夏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怀疑,有审视。
赵灿林更是得意,他看着夏缘,挑衅道:“夏同学,你说是我抄你的,证据呢?”
面对这般咄咄逼人的阵仗,夏缘却异常镇定。她没有急着辩解,只是平静地看向赵灿林,问了一个问题:“你说你是上个月中旬动笔的,那你有底稿吗?”
赵灿林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当然有!草稿改了好几遍,都在宿舍里!”
“好。”夏缘点了点头,不再理他,而是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大信封,放到了会议桌中央。
信封保存完好,封口处的火漆印完整无缺,上面贴着一张特快专递的单子,收件人赫然写着“夏缘”,寄件人也是“夏缘”。最关键的是,邮戳上那个蓝色的日期印章,清晰地显示着——上个月初。比赵灿林声称的动笔时间,早了整整半个月。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盯着那个信封,不明所以。
原来,在投稿之前,夏缘多做了一个准备。她去邮局,将论文的底稿用特快专递给自己寄了一份。信封封得严严实实,盖上了清晰的邮戳。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一个习惯,用邮戳日期来作为作品创作时间的最有力证据,用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版权纠纷。在这个知识产权保护意识还很薄弱的年代,她必须为自己多留一条后路。
夏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清晰而有力:“这是上个月初,我完成论文终稿后,用特快专递寄给我自己的一份底稿。我国《邮政法》有相关规定,未经开封的、有明确邮戳日期的邮件,可以作为具有法律效力的证据。当作者的作品被剽窃或盗用时,这份邮件就可以证明作品的完成时间。”
她看向早已面如土色的赵灿林,目光平静如水:“现在,这份证据就在这里。谁先谁后,一目了然。”
“不可能!”赵灿林失声尖叫起来,他完全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你……你这是伪造的!信封肯定是开封过,你把里面的东西换了!”
“是不是开封过,很简单。”夏缘迎上他慌乱的眼神,一字一句道,“我们可以请公安机关的技术人员来做鉴定。火漆印、封口的胶水痕迹,都可以鉴定出来。不过,赵学长,如果鉴定结果证明我没有说谎,那你面临的就不只是剽窃的指控了,还有诬告。到那个时候,你的学籍,恐怕就保不住了。”
“学籍”两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赵灿林的心上。他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个投机取巧的学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更没想过后果会如此严重。
看着自己学生这副魂不附体的样子,雷润新哪里还不明白真相。他脸上青红交加,又惊又怒,更多的是难堪。他狠狠瞪了赵灿林一眼,随即转向总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打起了圆场:“总编,我看……这中间可能有什么误会。但不管怎么说,赵灿林私自挪用他人稿件,这是他的过错。好在学报还没有正式刊发,影响还能控制在最小。我看,就给他一个内部处分吧。他毕竟快毕业了,如果因为这事被退学,这孩子的一辈子就毁了,太可惜了。”
第21章 来自春晚的邀请
雷润新这番话,既是求情,也是在给双方找台阶下。所有人都看向夏缘,等着她的决定。
夏缘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要的只是公道,不是把人往死里逼。雷润新是副总编,是系里的教授,彻底得罪他,对自己未来的学习生涯没有任何好处。她点了点头,声音缓和下来:“我同意雷教授的意见。我只希望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见夏缘松了口,总编和蒋松图都松了口气。这件事最终以赵灿林公开道歉、接受学校记大过处分、论文署名权归还夏缘而告终。
《新形势下农村广播的困境和发展方向》在最新一期的《广播学院学报》上作为头条文章发表后,引起了极大反响。文章的观点和建议,精准地切中了时代的脉搏,很快被中央广播事业局的领导注意到。
不久,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开进了广播学院,指名要接见论文作者夏缘。
在广播局宽敞的会议室里,夏缘见到了几位司局级的领导。他们对这个年纪轻轻却见解深刻的女大学生充满了好奇和赞赏,详细询问了她论文中的一些细节,并表示会将她的建议纳入未来农村广播工作的改革计划中。
这次接见,让夏缘在学校乃至更高的圈子里,真正地声名鹊起。
风波过后,生活重归平静。夏缘除了上课,依然笔耕不辍。一个学期很快过去。
冬风裹着碎雪,刮在京城广播学院的梧桐枝桠上,发出细碎的呜咽。校园里早已没了往日的喧闹,公告栏前稀稀拉拉站着几个收拾行李的学生,红色的寒假通知被寒风卷得边角发卷。新闻编采系的教室里,夏缘正低头整理着论文初稿,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夏缘!夏缘在吗?” 系主任张原搏的声音裹着寒气闯进来,他手里攥着一张烫金的信封,眼镜片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夏缘猛地抬头,
夏缘闻声抬头,站起身疑惑地问道:“张主任,您找我?”
张原搏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好事!天大的好事!你那篇《新形势下农村广播的困境和发展方向》在学报上一发表,中央广播事业局的领导都点名夸奖了!还有你在‘广院之春’唱的《爱的奉献》,领导也听了录音,特意指示让你上今年的国家电视台春晚!”
夏缘捏着信封的手指微微发颤,烫金的 “华国电视台” 字样硌得掌心发烫。上一世她只是在网上看过 一九八四年春晚的盛况,如今却要亲身站在那个舞台上,巨大的惊喜与不安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的心脏没来由地一跳 —— 作为重生者,她比谁都清楚一九八四年的意义,可从未想过自己会与那个历史性的时刻产生交集。她忐忑道:“我…… 我能行吗?”
张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里满是期许:“怎么不行?你的论文能写出农村广播的痛点,歌声里又有股子真诚劲儿,这正是领导看重的!明天就去国视报到,那边已经安排好排练了。”
夏缘走出教室的时候,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落在她的发梢,犹如银丝般闪耀着寒光。她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却像燃起了一簇火苗 —— 这一世,她或许能留下不一样的印记。
第二天清晨,夏缘揣着介绍信,换乘了三辆公交车才来到国视大楼前。这座灰砖红顶的建筑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庄重,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抱着乐器、拿着剧本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又兴奋的神情。夏缘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刚要往里走,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是夏缘同志吧?我是春晚剧组的工作人员小李。”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姑娘快步走过来,热情地接过她手里的包,“赵主任特意交代过,让我们多照顾你。你的歌我们都听过,特别感人,就是排练时间紧,咱们得抓紧了。”
夏缘跟着小李走进大楼,走廊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歌声和乐器声,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纸张的味道。夏缘的心跳越来越快,双手却渐渐有了力量 —— 不管前方有多少挑战,她都要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让《爱的奉献》在这个冬天,温暖更多人的心房。
排练厅的暖气总带着股若有似无的凉意,夏缘刚跟着小李走进来,就被满屋子的热闹裹住了 —— 舞台中央,几个穿着军绿色演出服的演员正排着合唱队形,钢琴声混着二胡的调子在空气中飘着,墙角的暖水瓶冒着细细的白汽。
“夏缘来啦?快过来熟悉下站位!” 负责声乐指导的王老师挥着手,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的指挥棒在乐谱上点了点,“你先跟乐队合一遍,试试调子。” 夏缘刚走到麦克风前,就听见身后有人笑着打招呼:“这位就是广院来的小同志吧?我是李古依。”
夏缘猛地回头,看见穿着米色毛衣的李古依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作为重生者,她对这位歌唱家的名字再熟悉不过,此刻却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李…… 李老师您好!我特别喜欢您唱的《难忘今宵》!” 话一出口她就红了脸 ——《难忘今宵》明明是这届春晚才有的,幸好李古依没在意,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年轻人有冲劲,好好唱,你的嗓子里有股子让人心里暖的劲儿。”
第一次合乐并不顺利。夏缘刚开口唱到 “这是心的呼唤”,乐队的小提琴突然慢了半拍,她下意识地顿了一下,调子瞬间乱了。排练厅里的声音渐渐停了,夏缘攥着麦克风线,手指紧张得有点发颤。小提琴手老陈挠着头走过来,脸上满是歉意:“对不住啊小夏,刚才弦松了,咱们再来一遍?”
王老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别急,第一次合乐都这样。你跟着钢琴的节奏走,乐队会配合你。” 夏缘稳住心神,看着钢琴师点了点头。这次钢琴声响起时,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都放在歌词里 —— 上一世在做公益时,她见过太多需要帮助的人,那些画面此刻都涌在眼前,歌声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第22章 都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不错!就是这个感觉!” 王老师的声音带着惊喜,“再把情感放得更开些,让听众能听见你心里的东西。”
休息时,李古依特意端了杯热水过来:“我刚才听你唱,想起了当年在基层演出的日子。唱歌不只是唱调子,更是唱人心。”
夏缘接过水杯,暖意顺着手指传到心里,刚才的紧张渐渐散了。
可没过两天,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彩排时,夏缘的演出服出了差错 —— 原本准备的粉色连衣裙裙摆破了个小口,而离录制备份音像的时间只剩三天。她拿着裙子坐在后台,眼圈都红了,前世从未经历过这些的她,此刻满心都是慌乱。
“怎么了这是?” 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是唱《我的中国心》的张铭敏,他手里还拿着刚换下来的中山装,“衣服坏了?我认识道具组的师傅,他手艺好,说不定能修好。”
跟着张铭敏找到道具组时,老周师傅正戴着老花镜缝补戏服。他接过裙子看了看,笑着说:“小问题,给我半小时。”
看着老周师傅手里的针线在布料上翻飞,夏缘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张铭敏坐在一旁,跟她聊起准备歌曲的经历:“我为了唱好《我的中国心》,特意查了好多资料,就想把那种家国情怀唱出来。”
夏缘看着排练厅里忙碌的人们,忽然明白了 ——一九八四年的春晚,不只是一场演出,更是无数人用心搭建的温暖舞台。当她再次站在麦克风前,歌声里多了几分从容与坚定,她知道,自己不仅要唱好《爱的奉献》,更要把这份温暖,传递给每一个听这首歌的人。
一九八四年二月一日除夕夜,华国电视史上极具里程碑意义的一届盛会,终于在国家电视台播出。晚会汇聚了众多经典节目,如舞蹈《仿唐乐舞》,演员们穿着华丽的服装,迈着优美的舞姿,仿佛把观众带回了那个繁华的大唐盛世;张铭敏身着西服套装,系着棕色条纹领带,戴着复古的金丝边眼镜,深情地演唱了《我的中国心》,一字一铿锵,充满了海外赤子对祖国的深厚情感,点燃了无数观众心中的爱国热情。特别是陈配斯和朱时贸的《吃面条》那绝对是经典中的经典。这个小品不仅让观众捧腹大笑,还开创了春晚小品的先河,从此之后,小品就成了春晚舞台上必不可少的一道大餐。
夏缘一曲《爱的奉献》洋溢着人间最美的温情,受到现场和电视机前观众的交口称赞。舞台虽不如二十一世纪华丽,但充满质朴真诚的氛围,节目紧扣时代脉搏,既展现家国情怀,又传递生活暖意,也为后续春晚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八四年春晚在《难忘今宵》那委婉动听的旋律中结束,成为难以逾越的艺术巅峰,也是无数人的美好回忆。
冬爷爷走了,春姑娘唤醒了沉睡的大地。一九八四年,春节的喧嚣与热度刚刚散去,京城又恢复了它庄重而含蓄的日常。冰面消融的北海公园,在料峭春寒中透出几分寂寥,但柳梢尖上冒出的鹅黄嫩芽,却顽强地昭示着一个新季节的到来。
新学期开始了。每周五的傍晚,广播学院教学楼后面的大草坪是校园里最热闹的地方。这里是自发形成的“英文角”。
三三两两的学生围成一圈,簇拥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外教,或者一个口音相对纯正的同学,用磕磕巴巴的英语讨论着天气、理想,或是电影《罗马假日》里的爱情。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小小的《许国璋英语》,封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边。大胆的男生会主动找女生对话,一句“may I practice English with you?”说出口,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引来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
与英文角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草坪的另一端。总有那么一两个穿着夹克衫的男生,抱着一把木吉他,笨拙地弹奏着。琴声大多不成调,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简单的和弦。他们唱的歌,也从《勘探队员之歌》的豪迈,悄然变成了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和李古依的《乡恋》。
有的学生也偷偷弹唱邓丽君的歌曲,不过这个时期她的歌还被称作“靡靡之音”,被人听到会被说成“精神污染”的。但在暮色四合的校园里,那温软缠绵的旋律,伴随着青涩的吉他声,像一根轻柔的羽毛,悄悄拨动了无数年轻学子压抑已久的心弦。
宋佳佳是英文角里最耀眼的明星。她口语流利,举止大方,能和外教谈笑风生,引来无数艳羡的目光。她总会有意无意地拉着陶斯民一起,似乎要向所有人宣示,这个同样优秀的男人是她的专属。
而陶斯民的目光,却常常越过热闹的人群,投向远处。
夏缘从不参加英文角的活动。她偶尔会路过草坪,听到那熟悉的、带着时代印记的旋律时,会停下脚步,静静地站一会儿。她的英文水平足以让这里的外教感到汗颜,但她从不显露。她只是看着那些为一句完整的英语表达而欢呼雀跃的脸庞,看着那个弹着吉他、眼神迷茫又充满憧憬的男生,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宛如旁观历史的情感。
一次,陶斯民终于挣脱了宋佳佳的“包围”,走到夏缘身边,轻声问:“夏缘同学,你怎么不来练习口语?”
夏缘回过头,晚风吹起她的发梢,她淡淡一笑:“我觉得,听比说更有意思。”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青春洋溢的面孔,轻声说:“你看他们,多好。每个人都在努力地推开一扇窗,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那一刻,陶斯民觉得,夏缘看的不是眼前的英文角,而是整个奔腾向前的时代。
一个晴朗的周末,夏缘与班里几位同学相约来到北海,享受这难得的闲暇。那场搅动了她整个世界的春晚风头,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旧事。如今的她,只是京城广播学院一名普通却又不那么普通的学生。
第23章 两个未来的巨星
穿过九龙壁,沿着湖边漫步,一阵断断续续的吉他声顺着微风飘了过来。那声音很奇特,一缕是清澈温暖的民谣分解和弦,另一缕却是粗粝、带着金属质感的扫弦,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交织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好奇心驱使下,几人循声走去。只见湖边一小片空地上,两个青年正抱着吉他,对着寥寥几个听众自顾自地弹唱。
左边那个,上身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藏蓝色中式罩衫,下身是一条显得有些臃肿的黑色棉裤,脚上一双土黄色的胶底鞋。他的打扮,和京城里最普通的工人没什么两样。可当他一开口,整个场域的气氛瞬间变了。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是《国际歌》。
但他的唱法与人们平时的唱法完全不同,他的嗓音沙哑、粗砺,与其说是歌唱,不如说是一种发自胸腔的、撕裂般的呐喊。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原始力量,像一把生锈的锉刀,狠狠地刮擦着听众的耳膜和心脏。他的技巧粗糙,甚至好几个高音都带着破音的嘶吼,但这嘶吼里,却蕴含着一种摧枯拉朽的情感冲击力。那是一种被压抑许久的、急于挣脱束缚的咆哮。
夏缘的脚步,瞬间顿住了。她的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歌声狠狠地撞了一下。她看着那个男人——石坚,她后来知道了他叫这个名字——看着他闭着眼,仰着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不受控制地从她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那个在八十年代末,戴着红五星帽子,蒙着红布,用一把破吉他吼出“一无所有”的,被后世誉为“华国摇滚乐之父”的崔姓歌手。
眼前这个石坚,虽然衣着土气,音乐粗糙,但那股子精神内核,那份属于一个时代的、深刻的呐喊与反思,简直如出一辙。这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块足以开创一个时代的,真正的璞玉。
一曲终了,石坚大汗淋漓地拨弄了一下琴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他身边的另一个青年立刻接了上来:“我们的小船儿,推开波浪……”
如果说石坚的歌声是烈酒,那这个叫关月的青年的声音,就是一杯温润的清茶。他的嗓音干净、醇厚,充满磁性,一把普通的木吉他,在他手里弹出了流水般的韵律。他唱的是最简单的民间小调,却带着一种能抚慰人心的温暖和深情,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想起故乡的炊烟和门前的小河。
夏缘看着他,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个身影——那个抱着吉他,低吟浅唱着《2002年的第一场雪》、《西海情歌》,定义了九十年代摇滚、民谣、流行等多种元素歌曲的男人。
两个未来的巨星,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以最原生态的方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一曲唱罢,夏缘走上前去,由衷地赞叹道:“唱得真好。”
石坚和关月抬起头,看到夏缘,都是一愣。
“你……你不是那个……”关月指着她,有些不确定地说,“春晚上唱《爱的奉献》的那个夏缘?”
夏缘笑着点了点头。
“哎哟!真是你啊!”石坚一拍大腿,原本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朴实的激动,“我们哥几个都看了!你唱得那叫一个好!真的,唱到我们心坎里去了!”
几句闲聊下来,夏缘了解到,他们都是返城知青,石坚在街道的翻砂厂当临时工,关月则在一家印刷厂糊纸盒。因为都热爱音乐,便时常凑在一起,在公园里弹唱,结交一些同好。
夏缘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告诉他们,如果以后想把音乐当成事业,可以来找她。两个青年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却只当这是一句客气的鼓励。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和善温婉的女孩,即将在他们的人生中,掀起何等波澜壮阔的巨浪。
傍晚,夏缘回到广播学院。夕阳将“大灰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祥和。
“夏缘!”一个清脆又有些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叫住了她。
夏缘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鲜亮红色外套、烫着时髦卷发的年轻女孩,正踩着高跟鞋,有些局促地站在大门口。
女孩的脸,熟悉又陌生。那是原主妹妹夏盼弟的脸,但眼神、气质,却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眼神躲闪的乡下女孩,而是带着一丝被名利场浸染过的、刻意维持的精致。
她现在叫苏芒。自从夏缘的小说《边城恋》被改编成电影,苏芒凭借女二号“谭小梅”一角,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片约纷至沓来,早已不是吴下阿蒙。姐妹俩的生活轨迹,似乎已经彻底分叉,很久没有联系了。
“有事吗?”夏缘的语气很平淡。对于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她的感情很复杂。
苏芒快步走到她面前,眼神灼热、急切,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试探。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夏缘的耳朵,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爱的奉献》,是一九八九年的歌。”
夏缘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她看着苏芒,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我知道你的秘密”的眼睛,一个荒谬而又唯一的可能性,轰然炸开了她的脑海:苏芒,也是重生的。
“你想说什么?”夏缘很快恢复了镇定,声音冷得像冰。
看到夏缘的反应,苏芒反而松了一口气。她赌对了。她就知道,能拿出这首歌的人,绝不可能是这个时代的原住民。
“姐姐,你别紧张。”苏芒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姿态放得很低,“我没别的意思。我……我是来求你帮忙的。”
学院附近,一家名为“老地方”的小饭馆,油腻的木桌和吱呀作响的长凳,都透着一股朴实的人间烟火气。包间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划拳猜令的喧嚣。
苏芒,或者说,夏盼弟,再也维持不住在外人面前那副明艳动人的明星架子。她双手紧紧抓着面前的搪瓷茶杯,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终于抬起头开口道:“姐,”那双曾经在镜头前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写满了与这个年龄不符的疲惫与绝望,“我……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也是……回来的。”“回来”两个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解脱,也带着一丝试探。
第24章 走穴之风刮起来了
夏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份深不见底的沉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苏芒的防线彻底崩溃了。她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倾听者,将积压了许久的秘密和盘托出。前世,她叫苏芒,一个在横店影视城漂了十几年,演过无数丫鬟、路人甲,却连三线都算不上的小演员。她的人生,就是一部不断试镜、不断被拒绝、在廉价出租屋里吃着泡面,幻想着一夜成名的辛酸史。
当她在一场意外后,重生到这个叫夏盼弟的农村女孩身上时,她欣喜若狂。她以为自己拿到了逆天改命的剧本。她脑子里,装着未来几十年的流行文化宝藏!
“可我……”苏芒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浓浓的自嘲与悲哀,“我像一个守着巨大宝库,却没有钥匙的乞丐!我知道哪些电影会大火,可我写不出剧本;我知道哪些歌曲能红遍大江南北,可我根本不识五线谱,记不住完整的旋律,更写不出那些该死的、经典的歌词!”
她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眼神里满是抓心挠肝的痛苦:“我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去模仿,去照猫画虎地演戏。可那太难了,太累了!直到……直到我在春晚的舞台上,看到了你,听到了那首《爱的奉献》!”
苏芒的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我当时就知道了!我找到了!我找到了那个能打开宝库的‘同类’!”她激动地从座位上探过身,双手几乎要抓住夏缘的胳膊,“姐,你跟我不一样,你是有真本事的!你一定能把那些旋律,那些歌词,都原原本本地写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近乎哀求的卑微:“姐,你帮帮我!现在‘走穴’这么火,我不想再苦哈哈地拍戏了,来钱太慢。我想唱歌!你脑子里肯定有很多歌,你随便给我几首,就几首!我保证,赚了钱,我分你一半!不,七成!你七我三!”
“走穴”。这个极具八十年代特色的词,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夏缘的心中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旧社会叫唱堂会,是梨园子弟的谋生手段。到了这个新时代,僵化的工资体系与日益开放的演艺市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一台录音机,一盘港台磁带,就能让无数年轻人为之疯狂。于是,“走穴”如春草般疯长起来。
歌手们跟着神通广大的“穴头”,像跑江湖的艺人一样,在全国各地的体育馆、剧院乃至露天草台子上演出。唱一场就能拿到几百甚至上千元,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
这是一个混乱、草莽,却又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巨大市场。夏缘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苏芒的出现,是个意外,却也是个天赐的良机。她正愁如何将石坚那撕裂般的摇滚,和关月那清泉般的民谣,这两个毫无根基的素人推向市场。而苏芒,凭借《边城恋》积累的名气和一张渴望成功的脸,恰好是眼下最合适的探路石和扩音器。
夏缘终于有了动作。她抬起眼,迎上苏芒那充满期盼和贪婪的目光说道:“我可以免费给你歌,不需要任何分成。”
苏芒的呼吸一滞,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但我有条件。”夏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瞬间将苏芒从狂喜的云端拉回现实。
“您说!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苏芒点头如捣蒜,生怕夏缘反悔。
夏缘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纸笔,笔尖在粗糙的信纸上划过,留下一串力透纸背的名字。她将纸推到苏芒面前。《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潇洒走一回》、《真的好想你》、《心雨》、《追梦人》……
每一个歌名,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苏芒的脑海里轰然炸响。她的瞳孔急剧收缩,呼吸都停滞了。她死死盯着那张纸,仿佛那不是一行行墨水字迹,而是用纯金铸就的未来!这些,全都是未来几十年里火遍大江南北、在KtV里被传唱了无数遍的传世金曲!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摸那张纸,却又不敢,仿佛那是什么神圣的谕示。
“我的条件很简单。”夏缘看着她那被贪婪和震惊冲昏头脑的表情,淡淡地说,“你出去走穴,必须带上两个人。一个叫石坚,一个叫关月。你唱你的主打歌,他们作为你的‘暖场嘉宾’或者‘同门师弟’,也必须有独立的演唱时间。你要把他们当成你一个团队的核心成员,给他们同等的出场机会和宣传。”
“就……就这个?”苏芒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她原以为夏缘会狮子大开口,或是提出什么苛刻到极点的要求。
“就这个。”夏缘点了点头,但随即补充道,声音冷冽了几分,“但是,苏芒,你记住。我能给你这些,就能随时收回来。别耍小聪明,别想着自己红了就过河拆桥。他们两个,是我的人。”
那句“我的人”,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女王的权杖,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重重地敲在苏芒心上。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那股因为贪婪而上头的热血瞬间冷却下来。她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女孩,拥有着碾压自己的、绝对的主导权。
“姐,您放心!我懂,我懂规矩!我一定把石坚和关月大哥当亲弟弟带!”她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还有一件事,”夏缘的目光变得深远,“记住,一定要交税!”
她清楚地记得,后世无数关于“走穴”的报道中,偷税漏税是最为人诟病的原罪,也成为许多红极一时的明星最终身败名裂的导火索。
“哎!放心吧姐!忘不了!”苏芒嘴上答应得干脆,眼神却飘忽了一下,显然根本没把这句警告放在心上。在她看来,这遍地是钱的草莽时代,谁会那么傻,把到手的钱再交出去?
夏缘看出了她的言不由衷,心中暗自一叹。人性如此,多说无益。她已经给过提醒,路是苏芒自己选的。
“你先回去吧,等我把编曲和音乐伴奏带录好,会通知你。”
“好!好!谢谢姐!谢谢姐!”
苏芒如获至宝地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最贴身的口袋里,仿佛揣着一张通往人生巅峰的门票。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告辞,脚步匆匆地离去。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享受着山呼海啸般的鲜花和掌声,赚得盆满钵满。
夏缘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苏芒匆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目光却穿透了这家小饭馆的油腻窗户,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
苏芒,是她投向“走穴”这片混乱江湖的一颗探路石,用来试探市场的深浅,也用来吸引鬣狗们的注意。而石坚和关月,才是她亲手埋下的、真正能引爆这个时代的,两颗种子。一个,代表着撕裂现实、直面灵魂的呐喊与反叛——那是属于未来的摇滚之声。另一个,代表着白衣飘飘、吟唱青春的温暖与诗意——那是即将席卷校园的民谣浪潮。
第25章 买下一座四合院
夏缘准备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像用一把刻刀,去重新雕刻华国流行音乐的版图,去定义未来整整十年的文化风向。而这一切,都将成为她未来庞大文化帝国,最坚实、也最多元化的地基。
她暗自思忖,目前需要做的是积累原始资本。她记得前世,就是今年夏天,一个偷偷做买卖的人,赚的钱不敢存银行,从一个准备举家移民去山姆国的房主手中,花三万元买下一套四合院。之后,新房主请人修复院内陈旧的假山,发现一个地下密室,里面有大量金银财宝和古董。新房主无法证明这些东西是祖传的,被有关部门当做文物没收。这件事情轰动一时,夏缘看过报道,印象深刻。
目前,夏缘的小说稿费,加上之前电影改编的版权费,已经积攒下了一笔在此时看来堪称巨款的财富。她要利用这笔钱,捷足先登,截胡买下四合院。
夏缘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找到那个急于卖房的人。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夏缘用三万元华币,拿下了这套位于西城芳草胡同的四合院。在八十年代初期,三万元是一笔天文数字,但在夏缘眼里,这简直是白捡,更何况还有未挖掘的大量财宝。
过户手续办完的那天,夏缘拿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独自一人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院子。这是一套标准的一进四合院,院子虽然有些败落,但格局方正,院中的海棠、紫丁香和石榴树都还在,透着一股子岁月静好的味道。
夏缘关上朱红色的大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芬芳。这是她的家,是她在这个时代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根。
她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院子的每一个角落。东厢房、西厢房、倒座房、北边正房……她统统看了一个遍。最后,她来到院子一角的那个假山。
夏缘照着报道中的描述,搬动假山前的一块巨石——实际上是空芯人造石,随后在一处隐蔽的地方摸到一个机关,用力一按,只听得一阵“咔咔”声响,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眼前。她用手电一照,下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通往未知的黑暗。
等空气流通一会儿,夏缘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提着一盏马灯,顺着石阶走了下去。至于有手电为何还要马灯,懂的都懂。走到尽头,有一道石门,石门上有一个青铜圆盘。这是古代密码锁,由7个转轮组成,每个转轮上刻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汉字。后世报道的时候,记者曾将此密码锁当做智力游戏进行渲染,所以夏缘记得开锁方法。她把这些转轮转动到特定的组合,锁具开启了。她转动把手,石门轰然打开。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扫过,当光线落到秘洞深处时,夏缘的呼吸瞬间凝滞了。
借着手电筒的光亮,她看到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木箱。箱子已经很旧了,上面落满了灰尘。她走上前,试着打开离她最近的一个箱子,箱盖很沉,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开一条缝。一道刺眼的金光,从缝隙中迸射而出,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怔住了,好半天才缓过神,将箱盖完全推开。满箱的金元宝,在手电筒的光下熠熠生辉,安静地躺在箱子里。她又接连打开了旁边的几个箱子,有的是码放整齐的金元宝,有的是一锭锭雪白的银元宝,还有几个箱子里,装满了各色珠宝玉器和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古董字画。
夏缘检查了一下箱子的款识和一些器物上的年号,发现基本都是清朝中后期的东西。上一任房主卖房后立刻就出国了,显然不知道这批宝藏的存在。这应该是建造这座院子的第一任主人,不知是何缘故,将这笔巨额财富埋藏于此,一百年多后,意外地落到了她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手中。
站在这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前,夏缘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她不是没见过钱,但眼前这一切,足以让她在这个时代,乃至未来的任何时代,都拥有随心所欲、自由生活的底气。
可是,这笔财富,是通往自由的船票,也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一个无权无势、户口还在南方小县城的年轻女孩(夏缘考的是在职干部大专班,带薪上学,毕业以后回原单位),如何解释这笔钱的来源?如何将这些金子和珠宝,变成可以存入银行、可以用来投资未来的“干净”的钱?
这个秘密,比她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比她就是那个声名鹊起的作家“夏虫”,更沉重,也更危险。
夏缘慢慢合上箱盖,关闭石门,将假山恢复原状。走出地下密室,她的心境已然不同。财富带来的并非狂喜,而是一种沉静到近乎冷漠的笃定。如果说之前的她,是凭借着重生优势小心翼翼地为自己谋划未来,那么从这一刻起,她知道,她已经拥有了最坚实的后盾。
世界,正在她面前,徐徐展开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她可以随时转身离开,去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过上挥金如土、无人打扰的生活。但那不是她。她灵魂深处的好胜心与创造欲,不允许她就此躺平。她要的不是安逸,而是自由,是亲手缔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是站在时代的巅峰,看云起云落。这笔宝藏,是她的底牌,是她最坚不可摧的护盾。有了它,她前行的每一步,都可以不再瞻前顾后。
又是一个周末,陶斯民不知从哪弄来了两张“鸿宾楼”的餐券,骑着他的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非要拉着夏缘去“改善伙食”。
鸿宾楼是京城着名的清真饭庄,历史悠久,位置就在西单。两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点了几个招牌菜,一边吃,一边聊着学校里的趣事。
“蒋教授那堂课,我听了你的录音报道,做得真不错。”陶斯民用公筷夹了一筷子它似蜜,放进夏缘碗里,“虽然教授说用通讯的形式更好,但我觉得,你敢于尝试新形式,本身就很了不起。”
夏缘笑了笑:“班长你又夸我。我自己听都觉得干巴巴的,商场里除了算盘声和人声,根本没什么有特点的音响素材。”
第26章 抢救香江商人的儿子
夏缘想起下课后,蒋松图教授把她叫到一边,像个老父亲一样,叮嘱她一个南方姑娘要注意北方的气候,多穿点衣服,别生病。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目的的关怀,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夏缘坦然的态度让陶斯民有些意外,也更加欣赏。不骄不躁,胜不喜败不馁,这种心性远超同龄人。
“其实你的那篇录音报道,我们都觉得很厉害了。”陶斯民安慰道。
“那是你们没见过真正厉害的。”夏缘喝了口茶,眼神悠远。她想起了未来那些制作精良的播客和广播剧,那才是声音的艺术。
两人聊着天,气氛轻松而愉快。陶斯民博闻强识,夏缘见解独到,总能碰撞出有趣的火花。
就在这时,餐厅的宁静被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救命啊!快来人救救我儿子!”
夏缘和陶斯民同时循声望去。不远处的一张餐桌旁,一个衣着考究、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抱着一个小男孩,急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那个大约五、六岁的男孩,小脸憋成了青紫色,双手徒劳地抓着自己的喉咙,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在剧烈地抽动。
周围的食客和服务员都围了上去,但都是一脸惊慌,不知如何是好。
“快!快送医院!”
“是不是犯病了?掐他人中啊!”
“不行了,孩子脸都紫了!”
嘈杂的声音里,夏缘的瞳孔骤然一缩。是异物卡喉!这是窒息的典型症状!等送到医院,黄花菜都凉了!她脑子里没有一丝犹豫,身体已经先于理智行动起来。
“都让开!”夏缘一声清喝,拨开围观的人群,箭一般冲了过去。“把孩子给我!”她对那个已经快要急疯的中年人说,语气不容置疑。
中年人被她镇住,下意识地将孩子递了过去。
夏缘没有丝毫迟疑,立刻采用了针对儿童的海姆立克急救法。她单膝跪地,让孩子趴在自己的大腿上,头部低于胸部。然后,她用一只手固定住孩子的下颚和颈部,另一只手的手掌根,用力在孩子的两个肩胛骨之间,连续拍击了五次!
“咳!”男孩的身体猛地一震,但还是没能咳出东西。
周围有人发出了惊呼,似乎觉得她的动作太过粗暴:“你在干什么!会把孩子打坏的!”
夏缘充耳不闻。她的眼神专注而冷静,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立刻转换方法,从背后环抱孩子,握拳抵住其肋骨下缘与肚脐之间,快速而有力地按压孩子的胸骨下方。一下,两下,三下……
就在第五下按压时,男孩猛地一阵剧烈呛咳!“噗——”
一小块晶莹的果肉,混着黏液,从他的嘴里喷射而出,掉落在地毯上。
“哇——”新鲜空气重新涌入肺部,男孩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整个餐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夏缘也松了一口气,浑身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她抱着那个大哭不止、满脸是泪和口水的孩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进行安抚。
与此同时,陶斯民已经跑到餐厅前台,用最快的速度拨通了120急救电话。他放下电话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救人成功的一幕。
夕阳的余晖透过餐厅的玻璃窗,给夏缘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光。她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劫后余生的孩子,侧脸的线条温柔而坚定。那一刻,她仿佛在发光。陶斯民的心,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中年人冲过来,一把抱住自己的孩子,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长流:“谢谢,谢谢你!小英雄,谢谢你救了我小儿子的命!”
他转头看向夏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不由分说就要往夏缘手里塞:“姑娘,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夏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后退一步,避开了那个信封。
“先生,举手之劳而已,您不用这样。”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和淡然。
“这怎么是举手之劳?这是救命之恩!”中年人情绪激动,坚持要给钱,“你是个学生吧?这些钱你拿着,就当是我资助你上学了!”
夏缘再次摇头,态度坚决:“我真的不能要。换做任何人看到,都会帮忙的。”她说着,目光落在了中年人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手表,以及他说话时带着的浓重港粤口音上。
香江来的?而且非富即贵。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脑海。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中年人身后那个同样惊魂未定的年轻男人,应该是他的助理。
“先生,钱我真的不能收。不过……”夏缘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学生的好奇与求知,“我听您的口音,是来自香江吗?我对香江的经济很感兴趣,以后有机会,能不能向您请教一些问题?”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陶斯民困惑地看着她。
中年人也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完全没有一丝贪婪。她拒绝了唾手可得的重金,却提出了一个如此“纯粹”的请求。这让他对夏缘的好感,瞬间达到了顶点。
“当然!当然可以!”中年人立刻收起信封,从怀里掏出一个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夏缘:“我叫徐庆厚,这是我的名片。你随时可以来找我,别说请教,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夏缘接过名片,上面是繁体字,头衔是“香江恒通贸易公司董事长”。果然是香江商人。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很快赶到,对孩子做了初步检查后,建议去医院做个全面复查。
香江商人徐庆厚离开了,餐厅里恢复了平静,但几乎所有人都在用一种敬佩和惊叹的目光看着夏缘。
第27章 心事重重的陶斯民
陶斯民走过来,低声问道:“你……怎么会那个急救方法?”
夏缘早就想好了说辞:“我以前在县广播站的时候,采访过一个老医生,他教我的。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陶斯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探寻。他问道:“你真的要去请教他经济问题?”
“嗯。”夏缘点点头,“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她没有告诉陶斯民,她想学的,不是书本上的经济学理论,而是如何用钱生钱,如何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为自己搏取一个自由而强大的未来。
这顿饭,因为这个意外的插曲,吃得惊心动魄,也吃出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契机。
回去的路上,陶斯民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他几次想停下摩托车问些什么,但瞟了一眼夏缘平静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懂夏缘了。她时而像个不谙世事的学生,会因为教授的批评而沮丧;时而又像个经验丰富的社会人,冷静、果决,甚至……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谋算。她就像一个谜,让他忍不住想要探究,却又害怕探究到底。
而夏缘,此刻正靠在颠簸的摩托车靠背上,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地勾画着一幅宏伟的蓝图。她买下的那座四合院,密洞里藏着清朝王府遗留下来的一大批金元宝、珠宝和古董。那些东西,在现在的大陆环境下,是烫手的山芋,难以变现。香江商人的出现,仿佛是命运送来的一把钥匙。香江富商,有渠道,有财力,更有处理这些“老物件”的能力。如果通过香江商人,运作到境外市场……
再用这笔钱,赶在1987年全球股灾“黑色星期一”之前,做空全球股市……
夏缘的心脏,因为这个庞大而疯狂的计划,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轨迹,将彻底转向一条她自己亲手铺设的、通往巅峰的荆棘之路。摩托车挎斗里摇晃得厉害,夏缘的身体随着车轮的颠簸左右摇摆,但她的目光始终笔直地投向前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京城傍晚模糊而流动的光影。
陶斯民驾驶着摩托车,沉默像一件厚重的大衣,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他好几次侧过头,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点几不可闻的气音。他的目光瞟在夏缘的侧脸上。女孩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白,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很安静。她看上去就像一尊精致的瓷器,美丽,却也易碎。
可就是这个看似易碎的女孩,刚刚用一双纤细的手,冷静地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个孩子。她面对那个满身贵气的香江商人,不卑不亢,收下名片时,手指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陶斯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她到底是谁?一个偏远县城广播站的播音员?一个能在《现代》杂志发表小说的天才作家?还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藏着无数秘密的陌生人?
他想起她解释急救法的说辞,采访过一个老医生。这个理由天衣无缝,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种临危不乱的镇定,那种对人体构造的精准判断,不像是听故事就能学会的。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仿佛她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场面。
还有她对香江商人说的话,请教经济问题。一个二十来岁的文学少女,为什么要向一个资本家请教经济问题?
陶斯民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这种感觉很陌生。从小到大,他都习惯于掌控一切。他的家世,他的身份,让他总能比别人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他能轻易看透班上那些同学的心思,那些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
可他看不透夏缘。女孩就像一团雾,风吹不散,光透不进。你以为自己走近了,却发现你只是在原地打转。
摩托车平稳地停在广院大楼前,陶斯民终于还是开了口:“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家里……是不是有学医的长辈?”他换了个角度,试图从夏缘的家世背景里找到线索。
夏缘看着陶斯民,眼神很平静,像一汪深潭,不起波澜。她快速回答:“没有。”她的回答很干脆,“我爸妈都是普通人。”
又是这样。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回答,直接堵死了陶斯民所有后续的追问。夏缘没有撒谎,但她的坦白,却比任何谎言都更像一种抗拒。她在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陶斯民:别再探究了。
陶斯民的心沉了下去。他第一次在一个女孩子面前,感到了挫败。
夏缘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失落,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她知道陶斯民在想什么。这个出身优越的年轻人,习惯了用自己的逻辑去理解世界,而夏缘自己,恰好是陶斯民逻辑里无法解释的那个异常值。她不能告诉这个男人任何事。她的秘密,任何一个都足以在这个时代掀起惊涛骇浪。她只能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又一个合理的身份,像变色龙一样,适应着周围的环境。
陶斯民道:“有事不要埋在心里,没人能动我陶斯民要护着的人。”
夏缘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道:“谢谢!”
陶斯民道别说:“早点休息。”说完转身走向了男生宿舍。他的背影,看上去比平时沉重许多。
夏缘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靠在门后,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平复了一下呼吸,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准备拿换洗的衣服去洗漱。
可就在她拿起桌上的一本书时,动作猛地一顿。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书本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纸条。纸条上没有字。只粘着一朵早已干枯压扁的、小小的野花。是那种在天门县乡下水边,最常见的淡紫色野花。
第28章 来历不明的纸条
夏缘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她记得这种花。夏招娣的记忆里,她和石陌城最后一次见面的河边,就开满了这种不起眼的野花。
她的手颤抖着,几乎拿不住那张纸条。纸条的背面,用一种极其秀气、却又带着一丝诡异力道的笔迹,写着一行字,一行让她如坠冰窟的字:“你还记得河边的味道吗?”
冰冷的恐惧,像无数根细密的针,瞬间刺穿了夏缘的五脏六腑。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成了凝滞的胶状物,宿舍里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狂乱的心跳,一声声,重重地砸在耳膜上,震得她头晕目眩。
那朵干枯的淡紫色野花,像一只死去蝴蝶的标本,脆弱地粘在纸上。它的颜色早已黯淡,形状却依然清晰可辨。那是夏招娣记忆深处,与石陌城纠缠的最后场景里,开满河岸的卑微生命。
“你还记得河边的味道吗?”这行字,笔锋秀气,却透着一股阴森的力道,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用刀尖一笔一划刻在她的骨头上。
河边的味道?是初春泥土混合着青草的腥气,是野花清幽的甜香,还是……河水没顶时,灌入鼻腔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冰冷与绝望?
这个人知道。他竟然知道!
夏缘的手指一片冰凉,那张小小的纸条仿佛有千斤重,她几乎要拿捏不住。她猛地松手,纸条飘落在地,像一片不祥的落叶。
她环顾四周,这个她住了几个月的宿舍,这个她以为安全的港湾,此刻变成了一个充满窥视与恶意的牢笼。门是锁上的,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这张纸条是怎么进来的?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是谁?什么时候?
一个无形的幽灵,一个对她过去了如指掌的魔鬼,就在她身边。这个幽灵看着她,观察她,甚至能潜入她最私密的空间,留下一个让她灵魂战栗的问候。
陶斯民那句“没人能动我陶斯民要护着的人”还回响在耳边,带着灼人的温度。可这温度在此刻显得那么遥远,那么无力。她要怎么告诉陶斯民?说一个死了五年的女孩,被来自未来的灵魂占据了身体,而那个女孩的初恋情人,现在正在用她死亡的秘密来威胁她?
他会信吗?不,他只会把她当成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夏缘扶着冰冷的书桌,强迫自己站稳。不能慌,绝对不能慌。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理智,在极致的恐惧中,像一把淬火的尖刀,猛地刺破了混乱的思绪。
现在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是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时候。她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纸条,连同那朵干花,一起夹进了一本厚厚的《新闻学概论》里。这不是证物,这是警告,是来自深渊的凝视。
她不能待在这里了。今晚,这个宿舍就是最危险的地方。没有任何犹豫,夏缘从衣柜里抓出几件换洗衣物,塞进书包,又把桌上所有的稿纸和书籍一股脑地扫了进去。动作又快又轻,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她像一个被惊动的猎物,本能地收敛起所有行迹。
走到门口,她贴着门板,侧耳倾听。楼道里空无一人,死一般的寂静。她拧开门锁的动作,缓慢到几乎没有声音。拉开一条缝,外面昏黄的灯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外面没有人,应该安全。她闪身出去,立刻重新锁好门,脚步不停地朝楼下走去。深夜的校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得空旷而寂寥。路灯将树影拉得张牙舞爪,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都像是藏在暗处的眼睛。
夏缘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她感到背后始终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粘稠又冰冷。是她的错觉,还是……他真的就在某个角落里,欣赏着她的仓惶与恐惧?
去哪里?她脑中一片空白。回天门县广播局?不行,那等于自投罗网。找王美娟或者其他同学?更不行,只会把无辜的人卷进来。
去陶斯民那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她掐灭。她刚刚拒绝了他的世界,现在又狼狈地去敲他的门寻求庇护?更何况,她无法解释这一切的根源。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那个被她遗忘在角落的,属于她自己的地方——那个位于城西,她用稿费买下的四合院。那里是空的,是破旧的,却也是唯一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夏缘”,而不是“夏招娣”的地方。
对,去那里。打定主意,夏缘的脚步变得坚定起来。她唤醒门卫大爷,谎称要去医院。走出校门,幸运地在路边拦到了一辆罕见的夜班出租车。
“师傅,去西城芳草胡同。”夏缘报出地址,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
汽车发动,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夏缘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有了一丝丝松懈。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那张纸条,彻底撕毁了她平静的假象。石陌城,你到底想做什么?
出租车在漆黑的胡同口停下。夏缘付了钱,推门下车。深夜的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街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两侧院墙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旧砖瓦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她摸索着走到那个熟悉的院门前,从书包夹层里找出那串冰冷的钥匙,对准锁孔,插进去,打开挂锁。
“嘎吱——”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夏缘闪身入院,立刻反手将门闩插上。隔绝了外界,她才敢大口喘息。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院子里杂草丛生,在微弱的天光下,如同潜伏的怪兽。东西厢房都黑着,只有正房的屋檐轮廓,在星空下显得沉默而庄严。这里很安全。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了一丝慰藉。
夏缘走进正房,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打量着屋里。一切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桌椅的摆放还和她上次离开时一样。她把书包扔在桌上,整个人瘫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第29章 财宝变现计划要提前
恐惧的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是冰冷刺骨的愤怒和后怕。石陌城,这个名字,在夏招娣的记忆里,是甜蜜与痛苦的结合体。他英俊,有文化,是所有乡下女孩仰望的星辰。夏招娣为了他,掏空了家里本就不多的存粮,为了他,不惜和父母争吵。她以为那是爱情。
可只有接收了全部记忆的夏缘知道,那不是爱情。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用和情感操控。石陌城从未爱过夏招娣,他享受着她的崇拜和付出,却在回城的前夕,吝啬到连一句好聚好散的承诺都不肯给予。
最后的那场争吵,夏招娣哭着问他:“为何要收下我的东西,给我希望,现在又这样对我?”
石陌城只是不耐烦地皱着眉:“招娣,我们是不可能的,以后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正是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夏招娣。她在拉扯中失足滚下河坎,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石头上……
夏缘捂住脸,夏招娣临死前那种被抛弃的、撕心裂肺的绝望,此刻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与她自己对生存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窒息。
你还记得河边的味道吗?这句话,不是问候,是威胁。这个人在提醒夏缘:知道她的“死穴”,掌握着能毁灭她一切的秘密。
可他到底想做什么?如果他认为自己就是夏招娣,侥幸未死,隐姓埋名,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找上门来勒索?为什么要用这种故弄玄虚的方式?难道……他心里有疑虑了?他怀疑自己不是夏招娣?
这个念头让夏缘浑身一凛。这比单纯的勒索更可怕。如果暗藏者开始怀疑她的身份,就会像一个猎人,不断地试探、追踪,直到揭开她的伪装,看到皮囊下那个完全陌生的灵魂。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在黑暗中来回踱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第一,必须查清楚石陌城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件事,她自己做不到,必须借助外力。陶斯民是最好的人选,但他那边不能操之过急;
第二,自我保护。这个四合院是暂时的避难所,但她不可能永远躲在这里。她需要一个更强大的护身符。金钱,权势,名望。当她站得足够高,高到成为一个符号,一点点过去的流言蜚语,就再也无法伤害她;
第三,反击。她不是任人宰割的夏招娣。既然暗藏者选择用这种阴险的方式出招,那就必须让这个人知道,他招惹了一个绝对不该招惹的人。
夏缘想到了那些埋在假山密洞里的箱子。那是她买下这个院子后,无意中发现的清朝遗物。十多箱子的金银珠宝。这笔财富,是她对抗这个世界最大的底气。她原本打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1987年股灾,再利用这笔钱和香江商人搭上线,撬动更大的资本。
现在看来,计划要提前了。她需要钱,需要尽快把这些死物变成流动的资本。有了钱,她可以做很多事。比如,找私家侦探去查石陌城的底细,甚至可以雇人保护自己。在这个时代,金钱的力量,远比空洞的承诺更可靠。
黑暗中,夏缘的眼睛亮得吓人。恐惧没有击垮她,反而激发了她全部的斗志和狠劲。石陌城,你想玩,我奉陪到底。就看我们,谁能笑到最后。
第二天清晨,夏缘是在正房那张积满灰尘的木板床上醒来的。她几乎一夜未眠,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她坐起身,身上一阵酸痛。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她不能再待在这里,必须回学校。失踪一夜,足以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且,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越是危险,越要平静。
夏缘用院子里的井水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书包里干净的衣服,对着一小片碎裂的镜子,扯出一个笑容。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很好,看不出破绽。
回到学校的时候,晨读刚刚开始。宿舍楼里人来人往,充满了早餐的香气和年轻人的说笑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逃离,只是一场噩梦。
夏缘走进宿舍,室友们都不在,大概是去食堂或者教室了。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昨晚那本夹着纸条的《新闻学概论》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她伸手拿起书,翻到那一页。纸条和干花还在。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将纸条抽出来,连同那朵花,一起放进一个信封,然后塞进了自己行李箱最深处的夹层里。这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必须时时警醒。
去教室的路上,夏缘不可避免地遇到了陶斯民。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晨光落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挺拔。
“夏缘,早上好。”陶斯民看到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早。”夏缘点点头,脚步没停。
“你……”陶斯民跟在她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昨晚……睡得好吗?”他问得很小心,目光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探寻。他在观察女孩的反应,想从中看出点什么。
夏缘的心猛地一跳,但脸上却滴水不漏。她甚至偏过头,对陶斯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疏离的微笑:“挺好的,谢谢关心。”她语气轻松,“对了,昨天也谢谢你送我回来。”她把“谢谢”两个字咬得很清晰,像是在刻意拉开距离,将昨天那一点点暧昧的氛围,彻底划清界限。
陶斯民的脚步顿了顿。他预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场景,女孩可能会害羞,可能会躲闪,甚至可能会因为他那句霸道的承诺而有些不知所措。但他没想过,夏缘会是这样的平静,客气,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她又变回了那个刀枪不入的夏缘,在两人之间,重新砌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不客气。”陶斯民的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只是举手之劳。”
第30章 引导他去发现问题
“那没什么事,我先进教室了。”夏缘说完,便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教学楼。
陶斯民站在原地,看着夏缘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她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掩饰什么。一个前一晚还因为他的话而心跳加速、仓惶逃离的女孩,不可能第二天就变得如此波澜不惊。除非,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一件足以让女孩瞬间冷静下来,重新封闭自己的事。是石陌城吗?他昨晚又来联系了?
这个念头让陶斯民的心沉了下去。他拿出烟盒,磕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原以为自己占据了主动,现在看来,他依然是个局外人。夏缘不肯说,那他就自己去查。他转身,大步朝着校外的公共电话亭走去。他现在就要给他二叔打电话,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教室里的夏缘,一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就感到一阵后怕。刚才面对陶斯民,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维持住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能感觉到对方目光里的疑惑和探究,像手术刀一样,试图剖开她的伪装。她知道,陶斯民肯定起疑了。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不能直接求陶斯民帮忙,那会暴露自己的脆弱和秘密。但她可以去引导,让陶斯民自己去发现问题,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调查。只有这样,她才能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个男生的资源。这很卑鄙,很残忍。尤其是在陶斯民刚刚表达了真诚的善意之后。
夏缘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复杂的情绪。对不起了,陶斯民。在这个世界上,我能相信的,只有我自己。我必须先活下去。
她摊开课本,目光落在白纸黑字上,思绪却飘得很远。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窗外。就在教学楼对面的操场边上,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正缓步走着。他个子很高,身形清瘦,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夏缘不认识他。但不知为何,当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微微侧过头,朝教学楼这边望过来时,夏缘的心脏,猛地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那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男人并没有看她,只是视线随意地扫过这栋楼,然后便继续朝前走去,很快消失在了学校大门口。
夏缘的后背,却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是她太紧张,草木皆兵了吗?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她只知道,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而她,就是那只看似弱小,却已经亮出了利爪的老鼠。
陶斯民这边。他大步流星,几乎是跑着来到了校门口那间孤零零的公共电话亭。投币,拨号,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电话接通的嘟嘟声,像鼓点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喂,哪位?”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传来。
“二叔,是我,斯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风偷听去。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有些意外,“斯民?怎么用公共电话打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有点急事想请您帮忙。”陶斯民靠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校内三三两两走过的同学,眼神却空洞地落在远处,“您还记得上次我跟您提过的那个叫夏缘的作者吗?”
“我们《现代》杂志的宝贝疙瘩,我怎么会不记得。”他二叔陶吟寒笑了一声,“怎么,你看上人家小姑娘了?想让我帮你牵线?”
“不是。”陶斯民的语气立刻变得严肃,“二叔,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想请您帮我查一下,她的老家天门县,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或者……跟一个叫石陌城的人有关的事。”
“石陌城?”陶吟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他是谁?”
“上次查匿名包裹时,这个名字出现过。他是一个回城知青,应该跟夏缘是同乡。”陶斯民解释道,“我想知道他最近有没有回过天门县,或者……用任何方式联系过夏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陶吟寒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斯民,你到底想做什么?调查一个女同学的私事,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我只是觉得她状态不对,有点担心。”陶斯民避重就轻,他不能说出自己的怀疑和嫉妒,那会显得他既幼稚又可笑,“您也知道,夏缘一个人从小地方出来,不容易。万一被人欺负了,或者被什么过去的事情缠上了……”
这个理由显然更有说服力。陶吟寒沉吟片刻,“行吧。不过这事儿得悄悄办,不能让杂志社的其他人知道,免得落人口实。你等我消息。还有,这事……别让你爸知道。”
“我明白。”陶斯民挂断电话,胸口那股烦躁不但没有消解,反而愈演愈烈。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这种无法掌控局面的感觉,让他痛恨。
上午的新闻编采课,蒋松图教授讲的是深度报道的采写技巧。夏缘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
新闻的生命力在于真实,但真实不等于表面现象。蒋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过,记者要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挖掘事件背后的深层原因。
夏缘心中一动。她想起四合院密洞里的那些金银珠宝,想起香江商人徐庆厚。也许,她可以做一期关于港商在内地投资的深度报道?
下课后,蒋教授叫住了她:夏缘,你来一下。
其他同学陆续离开教室,夏缘走到讲台前。蒋教授收拾着讲义,头也不抬地说:我听陶斯民说,你上周末去了一趟亲戚家?
夏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保持平静:是的,教授。
身体怎么样?脸色看起来还是有些苍白。蒋教授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关切,我知道你家境不太好,但千万别为了省钱不好好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知道,教授,谢谢您关心。
第31章 《囚鸟》读者见面会
蒋教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学报》的稿费。
夏缘知道里面装的是她的第二篇论文《新时期广播媒体的转型与创新手法》的稿费,有一百多块,钱虽然不多,却使她在学校更有名气。她接过信封,有点小激动:教授,这个……
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蒋教授拍拍她的肩膀,不过要记住,才华是上天的馈赠,要好好珍惜,用它来做有意义的事。
夏缘点点头,将信封放进书包里。
中午吃饭时,王美娟兴致勃勃地跑过来:夏缘,周六晚有个大院的朋友要办生日聚会,咱们一起去吧?会有很多有趣的人。
夏缘正在喝汤,闻言放下勺子:美娟姐,我上次不是说过吗?那种聚会最好别参加。
哎呀,你这个小丫头,想得太多了。王美娟不以为然,都是年轻人聚在一起聊天跳舞,能有什么问题?
坐在对面的陶斯民突然开口:夏缘说得对,美娟,那些聚会确实要小心。
王美娟愣了一下:班长,连你也这么说?
陶斯民夹了口菜,语气平静:我二叔跟我提过,最近上面对这种私人聚会查得很严。特别是一些高干子弟组织的,很容易出事。
夏缘诧异地看了陶斯民一眼,没想到他会帮自己说话。
王美娟有些不服气:那些都是道听途说吧?我认识的那些人,都挺好的啊。
美娟,夏缘放下碗筷,认真地看着她,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朋友,只是现在这个时候,咱们还是低调一些比较好。你想想,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受影响的不只是你一个人,还有家里人。
王美娟的表情变了变。如果真的因为参加聚会出了问题,确实会影响到家人。她迟疑道:那……那我再想想吧。
吃完饭,夏缘和陶斯民并肩走出食堂。阳光透过梧桐叶片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夏缘低声说道: 谢谢你刚才帮我说话。
陶斯民侧头看她:你怎么对这些事这么敏感?
夏缘心跳加快。她总不能说自己来自未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 可能是……直觉吧。她想了想,我总觉得,现在这个时候,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
陶斯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二叔也经常跟我说,做人做事要有分寸感。
他们走到图书馆门口,夏缘正要进去,陶斯民忽然叫住她:夏缘。
她回过身,问道:怎么了?
陶斯民犹豫了一下,说道:如果你有什么困难,记得跟我说。
夏缘心中一暖,甜甜地回道:我会的,班长。
下午的时候,夏缘独自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开一本《新闻采访学》,实际上却在思考着自己的计划。她需要尽快联系徐庆厚,但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最好的办法是制造一个偶然的相遇,自然而然地提起合作的事。
正想着,有人在她对面坐下。抬头一看,是陶斯民。
这么巧?夏缘压低声音道。
陶斯民摊开一本《新闻理论基础》:不是巧合,是专门找你的。
夏缘有些意外:找我做什么?
陶斯民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她面前:这是我二叔给的,《现代》杂志社的内部消息。
夏缘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周日上午九点,王府井书店,作家见面会。她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
《囚鸟》要出单行本了,杂志社准备搞个小型的读者见面会。陶斯民解释道,我二叔说,作者如果有时间可以去参加。
夏缘的心跳瞬间加速。出单行本?这意味着更多的版税,也意味着她的影响力会进一步扩大。但是……她有些犹豫,我现在的身份……
放心,陶斯民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我二叔会帮你处理好一切。你只需要以夏虫的身份出现,不会暴露学生身份。
夏缘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道:好,我去。
当天晚上,夏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舍友们都已经熟睡,只有她还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明天的见面会,会遇到什么样的读者?会有记者吗?万一有人认出她怎么办?
星期日,夏缘早早起床,精心打扮了一番。她穿上深蓝色连衣裙,化了淡妆,戴了一副眼镜,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夏缘,你今天好漂亮!李薇惊叹道,要去约会吗?
夏缘脸红了一下:不是,去参加一个活动。她没敢说太多,匆匆收拾好东西就出门了。
王府井书店人头攒动,夏缘在门口找了一圈,终于看到了举着《囚鸟》读者见面会牌子的工作人员。她上前打招呼:您好,我是……
夏虫老师!工作人员眼睛一亮,我是《现代》杂志社的小王,陶主编已经跟我们说过了。快请进,读者们都在等您呢。
见面会安排在书店的二楼,大约有三十多个读者,年龄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不等。看到夏缘出现,大家都兴奋地鼓起掌来。
没想到夏虫老师这么年轻!
《囚鸟》写得太好了,我看了三遍都哭了。
什么时候还会有新作品?
面对读者们热情的询问,夏缘既紧张又感动。这是她第一次以作者的身份面对读者,那种被认可、被喜爱的感觉让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谢谢大家喜欢我的作品,夏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写作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每一个故事都来自生活,来自对人性的思考。
第32章 杂志社副主编约谈
一个年轻女士举手提问:夏虫老师,《囚鸟》里的女主角最后选择了自由,这是您对女性命运的思考吗?
夏缘沉思了一会儿:我觉得,无论男女,都应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束缚可能来自外界,也可能来自内心。真正的自由,是敢于面对自己的内心,勇敢地做出选择。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见面会结束后,夏缘在书店门口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夏缘!
她扭过头一看,竟然是陶斯民。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看起来比平时成熟许多。她问道:班长?你怎么……
陶斯民走近她,压低声音:我二叔让我来接你,有些事要跟你谈。
夏缘跟着陶斯民走出书店,外面已经开始下起小雨。他们走进附近的一家茶馆。
我二叔想见见你,陶斯民开门见山,他很好奇你这么年轻就有如此深刻的人生感悟。
夏缘心中警铃大响。她知道陶斯民的二叔在《现代》杂志社工作,如果见面的话,很可能会被问到一些她无法回答的问题。她犹豫着:我……
陶斯民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放心,我二叔人很好,不会为难你。而且,他可能会给你介绍一些更好的发展机会。
夏缘权衡了一下利弊,最终点了点头:好吧,什么时候?
陶斯民回道:就是现在,他就在包间等着。
夏缘的心跳瞬间加速。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样的场面,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陶斯民带她走到包间,推门而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在品茶,看到他们进来,立刻站起身来。
这就是夏缘吧?男子伸出手,我是陶吟寒,《现代》杂志社副主编。久仰大名。
夏缘紧张地握了握手:陶主编,您好。
三人坐下后,陶吟寒直接进入正题:夏缘,你的作品我都看过,文笔老练,思想深刻,很难相信是出自这么年轻的作者之手。
夏缘心中暗暗叫苦,果然来了。
我想问问,你的人生阅历是怎么积累的?这些故事的灵感从何而来?
夏缘深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就喜欢读书吧,各种类型的书都看,特别是一些外国文学作品。另外,我在广播站工作,接触过很多不同的人和事,这些都是创作的素材。
陶吟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广播站是个能接触社会各个层面的地方。不过,我觉得你的作品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感,这很难得。
夏缘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陶吟寒并没有起疑心。
陶主编,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陶吟寒放下茶杯:是这样的,电影制片厂那边想要《囚鸟》的影视改编权,开价不低。另外,还有几家出版社想要出版你的作品集。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夏缘的心情瞬间激动起来。电影改编权!这正是她需要的机会。
能具体谈谈吗?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
京城电影制片厂出价五万,想要《囚鸟》的独家改编权。陶吟寒看了看她的表情,这个价格在现在来说已经很高了。
五万!夏缘在心中惊呼。这在1983年简直是天文数字!但她很快冷静下来,缓缓说道:我可以考虑,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希望能够参与剧本创作,并且要求在明年年底之前完成拍摄。
陶吟寒有些意外:为什么有时间要求?
夏缘早就想好了理由:我接下来可能会有其他作品要写,希望能够集中精力处理这件事。
陶吟寒和陶斯民对视了一眼,然后点头:这个要求很合理,我会跟制片厂那边协商。
谈话结束后,夏缘和陶斯民一起走出茶馆。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泥土香味。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陶斯民边走边说,我二叔对你印象很深刻。
夏缘苦笑:我还以为会被看穿呢。
看穿什么?陶斯民好奇地问。
夏缘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补救:没什么,就是担心自己表现不好。
他们走到公交车站,陶斯民忽然说:夏缘,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
什么气质?
很难形容,陶斯民思索着,就像是见过很多世面的人,但又保持着某种纯真。很矛盾,也很吸引人。
夏缘的心跳又加快了。她没想到陶斯民会这么说。
公交车来了,夏缘上了车,透过窗户看到陶斯民还站在站台上,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回到宿舍,舍友们都还没回来。夏缘坐在床上,拿出那个小本子,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囚鸟》电影改编谈判成功,五万版税。下一步:联系徐庆厚。
她合上本子,望向窗外的夜空。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但她的心情却有些复杂。
陶斯民的话在她耳边回响着。他说她有一种见过世面的气质,如果他知道她真的见过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会是什么反应呢?
夜深了,舍友们陆续回来。夏缘躺在床上,听着她们聊着今天的见闻,心中却在思考着明天的计划。
她需要找个理由再去市里,最好能够徐庆厚。那个救命之恩,将会成为她财富积累路上的重要一步。
在这个激荡的年代里,她要用自己的方式,书写一个属于自己的传奇。
第33章 想给香江商人写传记
第二天清晨,夏缘被舍友们轻柔的说话声惊醒。她眯着眼睛看向窗外,晨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宿舍。
夏缘,你醒了?王美娟坐在床边整理头发,昨天回来得挺晚啊。
夏缘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回道:嗯,和陶斯民去见他二叔了。
哇,那个《现代》杂志社的副主编?另一个舍友李晓燕凑过来,怎么样?谈得顺利吗?
还不错。夏缘简单地说着,心里却在想着今天的计划。她需要找个理由进城,最好能够徐庆厚。
王美娟忽然拍手:对了,明天是五一劳动节,我们几个去西单转转吧?听说新开了家书店。
夏缘眼睛一亮。这正是个好机会!她装作随意地说:我也想去看看。
五一节早上,夏缘几人收拾好以后,一起坐公交车进了城。西单大街人流如织,各种商铺琳琅满目。1984年的京城,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遍大街小巷,老百姓的生活开始进入稳定与不稳定,富裕与不富裕的两种生活状态。
夏缘跟着舍友们逛了会儿书店,买了几本文学期刊,然后借口说要去附近的邮局寄信,与她们分开了。她漫步在街头,心中盘算着。徐庆厚是香江商人,按照她的记忆,这个时候他应该经常出入几家涉外宾馆。京城饭店、建国饭店都是可能的地方。
夏缘决定先去京城饭店碰碰运气。她搭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
小姑娘,去京城饭店干啥?司机透过后视镜看着她,那里可都是外国人和有钱人。
找个朋友。夏缘淡淡地说。
车子很快到了京城饭店门口。巍峨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门口停着几辆进口轿车。夏缘付了车费,迈步走向大厅。
大厅里装修华丽,几个外国人正在沙发上交谈。夏缘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徐庆厚的身影。她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香江语音:不如今晚我们在这里吃晚饭?
夏缘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缓慢转身,果然看到徐庆厚正和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大厅另一侧。三人正在低声交谈,神情严肃。
迟疑片刻,夏缘装作无意间路过,朝他们的方向走去。她注意到徐庆厚比那天看起来憔悴了些,眼角的皱纹更深。她试探性地开口道:徐先生?
徐庆厚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夏缘的那一刻,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
夏小姐!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他快步走向夏缘,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那天的事,我还没有好好感谢您呢。
您太客气了。夏缘微笑道,孩子怎么样了?
完全好了,活蹦乱跳的。徐庆厚的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容,都是托您的福。
两个西装男人见状,识趣地退到一边等候。
您在忙吗?夏缘问道。
没事,就是些生意上的琐事。徐庆厚挥了挥手,示意那两人可以先离开,随后对夏缘说:有时间吗?我请您喝杯茶。
夏缘心中暗喜,面上却保持着淡然:好啊。
两人来到酒店的咖啡厅,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桌面上,给整个空间增添了几分温暖。
夏小姐是京城人吗?徐庆厚点了两杯茶,开始闲聊。
不是,我是芙蓉省人,现在在广播学院读书。夏缘如实回答。
广播学院?那可是好学校。徐庆厚眼中流露出赞赏,学什么专业?
新闻编采。
将来想当记者?
夏缘摇摇头:我更想写东西。其实......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我在想能不能写点传记之类的作品。
徐庆厚一愣:传记?
嗯,我觉得很多成功人士的人生经历都很精彩,值得记录下来。夏缘眼神真诚,比如您这样的企业家,从香江到内地投资,一定有很多感人的故事。
茶水送了上来,徐庆厚端起茶杯,若有所思。
夏缘试探性地问道:您愿意和我聊聊吗?
徐庆厚放下茶杯,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她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让人忍不住想要信任她。他问道:你真的想给我写传记?
是的。夏缘点头,其实那天救孩子的时候,我就在想,您一定有很多故事。一个香江商人,带着儿子在京城,肯定不简单。
徐庆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小姑娘,你的观察力很敏锐。
那您愿意吗?
可以。徐庆厚答应得出乎意料的爽快,不过,我想先了解一下,你写过什么作品?
夏缘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在《现代》杂志发表过几篇小说,《边城恋》、《托尔斯泰与小村姑》和《囚鸟》您听说过吗?
徐庆厚的眼睛瞬间睁大:那是你写的?
是的。
我看过!徐庆厚激动地拍了拍桌子,写得太好了!我还推荐给我香江的朋友们看呢。
夏缘心中松了口气。她赌对了,徐庆厚确实看过她的作品。
那就更好了。她微笑道,我觉得您的人生经历比小说还要精彩。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约定周日下午在这里正式开始采访。告别时,徐庆厚主动提出要送夏缘回学校。
不用了,我和同学约好了在西单汇合。夏缘婉拒了他的好意。
第34章 挣脱牢笼的方式
走出京城饭店,夏缘忍不住在心中雀跃。第一步成功了!她快步走向西单,准备和舍友们汇合。路上,她开始思考周日的采访策略。必须要让徐庆厚对她产生足够的信任,这样才能谈到合作的事情。
王美娟她们还在书店里翻看着杂志。见到夏缘回来,李晓燕好奇地问:信寄了吗?
夏缘敷衍地点点头,你们看中什么好书了吗?
这本《诗刊》不错,有北岛的新诗。王美娟举起手中的杂志,你要不要也买一本?
好啊。
几人又在书店里逛了一会儿,买了些书和杂志,然后一起坐车回学校。
夕阳给广播学院的林荫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或饭盒走过,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夏缘的心情却像是刚从一场激烈的风暴中驶出,海面看似平静,内里却依旧暗流涌动。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走得异常顺利。徐庆厚的反应,比她最初的设想还要好。这让她感到振奋,同时,也生出一丝沉重。她利用了信息差,扮演了一个洞悉人心的“神算子”,攫取了徐先生的信任。这份信任,纯粹而宝贵,可她的最终目的,却并不那么纯粹。
她需要徐庆厚的渠道和能量,将密洞里那批见不得光的金银珠宝,安全地变成可以流动的资金。她需要借助这个香江人的手,在几年后的那场全球股灾中,撬动一个财富的杠杆。
“知己”这个身份,是她通往目的的桥梁。可当她站在这座桥上时,却无法心安理得。也许,唯一能让她慰藉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徐庆厚写出一部不朽的传记。用这份记录,来回报这份信任。
正当她出神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夏缘。”
夏缘的身体瞬间绷紧,随即又立刻放松下来。她转过身,果然看到了陶斯民。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怀里抱着几本书,似乎是刚从图书馆出来。夕阳的光线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不真实的美好。
“班长。”夏缘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仿佛真的是偶然遇见。
陶斯民朝她走近了几步,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下。“今天出去了?”
“嗯,去了一趟市里的书店,想找几本参考书。”夏缘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举了举自己空空如也的布包,随即又补充道,“可惜没找到,白跑一趟。”她摸了摸自己的马尾,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些懊恼和疲惫,完美地掩饰了内心的情绪。
陶斯民“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夏缘略显单薄的肩上。今天的女孩,似乎和往常有些不同。具体是哪里,他又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夏缘身上那种疏离又沉静的气质,似乎更浓了。
“关于徐庆厚的事,”陶斯民还是忍不住开口,像是随口一提,“你……有想法了吗?要不要我帮你问问我二叔,看看从杂志社的层面去联系,会不会更正式一些?”
夏缘在心里叹了口气。陶斯民的好意,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总是在她最不希望的时候当头罩下。陶斯民的关心是真实的,但这份关心背后,那种不容拒绝的控制欲,也同样真实。
“暂时还不用,班长。”夏缘的笑容依旧甜美,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坚决,“我最近在构思我的新小说,这件事我想先放一放。写东西需要灵感,不能操之过急。”她再次熟练地搬出“创作”这个万能的借口。
陶斯民沉默了。他看着夏缘,看着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谎言痕迹。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知道夏缘一早就离开了学校,算着时间,特意在傍晚时分等在校门口这条她必经的路上。他想知道夏缘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女孩轻描淡写的一句“逛书店”,就堵住了他所有想问的话。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证据去质疑。
这种感觉让陶斯民非常挫败。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玻璃罩外的观察者,能清晰地看到夏缘的存在,却怎么也无法触碰到女孩真实的内心世界。夏缘在他面前,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好吧。”最终,陶斯民只能点点头,压下心底的疑虑,“有需要随时找我。”
“嗯,谢谢班长。”夏缘应了一声,抱着布包从他身边走过。
这一次,夏缘没有再闻到这个男子身上的肥皂清香。或许是风向变了,又或许,是自己的心境,已经彻底离开了那个干净纯粹的、需要被保护的旧世界。她走向宿舍,背影决绝,没有回头。
陶斯民站在原地,看着女孩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他低下头,摩挲着怀里那本硬壳书的封面,那是《囚鸟》单行本。
《囚鸟》。陶斯民咀嚼着这个名字。笼中的鸟。他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夏缘正在做的某件事,就是女孩挣脱牢笼的方式。而他,是那个牢笼的一部分吗?
回到宿舍,夏缘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盘算着周末的计划。她需要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逐渐引导徐庆厚谈到投资话题。
星期天下午,夏缘准时出现在京城饭店的咖啡厅。她特意穿了件简洁的白衬衫配深蓝色裙子,看起来既专业又不失亲和力。
徐庆厚已经在那里等候了,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样点心。
来得正好。他起身为夏缘拉开椅子,我点了些港式茶点,你尝尝看。
谢谢。夏缘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我们开始吧?
徐庆厚重新坐下,你想从哪里开始了解?
从您的童年开始吧。夏缘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您是在香江出生的吗?
不是。徐庆厚的眼神变得遥远,我是潮州人,1938年出生在一个茶商家庭。
第35章 徐庆厚的创业经历
夏缘一边记录,一边适时地提问。徐庆厚的讲述很有条理,从童年的贫苦,到青年时期的创业艰辛,再到中年时期的事业有成。
1949年,父母带着我们一帮儿女到了香江。徐庆厚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时候身上没有多少钱,住在深水埗的笼屋里。
后来是怎么发展起来的?夏缘抬起头,眼中满是求知欲。
做小生意,倒腾一些日用品。徐庆厚苦笑,白天在街头摆摊,晚上回家做手工活。那段日子很苦,但也很充实。
两人聊了两个多小时,夏缘详细记录了徐庆厚的创业经历。她发现这人确实很有经商头脑,从最初的小摊贩发展成拥有几家公司的企业家。
徐先生,您现在主要做什么生意?夏缘问道。
贸易,还有一些投资。徐庆厚喝了口茶,最近几年,我比较关注内地的发展机会。
夏缘心中一动:您在内地也有投资?
有一些。徐庆厚点头,主要是和一些国营企业合作,做进出口贸易。不过说实话,内地的投资环境还不够成熟,很多时候需要摸着石头过河。
那您为什么还要投资内地呢?
徐庆厚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因为我看好内地的未来。改革开放才几年时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相信,十年、二十年后,这里会有巨大的机会。
夏缘暗暗佩服徐庆厚的眼光。1983年的内地确实还很落后,但他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潜力。
您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她继续问道。
徐庆厚沉思了一会儿:资金。虽然生意做得还可以,但要想在内地大规模投资,资金还是不够。另外,就是缺乏可靠的合作伙伴。
夏缘心中暗喜,机会来了!她问道:您说的可靠合作伙伴,是指什么样的?
最好是对内地情况比较了解,又有一定文化底蕴的。徐庆厚认真地说,做生意不只是赚钱,还要有格局和眼光。
夏缘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徐先生,我能冒昧地问一下,您缺多少资金吗?
徐庆厚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小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夏缘微笑道,写传记嘛,总要了解得全面一些。
也对。徐庆厚想了想,如果要在京城、魔都这些地方都有投资的话,至少需要五六百万港币。
夏缘在心中快速计算了一下。按照1983年的汇率,五六百万港币大概相当于两百多万人民币。而她密洞里的那些金银珠宝,保守估计价值也有一千多万。
徐先生,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夏缘故作犹豫地说。
你说。徐庆厚道。
我家祖上留下了一些......古董。夏缘压低声音,如果变现的话,应该能有不少钱。我在想,能不能和您合作?
徐庆厚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清纯的女大学生,竟然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他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夏缘点头,不过我对投资一窍不通,所以需要有经验的人指导。
徐庆厚陷入了沉思。他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女孩不简单。她的举止、谈吐都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他试探性地问道:你家有什么古董?
金银器皿、珠宝玉石,还有一些字画。夏缘早就编好了说辞,这些东西都是祖传的。
那......价值大概有多少?
我也不太清楚具体价值。夏缘装作天真的样子,徐先生,您能帮我看看吗?
徐庆厚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他确实需要资金;另一方面,他又担心这是个陷阱。不过,想到夏缘救了自己儿子的命,他觉得她应该不会害自己。
这样吧。他最终下定决心,你先带我看看东西,如果确实有价值,我们再详细商量合作的事。
夏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那我们约个时间?
就明天吧。下午三点,我派车去接你。
当天晚上,夏缘悄悄回到四合院,再次潜入密洞,从那十几个木箱中,精心挑选了一枚底部刻有“库”字的官铸金元宝,和一支通体温润的白玉凤纹簪。这是她的敲门砖,也是她的投名状。
第二天中午,夏缘到辅导员那里请了半天假。下午两点半,一辆气派的黑色皇冠轿车停在了广播学院门口,将夏缘接到了京城饭店。
在徐先生预定的豪华包间里,夏缘见到了他,以及一位年轻人和一位神情严肃的老者。
“夏小姐,快请坐。”徐庆厚热情地招呼着,随后介绍道:“这位是犬子哲彦,家里老大,这位是王老,京城有名的鉴宝专家。”
寒暄过后,夏缘没有多说废话。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方盒子,轻轻推到了徐庆厚面前。
一旁的徐哲彦见状,嘴角撇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他本就对父亲如此郑重地宴请一个大陆的穷学生心存不满,此刻看到这番做派,更是认定这女孩是挟恩图报,准备拿什么假古董来蒙骗父亲。
徐庆厚那双略显沧桑却异常稳定的手,缓缓打开了盒子。当最后一层手帕被揭开,露出里面物件的真容时,不仅是徐庆厚,连一旁故作镇定的王老,瞳孔都猛地一缩:一枚样式古朴的金元宝,静静地躺在丝绒上。它不是那种亮闪闪的贼光,而是一种沉甸甸、温润厚重的赤金色,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独特包浆。那支白玉簪更是莹润剔透,雕工繁复,凤眼处一点红沁,宛如活物。即便是外行如徐哲彦,也能一眼看出,这玩意儿……是真的!
王老小心翼翼地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仔细审看了半晌,才郑重地放下,对徐庆厚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徐先生,是清中期内务府造办处的官造金锭,玉簪也是同一时期的宫造精品,错不了!”
第36章 虚实交织的家族故事
徐庆厚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目光盯着夏缘,一字一顿地问:“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问题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核心!
徐哲彦的脑子飞速旋转,立刻抓住了这个攻击点,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好啊!我说你怎么神神秘秘的!这东西来路不正吧?夏缘,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拿赃物给我们徐家!”
他转向徐庆厚,急切地拱火:“父亲!这绝对是盗墓挖出来的东西!我们不能沾!报警!必须马上报警把她抓起来!”在他看来,夏缘已经亮出了死穴。无论这东西是真是假,只要来路有问题,她就彻底完了。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并未出现。夏缘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揭穿的恐慌。她甚至对着一脸得意的徐哲彦,露出了一抹浅淡的、近乎怜悯的微笑。
“徐先生,您太心急了。”她转回视线,迎着徐庆厚审视的目光,不疾不徐地,抛出了她准备了一夜的答案:“这东西,是我家祖传的。我的曾祖母,是宫里的一位格格。”
“格格”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古色古香的包厢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徐哲彦的笑容僵在脸上。徐庆厚手指在紫砂壶盖上轻轻摩挲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一直沉默的王老,面皮抽动了一下,扶了扶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重新审视着夏缘,这次的审视,带上了考据历史的严苛。
“哦?”王老开口了,声音干涩,像两块老木头在摩擦,“满清格格,这可不是随便能说的。小姑娘,你家姓什么?是哪一旗的?”
夏缘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冒出微汗,但她的声音却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努力回忆往事的迷茫:“我……我曾祖母本家姓西林觉罗。听家里长辈说,是镶蓝旗的。”
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答案。西林觉罗氏,清代大族,分支众多,有显赫的,自然也有没落的。镶蓝旗,下五旗之一,地位不高不低,最适合用来模糊身份。
王老捻着自己的山羊胡,沉吟不语。他又抛出一个更刁钻的问题:“那这位格格,可有封号?是哪位王爷府上的?”
夏缘端起面前早已凉掉的茶,喝了一小口,这个动作给了她最后的缓冲。她轻轻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屈辱与悲凉的神情,这神情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没有封号。”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眼圈微微泛红,“家里人从不让我们提这些。只隐约听祖母说过,曾祖母并不是王爷的女儿,只是宗室远亲,因为……因为一些见不得光的原因,才被送进宫里,充当一个有名无实的格格,后来又被指婚给了一个汉臣。”
这个故事,半真半假。真在历史的缝隙里,确实存在这样命运悲惨的女子。假在这一切都与她的曾祖母无关。但此刻,她的眼神里没有撒谎的心虚,只有被触及伤心事后的黯然与躲闪。一个涉世未深、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变卖家传宝贝的落魄贵族后裔形象,活灵活现。
这番堪称完美的表演,让徐哲彦都哑口无言。
夏缘顿了顿,在气氛最微妙的时刻,投下了真正的重磅炸弹。
“而且,像这样的东西,”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诚,“我家里,还有不少。”
一句话,让整个包厢落针可闻。
徐庆厚死死地盯着夏缘,眼神像鹰隼,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他纵横商海几十年,第一次在一个年轻女孩身上,感受到了如此巨大的震撼和……机遇。
“你想怎么合作?”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这些东西留在内地,价值有限。我希望徐先生能利用香江的渠道,帮我将它们变成现金。”夏缘恢复了冷静,“至于利润,我们五五分成。”
“二八。”徐庆厚几乎没有思考,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二,我八。夏小姐,你可能不清楚,把这些东西从内地运出去,要打点的关节,所冒的风险,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夏缘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前不久还对自己感恩戴德的人,在谈到生意的时候,竟会如此不近人情,瞬间化身为一只贪婪的饿狼。她救了他最小的儿子,在他眼中,竟抵不过三成的利润。
夏缘心中最后一点善意,瞬间烟消云散。她看清了眼前这个笑面虎的本质——一个只谈利益,不讲感情,甚至可以背弃根基的纯粹商人。与这种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夏缘脸上的表情,由最初的惊讶,迅速转为一片淡然。她缓缓站起身,将那枚金元宝和玉簪重新收回盒子里。
“徐先生的条件,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今天就到这里吧,告辞。”说完,她没有再看徐庆厚和徐哲彦错愕的脸,转身推开包厢厚重的门,径直离去。留下满屋的惊愕。
徐庆厚看着夏缘决绝的背影,第一次在自己最擅长的谈判桌上,感到了失控。他确信,那个女孩不是在欲擒故纵。她是真的……对自己开出的条件,兴趣索然。
几天后,正在宿舍看书的夏缘听到传达室大爷扯着嗓子喊道:“新闻系!夏缘同学!有人找!”这一次,大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敬畏。
夏缘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宿舍。当她走到楼门口时,一个男人正好转过身。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夏缘脑袋嗡的一下,这个人竟是徐哲彦。她诧异地问道:“徐先生,你找我?”
“夏小姐,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徐哲彦没有征求夏缘的意见,而是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然后转身就走。
夏缘看着他的背影,捏紧了拳头。她想听听他说什么,便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校园里。正是周六下午,路上三三两两都是学生。
第37章 牛皮糖一样的徐家
徐哲彦那身出挑的打扮和冷峻的气质,引来了无数的注目礼。他却恍若未闻,目不斜视,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夏缘必须小跑着才能跟上。她心里憋着一股火。这个男人,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在掌控着节奏,让她处于一种被动的、追赶的姿态。
不行,不能这样,必须夺回一点主动权。夏缘忽然停下脚步,喊道:“徐先生。”
徐哲彦走出几步才发觉是夏缘在呼叫。他停下来,回头看着这个女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在奇怪她为什么不跟上。
“我们就在这里谈吧。”夏缘指了指不远处核桃林边的一排长椅。
现在是初秋,林边风大,没什么人。既安静,又开阔,不容易被人偷听。
徐哲彦看了看那排长椅,又看了看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夏缘就是感觉到了一丝不耐烦。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率先朝长椅走去。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秋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夏缘拢了拢自己的外套,开口道:“你想谈什么?”
徐哲彦道:“我想知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对徐家这个所谓的纯粹商人,夏缘再无兴趣,便直接了当地说:“我觉得双方的分歧太大,这次合作就算了。”对付这种人,拐弯抹角没有任何意义。
徐哲彦双锐利的眼睛锁定了夏缘,傲慢地说:“除了我们徐家,你再也找不到合作者。”他始终认为主动权在他们手里,根本不把这个大陆妹放在眼里,“与我们合作,是你得到了一个机会。”他的声音稍稍上扬,“一个能让一批‘旧东西’,安全、合法、并且利益最大化的机会。”
“可我觉得你并不信任我。”夏缘不卑不亢地说:“我认为我们双方缺少信任。”
徐哲彦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能称之为笑,更像是一个肌肉的本能反应,充满了嘲讽。他道:“信任?”他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夏小姐,我们是生意人。在生意场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信任。”
夏缘不动声色,装作放低姿态问道:“那么,我要怎么做?”
“很简单。”徐哲彦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现在,请你把所有的信息,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包括,那批‘旧东西’是什么,有多少,藏在哪,以及你所谓的‘机会’,具体是什么。”他打开笔记本,摆出一副准备记录口供的架势。
夏缘看着他,忽然笑了,嘲讽道:“徐先生,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徐哲彦抬起眼,笔尖停在纸上。
“那批东西是我家的!”夏缘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而你,或者说徐家,只是我的合作方之一。我们是平等的合作关系,不是审问和被审问的关系。”
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果你想知道这一切,可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这种方式。在我没有看到你的诚意之前,我不会透露任何实质性的信息。这是我的底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好几分钟。徐哲彦忽然合上了笔记本,说道:“好得很!看你能坚持多久!”说完他站起身,向校外走去。
夏缘望着徐哲彦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后悔不该没有探明对方底细,就暴露出自己有财宝。思考良久,她打算卖掉几样东西,打发掉徐家这个牛皮糖。
过了一星期,当徐哲彦再次联系的时候,夏缘答应交易。
日暮时分,京城的西边天际被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最后几缕顽固的霞光,挣扎着穿过胡同里交错的电线和层叠的屋檐,在夏缘的四合院里投下斑驳而温暖的光影。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干,被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仿佛有了生命。
傍晚六点整,院门处传来了三下极有规律的叩门声。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音叉,瞬间拨动了院中看似平静的空气,也让正蹲在西厢房前,用一把小铲子清理着墙角杂草的夏缘,动作微微一顿。
她站起身,不疾不徐地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灰尘。她的神情平静无波,仿佛这敲门声只是一个寻常的信号,而非一场决定未来命运的豪赌的开场哨。她整理了一下衣角,这才迈着沉稳的脚步,穿过暮色渐浓的庭院,走上前去,伸手拉开了那厚重的朱漆院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为首的是徐庆厚,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弥勒佛模样,只是今日的笑容里,少了几分市侩的精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紧张。他身上的西装熨烫得一丝不苟,与这古旧的胡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徐庆厚的身侧,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这男人与徐庆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面容精瘦,颧骨高耸,嘴唇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线。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半旧中山装,双手习惯性地笼在袖子里,身形站得笔直,像一杆蓄势待发的标枪。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半开半阖之间,精光四射,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像一只在悬崖上俯瞰猎物的苍鹰。
“夏小姐,我们没迟到吧?”徐庆厚率先开口,笑呵呵地打破了沉默。
“徐先生一向准时。”夏缘的语气平淡如水,她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让他们二人进来。在他们跨过门槛的瞬间,她迅速回身,将沉重的院门关上,并用一根粗大的楠木门销,从内侧牢牢地插好。这利落而警惕的动作,让徐庆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而那个精瘦男人眼中的审视之色则更浓了几分。
“来,夏小姐,给你郑重介绍一下。”徐庆厚仿佛没注意到夏缘的动作,热情地指着身边的精瘦男人,“这位是周文山先生,我多年的老伙计。他在香江和濠镜的圈子里,有个名号,叫‘周一刀’。”
第38章 地窖里的心思较量
周一刀?夏缘心中微动。这名号一听,便知其在鉴定估价上的狠辣与精准,一刀下去,分毫不差,既指眼力,也指价格。
“让他来,我放心。这行里,他的眼,就是尺。”徐庆厚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十足的信赖。
“周先生。”夏缘朝着周文山点了点头,不卑不亢。
那个被称为“周一刀”的男人,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算是回应。他的头颅微微颔首,目光却像两道冰冷的x光,毫不避讳地将夏缘从头到脚细细扫了一遍,从她洗得发白的布鞋,到她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最后,才缓缓落在这座格局方正、幽静雅致的四合院上。他的眼神里,没有初来乍到的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和评估,仿佛在计算这座院子,连同里面的人,究竟价值几何。
“东西呢?”徐庆厚搓了搓手,终究是没能按捺住内心的焦灼,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有些发颤。
夏缘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从屋檐下拿起一盏早已备好的马灯,划亮火柴,点燃了灯芯。一团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在暮色中荡开。她提着马灯,一言不发,转身朝着西厢房的方向走去。徐庆厚和周一刀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西厢房里堆放着一些旧家具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和木料的味道。夏缘领着他们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移开一个破旧的木柜,露出了地面上一块用铁环固定的厚重木板门。
这里有个地窖。夏缘提前将一个木箱的财宝从密洞搬运到了这里。
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地窖入口,徐庆厚和周一刀脸上的表情,都起了微妙的变化。徐庆厚的眼中满是惊讶与不解。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个看起来文静秀气、心思缜密的年轻女孩,竟然会把价值连城的财宝,藏在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简陋、甚至可以说毫无防备的地方。这不合常理,简直是儿戏!
而周一刀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了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叫大隐隐于市,反其道而行之。越是这样看似简陋、出人意料的藏匿方式,反而越能避开那些专业寻宝人的耳目。他对这个年轻女孩的评价,在心中又悄然提高了一分。
夏缘没有理会他们的神情变化,她率先拉开木板,顺着那架有些晃悠的木梯,下到了地窖里。一股混合着泥土芬芳和陈年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徐庆厚和周一刀随之跟了下来。
地窖不大,约莫十个平方,四壁是夯实的土墙。夏缘提着马灯,走到地窖最深处的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前。
从密洞搬到这里之前,她已经用铁棍撬开过箱子,所以现在箱盖直接就被掀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金光万丈、宝气冲天。箱子最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已经泛黄发脆的棉絮,像是为了防潮。徐庆厚伸长了脖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夏缘却神色不变,她伸出纤细的手,冷静地拨开那层肮脏的棉絮。
下一秒,地窖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马灯昏黄的光线下,一尊通体用赤金打造、约莫半米高的佛像,静静地躺在早已褪色的明黄色丝绸垫子上。佛像呈跏趺坐姿,法相庄严,面容悲悯,仿佛洞悉了世间一切苦厄。更夺人眼球的,是佛像身上镶嵌的满满的各色宝石——眉心的红宝石如鸽血般浓郁,袈裟上的蓝宝石似深海般纯净,莲花宝座上的祖母绿和猫眼石,更是随着马灯光线的晃动,流转着令人心醉神迷的华光。
这尊佛像,仿佛拥有生命,将整个阴暗潮湿的地窖,都映照得宝光流转,庄严辉煌。
“我的老天爷……”徐庆厚的眼睛瞬间就直了,瞳孔放大,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喉咙里发出干渴的吞咽声。他像被蛊惑了一般,下意识地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想去触摸那尊佛像。
“别动!”一声低沉的呵斥,让徐庆厚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是周一刀。他一把按住了徐庆厚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徐庆厚都感到了疼痛。
周一刀缓缓走上前,他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极为郑重地掏出一个用绒布包裹的工具包。打开后,他先是戴上了一副洁白的薄手套,然后才取出一个蔡司高倍放大镜,和一个笔形的小巧强光手电筒。
他没有碰那尊佛像分毫,而是先俯下身,将脸凑近,用手电筒打出的一束冷白色的光,从佛像的底座开始,一寸一寸地,缓慢而仔细地进行观察。从包浆的成色,到镶嵌的工艺,再到宝石切面的微小瑕疵,甚至连金身连接处的焊点,他都看得无比专注。
地窖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压抑得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马灯里灯油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夏缘站在一旁,心跳如鼓。她知道,这是关键的一步。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过了足足有十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那么久,周一刀才缓缓直起身。他关掉手电筒,摘下手套,重新将所有工具一丝不苟地收好。他转身,对着一脸紧张的徐庆厚,惜字如金地点了点头。只有一个字:“真。”
这一个字,仿佛拥有千钧之力。徐庆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后背靠在了冰冷的土墙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转过头,看向夏缘,那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震惊、狂喜、贪婪、以及更深层次的……忌惮。种种情绪在他的眼中交织、翻滚。这个女孩,她到底是什么来头?她的背后,究竟站着一个怎样通天的家族,才能拥有如此国宝级的重器?
徐庆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他试探性地问道:“夏……夏小姐……你家里的长辈,就真的……放心让你一个人……处理这么大的事情?”
第39章 贪婪与杀意的目光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锋利的刀,无声无息地,直直地插向夏缘最薄弱的环节。
他开始怀疑了。从最初的震惊和狂喜中冷静下来后,商人的多疑本性开始抬头。他怀疑,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长辈”。因为这完全不合常理!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的家族,会让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孩,独自一人,守着一箱子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财宝,和一个几乎是初次见面的、背景复杂的商人谈判。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除非……除非她就是这些财宝唯一的主人。一个走了天运,却无依无靠的孤女。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缠住了徐庆厚的心。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甚至比刚才更加冰冷。马灯的火苗,不安地剧烈跳动了一下,将几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如同鬼魅。
周一刀的目光,也瞬间变得危险起来。他那双始终笼在袖子里的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便于发力的姿势。如果这个女孩真的是唯一的主人,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一个无依无靠,却手握巨额财富的年轻女孩。这简直是……黑夜里最完美的猎物。
夏缘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她预想过无数种唇枪舌剑的交锋,却没想到,对方的怀疑,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如此致命。她能感觉到,那两道交织着贪婪与杀意的目光,像实质的刀子一样,刮在她的皮肤上。她迎上徐庆厚探寻的目光,脸上的沉静忽然如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浅的、甚至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娇憨的笑容。
她缓缓开口道:“徐先生,您可真会说笑。”她的声音,恢复了二十岁女孩应有的轻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辜,“这么大的事情,我哪里做得来主?我呀,就是个……跑腿传话的。”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着,带着一种天真而狡黠的光,“我二叔说了,先劳烦您和周先生过过眼,看个大概,让您二位心里有个数。要是您觉得这生意能做,值得您跑一趟,过几天,他老人家会亲自来京城,跟您详谈后续的事宜。”
二叔?这个突然凭空冒出来的人物,让徐庆厚和周一刀都愣住了,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夏缘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表情,继续用那种不谙世事的、甚至有些抱怨的语气说道:“我这个二叔啊,就是脾气不太好,人也比较……怎么说呢,就是特别谨慎。他说,他不方便亲自出面的时候,就让我这个小辈来打个前站,露个脸。”她停顿了一下,歪着头,笑容变得更甜了,仿佛在分享一个家族里的小秘密。但她接下来吐出的话,却让地窖里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分。
“他还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看我年纪小,不懂事,想动什么歪心思……”她拖长了语调,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光,“他就让我告诉那个人,说当年在黄浦江边沉下去的那些水泥桩子,可比我这院子里的井口,要粗多了。”
黄浦江。水泥桩子。这几个字,轻飘飘地从一个少女口中说出,却像几根淬了冰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徐庆厚的耳朵里,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凉了半截。沪海滩的那些陈年旧事,对于他这个年纪、常年在香江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人来说,并不陌生。那是一段用血和黄金书写的黑暗历史,每一个传闻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条或数条人命。
徐庆厚眼皮底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天真烂漫的女孩,后背却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意。女孩不是在威胁,她只是在转述。而这种云淡风轻、甚至带着一丝撒娇意味的转述,比任何声色俱厉的恐吓都更具分量,更加令人胆寒!
这说明,那个所谓的“二叔”,根本不屑于亲自放狠话。他只派一个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小侄女,用最纯真的口吻,讲一个最血腥的笑话。这是一种何等的傲慢与自信!这背后,是足以将人命视作草芥的滔天权势!
周一刀那只插在袖子里的手,彻底松弛了下来。他甚至几不可察地往后退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与夏缘之间的距离。这是一种面对无法估量的危险源时,野兽般的本能反应。
地窖里的空气,似乎终于重新开始流动了,却带着一股子陈腐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呵呵……呵呵呵……”徐庆厚干笑了两声,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粗粝的砂纸磨过。他脸上所有的贪婪和算计,如潮水般褪去,换上了一副近乎谄媚的、谦卑的笑容。
“夏小姐,看你说的……我们是正经生意人,怎么会动歪心思呢?令叔真是……真是个谨慎人啊。”徐庆厚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能用“谨慎”这两个字,含混地盖过自己刚才内心那些龌龊而危险的想法。
夏缘脸上的笑容不变,依旧是那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可不是嘛,我二叔就是爱瞎操心。他还总跟我念叨,说这世道人心复杂,女孩子家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她的话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沉重的巨锤,一锤接着一锤,狠狠地敲在徐庆厚的心上。他现在百分之一千地相信,这个女孩背后,站着一个他绝对、绝对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是,是,令叔说得对,说得太对了!”徐庆厚连连点头哈腰,态度恭敬了不止一百倍,“那……那就一切都按令叔的意思办。我们等他老人家来京城,再详谈,再详谈。”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地窖。这些财宝固然诱人,但也要有命去花才行。
“那就有劳徐先生和周先生白跑一趟了。”夏缘乖巧地应着,侧身让开了通往梯子的路,“外头天都快黑透了,我送送您二位。”
三人走出地窖,夏缘从容不迫地将沉重的木板门合上,并用一把黄铜大锁“咔哒”一声锁好。整个过程,她都表现得轻松自然,仿佛那下面锁着的,不是惊天动地的财富,只是一些不值钱的陈年杂物。
第40章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徐庆厚看着她纤细窈窕的背影,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这哪里是个不谙世事的黄毛丫头?这分明是一只披着羊皮的小狐狸!不,是小母老虎!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滴水不漏。
院子里,晚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门口,徐庆厚停下脚步,似乎还是有些不甘心,转头做最后一次试探:“不知……日后该如何称呼令叔?也好让我们有个准备,方便拜见。”
夏缘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脸上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努力思索的表情,说道:“我二叔不让我跟外人提他的名字。”她歪着头,仿佛在努力回忆着长辈的嘱咐,“他说,生意场上,叫他什么都行,只要钱给到位就行了。他还说……做他们那行的,名字越少人知道越好。”
做他们那行的……徐庆厚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站稳。再联想到那句“水泥桩子”,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几个灰暗又血腥的词汇。他不敢再问了,再问下去,恐怕自己的名字也要被人知道了。
“明白,明白了。”徐庆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摆手,“那我们就静候夏小姐的消息了。告辞,告辞。”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拉着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个字的周一刀,匆匆钻进了停在胡同口不远处的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里。
黑色的轿车很快发动,像一条受惊的游鱼,仓惶地消失在深沉的暮色中。
夏缘脸上的笑容,在车灯消失的那一刻,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化为一片冰冷的空白。她猛地转身,关上院门,后背重重地靠在冰冷的朱漆大门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瞬间抽干了。她顺着门板,无力地滑坐到冰凉的青石地面上,双腿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刚刚在地窖里,她但凡有一个眼神的闪躲,一句话的迟疑,现在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了。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后背,晚风一吹,那股凉意仿佛要刺进骨髓里。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臂,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那个所谓的“二叔”,那句关于水泥桩子的话,不过是她前世窝在沙发里,看过的某一部港片里的经典台词。
夏缘赌的就是徐庆厚这种人的多疑、贪婪和惜命。她赌赢了。可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此刻才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不是不怕,她只是逼着自己,在那一刻,绝不能怕。
她就那样蜷缩在门后,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整个小院,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黑暗吞噬,她才扶着粗糙的门框,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再次检查了一遍地窖的封口,又把西厢房的房门和大门都仔仔细细地锁好。做完这一切,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藏着无数财富,也同样藏着无尽危险的四合院。
回到广播学院,已经是华灯初上。校园里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学生,笑闹声、读书声、远处操场传来的口哨声,交织成一片鲜活而安宁的景象。
这熟悉的人间烟火气,终于让夏缘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她刚才经历的一切,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与眼前这片宁静的象牙塔格格不入。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刚走到宿舍楼下,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夏缘!”
夏缘抬头,看见陶斯民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两个用纸袋包着的东西,似乎在等什么人。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看到他,夏缘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晚上的弦,莫名地松了一下。她走了过去打招呼:“班长。”
“你去哪儿了?一下午都没看到你人。”陶斯民将手里的一个纸袋递给她,“晚饭吃了吗?我刚去食堂,顺便给你带了两个肉包子,还热着。”
温热的触感从纸袋传来,顺着指尖,一直暖到心里。夏缘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在地窖里,她孤身一人,与豺狼对峙,赌上性命。而在这里,有人在路灯下等她,只为给她带两个热包子。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一瞬间几乎要落下泪来。
“怎么了?”陶斯民察觉到夏缘的不对劲,眉头微蹙,“你脸色很难看,是生病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夏缘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没有,就是……去一个亲戚家,路太远,有点累。”她不敢看他。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出那些惊心动魄的秘密。
陶斯民没有追问,只是把另一个纸袋也塞到对方手里,说道:“这是一瓶麦乳精,你拿回去冲着喝,补补身子。”他顿了顿,语气温和,“看你就是不怎么会照顾自己。以后周末别总往外跑了,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夏缘攥紧了手里的纸袋,包子的热度,麦乳精瓶子的冰凉,都清晰地传到她的掌心。她轻声说:“谢谢你,班长。”
“跟我还客气什么。”陶斯民笑了笑,路灯下,他的笑容干净又明朗,“快上楼吧,包子趁热吃。”
夏缘点点头,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陶斯民。她鼓起勇气,轻声问道:“班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陶斯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女孩会这么问。路灯的光线在他的眼底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他看着夏缘,认真地回答:“因为,我觉得你一个人在这里,很不容易。”
他看过夏缘写的小说,懂得《边城恋》、《囚鸟》这些文字背后的力量与孤独。一个能写出那样故事的女孩,内心该是何等的丰盈,又是何等的敏感。
他只知道她的才华,却不知道她此刻正背负着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秘密和财富。他只是单纯地,想保护这份他所欣赏的才华与脆弱。
夏缘的心,被这句简单的话,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漂亮,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别的背景,只是因为,这个男人觉得她“很不容易”。
第41章 迎头撞上了天灾
在这偌大的京城,这是第一个,对夏缘说出这四个字的人。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对他弯了弯嘴角,转身上了楼。
回到宿舍,舍友们都还没回来。夏缘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着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她打开纸袋,拿出还温热的肉包子,小口小口地咬着。面皮的香甜,肉馅的咸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食物,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温暖。
吃完一个包子,她才感觉自己彻底活了过来。她看着窗外校园的万家灯火,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麦乳精瓶子。这条路,她选择了一个人走。但路上偶尔出现的这点点星光,或许,就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全部意义。
时间飞快,转眼到了一九八四年的初夏。
夏缘的大学生活过得充实而忙碌。她的专业课成绩名列前茅,同时,她笔耕不辍,化名“夏虫”发表的作品也引起了越来越大的反响。
五月中旬的一天,她正在宿舍里看书,楼下的传达室大爷扯着嗓子喊她去接电话。这个年代,电话是稀罕物,整个宿舍楼只有传达室有一部。
夏缘跑到楼下,拿起冰凉的话筒,里面传来一个带着南方口音的男人声音。
“喂?请问是京城广播学院的夏缘同学吗?”
“我是,请问您是?”
“哎呀,总算找到你了!夏缘同学你好,我是魔都电影制片厂文学部的,我叫郑晓。我们想跟您谈一谈您发表在《猫头鹰》上的小说《追凶》,改编成电影剧本的事情!”
《追凶》是夏缘的另一部心血之作,故事内容是一个青年帮助公安人员抓获潜逃多年的罪犯,悬念迭起,逻辑缜密。没想到这部作品也被电影厂看中了。
“郑老师您好。”夏缘的心情有些激动,但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
“是这样的,厂里对这个本子非常重视,已经立项了。我们想邀请您亲自来一趟魔都,和我们的导演、编剧一起,当面聊一聊改编的细节。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差旅食宿我们全部负责。”
夏缘看了一下日历,很快定下了时间。“下周三可以吗?我二十一号晚上坐火车,二十二号到魔都。”
“没问题!太好了!那我们就在魔都火车站等您!一路顺风!”
挂了电话,夏缘找到陶斯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陶斯民听完,沉吟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担心:“一个人去?安全吗?”
“没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夏缘笑道。
“魔都我不是很熟,不过我有个发小在那边的市政府工作,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万一有事,可以找他。”他说着,就拿过纸笔,写下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用不着这么紧张吧。”夏缘嘴上说着,还是接过了纸条。她知道,这是陶斯民的关心。
出发的日子很快到了。五月二十一日,夏缘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开往魔都的火车。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载着她的梦想,向着那座繁华的远东第一都市驶去。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正在不远的前方,静静地等待着她。南黄海深处的海底,地壳板块的应力,已经积累到了临界点。
火车在黑夜里穿行,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铁龙,沿着既定的轨道奔向远方。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息,昏黄的灯光下,大部分旅客都已东倒西歪地进入梦乡。
夏缘靠着窗,窗玻璃冰凉,映出她清瘦的侧影。她睡不着,不是因为卧铺坚硬,也不是因为周围的鼾声,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心脏在胸腔里像揣了只兔子,一下,又一下,跳动着鲜活的希望。
魔都。这个词在夏缘的舌尖滚过,带着电流般的酥麻。那是她未来蓝图中最重要的一块拼图,是机遇与财富的风暴眼。过去几年,她的小说被陆续改编成电影,这些不过是敲门砖。她真正要做的,是借助这个时代风云变幻的节点,为自己赢得彻底的自由和安身立命的资本。
车轮有节奏地叩击着铁轨,哐当,哐当……规律得像一首催眠曲。夏缘的思绪渐渐飘远,她想起陶斯民把纸条塞进她手心时,那微蹙的眉头和担忧的眼神。那个男生是个好人,一个在这个时代里少有的,懂得尊重女性、发自内心关怀他人的君子。只是……
唉!夏缘心底轻轻一叹。她的人生轨道早已设定,不会为任何人停驻,情爱是奢侈的点缀,而非必需的航标。
夏缘将视线从窗外无边的黑暗收回,阖上双眼,准备强迫自己休息一会儿。就在这时,“哐——当——!”一声远超平日的、刺耳欲裂的金属巨响猛然炸开!整个车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剧烈地、疯狂地左右摇晃起来!夏缘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向车厢内壁,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铁皮上,瞬间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行李架上的包裹、水壶、杂物如同冰雹般砸落,尖叫声、哭喊声、咒骂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轰然引爆!
“啊——!”
“怎么回事?!”
“要翻车了!救命啊!”
刺鼻的焦糊味迅速钻入鼻孔。车厢内的灯光狂闪几下,骤然熄灭,世界陷入彻底的黏稠的黑暗和混乱。
夏缘紧张得身体僵直,眼神四处游离,心脏狂跳犹如战鼓轰鸣。 这不是车祸。她在剧烈的颠簸中死死抓住床铺的栏杆,稳住身形,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种来自大地深处的、无可抗拒的摇晃感……是地震!
一九八四年五月,南黄海地震。历史课本上一个冰冷的词条,此刻化作了吞噬一切的狰狞巨兽。她居然在奔赴魔都的火车上,迎头撞上了这场天灾。
黑暗中,人们的恐慌被无限放大。有人试图砸开车窗,有人在胡乱摸索着寻找家人,孩子的哭声凄厉得像要撕裂人的耳膜。
第42章 劫后余生的欢呼
“都别动!别乱跑!”一个乘务员嘶哑的吼声在混乱中响起,却很快被淹没,“抓紧身边能扶的东西!”
夏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剧烈的摇晃在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后,终于缓缓停歇,但车厢依然在轻微地颤动。火车已经停了,停在了不知名的荒郊野外。她从枕头下摸出自己的小手电。在决定来魔都时,她就为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做了准备,手电、一点常用药、几块压缩饼干,都放在最顺手的地方。
一束微弱的光刺破黑暗,夏缘迅速扫视车厢。一片狼藉,过道上堆满了掉落的行李,有人受伤了,在低声呻吟。她的上铺,一位去魔都探亲的大婶,吓得脸色惨白,抱着被子瑟瑟发抖。
“大姐,你没事吧?”夏缘的声音不大,但在惊魂未定的寂静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我……我腿软了……”大婶带着哭腔。
“别怕,应该已经过去了。”夏缘安慰道,同时用手电照了照车厢结构。没有明显的变形,说明火车没有出轨,这已经是万幸。她的冷静像一颗定心丸,让周围几个铺位的旅客也渐渐安静下来。人们开始小声地互相询问,确认彼此的安全。
恐惧过后,是漫长的、令人焦躁的等待。车窗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车厢内只有几支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无人知晓前方发生了什么,铁轨是否受损,火车何时能再开。
夏缘靠在床头,额角的撞伤处隐隐作痛。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天灾面前,个人的渺小和无力。她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雄心,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她忽然又想起了陶斯民。那个男生此刻应该在学校宿舍里安睡吧。他不知道,他担忧的那个“万一”,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降临了。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还静静躺在女孩的钱包夹层里。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连接处传来响动,几个乘务员提着马灯走了进来,开始安抚旅客,分发饮水。
“同志们,刚刚是发生了地震,震中在海上,咱们这里是震感区。请大家不要慌乱,列车长已经和前方联系上了,正在检查线路,确认安全后我们就会继续行驶。”官方的通告终于让躁动的人心彻底平复下来。
火车在原地停留了近五个小时。当天边泛起鱼肚白,车身终于再次轻微一震,然后缓缓地、试探性地向前开动。车厢里响起一片劫后余生的欢呼。
夏缘望着窗外晨曦中陌生的田野,一夜未眠,眼中却毫无睡意。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像一场粗暴的洗礼,将她满腔的意气风发冲刷殆尽,只留下沉甸甸的、对生命的敬畏。她的魔都之行,以这样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火车晚点了近十个小时,终于在二十二号傍晚时分,疲惫地驶入了魔都火车站。站台上人潮汹涌,空气中却飘浮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夏缘随着人流走出车厢,一眼就看到了出站口那个举着“京城广播学院夏缘”牌子的中年男人。他大约四十多岁,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神情焦灼地在人群中张望。
“郑老师?”夏缘走上前询问道。
男人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脸上瞬间堆起热情的笑容。“哎呀!夏缘同学!你可算到了!担心死我了!”他就是魔都电影制片厂文学部的郑晓。
“路上出了点意外,火车晚点了。”夏缘简单解释道。
“我知道,我知道!昨晚那一下,整个魔都都摇起来了!地龙翻身啊!”郑晓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我一早就来等了,一直没见你这趟车进站,打电话去铁路局问,也说不清。我还以为……”他没说下去,但那担忧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让您久等了。”夏缘有些过意不去。
“没事没事,人安全就好!人安全比什么都强!”郑晓接过她手里的小行李包,“走,车在外面,我先送你去招待所。你肯定累坏了。”
坐上制片厂派来的伏尔加轿车,夏缘才真正感受到这座城市经历的震荡。沿途的建筑大都完好,但偶尔能看到沿街的墙壁上有细微的裂纹,一些老房子的屋顶瓦片有掉落的痕迹。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惊惶。
“昨晚乱套了。”郑晓一边开车一边说,“好多老房子里的人都跑到马路上不敢回家。我们厂里的那个招待所,就是给你定的那个,也出了事。”
夏缘听罢心里一紧。
“有几个从外地来出差的,没经历过这个,吓破了胆,直接从三楼往下跳……唉,一个摔断了腿,一个当场就不行了。”郑晓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所以那边现在是住不了了,乱得很。我临时给你在厂子附近的另一个招待所找了个房间,条件可能没那么好,你先将就一晚。”
夏缘沉默着。她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灾难报道,冰冷的伤亡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和戛然而止的人生。现在,这一切就活生生地发生在她身边。
新的招待所确实条件一般,房间很小,墙壁有些斑驳,但还算干净。郑晓帮她把行李放好,又叮嘱道:“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我们原定的会,导演和编剧他们家里都受了点惊吓,要去安顿一下,所以推到后天上午。你明天可以自己在附近逛逛,熟悉一下环境,但别跑远了。有任何事,打这个电话找我。”他递给她一张名片,然后便匆匆告辞了。
房间里只剩下夏缘一个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五月的风带着潮湿的、属于南方的气息吹进来,楼下是纵横交错的弄堂,传来几句吴侬软语的交谈声,还有孩子们的嬉闹声。
这座城市,在经历了一夜惊魂后,正以一种强大的韧性,迅速恢复着它原有的脉搏。但夏缘的心情却无法像这座城市一样快速平复。旅途的疲惫、地震的惊吓、以及那个逝去生命的冰冷消息,交织成一张沉重的大网,将她笼罩。
第43章 角色的核心设定
夏缘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在京城,有同学,有老师,有陶斯民。即便她刻意保持着距离,但那些鲜活的、善意的存在,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托在其中。而此刻,在这座千万人口的陌生城市里,她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过客。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钱包,那张薄薄的纸条就在里面。要不要给陶斯民的那个发小打个电话?只为了报个平安,或者,只是为了听一个熟悉地域的口音?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掐灭了。
“夏缘,你不是小孩子了。”她对自己说。与其向外寻求慰藉,不如自己站稳脚跟。自爱者,方能风生水起。
她拉上窗帘,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拍了拍脸,将所有纷乱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她从行李中拿出《追凶》的原稿和自己在火车上写下的改编思路,摊在桌上。灯光下,她的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天灾无法预测,但她的人生,必须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足够浓密,将午后燥热的阳光切割成细碎而温柔的光斑,稀疏地洒在魔都电影制片厂那条安静的主干道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属于八十年代老厂区的味道——樟树的清香、老式机器的机油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胶片冲印车间的化学药剂气息。
夏缘在联络人郑晓的陪同下,穿过一条长长的、挂满了经典电影海报的走廊。海报上的面孔,从上官云珠到赵丹,黑白的光影定格了属于华国电影的辉煌过往。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历史的脉络上,厚重,且带着无形的压力。
推开一间挂着“创作二室”牌子的厚重木门,一股混合着烟草和墨香的、属于“笔杆子”们的味道扑面而来。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凝重。长条桌的一端,坐着导演陈淮安和资深编剧李振声。陈淮安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卡其布夹克,眼神锐利如鹰隼,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在桌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敲打着某种节拍。他是厂里有名的“刺头”和实力派,艺术上从不妥协。
李振声则年长几岁,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神情严肃,腰板挺得笔直。作为业内德高望重、创作过多部经典作品的老前辈,他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权威和规范。
他们的对面,只摆了一张椅子,夏缘安静地坐下。郑晓作为联络人,识趣地坐在了靠门边的侧面,扮演一个随时准备端茶倒水和打圆场的角色。长久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
“夏缘同志,”李振声扶了扶眼镜,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洪亮而平稳,带着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审度式的腔调,“你的小说我看过了,很完整,也很扎实。故事抓人,悬念也设置得不错。作为一个还在读书的年轻作者,能写出这样的作品,很难得。”
这开场白,是标准的先扬后抑。客气,却也带着居高临下的、划定彼此地位的意味。
夏缘微微颔首,目光清澈,礼貌地应道:“谢谢李老师的肯定。”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受宠若惊,也没有流露出年轻人的局促,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份“肯定”。
“但是,”李振振声话锋一转,正戏来了。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稿纸,清了清嗓子,整个会议室的气场仿佛都随着他这个动作而变得严肃起来,“作为一部要面向全国人民、要在影院公映的电影,我认为,故事的内核,需要做一些根本性的调整。”
他看着夏缘,眼神透过老花镜片,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审视:“比如这个凶手,陆志明。小说里,你把他设定为一个因为童年阴影和原生家庭不幸,在成长过程中被忽视、被伤害,最终导致心理扭曲,从而向社会举起屠刀的形象。这个立意……是不是太个人化,太阴暗了?有为罪犯开脱的嫌疑。”
夏缘的心,意料之中地沉了一下。这是她来之前,就预演过无数次的、最可能出现的矛盾焦点。
李振声没有给她回应的机会,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我反复思考了几天,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我们能不能把他设定成一个……嗯,被境外腐朽的、享乐主义的思想渗透,利欲熏心,为了追求所谓的‘西方式生活’,最终被特务利用,走上犯罪道路的年轻人?这样一来,影片的主题就得到了极大的升华!”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电影的宣传语:“它就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破案故事,更是我们与外部敌对势力在思想阵地上的一次交锋!是对当下社会上一些不健康的拜金风气的一种警示!有更强的、更正面的教育意义!”
夏缘的眉宇间拧成一团,透出一种深沉的思考。李振声的话简直荒谬至极。这完全背离了她的创作初衷。《追凶》的核心不是控诉某种意识形态,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而是要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人性深处的幽微、复杂与不堪。把陆志明变成一个脸谱化的“被腐蚀者”,那整个故事的根基就塌了,变成了一部她前世看过的无数部、空洞乏味的说教剧。
她没有立刻反驳,那会显得她像个被踩了尾巴就跳脚的、冲动的年轻人。她将目光投向了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的导演——陈淮安。她知道,这场博弈的关键,不在于说服思想已经固化的李振声,而在于争取这位真正的艺术家。
陈淮安没有看她,依旧低着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会议室里,只剩下他指节敲击桌面发出的“笃、笃”声,沉闷,压抑,像在给这场对峙计时。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沉,带着一丝沙哑:“小夏,你是什么想法?”他没有表态,而是把问题,又像一只皮球一样,踢了回来。
夏缘明白,这是考验,是陈淮安想看看,她究竟只是一个会写故事的幸运儿,还是一个真正懂得创作、值得他去力保的合作者。
迎着三双汇聚的目光,夏缘不卑不亢地开口道:“李老师,陈导。我完全明白李老师的顾虑,也理解一部公映电影所需要承担的社会责任。但是,关于陆志明这个角色的核心设定,我仍然坚持我最初的版本。”
第44章 话语里对艺术的赤诚
李振声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哦?说说你的理由。”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悦。
“我认为,把一切罪恶简单归咎于某个外部的、抽象的概念,比如‘腐朽思想’、‘境外势力’,其实是一种创作上的懒惰,也是对人性复杂度的浅薄化处理。”
夏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经过精准打磨的石子,清晰地掷入寂静的会议室。
郑晓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姑娘,居然当着李振声这位泰斗的面,直言他的想法是“创作上的懒惰”,这胆子也太大了!
夏缘没有理会旁人的反应,她的目光始终锁在陈淮安身上,因为这些话是说给这个人听的。
“一个故事,真正能打动人、能引人深思、能跨越时间流传下去的,不是它贴上了多么正确的标签,而是它的真实感。陆志明为什么会变成凶手?不是因为他看了一本坏书,听了一种坏思想,而是因为他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成长过程中,被他最亲近的人伤害,被他所处的环境扭曲,最终被自己内心的恶魔所吞噬。如果说,一个孩子生下来是一张白纸,那究竟是怎样的手,在这张纸上画满了仇恨和绝望?这才是我想探讨的。”
夏缘喝口茶润了一下嗓子,“这种源于我们人性内部、社会肌理之中的悲剧,比任何来自外部的标签都更有力量,也更值得我们去警惕。因为它告诉我们,恶,可能就潜藏在我们身边,潜藏在一次冷漠的忽视,一句伤人的话语里。”
夏缘停顿了一下,让自己的话语有被消化和吸收的时间。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重新落在陈淮安那双深邃的眼眸上。她继续道:“观众们想看到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空洞的政治说教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痛会恨、有血有肉的角色。只有理解了他为何作恶,我们才能真正地憎恨他的恶,并从灵魂深处反思,我们自身和社会,要如何去避免下一场悲剧的重演。这,才是我认为的,比贴标签更有价值、更有深度的‘教育意义’。”她的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郑晓紧张地看着李振声,手心已经全是汗,生怕这位老前辈当场拍案而起。李振声的脸色确实非常不好看,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胸口微微起伏着。
片刻之后,打破沉默的却是导演陈淮安。他停止了敲击桌面的手指,缓缓抬起眼。这一次,他不再是漫不经心地打量,而是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审视着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孩。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旅途的疲惫,白皙的皮肤在略显昏暗的会议室里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暗夜里燃烧的火焰,充满了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洞察力、坚定和自信。
“有点意思。”陈淮安的嘴角,竟在无人察觉的弧度里,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他道:“你继续说。”
夏缘心里明白,自己抓住了关键。陈淮安是一个真正的创作者,能听懂她的语言,能感受到她话语里那份对艺术的赤诚。
“陈导,我们可以这样处理。”夏缘立刻抓住这线生机,顺势而上,“我们保留陆志明原生家庭和童年经历的主线,这是他性格扭曲、走向犯罪的根源,是这棵树的‘根’。但是,在影片的视觉呈现和一些细节上,我们可以大量加入属于这个时代的元素。比如,他沉迷于某些从境外偷渡过来的、描绘西方奢华生活的画报和录像,他看到别人通过不正当手段一夜暴富,这些都可以成为他犯罪的‘催化剂’,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看向李振声,语气变得柔和而谦逊:“这样一来,既保留了人物内心的复杂逻辑和悲剧性,也回应了李老师所说的,对于当下社会不良风气的担忧和警示。根是人性,表象可以是时代。我们既能讲好一个深刻的人性故事,也能让它带有强烈的时代烙印。”
这个提议,精妙绝伦。它既坚持了自己最核心的原则,又以一种极为聪明的方式,给李振声递上了一个无法拒绝的台阶。
陈淮安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他甚至无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可以。把外在的社会因素,作为人物内在动机的外化表现。既不悬浮,也不空洞。李老师,您觉得呢?”他把决定权,又抛回给了李振声。但这一次,天平已经完全倾斜。
李振声沉默了半晌,脸色由青转白,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他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给了口舌之利,而是输给了对方那套逻辑自洽、且更具艺术深度的创作理论。
“……可以再讨论。”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缓和了不少,但依旧保留着最后的尊严,“但剧本的改编,必须由我们厂里的编剧来主导。你是原作者,但不是专业的电影编剧。”这是他最后的坚持,也是最后的底线。
夏缘立刻点头,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不满,笑容真诚地说:“当然。我只是作为原作者提供一些个人的、不成熟的思路。我相信在陈导的艺术把控和李老师您的亲自执笔下,剧本一定会比我的小说更出色。如果需要,我可以全程配合,随叫随随到。”
一场可能爆发的激烈冲突,就这样被夏缘用专业、智慧和恰到好处的谦逊,化解于无形。
会议结束后,郑晓陪着夏缘走出办公楼,他看夏缘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从最初的客气,变成了此刻混杂着敬畏和佩服的复杂情绪。
“夏缘同学,你可真行!”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惊叹,“几句话就把陈导给说服了!你是不知道,我们厂里,敢当面跟李老师那么掰扯道理的,可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夏缘笑了笑,午后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长途奔波和精神高度紧张后的疲惫,此刻才悄然袭来。
正说着,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缘。”
第45章 掩饰不住的关切
两人停住脚步,回头一看是陈淮安。他脱下了夹克,只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水壶,似乎刚从剪辑室那边过来。
“陈导。”夏缘回应道。
陈淮安走到她面前,那双锐利的眼睛,像两盏x光灯,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你,真的只是广播学院新闻系的学生?”
夏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保持着平静:“是的,我今年大一。”
“你对电影的理解,对人性的剖析,不像个外行。”陈淮安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人性、关于符号化、关于根与表象的东西,很多在我们厂里写了十几年剧本的科班编剧,都想不明白。”
夏缘的心脏加速跳动起来。她知道,自己表现得太过火了,超出了一个二十来岁少女应有的认知范畴,引起了这位人精导演的怀疑。但她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她露出一个混合了少女羞涩与天才的笑容,缓缓说道:“可能……是我书看得比较杂吧。从《安娜·卡列尼娜》到《福尔摩斯探案集》,从黑泽明到希区柯克,只要能找到的,我都看。自己瞎琢磨的,不成体系,让陈导见笑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一个热爱文学与艺术的天才少女,完全可能拥有超乎常人的领悟力和感受力。
陈淮安深深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最终,他没有再追问。或许是他没有找到破绽,又或许是他觉得,追究这些并不重要。他点了点头,做出了一个让旁边的郑晓都大吃一惊的决定:“你很有天分。剧本改编,我希望你深度参与进来。不是配合,是参与。你跟李老师,一起写。”
让一个在校大学生,和厂里的金牌编剧共同执笔一部重点影片,这是魔影厂建厂以来从未有过的待遇。夏缘自己也有些意外,但她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坚定地表示:“谢谢陈导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
看着她那副瞬间被点燃、充满干劲的样子,陈淮安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再次浮现。他转过身,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只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和一句话:“别让我失望。”
阳光下,夏缘紧张的情绪缓解下来,手心里已是一片湿濡。第一仗,她打赢了。而且,赢得比预想的还要漂亮。
在魔都的日子,比夏缘想象中更忙碌,也更充实。她几乎每天都泡在制片厂那间烟雾缭绕的创作室里,和李振声、陈淮安一起,一字一句地打磨剧本。
李振声一开始对她还存有几分前辈对后辈的芥蒂和考校,时常会出一些刁钻的问题。但随着讨论的深入,他震惊地发现,这个女孩的知识面广博得可怕。她能从莎士比亚的悲剧谈到弗洛伊德的心理学,能从华国古典公案小说里的“三言二拍”聊到东瀛的社会派推理。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严谨缜密的逻辑思维,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渐渐地,李振声的态度从戒备和审视,变成了真正的欣赏与合作。他开始真心实意地将自己几十年的编剧经验倾囊相授,教她如何将文学语言转化为镜头语言,如何用场面调度来暗示人物关系,如何用一句潜台词让角色立住。
而夏缘也从这位值得尊敬的老编剧身上,学到了很多属于这个时代的、规范化的剧本写作技巧和更重要的——对这片土地的敬畏之心。
半个多月后,剧本第一稿在无数次的争吵、妥协和灵感碰撞中,艰难完成。夏缘也到了该返校的时候。
临走前,陈淮安特意在厂门口那家有名的“红房子西菜馆”请她吃了一顿饭。
“电影筹备还需要一段时间,选角、勘景、美术,都是磨人的活。等正式开拍了,我再请你来探班。”饭桌上,陈淮安用刀叉切着盘里的炸猪排,对她说。
“一定。”夏缘举起杯中的橘子汽水,明亮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预祝陈导开机大吉,票房大卖。”
“票房……”陈淮安笑了笑,这个词在这个年代还显得有些陌生和功利,“借你吉言。”他看着夏缘,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毕业后来我们上影厂?以你的才华,只做一个跑新闻的记者,太浪费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足以改变一个年轻人命运的橄榄枝。
夏缘却摇了摇头,笑容清浅,目光却很坚定:“谢谢陈导厚爱。不过,我的人生还有别的规划。”她的规划里,可没有给人打工这一项。她要做的,是电影的投资人,是规则的制定者。
陈淮安有些意外,他能感觉到这个女孩的拒绝并非客套。他也没再多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人各有志。以后有什么好的本子,记得第一时间拿给我看。”
“一定。”夏缘爽快地应道。
回到京城,已是六月初夏。火车驶入京城站,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夏缘婉没有乘坐出租车,而是挤上了开往通州的公交。她喜欢这种混在人群里的感觉,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车厢里南腔北调的交谈声,都让她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
校园里草木葱茏,栀子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回到宿舍,夏缘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王美娟她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问着魔都的一切,问她有没有见到大明星,有没有去逛南京路。
“哪有那么容易见到大明星,我天天都在厂里写稿子,脸都没洗。”夏缘笑着从行李包里拿出给她们带的大白兔奶糖和蝴蝶酥,成功堵住了她们的嘴。
第二天一早,她去系办公室销假。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陶斯民靠在走廊的墙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楼梯口,似乎是特意在等她。
看到夏缘出现,陶斯民立刻站直了身体,快步走过来。那双总是沉稳从容的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关切。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三个字,轻声问道:“回来了?”
第46章 “贾处长”与“兰小姐”
夏缘的心,像是被初夏的微风轻轻拂过,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她微笑着点点头:“嗯,回来了。”
“一切都顺利吗?”陶斯民问,目光在女孩清瘦的脸庞上一扫而过,像是在无声地检查她有没有瘦,有没有受委屈。
“很顺利。”夏缘简单讲了讲剧本改编的事情,自然地略过了会议室里那场没有硝烟的交锋,和那些独自熬夜修改稿件的疲惫。
陶斯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直到她说完,他才低声说了一句:“那就好。”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夏缘看着他眼底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担忧,心里忽然有些触动。在她为了自己的未来,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奋力拼杀的时候,原来有这么一个人,在几千里之外的后方,默默地为她的安危而牵挂。这种感觉,很陌生,却也很温暖。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已经有些褶皱的纸条,“谢谢你的纸条。虽然没用上,但……”
那上面写着他一个在魔都市政府工作的发小的联系方式。
“我希望你永远也用不上。”陶斯民打断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情愫在悄然流淌。走廊里,有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有老师在轻声交谈,那些声音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夏缘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略微加速的心跳,和陶斯民那沉稳而有力的呼吸。
盛夏来临,太阳几乎天天恣意横行。暑气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京城这座古老而又焕发着勃勃生机的城市。白天的燥热尚未完全散去,夜风便带着一丝凉意,从胡同深处穿行而过。
与外面世界的质朴和喧嚣不同,京城饭店的某个豪华包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厚重的红木圆桌上,铺着洁白的西式台布,一套套锃亮的银质餐具在头顶水晶吊灯的映照下,反射出炫目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国宴级菜肴的精致香气,与顶级茅台的浓郁酱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醺然的、属于权力和财富的味道。
某地方官员许标仁,此刻正坐在这场盛宴的主位上,但他却如坐针毡,后背的衬衫几乎被紧张的汗水浸透。
他今天宴请的,是两位“通天”的大人物——某部陶副部长的秘书贾茂勋——“贾处长”,以及陶副部长的女儿陶兰——“兰小姐”。而坐在他身边,满脸堆着菊花般笑容的,则是为他牵上这条线的政治掮客,钱落衡。
为了更上一步台阶,许标仁几乎赌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他知道,在官场上,没有关系,寸步难行。
“贾处长,兰小姐,我……我敬二位一杯!”许标仁端起酒杯,因为过于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这次要不是钱老板搭桥,我哪有福气见到二位贵人啊!我这辈子……不,我下辈子都忘不了二位的大恩大德!”他仰头将杯中辛辣的茅台一饮而尽,脸涨成了猪肝色。
被称作“贾处长”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神情倨傲。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用指节轻叩着桌面,淡淡地说道:“许局长客气了。我们家部长一向重视地方上来的、有能力的实干家。你的情况,钱老板都跟我说了,我回去会在部长面前,给你美言几句的。”他说话的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大机关秘书的矜持与分寸,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而那位“兰小姐”,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她穿着一条时髦的连衣裙,烫着精致的卷发,正低头拨弄着自己鲜红的指甲。听到许标仁的话,她才懒洋洋地抬起头,矜持地笑了笑:“许局长太客气了。我父亲那边,我也就是顺口提一句的事儿。”
许标仁听得心花怒放,感觉那把渴望已久的交椅,已经近在眼前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贾处长”那金丝眼镜后面,闪过的一丝轻蔑与贪婪;也没有察觉到,“兰小姐”那看似矜持的笑容里,深藏着怎样刻骨的怨毒。
包厢里的水晶灯,照亮了他们的脸,却照不透他们内心的鬼蜮。
这位道貌岸然的“贾处长”,真名叫做于昌瑞。他的人生,是一部由自负和怨恨写成的失败史。
曾几何时,他也是天门县教育局意气风发的年轻干事。作为最后一批工农兵大学生,他自视甚高,疯狂地追求过县广播站那朵最耀眼的高岭之花——夏缘。然而,随着高考制度的恢复,他的文凭迅速贬值,很快就被调到了一所偏远的农村中学。巨大的落差让他心理失衡,最终因偷看女老师洗澡而被开除公职,沦为人人唾弃的无业游民。
于昌瑞将这一切的罪责,都归咎于夏缘。他固执地认为,是夏缘的拒绝让他颜面扫地,更是与夏缘关系匪浅的罗健副县长,在背后对他进行了打击报复。怨恨的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毒藤。
而那位打扮入时、扮演着高门贵女的“兰小姐”,自然就是被石陌城抛弃后,不知所踪的姜灵灵。
石陌城搭上了更有背景的女人,将她弃如敝屣。她把所有的恨,都转移到了夏缘身上。在她看来,如果不是夏缘考入了京城广播学院,与石陌城有“旧情复发”的可能性,他或许就不会那么急于摆脱自己。夏缘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的嘲讽和威胁。
两个同样被嫉妒和失败扭曲了灵魂的人,在社会的底层相遇,一拍即合。他们带着满腔的恶意来到京城,目的只有一个——报复夏缘。
最初的计划,仅仅是那个匿名的包裹。他们想用过去那段不光彩的“三角恋”,毁掉夏缘在学校里的名声,让她抬不起头。然而,在暗中监视夏缘的过程中,他们有了意外的发现。
他们看到夏缘频繁地与班长陶斯民接触,两人关系亲近。而陶斯民的背景,很快就被他们打探清楚——他的父亲,正是那位权柄赫赫的陶副部长!
第47章 宦海“钓鱼”三人组
一条更阴险、也更“发财”的毒计,在于昌瑞的脑中成型。
他们找到了在京城三教九流中颇有名气的政治掮客钱落衡。钱落衡这种人,嗅觉最是灵敏,专做信息差的生意,在官商之间牵线搭桥,捞取好处。三人一合计,一个天衣无缝的骗局就此诞生。
于昌瑞摇身一变,成了“贾茂勋处长”;姜灵灵则成了“陶兰小姐”。他们利用陶斯民父亲的真实身份,编造出虚假的权势网络,专门钓那些像许标仁一样,急于升迁又没有门路的地方官员。
这不仅仅是为了骗钱。每一次成功行骗,都意味着将一盆脏水,泼向了陶副部长的名声。他们要让夏缘那个看似强大的靠山——陶家,陷入被举报和调查的丑闻之中。他们要让夏缘尝一尝,从云端跌落泥沼的滋味。
姜灵灵端起高脚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洋酒。她看着对面许标仁那张谄媚的脸,心中涌起一阵病态的快感。凭什么夏缘那个乡下丫头可以上大学,可以和高官子弟谈笑风生?她现在扮演的,不正是夏缘正在拥有的生活吗?她不仅要扮演,她还要亲手毁掉这一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钱落衡看时机差不多了,对许标仁使了个眼色。
许标仁会意,立刻从脚边拎起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放到了桌上,推向于昌瑞。
“贾处长,兰小姐,”他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这里面,是给部长和您二位买点茶叶、补补身子的。密码是三个8。”
于昌瑞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许局长,你这是干什么?我们是为人民服务,可不兴搞这一套。”
一旁的钱落衡立刻打圆场:“哎呀,贾处长您看您,太见外了!许局长这也是一片心意嘛!再说了,您和兰小姐为他的事跑前跑后,车马劳顿,总不能让你们自己掏腰包嘛!”
于昌瑞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不再作声,算是默许了。
姜灵灵看着那个箱子,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知道,那里面是整整十万块钱!在这个万元户都算顶天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巨款。
一场各怀鬼胎的盛宴,在宾主尽欢的假象中落下帷幕。
送走感恩戴德、仿佛已经看到光明前途的许标仁,包厢门一关,三个骗子瞬间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于昌瑞一把扯掉领带,瘫坐在椅子上,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处长”的矜持,只剩下贪婪的狞笑。钱落衡则迫不及待地将那个密码箱拖过来,熟练地拨动密码锁,“咔哒”一声,箱子应声而开。
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箱子里,散发着油墨的芬芳。
“发了!这次又发了!”钱落衡的眼中放出狼一样的绿光。
姜灵灵也扑了过去,伸手抚摸着那些钞票,脸上露出痴迷而又怨毒的神情。
“这些钱算什么?”于昌瑞冷笑一声,从桌上拿起酒瓶,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等我们把陶家的名声彻底搞臭,把夏缘那个贱人踩进泥里,那才叫真正的痛快!”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京城璀璨的夜景,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夏缘,陶斯民……你们的好日子,就快要到头了!”
窗外,月色如水,温柔地洒满大地。而在这片温柔的月色之下,一张针对夏缘和陶家的、充满了金钱、欲望与仇恨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包厢内,廉价酒精和昂贵香水混合的气味尚未散尽,与钞票的油墨香交织成一种堕落而迷醉的芬芳。
钱落衡还在一张张地数钱,手指划过崭新的纸币,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他脸上的每一条褶皱都洋溢着满足,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用这些钱堆砌起来的富贵生活。
姜灵灵却早已从最初的狂喜中冷静下来。她没有碰那些钱,只是端着酒杯,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玻璃窗映出她此刻的脸,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她扮演着“兰小姐”,一个高官的女儿,一个出入高级饭店、被人前呼后拥的角色。可每一次扮演,都像是在用针尖反复刺探她内心最深的伤口。
那个伤口的名字,叫夏缘——那个被自己鄙视的乡下人夏招娣。
可是,姜灵灵回城后并没有得到美好的结局。石陌城考上京城的大学逐渐冷落了她,随后另攀高枝,获得公派留学的机会。
凭什么?凭什么夏缘能走出那个穷地方,能考上京城的大学,能被陶斯民那样的天之骄子另眼相看?而她,只能在社会的底层摸爬滚打,靠着出卖色相和谎言,才能短暂地触摸到那个世界的边缘?
她扮演的“兰小姐”,就是她想象中夏缘应该有的样子。不,是夏缘“偷走”了本该属于她的生活。所以,她要毁了它。她要看着夏缘从高处坠落,摔得比自己还惨,摔得再也爬不起来。
“在想什么?”于昌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斯文败类的模样,只是眼神里的贪婪和疯狂,比刚才更盛。
“在想,这十万块,够不够让陶家伤筋动骨。”姜灵灵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十万?”于昌瑞发出一声嗤笑,他走到姜灵灵身边,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手指用力捏了捏,“灵灵,你的格局还是太小了。钱,只是工具,是鱼饵。”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许标仁只是个开始。我手里,还有一长串像他一样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的蠢货名单。他们一个个都会心甘情愿地把钱送进我们的口袋,以为自己买通了陶副部长的门路。每一次交易,我们都会留下‘证据’。”
他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小巧的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许标仁那谄媚又卑微的声音立刻从里面流淌出来:“……贾处长,兰小姐,一点小意思……密码是三个8……”
第48章 突如其来的体检
姜灵灵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们不仅有录音,还有账本。”于昌瑞关掉录音机,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变态的、掌控一切的快感,“每一笔钱的来路,去向,经手人……我们都记得清清楚楚。等到这本账足够厚了,我会把它‘不经意’地送到纪委的桌子上。到时候,陶家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陶斯民的仕途完了,夏缘那个所谓的靠山,也就塌了。”
他的目光阴鸷而怨毒:“陶培元以为自己两袖清风,是个人民的好干部?我要让他尝尝,被自己最珍视的名声反噬的滋味!我要让他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姜灵灵心中明白。于昌瑞的恨,源于旧怨。而她的恨,源于嫉妒。他们是同类,都是被这个世界的不公逼到绝路的毒虫,现在,他们只想拖着那些光鲜亮丽的人一起下地狱。
“那夏缘呢?”姜灵灵问,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夏缘?”于昌瑞冷笑,“一个没了靠山的乡下丫头,你觉得她还能在京城蹦跶几天?到时候,是搓圆还是捏扁,不都随你?”
姜灵灵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仿佛已经看到夏缘众叛亲离,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的场景。那画面,比这满箱的钞票更能让她感到兴奋和战栗。
“干了!”她转过身,从于昌瑞手中夺过酒瓶,也学着他的样子,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她的喉咙,却点燃了她心中最黑暗的火焰。
窗外,京城的霓虹依旧璀璨。而这间小小的包厢,已经变成了一个酝酿着巨大阴谋和无尽仇恨的毒巢。
一九八四年九月末的京城,暑气尚未完全褪尽,像一匹不甘离去的困兽,在城市上空盘踞着,吐出最后几分燥热。
午后的广播学院,被明晃晃的秋阳炙烤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被暴晒后蒸腾出的独特气息,混杂着教学楼里飘散出的淡淡粉笔灰味。高大的白杨树无精打采地垂着叶子,树上的蝉鸣声嘶力竭,汇成一片永不停歇的背景音,像催眠曲一样,催人昏昏欲睡。
这样的天气,本该是躲在宿舍风扇下,或是在图书馆享受片刻清凉的最佳时机。然而今天,整个校园却被一纸突如其来的通知搅动了:学校要组织一次全面的学生体检。
消息一出,学生们的情绪复杂。有人抱怨打乱了学习计划,但更多的人,尤其是低年级的学生,则把这当成了一次可以名正言顺逃课的集体活动。
学校医务室门口的空地上,各个院系的学生排起了长龙。队伍里充满了年轻的喧闹与躁动,像一锅煮沸了的青春。男男女女们三五成群,嘻嘻哈哈地互相打闹,抱怨着抽血的护士手太重,或是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哪个系的男生最高最帅,哪个系的女生最漂亮。
夏缘就夹在这片喧闹的人群中。她穿着一件白色棉布连衣裙,裙摆被午后的微风轻轻吹起,露出一截清瘦而白皙的小腿。她安静地排着队,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新闻理论基础》,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一股若有若无的违和感,像一粒细小的沙,硌在她的心头。作为拥有四十年后灵魂的重生者,她对很多事情的观察和敏感度,早已远超同龄人。她的大脑就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习惯性地分析着所有接收到的信息。
这次体检,来得太突然了。没有任何预兆,甚至连辅导员都是在昨天下午才临时接到通知。而且,流程似乎也太“全面”了些。除了常规的采血、量身高、测视力、听心肺,她还注意到远处角落里,有几个穿着白大褂、但气质明显不像校医的人,正用一种她看不懂的仪器,对采集到的血样进行着某种初步筛选。
最让她感到不对劲的,是采血用的玻璃试管。轮到她前面的一个男生时,夏缘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护士手里的托盘。她清楚地看到,每一支贴着姓名学号标签的试管旁,都额外贴着一张微小的、印着黑白条纹的贴纸——条形码。
她的心脏,几不可查地极速跳动了一下。在一九八四年的华国,条形码技术还仅仅停留在少数几个国家级科研院所的论文和实验报告里,距离商业普及和民用,还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一家普通的大学医务室,怎么可能拥有如此超前的技术和设备?这绝对不正常。
一瞬间,无数种可能性在她脑中闪过。是某种秘密的科研项目?还是针对特定人群的流行病学调查?但无论哪一种,都无法解释为何单单指向了他们这所学校,又为何如此大费周章。
轮到夏缘了。“同学,把袖子捋上去。”护士头也不抬地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程式化的疲惫。
夏缘没有声张,也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她只是顺从地坐下,将左臂的衣袖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光洁纤细的手臂。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她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任何特立独行、超出常规的举动,都可能为自己招来无法预料的麻烦。在谜底揭晓之前,最好的应对,就是不变应万变。
冰冷的酒精棉擦过皮肤,带来一丝凉意。随即,微凉的针头刺入血管,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殷红的血液顺着导管,缓缓注入那支贴着她名字和神秘条形码的试管。
夏缘静静地看着,只当这是一场自己暂时无法理解的、时代局限下的“常规操作”。那张小小的条形码,连同那份挥之不去的违和感,被她一同打包,暂时封存在了记忆的角落。
她以为这件事会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后,便会沉入水底,再无声息。事情并非如此。
半个月之后,一个名叫杨少言的男人来找夏缘。这个时候,夏缘才恍然大悟。那场看似普通的体检,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为她一个人精心设计的、耗资巨大的围猎。而她,就是那只被锁定的、毫不知情的猎物。
第49章 来自旧金山的律师
十月的京城,秋意渐浓。梧桐树的叶子被秋风染成了灿烂的金色,在阳光下簌簌作响。那天下午,夏缘刚从图书馆出来。她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刚刚借到的英文原版《世界新闻史》,准备回宿舍潜心研读。
“请问,是夏缘同学吗?”一个温润而略带磁性的男声,在教学楼下的树荫里响起,叫住了她的脚步。
夏缘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棵法国梧桐下,站着两个男人。说话的是为首的那位,他约莫三十岁左右,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套裁剪精良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搭配着雪白的衬衫和一条暗红色的领带,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布洛克皮鞋。一副精致的金边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儒雅,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精英气场。
在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年龄相仿、同样西装革履的男子,神情恭谨,像个助理或下属。
在一九八四年这座充满了蓝色、灰色和军绿色的校园里,这样一身考究的行头,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是从某个平行时空穿越而来。它无声地昭示着来者非富即贵的身份,以及与这片土地截然不同的生活背景。
“我是夏缘。您是?”夏缘停下脚步,身体下意识地绷紧,警惕地打量着对方。她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是自己发表的哪篇文章,或是投稿的哪部小说,引来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关注?
“您好,夏缘同学。”男人脸上露出一抹公式化却不失礼貌的微笑,迈步向她走来。他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几乎听不出任何口音,但细微的语调和用词习惯,还是泄露了一丝属于海外华人的痕迹。
他走到夏缘面前,保持着一个非常绅士的距离,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制作精美的名片,双手递上,说道:“我叫杨少言,一名来自山姆国旧金山的律师。”
夏缘接过名片,入手微沉。象牙白色的卡片上,用烫金的繁体字和英文印着他的名字、头衔和一串国际长途号码。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男子也上前一步,同样恭敬地递上自己的名片。杨少言介绍道:“这位是山姆国林氏集团驻华国京城办事处首席代表,蔡硕先生。”
林氏集团?律师?夏缘的脑中迅速搜索着这些信息,却毫无头绪。她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她那对远在芙蓉省乡下,还在为几亩薄田和几头猪的收成而操劳的养父母,绝不可能认识这样的人物。
杨少言似乎看穿了她眼中的疑惑和警惕,温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指了指旁边花坛边的一处僻静石凳,说道:“夏同学,能否借用您几分钟时间?我们有些非常重要的事情,想和您谈谈。我想,这关系到您的……过去和未来。”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夏缘抱着书,沉默地跟着他们走到石凳旁。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夏同学,请原谅我的冒昧和唐突。”杨少言坐下后,并没有绕圈子,而是开门见山,抛出了第一个重磅炸弹,“在谈话开始前,我想先向您确认一个问题:您是否知道,您并非您现在父母的亲生女儿?”
话音落下,他身旁的蔡硕明显有些紧张,屏住了呼吸。他们来之前,已经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们担心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会给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女孩带来巨大的情感冲击。
夏缘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她的心,确是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然一紧。但那并非因为震惊。
关于身世的秘密,夏缘来到这个世界后不久,就已经从原主的妹妹苏芒口中得出了大概。她知道自己是被抱养的。但这应该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除了养父母,外人根本无从知晓。眼前这个来自大洋彼岸的陌生人,是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夏缘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杨少言,那双清澈的眼睛像一泓深潭,让人看不透半分情绪。
看着女孩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反应,杨少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他从业多年,见过无数大场面,处理过各种复杂的案件,却第一次在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孩面前,感到了些许的措手不及。他原本准备好的一系列安抚和解释的话语,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很快恢复了职业素养,微微颔首道:“看来您已经知道了。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解释多了。”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真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了石凳上,说道:“今年夏天,我的委托人,林素鸢女士,在观看一份从华国内地流传出去的《春节联欢晚会》录像带时,偶然看到了您在晚会上演唱《爱的奉献》的画面。”
夏缘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那个万众瞩目的夜晚。她作为特邀演员,在春晚的舞台上,演唱了那首她从后世带来的传世经典。
“林女士发现,您和她年轻的时候,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就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杨少言的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讲述传奇故事般的独特韵律。他小心地观察着夏缘的表情,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林女士今年已经七十有九高龄,但因为服用一种家族秘传的、名为‘长春丹’的丹药,她的容貌,依然维持在三十多岁的样子。她老人家,是旧金山唐人街最大的华人财阀——林氏家族的现任掌门人。这个家族有一个非常独特的传统,只由女性继承家业。”
夏缘依旧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豪门秘闻。财阀、秘方、女性继承人……这些词汇,对于一个一九八四年的内地大学生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魔幻。但对于拥有后世灵魂的她而言,这些不过是构成一个故事的基本要素罢了。她更关心的,是这个故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第50章 孩子被人调换了
杨律师继续讲述:“一九六零年春天,林女士带着她唯一且怀有身孕的女儿林思瑛女士回国祭祖。在芙蓉省天门县,林思瑛女士早产,在县医院生下了一名女婴,取名林璐瑶。”
天门县!夏缘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是,这个孩子长大后,与她的父母没有丝毫相像之处。直到她十八岁那年,因为一场手术需要输血,医院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林思瑛女士和她的丈夫都是Ab型血,而林璐瑶小姐,却是o型血。”
杨少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接着道:“从遗传学上说,Ab血型的父母,绝对不可能生出o血型的孩子。唯一的解释是,孩子在出生的时候,被人调换了。”
原来如此。夏缘心中那块关于身世的拼图,终于被补上了最后一块。
“所以,林女士看到您演唱的画面之后,便派人前来调查。他们查到您来自天门县,出生日期也完全吻合。为了得到最准确的证据,他们以捐赠教学设备的名义,向贵校捐赠了一笔资金,唯一的附加条件,就是得到一份您的血液样本。”杨少言坦然道,“那次体检,正是为此而设。您的血样被立刻送往山姆国,与林思瑛女士的dNA进行比对。结果证实,您,夏缘,才是林氏家族真正的血脉,林素鸢女士真正的外孙女。”
故事讲完了。杨少言合上文件,静静地观察着夏缘的反应。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震惊,狂喜,痛哭流涕,或者不知所措。但他唯独没料到,眼前的少女,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甚至看不到半分情绪起伏。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本厚重的《世界新闻史》,仿佛那上面的黑白照片,比一个从天而降的豪门身世更有吸引力。
“夏同学,”杨少言忍不住开口,“您……不激动吗?您知道林氏家族意味着什么吗?那是一个您无法想象的财富帝国。”
“然后呢?”夏缘终于抬起头,反问他,“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回去认祖归宗,继承那个……财富帝国?”她不带感情的语调,让杨少言一时语塞。
夏缘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对于一个急于积累第一桶金,好在未来资本市场大展拳脚的重生者来说,这简直是天赐的礼物。
但她更清楚,豪门的门,从来不好进。馈赠的背后,往往标着最昂贵的价格。她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家族没有任何感情,对所谓的亲情更是毫无期待。她只关心,这场“认亲”,能给她带来什么,又需要她付出什么。她从不相信天上掉馅饼。
二十多分钟以后,杨少言驱车驶离广播学院。他坐在黑色轿车的后座上,窗外的白杨树飞速倒退,他的心跳却迟迟未能平复。他摘下金丝边眼镜,用力按压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回想着前不久与夏缘的会面。那个年轻女子,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彻底颠覆了他对这次认亲任务的所有预想。
她没有哭,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普通人见到巨额财富时应有的贪婪或狂喜。
“我不要钱。”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清澈,像山泉敲在石头上,“钱是死物,我要的是能钱生钱的资格。”
“林家在华尔街和香江金融市场,应该有自己的席位和信息渠道。我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进入这个牌局。我需要你们提供最顶尖的法律顾问团队和最即时的信息支持。作为回报,三年后,我会带着属于我自己的资本,回到林家。”
这是谈判,不是认亲。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商业对手,精准地找到了林家最核心的价值——那张通往世界资本核心的入场券。她看穿了“补偿金”这种施舍背后的轻视,并用一种更具野心的方式,索要了整个渔场,而不仅仅是几条鱼。
回到办事处包住的酒店房间,杨少言拨通了国际长途,联系上远在旧金山的林家老夫人,林素鸢。
电话接通,他恭敬地汇报:“老夫人,已经和夏缘小姐见过了。”
“她怎么说?什么时候动身来山姆国?”电话那头,林素鸢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杨少言斟酌着词句:“夏缘小姐……她暂时不打算过来。她拒绝了您准备的补偿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杨少言甚至能想象到老夫人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提出了两个要求,”杨少言继续道,“第一,她有一批黄金和珠宝需要帮她变现;第二,她希望家族能为她打开进入国际金融市场的大门,并提供最高级别的信息和法律支持。”
他说完,静静地等待着裁决。他设想过老夫人的各种反应,或许是恼怒于这个外孙女的不识抬举,或许是怀疑她的动机。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哈哈……好!好啊!”林素鸢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不愧是林思瑛的女儿,是我林素鸢的血脉!骨子里就带着狼性!绵羊是守不住家业的,我林家的继承人,必须是能咬碎敌人喉咙的狮子!”
杨少言有些愕然。
“答应她!”林素鸢的语气斩钉截铁,“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她要最好的渠道,就给她开绿灯!她要最好的律师,就把我们在华尔街最顶尖的团队派给她!我倒要看看,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能被磨砺出怎样惊心动魄的光彩!告诉她,林家的大门永远为胜利者敞开。”
“是,老夫人。”杨少言挂断电话,心里彻底安定下来。他看向窗外,京城傍晚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见证的,或许不是一个流落多年的孤女回归豪门的故事。
几天后,京城的秋意愈发浓烈。午后,阳光失去了夏日的灼热,变得温和而慵懒,给光秃秃的树梢和灰色的屋檐镀上了一层浅金。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悄无声息地滑行至广播学院附近的一条僻静小路上,最终停靠在一排高大的白杨树荫下。在这个自行车还是主流交通工具的年代,这样一辆代表着权力与地位的“伏尔加”,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第51章 “外婆”派来的人
夏缘背着帆布书包,不紧不慢地从巷口走来。她依旧是一身朴素的学生装扮,白衬衫,蓝色长裤,但那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让她在萧瑟的秋景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收到了杨少言律师的电话,地点、时间、车牌号,言简意赅。对方要她到这里,与那位素未谋面的“外婆”派来的人正式接洽。她知道,这是第一场真正的考验。
当夏缘走到距离轿车约十米的位置的时候,后排车门应声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的男人走了下来。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挺拔,一丝不苟的发型下是一张过分干净的面容。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幽深的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他的出现,仿佛让周围嘈杂的蝉鸣和风声都瞬间静止了。他主动向夏缘伸出手打招呼:“夏小姐,我是方敬业。”他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普通话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粤语区的口音痕迹。
夏缘的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那只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干燥而有力。两人右手交握,只是一触即分,那短暂的接触让夏缘确认,这是一双习惯于掌控、而非劳动的手。
“方先生,你好。”夏缘平静地回应道。
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客套的微笑。方敬业的专业和高效,从见面的第一个瞬间就展露无遗。他直接拉开后座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上车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车内异常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皮革气息,没有一丝烟味或杂味。夏缘坐在柔软的后座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实则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旁的男人。
方敬业坐姿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从上车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他不像一个生意人,生意人身上总有种热络或精明的气息;他也不像一个官员,官员身上习惯带着某种审视的威压。他更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或者,一个顶级的外科医生。冷静、精准,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绝对的专业感。
这种感觉,让夏缘安心,也让她更加警惕。林家派来这样一个人物,足以说明他们对这次“认亲”和其背后那批财富的重视程度,远超自己的想象。
车子没有驶向任何气派的酒店或写字楼,而是在前门大街附近拐了几个弯,停在了一家名为“春来茶馆”的门前。茶馆门脸古色古香,人声鼎沸,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与这辆格格不入的伏尔加形成了鲜明对比。
方敬业领着她,没有在大堂停留。一个穿着对襟长衫的伙计一见到他,便立刻躬身迎了上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眼神里却没有半分谄媚。伙计没有多言,只是低声说了句“方先生,楼上请”,便引着他们穿过喧闹的人群,沿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径直上到二楼。
二楼与楼下的嘈杂判若云泥,一条长长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伙计将他们引至走廊尽头一间挂着“菊”字木牌的雅间门前,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入,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下,并带上了门。
雅间内,红木桌椅打磨得温润光滑,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摆在桌案中央。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笔法老辣,意境悠远。推开雕花的木窗,前门大街熙攘的街景和喧闹的人声便扑面而来;关上窗户,就仿佛瞬间隔开了两个世界。
这里,是权力和财富在喧嚣的市井中,开辟出的一方绝对私密的领地。
“夏小姐请坐。”方敬业没有坐主位,而是坐在了侧席,他提起桌上的铜壶,为夏缘面前的青瓷小杯里斟上一杯热茶。茶叶在沸水中舒展,一股清雅的茶香袅袅升起。
“谢谢。”夏缘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身体微微挺直,却没有碰那杯冒着热气的茶。
在前世的商业谈判中,她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永远不要在摸清对方的底牌前,轻易接受对方递来的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杯茶。接受,就意味着姿态的放软,意味着进入了对方的节奏。
方敬业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睛上,也注意到了她对茶杯视若无睹的姿态。镜片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赞许。他开门见山道:“夏小姐,老夫人让我转告您,您的胆识和谨慎,她很欣赏。”
夏缘的心微微一动。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真正开始。杨少言传递的是“认亲”的善意,而眼前的方敬业,则代表着林家商业帝国冷酷的、审视的目光。她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将被精准地解读、分析,并传回大洋彼岸。
她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怯懦,那会被轻视;更不能流露出半分的贪婪,那会被防备。她谦逊地说:“外婆过奖了。”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声音诚恳,眼神却不卑不亢,“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不懂什么规矩。只是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了一些关于自己身世的事情,又恰好……继承了一批不知如何处理的‘遗物’。它们在我手里,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我只想为它们找一个最妥善、最不会惹麻烦的出路。”
她巧妙地将那笔巨额财富,从“天降横财”重新定义为“棘手的遗物”,将自己从一个急于变现的获利者,塑造成一个手足无措、寻求帮助的晚辈。
方敬业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显然,他对这种说辞早有预料。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黑色真皮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夏缘面前,说道:“这是我们草拟的几种方案,关于您手上那批货物的鉴定、运输、保管以及最终的处理方式。包括通过国际拍卖行、私人洽购、家族内部消化等多种途径。每种方案的详细流程、预估风险和相关费用,都写得很清楚。您可以先看一下。”
那叠文件纸张厚实,打印的字迹清晰工整,封面甚至还做了防水处理。细节之处,尽显一个庞大商业机器的专业与严谨。
夏缘没有立刻伸手去翻阅那份任何普通人看到都会欣喜若狂的文件。她抬起眼,清亮的目光穿透袅袅的茶雾,直视着方敬业的眼睛,说道:“方先生,在看方案之前,我想先问几个问题。”她把主动权,毫不客气地从对方手中接了过来。
第52章 在投资她这个人
方敬业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对她这个举动早有预料。他甚至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依旧平静无波,说道:“请讲。”
夏缘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道:“第一,安全。从京城到香江,路途遥远,中间环节复杂。我需要知道,你们如何保证这批东西在运输过程中的绝对安全?用什么方式?通过什么渠道?”她的问题直接、尖锐,完全不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学生。
方敬业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上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夏小姐问到了关键。我们会采用伪装商业运输的方式,所有货物都会装在特制的集装箱里,外观是普通的出口建材。运输路线不走常规港口,而是通过我们公司在南边的一条特殊渠道。从货车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全程都会有我们的人武装押运。我可以向您保证,这条线我们走了多年,从未出过一次差错。”
夏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计算着什么。片刻后她接着说道:“第二个问题,鉴定和估值。照片终究是照片。如果实物的价值与预期不符,或者,出现赝品,后续的合作模式是否会改变?”这个问题更加刁钻,几乎是在质疑老夫人的专业判断。
方敬业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扶了扶眼镜,语气比刚才更多了一分郑重:“夏小姐,老夫人看过照片后,对这批货的整体价值有一个大致的判断。当然,最终的估价需要专家上手。我们的方案里包含了这一环。如果出现价值波动,我们与您的合作方式不会改变,只会调整最终的拍卖策略。至于佣金,我们只按最终成交额的固定比例收取,无论货值高低,这个比例都不会变。”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夫人交代过,夏小姐是林家血脉至亲,一切都开绿灯!但是,生意是生意,情分是情分。我们林氏集团做事,讲究的是信誉。”
“最后一个问题。”夏缘的声音压得更低,“资金。拍卖所得的款项,如何交到我手上?在现在国内的外汇管制下,这是一笔巨款。我不希望我的名字出现在任何官方的记录里。”这才是核心。
这一次,方敬业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注视着夏缘,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灵魂的颜色。他来之前,老夫人给他的指令是:夏缘要什么,就给她什么。不过需要观察和评估。评估这个女孩,是否值得林氏投入资源去扶助。
方敬业见过太多贪婪的嘴脸,也见过太多被巨额财富冲昏头脑的蠢人。但眼前这个女孩,她冷静得可怕。她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打在七寸上。她关心的不是能得到多少钱,而是如何安全、隐秘地得到这笔钱,如何将这笔财富转化为不留痕迹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力量。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学生该有的思维。这是一种枭雄的思维。枭雄之所以能成为时代的弄潮儿,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们对时局的敏锐洞察力。可以看出,夏缘就像枭雄一样,能够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迅速捕捉到事情的脉搏,准确判断形势,从而制定出最符合自己需求的策略。
良久,方敬业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夏小姐,您考虑得非常周全。关于资金,我们有三种方案。第一,在瑞士银行为您开设一个匿名账户;第二,将资金兑换成等值的黄金或钻石,存放在我们在海外的保险库;第三,也是我们最推荐的方案——以您的名义,在香江注册一家离岸投资公司,将这笔钱作为公司的启动资金。我们会为您配备最专业的经理人团队,负责后续的全球资产配置。这样一来,这笔钱就从一笔‘死钱’,变成了一只会不断下金蛋的‘活鹅’。”
夏缘的呼吸几乎停滞。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这第三种。这已经超出了“帮忙处理旧物”的范畴,这几乎是在手把手地,为她铺设一条通往资本世界的通天大道。
她猛地抬头,看向方敬业。她知道,这不是方敬业自作主张,这一定是外婆的意思。外婆看中的,绝不仅仅是这批财宝的价值,是在投资她这个人。
“我选第三种。”夏缘几乎没有犹豫,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方敬业笑了。那是他见到夏缘之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明智的选择。”他将那叠文件推到她面前,“那么,我们可以来谈谈具体的执行细节了。时间,定在后天晚上,十一点。地点,就是您的那处院子。”
京城的夜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沉。子夜时分,整座城市都已沉入梦乡。白日里喧嚣的胡同此刻寂静得如同深海,只剩下“呼……呼……”的穿堂风,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在狭窄的巷道里低声呜咽,卷起地上的残叶和尘土,打着旋儿飞向黢黑的夜空。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清辉都吝于施舍。这是最适合幽灵行走,也最适合秘密滋生的夜晚。
夏缘的四合院里,万籁俱寂。她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双臂环抱着膝盖,将下巴抵在膝头。身上那件厚实的棉布外套,根本无法抵挡从地底深处渗透上来的、带着潮气的寒意。但她感觉不到冷,因为一股更强烈的、由肾上腺素催生出的灼热,正在她的四肢百骸里奔流。
正房墙上那面老式挂钟,是夏缘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此刻,它正用一种不疾不徐、却又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节奏,宣告着时间的流逝。黄铜钟摆规律地左右摇晃,每一次抵达顶点,都发出一声清脆的“滴答”。秒针顽固地,一格一格地,走向“十一”这个代表行动开始的数字。
滴答、滴答。在这极致的安静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一把精致的小锤,不轻不重地,精准地敲在夏缘的心上,与她的心跳声奇异地重合。
夏缘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复盘着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从方敬业的人如何伪装身份进入胡同,到箱子搬运的先后顺序,再到车辆撤离的最优路线。她甚至预想了几种可能发生的意外:被晚归的邻居撞见、巡夜的联防队员盘问、甚至是车辆在半路抛锚。对每一种可能性,她都准备了相应的预案。
她以为自己会很紧张,会手心冒汗,会坐立不安,会像前世每一次重大直播前那样,被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焦虑的情绪反复煎熬。但奇怪的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当命运的轮盘即将开始转动,她的内心反而如一潭深秋的湖水,平静无波。
第53章 运宝行动在子夜
这是一种宿命般的、孤注一掷的平静。她早已不是那个在二十一世纪,拥有千万粉丝,却最终死于丈夫背叛和商业阴谋的顶级主播了。那个天真地以为爱情和事业可以两全的夏缘,已经彻底湮灭在四十年的时光之后。
现在的她是夏缘,一个身体里装着成熟灵魂的二十岁少女,一个正在用自己的双手,亲手撬动命运杠杆的重生者。密洞里的黄金古董,是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基石,也是她通往绝对自由的第一张门票。而今夜的行动,便是她必须毫发无损地闯过的第一道关隘。成,则海阔天空。败,则万劫不复。
突然,“笃,笃笃。”三声极轻的、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在寂静中响起,像是啄木鸟在轻叩树干。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刹那间,夏缘那颗故作平静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缓缓站起身。脚步落地无声,像一只警觉的猫,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只是用同样的节奏,在门板上轻轻回敲了三下。门外再次轻叩三下。确认无误以后,夏缘打开大门。
吱呀——,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方敬业那张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出现在门缝外。他身后,跟着四名身材高大、气息沉凝的男人。他们都穿着最不起眼的深色工装,头上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将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一个沉重的帆布工具包,看上去就像一支深夜进行管道维修的工程队。
方敬业对夏缘微微颔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安全。”
夏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来。当最后一个人闪身入院后,她立刻将门重新关上,并用一根粗大的门闩从内部死死抵住。
做完这一切,她领着他们穿过漆黑的院子,来到后罩房前的假山旁。她从角落里摸出一盏早就准备好的、玻璃灯罩被熏得发黑的旧马灯,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灯芯。
“噗”的一声轻响,一团豆大的、昏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周遭浓稠的黑暗。光线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也将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扯得巨大而扭曲,像一群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蛰伏的鬼魅。
夏缘用下巴指了指假山底部那块最不起眼的、爬满了青苔的巨石。
方敬业心领神会。他没有下令,甚至没有说话,只一个眼神,他身后两名身形最魁梧的助手便立刻上前。他们没有直接用蛮力去搬,而是先从工具包里拿出几块厚厚的胶皮垫,垫在巨石与地面接触的边缘,这才双臂发力。实际上,巨石看起来身躯雄健、高大威严,实际上是内部空芯的人造石。两人没有花费多大力气,就把巨石悄无声息地抬起,平移到了一旁。
夏缘走上前,在石台下某个极其隐蔽的凹槽里用力一按。只听得一阵“咔咔”的、如同骨骼摩擦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众人脚下的青石板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下面那个黑黢黢的、通往未知深处的石阶。
一股混合着尘土、腐殖质和一百多年霉味的阴冷气息,从洞口汹涌而出,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方敬业挥了挥手,示意众人稍等片刻。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类似矿工安全灯的装置,打开开关,扔了下去。灯在石阶上弹跳了几下,光线稳定,没有熄灭。这是在测试洞内的含氧量。
确认安全后,他又示意众人再等了约莫五分钟,让洞内污浊的空气与外界充分流通。他做事的严谨和专业,体现在每一个细微的环节里。最后,他才接过夏缘手中的马灯,对她低声道:“我先进,你跟后。”
他第一个顺着湿滑的石梯走了下去,脚步很轻,却异常稳健。夏缘紧随其后,她能感觉到,自己每下一级台阶,心跳就更快一分。
地道不长,只有十来米,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尽头是一扇比周围岩壁颜色更深的厚重石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正中央是一个布满了天干地支刻度的青铜圆盘。
夏缘走上前,开始转动那个冰冷的密码锁。“甲子……丙寅……壬午……”她一边在心中默念,一边精准地拨动着圆盘。每一次转动,都能听到内部传来细微的“咔嗒”声,那是机括咬合的声音。当最后一个密码对准时,只听“咔哒”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脆的轻响,石门内部最核心的机关被解开了。
方敬业身后的两名助手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抵住石门,缓缓用力。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石门被一寸一寸地推开。当马灯的光芒照射进去的瞬间,整个密洞的全貌终于暴露在众人面前。
那一刻,即便是方敬业这样见惯了大场面、据说曾为海外富商秘密倒运过传国玉玺的顶尖职业经理人,眼中也难以抑制地闪过了一丝混杂着震撼与狂热的光芒。
十几个巨大的、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箱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密洞深处。箱体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结着斑驳的蛛网,仿佛已经在这里沉睡了数百年,从未被惊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木料、陈年泥土和金属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宝藏的特殊味道。这已经不是财富了。这是历史。是时间本身凝固成的实体。
“开始吧。”方敬业是第一个从震撼中恢复冷静的人。他将马灯挂在一旁的石壁上,那昏黄的光线将整个密洞映照得如同一个神秘的祭坛。他沉声下令,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行动开始了。方敬业的团队展现出了惊人的专业素养。他们没有急着去搬运箱子,而是先打开工具包,取出一套精巧的、由铝合金和尼龙绳构成的便携式滑轮组,迅速而无声地在洞口上方搭建完成。
随后,两名助手滑下密洞。他们用粗大的、浸过油的麻绳将箱子逐一捆绑结实,打上专业的、被称为“双八字结”的承重结,确保在吊装过程中万无一失。随后,由守在洞口上面的另外两个人,合力操控着滑轮组的绳索,将箱子一个接一个地、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平稳的速度,缓缓吊起。
整个过程,安静得如同一次无声的哑剧。没有人说话,所有的交流都通过眼神和手势完成。他们动作协调,配合默契,仿佛一台精密运转了无数次的机器。除了绳索与滑轮摩擦发出的、被刻意压制到最低的“嘶嘶”声和几人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再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第54章 意外毫无预兆发生了
夏缘没有下去,她站在假山旁,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警戒。夜风微凉,带着秋末的萧瑟,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因为手心早已被紧张的汗水浸得湿热黏腻。她的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但她的感官却被放大到了极致。
她的耳朵,像一台最精密的雷达,过滤掉了风声、虫鸣,捕捉着院子外哪怕最细微的声音——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声、隔壁院子里老人梦中的一声咳嗽、甚至是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上夜猫头鹰扑扇翅膀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的神经末梢。
胡同深处,不知谁家的狗突然被惊醒,毫无征兆地狂吠了起来。“汪!汪汪!汪汪汪!”那尖锐的、充满警惕的犬吠声,像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夏缘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冲上了头顶。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洞口下方,所有人的动作都在同一时间停滞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院门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像要破膛而出。会不会有人被吵醒?会不会有人推开窗户骂一句?会不会有好事的人打着手电出来查看?每一个设想,都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
那狗叫声持续了十几秒,又突兀地停歇了。随后,只隐约传来一声男人含混的咒骂,和关窗的声音。世界,重归寂静。
大家还没来得及完全放松下来,又一个意外的声音响起。“哐当——哗啦!”胡同口一户人家的窗台上,一个没放稳的陶制花盆被夜风吹落,在青石板路上摔得粉碎。那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了数倍,传出很远,尖锐得刺耳。
夏缘几乎要惊叫出声,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下一秒,整个胡同的灯都会亮起,无数扇门窗会同时打开。
虚惊一场,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许是深夜的人们睡得太沉,又或许是这种偶尔的声响早已是胡同生活的一部分。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充满了煎熬。夏缘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被绷成了一根随时可能断裂的琴弦。她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原来寂静,也可以如此惊心动魄。
当第七个箱子被缓缓吊起,升至半空的时候,真正的意外,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或许是这个木箱在潮湿的密洞里存放的年代太过久远,箱体虽然是名贵的金丝楠木,但箱底拼接处的一块木板,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有些糟朽。在沉重的内装物和上下两端绳索的巨大压力下,那块木板的承重能力终于达到了极限。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般的脆响,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箱底的破口处,金光爆射!
“哗啦啦啦——”一阵令人心惊胆战、头皮发麻的巨响,十几块沉甸甸的、足有成人拳头大小的金元宝,和一些被丝绸包裹的珠玉首饰,从破口处倾泻而出!它们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金色暴雨,滚落在湿滑的石阶和密洞坚硬的地面上,在极致的寂静里,发出一连串清脆又沉闷的、如同死神鼓点的碰撞声!
那一瞬间,夏缘的心脏骤然停跳,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的眼前一片空白,耳朵里只剩下那可怕的“叮当”声和自己血液奔流的巨大轰鸣。完了。这是她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所有人都僵住了。吊着箱子的助手停了手,下面准备接应的助手也忘了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每个人都成了这出灾难默剧里的木偶。
“该死!”方敬业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在金元宝落地的下一秒,他发出一声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咒骂,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饿虎扑食般地扑了过去!
他没有去捡拾那些金元宝,而是用自己的整个身体,重重地压在了那些还在滚动的金银珠宝上!他用血肉之躯,作为最后的缓冲和消音垫,将可能产生的后续滚动声响降到了最低。
与此同时,他抬起头,对上面的人做了一个坚决的、斩钉截铁的“停止”手势,眼神锐利如刀。密洞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夏缘僵在假山旁,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因为紧张而“咯咯”打颤的声音。一秒,两秒,十秒……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绝望地等待着那来自地面的、审判的脚步声。
几分钟后,胡同里依然一片死寂。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呵斥声,或是被惊醒的邻居开门查看的脚步声。
方敬业保持着扑倒的姿势,足足等了几分钟。确认外界没有异常后,他才慢慢地撑起身体。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将散落在地上的金元宝和首饰一件件捡拾起来。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没有因为刚才的惊骇而产生一丝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价值连城的“罪证”放进旁边一个完好的箱子里,然后抬起头,对夏缘做了一个“继续”的口型,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警告。借着马灯昏黄的光,夏缘看到他的额头上,也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亮晶晶的汗珠。
夏缘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湿透,薄薄的衬衫黏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冰冷刺骨。她扶着冰冷的假山石壁,才勉强让自己站稳。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出窍了。这就是真正的现实,充满了不可控的变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财富与风险,从来都是一体两面。想要攫取这惊天的财富,就要有承担坠入地狱的风险的觉悟。
经历了这次有惊无险的意外,剩下的过程,所有人都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动作也放得更缓、更轻。每一次绳索的拉动,每一次箱子的挪移,都像是在拆解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空气中的紧张气氛,比之前浓烈了十倍。夏缘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像拉满的弓弦,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甚至不再依赖听觉,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视觉上,像一头警惕的猎豹,扫视着院墙外的每一个阴影,任何一丝光线的变化,任何一个影子的晃动,都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第55章 纸醉金迷的奢华聚会
当最后一个、也是最沉重的一个箱子,被成功运上那辆伪装成家具运输车的解放牌卡车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死鱼肚皮般的灰白色。
方敬业和他的手下,迅速而无声地将现场清理干净。搬走的巨石被恢复原位,地上的痕迹被仔细扫除,甚至连滑轮组在墙壁上留下的轻微摩擦痕迹,都被用湿布擦拭干净。他们就像一群来无影去无踪的影子,除了带走了那十几箱沉重的秘密,没有留下任何存在的证据。
“夏小姐。”方敬业走到夏缘面前,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货物已全部装车。三天后,它们会安全抵达南方的港口。一周后,会出现在香江汇丰银行的保险库里。”他从工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夏缘,“这是香江那家‘新世纪风险投资公司’的注册文件副本,以及一个临时的联络电话。等第一笔资金通过合法渠道进入公司账户,我会再联系您。”
夏缘接过信封。入手很薄,却感觉有千斤重。这里面装着的,是她未来商业帝国的雏形。她的声音因为一夜的高度紧张而有些沙哑:“辛苦了,方先生。”
方敬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复杂,有合作者之间的赞许,有对一个年轻女子胆魄的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未来的期待。他没有多言,只是抱了抱拳,沉声道:“夏小姐,保重。未来的路,还很长。”说完,他转身迅速上了卡车的副驾驶座。卡车发出一声被刻意压抑的低沉轰鸣,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缓缓驶离了小路,汇入黎明前京城空旷的街道,很快便消失在下一个拐角。
夏缘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车灯的影子,听不见引擎的声音,才转身回到院子。她关上大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缓缓滑坐到地上。
整个院子,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行动,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夏缘将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里,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后怕,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哭。在无边的黑暗和孤寂中,她只是无声地,缓缓地,勾起了嘴角。那笑意越来越大,最终化为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细微的笑声。
那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带着对未知风险的敬畏,更带着一种亲手掌控了命运的、前所未有的自由感。终于结束了,她成功地将这笔足以颠覆她人生的财富,从一个随时可能暴露的隐患,变成了一股即将注入她商业帝国的、无可阻挡的洪流。从今天起,她夏缘,才算真正在这个时代,站稳了脚跟。
东方的天空,那抹鱼肚白越来越亮,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几声清脆的鸟鸣划破了长夜的死寂。新的一天,开始了。
与晨光熹微的华国京城截然不同,此刻的山姆国旧金山,正上演着一场纸醉金迷的奢华聚会。
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缀满钻石的黑色天鹅绒,温柔地覆盖了这座起伏的城市。
在俯瞰着金门大桥雄伟身姿的半山豪宅区,一场派对正在进行。这里是林璐瑶的私人领地,一座用财富和权势堆砌而成的、只属于她的梦幻城堡。
巨大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从描金绘凤的穹顶垂下,如同一场凝固的钻石雨,将万千流光溢彩投射在下方衣香鬓影的人群中。舒缓的爵士乐由一支从纽约请来的知名乐队现场演奏,音符像一条金色的、微醺的河流,在铺着天价波斯地毯的大厅里缓缓流淌,轻柔地包裹着每一位宾客。空气中混合着香槟的清冽、高级定制香水的馥郁独有的甜腻气息。
林璐瑶,林氏家族名义上的“公主”,此刻正像一位巡视自己领地的年轻女王,端坐在人群的最中央。
她斜倚在一张定制的宝蓝色天鹅绒沙发里,身上穿着dior当季高定系列的星空蓝抹胸长裙,裙摆上镶嵌的细碎钻石,在灯光下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泛起粼粼波光,仿佛将一整片银河穿在了身上。一条名为“深海之心”的钻石项链安然栖息在她修长白皙的脖颈间,主钻硕大而纯净,每一分光芒都像在无声地宣告她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不可侵犯。
她并不知道,就在几周前,一份从华国加急送达的dNA鉴定报告,已经像一枚无声的定时炸弹,在她那看似固若金汤的“公主”宝座下,点燃了引信。她更不知道,她的祖母,那个以铁腕执掌着整个林氏家族、言出法随的老夫人林素鸢,早已找到了那根流落在外的、真正的血脉。
此刻的她,依旧安然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理所当然的梦幻泡影中。她纤细的手指优雅地捏着高脚杯的杯柄,轻轻晃动着杯中被称为“作品一号”的顶级红酒。那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如同美人的泪痕,映着她那张精心雕琢、无可挑剔的脸。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眸深处,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与生俱来的傲慢。
“cynthia,你今天真是美得令人窒息。”一个殷勤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cynthia是林璐瑶的英文名,说话的是她的男朋友曾博木。男友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身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痴迷与近乎卑微的讨好。
曾家在旧金山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华裔家族,经营着连锁超市和一些地产生意。但在庞大的、如同巨兽般的林氏财阀面前,曾家的所有产业加起来,也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能成为林璐瑶的男朋友,是曾博木挤入这个城市真正顶层圈子最重要的一张门票,他对此心知肚明。
“是吗?”林璐瑶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并未在他脸上停留,只是不置可否地抿了一口酒。酒液的醇厚淡宁在舌尖化开,却似乎无法驱散她心底那份莫名的乏味。她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漫不经心地问道:“博木,我听爸爸说,你家最近在竞标城北的那块地?”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周围原本喧闹的圈子,瞬间荡开一片涟漪。
曾博木的表情微微一僵,背上甚至渗出了一丝细密的冷汗。他没想到林璐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这件事。他立刻堆起笑容,语气愈发恭谦:“一点小生意而已,哪能入得了你的眼。瑶瑶你放心,这件事我也就是跟着掺和一下,如果林家也对那块地感兴趣,我们曾家马上就退出,绝不给你们添半点麻烦。”
他这番匍匐在地的姿态,立刻引来了周围一众富家子弟的附和。
第56章 我就是最好的礼物
“就是啊,在旧金山,还有cynthia你拿不到的东西吗?曾哥也太不懂事了,居然敢跟林家抢东西。”一个画着精致妆容的女孩娇笑着说,眼神却是在讨好地看着林璐瑶。
“博木哥对cynthia可真是没话说!这才是二十四孝好男友的典范啊!”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吹捧道。
林璐瑶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这是她生来就习惯的待遇,是她身份的证明。但听多了,又觉得像是在嚼一块无味的口香糖,索然无味。她轻轻放下价值不菲的水晶杯,杯底与大理石茶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带着终结意味的声响。
她的目光越过眼前这些阿谀奉承、面目模糊的脸,投向落地窗外那片璀璨如星河的城市夜景。金门大桥的红色钢索在夜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通往未知世界的巨龙。
一种巨大的、莫名的空虚,如同深海的寒流,悄无声息地攫住了她。
她拥有一切。毕业于全球顶尖的沃顿商学院,拥有常人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财富,高高在上的社会地位,以及一张被上帝亲吻过的美丽面孔。她身边还有一群随叫随到的朋友,和一个对她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男朋友。
可她总觉得,这还不够。这些,都是林家的光环,是外婆林素鸢赐予她的。她就像一个被放在天鹅绒展柜里的精致瓷娃娃,被贴上了“林家继承人”的标签,接受着所有人的羡慕与朝拜。但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个娃娃是空心的。
她想要的,是像外婆那样,拥有真正掌控一切的权力。那种弹指间决定一个企业兴衰、一句话改变无数人命运的、绝对的、令人敬畏的权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在派对上,通过打压男朋友的家族生意,来获得一点可怜的、虚假的掌控感。
“说起来,下个月老夫人的八十寿宴,你们都准备了什么礼物?”一个名叫苏菲的女孩坐到她身边,端起一杯香槟,打破了她的沉思。
苏菲是她为数不多的、能称得上“朋友”的人。苏家也是豪门,虽不及林家,却也不需要仰人鼻息。所以,苏菲在她面前,总能保留几分真实。
这个话题,瞬间再次点燃了客厅里的气氛。
曾博木立刻抓住机会表现自己,抢着接口道:“我托人从苏富比拍了一幅郑板桥的《墨竹图》,听闻老夫人最喜风骨清正之物,希望能讨她老人家欢心。”
“哇,郑板...…桥的真迹?博木你可真舍得下血本!”
“我爸爸准备了一尊明代的白玉观音,说是从欧洲一个没落贵族手里收来的。”
“我们家准备的是一整套的古董茶具……”
众人纷纷炫耀着自己为讨好林家女王而准备的厚礼,言语间充满了攀比和机心。
林璐瑶听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混杂着轻蔑与骄傲的弧度。
又是这些老掉牙的东西。古董、字画、珠宝……这些东西,林家的仓库里堆积如山。她知道,无论这些人送什么,在外婆眼中,都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玩意儿。
“那你呢,cynthia?”苏菲侧过头,饶有兴致地问,“你准备了什么给老夫人当寿礼?”
林璐瑶伸出刚刚做好的、镶着碎钻的指甲,欣赏着上面的光泽,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淡淡地说道:“我不需要准备礼物。”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而傲然:“因为我,就是献给外婆最好的礼物。”
一句话,让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她话语中那股强大到近乎狂妄的自信所震慑。是啊,她是林素鸢唯一的外孙女,是林家内定的、唯一的未来继承人。林氏家族这艘巨轮的未来航向,就掌握在她的手中。与这份“继承权”相比,任何价值连城的礼物,都显得黯然失色。
曾博木的眼中更是迸发出狂热的崇拜。这就是他爱的女人,天生的女王。
林璐瑶很满意自己制造出的效果。她端起酒杯,对苏菲遥遥一敬,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苏菲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cynthia,我听说……你二姨那边的表妹林妍媛,最近跟老夫人走得很近。寿宴上你还是小心点。”
林璐瑶闻言,发出一声轻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林妍媛?”她嗤笑道,“就凭她?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也想跟我争?苏菲,你太小看我了,也太小看我外婆了。一只麻雀,就算浑身插满羽毛,也变不成凤凰。她在我面前蹦跶,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旁支亲戚的鄙夷和不屑。在她看来,二姨林思雨和她的女儿,不过是依附于林家这棵大树的藤蔓,永远不可能喧宾夺主。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口中的“麻雀”,已经掌握了足以将她这只“凤凰”打落凡尘的秘密。
派对在午夜时分到达高潮,又在凌晨的微光中缓缓落幕。林璐瑶带着一身酒气和众人的吹捧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她踢掉高跟鞋,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柔软的大床里,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灯,白天的空虚感再次袭来。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外婆林素鸢那张永远淡漠疏离的脸。她渴望得到她的认可,渴望从她手中接过那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权杖。
下个月的寿宴,将是她向整个家族、向整个旧金山证明自己是唯一合法继承人的最好舞台。她自信满满地想着,唇边带着一丝胜利的微笑,沉沉睡去。她睡得香甜,浑然不知,一场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的风暴,正在彼岸酝酿,并且,即将随着那场万众瞩目的寿宴,呼啸而来。她的骄傲,她的地位,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如同那窗外夜雾中的金门大桥,看似雄伟壮丽,实则悬于深渊之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个月之后。
旧金山,九曲花街的顶端,坐落着一栋俯瞰着整个海湾的庄园。这里是林氏家族的权力心脏,一个在唐人街乃至整个北美华人世界中,都如同传说般存在的商业帝国。
这栋庄园外部是维多利亚式的典雅,内部却被改造成了古色古香的中式格局。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昂贵的海南沉香,混合着老旧红木家具和权势沉淀下来的独特气息。
第57章 寿宴上突起风波
林氏家族有一个铁律——只由女性继承家业。现任掌门人,林素鸢女士,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今天是她的七十九岁寿辰,按华国“过九不过十”的传统,当以八十大寿操办。
客厅正中,那张由整块紫檀木雕成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今天的寿星。她穿着一身手工刺绣的暗红色真丝旗袍,身形清癯,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最令人称奇的,是她的容貌。拜家族秘传的“长春丹”所赐,年近八旬的她,面容依旧光洁紧致,仿佛停留在三十余岁的风华之年。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深处,沉淀着的是一个世纪的风霜与洞察人心的冰冷。
“老夫人,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祝外婆松鹤长春,日月同辉!”
家族各辈集聚一堂,衣香鬓影,珠光宝气。众人轮番上前祝寿,献上精心准备的贺礼,从百达翡丽的限量腕表到拍卖行拍下的古董字画,无一不是价值连城。
林素鸢只是淡淡地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
宾客被无形的界限分成了两派。大房一脉,以林素鸢唯一的女儿林思瑛和她的赘婿罗荣明为首,他们的边上是自己的女儿——家族默认的下一代继承人林璐瑶。
而另一侧,二房的林思雨,正春风得意地挽着自己的女儿林妍媛。她是林素鸢已故妹妹的独女,多年来一直被大房压制,今天,她眼中的得意与野心,几乎要满溢出来。
待贺寿的流程走完,林思雨清了清嗓子,站出来开口道:“姨母,各位亲戚,”她一说话,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今天本是姨母大喜的日子,有件事我本不该说。但事关林家血脉的纯正和未来的基业,我思来想去,不得不讲。”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向对面的林璐瑶,“前不久,我们无意中获得一个惊人消息,瑶瑶有一次做手术,根据手术前的血液检验报告,璐瑶她……她并非思瑛姐姐和罗姐夫的亲生女儿,与我们林家,并无血缘关系!”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客厅瞬间陷入死寂,连沉香的烟气都仿佛凝固了。
林思瑛和丈夫罗荣明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又惊又惧地望向主座上的林素鸢。
林思雨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一阵快意。她柔声对身旁的女儿林妍媛说:“妍媛,快,到外婆跟前去。既然璐瑶不是林家血脉,那你,就是林家唯一的第三代继承人了。”
林妍媛脸上带着一丝羞怯和兴奋,正要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冷静无波的男声,如同冰块投入沸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恐怕要让林思雨小姐失望了。”开口的,是林素鸢的专属律师杨少言。他静静地站在林素鸢身后,像一尊没有感情的影子,“老夫人已经找到了林家真正的血脉。她现在,就在华国。”
“什么?!”林思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不可能!杨律师,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姐姐唯一的女儿就是璐瑶,现在既然证明她是假的,那继承人就该是我的妍媛!哪里又冒出来一个华国的野种?!”
“野种”二字一出,林思瑛的脸上血色尽褪,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林素鸢身上,希望从这位家族女王的脸上看到一丝否认。
林素鸢只是冷冷地抬起眼皮,扫了林思雨一眼,一言不发。那眼神,淡漠、疏离,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让林思雨瞬间如坠冰窟,心底的火焰被浇得半灭。
杨少言仿佛料到了她的反应,不疾不徐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用红色火漆精心密封的文件袋,递到林思雨面前,说道:“林思雨小姐,您或许不相信我,但您应该相信科学。”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林思雨的心上,“这份dNA亲缘关系鉴定报告,是由瑞士最权威的SGS实验室出具的。报告明确显示,我们在华国找到的那位夏缘小姐,与林思瑛女士的母女关系概率为99.999%。一句话,她才是林家名正言顺、血脉纯正的第三代继承人。”
“SGS……实验室……”这几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彻底浇灭了林思雨所有的幻想和侥幸。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身体摇摇欲坠,若不是身旁的丈夫方富元眼疾手快地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处心积虑,隐忍多年,买通医院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林璐瑶身世的把柄,就等着在今天这个最重要的场合,一击致命。她以为自己是那只聪明的“黄雀”,正准备扑上去享受胜利的果实。却怎么也想不到,她这只黄雀的头顶上,一直盘旋着一只沉默的、看得更远的鹰!
这只鹰,就是她的姨妈,林素鸢!她竟然早就瞒着所有人,在寻找真正的继承人!自己所有的谋划,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自作聪明的闹剧!
巨大的羞辱感和被愚弄的愤怒,瞬间取代了那短暂的绝望。她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袋,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成灰烬。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穷山沟里冒出来的野丫头,能轻而易举地夺走本该属于她女儿的一切?!
当她抬起头,对上林素鸢那双洞悉一切的凤眼时,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化为了刺骨的寒意。她知道,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她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姐姐能找回亲生女儿,我们……我们都为她高兴。”
话音落下,客厅里无人应和。林思瑛和罗荣明夫妇茫然无措,林璐瑶则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呆立当场。其余的旁支亲戚们,则在震惊过后,开始飞快地交换着眼神,重新评估着家族未来的权力格局。
主座之上,林素鸢缓缓端起面前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58章 孤注一掷的狠厉
太平洋的潮气,裹挟着终年不散的浓雾,像一头无声的巨兽,将坐落在旧金山海崖边的一栋白色别墅吞噬。海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下方的礁石,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轰鸣,如同为一场即将上演的悲剧奏响的序曲。
别墅内,奢华的水晶吊灯投下冰冷的光,照着客厅里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和桃花心木家具,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几乎能凝结成冰的死寂。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座华丽而压抑的镀金牢笼。
一对中年夫妻,面色灰败地瘫坐在天鹅绒沙发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们是林璐瑶真正的亲人——如果那份被扭曲和谎言浸透的血缘,还能称之为亲情的话。这个中年男人是个笑面虎,表面上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背地里阴险狠毒至极;中年女人的人中上面有一颗黑痣,按照华国传统文化的痣相学来说,人中有痣意味着身体必然会有损伤,子嗣难求。她确实没有子嗣,林璐瑶不是她亲生的。
二十四年前,天门县那间混乱而简陋的县医院产房里,林家的大小姐林思瑛诞下了一名女婴。作为随行保姆的黑痣女子,在得知自己刚丧夫的堂姐,几乎在同一时间也生下一个女儿的时候,一个疯狂而恶毒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她利用堂姐的绝望和无知,用“能帮孩子在城里找个好人家,保证一辈子吃穿不愁”的谎言,哄骗对方交出了亲生骨肉。在一个风雨交加、所有人都手忙脚乱的夜晚,她趁着护士换班的间隙,将两个包裹在襁褓中的婴儿进行了调换。
于是,流着林家高贵血液的真千金,被她悄无声息地送到了芙蓉省乡下一对贫穷的夫妇手中,有了一个充满时代烙印和卑微期盼的名字——夏招娣。而她堂姐那个本该在贫困中了此一生的女儿,则摇身一变,成了山姆国顶级华人财阀林氏家族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林璐瑶。
这个秘密,像一瓶剧毒,被他们夫妻二人小心翼翼地收藏了二十四年。他们原以为,它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永远烂在肚子里。他们甚至计划着,等合适的时机,就向林璐瑶“坦白”,谎称自己才是她的亲生父母,从而彻底将这份天大的富贵,牢牢绑在自己身上。
可谁能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老夫人林素鸢,仅仅是在一盘跨越太平洋的录像带上,多看了那个名叫夏缘的女孩一眼,就凭着那张酷似老夫人和女儿林思瑛年轻时的容颜,掀起了这场足以将他们全家都埋葬的滔天巨浪。
不知过了多久,黑痣女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她捂住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声音嘶哑而绝望:“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啊?”
她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花,露出蜡黄而憔悴的皮肤。那双曾经因为女儿被视为掌上明珠而总是带着一丝自得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灭顶的恐惧。“瑶瑶……瑶瑶她从小就心高气傲,她要是亲自出手对付夏缘,事情就全糟了!”
男子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昂贵的地毯上来回踱步。脚下厚实的木地板,在他的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与窗外海浪的咆哮交织在一起。
“现在哭有什么用!”他霍然转身,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的妻子,眼神像要吃人,“我早就说过!当初就该听我的!要不是你那点可笑的妇人之仁,非要把那孩子送走,而不是直接……”
他没有把那个更恶毒的词说出口,但话语里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让妻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我怕遭报应啊!”黑痣女人哭喊出声,仿佛要将二十四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全部倾泻出来,“我们已经昧着良心把孩子换了,要是再害了她的性命……菩萨不会饶过我们的!”
“报应?”男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他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的光芒,“现在就是报应!你那点没用的善心,换来了什么?换来了那个叫夏缘的贱种活到了现在!换来了她一张脸就让老夫人起了疑心!一旦她回到林家,我们做的事就会彻底败露!你以为林家会放过我们吗?瑶瑶也会被赶出家门!我们一家人,就全完了!”
他描绘的未来像一幅地狱图景,每一个字都狠狠地砸在妻子的心上。
“我不想瑶瑶受苦……”妻子喃喃自语,泪水再次涌出。
“不想她受苦?”男子猛地冲到妻子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那你现在就给我清醒一点!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好好想想瑶瑶!她从小喝的是进口牛奶,穿的是巴黎定制的裙子,弹的是几万美金的钢琴!她连手指都没破过一块皮!让她去过夏缘那种乡下人的苦日子,去吃糠咽菜,去下地干活,她会死的!你忍心吗?!”
“瑶瑶”这两个字,是黑痣女人唯一的软肋和命门。她一想到自己那个娇纵美丽、被所有人宠爱着的女儿,可能会失去现在的一切,被昔日的朋友鄙夷,被上流社会抛弃,甚至要去面对她自己都未曾经历过的贫穷和苦难,她的心就疼得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
不……绝对不行!她的女儿,生来就该是凤凰,绝不能变回野鸡!那点残存的、对神佛的敬畏,对无辜生命的愧疚,在汹涌的母爱和自保的欲望面前,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黑痣女人的哭声渐渐止住。她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那份懦弱和恐惧,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慢慢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所取代。她颤抖着嘴唇,问道:“那……那要怎么做?”
看到妻子终于“开窍”,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厉色。他凑到她耳边,声音阴冷得像是从地狱里飘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他说:“夏缘现在在京城,只是一个广播学院的学生。无权无势,孤身一人,就像一只蚂蚁。我们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我在那边认识一些人,手脚很利索,拿钱办事,没有他们做不干净的活儿。只要给足了钱,制造一场‘意外’……比如,一场深夜的车祸,或者一次失足落水……神不知鬼不觉。警察只会当成普通的意外事故来处理。”他冷哼一声,“只要她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老夫人那边没了证据,最多也就是伤感一阵。这件事,就彻底一了百了了。”
黑痣女人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杀人。这个词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和恐惧。但一想到瑶瑶,她便强行压下了所有的不适。她没有再反驳,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咸腥的血味。
第59章 一个完美的闭环
沉默,就是同意。为了女儿的未来,为了保住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她愿意赌上一切,哪怕是背负一条人命,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男子感受到了妻子的决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松开手,站直了身体,整个人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沉稳干练、一丝不苟的白领精英。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皮质电话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只有一个没有署名、却被他用红笔圈起来的号码。他抓起客厅的电话,沉稳而清晰地按下一连串数字......
旧金山,费尔蒙酒店顶层套房。
水晶吊灯的光芒,曾是林璐瑶最迷恋的璀璨。此刻,那光线却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得她遍体生寒。她蜷缩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价值六位数的爱马仕铂金包被随意丢在一旁,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哭够了没有?”曾博木的声音从吧台传来,他摇晃着杯中的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而冷漠的声响。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与地上的狼狈不堪形成鲜明对比。
林璐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曾博木。这位华尔街的青年才俊,曾是她最大的骄傲,是她从无数追求者中精心挑选的、最能匹配她身份的伴侣。
“博木……”她哽咽着,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该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是林家的人,我只是个……冒牌货。”
“事情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曾博木轻笑一声,走到林璐瑶面前,蹲下身,用指尖挑起她哭得通红的下巴,像在端详一件有价值的商品。
林璐瑶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挣扎着抱住他。
曾博木顺势扶起林璐瑶,慢条斯理地说:“据我观察,你父母,准确地说是你养父养母,对找到亲生骨肉并不热情。”
林璐瑶的身体猛地一僵,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外婆寿宴之后,爸爸妈妈对自己一如既往地亲切,并没有因为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冷落自己。
曾博木追求林璐瑶,看中的就是女孩背后林氏家族无可估量的资源。当他听说林璐瑶不是林家亲生骨肉的时候,是很愤怒和失望的。但曾博木更擅长从危机中寻找机遇。林家不可能把林璐瑶冷藏起来。这个被他们娇养了二十多年的“假千金”,哪怕是个赝品,也依然有她的价值。
他继续说道: “你毕竟是他们养育了二十多年的孩子,而夏缘只不过是有血缘关系的农村丫头。”他语气再次变得温柔,充满了蛊惑,“cynthia,你听我说。你不能就这么认输。你和夏缘已经置换了二十四年的人生,只要继续保持原状不就可以了吗?”
“保持原状?”林璐瑶茫然地重复着,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对,保持原状。”曾博木的嘴角勾起,“夏缘继续在华国当穷学生,你继续在山姆国做大小姐。”
“我该……怎么做?”林璐瑶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曾博木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眼神却像在打磨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兵器。他轻轻附在耳边说道:“你这样做......”
林璐瑶停止了抽噎,任由眼泪风干在苍白的脸颊上,结成一层僵硬的壳。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重新聚焦,死死盯住曾博木英俊的脸庞,仿佛那是她在茫茫黑海中能抓住的唯一一块浮木。曾博木的话语像一剂精心调配的强心剂,精准地注入林璐瑶枯竭的心脉。那名为“希望”的幻觉迅速在她体内扩散,将绝望的寒意暂时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扭曲的生命力。
曾博木看着林璐瑶眼中重新燃起的、名为“嫉妒”与“不服输”的火焰,满意地笑了。很好,棋子上钩了。
五天之后,旧金山联合广场希尔顿酒店豪华套房。
林思雨将杯中最后一滴罗曼尼·康帝送入口中,醇厚的酒香在舌尖绽放。她面前的落地窗外,是与曾博木所见相同的璀璨夜景。但在她眼中,这片夜景,不过是她脚下的棋盘。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恭敬地递上一份文件,说道:“夫人,都查清楚了。”
林思雨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那只狡猾的狐狸有什么动作?”
“他联系了唐人街黑帮的老大曹四。”男人汇报道,“根据我们的人观察,曹四已经开始行动,一家名为大唐基金会的财务主管陈森启程去了华国。”
林思雨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意义上的笑容。这场大戏真是完美。一切都按照她预想的剧本在上演。她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夏缘”两个字上,眼神里没有欣赏,只有一种看待猎物的、冰冷的审视。
作为林氏财团的一份子,她用了近十年时间,一步步在财团中积累自己的势力。她本以为,自己获得公司和家族的继承权,已经只有一步之遥。谁能想到,那个失踪了二十多年的、嫡系的血脉,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冒出来。
一个在国内小有名气的作家?一个有点商业头脑的广播学院学生?简直可笑。林素鸢那个老太婆真是老糊涂了,居然会把希望寄托在这么一个毫无根基的野丫头身上。老太婆以为把她找回来,就能巩固自己那一脉的统治地位吗?
太天真了。一个从未在林家这种豺狼环伺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人,就像一只被扔进斗兽场的绵羊,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思雨原本计划了更直接、更有效的方式来“处理”掉这个麻烦。但当她查到夏缘和陶斯民的关系时,一个更有趣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型。陶家,在京城虽然算不上一流,但在某些领域,颇有能量。陶斯民的父亲在部委,二叔在文宣系统,都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与其自己动手,留下痕迹,不如借刀杀人。让一个因嫉妒产生怨恨的女人去对付一个另一个女人,还有比这更顺理成章、更不会引人怀疑的剧本吗?
到那时,她林思雨会像一个救世主一样出现,以林氏家族的名义,“保护”住这个可怜的、嫡系的血脉。当然,作为代价,夏缘名下所有的一切,包括那个老太婆承诺的继承权,都将顺理成章地,转移到她的名下。
一个完美的闭环。想到这里,林思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喜欢这种感觉,一切尽在掌握。
第60章 华国第一女司仪
一九八四年仲秋,京城的天空被秋风洗得像一块干净的蓝丝绒,高远而透亮。红塔礼堂外,白杨树的叶子已经染上了金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天下午,夏缘背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包,手里紧紧攥着采访本,快步追上前面正对着小镜子整理衣领的王美娟。
“美娟,再快点!听说今天观众见面会人特别多,去晚了就挤不到前排了。” 夏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她脑海里还清晰地记着老师布置作业时的叮嘱 —— 要深入一线,捕捉最鲜活的行业故事。可只有夏缘自己知道,比起完成作业,她更想见到那个名字 —— 黎芬。
作为重生而来的人,夏缘清楚地记得黎芬在后世的分量。这位被誉为 “华国第一女司仪” 的主持人,是华国第一批晚会节目的开拓者,她优雅大方的台风、流畅自然的谈吐,曾在无数个夜晚点亮过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东方美人” 的美誉更是实至名归。一想到即将见到真人,夏缘的心跳就忍不住加快。
王美娟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把垂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急什么呀,咱们拿着学校的介绍信,肯定能进去。我就是想拾掇得精神点,毕竟要见大导演和大司仪呢。”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走到了举办观众见面会的礼堂门口。这里早已人头攒动,门口挂着醒目的红色横幅,上面用烫金字体写着 “《火烧皇家园林》《两宫垂帘》剧组与观众见面会”,不少观众举着写有演员名字的纸牌,脸上满是期待。
夏缘和王美娟凭着学校的介绍信,顺利拿到了媒体采访证,走进了礼堂后台的休息区。
刚一进门,夏缘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黎芬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利落地挽成发髻,颈间戴着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正坐在沙发上和工作人员轻声交谈。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夏缘的脚步顿了顿,前世在电视上无数次看到的人,此刻就真切地站在眼前,那种激动难以言表。
“黎芬老师您好,我们是京城广播学院的学生,想对您做个简单的采访。” 王美娟率先走上前,礼貌地打招呼。
黎芬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眼神明亮而亲切:“你们好呀,不用这么拘谨,有什么想问的就说吧。” 她的声音温柔动听,像春日里的细雨,瞬间抚平了夏缘心中的紧张。
夏缘定了定神,开口问道:“黎芬老师,您作为华国第一批晚会节目主持人,在主持风格上一直保持着优雅大方的特点,这种风格是怎么形成的呢?”
提到专业领域,黎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其实一开始也没有特意去设定风格,就是想着要把最好的状态呈现给观众。那个时候电视刚刚摆进民众家里,大家对晚会节目还很陌生,我就想着要像和朋友聊天一样,用自然的语气和观众交流,让大家觉得亲切。”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充道,“当然,背后也下了不少功夫,每次主持前都会反复琢磨台词,对着镜子练习表情和手势,生怕出一点差错。”
夏缘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在采访本上记录着,偶尔还会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黎芬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学生对主持行业有着这么深的理解,眼中露出赞许的目光:“你对主持还挺有研究的嘛,以后要是有兴趣往这方面发展,肯定能做得不错。”
“谢谢黎芬老师的鼓励,我一直很敬佩您,您的主持陪伴了我整个童年。” 夏缘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差点暴露重生的秘密,连忙补充道,“我是说,我从小就喜欢看您主持的节目,觉得特别精彩。”
黎芬被她的坦诚逗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能得到你们年轻人的认可,我很高兴。希望以后能有更多像你们这样有想法的年轻人,为这个行业注入新的活力。”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结束时夏缘还和黎芬合了影,照片里她笑得格外灿烂。送走黎芬后,王美娟拉着夏缘的胳膊兴奋地说:“刚才黎芬老师对你多认可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比我准备的采访提纲还到位!”
夏缘笑了笑,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她记得这次剧组里还有一位重要人物 —— 香江导演黎祥。黎祥在香江影视圈有着很高的地位,人脉广、资源多,而夏缘一直有个想法 —— 去香江拍摄电影。这个想法在她重生后就一直萦绕在心头,她知道未来香江电影市场会迎来黄金时代,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或许能实现自己的电影梦。
趁着观众见面会还没正式开始,夏缘四处打听黎祥的下落,终于在后台的休息室里找到了他。黎祥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正拿着剧本和工作人员讨论着什么,脸上带着几分严肃。
夏缘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过去:“黎祥导演您好,我是京城广播学院的学生夏缘,想和您聊几句,不知道您现在方便吗?”
黎祥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哦?你有什么事吗?”
“黎导,我一直很关注您的作品,您拍摄的电影风格独特,很有感染力。” 夏缘先表达了自己的敬佩,然后话锋一转,认真地说,“其实我有个想法,我想去香江拍摄电影,想请您给我一些支持和合作的机会。”
这话一出,旁边的工作人员都愣住了,一个年轻学生竟然敢直接向大导演提出这样的请求。黎祥也有些意外,他上下打量了夏缘一番,看到她眼中坚定的目光,不像是在开玩笑。
“小姑娘,你知道去香江拍电影有多难吗?那边的市场和咱们这边不一样,而且你没有任何拍摄经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黎祥好奇地问道。
夏缘早就料到他会有这样的疑问,从容地回答:“黎导,我知道很难,但我对电影有很大的热情,而且我研究过香江电影市场的特点,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我知道您在香江影视圈人脉很广,如果您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用实力证明自己,不会让您失望的。” 她没有透露重生的秘密,只是用真诚的语气表达着自己的决心。
第61章 剧组与观众见面会
黎祥看着夏缘眼中闪烁的光芒,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也是凭着一股热情和冲劲闯入了电影行业。他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好,小姑娘,我欣赏你的勇气和决心。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帮助,介绍你认识香江的一些制片人,至于能不能成功,就要看你自己的努力了。”
听到这话,夏缘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连忙向黎祥道谢:“谢谢您,黎导!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此时,礼堂里传来了观众的欢呼声,观众见面会即将开始。夏缘和黎祥道别后,快步走到门口,和王美娟汇合。礼堂内,气氛却比外面的秋阳还要炙热。厚重的红色丝绒幕布早已拉开,主席台上的一排长桌铺着白布,上面摆着姓名牌和搪瓷茶杯。空气中浮动着被灯光烤热的尘埃,以及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热切。
“夏缘,快看!是刘小青!天哪,她真人比电影里还好看!”王美娟激动得脸颊通红,她紧紧抓着夏缘的手臂,眼睛里闪着追星少女特有的、梦幻般的光芒。
夏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主席台正中,那位后来叱咤风云的女演员,此刻正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连衣裙,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与妩媚交织的独特风情,正微笑着向台下挥手。她的身旁,是导演黎祥,以及两位男主角——儒雅倜傥的梁辉和英武不凡的向昆。
这两部合拍片,像一阵飓风,席卷了整个八十年代的华国。它们不仅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视觉奇观,更让内地观众第一次见识到了香江电影工业成熟的造星能力和商业运作模式。
对于王美娟这样的普通大学生来说,这是一场与偶像的近距离接触。而对于夏缘,这却是一场对未来商业帝国的实地考察。她的目光没有像旁人一样胶着在演员们光鲜的脸上,而是冷静地观察着一切。她看导演黎祥与内地官员握手时的姿态,看刘小青回答问题时滴水不漏的得体,看梁辉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就能引来台下阵阵尖叫的明星效应。
夏缘看到的不是明星,而是一件件被精心打磨、价值连城的“商品”。她分析的不是剧情,而是这部电影成功的商业逻辑——宏大的历史题材惊艳了世人的眼眸,香江的制作水准保证了观赏性,两地明星的合作则打通了不同的市场。这是一个完美的商业模型。而她,是来学习的。
“天哪,梁辉看我了!他真的看我了!”王美娟激动地摇晃着夏缘,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
夏缘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冷静。她能理解这种狂热,前世的她,也曾是站在流量顶端的人,深知粉丝经济的巨大能量。只是如今,作为一名旁观者和布局者,她的心态早已不同。
见面会流程按部就班,领导致辞,导演阐述,演员分享拍摄趣闻。终于,到了最激动人心的观众提问环节。
主持人话音刚落,台下“刷刷”地举起了上百只手。
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学抢到了第一个机会,他涨红了脸,激动地问刘小青:“刘老师,您在电影里把慈禧的霸气和作为女人的无奈都演活了,请问您是如何揣摩这个复杂角色的?”
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问题。刘小青微笑着,给出了同样标准却又十分得体的回答,引来一片掌声。
第二个问题抛给了梁辉,问他在内地拍戏有什么感受。
王美娟紧张地攥着拳头,小声对夏缘说:“待会儿我也要举手!我要问问梁辉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夏缘不置可否。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个沉默地坐在角落,有着阳刚面容和硬朗气质的向昆,以及一旁气定神闲的导演黎祥身上。
终于,一个话筒传到了夏缘这一边。王美娟激动得刚要伸手,话筒却被两人背后的一双手接了过去。她们错愕转过头,错愕的目光中,原来是陶斯民。
在满场激动或好奇的目光中,陶斯民英俊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静。他缓缓站起身,开口道:“大家好,我叫陶斯民,是广播学院的学生。”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整个礼堂,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镇定。主席台上的几位主创都将目光投向了他。
王美娟紧张地捂住了嘴,心里直打鼓:陶斯民要问什么?可千万别问什么学术问题,那多扫兴啊!
“我想请问黎祥导演,”陶斯民的目光直视着那位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的香江导演,“在《火烧皇家园林》的合作模式中,香江提供了资金、技术和主要的制作团队,内地提供了题材、场地和部分演员。这是一种非常成功的‘合拍片’模式。我的问题是,您如何看待内地电影市场的潜力和限制?在现行政策下,这种合作模式除了目前的形式外,未来在发行渠道共享和版权收益分成上,有没有更深度合作的可能性?另外,香江电影工业成熟的商业运作模式,您认为有哪些是可以在内地市场被成功复制的,又有哪些,会因为环境不同而水土不服?”
一连串专业而尖锐的问题,像一颗颗子弹,精准地射向了商业运作的核心。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是来看明星的,是来听八卦的,谁也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学生,会问出如此“不合时宜”的问题。这哪里是粉丝提问,这分明是商业谈判。
主席台上,几位演员的表情也有些微妙的错愕。只有导演黎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摘下了眼镜,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浓厚的兴趣。一直闭目养神的向昆,也睁开了眼,目光如炬地审视着台下这个与众不同的男生。
“这位同学,”黎祥拿起话筒,他那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此刻听起来却异常清晰和严肃,“你问得很有水平。不像个学生,倒像个行家。”一句话,让全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黎祥没有敷衍,而是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你讲得没错,内地市场,潜力无限,大到我们无法想象。但限制也同样明显,政策、审查、还有……观念。至于你说的深度合作,当然有可能!电影,说到底是生意。只要能赚钱,任何合作方式都可以谈。版权收益分成,这是未来的大趋势。至于什么可以复制,什么会水土不服……”
第62章 鼓动大明星去走穴
黎祥侃侃而谈,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如此深入地剖析了合拍片背后的商业逻辑和未来展望。他不再把台下的观众当成粉丝,而是当成了平等的、可以探讨产业未来的对话者。这一番话,让在场的许多电影厂领导和从业者都陷入了沉思。
见面会结束之后,人群像退潮的海水,喧嚣着涌向出口。灯光骤然暗下,舞台上的人影变得模糊。王美娟还沉浸在见到明星的兴奋里,拽着夏缘的胳膊喋喋不休。
夏缘心不在焉地回应着,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礼堂门口。她看见陶斯民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礁石,任由喧闹的人潮从他身边流过,姿态疏离,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也在等自己吗?夏缘的心跳莫名加快。这个念头让她喉咙发干。她对王美娟说:“美娟姐,我东西好像落在座位上了,你先出去等我。”
“快点啊!”王美娟不疑有他,蹦蹦跳跳地汇入了人流。
夏缘转身,假意在座位附近翻找,实则用眼角的余光紧紧锁定着门口的那道身影。陶斯民果然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隔着半个昏暗的礼堂,那道目光像探照灯,让她无所遁形。
正在这时,一个温和悦耳的女声在身边响起:“一个人在这儿找什么呢?”
夏缘的思绪被打断,她微微一怔,回头便看到了那张在画报和银幕上见过无数次的、明艳动人的脸。
刘小青。这位家喻户晓的大明星,此刻正站在她的身边,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丝毫没有遥不可及的架子,亲切得就像一位邻家大姐。
“刘老师,您好。”夏缘连忙打招呼,脸上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尊敬与惊喜的表情。
“我要等个人,陪我坐坐?”刘小青说着在夏缘边上坐了下来。
见夏缘也坐下了,刘小青眼睛弯成了月牙,说道:“我认得你。夏缘,对吧?你在春晚上唱的那首《爱的奉献》,唱得可真好!当时我们在后台听着,好几个姐妹都听哭了。”
被这样的大明星当面夸奖,夏缘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但面上依旧保持着谦逊:“刘老师您过奖了,我那是业余水平,跟您这样的专业艺术家没法比。”
几句寒暄下来,夏缘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大明星的爽朗背后,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刘老师,像您这样的大明星,平时工作一定很辛苦吧?我们总是在银幕上看到您光鲜亮丽的样子,却不知道您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刘小青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来:“辛苦是肯定的,但最让人心烦的,不是辛苦。”她晃了晃手里的玻璃瓶,自嘲地笑了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一个月工资,加上各种补贴,也就四十多块钱。一个人过日子还行,还要养家,根本不够用。”
刘小青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继续说道:“我在拍《火烧皇家园林》和《两宫垂帘》的时候,人家香江来的演员,每天都有大鱼大肉的盒饭,还有水果、点心。我们内地的演员呢,就只有咸菜,馒头还只有一个。拍戏是个体力活,我那段时间饿得眼冒金星,实在扛不住了,就厚着脸皮去找香江那边的剧务,想要一点肉吃……”
说到这里,刘小青的眼圈有些红了。她停顿了一下,强笑道:“结果人家一脸鄙夷地拒绝了,说‘没这个规矩’。我当时又羞又气,躲在角落里,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你说可笑不可笑?一个在外面风风光光的大明星,为了几块肉,哭得像个要不到糖的孩子。”
夏缘静静地听着,内心受到了巨大的触动。她知道这个时代演员的待遇不高,但没想到竟窘迫至此。这不仅仅是刘小青一个人的困境,而是整个时代、整个行业体制下的普遍现象。
巨大的名气和微薄的收入之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鸿沟。而这个鸿沟,就是商机。
“刘老师,”夏缘的语气真诚而恳切,“我特别理解您的难处。体制内的工资,确实无法匹配您的付出和名气。”她顿了顿,抛出了早已在心中盘算好的诱饵:“不过,也许有一个办法,可以在不影响您本职工作的前提下,改善这种情况。”
“哦?”刘小青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我有一个妹妹,叫苏芒。她脑子活,组织了一个演出队,专门利用周末或者节假日,去全国各地进行商业演出。”夏缘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现在地方上很多工厂、企业开业,或者搞庆典,都愿意花钱请些名角儿去热闹热闹。他们给的报酬很可观。”
她看着刘小青,目光灼灼,抛出了最具冲击力的一句话:“像您这样的大腕儿,如果愿意参加,不管您是唱歌还是朗诵,只要登台,我们给您开的价格是——每场一百五十元。”
“一百五?!”刘小青的声音猛地拔高,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又立刻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急切地问道,“你说……一场?”
夏缘肯定地点了点头,继续加码:“是的,一场一百五十。而且只要时间安排得合理,一天之内,跑五到八场都很正常。”
五到八场!那就是日入七百五十到一千二百元!刘小青彻底惊呆了。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将这个数字和自己那四十多块钱的月薪进行对比。那是什么概念?她辛辛苦苦干三个月,不吃不喝,才能拿到一百二十多块钱。而现在,夏缘告诉她,只要上台表演一个节目,十几分钟,就能拿到比她三个月工资还多的钱。这已经不是改善生活了,这是天上掉馅饼!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无法抑制的狂喜。刘小青抓住夏缘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声音都有些颤抖:“夏缘……妹子!你说的……都是真的?你那个妹妹的演出队,真的愿意……愿意请我?”
“当然是真的。”夏缘回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刘老师,您的名气和实力,就是金字招牌。我们是求之不得。”
“我去!我当然去!”刘小青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眼中闪烁着激动和感激的光芒,“只要有时间,我随时都可以!”
第63章 黎导演很欣赏你
看着眼前这位大明星激动得像个孩子,夏缘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运筹帷幄的微笑。她知道,她不仅为自己未来的文化公司,签下了一位极具号召力的王牌,更重要的是,她通过刘小青,撬开了一个通往整个演艺圈的人脉大门。一张属于她的、横跨文化、商业与娱乐的巨大网络,正在由她亲手,一针一线地编织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身影穿过嘈杂的人群,向她们走来。那是一个年约三十许的女子,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穿着一件素雅的米色风衣,长发简单地在脑后束成一马尾。她没有明星们的光彩夺目,却自有一股沉静干练的知识女性气质,与周围狂热的氛围格格不入。
“吕老师!”刘小青看见来人,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兴奋,亲切地打了个招呼。随后,她压低声音,凑到夏缘耳边,带着一丝神秘和崇拜介绍道:“她叫吕丹霞,是京影厂的艺术指导。别看她年轻,厂里的大导演都得让她三分。特别厉害!”
吕丹霞。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夏缘的脑海中轰然炸响!无数来自后世的信息碎片瞬间重组、汇合,形成一个清晰无比的人物档案——吕丹霞,被后世整个娱乐圈尊称为“霞姐”的内地第一金牌经纪人!
是她,一手捧红了国际影后章玉;是她,在九十年代中后期创建了华国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明星经纪公司,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时代;也是她,在港台资本大举入侵内地乐坛时,硬是凭借一己之力,推出了数位天王天后级的歌手,撑起了内地流行音乐的半壁江山。
夏缘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尚在电影厂做着“艺术指导”、气质温和文雅的吕丹霞,几乎无法将她与后世那个在资本市场翻云覆雨、手握无数明星生杀大权的“霞姐”联系在一起。但她知道,就是她。
此刻的吕丹霞,还没有展露她那无与伦比的商业手腕。根据前世的记忆,她那个最得意的弟子章玉,刚刚因主演电影《三峡情》而一炮而红。而吕丹霞本人,正处在从幕后转向台前的职业生涯十字路口。她很快就会嗅到经纪行业的巨大商机,辞去铁饭碗,从歌坛入手,开始她传奇的“造星”之路。这是一个巨大的、尚未被人发掘的宝藏!
就在夏缘心潮起伏之际,吕丹霞已经走到了她们面前。她微笑着对刘小青点了点头,目光随即便落在了夏缘身上,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探寻。
“你就是夏缘吧?”吕丹霞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记得你。去年春晚,唱《爱的奉献》的那个女孩。”
夏缘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属于优秀学生的谦逊微笑:“吕老师您好,您记性真好。”
“不是我记性好,是你让人印象深刻。”吕丹霞的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弧度,她的目光在夏缘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评估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你的音色和台风都很好,干净,有力量,故事感很强。有没有想过,往歌手这条路上发展?你很有潜质。”
夏缘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客套话。这是吕丹霞作为未来王牌经纪人的本能——发掘和评估。她已经在为自己未来的事业,物色第一批“产品”了。
“谢谢吕老师夸奖。”夏缘不卑不亢地回答,眼神清澈坦然,迎着吕丹霞的审视,“我现在还是学生,想先把专业知识学好。未来的事,还没想那么远。”
她没有立刻表现出强烈的意愿,那会显得急功近利。她也没有完全拒绝,那会关上一扇未来的大门。她给出了一个最稳妥、也最符合她“学霸”人设的回答。
吕丹霞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她见过太多被一句夸奖就冲昏头脑的年轻人,像夏缘这样沉得住气的,凤毛麟角。
“很好。学习是根本。”吕丹霞点了点头,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夏缘,“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在艺术创作上有什么想法,或者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聊聊。”
夏缘双手接过名片,上面只印着“京城电影制片厂艺术指导 吕丹霞”和一串办公室电话,简单,却分量十足。她恭敬地道:“谢谢吕老师。”
吕丹霞转头对刘小青说:“走吧,《荷花镇》的导演已经约好了。”两人对夏缘点头示意,便转身融入了人群。
夏缘静静地看着刘小青和吕丹霞的身影消失在礼堂门口。她的指手轻轻摩挲着那张薄薄的卡纸,感受着上面印刷字体的微凸质感。
这张名片,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一份来自前辈的善意。但在夏缘眼中,这是她撬动未来整个华语娱乐圈的第一个支点。她将名片小心翼翼地收好,心中的那盘大棋,因为吕丹霞的出现,瞬间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波澜壮阔。
夏缘放弃了找东西的伪装,迎着陶斯民的视线,一步步朝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沉重,清晰。走到男生面前,夏缘停下脚步。她能闻到这个男人身上清冽的肥皂味,不同于其他男生汗湿的酸气,干净得过分。
“班长。”夏缘率先开口,“没想到你也对合拍电影感兴趣。”
陶斯民平静地说道:“我是帮你问的。”
夏缘愕然道:“帮我问的?”
“黎导演很欣赏你。”陶斯民的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夏缘眉黛含颦,手指微微蜷缩,心道:他果然看见了,而且还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她道:“我只是个普通学生,”她垂下眼帘,做出谦逊的样子,“向导演请教了几个关于剧本创作的问题。”
“是吗?”陶斯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我以为你在请教,怎么去香江。”
夏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不仅看懂了,还猜透了。这个人,敏锐得可怕。她抬起头,索性不再掩饰,目光里那簇野火重新燃起:“班长说笑了。香江那么远,我怎么去得了。”
陶斯民看着女孩,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鄙夷或审判,反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像是……了然。他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第64章 香江的水比京城深
“香江的机会,不是那么好拿的。”陶斯民忽然说,声音压得更低,“那里的水,比京城深得多。”这话不是警告,更像一种……提醒。
夏缘怔住了。她设想过无数种对话的可能,被质问,被嘲讽,被看轻,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他好像一个局外的高人,在棋盘边轻轻点拨一句,却不透露自己的立场。
“多谢班长关心。”夏缘迅速调整好情绪,客气又疏远,“我一个县城来的,没想过那么远的事。”她的话像一堵墙,把他隔绝在外。
陶斯民没有再追问。他深深看了女孩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她所有的伪装,看到了她灵魂深处那份不甘与躁动。
“下周六晚上,学生会有个联谊舞会,在食堂。”他忽然换了话题,“你会跳舞,到时候来吧。”这更像一个通知,而非邀请。说完,他便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走进了夜色里。
夏缘站在原地,晚风吹来,吹得她脸颊发凉。她摸了摸自己仍在狂跳的心脏,第一次对一个同龄人产生了强烈的忌惮。
“夏缘!你磨蹭什么呢!”王美娟的喊声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京城姑娘特有的爽利。
夏缘收回思绪,快步走了过去,解释道:“没什么,跟班长说了两句话。”
“说起来,”王美娟一把挎住她的胳膊,神秘兮兮地凑近,“我跟你说个好地方。下周末,我哥们儿他们在自己家里办舞会,请的都是熟人,比学校舞会好玩多了!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派对!”
夏缘的脚步猛地一顿。“私人舞会”。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炸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后世那场席卷全国的“严打”,以及因此陨落的明星和高干子弟。那些私人举办的、打着“交谊”旗号的舞会,正是风暴的中心。她不能让王美娟去冒这个险。
“美娟姐,”她的语气严肃起来,“那种地方,我们还是别去了。”
王美娟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哎呀,你怕什么!都是些干部子弟,知根知底的,能有什么事?再说了,我哥都去,安全得很!”
“成分太杂了。”夏缘坚持道,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既能劝住王美娟,又不会显得自己危言耸听,“我们是学生,身份不一样,万一被外面的人看到,传出去不好听。”
“你这人怎么跟个老古董似的?”王美娟有些不高兴了,觉得夏缘扫了她的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跳个舞而已。再说,陶班长他们也经常去那种舞会,也没见出什么事啊。”
夏缘语塞。她总不能说,我知道未来会出事。这种话谁会信?她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那个刚从夜色中走来的身影。陶斯民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正好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班长,你给评评理,”王美娟像找到了救兵,“我约夏缘去家里跳舞,她还不乐意,怕这怕那的。”
陶斯民的目光落在夏缘脸上,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向王美娟,语气平淡:“夏缘说得有道理。”
王美娟的笑容僵在脸上,错愕道:“啊?”
陶斯民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表情却很认真:“有些圈子,表面光鲜,内里是什么样,谁也说不准。王美娟,你哥心大,你不能跟着他一起犯糊涂。”
夏缘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陶斯民一眼。陶斯民却像是没看见,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刚才那句解围的话与他无关。夏缘撇撇嘴,心道:这个人,总是这样,在你以为看透他的时候,他又用一层新的迷雾将自己包裹起来。
王美娟听陶斯民这样说,嘟哝道:“跳个舞而已。”
“最近风声比较紧。”陶斯民只说了这七个字,没有过多解释,但分量十足。
王美娟不是傻子,她只是大大咧咧惯了。听到“风声紧”这三个字从陶斯民嘴里说出来,她脸上的轻松立刻褪去,换上了一丝凝重。她或许不明白具体是什么“风声”,但她相信陶斯民的判断。“……那,那好吧。”她有些悻悻然,“不去就不去嘛。”说罢,不高兴地朝前快步走了。
夏缘看着王美娟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的话可能伤了对方,但这是必要的提醒。
“她会想明白的。”陶斯民走到夏缘身边,与她并肩而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你倒是让我很意外。”
“意外什么?”夏缘侧头看他问道。
“意外你的通透。”陶斯民的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灯火上,“你好像……什么都懂。”
夏缘的心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大概是小说写多了,总喜欢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她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陶斯民笑了笑,没再追问,但夏缘知道,这个男人心里的疑窦,又多了一重。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夏缘正在图书馆里查阅资料,系里的辅导员匆匆找来,神色有些古怪:“夏缘同学,你出来一下,有人找。”
夏缘满心疑惑地跟着辅导员来到办公室,只见一个穿着挺括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他的姿态和气质,与周围朴素的校园环境格格不入。
看到夏缘进来,男人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请问是夏缘小姐吗?”他用的是“小姐”,而不是“同学”。夏缘点了点头。
“你好,我姓张,是黎祥导演的助理。”男人说着,从一个精致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来,“这是黎导托我务必亲手交给你的东西。”
夏缘的心跳瞬间加速,她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捏着信封的边缘,指尖能感觉到里面卡片状的硬物。
“黎导说,他很欣赏你的勇气。”张助理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他说,路他可以帮忙指一下,但怎么走,能走多远,全看夏小姐你自己的本事。香江不缺聪明人,但缺一路走到黑的傻瓜。”
“我明白。”夏缘郑重地点头,“请替我谢谢黎导。”
第65章 香江金牌制片人
张助理完成任务,便告辞离去。夏缘拿着那个信封,快步走回宿舍。室友都不在,她撕开信封。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信件,只有一张名片。名片的设计很简单,白底黑字,上面印着:新昆仑影业(香江)有限公司,监制,陈光华。下面是一串香江本地的电话号码。
香江电影产业中的监制,相当于内地语境的制片人,而内地电影产业中的监制,则有别于制片人。制片人是组织影视剧制片生产全过程的总的负责人,从剧本筹备开始到成片上映,贯穿整个过程,是全片的核心。
陈光华!这个名字夏缘如雷贯耳。前世,他就是香江电影黄金时代叱咤风云的金牌制片人之一,以眼光毒辣、手段强硬着称。他和导演伍森合作,从香江去好莱坞,再从好莱坞到华国内地,携手打造了《纵横江湖》、《换脸》、《锦衣卫的刀》等电影。黎祥给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人脉,而是一把能直接捅破香江电影圈壁垒的利剑!
当天晚上八点左右,夏缘来到学校大门附近的公用电话亭。夜风穿过电话亭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序曲。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质地精良的名片,陈光华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带着某种金属的冷光。
夏缘拿起冰冷的听筒,手指在拨盘上熟练地转动。嘟——嘟——的接续声,每一声都像在敲击她的心脏。
电话很快被接起,一个慵懒而圆滑的男声传来:“喂?”
“陈先生,您好。”夏缘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是夏缘,黎祥导演介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了然和玩味。“夏小姐,很准时。我还以为,你会再犹豫几天。”
“时间不等人。”夏缘言简意赅道。
“说得好。”陈光华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赞许,“黎导把你夸上了天,说你是他见过最有灵气的年轻人。我对有灵气的人,一向很有兴趣。这样,周六下午三点,建国饭店,我等你。”
“好。”没有多余的寒暄,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夏缘握着听筒,静静站了片刻。建国饭店,华国第一家合资酒店,这个时代京城最顶级的社交场所之一。陈光华选在那里见面,既是彰显实力,也是一种试探。
夏缘将名片收好,转身离开电话亭。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空旷的校道上,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她正准备回学校,一转身,却看到陶斯民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白杨树下,静静地看着她。
陶斯民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这么巧。”他先开了口,缓步走过来。
“是啊,真巧。”夏缘的心沉了下去,脸上却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班长大人也来散步?”
陶斯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目光落在她刚才走出的电话亭上,淡淡地问:“给家里打电话?”
“不是。”夏缘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打给一位长辈,咨询点事情。”
“长辈?”陶斯民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是香江的长辈吗?”
夏缘瞳孔微缩。他果然听到了。或者说,他猜到了。从黎祥导演,到这通神秘的电话,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将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
“班长真是爱开玩笑。”夏缘决定装傻到底。
“我没有开玩笑。”陶斯民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向前一步,稍稍压低了声音,形成一种迫人的气场,“夏缘,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一个天门县广播站出来的学生,能让《现代》为你连发两篇小说,能让黎祥这样的大导演为你铺路,还能联系上香江的神秘‘长辈’。你身上的谜团,比你写的小说还精彩。”
空气仿佛凝固了。夏缘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重生以来,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最大的秘密,利用信息差为自己谋划未来。但她忽略了,身边就有这样一个剥茧抽丝的高手。
夏缘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不能承认,但也不能再用拙劣的谎言去搪塞。
见夏缘沉默不语,陶斯民的语气反而软化了一些,那股压迫感也随之消散。他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我不是想探究你的秘密。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可能引来无数双眼睛。黎祥给你的那张名片,是陈光华的吧?”
夏缘猛地抬头看他,满眼的震惊。
“我二叔在《现代》杂志社,和文艺圈的人都熟。黎祥来京城,他去接风,席间听黎祥提过一句,说在广播学院遇到了一个很有趣、胆子很大的小姑娘。”陶斯民的眼神复杂,“后来,我又听说黎祥的助理今天来了学校。陈光华这个人……我二叔说,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你找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信息量巨大。夏缘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陶斯民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他不仅知道她见了黎祥,还猜到了名片,甚至连陈光华的底细都一清二楚。
这份情报能力,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学生的范畴。
“你……”夏缘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大概因为……”陶斯民看着她,目光深邃,里面翻滚着夏缘看不懂的情绪,“我也很好奇,你这条与众不同的小鱼,究竟能在这片深海里,掀起多大的浪花。我不想你还没开始,就被人一口吞了。”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朝学校走去。
夏缘站在原地,晚风吹起她的发梢,带来一丝凉意。她心道:陶斯民说的没错,自己就像一条闯入深海的小鱼。而这片海里,有黎祥这样的引路人,有陈光华这样的猛兽,有徐庆厚这样深不可测的巨鲸,如今,又多了一个在岸边静静观察、随时可能下水的陶斯民。前路,忽然变得比她预想的,要精彩刺激得多了。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吸音海绵,吞噬了陶斯民的脚步声,也吞噬了夏缘心中瞬间的喧嚣。她站在原地,任由晚风拂过脸颊,那丝丝凉意非但没有让她冷静,反而点燃了她骨子里潜藏的冒险因子。夏缘握了握拳,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从心底升起。与其向往,不如出发。自己的人生,本就是一场不计后果的豪赌。
第66章 我是来找合伙人的
周六下午两点半,夏缘站在建国饭店门口,仰头打量这座具有京城独有的园林式风格的地标建筑:长长的走廊环绕着内庭院,小桥流水,精致典雅,又不失磅礴大气。门童穿戴整齐,用审视的目光扫过每个进出的人。
夏缘没有刻意打扮。她依旧穿着那件最寻常的白衬衫,一条蓝色的确良长裤,头发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松松地束在脑后。干净,整洁,像一杯白开水,没有任何味道,也藏起了所有可能被解读的信息。她从容地走进建国饭店旋转门的那一刻,门童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她尽收眼底。
这里衣香鬓影,出入的无不是西装革履的显贵和珠光宝气的名媛。夏缘这样的装扮,像是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突兀又醒目。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局促。她不是来朝圣的,她是来谈判的。前世在直播行业摸爬滚打,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这八十年代的顶级饭店,论奢华,还不及后世一家普通的五星级酒店。
夏缘没有丝毫局促,径直走到前台,报上了陈光华的名字。侍者恭敬地将她引向顶楼的一间豪华套房。门开了,一股混合着酒气和脂粉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客厅巨大,奢华的水晶吊灯下,一个穿着花色丝绸衬衫的男人斜靠在沙发上,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精壮的胸膛和一小片护心毛。他一手夹着雪茄,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在一个妖娆女人的背上游走。旁边还站着两个神情冷峻、肌肉结实的黑衣保镖。这阵仗,就是一场下马威。
男人抬起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夏缘身上,从头到脚,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一遍。片刻后,他笑着招呼道:“夏小姐?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油滑的磁性。那个妖娆女人不满地瞥了夏缘一眼,往陈光华怀里蹭得更紧了。
夏缘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那女人和保镖,径直走过去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侍者过来询问需要什么,夏缘点了一杯柠檬水。她不喝咖啡,需要让头脑时刻保持绝对的清醒。
“夏小姐,你比黎祥形容的还要年轻。”陈光华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也……干净得不像这个圈子里的人。”一个“干净”,既是夸奖,也是轻蔑。像在评价一件尚未沾染尘埃的艺术品。
夏缘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却带着锋芒。她道:“陈先生说笑了。我只是个写稿的,还没入圈。而且,我以为陈先生是做电影生意的,看的是故事,不是看人。”
一句话就不软不硬地把他的试探顶了回去。
陈光华眼中的欣赏多了几分。他挥挥手,示意怀里的女人和保镖都出去。套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对峙。
“好,快人快语,我喜欢。”陈光华坐直了身体,将雪茄按熄在烟灰缸里,露出了生意人的精明,“黎祥把你夸上了天,说你的脑子里装着挖不完的金矿。我陈光华最信的,就是黎祥的眼光。”
“黎导过誉了。我只是一个想抓住机会的学生。”夏缘说话滴水不漏。
“机会?”陈光华嗤笑一声,靠回沙发里,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夏小姐,你知道香江每年有多少像你一样想抓住机会的年轻女孩吗?她们有的比你漂亮,有的比你豁得出去。你凭什么觉得,机会应该是你的?”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扎向一个年轻女孩最脆弱的自尊。
夏缘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她端起柠檬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她愈发冷静。“陈先生,如果我跟她们一样,今天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不是吗?”
陈光华的眉梢微微挑起。有意思。这女孩不仅不生气,反而把问题抛了回来。他决定再加一把火。“我看了你写的那几篇小说。情情爱爱,风花雪月。写得是不错,但在香江,这种东西不卖钱。”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施舍般的傲慢,“不过,你这张脸还算干净。我手上正好有部电影,还缺一个女三号,一个清纯美丽、最后为男主角挡枪死掉的女大学生。五分钟的戏份,一句台词。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可以让律师过来签合同。”
这完全是赤裸裸的羞辱。陈光华把夏缘当成了那些可以用一个角色随意打发的漂亮花瓶。
夏缘放在桌子下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她甚至还笑了笑,唇角微微牵动,一个称不上笑意的弧度。
“多谢陈先生抬爱。”她轻声说,“不过,比起在镜头前演别人,我更喜欢创造故事。”
“哦?”陈光华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他原以为这女孩会恼羞成怒,或者半推半就地接受。没想到,她竟然拒绝了。
他从茶几下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夏缘面前,说道:“既然你喜欢创造故事,那更好。这是我们公司拟的合约,签了我,以后你就是我们‘新昆仑影业’的专属编剧。年薪十万港币,你在京城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每年给我三个故事大纲。剩下的,我们有最专业的团队帮你完成。”
十万港币年薪。在这个内地人均月工资不过几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款。而陈光华的条件,也清晰无比——他要买断夏缘的思想,将夏缘变成一个只提供原材料的工具人。创意归“新昆仑”,名利归“新昆仑”,夏缘,只是一个领薪水的“枪手”。
夏缘连文件都没有打开。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光华,看了足足十秒。看得陈光华那老于世故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陈先生,我想你误会了。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一份工作。”
陈光华的眉毛挑了一下。
夏缘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是来找一个合伙人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陈光华靠回沙发里,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他见过太多想一步登天的人,男人用野心,女人用身体。但像夏缘这样,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狂妄的话的,他是第一个。
第67章 与虎谋皮终究是惊险的
“合伙人?”陈光华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咧开,“夏小姐,你知道我新昆仑影业一年流水多少吗?你知道在香江,每天有多少人求着要跟我‘合伙’吗?你凭什么?”
“凭我知道下一个五年,香江电影市场会刮什么风。”夏缘不为所动,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没有给对方反驳的机会,语速极快地继续说道:“讲究招式、一板一眼的功夫片热潮已经到顶了,很快就会审美疲劳。观众需要新的刺激。一个是无厘头喜剧,用最荒诞的方式解构一切,让观众在压力巨大的社会里彻底放松;另一个是新派武侠,用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特效,把金庸、古龙的世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呈现出来。”
陈光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死死盯着夏缘。这些话,不是一个身在京城的学生能说出来的。这甚至不是预测,而像是一种……宣判。
夏缘不疾不徐地抛出自己的第一个筹码:“陈先生的公司,最近是不是在筹备一部叫《江湖龙虎斗》的电影?”
陈光华的瞳孔骤然一缩。这个项目是公司内部的最高机密,剧本还在反复打磨,除了几个核心高层,外人绝不可能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黎祥?不可能,黎祥还没接触到这个层级的项目。他脸上的轻慢终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他问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这不重要。”夏缘将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重要的是,我知道这部电影的剧本出了问题。你们想拍一个传统的兄弟情仇故事,但又觉得落了俗套,所以迟迟无法定稿,对吗?”
陈光华没有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已经暴露了他的震惊。夏缘不仅知道项目,连他们遇到的瓶颈都一清二楚!
这一刻,夏缘的形象被彻底颠覆了。她不再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女学生,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神秘存在。
夏缘心里明白,自己的钩子已经牢牢地挂住了这条大鱼的嘴。她继续加码:“传统的江湖片,观众已经看腻了。兄弟反目,争夺地盘,最后不是同归于尽就是被警察一锅端。没新意。”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陈光华的表情,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主角不是兄弟,而是姐妹呢?两个从小一起在九龙城寨长大的女孩,一个被黑道大佬收养,变得心狠手辣;另一个考上警校,成了卧底。她们在不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为了各自的立场,斗得你死我活。最后,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她们将如何抉择?”
这个故事设定,像一道惊雷,在陈光华的脑海里炸开!女性主角的黑帮片!双生花!卧底!背叛!宿命!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击力。他几乎可以立刻想象出电影上映后会引发怎样的轰动。这比他们那个陈腐的兄弟情仇故事,要高明一百倍!
“你……”陈光华吞咽了一下唾液,第一次用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探寻的目光看着夏缘,“这个故事,是你写的?”
“只是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夏缘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份淡然,“我不知道,陈先生有没有兴趣,听一听完整的故事?”
陈光华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几秒钟后,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咖啡杯都嗡嗡作响:“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夏缘!黎祥那个老家伙,这次可真是给我送来了一块宝!”
夏缘像是嫌这颗炸弹不够响,又扔下了一颗:“我手上还有一个剧本,叫《大话西游》。它会彻底颠覆所有人对《西游记》的认知。我还有一个武侠故事,叫《东方不败》,主角甚至可以是一个女人来反串。”她顿了顿,抛出了最致命的诱饵,“这些故事,如果陈先生有兴趣投资,我不仅可以出剧本,还可以出制作成本的一半。”
出资一半!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陈光华的脑海里炸开。一个内地女学生,不仅精准预言了市场走向,拿出了颠覆性的剧本,甚至声称能拿出一笔巨额的投资?这已经不是狂妄,而是诡异了。
“你……”陈光华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节奏被完全打乱,他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哪来的钱?”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夏缘重新靠回沙发,恢复了那种气定神闲的姿态,“重要的是,我能为陈先生带来什么。至于钱,陈先生只需要知道,这笔钱的来源,绝对干净,足够支撑我们拍完任何一部想拍的电影。”
陈光华沉默了。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而是一个在商海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她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他的兴奋点和疑虑点上。她给出的诱惑太大,大到让他无法拒绝;而她本身又太神秘,神秘到让他心生警惕。
许久,陈光华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轻浮,多了一丝凝重:“夏小姐,你画的这个饼,很大,很香。但是,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一个陷阱?”
“陈先生可以派人去查。查我在广播学院的成绩,查我发表过的所有文章和小说,查黎祥导演对我的评价。”夏缘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我所有的过去,都经得起调查。至于未来……陈先生是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还是信一份调查报告?”
这是一招绝妙的激将法。对于陈光华这种自负的枭雄来说,质疑他的眼光,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他难以忍受。他看着夏缘那双清澈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夏缘!我陈光华在香江混了二十年,第一次见到你这么有趣的女人!”他站起身,走到夏缘面前,朝她伸出手,“合约的事,我们重新谈。合作的细节,我下周会派我的律师飞来京城,跟你详谈。”
夏缘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厚,干燥而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合作愉快。”夏缘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与虎谋皮,终究是惊险的。
第68章 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走出建国饭店,傍晚的凉风吹在脸上,夏缘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她仰望天空,平定一下情绪,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建国饭店对面的街角,一辆边三轮摩托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陶斯民坐在车上,紧握着龙头,手背上青筋凸起。从夏缘走进饭店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那扇巨大的玻璃门。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时间像被拉长的胶片,每一帧都充满了煎熬。陶斯民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自己对夏缘的警告——“与虎谋皮”。陈光华是什么人,他通过家里的关系打听得一清二楚。那是一个在香江资本圈里靠着血腥手段起家的狠角色,背景复杂,行事毫无底线。
夏缘怎么会去招惹这种人?她那么聪明,那么清醒,为什么会看不透这其中的危险?是为了钱?还是为了所谓的“前途”?
陶斯民的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夏缘。他以为他看到了她藏在冰山下的才华,却不知道,那冰山之下,究竟是巍峨的山脉,还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他看着饭店里那些模糊的人影,心焦如焚。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冲动,想立刻冲进去,把她从那个危险的男人身边拉走。可他凭什么呢?他只是一个“同学”,一个“朋友”。他连一句质问的立场都没有。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令人窒息,心痛到无法言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嘲笑自己。
就在陶斯民几乎要被自己的焦虑吞噬的时候,夏缘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旋转门口。
陶斯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夏缘,试图从女孩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委屈、恐惧或者狼狈。然而,什么都没有。她走得很稳,脸上挂着他从未见过的、一种混杂着疲惫与满足的神情。那不是小女孩得到糖果的快乐,而更像是猎人终于捕获了心仪已久的猎物后,那种带着血腥味的餍足。她看起来……毫发无伤,甚至,容光焕发。
陶斯民的大脑一片空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下意识地跳下摩托,快步朝她走去,招呼道:“夏缘!”
夏缘停下脚步,看到他时,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轻声问道:“陶斯民?你怎么在这里?”
“我……”陶斯民看着女孩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口。自己能问什么?问她和陈光华谈了什么吗?问她有没有被欺负吗?这些问题,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我路过。”陶斯民最终只能吐出这三个字。
夏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停在路边的边三轮,没有戳穿这个蹩脚的谎言。她只是点了点头:“嗯,那正好,我走累了,能送我回学校吗?”她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他们只是在校园里偶遇。
陶斯民的胸口堵得厉害。他宁愿女孩对自己发火,或者表现出哪怕一丝的脆弱,也好过现在这样,把他完全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顺风车司机。他沉默着跨上摩托,夏缘道了声谢,坐了上去。
车子启动,平稳地汇入车流。一路上安静得可怕,只有发动机在单调地嗡鸣。
“你……没事吧?”陶斯民还是没忍住,声音干涩地问。
“我能有什么事?”夏缘转头看向路边,飞速倒退的街景在她眼中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光影,“谈得很愉快。陈先生是个很有眼光的投资人。”
投资人?不是色欲熏心的猛兽吗?陶斯民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他想追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他与夏缘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他能看到对方,却永远也触摸不到女孩真实的世界。他只能握紧龙头,将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摩托车开到广播学院门口,夏缘下车。
“今天谢谢你了。”她站在车旁,对陶斯民说道。
“夏缘!”陶斯民叫住女孩。他终于鼓起勇气,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陈光华那种人,你以后还是离他远一点。你想要什么,可以告诉我,我……”
“你能给我什么?”夏缘打断了他的话。女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陶斯民所有脆弱的保护色。
陶斯民愣住了。是啊,他能给她什么?帮她借几本孤本?在她被诬陷时仗义执言?在她受伤时奋不顾身?这些,对于她那庞大而未知的野心来说,或许根本不值一提。他引以为傲的家世背景,在她面前,可能也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
夏缘看着他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眼神软化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清冷。她缓缓说道:“陶斯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的路,我自己会走。”她说完,转身走进了校门,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陶斯民独自坐在车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晚风吹过,他忽然觉得浑身冰冷。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想要守护的那只看似弱小的雏鸟,早已羽翼丰满。夏缘要飞向的,是自己无法企及的天空。而他,甚至连追随的资格,都还没有。
与此同时,建国饭店的豪华房间里。陈光华端着白兰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香江的号码。
“喂?黎导啊,睡了没?”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陈老板?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好事?”电话那头传来黎祥沙哑的声音。
“天大的好事!”陈光华呷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你送来的那个小姑娘,不是宝,是神仙!”
“哦?怎么说?”黎祥疑惑地问道。
“她给了我一个剧本,一个能把整个香江电影圈都掀翻的剧本!双女主!黑帮卧底!绝了!”陈光华激动地在房间里踱步,“我决定了,《江湖龙虎斗》那个破项目停掉!马上成立新项目,就叫……就叫《双花无间道》!我亲自监制!”
电话那头的黎祥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他只是想给那个有灵气的女孩一个机会,没想到,她直接抢了方向盘。
“这个夏缘……”黎祥喃喃道,“不简单啊。”
“何止是不简单!”陈光华靠在沙发上,眯起眼睛,回味着刚才的会面,“她就像一个最顶级的赌徒,冷静,大胆,而且手里的底牌,多到你根本看不透。跟她合作,刺激!”
第69章 电影明星篮球队
天高云淡,枫叶飘香。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在四合院的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四合院已经修缮一新,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金黄色的娇小花瓣香气扑鼻,从窗户飘进书房。夏缘正在沏茶。沸水冲入紫砂壶,茶香袅袅升起。
喝完一杯茶,夏缘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通过香江的代理人,在国际金融市场建立起来的商业版图和人脉网络。这是一个完全隐秘的、只属于她夏缘的王国。
她很清楚,林家那通往华尔街的“恩赐”,不过是一把双刃剑。他们给了她屠龙的刀,同时也在刀柄上安了眼睛,随时监视着她。她不会天真地以为,所谓的亲情能超越利益。在那个庞大的家族财阀里,她首先是一枚有待估值的棋子,其次才是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外孙女。
她的手摸向书桌上的电话。这部电话花了三千块的初装费,这还是托了王美娟的关系才装上的。王美娟的父亲是邮电局的领导。
夏缘拨通了香江一个私人侦探的电话。这位名叫周昌志的侦探,专门为像她这样的海外投资者提供背景调查服务,为人谨慎,口风极严。
“周先生,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些事情。”夏缘的声音平静无波。
电话那头传来周昌志的声音:“夏小姐请讲。”
“山姆国旧金山,林氏家族。我要知道这个家族所有核心成员的资料,包括但不限于他们的性格、弱点、人际关系和财务状况。尤其是掌门人林素鸢,和她的女儿,也就是我的生母,林思瑛。”
周昌志倒吸一口凉气,林氏家族在海外华人圈里是巨无霸一样的存在。但他没有多问,只是专业地回答:“明白。这需要一些时间。”
“另外,”夏缘顿了顿,“帮我安排两个最顶尖的安保人员。要不起眼,像路人,但关键时刻能救命。从现在开始,24小时保护我。”
“夏小姐,”周先生的语气变得严肃,“您是遇到麻烦了吗?”
“我只是不喜欢意外。”夏缘淡淡地说,“以防万一而已。”
挂断电话,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飘着丝丝白云的蓝天,心却如一汪碧潭,不起半点波澜。
深秋的京城,枝头黄叶纷纷飘落,好像铺上了一条黄色的地毯。一个寻常的周末,却因一场特殊的友谊赛而在京城广播学院掀起了滔天巨浪。
电影明星篮球队要来学校和校队打一场友谊赛!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就飞遍了“大灰楼”的每个角落。原本安静的校园瞬间沸腾了,那热度比窗外炙烤着大地的骄阳还要灼人。
比赛当天下午,被学生们戏称为“全校唯一活动场地”的露天篮球场,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说是“站无虚席”都显得过于保守了,何止是球场四周,就连那栋马蹄形的“大灰楼”也成了最佳观景平台,每一扇朝向球场的窗户后面,都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兴奋地向外张望。
夏缘、林薇和王美娟几个女生好不容易才在啦啦队区域挤了个位置。林薇激动得脸颊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纸,准备做成喇叭筒:“天哪!我一会儿能看到活的朱士贸和陈培斯了!还有王星刚!他演的《侦察兵》我看了不下十遍!”
一旁的宋佳佳则显得矜持许多,她今天特意穿了一条时髦的碎花连衣裙,头发也精心打理过,眼神时不时飘向球场入口,显然对这场盛会期待已久。
夏缘的目光则更多地投向了场上正在热身的校队队员。新闻编采系的李辰扬和微波工程系的蔡孔亮是绝对主力,两人上大学前都是省青年队的成员,身形高大,动作舒展。队长陶斯民也在其中,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运动衫,正有条不紊地组织大家进行传球练习,神情专注而沉稳。
忽然,人群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与骚动!
“来了!明星队来了!”
夏缘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人正从大楼的阴影里走出,迈入阳光之下。为首的正是王星刚,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球衣,浑身散发着如同在银幕上扮演我军指挥员时那般沉稳自信的气场。紧随其后的是朱士贸、陈培斯、达式昌、张丰易……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仿佛从电影画报里走了出来,带着耀眼的光环。
他们不仅服装统一,连热身动作都显得有模有样,几个漂亮的跑动上篮,引得场边掌声与尖叫声此起彼伏。另一边,李秀敏、沈旦平、张静玲等几位当红女明星也款款走到场边,她们是明星队的专属啦啦队,一颦一笑都牵动着无数观众的心弦。
相比之下,校队的“队服”就显得有些五花八门了。有的穿着背心长裤,有的套着圆领衫运动裤,高矮胖瘦,参差不齐,透着一股“草台班子”的临时感。
“请大家安静一下,下面介绍双方教练员和上场队员。”场边的高音喇叭里传出学生主持人的声音。
每当念到一个明星的名字,观众席里便会掀起一片热浪。而当念到广院队员的名字时,同学们也毫不吝啬地送上了最热烈的加油呐喊。
随着裁判一声哨响,这场别开生面的篮球赛正式开始!
比赛一开始,明星队就展现出了强大的实力和默契的配合。队长王星刚果然名不虚传,他控球娴熟,视野开阔,指挥若定,每一次传球都精准地找到空位的队友,组织起了数次有效的进攻。
广院队这边,队长陶斯民深知己方在整体实力和配合上的劣势。他没有逞强单打,而是主动承担起了最脏最累的活。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猛虎,在对方高大的内线队员之间来回穿梭,用自己并不算强壮的身体为队友做掩护、卡位置,一次次拼抢下篮板球,然后迅速传给外线的射手。
蔡孔亮和李辰扬是广院队的两把尖刀。蔡孔亮坐镇内线,左右开弓,一次次将明星队的投篮封盖下来;李辰扬则在外线游走,接球就投,姿势标准,命中率极高。
第70章 别有深意的眼神
篮球毕竟是五个人的运动,广院队虽然靠着几位主力的个人能力苦苦支撑,但战术素养的差距还是显而易见。他们常常陷入单打独斗的困境,进攻显得杂乱无章,防守时又因为过于急躁而频频犯规,被明星队抓住机会打出流畅的反击。
上半场临近结束时,明星队的朱士贸在一次进攻中,面对蔡孔亮的贴身防守,他一个灵巧的转身,在几乎失去平衡的情况下,将球随手往篮板上一抛。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篮球碰在篮板上,划出一道奇妙的弧线,听话般地“刷”一声空心入网!
“好球——!”
全场瞬间被点燃!观众们不约而同地起立欢呼,尖锐的口哨声和雷动的掌声汇成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球场的天空掀翻。
中场休息时,广院队的队员们个个垂头丧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累的还是急的。
“别灰心!”陶斯民拿起毛巾擦了把脸,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他们配合好,我们就用速度冲垮他们!下半场,我们打快攻,李辰扬,你别等落位,拿到球就往前场跑,蔡孔亮保护后场篮板,我给你们传球!”
夏缘站在球场边看陶斯民给队员打气,一个篮球不偏不倚地滚到了她的脚边。她弯腰捡起球,刚直起身,就看到一张放大的、汗水涔涔的俊脸。是江枫,当下最红的男演员之一,以扮演各种英雄人物着称。
江枫跑过来拿球,看到夏缘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江枫英挺的鼻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女孩,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艳和探寻。夏缘很美,是一种带着书卷气的、清冷脱俗的美。在周围一片激动狂热的脸庞中,她平静的表情显得格外突出。
“同学,谢谢。”江枫的嗓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很好听。
夏缘把球递给他,礼貌地笑了笑:“不客气。”她表现得太淡然了,就好像江枫不是那个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只是一个普通的问路人。
这种淡然,成功勾起了江枫的兴趣。他接过球,却没有立刻走开,反而饶有兴致地问:“你是哪个系的?看着有点面生。”
“新闻编采系。”夏缘回答,目光越过他,看向正在场边喝水的陶斯民。
陶斯民也正看着这边,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
“新闻系?”江枫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以后说不定我们还是同行。我演戏,你写报道。”他的搭讪技巧很自然,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和力,足以让任何一个女孩子心跳加速。
夏缘却只是淡淡一笑:“江同志说笑了。”一声“江同志”,客气却也瞬间拉开了距离。
江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有多久没遇到过对他如此不假辞色的女孩了?他还要再说点什么,下半场开始的哨声响了。他只能对夏缘投去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然后转身跑回了球场。
王美娟在旁边激动地直晃夏缘的胳膊:“天呐!夏缘!江枫跟你说话了!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夏缘无奈地摇摇头。她知道,这不过是猎手对自己没见过的猎物,产生的一点好奇心而已。她更在意的,是远处陶斯民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担忧,有警惕,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一闪而逝的郁色。
下半场,广院队果然改变了战术。陶斯民满场飞奔,他用脑子打球,一次次预判到对方的传球路线,完成抢断,然后第一时间长传发动快攻。李辰扬像一支离弦的箭,总能心领神会地冲在最前面,接球上篮得分。虽然最终广院队还是以微弱的劣势输掉了比赛,但他们下半场展现出的顽强斗志和拼搏精神,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双方队员友好地握手拥抱。王星刚特意走到陶斯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小伙子,球打得不错,脑子很活!”
哨声像是解除了某种咒语,将凝固的空气重新搅动起来。人群沸腾,欢呼声和口哨声响彻云霄。
江枫在一片簇拥中成了绝对的焦点。他脱下湿透的球衣,随手搭在肩上,露出线条流畅的背肌。几个胆大的女生尖叫着递上水和毛巾,他微笑着一一接过,举手投足间皆是明星风范。他的目光,却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了夏缘。
夏缘正准备和王美娟一起离开,那道灼热的视线让她脚步微顿。她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回望过去。江枫看到她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他拨开身前的人,似乎打算径直走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在了夏缘身前。“快走吧,食堂该没位置了。”陶斯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服的紧绷。他手里拿着一瓶水,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饱满的额头上,气息还有些不稳。他没有看江枫,只是低头对夏缘说话,姿态自然,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江枫的脚步停住了。他看着陶斯民,又看看陶斯民身后的夏缘,眼神中的兴味变成了审视。两个男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视线在空中无声交锋。一个张扬如烈日,一个内敛如深水。
夏缘看了看陶斯民,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她轻声应道:“好。”说完率先转身。
王美娟还处于兴奋中,拉着夏缘的胳膊不放手:“哎呀,别急着走嘛!你看江枫,他肯定还想跟你说话呢!”
“说什么?说今天天气真好吗?”夏缘的语气很淡,甚至有些好笑。
王美娟被她噎了一下,不甘心地回头看,江枫已经被更多的影迷和校领导围住,脱不开身了。她这才跺了跺脚,跟上夏缘和陶斯民的步伐。
走出球场,灼热的阳光被林荫道上的梧桐树叶筛成细碎的金光。夏日的蝉鸣聒噪不休。陶斯民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在夏缘的另一侧,将她和王美娟叽叽喳喳的声音隔开。
“夏缘,你可真行!全校的女生都快疯了,就你跟个没事人一样。”王美娟还在回味刚才的场景,“江枫那种大明星,平时只能在电影里看,今天活生生站在面前,还跟你搭话,你居然一点都不激动?”
第71章 蓄意谋杀终于来了
夏缘偏头想了想,认真回答:“他长得确实不错,但看久了也就那样。皮囊而已,算不得什么。”她来自信息爆炸的未来,见过的俊男美女如过江之鲫。江枫的容貌固然出众,却还不足以让她心神摇曳。
王美娟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皮囊?夏缘,那可是江枫的皮囊!你知道有多少人愿意为这张脸一掷千金吗?”
夏缘反问道:“一掷千金之后呢?能让我的小说多发表几篇,还是能让我的稿费多几个零?”
王美娟彻底没话了。她觉得夏缘的脑回路简直奇葩得不可理喻。
球赛之后还有一场重头戏。为了表示感谢和欢迎,学校特意在“大灰楼”的一楼食堂安排了聚餐。长长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和汽水。食堂里没有了球场上的剑拔弩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轻松热络的交谈声。
夏缘没有参与这场狂欢。她端着一杯橘子汽水,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她的目光像一台冷静的摄像机,缓缓扫过整个食堂,将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是一个绝佳的“人类观察”素材库。演员们褪去银幕光环后的真实状态——有人豪爽地与学生们碰杯,有人则略带疲惫地应付着热情;学生们见到偶像时那种不加掩饰的真情流露,那种纯粹的崇拜与喜悦……这一切,都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她笔下鲜活的文字,或是影视作品里一个生动的细节。
深冬的一天,一个穿着夹克,面相普通的男人,像影子一样,不远不近地跟在夏缘身后。而危险,也比夏缘预料的,来得更快。
这天傍晚,夏缘结束了在西城一家媒体单位的一场座谈会,婉拒了陶斯民开车送她回四合院的提议。她笑着说:“我走走,正好整理一下思路。”
陶斯民看着她,总觉得今天的夏缘有些不同。她依然冷静从容,但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锋锐,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他没有多想,只是叮嘱道:
“那你注意安全。”。
夏缘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大门。从这家单位到她的四合院,有一段路颇为僻静,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黄昏时分,路上行人稀少。她走在人行道上,步履平稳。眼角的余光,却时刻留意着身后几十米外,那个伪装成路人的保镖。
在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夏缘的脚步下意识地一顿。一辆满载渣土的重型卡车,正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势,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发出的引擎轰鸣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正透过后视镜,死死地盯着她。
夏缘的心猛地一沉。蓄意谋杀终于来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依旧维持着原来的步速,准备穿过马路。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司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就在她一只脚踏上斑马线,整个身体暴露在卡车正前方的瞬间——
“轰——!”卡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轮胎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啸,像一头发了疯的钢铁巨兽,朝着她纤细的身影猛冲过来!速度太快了!快到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夏缘的瞳孔骤然收缩。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她前世今生所有的危机经验汇成了一个动作——向旁侧的绿化带猛扑过去!
但还是慢了。卡车巨大的车头带着无可匹敌的压迫感瞬间逼近,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她身后闪电般冲出!是那个保镖!他甚至来不及呼喊,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夏缘狠狠地推向绿化带深处!
“砰——!”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夏缘的身体在草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擦破了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这些,猛地回头。
那个保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卡车车头狠狠撞飞,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抛物线,重重地摔在几米外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卡车司机显然也慌了。他没想到会有人冲出来,更没想到一击不成,还留下了活口和重伤的目击者。他一脚油门,卡车疯狂地嘶吼着,仓皇逃离了现场。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慢动作。远处传来路人惊恐的尖叫声。
夏缘从草地上爬起来,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她没有去看自己流血的伤口,而是踉跄着跑到那个倒在地上的保镖身边。
保镖身下一片鲜红的血泊,正在迅速扩大。夏缘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夏缘的大脑在一瞬间的空白之后,立刻恢复了绝对的冷静。她迅速跑到公用电话亭,拨打了急救电话和报警电话,用最简练的语言说清了时间、地点、伤者情况和肇事车辆特征。
做完这一切,夏缘看着卡车消失的方向,那双平日里清澈沉静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愤怒?不。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情绪,是杀意。
他们以为,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就能将她抹杀?他们错了。他们不仅没能杀死她,反而用一场淋漓的鲜血,彻底唤醒了她骨子里那头沉睡的、来自末世的野兽。
京城第一人民医院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尖锐地刺入鼻腔,与死神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夏缘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泥土和血迹的衣服。抢救室的红灯下,那盏灯像一只不祥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人间的所有焦灼与等待。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警察已经来做过笔录,她冷静地回答了所有问题,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陶斯民闻讯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女孩的侧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雪中的孤松。
“夏缘!”陶斯民快步走到她面前,看到她手臂上包扎的纱布和脸颊的擦伤,心脏猛地一揪,“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夏缘抬起头,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急,心中那块坚冰似乎融化了一角。
第72章 不太懂豪门的规矩
“我没事,小伤。”她摇了摇头,“里面躺着的人,叫陈武。”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飘落的雪花,却带着彻骨的寒意,“退伍军人,家里有一个怀孕的妻子,还有一个刚上小学的女儿。我许诺给他年薪五万,送他女儿去最好的学校。”
陶斯民在她身边坐下,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默默地陪着她,用自己的存在,给予她无声的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红灯“啪”地一声,熄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地道:“命保住了。”他揉了揉眉心,“但是失血过多,右腿粉碎性骨折,能不能恢复……很难说。病人求生意志很强,麻醉前一直念叨着,他不能死,妻子怀孕,女儿还小。”
夏缘紧紧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片墨色的深海里,已是风暴将至。她走到医生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诚恳道:“谢谢您。请您务必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治疗方案。所有的费用,我来承担。”说完她对陶斯民说:“麻烦你在这里守一下,我去办手续。”
办完住院手续,夏缘坐出租车来到京城饭店。这里的电话可以拨打国际长途。她拨通了林氏集团专属律师杨少言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夏缘小姐?”杨少言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杨先生。”夏缘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电话那头的杨少言莫名地感到一股寒意。
“我刚刚经历了一场‘车祸’。”她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一辆渣土车,目标明确,手法专业。我的安保人员为了救我,现在还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杨少言的呼吸一滞。
“我不太懂你们豪门的规矩。”夏缘继续道,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嘲讽,“是不是找到失散多年的亲人后,都要先送上一份这样的‘见面礼’,来考验一下对方的生存能力?”
“夏缘小姐,你听我解释,这件事林家绝不知情!老夫人她……”
“我不管老夫人知不知情。”夏缘打断了他,“我只知道,我在京城,在你们林家找上门之后,差点死了。这件事,你们林家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杨先生,请你转告林素鸢女士。从今天起,我们的游戏规则改了。我不仅要进入华尔街的资格,我还要林家在京城的所有人脉和资源。我要查,我要把想让我死的人,从阴沟里揪出来,让他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停息片刻,夏缘继续道:“如果林家给不了我想要的公道,我不介意……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讨回来。”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握着已经传来忙音的听筒,杨少言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知道,事情彻底失控了。那只他们以为可以掌控的幼狮,在经历了第一次血的洗礼后,已经亮出了她足以撕裂一切的利爪。
山姆国,旧金山海边的白色别墅。中年男人也接到了一个让他手脚冰凉的电话:“失手了!那娘们命大,有人替她挡了一下!”
中年男人颓然地放下电话,低声痛骂一声:“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身边竟然会有专业的保镖!他失算了。从一开始就失算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感将他淹没。他为了保住女儿的富贵,已经踏上了这条不归路。现在,失败的第一次尝试,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打草惊蛇,将自己推到了悬崖边缘。他知道,那个叫夏缘的女孩,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大海,中年男人脑中产生一个更加疯狂、更加恶毒的念头:既然意外不行……那就只能……做得更绝一点了。没有退路了。一步错,步步错。他只能在这条黑暗的道路上,一条道走到黑。
旧金山,林家庄园。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悬崖,发出沉闷的轰鸣。
林素鸢坐在那张传承了上百年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光滑的玉胆。她的相貌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岁月仿佛在她身上停滞了。但那双眼睛,却沉淀着近一个世纪的沧桑与威严。
杨少言低着头,站在厅堂中央,大气不敢出。他刚刚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与夏缘的通话内容,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舌头发麻。他能感觉到,老夫人的气场变了。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渣土车……手法专业……”林素鸢慢慢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堂的温度都降了三分,“在京城,在我林家的眼皮子底下,动我林家的血脉。好,很好。”
她将手里的玉胆“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上。那清脆的响声,让杨少言和侍立在一旁的管家王德,心脏猛地一震。
“她要人脉,要资源,要查?”林素鸢脸上浮现出一抹冷峭的笑意,“给!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杨少言心里一凛。他明白,老夫人这是真的动怒了。她愤怒的,并非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外孙女差点死了,而是她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有人在她布好的棋局里,擅自落了一子,彻底打乱了她的节奏。这是对她这位林氏掌门人的公然宣战。
“老夫人英明。”杨少言连忙躬身,“我这就去安排,挑选最精锐的人手过去,一定全力配合夏缘小姐。”
“不。”林素鸢抬起手,制止了他。“不用临时调派人手。”
杨少言一愣。
“你去找‘夜枭’。”林素鸢淡淡地说,“告诉他们,要派最顶级的团队去京城,名义上是保护我的外孙女,实际上,他们只听命于夏缘一个人。夏缘让他们咬谁,他们就咬谁。”
“夜枭”!杨少言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老夫人为林氏家族打造的最强之盾。它不是普通的安保公司,而是游走在灰色地带、全世界最顶尖的情报与行动组织。他们接手的,从来都不是保护人的活儿,而是……清理人的活儿。
第73章 老夫人这是要递刀
把这支最利之矛送给夏缘,老夫人这是要递刀!她要把一把最锋利的刀,交到夏缘手上。让她去砍,去看她到底会砍向谁,能砍多深!这一招,太狠了。既安抚了夏缘,给了她想要的“公道”,又把夏缘变成了一只替她探路的猎犬,去找出藏在家族内部的毒蛇。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林素澈都稳坐钓鱼台。
“是,我马上去办。”杨少言背后冷汗涔涔。
“下去吧。”林素鸢挥了挥手,重新拿起玉胆,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杨少言如蒙大赦,躬身退下。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林素鸢和管家王德。
王德一直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可他那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阿德。”林素鸢忽然开口。
王德用沙哑的声音回道:“老奴在。”
林素鸢面无表情道:“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老夫人,四十三年了。”
“四十三年了……”林素鸢叹了口气,像是感慨,又像是在审视,“你说,谁会最不希望夏缘回来呢?”
王德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地说:“老奴不知。”
“阿德,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林素鸢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林家内部,藏着一些不干净的东西,需要清理了。你帮我盯着点,看看是谁,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
“老奴……遵命。”王德神态温顺地回道。
还是那栋旧金山海崖边的白色别墅。中年男子走进客厅,对正在看电视的妻子说:“老夫人已经起了疑心了。”
黑痣女人闻言,后背瞬间湿透了。她听丈夫讲述了事情原委,好似晴天霹雳,眼睛发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两人都知道,四十三年的主仆情分,在绝对的权威和血缘传承面前,薄如蝉翼。老夫人的手段他们太清楚了。“夜枭”一旦介入,顺着那辆渣土车的线索,查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必须赶在“夜枭”查到真相之前,让夏缘彻底消失。而且,要用一种……让所有人都无法把矛头指向他的方式。
中年男人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他回到卧室,从一个老旧皮箱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壳笔记本。这是他的另一本账,一本记录着他多年来,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积攒的人脉和黑色渠道的账本。
中年男人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只有一个代号和一串加密的联系方式。“秃鹫”,一个活跃在东南亚黑道的华裔杀手,专门做一些“湿活”。心狠手辣,不问缘由,只认钱。这是他最后的底牌。既然意外杀人已经打草惊蛇,那就只能用更直接、更无法追踪的方式。比如,一场突发的心脏病,或者一次无法检测出毒源的急性中毒。“秃鹫”最擅长这个。
他拿起房间里的电话,拨出了那个号码。电话接通得很快,对面传来一个沙哑得如同金属摩擦的声音:“谁?”
“是我,袋鼠。”中年男人用的是他们约定的代号。
对面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这个代号。“哦……是你啊,怎么,你家小姐又看上什么买不着的好东西了?”对方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这次不是买东西。”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阴沉,“我要你杀个人。”
“杀人?袋鼠,你这可是跨界了。价钱不一样。”
“钱不是问题。”中年男人咬着牙,“我要她死得……像个意外。一个天衣无缝的意外。地点在华国京城。”
“京城?”对面的声音变得警惕起来,“那里可是天子脚下,不好办。”
“所以我才找你。我要最干净的手法,最好是她自己的身体出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中年男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报出一个数字:“五十万美金。”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袋鼠,你还真舍得下本钱。看来这个人,让你很头疼啊。”
“你就说,接不接。”
“人可以死,但我要先收一半定金。另外,我要她所有的资料,照片,生活习惯,越详细越好。这种活,需要时间布局。”
“好!”中年男人一口答应下来。挂断电话,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颓然地靠在墙上。他看着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夏缘悄无声息倒下的样子。只要她死了,一切就都能回到原点。璐瑶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林家小姐,他还是那个忠心耿耿、无人怀疑的老夫人亲信。值得,这一切都值得。
五天后,京城。夏缘的四合院门口,停下了一辆极其低调的伏尔加轿车。车上下来五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平头,身材挺拔,穿着一身熨帖的中山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个顶尖的练家子。
这个男人叫阿九,代号“乌鸦”,是“夜枭”团队的首领。他走到院门前,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夏缘的助理江萱宛。问明来意之后,小江把人带到书房。
“乌鸦”看到夏缘的瞬间,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微微垂下眼帘,躬身道:“夏小姐,我叫阿九。从今天起,我和我的团队,将负责您在京城的一切事务和安全。”他的声音没有感情,像一部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夏缘打量着阿九。这就是林家所谓的“人脉和资源”?看起来,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私人军队。她招呼道:“进来吧。”
阿九带着两名同样沉默寡言的下属走了进来,在屋子中央站定,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老夫人的命令是,无条件配合夏小姐的一切行动,满足您的一切要求。”阿九言简意赅地汇报,“我们在京城有一个安全屋,一个信息处理中心,一支十二人的行动队,以及……覆盖各个部门的眼线网络。所有权限,即刻起向您开放。”
第74章 为她卖命是最值得的投资
夏缘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她心中掀起微澜,预料到林家会给予支持,却没想到是如此彻底、如此庞大的支持。林素鸢,那个远在重洋之外、素未谋面的外婆,究竟在想什么?这是慷慨的示好,还是严苛的试探?又或者,是用这种绝对控制的方式,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置于她的显微镜下?
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但夏缘的脸上却波澜不惊。她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很好。”她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的第一个要求,调查三天前那场车祸。我要看到全部的卷宗,包括警方的,也包括你们自己查到的。”
“是。”阿九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双手姿态标准地递上,“这是我们截止到今天凌晨五点,汇总的所有信息。”他的效率高得令人心惊。
夏源接过文件袋,却没有立刻打开。她抬眸,目光落在阿九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上,忽然问道:“陈武的家人,安顿好了吗?”
陈武,是那场车祸中为保护她而身受重伤的司机。
阿九的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他似乎完全没想到,这位刚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大小姐,第一个关心的不是案情本身,而是一个保镖家属的安置。
他迅速收敛了情绪,恭敬地回答:“按照您向老夫人提出的要求,我们已在京郊为他的父母和妻子购置了一套三居室的房产,并以公司抚恤金的名义存入了一笔足够他们余生无忧的款项。另外,我们查到陈武的妻子已经怀孕四周,‘夜枭’安排了协和医院最好的妇产科专家,为她提供后续的全程服务。”
夏缘缓缓点了点头,心中那块因陈武残疾而内疚的石头,总算落下了一半。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她深知,对敌人要狠,对自己人,要更狠——狠到让他们觉得,为她卖命,是这辈子最值得的投资。
她坐回石桌旁,拆开文件袋的封线。里面的资料比她想象的更详尽,甚至连肇事司机王大军小学时的成绩单和打架记录都附在其中。
王大军,本地人,四十有三,离异,无子女。嗜赌如命,在京城各大地下赌场欠下了超过十万元的巨额赌债。出事前三天,他的一个海外匿名账户里,凭空多了一笔十万美金的汇款。款项路径经过了数个加勒比岛国的离岸公司层层洗白,源头如石沉大海,无法追踪。王大军被捕后,一口咬定是自己酒后驾驶激情犯罪,对那笔钱的来源闭口不谈,只含糊其辞地说是自己在濠镜赌桌上赢的。
“警方的结论,倾向于激情杀人。”阿九在一旁补充道,声音依旧平稳,“王大军的赌债债主扬言要砍他的手,警方认为他可能是走投无路,酒后在路上看到您年轻貌美,一时冲动,想制造一场大新闻来拖延还债,甚至借此坐牢躲债。”
“可能?”夏缘从卷宗中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射向阿九,“我要的不是模棱两可的猜测。”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阿九迎着她的目光,第一次将头垂得更低了一些:“是我们的失职。情报显示,这并非激情杀人,而是一场蓄意谋杀。”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肃杀之气:“王大军在出事前一晚,在他常去的‘红磨坊’歌舞厅,曾对陪酒的舞女吹嘘,自己马上要发一笔横财,然后就去国外过神仙日子了。”他稍作停顿,递上一份新的资料,“另外,我们查到,他有一个远房外甥,叫张小三,正在广播学院的后勤处做杂工。”
夏缘的食指在“张小三”这个名字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线索,像被捻亮的灯芯,在这里终于连上了。有人通过张小三,精准地掌握了她的身份和日常行踪,然后才找到了王大军这样一个走投无路、嗜钱如命的完美工具。
“查这个张小三。”夏缘冷冷下令,“我要知道他最近三个月接触过的所有可疑人员,通话记录,资金往来,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放过。”
“已经在查了。”阿九的回答永远快人一步,“但还有个更重要的发现。”他递过来另一张照片。照片是在一个光线昏暗的茶楼里偷拍的,画面上,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将一个信封推给对面的王大军。
“这个人叫陈森,是一名职业经理人。表面上,他是山姆国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的副总裁。”阿九的声音压得更低,“但他的真实身份,是一家名为‘大唐基金会’的财务主管。这个基金会,有洪门背景。”
洪门!这两个字像两柄重锤,狠狠砸在夏缘的心上,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变得粘稠而冰冷。
“车祸发生前一周,陈森曾用假身份秘密飞抵京城。这张他和王大军在‘老舍茶馆’会面的照片,是我们在调查王大军时,有人用匿名信的方式,送到了我们的手里。”
“匿名信?”夏缘的眉头蹙得更紧,“有人在跟踪他们?”
“是的,这很蹊跷。”阿九回答,“对方显然也掌握着不俗的情报能力,却选择把线索交给我们。像是在……借刀杀人。”
夏缘的目光死死盯在照片上那个斯文败类的脸上,手指不由得微微发颤。洪门?难道是那个鸠占鹊巢二十多年,远在山姆国的“林家大小姐”,想在自己认祖归宗之前,就永绝后患?这个猜测合情合理,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唯一答案。
但夏缘的直觉却尖锐地告诉她,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一个从小养在蜜罐里,连开瓶香槟都要人伺候的娇娇女,真的有这样的心机和手腕,能调动洪门的人,策划出一场如此周密、狠辣的跨国谋杀?她不信。这背后,必然还有更深的东西。是谁在跟踪陈森并把照片送来?这个陈森,到底是听命于谁?
第75章 想知道是谁让你死吗
“夏小姐,”阿九看着她变幻莫测的神色,低声开口,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示与杀气,“是否需要我们……处理掉这个陈森?”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问“是否需要处理掉一件碍事的垃圾”。
夏缘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将那张照片捏碎。杀了陈森,对“夜枭”来说易如反掌。但那只是砍掉了一条毒蛇的尾巴,真正的蛇头依然会毫发无伤地藏在暗处。而且,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一个引诱她出手杀人,让她在林素鸢面前留下“残暴嗜杀、不堪大用”印象的、更恶毒的陷阱。
“不。”夏缘缓缓摇头,松开了手指,将照片平整地放回桌面,“不要动他。不仅不要动,还要把他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每一分钟的动向,都给我盯死了。我怀疑,他不是主谋,而是一个被抛出来的诱饵。”
阿九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那主谋……”
“一个隐藏得很深,而且比我们想象中更狠辣的人。”夏缘站起身,走到院中的紫藤花架下,任凭阳光穿过叶隙洒在身上。她需要这丝暖意,来驱散心底的寒气。“就这么办,先严密监视,等蛇出洞。”
“是。”阿九没有任何废话,躬身一礼,转身便带着他的人离开了。来时如鬼魅,去时如清风,整个院子除了门轴轻响,再无半点多余的声音。
助理小江端着新沏的茶走过来,刚才那一幕让她看得目瞪口呆,心惊胆战。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问道:“老板……他们……可靠吗?”
“不可靠。”夏缘的回答干脆利落,她接过茶杯,看着飘荡的茶气缓缓说道,“他们是老夫人的眼睛和耳朵。我们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在十二小时内,原封不动地传回旧金山。”
小江脸色一白:“那你还……”
“正因为如此,才要用。”夏缘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要让那位外婆看到我的能力,看到我的价值。一个只会哭哭啼啼、逆来顺受的受害者,在林家那种吃人的地方,活不过三天。”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小江,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光芒:“而且,我要让她知道,她派来的‘眼睛’,也会被我所用。”她就是要借力打力,用林素鸢给她的刀,去探林家深不见底的浑水。同时,也要让那位远在天边的掌权者明白,她夏缘,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就在这时,书房里的电话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了院落的宁静。
夏缘走到电话机旁,发现那是一个陌生的、没有来电显示的号码。
她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经过电子设备处理的、嘶哑而扭曲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夏缘小姐,想知道是谁让你死吗?”
夏缘的瞳孔骤然一缩,但握着听筒的手却稳如磐石:“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恶意的哂笑,“重要的是,我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一张照片,一张足以让那个躲在幕后的人,万劫不复的照片。”
“条件。”夏缘没有废话,冷静地问。
“呵呵……夏小姐果然是聪明人,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对方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我的条件很简单。明天晚上八点,城南废弃的七号仓库,你一个人来。记住必须是你一个人。如果带了警察,你将永远也看不到这张照片,而我会把它寄给你的敌人。”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陷阱。夏缘的脑中瞬间闪过一百种可能性。对方的目的,可能根本不是交易,而是想把她引到一个与世隔绝的绝地,用更直接的方式,彻底解决她。
但她不能退。退一步,就将永远陷入被动,永远活在未知的威胁之下。
她强迫自己稳定心神,对着听筒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语气回答:“好,我答应你。”
“咔哒。”电话被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夏缘放下电话,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小江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脸都吓白了:“老板,你疯了?这明显是陷阱!你不能去啊!”
夏缘没有说话,缓缓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去,是九死一生的龙潭虎穴;不去,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敌人,将永远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对方的贪婪,赌的是自己的智计,赌的……是命。
良久,夏缘睁开眼睛,眸中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已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缓缓拿起电话,纤细的手指沉稳地拨出了一串号码——那是“夜枭”信息处理中心的专线。
“是我。”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给我调出城南七号仓库的所有建筑图纸、周边环境监控以及未来二十四小时的气象资料。另外,准备A、b、c三套行动方案。我要你们……陪我去唱一出好戏。”
打完电话,夏缘走到另一个房间,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小巧的苏制pSm手枪,和两个压满了子弹的弹匣。这是杨少言当初交给她的,用作“极端情况下的自保”。林家给她的,远不止那些看不见的“影子”。
她熟练地检查枪械,卸下弹匣,再重新装上,拉动套筒,子弹上膛。清脆的机括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她的动作流畅而稳定,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这不是她第一次摸枪。上一世,为了应对越来越复杂的商业斗争和人身威胁,她曾在山姆国接受过专业的射击训练。
夏缘拿起枪,对着窗外的夜空,做了个瞄准的姿势。准星里,一栋大楼顶端的红色航空灯,像一颗跳动的、嗜血的心脏。
她当然不会蠢到只带一支枪去。她将手枪别在腰后,用衣服下摆盖住。然后,她又从盒子里拿出另一件东西。那是一支看起来像钢笔的金属管。拧开笔帽,里面不是笔尖,而是一个尖锐的、泛着幽蓝光芒的针头。林家特制的神经毒素注射器,一针,足以让一头大象在三秒内彻底瘫痪。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回到客厅。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思考着。
第76章 意想不到的敲诈者
第二天傍晚,七点三十分。一辆车身上沾满泥点、毫不起眼的“面的”,像一条黄色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滑离了市区主干道,朝着灯火渐稀的南郊方向开去。
夏缘坐在后排最角落的位置,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运动服,帽子压得很低。她闭着双眼,靠着冰冷的车窗,像是在假寐,但那在窗外掠过的、明明灭灭的光影下微微颤动的睫毛,却泄露了她的大脑正在以超高速运转的事实。
她的腰后,紧贴着肌肤的,是冰冷的pSm手枪的轮廓。手里拎着的普通黑色公文包里,没有一分钱的赎金,只有一个用废旧收音机零件、几节南孚电池和一圈圈电线胡乱缠绕起来的“炸弹”。一个彻头彻尾的、只能用来唬人的假货。这是她前世为了写一部商战小说,从各种论坛和地摊文学里学来的、半吊子的唬人伎俩。但此刻,这个假货,是她唯一的底牌。
司机是阿九安排的人,一个沉默寡言到仿佛不存在的中年男人,但方向盘在他手里稳如磐石。车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飞速倒退的废弃厂房和荒芜田野,在她的脸上投下鬼魅般的光影。城市繁华的灯火被彻底抛在身后,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铁锈、尘土与腐烂植物混合的、独属于废弃工厂的味道。
恐惧是人类的本能。即使是死过一次、自诩心硬如铁的夏缘,在主动驶向这样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屠宰场时,也不可能做到心如止水。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在为这场豪赌落下注码。
她在赌。赌对方的贪婪胜过理智,赌林家那些看不见的“眼睛”足够专业,更赌自己两世为人磨砺出的、在刀尖上跳舞的心智和胆魄。
今晚,她要看的不仅仅是谁想杀她。她还要看清楚,在她身边,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是棋子,谁……又是和她一样的执棋人。
“面的”在距离七号仓库约一公里远的一处废弃公交站台旁停了下来。
“在这里等我。”夏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只吐出一个字:“是。”
车门拉开,晚风带着荒野的凉意,瞬间灌入车厢,吹起她压在帽檐下的长发。远处,七号仓库那巨大而锈迹斑斑的轮廓,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沉睡的钢铁巨兽,沉默而狰狞。
夏缘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七点五十。还有十分钟。她拎着公文包,关上车门,独自一人,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这一公里的路,夏缘走得不疾不徐。脚下的碎石子路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像是死神为她演奏的节拍器。空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几乎要渗进她的皮肤,带着一种金属腐朽的冰冷触感。
她没有抬头看月亮。在这样的狩猎场里,任何一丝多余的光,都是对猎物的暴露。她只是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记忆着周围的地形——东边是废弃的铁轨,铁轨旁是半人高的荒草,适合藏匿;西边是一堵塌了半边的砖墙,可以作为掩体;前方,仓库巨大的阴影下,散落着几个汽油桶,既是障碍,也是……危险品。
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中迅速构建成一幅立体地图。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都可能埋伏着敌人;每一个可以利用的障碍,也都可能成为她的生机。
仓库那扇巨大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惨白的光,像巨兽微张的、等待吞噬的嘴。她停在门前,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死一般的寂静。她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
“吱嘎——”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荒野里回荡,惊起远处草丛里的一片夜鸟,扑棱棱地飞向更深的黑暗。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更空旷,也更压抑。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正中央垂下的一盏上千瓦的大功率白炽灯。光线惨白刺眼,将灯下的一小块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却让周围更加黑暗,光影交界处,仿佛潜伏着无数幢幢鬼影。
灯下,放着一个破旧的木条箱。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姿态优雅地坐在箱子上,双腿交叠,仿佛坐在高级餐厅的丝绒沙发上。他是蔡硕。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斯文儒雅,与这破败颓废的环境格格不入。在他身后,四个身材魁梧的黑衣壮汉如同雕塑般立在阴影的边缘,看不清面孔,只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属于职业保镖的冷硬气息。
夏缘的心,猛地向下一沉。这个人的出现,瞬间打乱了她所有的预案。
她设想过绑匪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是石陌城的同党,甚至是林家派来的某个不知名的打手。但她唯独没有想到,敲诈者会是蔡硕。
杨少言律师第一次找她时,蔡硕就在场,身份是林氏集团驻京办的首席代表。后来,夏缘曾委托香江私人侦探对这个人做过背景调查。蔡硕的公开身份无懈可击,但暗地里,他还是香江一家名为“惠理”的投资公司总经理。而这家公司,是林家那位赘婿、林素鸢二女儿的丈夫——蔡克勤的产业。蔡硕,正是蔡克勤的远房侄子。
为什么是他?是外婆林素鸢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试探她?还是说……杨少言本身就有问题,他早已是蔡克勤的人?蔡硕的背后,站着的究竟是谁?是那位从未谋面的姨夫蔡克勤,还是他自己……起了贪念?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但夏缘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她只是紧了紧拎着公文包的手,脚步微微向后挪了半步,摆出一个警惕而防备的姿态。
“蔡先生,怎么是你?”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紧张,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误入陷阱、惊慌失措的受害者。
蔡硕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着白炽灯的冷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西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成竹在胸的傲慢。
“夏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欣赏,“你比我预想中,还要有胆量。”
夏缘没有接话,只是用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照片呢?我把钱带来了!”她按照原定的剧本,高声问道,试图将主动权拉回到这场虚假的“交易”中。
第77章 变故让人猝不及防
蔡硕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充满了洞悉一切的优越感。“照片?”他踱步走出光圈,缓缓向夏缘逼近,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夏小姐,我们都是聪明人,就不要再演这些无聊的戏码了。”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夏缘的心跳上,“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现钞。”
他在夏缘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我承认,小看了你。一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女孩,在短短几年内,不仅在京城站稳了脚跟,还在香江的资本市场搅动风云。”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甚至,连我那位深居简出的姨夫,都对你赞不绝口。如果不是我恰好协助杨律师负责处理林家在大陆的事务,恐怕连我也要被你那副清纯无害的外表骗过去。”
夏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连她在香江的动作都了如指掌!她强自镇定,声音却无法抑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这一次,不是伪装,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战栗:“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不要紧,你很快就会明白的。”蔡硕的语气里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林家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老夫人年纪大了,总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她想把你这只流落在外的雏鸟接回去,却没想过,这会挡了多少人的路,坏了多少人的规矩。”
蔡硕顿了顿,摊开双手,像一个布道者,又像一个悲天悯人的神父,“所以,我为你提供一个选择。”他缓缓道,“跟我合作,把你名下在香江的所有资产交给我来‘打理’,我会帮你扫清林家内部的障碍,让你安安稳稳地做你的林家外孙女,享受你该有的荣华富贵。否则……”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四个一直立在阴影里的黑衣人,同时向前踏出一步。无声的压迫感,瞬间将整个仓库的空气都抽干了。
原来如此。不是林素鸢的试探,也不是林家其他人的授意。是蔡硕自己,这条潜伏在林家身边的毒蛇,看到了机会,想要反噬主人,将夏缘这颗刚刚冒头的棋子,连同她背后那片他觊觎已久的财富森林,一并吞下!
在这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时刻,夏缘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仓库里却显得异常清晰,充满了冰冷的、沸腾的怒火和一丝……棋手终于等到对手入局的兴奋。
“我猜,这不是蔡克勤让你做的。”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就剖开了蔡硕最后的心理防线,“绑架勒索,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太蠢,也太低级。他如果想动我,会有更高明的方法。”
“是你自己起了贪心。”夏缘抬起头,直视着蔡硕,眼中所有的惊慌和恐惧都已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静与嘲讽,“你想绕过你的大伯,独吞我的资产,然后拿着这份‘投名状’,去向林家别的派系邀功,换一个更好的前程。对不对?”
蔡硕脸上的优雅笑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年轻女人,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他所有的野心和算计,在她面前,都变得赤裸而可笑。
他色厉内荏地低吼道:“少废话!你没得选择!”
“如果我说不呢?”夏缘反问。
“啪”地一声,她将手中的公文包放在地上,打开。里面那个由废旧零件和电池组装成的“炸弹”,在白炽灯下闪烁着诡异而狰狞的光。红蓝两色的电线凌乱地缠绕在一起,连接着一个简陋的、用老式电子表改装的倒计时器。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林家,什么香江。”夏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我只知道,这里面的东西,足够把我们所有人,都送上天。”
蔡硕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那个简陋却充满原始威慑力的装置,眼神阴晴不定。他算到了一切,甚至算到了夏缘可能会报警,并为此准备了后路。但他唯独没有算到,这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女人,骨子里竟然是个敢用同归于尽来威胁他的疯子!
就在仓库里的空气凝固到冰点,双方僵持不下时——
“嘎——吱——”一阵尖锐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猛地从仓库外传来!
紧接着,两道雪亮刺眼的汽车远光灯,如同两柄天神之剑,穿透了仓库小门的黑暗,将对峙中的两拨人,死死地钉在了原地,照得无所遁形!
这个变故,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蔡硕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错愕和愠怒,他的人马也都紧张地望向门口;夏缘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这是谁?是敌?是友?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仓库的大铁门被再次“轰”地一声,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门口。那道身影很高,肩宽腿长,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风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他一步步走进来,不急不缓,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哒、哒”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逆光让来人面容模糊,只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但夏缘的瞳孔却骤然一缩。这个背影,这副身形……她熟悉得仿佛刻进了骨子里。是陶斯民。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瞬间,夏缘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情绪。是震惊,是荒谬,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狂喜。
随即,滔天的怒火和后怕席卷而来。他疯了吗?他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蔡硕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善类,手上都带着家伙!他一个文弱书生,跑来这里做什么?送死吗?她几乎要冲他喊出来,让他快走,别管她。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她只能死死盯着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冷静。
第78章 声音里充满着肃杀之气
蔡硕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计划被一而再地打断,让他失去了惯有的从容。他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个不速之客,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森然:“朋友,这是私人恩怨。不想惹麻烦,现在就滚。”
陶斯民终于走出了光晕,露出了清晰的面容。他没有看蔡硕,甚至没有看那四个杀气腾腾的保镖。他的目光从进门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在夏缘身上。看到她完好无损,他紧绷的下颌线才似乎松弛了一分。
他把头转向蔡硕,那双平日里温和儒雅的眼睛,此刻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却深不见底。他开口道:“蔡硕先生,是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势,“香江惠理投资公司总经理。我没说错吧?”
蔡硕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个男人,居然认识自己!而且一口就叫出了他在香江的身份!这绝不是巧合。蔡硕立刻意识到,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眼前这个男人,绝不是什么误打误撞的路人。他是有备而来。
“你是谁?”蔡硕的声音变得警惕。他在脑中飞速检索着京城所有可能与夏缘有关联的权势人物。林家在大陆的关系网,他自认了如指掌,但其中,绝对没有眼前这一号人物。这个人太年轻了,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身上有一股书卷气,恐怕是个学生吧?
“我是谁不重要。”陶斯民淡淡说道,他向前走了两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夏缘身前,将她完全护在自己身后,“重要的是,夏缘是我的朋友。你在京城的地界上,用这种手段对付我的朋友,是不是……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我们?”蔡硕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他笑了。一种被冒犯的、狠戾的笑。“你的朋友?”蔡硕朝夏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山姆国林家的人!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插手?”
他故意点出林家,就是想用这个庞然大物来压垮对方。他不信,在华国,有谁敢轻易得罪林氏家族。
陶斯民的反应再次出乎蔡硕的意料。“林家?”陶斯民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很了不起吗?我只知道,这里是京城。在京城,就要守京城的规矩。”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夏缘脚边的那个简陋“炸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心疼,还有一丝……赞许。
他重新看向蔡硕,语气陡然转冷:“现在,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我保证,你们今天谁也走不出这个仓库。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这话说得狂妄至极。
蔡硕怒极反笑。他身后一个保镖已经按捺不住,伸手就要去摸后腰。
“嘭!”一声巨响!不是枪声。是仓库的另一扇小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踹门的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为首的男人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装,面容冷峻,眼神如鹰。他身后,鱼贯而入七八个同样穿着黑色制服的青年,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仿佛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他们手里没有拿枪,但每个人腰间都鼓囊囊的,散发出的那种铁与血的气息,比任何枪口都更让人胆寒。
仓库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蔡硕脸上的狞笑僵住,那几个原本嚣张跋扈的保镖,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浑身肌肉绷紧,连呼吸都忘了。
这特么是哪里冒出来的人?京城水深,蔡硕不是不知道。但他仗着香江人的身份和山姆国林家的背景,自以为行事已经足够隐秘谨慎。他找的这四个保镖,都是从黑市上雇来的亡命徒,手上见过血,寻常阵仗根本吓不住他们。可现在,他们怕了。那是一种野兽遇到更顶级掠食者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为首的中山装男人没有看蔡硕,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夏缘身上,微微颔首,沉声道:“夏小姐,我们来晚了。”
一声“夏小姐”,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蔡硕的天灵盖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咯咯声,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他再蠢也明白了,这一队人马是夏缘的人,没想到林氏家族在京城还有一支硬核队伍。
夏缘淡淡开口道:“不晚。处理干净。”她的声音里充满着冰冷的肃杀之气。
“是。”中山装男人应了一声,随即一个手势。他身后的八个人瞬间动了。动作快如闪电,根本没人看清他们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几声短促的闷哼和骨骼错位的脆响,蔡硕那四个凶神恶煞的保镖,已经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武器被缴,手脚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关节被卸掉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安静,高效,利落得让人心头发麻。
蔡硕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他身后的墙壁冰冷坚硬,成了他唯一的支撑。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完了。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中山装男人一挥手,立刻有人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蔡硕和他那四个昏死过去的手下拖出了仓库。自始至终,蔡硕都没能发出一句求饶。巨大的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意志。
仓库的大门被重新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了。只剩下夏缘和陶斯民两个人。刚才还充斥着剑拔弩张气息的空间,此刻空旷得有些令人心慌。灯光依旧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陶斯民背对着夏缘,站了好一会儿。他宽阔的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平复着什么。
夏缘看着陶斯民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一直以来在她面前温和、体贴,甚至有些腼腆的青年,原来藏着这样深沉的一面。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男生。
就在这时,陶斯民猛地转过身。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生杀予夺的冷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夏缘从未见过的脆弱和后怕。他的眼睛有些发红,死死地盯着夏缘,仿佛要确认这个女孩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
陶斯民快步走到夏缘面前,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手微微颤抖着,说道:“你……”说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有没有事?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第79章 建立自己的经济王国
夏缘摇了摇头。她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住,酸酸的,胀胀的。原来,陶斯民刚才那副雷霆万钧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这个男生只是怕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她开口道:“我没事。”她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干涩,“就是一场闹剧。”
“闹剧?”陶斯民的音量陡然拔高,压抑的怒火和恐惧再次喷涌而出,“他们手里是有武器的!夏缘,你有事怎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冒险?”
陶斯民上前一步,终于抓住了夏缘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男子的话,像一颗颗滚烫的石头,砸在夏缘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涟漪。
夏缘抬起眼,看着陶斯民通红的眼眶。她看到了愤怒,看到了后怕,更看到了那愤怒与后怕之下,深不见底的、炽热如岩浆的情感。她一直都知道陶斯民对她好,但她总以为那是一种欣赏,一种志同道合的友谊。她刻意与这个男生保持着距离,因为她这一世的目标里,没有爱情。她害怕纠缠,害怕失控。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她想回避就能回避的。陶斯民的情感,远比她想象的要汹涌、猛烈。
夏缘的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但看着陶斯民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这些理智而冷漠的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她沉默了。
她的沉默,在陶斯民看来,却是一种默认的疏离。陶斯民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抓着女孩肩膀的手也缓缓松开了力道。一丝苦涩的笑意,浮现在他的唇边。
“我明白了。”陶斯民低声说,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对不起,是我失态了。”他转身,似乎准备离开。那挺拔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无比落寞。
夏缘的心,猛地一揪。一股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她感觉如果现在让陶斯民就这么走了,她一定会失去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伸出手,从后面一把抓住了陶斯民的衣角。布料很硬,带着男子身体的温度。
陶斯民的身体僵住了,但没有回头。
夏缘攥着陶斯民的衣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她说:“陶斯民,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风雨,习惯了把所有秘密都藏在心里。这是她两世为人,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陶斯民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夏缘,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冀。他道:“夏缘,”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可以不习惯的。你可以……试着依靠我。”
依靠。多么陌生,又多么奢侈的词。夏缘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松开陶斯民的衣角,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男生胸口的衣服上。隔着布料,她能感受到对方强劲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坚定。
“我是山姆国林家的人。”她终于开口,决定向陶斯民袒露一部分秘密,“我是说,我血缘上的……外祖家。”
陶斯民的瞳孔微微放大。这个信息,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一直以为,夏缘只是个出身普通、才华横溢的平民女孩。
“我外婆想让我回去继承家业。”夏缘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家族里有些人却不愿看到我回归。”
“就像今天这样?”陶斯民的声音冷了下来。
“嗯。”夏缘点了点头,“今天这个,只是个不成器的小喽啰,后面还有大角色。”
陶斯民明白了。他明白了夏缘为什么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夏缘不是冷漠,是在用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柔软的内里。女孩所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家庭纠纷,而是一个庞大家族内部的、不见硝烟的战争。
一阵巨大的心疼,夹杂着无力的愤怒,席卷了陶斯民。他心疼夏缘独自一人,背负着这样沉重的秘密和压力。
陶斯民愤怒自己的无知,在夏缘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却只能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圈外,什么都做不了。他看着夏缘,一字一句地问:“你在香江和国外搞投资,也是因为这个?你想……远离他们?”
夏缘看着陶斯民,唇边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强大的自信。她说:“不!我不是在逃避。我是去……建立自己的经济王国。”她顿了顿继续道,“等我的王国足够强大时,就不是他们来找我,而是我去找他们,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用我自己的方式。”
那一刻,陶斯民看着眼前的女孩,只觉得她浑身上下都在发光。那种光芒,不是阳光的炽热,也不是月光的清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韧璀璨的、钻石一般的光芒。
陶斯民忽然就笑了。之前所有的担忧、愤怒、心疼,都在夏缘这句自信从容的话语里,烟消云散。是啊,这才是他认识的夏缘。这个女孩从来不是需要别人保护的菟丝花,她是一棵准备长成参天大树的橡木。陶斯民自己要做的,不是为她遮风挡雨,而是成为她身边最坚实的土壤,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向上生长,去触碰那片属于她的天空。
陶斯民伸出手,这一次,不再犹豫,轻轻地、珍而重之地,将夏缘揽入怀中。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不带任何情欲,只有安慰和无声的支持。
夏缘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陶斯民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股干净的、让人安心的气息。鼻尖萦绕的,是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着刚才沾染上的、仓库里陈旧的尘土气息。这味道,让夏缘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夏缘靠在这个男人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两世为人,夏缘一直像个战士,时刻保持着警惕和战斗姿态。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男人的怀抱里,感受到了一种可以被称之为“安全感”的东西。
“夏缘,”陶斯民的下巴轻轻抵着女孩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告诉我。我或许不能帮你解决所有问题,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不会让你再一个人了。”
夏缘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第80章 最富盛名的鬼才导演
一九八五年的春天,暖风吹开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纷飞的柳絮像一场下错了季节的雪,空气里弥漫着万物复苏的、骚动而蓬勃的气息。
京城电影制片厂的职工宿舍,一间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干净雅致的客厅里,烟雾袅袅。
吕丹霞斜倚在沙发上,姿态慵懒,指间夹着一枚纤细的女士香烟,猩红的火点在微暗的室内一明一灭,如同她此刻焦躁的心绪。她年过三十,岁月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反而像打磨最上等的珍珠,为她增添了一层通透圆润的世故风情。作为制片厂的艺术指导,更是一个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十来年的“老江湖”,她眼光毒辣,手段老道。
“这些,你当真一个都看不上?”她的眉头拧成一个好看的“川”字,目光落在茶几上散落的十几个剧本身上。有时下最火的武打片,有悬疑迭起的反特剧,虽然大多出自名不见经传的小厂,但拍出的电影却部部卖座,在民间掀起了观影狂潮。
在她对面的沙发另一端,坐着她一手发掘并捧红的“徒弟”——章玉。
一年前,一部《三峡情》横空出世,章玉饰演的船家女儿秋月,以其纯粹的美貌和充满悲剧力量的表演,一夜之间成为大江南北最炙手可热的电影明星。她就像一颗被精心擦拭过的钻石,骤然暴露在阳光下,绽放出令人无法逼视的光芒。
此刻,这位风头正劲的红星只是安静地坐着,拿起一个剧本。那是一部大制作的武打片,叫《大漠虚影》,递到她手里的角色是男主角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师姐,美丽、强大、高冷,最后为拯救心爱的男人而牺牲。
“老师,这些角色……”章玉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她将剧本轻轻放回桌面,动作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三峡情》里的秋月,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一身行头,从三峡的乌篷船,搬到了大漠的落日下。”
“怎么能没区别?”吕丹霞被她这句“换身行头”气笑了,她将烟灰弹进水晶烟灰缸里,“《三峡情》是文艺片,是让你拿奖的!现在你需要的是商业片,是国民度!这部《大漠虚影》的男主角是顶流小生周子谦,你演女主角,电影上映后,身价至少翻两番!”
随着香江录像带的涌入,曾经占据主流的“高大全”式人物早已不再吃香。那些充满了奇情、悬疑、动作元素的娱乐片,以其新奇的套路和强烈的感官刺激,正牢牢地攫取着大众的目光。
吕丹霞的话并非没有道理,这是最稳妥、最高效的星光大道。
章玉却摇了摇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像一池深潭,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自己清晰的野心。
“老师,我要演的,是‘人’。”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一个有血有肉,有欲望,有挣扎,会嫉妒,会犯错,甚至会为了自己的欲望去伤害别人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供人仰望和同情的、完美的符号。”
吕丹霞看着她,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孩,眼神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近乎冷酷的笃定。那种眼神让她这个老江湖都有些心悸。这女孩仿佛不是在选择一个角色,而是在规划一场蓄谋已久的战争,目标明确,不容动摇。
空气沉默了片刻。“行!”吕丹霞掐灭了烟,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装在牛皮纸袋里的、薄薄的本子,扔到章玉面前的茶几上。“算我怕了你。我与原着作者夏缘有几分交情,这是我从她手上拿到的剧本初稿,还没对外公布。你看看吧,如果这个还入不了你的眼,我也没辙了。”
章玉的心脏猛地狂跳一下。夏缘这个名字如今在文艺圈里,几乎等于“品质”的代名词。
她抽出剧本,封面上只有两个印刷体的黑字,像两只挣扎的困兽——《囚鸟》。再往下,导演一栏的名字,让章玉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导演:顾晏深。
圈内无人不知的鬼才导演。他的镜头语言凌厉如刀,剖析人性深刻到令人不适。他从不拍纯粹的娱乐片,他拍摄的电影部部都是艺术精品,却也部部都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他镜头下的女主角,没有一个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女人”,她们或偏执,或疯狂,或在绝望中走向毁灭,却无一不美得惊心动魄,成为影史无法磨灭的经典。
章玉压住激动的心情,翻开了剧本。
故事很简单。一个被誉为“百年一遇”的芭蕾舞天才少女林晚,在一次意外后双腿残疾,人生从云端轰然坠入泥沼。昔日的光环、掌声、爱慕,尽数化为同情与怜悯。她在自我囚禁的阁楼里,看着曾经的挚友取代自己站在聚光灯下,内心被痛苦、嫉妒、不甘和怨毒啃噬成一片焦土,最终在自我毁灭的边缘,寻找最后一丝救赎的微光。
这是一个极度复杂、极度不讨喜,却也极度真实的角色。林晚不是天鹅,她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却依然渴望天空的乌鸦。
章玉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因这极致的战栗而苏醒。就是这个!自己要的就是这样的角色!“这个本子……很多人抢吧?”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涛汹涌。
“何止是抢。”吕丹霞点了第二根烟,青白的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眼神却变得复杂而凝重,“顾晏深已经两年没开机了,整个圈子里的青衣花旦都削尖了脑袋盯着呢。而且我听说……高雯娜为了这个角色,也花了不少心思。”
高雯娜。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银针,瞬间刺破了章玉刚刚燃起的、滚烫的兴奋。
章玉怎么可能忘了这个女人。高雯娜是与章玉并称“影坛双璧”的另一位当红女星。不同于章玉的骤然爆红,高雯娜家学渊源,出道以来便一直走清冷文艺路线,是圈内公认的最具灵气的“电影脸”。
顾晏深这种级别的导演,正是高雯娜最渴望合作,也最“门当户对”的类型。以高家的背景,加上高雯娜自身的条件和路子,拿下“林晚”这个角色,在所有人看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在旁人眼中,林晚这个角色,理所当然是属于高雯娜的。如果自己去争……那无异于虎口夺食。章玉眼底的光芒,瞬间暗了下去,但那黯淡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底已是一片破釜沉舟的清明。
她将剧本合上,双手交叠,轻轻放在《囚鸟》那两个字上,仿佛在守护一件稀世珍宝。
“老师,”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帮我约顾导。我想试镜。”
第81章 黑料在剧组暗暗流传
半个月后,章玉接到通知,到制片厂参加剧组筹建会议。她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遇到高雯娜。
“《三峡情》我看了,演得不错。”高雯娜的目光在章玉身上打量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女主秋月很适合你,质朴,单纯,跟你本人很像。”
她刻意加重了“质朴”和“单纯”两个词,话里的潜台词不言而喻。章玉听懂了。这是在提醒她,安分守己地待在属于她的位置上,不要肖想那些复杂的、深刻的、不属于她的东西。
章玉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反驳,只是轻声说:“谢谢高姐夸奖。”
她的顺从似乎取悦了高雯娜。高雯娜脸上的笑容真实了几分,她优雅地点起一支女士香烟,红唇轻启:“听说你最近在接触顾晏深导演?”
章玉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她抬起头,直视着高雯娜的眼睛:“试了一次镜。”
“是吗?”高雯娜轻轻吐出一口烟,“顾导的戏,不是什么人都能演的。林晚那个角色,内心太复杂,没有足够的人生阅历,是撑不起来的。小章妹妹,你还年轻,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摔跤。”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警告。
章玉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她能感觉到周围其他演员的眼神有些鄙夷。高雯娜是故意的,她要在这样的公开场合,不动声色地给她难堪,让她知难而退。
就在章玉思考如何应对时,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插了进来。
“高雯娜同志说的人生阅历,是指什么?”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一个男人不知何时站到了她们身边。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面容英俊,气质沉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如潭,仿佛能洞悉一切。是顾晏深。
高雯娜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她换上了一副更加亲切甜美的笑容,声音也柔和了八度:“顾导,您来了!我只是在和小章妹妹开玩笑呢。”
顾晏深没有理会她的示好,目光越过她,落在了章玉身上。那目光锐利而直接,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
“章玉同志,”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我认为,演员的阅历不在于年龄,而在于共情和感受的能力。林晚需要一个能理解她痛苦的灵魂,而不是一个空有技巧的躯壳。”
他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高雯娜脸上。
高雯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引以为傲的“阅历”和“技巧”,在顾晏深口中,竟成了“空有技巧的躯壳”。而章玉,这个被她鄙夷为“质朴单纯”的新人,却被他评价为拥有“能理解痛苦的灵魂”。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三个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章玉的心跳也猛然加速。她完全没料到顾晏深会突然出现,更没料到他会为自己解围。两人不过是在试镜时见过一面而已。那天她演了剧本中最崩溃的一场戏,演完后几乎虚脱,而顾晏深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让她回去等通知。她以为自己已经没希望了。
顾晏深看着章玉,眼底情绪难辨。他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林晚这个角色,我决定由你来演。”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高雯娜一眼,冲章玉微微颔首,转身进了会议室。
整个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章玉和高雯娜身上,充满了震惊、好奇和揣测。
章玉怔在原地,巨大的惊喜和不真实感将她包裹。她……拿到了这个角色?她赢了高雯娜?她下意识地看向高雯娜。
高雯娜依然保持着抽烟的姿势,脸上还维持着微笑的表情,但那笑容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盯着章玉,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屈辱和不敢置信。
章玉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们之间那层薄薄的、虚伪的和平假象,被彻底撕碎了。
《囚鸟》剧组筹建会议开完之后,章玉给顾晏深换了一杯新茶。
顾晏深端起茶喝了一口,突然问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选你吗?”
章玉摇了摇头:“导演自然有导演的考量。”
顾晏深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姿态闲适,但眼神依旧锐利。他道:“高雯娜的试镜也很出色,从技巧上来说,无可挑剔。”
章玉的心提了起来。
“但她演的是一个‘完美’的病人。”顾晏深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她的痛苦,她的挣扎,都像教科书一样标准。而你不一样。你演的林晚,很丑陋。”
章玉的身体微微一震。
顾晏深继续说道:“试镜那天,你坐在轮椅上,看着镜子里自己残缺的腿,你的眼神里没有绝望,没有悲伤,而是嫉妒和怨毒。你在嫉妒那些健全的人,你在怨恨这个世界。你把林晚内心最阴暗、最不堪的一面,毫不掩饰地挖了出来。”
顾晏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章玉,强调道:“我要的,就是这份丑陋的真实。”
章玉久久没有说话。她终于明白,顾晏深看中的,不是她的演技,而是她灵魂深处那份与林晚共通的、挣扎在泥沼中的破碎感。原来,那些她以为是伤疤的东西,也可以成为她的铠甲。
“谢谢导演。”章玉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离开电影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章玉走在街上,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心情很复杂,既有得到角色的喜悦,也有对未来的担忧。
她知道,高雯娜绝不会善罢甘休。《囚鸟》的拍摄过程,注定不会平静。
果然,第二天,关于她“凭关系进组”、“靠不正当手段抢走高雯娜角色”的黑料就在剧组暗暗流传。
几份地方小报纸言之凿凿,配上几张她和顾晏深说话的模糊侧拍图,将她描绘成一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心机女。而高雯娜,则成了那个被无辜抢走机会、独自黯然神伤的受害者。
不明真相的读者被轻易煽动,纷纷写信到报社,信中的谩骂和诅咒不堪入目。
流言也传到了吕丹霞的耳中,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章玉,你和顾导到底……”
“我们什么都没有。”章玉急忙解释。
吕丹霞气愤地说道:“那流言是哪来的?高雯娜也太狠了,这是要彻底毁了你啊!”
第82章 没有硝烟的舆论战
沉思片刻,吕丹霞打电话给夏缘,把情况说了一下。
夏缘听后,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她道:“吕老师,别着急。”她不紧不慢地说,“不用辟谣,什么都不用做。”
吕丹霞着急道:“什么?那岂不是......”
“让他们说。”夏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说得越离谱越好。捧得越高,摔得才越惨。高雯娜想要把章玉钉在耻辱柱上,那我就让她看看,最后到底是谁下不来台。”
夏缘要用最决绝的方式,回击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当潮水退去,谁才是那个在裸泳的小丑。而章玉,会凭借林晚这个角色,在废墟之上,建造起属于自己的、坚不可摧的艺术王国。
吕丹霞却无法淡定。华国影坛被谣言毁掉的明星们不在少数。民国电影女神阮玲玉当时被流言摧残的相当之惨,当年各类大小报纸不断爆料阮玲玉生活隐私,而来源多是凭空猜测与胡编乱造,甚至还把她饰演的电影角色与真实的她混为一谈,一时间流言铺天盖地,而阮玲玉又是一个极其爱惜名誉的人,最终不堪受辱吞下安眠药自杀,在其自杀后不久鲁迅先生写下了《论人言可畏》,痛斥当时新闻界的丑恶现象和恶劣风气。
“吕老师,”夏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安抚力量,“你觉得,一盆脏水泼过来,是立刻擦掉有用,还是等它自己风干结成泥块,再一整片撕下来有用?”
吕丹霞愣住了:“什么意思?”
“现在辟谣,就是混战。章玉说自己没做,相信高雯娜的人会说章玉狡辩;反映给电影厂领导,他们会说章玉仗势欺人。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会被解读成心虚。”夏缘顿了顿,“他们现在说得有多难听,情绪有多激动,就证明高雯娜花了多大的力气。这股力,是借来的,总有要还的时候。”
“可……可是……”吕丹霞还是无法理解这种冒险的逻辑,“万一……万一剧组顶不住压力换了章玉呢?顾导那边……”
“他不会。”夏缘的回答斩钉截铁。她脑海里浮现出顾晏深那个孤高的剪影。顾晏深不是商人,他是个疯子,一个对艺术偏执到极点的疯子。他既然选择了章玉这块最“丑陋”的“璞玉”,就不会因为外界的几句叫嚣而轻易丢弃。顾晏深要看的,是章玉这块石头,能不能在唾骂和泥浆的冲刷下,显露出完美的纹理。
“吕老师,相信我一次。”夏缘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让舆论发酵。高雯娜想要一场盛大的审判,我就给她搭一个最华丽的舞台。只是,谁是审判者,谁是阶下囚,戏不演到最后一幕,谁也不知道。”
夏缘拿起一张地方小报,那些恶毒的诅咒在她眼中渐渐失去了文字的形态,变成了一股股燃料。
前世的夏缘,也曾被这样的舆论洪流冲击过。开始的时候,每一次被黑,她都仓皇解释,每一次都哭着请求大家相信她,结果却越描越黑。时间是一把无声的锉刀,把夏缘从幼稚走向成熟,从迷茫走向坚定。
人群是盲目的,他们不关心真相,只追逐情绪。谁能挑动他们的情绪,谁就赢了。高雯娜很懂这个道理,可惜,现在的夏缘,更懂。
高雯娜,谢谢你送我的这份大礼。这份滔天的恶意,正好能用来喂养我心里那只叫“林晚”的困兽。
京城三里屯阿丘酒吧,是文化名人聚集地。今天晚上,香槟的气泡在水晶杯中欢快升腾。高雯娜斜倚在柔软的沙发上,晃动着酒杯,看着报纸上章玉被唾骂的文章,脸上的笑容甜美又残忍。
“娜娜,你这招釜底抽薪真是太高了!”她的闺蜜韩瑶瑶举起酒杯,满脸谄媚,“现在所有人都认定是章玉抢了你的角色,顾晏深就算想保她,也得掂量掂量观众的怒火。《囚鸟》还没开拍就惹上这种丑闻,电影厂那边肯定会给压力的。”
高雯娜轻啜一口香槟,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战栗的快感。
“顾晏深那个人,脾气又臭又硬,未必会听厂里的。”她轻描淡写地说,眼神里却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不过,他不在乎,剧组里总有在乎的人。副导演、制片,哪个不想安安稳稳拍完戏拿钱走人?”
“最重要的是,”她放下酒杯,用涂着精致蔻丹的指甲戳了戳报纸上章玉那张清汤寡水的脸,“章玉她自己,撑不住的。”
在高雯娜的想象里,章玉应该是个敏感又脆弱的平民女子,稍微大声一点说话都能让她红了眼圈,更何况是这种铺天盖地的流言暴力?此刻的章玉,一定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哭吧?或者,正绝望地给吕丹霞打电话,语无伦次地求老师救她。
“我已经和报社谈好了,”韩瑶瑶得意地笑道,“明天就放出一组你之前为了《囚鸟》这个角色,去精神病院体验生活的照片,再配几篇你钻研剧本到深夜的通稿。到时候,你‘敬业女演员’的人设一立,章玉那个‘心机资源咖’就再也洗不白了。”
“嗯。”高雯娜满意地点点头。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她不仅要抢回这个角色,她还要让章玉身败名裂,永远无法在娱乐圈立足。凭什么?凭什么她章玉能得到顾晏深的青睐?那个女人身上明明什么都没有,没有背景,没有热度,只有一股让人讨厌的丧气。顾晏深一定是瞎了眼。
“对了,”高雯娜忽然想起什么,“张厂长那边,打点好了吗?”
韩瑶瑶立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您放心,张厂长那边早就说好了。他虽然只是副厂长,权力还是蛮大的。只要他一句话,别说换掉章玉,就是换掉导演都行。”
高雯娜的笑容更深了。 她端起酒杯,对着空气轻轻一碰,仿佛在敬贺自己即将到来的胜利。章玉,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距。你拿什么跟我斗?用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吗?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猎物已经磨亮了爪牙,正安静地等待着猎人走进陷阱。
夏缘靠在四合院书房的藤椅上,桌上摊着同样一份报纸,娱乐版头条上,章玉那张被刻意拍得黯淡无光的照片旁,是大片触目惊心的铅字,标题用最大号的黑体写着——《乡下孤女耍心机,当红花旦角色被抢》。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舆论战。
第83章 暗流在无声涌动
夏缘用一根铅笔的末端,轻轻敲击着报纸上“高雯娜”三个字,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潭底却有暗流在无声涌动。
一个穿着卫衣开衫,扎着利落马尾的年轻女孩推门进来,是助理江萱宛。这个姑娘脑子活,手脚快,最重要的是嘴巴严,靠得住。
“老板,都按你说的办妥了。”江萱宛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又拧开自己的军用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白开,“我查过了,高雯娜常去的那家酒吧老板,跟《大众画报》的编辑是牌搭子。这次的消息,就是从那儿递出去的。”
夏缘的笔尖在“釜底抽薪”四个字上画了个圈,说道:“她以为这是釜底抽薪,”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其实只是引火烧身。”
江萱宛有些担忧:“可是老板,现在外面骂得太难听了。电影厂那边会不会顶不住压力?”
“会的。”夏缘放下铅笔,身体向后靠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电影厂领导要的是政绩,不是艺术。他们最怕麻烦。所以,我们不能等他们来解决麻烦,我们要主动替他们解决麻烦,顺便……制造一个更大的麻烦给始作俑者。”
她站起身,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叠资料,里面有几张照片,还有一份手写的访谈记录。
“高雯娜和韩瑶瑶明天会做什么?”夏缘问,像是在考较江萱宛。
江萱宛立刻回答:“按照她们一贯的炒作路数,今天泼脏水,明天就会卖敬业人设。我猜,她们会放出一组高雯娜为角色‘体验生活’的照片,再买几篇通稿,吹嘘她如何为《囚鸟》这个角色呕心沥血。”
夏缘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说道:“猜对了。她们会说,高雯娜去了安康精神病院体验生活,与病人们同吃同住。”
江萱宛愣了一下:“她们肯定是瞎编的!安康精神病院管理那么严,怎么可能让演员进去‘体验生活’?”
“她们当然是瞎编的。”夏缘将一张照片递给江萱宛,“但我们不是。”
照片上,夏缘与章玉穿着朴素的白大褂,正坐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对面,手里拿着笔记本,神情专注地聆听着。老教授是国内顶尖的精神病理学专家周明仁教授。他极少接受采访,更别说指点一个不熟悉的年轻人。
“你……你怎么会认识周教授?”江萱宛震惊了。
“构思这部小说的时候,我曾写信向他请教一些问题。”夏缘淡淡说,“《囚鸟》的女主角秋娘,不是疯子,她是在极度压抑和绝望中精神世界被扭曲的可怜人。为了刻画好这个角色,我带着章玉再次找到周教授,请他为章玉指点对角色的理解和困惑。”
她看向江萱宛,问道:“高雯娜的‘敬业’通稿什么时候发?”
“应该是明天一早的报纸。”
“好。”夏缘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手稿,这是周明仁教授亲笔写的推荐语,赞扬了章玉对角色的钻研精神和天赋。
“等她的通稿铺满大街小巷,等所有人都相信了她的‘努力’之后,”夏缘将手稿和照片重新放回牛皮纸袋,封好,“再把这些东西,送到《文艺评论》的主编手上。记住,不要送给那些八卦小报,我们要的是权威,是无可辩驳。”
“《文艺评论》?他们……会发吗?”林薇有些迟疑,那可是业内最顶级的学术期刊。
“会的。”夏缘的语气笃定,“因为周教授是他们的名誉主编。而且,他们也最痛恨这种弄虚作假、玷污艺术风气的行为。”
她顿了顿,用冷得像冰的声音补充道:“我还要一份安康精神病院的官方声明,措辞要严厉,就说‘从未、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以体验生活为名,将精神疾病患者的痛苦当作自我炒作的素材’。这份声明,要发给全国所有主流报社。”
江萱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太狠了。这根本不是反击,这是绝杀。高雯娜一伙人精心搭建的舞台,顷刻间就会变成她们自己的断头台。她卖力表演的“敬业”,会变成“欺骗”和“无良”的铁证。她越高调,摔得就越惨。
“老板,”江萱宛心中涌起无限敬畏,“高雯娜她……她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对手是你。”
夏缘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夏日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哼!我要她长个记性,她惹错了人。”
与此同时,京城电影厂的导演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将至。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顾晏深烦躁地掐灭了手里的又一根烟,浓烈的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老顾,你别这么犟!”制片人王海波急得满头大汗,在他面前来回踱步,“现在外面的舆论对我们非常不利!《囚鸟》还没开拍,女主角就一身骚,这要是让上级领导知道了,会责令停拍的!”
顾晏深一言不发,黝黑的脸上线条紧绷,像一块顽固的岩石。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腆着肚子、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电影厂的副厂长张庆山。他身后跟着一脸幸灾乐祸的高雯娜。
“老顾啊,”张庆山一开口就是官腔,“报纸上的事,你都看到了吧?影响很不好嘛!我们电影厂是国家的门面,不能出这种败坏风气的演员。”
顾晏深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高雯娜身上。高雯娜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复古的格纹西装外套,脸上画着淡妆,看起来楚楚可怜,眼眶还微微泛红。
“张厂长,选角是导演的权力。”顾晏深的声音沙哑低沉。
“话是这么说,但也要考虑大局嘛!”张庆山拍了拍顾晏深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高雯娜同志论形象,论资历,论观众基础,哪一点不比那个章玉强?而且,雯娜为了这个角色,做了很多准备工作,精神可嘉啊!”他说着,朝高雯娜递了个眼色。
第84章 大众舆论瞬间反转
高雯娜立刻上前一步,将一个精美的相册递到顾晏深面前,声音柔弱又委屈:“顾导,您可能对我有什么误解。这是我为了揣摩林晚这个角色,去……去体验生活时拍的一些照片。我真的很爱这个角色,我……”
顾晏深对相册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他只是盯着高雯娜的眼睛。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精明的算计和伪装的无辜。他想起了那天下午,在简陋的试镜间里,章玉的表演。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从清澈一点点变得浑浊,再从浑浊里生出一丝绝望的、濒死的微光。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章玉,就是林晚。那个被囚禁在无形牢笼里,灵魂被一寸寸碾碎的女人。章玉懂林晚。
而眼前这个高雯娜,她连林晚的皮毛都没摸到。她只懂怎么抢,怎么演。顾晏深终于开口道:“我的演员,我信她。报纸上写的那些东西,是真是假,你们心里有数。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我换人,没门!”
张庆山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怒斥道::“顾晏深!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不顾全大局,个人英雄主义!”
“我只知道,如果连自己选的演员都护不住,我还拍什么电影?”顾晏深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张庆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要换掉章玉,可以。你们先把导演换了。”说完,他拿起桌上的剧本,摔门而出,留下满室的尴尬和愤怒。
高雯娜脸上的柔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怨毒。她没想到顾晏深这块骨头这么难啃!她委屈地看向张庆山,声音哽咽道:“张厂长,您看他……”
张庆山脸色铁青,冷哼一声:“石头脑袋!不知好歹!你放心,他硬,有的是人比他更硬。等上面的压力下来,我看他还能不能这么神气!”
他心里却在盘算,这顾晏深是厂里资深导演,后台也不简单。这件事,看来比他收钱时想的要棘手。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已经收了高家的好处,断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高雯娜看着顾晏深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拳头。顾晏深,你等着。等章玉身败名裂,被所有人唾弃的时候,我看你还怎么护着她!
第二天清晨,京城的报摊上,几乎所有娱乐版面的主角都成了高雯娜。
“为戏痴狂!高雯娜秘密探访精神病院,与患者同吃同住体验角色。”
“最敬业的女演员:揭秘高雯娜背后的努力与辛酸。”
配图里,高雯娜穿着病号服,眼神忧郁地望着窗外;或者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认真地“观察”着远处的病人。照片拍得极具氛围感,将她塑造成一个为了艺术不惜一切的献身者。
舆论一时沸沸扬扬。
“我就说嘛!娜娜怎么可能抢别人角色,原来角色本来就是她的!”
“那个叫章玉的才是心机婊吧?抢了人家的角色还倒打一耙?”
“心疼娜娜,为了一个角色付出这么多,还被泼脏水。”
高雯娜的公寓里,她和韩瑶瑶举杯庆祝,笑声清脆悦耳。
“我就说,观众的脑子最好骗了。”韩瑶瑶得意洋洋,“现在章玉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顾晏深再硬,还能跟全国的观众对着干?”
高雯娜抿了一口咖啡,享受着胜利的甜美。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章玉那个土妞,现在应该躲在被子里哭晕过去了吧?
这份得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上午十点,最新一期的《文艺评论》加急刊印,送到了各大机关单位和知识分子手上。
期刊的内页,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刊登了一篇由周明仁教授亲笔撰写的短文,标题是《一个青年演员关于“林晚”的思考札记》。
文章里,周教授没有提任何八卦,他只是以一个学者的严谨,记录了他与一位名叫“章玉”的青年演员的对谈。他详细复盘了章玉对于角色精神创伤层次的分析,赞扬了她“超出年龄的深刻与同理心”,并评价她“对表演怀有真正的敬畏”。文章不长,但分量极重。
周明仁是谁?那是国内精神病理学领域的泰山北斗,是无数人求见一面的大学者。他的肯定,比一百篇娱乐通稿都有力。
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些刚刚还在骂章玉的文化圈人士,瞬间沉默了。他们开始重新审视这件事。一个能得到周明仁教授如此高评价的演员,会是报纸上那个不堪的“心机女”吗?
如果说这还只是让高雯娜感到不安,那么,紧随其后发生的事,则让她彻底坠入了冰窖。
中午十二点,京城广播电台的新闻广播里,插播了一条来自安康精神病院的官方声明。声明由院长亲自宣读,声音严肃而冰冷:“……近日,有媒体报道称有演艺人员为体验角色,进入我院与患者同吃同住。我院在此严正声明:此消息为彻头彻尾的谣言!为保护患者隐私与人格尊严,我院有严格的探访与管理制度,从未,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个人或团体以‘体验生活’为名,行窥探、消费患者痛苦之实!我们对这种以谎言为基础,无视精神疾病患者伤痛的无良炒作行为,表示最强烈的谴责与愤慨!”
声明没有点名,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高雯娜的脸上。
昨天她才买了通稿说自己去了安康医院,今天医院就站出来,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无良炒作”。“骗子”这个词,像烙铁一样,狠狠烙在了高雯娜“敬业女演员”的人设上。
在华国大陆还没有接入国际互联网的年代,报社的电话成了信息的中转站。无数个电话打进各大报社,求证,质问,痛骂。前一天还在为高雯娜鸣不平的读者们,感觉自己受到了愚弄。他们有多同情高雯娜,现在就有多愤怒。大众舆论瞬间反转。
“搞了半天,她才是那个骗子啊!”
“太恶心了!拿病人的痛苦给自己脸上贴金?”
“亏我昨天还真情实感地心疼她!我呸!”
高雯娜的公寓里,死一般寂静。韩瑶瑶脸色惨白,拿着报纸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喃喃自语“怎么……怎么会这样?安康医院……他们怎么敢……”
第85章 动员影后去香江拍戏
“啪!”一个水晶酒杯被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高雯娜的脸扭曲了,甜美的笑容荡然无存,只剩下狰狞和不敢置信。她尖叫起来:“章玉!是那个贱人!”她的声音非常刺耳,“她怎么做到的?她一个土包子,凭什么能请动周明仁?凭什么能让安康医院发声明?”
她像一头困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优雅从容。她想不通。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在她看来,章玉应该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只能任她宰割。可现在,对方不仅还手了,还一刀捅在了她的心脏上。
“叮铃铃——”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韩瑶瑶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接起电话:“喂?……张……张厂长……”
电话那头传来张庆山气急败坏的咆哮,声音大到高雯娜都能听清:“高雯娜呢?让她听电话!你们到底干了什么蠢事!现在卫生系统的领导亲自打电话到电影厂来问责!问我们是不是联合演员搞虚假宣传,消费精神病患!我的老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韩瑶瑶连忙道:“张厂长,听我们解释......”
“不需要解释!我告诉你们,这件事到此为止!《囚鸟》的女主角,谁也别想换!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我跟你们不熟!”“啪”的一声,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韩瑶瑶握着话筒,呆若木鸡。高雯娜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瘫倒在沙发上。
完了,全完了。她不仅没能抢回角色,反而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全国皆知的笑话,一个靠谎言和炒作博眼球的跳梁小丑。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莫名其妙。
高雯娜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电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章玉……她到底是什么人?
《囚鸟》女主角引发的风波终于尘埃落定。为了稳定剧组成员的情绪,京城电影厂决定举行一场舞会。舞会设在厂内的大礼堂。晚上,大礼堂里挂起了彩色的气球,播放着轻快的音乐,人们穿着各色服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跳舞、聊天,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夏缘本来不想参加舞会,但在吕丹霞的劝说下,还是穿着黄色针织衫搭配同色长裙来到了舞会。她刚找了个角落坐下,就看到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女人朝自己走来。女人身姿优雅,五官精致,正是当下红遍全国的明星巩雪。
“你就是夏缘吧?《囚鸟》的编剧?” 巩雪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声音温柔动听。
夏缘连忙站起身,有些惊喜地说:“巩雪老师,您好!我是夏缘。我特别喜欢您演的《桥下》,您在里面的表演太精彩了,拿到锦鸡奖和万花奖双料影后,真是实至名归。”
听到夸奖,巩雪笑了笑,顺势在夏缘身边坐下。两人聊起了电影、剧本,越聊越投机。可聊着聊着,夏缘心里却泛起了嘀咕。她清楚地记得,按照前世的轨迹,巩雪不久后就会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流言蜚语,受到巨大的舆论压力,最后不得不远走他国,彻底断送了自己的星途。一想到这里,夏缘心里就不免惋惜,这么有才华的演员,不该落得那样的下场。
突然,一个念头在夏缘脑海中闪过:自己正在香江投资拍摄电影,要是能把巩雪邀请到香江去拍戏,让她在那里待上一年半载,等过段时间陈胡窝案暴雷,那场针对巩雪的流言自然就会不攻自破。
想到这里,夏缘眼神一亮,看着巩雪认真地说:“巩雪老师,我最近打算在香江投资拍一部电影,剧本已经初步构思好了,里面有一个女主角,我觉得特别适合您。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到香江拍这部戏?”
巩雪听到这话,眼中满是惊讶,她看着夏缘真诚的眼神,陷入了沉思。
巩雪的惊讶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随即被一种历经风浪后的审慎所取代。她端起桌上的橘子汽水,轻轻晃了晃,杯中冰块与玻璃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某种节奏。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目光从夏缘那张过分年轻又过分真诚的脸上移开,投向舞池中摇曳的人影。
“夏缘同志,”巩雪重新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一层探究的意味,“你知道在香江拍一部电影,需要什么吗?”
夏缘心头一紧,知道考验来了。巩雪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她见过的制片人、导演,比自己吃过的盐还多。任何一句空话,都会让她立刻将自己归为异想天开的黄毛丫头。
“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一个足够好的本子,还需要一个能镇住场子的主角。”夏缘毫不回避地迎上巩雪的目光,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学生,“钱,我有办法解决。本子,我可以写。现在,我来找那个能镇住场子的主角了。”
巩雪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她见过太多夸夸其谈的人,但从未见过一个像夏缘这样,用如此笃定的语气,说着如此石破天惊的话。这女孩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虚浮,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清亮。
“你的意思是,你的投资方在香江?”巩雪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她红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漾开一圈华丽的涟漪。
“可以这么说。”夏缘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她不能透露与陈光华的合作,更不能说自己的财宝已经兑换成大笔资金。信息差是她唯一的保护伞。
“我凭什么信你?”巩雪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她的笑容未变,但眼底那一点温热却悄然褪去,换上了一层礼貌而疏离的薄冰。“凭你写了几个好本子?夏缘,这个圈子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夏缘知道,寻常的劝说已经无效。她必须下猛药,必须精准地戳中巩雪内心最深处的隐忧和渴望。
“就凭您现在坐在这里,而不是在跟厂长他们谈笑风生。”夏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耳语,内容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您是双料影后,是全国最红的女明星。可是在这种场合,您宁愿选择一个寂寂无闻的角落,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编剧聊天。为什么?”
第86章 舞会上的风波
86.
巩雪的瞳孔骤然收缩。夏缘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因为您累了。您厌倦了那些无休止的应酬,厌倦了那些黏在您身上别有企图的目光,厌倦了每一次都要戴着完美的面具去面对所有人。您想演一些真正有挑战性的角色,而不是永远扮演高大全的完美女性。您在《桥下》的表演已经到了一个巅峰,再这样演下去,很难有突破。您不甘心,对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巩雪的心房。她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一丝裂痕从嘴角蔓延开来。是啊,她太累了。鲜花、掌声、荣誉,这些东西带给她的,除了光环,还有沉重的枷锁。她的一言一行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放大,解读。她不能犯错,不能有任何瑕疵,甚至不能有属于自己的真实情绪。
夏缘看着巩雪动摇的神情,知道自己赌对了。她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当然,隐去了重生的部分。
“我构思的那个故事,女主角是一个挣扎在欲望和道德边缘的复杂人物。她美丽,坚韧,但也自私,狠辣。她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个角色,有很大的挑战性。”
“而且,”夏缘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巩雪老师,您有没有想过,盛名之下,其实暗流汹涌?有时候,远离风暴的中心,才是最安全的选择。去香江拍一年半载的戏,换一个环境,也换一种心情。等您回来的时候,或许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巩雪心中某个尚未成形的气泡。她最近确实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一些关于她私生活的恶意揣测。虽然还未成气候,但那种被人窥伺的感觉,让她如芒在背。夏缘的话,像一个不祥的预言,更像一个充满诱惑的避风港。
巩雪沉默了很久,久到舞池里的音乐都换了一首。她重新端起那杯已经不再冰的汽水,一饮而尽。
“把你的剧本大纲,三天内给我。”她站起身,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如果它能说服我,我就陪你疯一次。”说完,她转身,如一团燃烧的火焰,融入了热闹的人群中。
夏缘看着她的背影,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她成功了。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已经迈出。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你跟巩雪聊什么了?她看起来……不太对劲。”
夏缘回头,看到了陶斯民。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了。
“没什么,聊了聊电影。”夏缘轻描淡写地回答。
“聊电影?”陶斯民显然不信,他走到夏缘身边,压低声音,“夏缘,巩雪的背景很复杂,你离她远一点。有些圈子,不是我们该碰的。”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关切,甚至是一种不容置喙的保护姿态。夏缘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但更多的是无奈。陶斯民的好,是基于他所看到的世界。而她眼中的世界,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班长,谢谢你的关心。”夏缘笑了笑,站起身,“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正想离开,舞会的一角却突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正被几个油头粉面的男人围着,其中一个男人甚至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
“王美娟?”夏缘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孩,正是班上的生活委员,那个热情活泼的京城姑娘。
陶斯民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快步走了过去,夏缘紧随其后。
“放开她。”陶斯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那几个男人回头,看到陶斯民,先是一愣,随即其中一个领头的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陶家的公子。怎么,这小妞是你的马子?你陶公子的口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素了?”
这话说得极其下流,王美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陶斯民的眼神冷了下来:“我再说一遍,放手。”
“要是不放呢?”领头的男人挑衅地扬了扬下巴,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起哄。他们显然也是某个大院的子弟,平日里嚣张惯了,并不把陶斯民放在眼里。
舞会的气氛瞬间凝固,音乐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看热闹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的。
夏缘看着那个领头男人的脸,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陈寻欢。某个案里的主犯之一,一个仗着父辈权势无恶不作的恶棍。前世,就是这群人,一手炮制了针对巩雪的流言,将她逼得远走他乡。而这一切的起因,据说就是巩雪在一次舞会上,拒绝了陈寻欢的“邀请”。
原来,风暴的起点,就在今晚。夏缘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和人交谈的巩雪,又看了一眼被围困的王美娟。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她不能让历史重演。一次都不能。就在陶斯民准备动手的前一秒,夏缘忽然上前一步,脸上绽开一个比巩雪还要明艳动人的笑容。
“哎呀,这不是陈哥吗?”她的声音娇俏又熟稔,仿佛遇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您怎么在这儿啊?上次您托我给您弄的那几本香江武侠小说,我可都给您留着呢。”
陈寻欢愣住了。他上下打量着夏缘,陌生的面孔,却说着熟络的话。他身边的同伙也面面相觑。
夏缘完全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亲热地走过去,看似自然地挤开了他和王美娟之间的距离,顺手将王美娟拉到自己身后。她笑着说:“陈哥,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上回在友谊商店,您不是看上了一款国外的女士手表,想送给女朋友,结果没外汇券嘛。还是我找我朋友帮的忙呢。您忘啦?”
第87章 伸手不打笑脸人
夏缘一边说,一边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她的表演天衣无缝,语气、神态,都像那么回事。
陈寻欢被她这通操作搞得云里雾里。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这么一号人物。但是,对方不仅知道他姓陈,还提到了友谊商店和外汇券这种私密的事情,让他一时有些投鼠忌器。难道是自己哪次喝多了认识的?
“你……是谁?”陈寻欢狐疑地问。
“嗨,我就是个学生,不值一提。”夏缘笑得眉眼弯弯,话锋一转,指了指王美娟,“这是我同学,胆子小,没见过世面,刚才要是有什么冲撞您的地方,我替她给您赔不是了。”
她说着,端起旁边桌子上的一杯酒,豪爽地一饮而尽。“陈哥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们小姑娘计较了。改天,我把书给您送府上去?”
伸手不打笑脸人。夏缘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既给了陈寻欢台阶,又暗中点出自己知道他的“底细”,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陈寻欢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要是再纠缠下去,就显得太没品了。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躲在夏缘身后的王美娟,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夏缘。
“行,今天就给你个面子。”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随即带着他那帮狐朋狗友,骂骂咧咧地走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夏缘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化解了。
直到他们走远,王美娟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抓住夏缘的胳膊,浑身都在发抖。
陶斯民也走了过来,他看着夏缘,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想过无数种解决方式,包括直接动手,或者亮明身份叫人,但他从没想过夏缘会用这种“江湖”的方式,四两拨千斤。
“你根本不认识他,对不对?”陶斯民低声问。
夏缘没回答,只是拍了拍王美娟的背,柔声安慰她。但她的眼神,却越过人群,再次落在了巩雪身上。
巩雪也正看着这边,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和了然。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刚才那群人,她也认识。或者说,她一直在刻意躲避他们。而夏缘刚才那番话,“远离风暴的中心”,此刻听来,竟像是醍醐灌顶。
舞会的气氛已经被破坏殆尽。陶斯民坚持要送两个女孩回宿舍。路上,王美娟还在后怕地小声抽泣。
“夏缘,谢谢你,刚才要不是你……”
“没事了。”夏缘打断她,语气严肃起来,“美娟姐,我之前劝过你,不要参加类似这种私密的舞会。你看到了,这里的人,跟学校里的同学不一样。”
王美娟哭着点头:“我知道了,我再也不来了。”
陶斯民驾驶着边三轮,王美娟坐在后座,夏缘坐在挎斗里。陶斯民一面开车,一面用眼睛瞟着夏缘沉静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女孩,总是在刷新他的认知。她像一个谜,你以为看清了一角,拨开云雾,却发现后面是更深的迷宫。
“你怎么会知道他姓陈?还知道外汇券的事?”摩托车开到广播学院门口,陶斯民还是忍不住问。
“猜的。”夏缘的回答依旧敷衍,“那种做派的人,家里没点背景能那么横吗?京城里姓陈的高干,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至于外汇券,那不是你们这个圈子里的硬通货吗?”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却无法让陶斯民完全信服。他总觉得,夏缘知道的,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送走王美娟后,陶斯民叫住了准备回宿舍的夏缘。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先是巩雪,又是陈寻欢。夏缘,你在玩火。”
“我没有玩火,我是在救火。”夏缘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班长,有些事,你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存在。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对的事情?”陶斯民的声调高了一点,“靠撒谎和虚张声势吗?你知不知道,陈寻欢那种人,睚眦必报。今天你让他下了不台,他迟早会找回来的!”
“那也比眼睁睁看着美娟姐被欺负要好。”夏缘反驳道,“而且,他不会找我麻烦的。至少暂时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摸不清我的底细。人对于未知的东西,总会多一分忌惮。”夏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会去查我,但他什么都查不到。一个从天门县考上来的普通学生,这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陶斯民被她的话噎住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是啊,夏缘的档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背景。可正是这种“没有背景”,在此刻,反而成了一种最神秘的背景。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站在夜色里,身形单薄,但眼神里的光,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坚定。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想保护她,可她似乎根本不需要。她有自己的铠甲,有自己的武器,甚至有自己的一套,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生存法则。
“那你和巩雪……”
“这是我的事。”夏缘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陶斯民,我很感谢你的关心。但我们是两类人,走的是不同的路。你不用为我担心,也不要试图干涉我。”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宿舍楼。
陶斯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家世、人脉,在这个女孩面前,似乎一文不值。她像一只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鸟,正要飞向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广阔而危险的天空。
回到宿舍,夏缘没有立刻休息。她坐在书桌前,借着昏暗的台灯光,开始奋笔疾书。她要履行承诺,在三天内,给巩雪一个无法拒绝的剧本。
那个关于欲望、沉沦与救赎的故事,早已在她脑中盘桓了许久。现在,是时候让它面世了。
她写得很快,手指几乎要在稿纸上飞起来。舞会上的惊魂一幕,陈寻欢那张嚣张的脸,巩雪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都化作了她笔下鲜活的角色和激烈的情节。她不仅要救巩雪的星途,更要借这个故事,敲响这个时代某些沉睡的警钟。
第88章 嫉妒像毒蛇一样
在学校的另一边,一双淬满怨毒的眼睛,将陶斯民送夏缘回校的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宋佳佳的手指死死地抠着面前的白杨树干,指甲断裂,渗出血丝,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又是夏缘!陶斯民为了她,拒绝了和自己的婚事。为了她,跟家里大吵一架。现在,竟然还像个忠实的骑士一样,深夜在校外等她!那个贱人,一个乡下来的穷学生,凭什么坐着陶斯民的摩托车,从外面回来。她去了哪里?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宋佳佳的心。她看着陶斯民停好摩托车孤独地离去,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她对付不了夏缘,但有人可以。她转身,快步跑向公用电话亭,颤抖着手拨通了陶斯民母亲刘奕英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宋佳佳的声音立刻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喂?刘阿姨……是我,佳佳……呜呜呜……”
刘奕英安慰道:“佳佳,不要哭,慢慢说。”
“斯民他……他为了那个叫夏缘的狐狸精,他今天……呜呜呜……”
宋佳佳添油加醋地,将自己看到的、想象的一切,都哭诉给了电话那头的女人。她知道,刘奕英最看重陶家的脸面和前途。她要借刀杀人。她要让夏缘,在京城彻底待不下去!
电话那头,宋佳佳的哭诉断断续续,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精准地刺入刘奕英心里最在意的地方。“狐狸精”、“校外幽会”、“豪华饭店”、“勾搭斯民”。每一个词,都让她精心维护的体面和规划,出现一道道狰狞的裂痕。
刘奕英握着听筒,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的声音却放得极柔,带着长辈的安抚与关切:“佳佳,你别伤心,阿姨在这儿听着呢。”
她耐心地听完宋佳佳添油加醋的全部叙述,甚至轻声细语地劝阻了她几句,直到女孩抽抽噎噎地挂断电话。
客厅里的空气,像一块被浸透了冰水的海绵,沉重,湿冷,挤不出半点声息。刘奕英将听筒重重地放回电话机上,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激起一道尖锐的回响。宋佳佳那带着哭腔的、颠三倒四的控诉,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恼人的苍蝇。
刘奕英端坐在红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保养得宜的侧脸,却在她深陷的眼窝里投下大片阴影。
她没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将宋佳佳那些破碎、情绪化的信息,重新拼凑、分析、推演。夏缘,这个名字像一根鱼刺,不致命,却始终卡在喉咙里,带来持续的、令人烦躁的隐痛。上次在咖啡馆的见面,那个女孩不卑不亢的姿态,那种看透一切的平静眼神,至今仍让她如鲠在喉。她原以为,那只是一只羽毛鲜亮、有点小聪明的麻雀,只要稍加敲打,就会知难而退。
她错了。这个女孩根本不是麻雀,这是一只野心勃勃的鹰隼。夏缘不仅没有退,反而愈发靠近她的儿子,甚至开始涉足一些这个女孩本不该接触的圈子。建国饭店,高级轿车,还有……宋佳佳哭诉中提到的“香江老板”。
刘奕英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极有规律。这是她深度思考时的习惯。一个穷学生,哪里来的钱出入那种地方?又怎么会认识什么香江老板?只有一种解释。女孩一定是用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刘奕英的眼神隐约有凛然的冰冷,瞳孔里充满无尽的寒意。儿子斯民,是自己此生最完美、最骄傲的作品。他的出身、他的学业、他未来的仕途、他即将与宋家的联姻……他人生的每一步,都经过自己精密如仪器的计算和设计,本该是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
她绝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尤其是夏缘。这个出身卑贱、背景不明,却拥有一张冷静到令人憎恶的脸和一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的女人。
这个夏缘,必须从斯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直接去找她?不,上次的教训够了。那个女孩巧舌如簧,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再去一次,不过是自取其辱。去找斯民?更不行。儿子现在就像被那个狐狸精灌了迷魂汤,猪油蒙了心。此刻任何对夏缘的指责,只会激起他强烈的逆反心理,将他推得更远。
刘奕英站起身,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来回踱步,高跟拖鞋踩在上面,发出“嗒、嗒、嗒”的单调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她狂跳不止的心口上。
良久,刘奕英停下脚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走到那张名贵的红木书桌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有权力可以。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重的、用黑色小牛皮包裹的内部通讯录。书页的边缘因为常年翻动而微微卷曲,上面记录着丈夫陶培元数十年仕途生涯里铺下的人脉网络。她纤长的、涂着蔻丹的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那上面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段利益的交换、一笔人情的往来。
最终,刘奕英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周文海,京城广播学院副院长。她的唇角,缓缓逸出一丝冰冷而残酷的笑意。这是丈夫多年以前在芙蓉省布下的一颗闲棋。当年,周文海在地方上遇到了点麻烦,差点毁了前程,是陶培元出面帮他摆平,还顺水推舟将他调来了京城。这份人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用来毁掉一个无权无势的年轻女孩的前程,却是绰绰有余了。
刘奕英拿起电话,按下了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接通得很快,听筒里立刻传来周文海那带着几分油滑和谄媚的、受宠若惊的声音:“刘姐?哎呀!您怎么亲自打电话过来了?有什么事儿让陶哥吩咐一声不就行了嘛!”
刘奕英的身体向后靠在柔软的真皮椅背上,声音却温和依旧,听不出半分杀机,仿佛只是一个关心晚辈的慈爱长者:“文海啊,最近工作忙吗?有点私事,想请你帮个忙。”
第89章 量身定做的剧本
“您说,您说!刘姐!您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我周文海办得到,绝不含糊!”周文海在电话那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语气无比热络。
“我听说,你们学院最近出了个很了不得的学生,叫夏缘?”刘奕英慢条斯理地搅动着话题,像在拉家常,“好像还在《广播学院学报》上发了篇文章,得到上面领导的赏识?”
“哦?是有这么回事!院里正把她当正面典型宣传呢!说是给我们学院争光了!”周文海不疑有他,连忙邀功。
刘奕英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像一片冰冷的羽毛,顺着电话线,轻轻刮在周文海的耳膜上,让他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文海啊,年轻人嘛,有才华是好事。但是,步子迈得太大,就容易摔跤。”刘奕英的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有些在地方上养成的坏风气,是不能带到京城来的。爱出风头的人,性格通常都比较躁动,行为也容易激进。他们有强烈的自我表现欲望,总想得到他人的认可,这种心理,有时候会让他们走上邪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我们家斯民,你也知道,从小就心思单纯,没什么城府,就爱跟这些舞文弄墨的人打交道。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在是担心他被人带坏了。”
周文海混迹官场多年,早已是人精中的人精。他脑子里的算盘瞬间打得噼啪作响。什么“担心斯民被带坏”,什么“行为激进”,全都是幌子!真正的意思只有一句:这个叫夏缘的,碍了陶家女主人的眼,必须除掉!
陶家的势力在京城根深蒂固,而宋佳佳的父亲宋启明又是即将高升的实力派。陶、宋两家联姻在即,这是京城圈子里人尽皆知的事。自己只要办好这件事,就等于同时卖了陶、宋两家一个人情。而牺牲的,不过是一个无根无凭、不知从哪个山沟里冒出来的女学生。这笔买卖,简直划算到了极点!
“刘姐,我明白了!”周文海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驱散了所有油滑,换上了一股公事公办的狠厉,“广播学院是为国家培养优秀新闻工作者的摇篮,我们必须牢牢把控思想阵地,塑造学生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绝不允许任何思想不纯、作风有问题的人,在我们这里兴风作浪,污染风气!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处理得妥妥当当,绝对不会让您和陶哥为这种小事烦心!”
“那就好。”刘奕英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优雅地挂断了电话。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霓虹灯的光芒在远处织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她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冰冷的笑容。
她仿佛已经看到夏缘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在接到通知时,终于出现惊慌失措的表情。你不是聪明吗?你不是冷静吗?我倒要看看,当整个规则和体系都与你为敌时,你那点可怜的小聪明,还能不能让你全身而退。
这把刀,她已经借出去了。现在,她只需沏上一壶好茶,静静等待刀锋落下,血溅当场。
京城广播学院,副院长办公室。
周文海放下电话,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靠在椅背上,许久才缓过神来。他知道,这是他攀附权力的一个绝佳机会,办好了,前途无量;办砸了,后果不堪设想。他立刻召集了教务处的几位主任,以院长出国考察、自己全权主持工作为由,对大三学生的实践课题进行了“微调”。
夏缘并不知道一个专门针对她的阳谋正在策划。两天后的下午,她拿着一叠写好的稿纸,来到了电影厂摄影棚,找到拍完室内戏的巩雪。
巩雪正在化妆室卸妆,看到夏缘,只是从镜子里淡淡地瞥了一眼:“放那儿吧。”
夏缘将剧本大纲放在桌上,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走。她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巩雪的声音:“等一下。”
闻言夏缘停下脚步。巩雪拿起那叠稿纸,只翻了第一页,读出了上面的标题——《红玫瑰与白月光》。
仅仅五个字,就让巩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快速地翻阅着,越看,眼神越亮,拿着稿纸的手指微微发抖。夏缘笔下的故事,大胆,出格,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那个名叫“王娇蕊”的女主角,热情如火,放纵不羁,却又在内心深处渴望着一份纯粹的安宁。她周旋于几个男人之间,用自己的美貌和身体作为武器,去换取她想要的一切,最终却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这个角色,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它触碰到了巩雪作为一名演员最深的渴望,也映射出她现实生活中某些无法言说的困境。
“你写的?”巩雪放下稿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夏缘颔首道:“嗯。”
巩雪不放心地问:“投资……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夏缘回答得斩钉截铁,“只要您点头,一个月内,我们就可以在香江开机。”
巩雪沉默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被誉为全国最美的脸,此刻却写满了挣扎和决断。良久,她终于开口:“好。我去香江。”
这个决定,意味着她将要放弃国内的一切,去赴一场前途未卜的豪赌。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女孩,她心中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夏缘放下心来。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许多人的命运,都将因为她的到来,而彻底改变航向。
离开京城电影制片厂,夏缘顺便去了不远处的邮电局。她要打一个长途电话,一个打给香江的电话。
在那个需要排队、需要接线员转接的年代,打一个长途电话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夏缘在嘈杂的大厅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被叫到号,走进一间隔音很差的小隔间。
第90章 与自己的过去告别
电话接通的瞬间,尖锐的电流嘶鸣声几乎刺穿夏缘的耳膜。她把话筒拿远一些,等那阵喧嚣过去,才重新贴近耳边。接线员甜腻又含混的声音报出一连串号码,随即,一个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精明而警惕的男声传来。
“喂?边个?”
“陈监制,我是夏缘。”夏缘的声音平静,语速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嘈杂的公用电话亭,而是在香江中环的某间高级写字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马上响起陈光华爽朗的笑声:“哈哈,夏小姐,是你啊!”
自从与夏缘合作以后,新昆仑影业先后用夏缘提供的剧本拍摄了《双花无间道》、《大话西游》、《东方不败》等影片,上映后总票房不断创下新高,受到广泛好评。
陈光华急切地问道:“夏小姐,是不是又有了新剧本?”
夏缘爽快地回道:“是的。”随即把故事梗概说了一遍。
听完夏缘讲完故事,陈光华拍案叫绝,大叫道:“这一定又是一部卖座的电影。”接着又问,“剧本完成了吗?”
“剧本没问题。”夏缘道,“而且主角,我也给您找到了。”
“哦?”陈光华明显有点吃惊。一个好剧本,也需要一个好演员才能发光。香江的女明星不少,但有“王娇蕊”那种复杂气质的,屈指可数,而且个个档期排满,片酬高昂。
夏缘没有卖关子,她只说了两个字:“巩雪。”
电话那头,陈光华的呼吸猛然一窒。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边个?你讲多次?”
“巩雪。”夏缘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已经答应了,随时可以去香江。资金方面,蔡风澈先生会代表新世纪风投,在三个工作日内与您接洽。一个月内开机,有问题吗?”“新世纪风险投资公司”是夏缘在香江注册的公司,由职业经理人蔡风澈负责打理。
陈光华彻底沉默了。他的脑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巩雪!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那是内地影坛的传奇,是挂在电影厂荣誉墙上的“全国第一美人”。这样的演员,别说来香江拍一部题材如此特别的电影,就是在内地,等她档期都要用“年”来计算。
这个叫夏缘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她不仅能拿出石破天惊的剧本,还能悄无声息搞定巩雪。更难以置信的是,投资方是“新世纪风险投资公司”。前几次合作,夏缘都是以个人名义投入部分资金。这次投资,是由“新世纪风投”出面。“新世纪风投”的负责人蔡风澈是近来在香江金融圈异军突起的新贵,行事狠辣,眼光毒到,传闻他背后有一个神秘的内地财团。
原来,那个财团的掌控者,就是这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夏小姐”?信息在一瞬间串联起来,陈光华脑中原本模糊的、一个“有才华的内地女文青”的形象,瞬间崩塌,重塑成一个手眼通天、资本雄厚的神秘女大佬。
隔着一条滋滋作响的电话线,陈光华仿佛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他道:“没……没问题。”他的声音干涩,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夏小姐请放心,新昆仑一定用最好的班底,绝对不会辜负您的剧本和巩小姐。”
“很好。”夏缘的声音依旧平淡,“合作愉快。”
她挂断了电话,将话筒放回原位。整个通话过程不到三分钟,干脆利落。出了那个憋闷的小隔间,夏缘觉得外面的空气前所未有的清爽。
两天后,京影厂的宿舍楼里,巩雪送走了最后一位前来劝说她“悬崖勒马”的老领导。房门关上的瞬间,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这两天,她经历了人生中最猛烈的一场风暴。当她提出要与电影厂解约,前往香江拍戏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电影厂都炸了锅。从与她交好的同事,到视她为亲女儿的厂长,再到更高层级的、她需要仰视的各路神仙,轮番上阵,对她进行“思想教育”。
有痛心疾首的,“小雪啊,你怎么这么糊涂!香江那种地方是随便去的吗?那是资本主义的大染缸!”
有威逼利诱的,“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国家给你的。你要是敢走,电影厂立刻收回你的房子,停掉你的一切待遇。以后,内地的任何一部电影,都不会再有你的名字!”
最让她心寒的,是那个相恋了两年的男朋友曹军。曹军是部委机关的干事,外表阳光,谈吐文雅,早就欣赏巩雪的演技。巩雪也对他产生了好感,并与他发展了恋情。
昨天下午,曹军把巩雪约到他们幽会过无数次的北海公园。他没有了往日的温情,非常严肃地进行一番劝导,最后说了一句:“你要去给香江的资本家卖命,会影响我的前途。”
巩雪听他这样说,身体阵阵发冷。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的爱情是纯真的,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美梦。她站起身,最后看了曹军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怨,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死心。她毫无表情地说道:“再见,再也不见!”
此刻,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巩雪抱着双膝,眼泪终于决堤。她不是为那个男人哭,也不是为即将失去的一切哭。她是在与自己的过去告别。
那个被名利和虚情假意捆绑的巩雪,已经死了。从今往后,她只为自己而活,为“王娇蕊”而活。
香江,中环,华人行大厦。“新世纪风险投资公司”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陈光华整理了一下自己昂贵的阿玛尼领带,走进了这间占据了半层楼的办公室。通透的落地玻璃、忙碌而有序的职员、空气中飘散的淡淡咖啡香,无一不彰显着这家公司的实力和国际范。
他被一位干练的女秘书领进了总监办公室。办公室的主人,蔡风澈,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三件套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身上有种金融精英特有的锐利和一丝不苟。
第91章 精心策划的“造神运动”
“陈监制,久仰。”蔡风澈站起身,与他握手,态度不卑不亢。
“蔡总监,幸会。”陈光华客气地回应。
两人落座,没有多余的寒暄。
蔡风澈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陈光华面前:“这是我们老板,夏缘小姐,草拟的投资框架。陈监制可以先过目。”
陈光华拿起文件。当他看到投资总额后面那一串“0”的时候,瞳孔还是忍不住收缩了一下。这个数字,足以拍三部香江A级制作的大片。而现在,这些钱,都将砸在他即将开拍的《红玫瑰与白月光》上。这位夏小姐,玩的不是票,是巨轮。
“夏小姐对影片只有一个要求。”蔡风澈的声音将陈光华从震惊中拉回来。
“您说。”
“这部电影,必须在明年,拿下金马奖和亚太影展的最佳女主角。”蔡风澈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锋利,“钱,不是问题。资源,也不是问题。新世纪会动用所有能量,为这部电影在海外的发行铺路。我们要的,是巩雪小姐,站上亚洲之巅。”
陈光华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明白了。这已经不是一部单纯的电影了。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目标明确的“造神运动”。而他陈光华,被选中成为这场运动的执行官。
巨大的压力和同样巨大的兴奋感,让他几乎战栗。他知道,如果做成了,他陈光华的名字,将和这部电影一起,载入华语电影的史册。
“蔡总监,请转告夏小姐。”他放下文件,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以我三十年的职业生涯担保,新昆仑,必不辱使命。”
蔡风澈满意地点点头。他的任务,就是将老板的意志,精准无误地传达下去,并确保它被不折不扣地执行。
送走陈光华,蔡风澈回到办公桌前,拨通了一个需要层层转接的、通往京城的号码。他知道,电话那头,他那位神秘的老板,正在等待他的汇报。
他至今不知道老板的真实身份,也从未见过她的模样。所有的指令,都来自于这种信号不佳的长途电话,和偶尔收到的、字迹清隽的亲笔信。但他对老板的崇拜,却与日俱增。
从两年前指挥他抄底日经指数,到后来精准预测香江地产的疯涨,再到如今,跨界布局电影产业。她的每一步,都像一个来自未来的先知,踩在时代的脉搏上,精准得令人恐惧。为这样的人工作,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挑战。
电话接通了,传来那个熟悉的、年轻却沉稳的女声:“喂?”
“老板,是我。”蔡风澈恭敬地汇报道,“陈光华已经同意了。所有事情,都按您的计划在推进。”
京城,芳草胡同,夏缘的四合院。
夏缘放下电话,走到院子中央。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下,她已经规划好,明年春天要种上一架紫藤。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电影项目顺利启动,巩雪这枚最重要的棋子也已就位。等到电影上映,巩雪涅盘重生,她夏缘的名字,将作为金牌编剧和制作人,在圈内彻底打响。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的目光,越过灰色的瓦当,望向遥远的天际。她的战场,从来不只是一部电影,一个行业。她正在静静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被敲响了。来人是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中年男人,气质儒雅,眼神精明。正是山姆国林氏家族的代表律师,杨少言。
他不是第一次来了。自从上次代表林家与夏缘达成那笔“财宝兑现协议”之后,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恰巧”路过京城,前来探望。
“夏小姐,别来无恙。”杨少言微笑着走进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个清雅的院落。
他很惊讶。他本以为,一个突然得到一笔巨款的年轻女孩,会迫不及待地投入到物质享受中。但他看到的,却是一个安静的、几乎有些简朴的院子,和一个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沉静、更加深不可测的夏缘。她好像一汪深潭,你永远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杨律师,请坐。”夏缘沏了一杯茶,递给他,“外祖母身体可好?”
“老夫人很好,她很挂念你。”杨少言呷了一口茶,开门见山,“事实上,我这次来,是受老夫人所托,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去山姆国看看?”
夏缘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知道,林家这头沉睡的狮子,终于要开始对她这只流落在外的幼崽,进行正式的“回收”了。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林家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流着林家血液、能够延续家族荣耀的女性继承人。而她,是目前唯一的人选。
去山姆国?当然要去。但不是现在。现在的她,根基未稳,羽翼未丰。那个庞大的家族对她而言,不是港湾,而是一个华丽的牢笼,一个吃人的旋涡。她一旦踏入,就会被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和家族规矩吞噬,沦为一个没有自我的符号。
她需要时间,需要在国内建立起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强大到足以和林家平等对话的经济王国。到那时,她去山姆国,就不是“回归”,而是“驾临”。
她抬起眼,看向杨少言,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为难和歉意的微笑,说道:“我很想念外祖母。只是……我现在走不开。”
“哦?”杨少言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接了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夏缘轻描淡写地说,“一部关于女性自我觉醒的电影,剧本是我写的。我想把它做好,作为送给外祖母的一份礼物。我想让她看到,她的外孙女,即便在华国,也能做出一点成绩。”
她巧妙地将自己的事业,包装成对家族荣誉的贡献。既表达了上进心,又给了自己一个无法拒绝的、留在国内的理由。
杨少言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女孩,太聪明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她用一份虚无缥缈的“礼物”,就将林家伸过来的手,不着痕迹地推了回去。
第92章 糖衣之下的剧毒陷阱
杨少言此行的任务,是带夏缘走。前不久对她的谋杀,还未查到真正的幕后主谋,危险依然存在。但此刻,他知道自己失败了。他不可能用强。老夫人要的是一个自愿回归的、有能力的继承人,不是一个被强行绑架的怨偶。
“我明白了。”杨少言放下茶杯,“我会将你的想法,如实转告老夫人。夏小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这句称赞,发自肺腑。他从手袋里拿出一个精美的小盒子递给夏缘,说道:“这是老夫人送给你的护身符。”说完站起身准备离开。
夏缘起身相送,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开口:“杨律师,请帮我转告外祖母。家族的荣耀,我从未忘记。但枝叶的繁茂,离不开深扎于土壤的根。请她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根扎得更深一些。”
杨少言脚步一顿。他回头,深深看了夏缘一眼。他彻底明白了。她不是在拒绝,她是在谈判。她在向林家宣告:我,夏缘,是你们的血脉,但我更是我自己的主人。我的价值,将由我自己来创造。你们要做的,不是催促,而是等待。等待她长成一棵真正的参天大树。
送走杨少言,夏缘回到院中,打开外婆送的小盒子,里面是一块玉珏。《庄子》里有记载:“儒者授佩玦者,事至而断。”这句话的含义是,如果君子能够在某些需要做决定的事情面前,果断的做出决定,当机立断,才拥有资格佩戴玉玦。夏缘一下子就明白了外婆的意图。
计划赶不上变化。当夏缘准备利用暑假奔赴香江拍摄电影《红玫瑰与白月光》的时候,辅导员通知她去一趟学院办公室。
夏缘敲开学院办公室的门,里面所有老师看着她的目光,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
.教务处长卢从安递给夏缘一份实践课任务书,宣布道:“经学院研究决定,夏缘同学的毕业实践课题为‘沿海开放地区私营经济现状调查’。实践地点:钱江省东偶市,岭南省鹏莞市。要求:深入一线,形成不少于两篇、总字数不低于一万字的深度调查报告,并在省级以上刊物公开发表。”
副院长周文海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一副“委以重任”的、语重心长的表情,说道:“夏缘同学,学院非常看好你的才华。这个课题,是目前国内理论界和经济界争论的焦点,也是新闻工作的难点。我们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写出有分量、有深度的文章,为国家的改革开放事业,提供来自一线的真实声音。”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包装在“重视”与“培养”糖衣之下的、剧毒的陷阱。
八十年代初期,“姓‘社’还是姓‘资’”的论战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东偶和鹏莞,这两个私营经济的码头堡,正是风暴的中心。让她去调查,去写文章,就等于把她推到了悬崖边上。文章写得保守了,是思想僵化,跟不上时代;写得激进了,就是宣扬资本主义自由化,是政治立场有问题。无论怎么写,都可能犯下致命的错误,轻易毁掉一个年轻人的政治前途。
夏缘拿着那张薄薄的任务书,却感觉到了它背后淬毒的重量。她知道,这是刘奕英的刀,借着周文海的手,向她捅了过来。但她并不害怕。她的灵魂里,装着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华夏。她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这点争议,不过是历史长河里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国家未来的经济发展走向,早已注定。他们想用未来绊倒她,却不知道,她本人,就来自那个未来。
“谢谢院领导的信任。”夏缘抬起头,迎着周文海虚伪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我一定不辜负学院的期望。”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这让原本想欣赏她惊惶表情的周文海,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烦躁。
几天后,两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走进了京城火车站。这便是夏缘和她的女保镖。夏缘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浅蓝色纯棉衬衫和长裤,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女大学生。只有那双过于沉静清亮的眼眸,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审视与洞察。跟在她身侧的,是她的助理兼保镖,刘可茹。
自从上次遭遇伪装成酒驾的谋杀之后,夏缘更注重了自身的安全保护。刘可茹是陶斯民通过三叔的关系,从退伍的女侦察兵里为夏缘千挑万选出来的。她比夏缘大几岁,个子高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短发利落,眼神警惕,沉默寡言,却给人一种磐石般可靠的感觉。
绿皮火车晃荡了两天一夜,才把夏缘和刘可茹带到钱江省的省会。两人没有停留,直接换乘了开往东偶的长途汽车。汽车一拐进婺州以南的丘陵地区,窗外的景象就陡然一变。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躁动而鲜活的气息。公路两旁,不时出现一块块用木板、三合板甚至硬纸壳制作的粗糙路牌,上面用红漆、黑墨歪歪扭扭地写着“货运东偶”“直达义坞”“魔都配货”,字迹潦草,却带着一股挣脱束缚、奔向财富的、野生的力量。这在北方是绝对见不到的新鲜事。
汽车在尘土飞扬中驶入码头镇。这个坐落在偶江北侧山峦之中的小镇,与其说是个镇,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混乱而充满生机的工地。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拖着货物的板车、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和行色匆匆的人流,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方言的叫卖声、机器的轰鸣声和廉价饭菜的油烟味。
码头镇近二万五千人,人均耕地却不足三分。夏缘在镇政府的招待所住下,从一位老干部口中得知,严酷的生存环境逼得码头人自古以来就只能另寻出路。“码头生意郎,挑担奔四方”,靠着农商结合,才勉强维持生计。
七十年代中期,这里开始出现表带、发夹、塑料花等小商品市场。而真正的引爆点,来自一个偶然。
“……一九七九年,我们这儿有个弹棉花的,姓王,去赣省走亲戚,看到供销社在处理一批积压的钮扣,几分钱一斤,跟垃圾一样。他脑子活,花了几十块钱全买了下来,用两个麻袋背回码头,就在自家门口摆了个摊……”老干部喝了口浓茶,咂咂嘴,眼中闪着光,“谁都没想到,这一摆,就摆出了名堂!”
一年之后,从外地贩来钮扣再转手卖出去的摊子,发展到了一百多家。到今年年初,县政府干脆顺水推舟,批准码头镇成立了全国第一个钮扣专业市场。
第93章 击鼓传花式的骗局
如今,不过短短数月,码头镇已有七百多个钮扣店、摊。它们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几条简陋的街道上,有的只是在地上铺一张塑料布,有的则用木板搭起简易的货架。成千上万、五颜六色的钮扣堆积如山,在南方湿热的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像一条条由塑料和金属汇成的河流。
走在市场里,夏缘和刘可茹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原始的商业活力。夏缘看到一个妇女怀里抱着孩子,一边熟练地用小秤给客人称着钮扣,一边高声讨价还价;她看到几个年轻人合力将一麻袋一麻袋的钮扣从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上卸下,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背心,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夏缘从市场管委会拿到了一组让她心神剧震的数字:全国三百多家钮扣厂生产的一千三百多个品种的钮扣,在这里都能找到。今年,码头镇销售的钮扣预计将达到五十多亿粒,相当于全国每人五粒,日成交额高达十六万元。一个小小的纽扣,一个不起眼的小镇,竟然撬动了一个如此庞大的市场。
当晚,在招待所昏黄的灯光下,夏缘铺开稿纸,心中激荡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她知道,周文海希望她写的是一篇关于“投机倒把”“扰乱市场”的批判文章。但她提笔写下的,却是另一个标题。那字迹,锋利如刀,斩钉截铁:《小钮扣,大市场——来自东偶码头镇的市场经济典范调查》。
第二天上午,太阳像个烧得通红的火球,把东偶沿海的土地烤得发烫。海风裹着咸湿的热气吹在人身上,黏腻得让人忍不住想扯扯衣领。夏缘坐在长途汽车靠窗的位置,望着车窗外闪过的田野,陷入沉思。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她却毫不在意。
“老板,你靠在我肩上睡会儿吧,这一路颠簸的,到婺州还很远呢。” 坐在旁边的刘可茹开口说道。刘可茹穿着一身利落的灰色工装,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锐利,一看就带着股干练劲儿。她既是夏缘的助理,也是专门负责保护她安全的保镖,这一路下来,始终寸步不离地跟着夏缘。
夏缘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笑了笑:“没事,我再理理码头镇的那些情况,好多细节还得再琢磨琢磨。你看这些个体户,想扩大经营,可手里没资金,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长途汽车像一头笨拙的铁皮巨兽,在坑洼不平的国道上颠簸了半日,终于在中午时分,拐进了一个名叫“万安镇”的地方,临时停靠。司机师傅转过头对车内的旅客喊道:“万安镇到了啊,大家下车吃午饭,半小时后准时发车!”
车门一开,一股更灼热的浪潮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夏缘和刘可茹下了车,脚下的土地仿佛都被晒得发软。
小镇不大,一条主干道贯穿东西。道路两旁,低矮的旧式瓦房与拔地而起的水泥小楼交错并存,墙上用石灰水刷着巨大而刺眼的标语——“要想富,先修路”。一种野蛮生长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随意走进路边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饭馆。饭馆里人声鼎沸,油烟味混着汗味,风扇徒劳地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就在两人等着上菜的间隙,夏缘无意间瞥见饭馆斜对面的一家小卖部,门口挤满了人,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还夹杂着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那热闹的景象,比镇上唯一的供销社还要夸张。
饭馆邻桌几个皮肤黝的汉子正在高声谈笑,声音毫无顾忌地传来:“老张,你今天‘存’了多少?”
“嘿,咬咬牙,把准备盖房子的钱都投进去了!王会头说了,今天的‘利息’又涨了,一天就能顶得上在银行存一年!”
“可不是嘛!我家婆娘把嫁妆金镯子都给卖了,全投了进去。这等好事,真是八辈子都遇不上啊!”
“利息”……“会头”……这几个简单的词,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夏缘记忆的闸门。她拿着军用水壶的手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一股寒意,无视这三十多度的酷暑,从她的脊椎骨一路窜上后脑。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片段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 后世就是一九八五年这个时间段,东偶掀起了一场疯狂的 “聚钱会” 风潮,那场风潮最后以悲剧收场,不知道多少家庭因此遭受劫难。
作为重生者,对于这段历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投资,而是一场击鼓传花式的金融骗局,是建立在人性贪婪之上的空中楼阁。当音乐停止,鼓声落下,传到最后一个人手里的,将是足以致命的炸弹。而现在,她正坐在炸弹的引信旁边,亲耳听着那“滋滋”作响的、疯狂的燃烧声。
刘可茹注意到夏缘的脸色变了,连忙问道:“老板,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夏缘放下水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可茹姐,你听见刚才那些人的议论了吗?‘存款利息又涨了’,这很可能就是‘聚钱会’的苗头!”
“‘聚钱会’?那是什么?” 刘可茹一脸疑惑地问道。
夏缘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解释道:“‘聚钱会’是一种民间信贷交易活动。现在个体户、私营企业想发展、扩张,对资金的需求特别迫切。可你也知道,根据现在的金融政策,国有银行根本不给私人企业发放贷款,民间钱庄也被禁止了。这些人没办法,就搞起了‘聚钱会’,一般都是 10 个人组成一个合会,互相帮忙解决资金问题。有些人为了多弄点钱,还会同时参加两三个合会。”
刘可茹听得目瞪口呆:“啊?这靠谱吗?”
“当然不靠谱!而且非常危险!” 夏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痛心,“一旦资金链断裂,就会发生悲剧事件。”
夏缘看着眼前热闹的万安镇,想到用不了多久,这里也会被 “聚钱会” 的疯狂席卷,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夏缘突然站起身,眼神坚定地看着刘可茹,“鹏莞那边的采访可以往后推一推,我得留在这儿,好好调查一下‘聚钱会’的情况。现在还来得及,也许我能做些什么,阻止那些悲剧的发生!”
刘可茹看着夏缘急切又坚定的眼神,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老板,我听你的!你想怎么调查,我都帮你!”
第94章 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接下来的几天,夏缘和刘可茹在万安镇以及周边的村子里奔波。她们走访了参与 “聚钱会” 的村民,也找到了几个刚开始组织 “聚钱会” 的会主,详细了解了 “聚钱会” 的运作模式、利息计算方式,还有大家参与的心态。夏缘把这些情况都一一记在笔记本上,同时结合后世 “聚钱会” 的惨痛教训,开始撰写一份内部参考。
这天晚上,夏缘在旅馆的台灯下,终于写完了文章。她把稿纸仔细地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然后递给刘可茹,神情严肃地说:“可茹姐,这份材料很重要,我想让你马上赶往京城,亲自把它送到蒋松图教授手上。蒋教授是经济领域的权威,他肯定会把这份材料送到中枢去。只有让上面知道‘聚钱会’的严重性,才能及时采取措施,避免更多人受害。”
刘可茹接过信封,紧紧攥在手里,用力点了点头:“老板,你放心,我一定会安全把材料送到蒋教授手上,绝不耽误!”
第二天一早,夏缘送走刘可茹,自己坐汽车赶去婺州。在婺州,夏缘坐上了前往岭南的火车。南下的旅途,像一场漫长的、穿越时空的告别。车窗外,江南的秀美与精致被一点点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粗犷、湿热、充满野性生命力的南方景致。
后世,夏缘曾无数次飞抵这座毗邻香江的城市。那时的鹏莞,是摩天大楼的丛林,是华灯璀璨的“不夜城”,是全球资本与顶尖人才竞相追逐的“华国硅谷”。它精准、高效、光鲜亮丽,像一枚镶嵌在南海之滨的钻石。
可一九八五年的鹏莞,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甚至,只是一块包裹在泥土里的、滚烫的顽石。
回想当年,一九八零年,一个如天方夜谭般的神话从这片南海之滨传遍华夏——一个名叫鹏莞的小渔村,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华国第一个经济特区。
当长途汽车驶入特区地界,一股混合着海水咸腥、红土气息和施工粉尘的味道,便霸道地灌满了整个车厢。夏缘走下车,心潮澎湃。这是一个热烈到近乎暴力的世界。热,是实实在在的热。太阳像一团悬在头顶的巨大火球,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
海风滚烫而凶狠,携带着潮湿的水汽,刮在皮肤上,没有丝毫凉意,反而像蒸笼里的热气,将人蒸得汗流浃背。就连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在散发着地热。灿烂到刺眼的阳光被无处不在的简易工棚的铁皮屋顶、被浑浊的海水反复折射,形成一片晃动扭曲的光幕,夏缘几乎睁不开眼,赶紧戴上了随身携带的墨镜。
夏缘的脚下,是一座被广袤农田和荒山包围的巨大建筑工地。这里没有后世平整的柏油马路,只有一条条刚刚从泥土里被推土机平整出来的路基。路面干燥时,汽车驶过,卷起漫天黄尘,扑头盖脸;路面洒水后,又变得泥泞不堪,一脚下去,能带起半斤湿泥。
到处都是光着膀子、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的工人,到处都是拔地而起的脚手架和发出阵阵轰鸣的搅拌机。空气中,除了咸湿的海风,还飘荡着一种独属于奋斗的、混杂着汗水与廉价烟草的味道。
和夏缘走在同一条路上的,是成群结队、如潮水般从内地蜂拥而来的农民工。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自己和自己微薄的家当,往离大海最近的地方搬运。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磕碰得掉了瓷的搪瓷缸、用塑料皮绳紧紧捆扎的、散发着霉味的被窝卷儿——这是他们所有人共同的身份标识。
他们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像他们本人一样,特别经得起摔打,经得起折腾。在这里,他们似乎永远不愁找不到事做。一个刚从长途车上下来的乡下汉子,前一秒还茫然四顾,下一秒就能被工地上招工的包工头一把拉走,扛起水泥就干。
晚上,他们在路边用木板、油毡布搭个简易的窝棚,就是家。生火做饭,几块砖头一支锅,炒菜的甚至都不是锅铲,而是洗干净的铁锨。那种原始、粗砺的生命力,让夏缘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震撼。他们是那样按捺不住,那样焦灼地想要改变命运,浑身都充满了仿佛随时可以爆发出来的力量。
夏缘正走着,前方一群工人正在给新修的道路浇筑沥青。工程队简陋得连一台洒油机都没有。他们用铁皮焊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土漏斗,下面接着一根铁管。两位身板最壮实的汉子,赤着上身,用粗壮的手臂将那二十多斤的漏斗举得直直地,由另一人从旁边的大锅里舀出滚烫的沥青倒进去。黑色的、黏稠的液体顺着铁管流淌下来,发出“滋滋”的声响,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刚刚浇上的沥青被烈日烤得黏黏糊糊,散发着蒸腾的热气。连那几个修路的民工,一个个看上去也是黏黏糊糊的,就像刚从柏油桶里钻出来。脑门上,脸上,臂膀上,背脊上,汗水和着灰尘、油污,流淌下一道道污黑的痕迹。
一个洒油工轮班休息,他走到路边,想把脚上的解放胶鞋脱下来凉快凉快。他弯下腰,拽了半天,鞋子却像长在了脚上一样。他骂骂咧咧地一使劲,只听“嘶啦”一声,鞋底竟然被烫熔了,黏住了裤脚,扯下来一片布料。他毫不在意地把那块布扔掉,从旁边的水桶里舀起一瓢水,从头浇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一个黑乎乎的馒头,大口啃了起来。
夏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走上前,采访了一个守在沥青大锅旁的年轻工人。那小伙子叫栓宝,来自湘西,在特区打工两年了。他的工作,是这世界上最枯燥乏味的工作之一——看守这口直径近两米的大铁锅,保证下面的火不灭,锅里的沥青不凝固。一天十多个小时,他所有的动作,就是往炉膛里添煤,用长柄铁锹搅动锅里黏稠的液体。他整个人,仿佛都在被这口大锅煎熬着。
“不觉得苦吗?”夏缘递过去一瓶自己带来的凉茶。
栓宝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羞涩的笑,他接过凉茶,却没有喝,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苦什么?在这里干一天,顶在老家种地半个月哩!”
第95章 特区第一声开山炮
夏缘问道:“在这里赚了钱,想做什么?”
“赚钱?”栓宝的眼睛亮了,那是在谈及梦想时才会有的光,“多赚点钱,回家,盖三层的大楼房!再娶个婆娘,生个大胖小子!”
栓宝的想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是这片土地上成千上万个“栓宝”共同的梦想。特区拓荒,最需要的就是这种能够立刻把自己豁出去,舍命大干一场的人。这是他们的活路,几乎所有的农民工,都把干活,叫作“活路”——一种通往生存和希望的道路。
告别栓宝,夏缘前往此次采访的下一个目的地——鹏莞龙口。
在龙口工业区建设指挥部,一间简陋的板房办公室里,夏缘见到了这里的主人,香江招商局的新进掌门人,欧阳先生。他年近七旬,却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丝毫没有大企业家的样子,反而更像一位治军严明的将军。
夏缘递上了自己的介绍信。欧阳先生只扫了一眼介绍信,便把目光投向了夏缘,带着一丝审视:“一个京城来的女娃娃,不在象牙塔里写风花雪月,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
“欧阳先生,我不是来写风花雪月的。”夏缘不卑不亢地回答,“我是来记录历史的。我想知道,一九七九年七月八日,那改变华夏国运的‘第一声开山炮’,究竟是怎样响起的。”
听到“第一声开山炮”,欧阳先生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段峥嵘岁月,是他一生最辉煌的功绩。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尘土飞扬的工地,陷入了回忆。
“……当年,我戴着安全帽,站在这片我自己带兵解放的土地上,面前摆着龙口工业区的开发蓝图。身后,是两万多名跟我从战场上转业过来的基建工程兵。”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历史的瞬间,“我就像当年在战场上指挥作战一样,手臂猛地一挥,下了命令。顷刻间,排炮齐鸣,轰然震响!那一炮,炸平了荒山,也炸开了许多人脑子里板结僵化的思想!”
随着欧阳先生的讲述,夏缘仿佛看到,那振聋发聩的炮声,撼动的又岂止是这一片荒山坡。数十万来自五湖四海的建设者如潮水般奔涌而来,成了特区建设的“开荒牛”,用血汗和青春,在这片滩涂上,创造着一个又一个奇迹。
结束采访前,夏缘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欧阳先生,您对龙口未来的规划是什么?仅仅是成为一个加工出口区吗?”
欧阳先生锐利的目光再次落在夏缘身上:“你这个女娃娃,问题很刁钻啊。你觉得呢?”
“我觉得,龙口不应该只是一个过路码头。”夏缘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的想法,“‘三来一补’能解决我们初期的资金和技术积累,但要真正站稳脚跟,我们必须有自己的核心技术和自主品牌。我建议,工业区在招商引资时,可以对那些愿意将研发中心落户龙口的企业,给予更大的政策倾斜。”
欧阳先生愣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女孩,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欣赏。他第一次在一个如此年轻的人身上,看到了与自己一脉相承的、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
“好!好一个女娃娃!”他用力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起来,“你脑子里装的,不是诗词歌赋,是山川大海啊!我记住你了,夏缘!”
这次会面,为夏缘在鹏莞的布局,埋下了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采访间隙,夏缘将自己在香江注册的“新世纪风险投资公司”的职业经理人蔡风澈,叫到了鹏莞。
在一家刚刚开业、连空调都还没装的茶餐厅里,夏缘将一份计划书推到了蔡风澈面前。
“阿澈,公司已经有大笔资金。现在,是时候把钱变成实业了。”夏缘指着计划书,“第一步,在龙口工业区注册一家独资公司,就叫‘新世纪电子’。利用大陆的优惠政策,便宜的土地和劳动力,先从电子元器件的‘三来一补’做起。摩托罗拉、富士通这些公司,都在香江设了厂,他们的订单,就是我们最好的敲门砖。”
蔡风澈看着计划书,眼中闪着精光:“老板,您的意思是,我们做他们的下游代工?”
“不,代工只是开始。”夏缘摇摇头,“在建工厂的同时,立刻成立研发中心。我会从山姆国和东瀛挖人过来。我们的目标,是在三年内,摆脱代工,拥有我们自己的核心专利。”
“明白了!”蔡风澈回道。
“第二步,”夏缘翻开计划书的第二页,“在鹏莞市内最繁华的地段,买一块地。不要建大楼,用最快的速度,建一个简易雨棚连着铁皮仓库的购物中心。从香江组织货源,彩电、冰箱、洗衣机、风扇……所有内地最紧缺的家电,都给我运过来。我们要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在这里撕开一个现金流的口子。”
一个月后,一个名为“新世纪购物中心”的、看起来像个巨大工棚的商场,在鹏莞市中心开业了。
开业当天,大门拉开的那一刹那,早已在门外排了几个小时长队的顾客,像潮水般汹涌而入,人群的冲击力甚至踩碎了门前刚刚铺好的几块地砖。
商场里,从营业员到收款员,从司机到炊事员,所有人都被发动起来,拼了命地维持秩序、收款、搬货。
“这台松下彩电我要了!”
“给我来十台钻石牌风扇!”
“还有没有凤凰牌的自行车?”
开业当天,就卖出了六百台风扇,二百八十台彩电。仓库里的大部分库存在一天之内被抢购一空。晚上十一点打烊后,十几个工作人员关起门来,围着几张桌子数钱,一捆捆的钞票堆成了小山,所有人都数到手抽筋。
当蔡风澈打电话向夏缘汇报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老板……第一天,营业额八十万!我们……我们一天就回本了!”
电话那头,夏缘的声音平静无波:“很好。利润全部投入到龙口的工厂建设和研发中心去。速度,要再快一点。”
第96章 中枢办公厅来电话
结束在鹏莞市的调查采访后,夏缘坐在返程的火车上,伴着车轮与铁轨单调的撞击声,写下了她的第二篇调查报告。这一次,她的笔触不再像东偶那篇一样冷静客观,而是充满了激情与温度。
她写了烈日下浇筑沥青路的工人,写了守着沥青锅、梦想着盖房娶妻的栓宝,写了挥斥方遒、炮轰荒山的欧阳先生,也写了在那片热土上,无数个为了“活路”而燃烧自己青春的奋斗者。文章的标题,她定为——《青春之城的奋斗者》。
这两篇来自改革开放最前沿的、带着滚烫温度的调查报告,在蒋松图教授的亲自推荐下,一南一北,一理一情,同时发表在了《民众日报》的理论版和副刊上。
文章发表的第三天,中枢办公厅的电话,打到了京城广播学院院长办公室。一位平日里只能在新闻上见到的领导,要派人到学校见一见撰写“聚钱会”内参和这两篇文章的作者——夏缘。
京城广播学院院长办公室。那部红色电话机,平日里只是个庄重的摆设,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院长章轩照的手。他放下听筒,手指仍在无意识地颤抖。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副院长周文海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头濒死的风箱。章轩照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穿透了办公室的墙壁,仿佛能看到那栋红墙之后深不可测的权力中枢。刚才电话里那个沉稳温和的声音,那个只在内部文件和最高层会议纪要里出现的名字,如今却清晰地,说要派人见一见夏缘。因为那两篇文章,一篇关于市场经济,一篇关于奋斗者。
章轩照感觉自己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他以为那是学生优秀的学术探讨,最多是为学院争光,为蒋松图那个老学究的履历添彩。他万万没想到,这两篇文章的分量,竟重到了这个地步。
夏缘,这个名字在章轩照脑海里炸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学生,档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天门县广播站播音员。怎么可能?这背后一定有他不知道的故事。是他眼拙了,还是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周文海身上。
周文海那张平日里写满精明算计的脸,此刻灰败如土。汗水浸湿了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几缕发丝狼狈地贴在额角。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章轩照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他亲自给广播学院的这个“好苗子”安排的“社会实践”,目的地是东偶和鹏莞,主题是“私营经济现状调查”。在当前这个“姓社还是姓资”的争论依然是高压线的年代,这根本不是实践,这是个陷阱。一个处理不好,档案里就会被记上浓重的一笔,政治前途毁于一旦。
好一招借刀杀人。只是周文海没想到,他递出去的这把刀,不仅没伤到人,反而被对方拿去,劈开了一条通天之路。而他自己,站在了这条路的对立面。
“周副院长,”章轩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最近身体好像不太好。我看,教学实践这一块的工作,你先放一放,交给其他同志吧。”
这是剥夺权力。周文海浑身一软,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完了。他想求饶,想辩解,可是在章轩照冰冷的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得罪的,已经不是一个学生,而是那位大人物看中的人。章轩照不再理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蒋松图教授。
蒋松图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他没有章轩照的震惊,也没有周文海的恐惧,他的脸上,是一种压抑不住的,为人师表的骄傲与欣慰。
“老蒋,”章轩照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请教的意味,“这个夏缘同学……你最了解。你看,这次见面,我们学院这边,需要做些什么准备?”
蒋松图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明澈。他一字一句道:“院长,什么都不用准备。让夏缘同学自己出面,就是最好的准备。她有思想,有见地,更有风骨。我们这些老家伙要做的,就是别去画蛇添足,别用我们这些陈腐的官场套路,污了这块好材料。”
章轩照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让秘书通知夏缘来办公室一趟。安排完毕,章轩照看着窗外。京城的秋天,天高云淡。他有种预感,广播学院,要出一条真龙了。
陶斯民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听到这个消息的。几个新闻系的同学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和惊奇。
“听说了吗?中枢办公厅来电话,首长要派人来见夏缘!”
“真的假的?就因为那两篇文章?”
“千真万确,明天上午就会来!现在夏缘在院长办公室听从安排。”
陶斯民的脚步顿住了。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血液在瞬间涌上头顶。不是为夏缘高兴,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让他感到恐慌的冲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夏缘的才华。从她那些化名“夏虫”发表的小说,到后来一鸣惊人的论文。他一直以为,夏缘是一颗被埋没的钻石,需要时间来打磨,然后才会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可他错了。夏缘不是钻石,而是一颗卫星。他以为女孩还在地面上,还在和他一个轨道里。可女孩只是借助了学校这个小小的发射架,一声轰鸣,就已经冲破了大气层,进入了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更广阔的星空。
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和无力感席卷了他。他家世优越,自认见多识广。可是在夏缘面前,他感觉自己像个幼稚的孩子。他为女孩借一本孤本而沾沾自喜,为帮女孩解决一些小麻烦而感到满足。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她,“帮助”她。
现在看来,多么可笑。夏缘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女孩每一步都走得比他看到的远一百步。夏缘写那两篇文章,根本不是为了在学报上发表,不是为了和赵灿林之流争一日之长短。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将自己的声音,直接传递到那个国家的最高决策地。
第97章 这不是一支普通的笔
陶斯民转身,朝院长办公室走去。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他只是本能地想去见女孩。他想看看,在即将接触权力之巅的时刻,夏缘是什么样的。是紧张?是兴奋?还是……和他一样,感到一丝不安?
在走廊里等了没多久,陶斯民就看到夏缘从院长办公室走出来。四目相对,夏缘轻声问道:“有事?”
陶斯民看着夏缘,看着对方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塞到夏缘手里说道:“这个……甜的,”他有些语无伦次,“见到上面领导,紧张的时候,含一颗在嘴里,会好一点。”
夏缘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颗熟悉的糖果。糖纸上那只奔跑的兔子,仿佛带着一种拙朴的温暖。她露出清澈的笑容,说道:“谢谢。”
回到宿舍,夏缘脑海里开始构建着关于明天与领导会面的所有信息。
她要见的这位领导,是受那位改革的坚定支持者委派而来的。首长务实,魄力非凡,但同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需要理论支持,更需要来自基层的、鲜活的成功案例来佐证他的道路是正确的。
她的那两篇文章,就是他最需要的弹药。《小钮扣,大市场》给了他“法”,证明了搞活市场是能让老百姓富起来的好路子;《青春之城的奋斗者》给了他“情”,把冰冷的经济数据,变成了鹏莞那片热土上,一个个鲜活的、充满梦想和汗水的年轻人的故事。这故事充满了感染力,能打动最多的人。
所以,首长不是为了听她重复文章里的观点,而是想亲眼看一看,写出这些东西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作者是不是真的相信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她的信念,有多坚定?她的眼光,能看多远?
第二天上午,一辆红旗轿车驶入京城广播学院。在布置一新的会客厅里,夏缘见到了来自中枢的领导——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
当夏缘走进会客厅,正站在窗前眺望远景的中年人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注视着夏缘,眼神温和,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没有想象中的威严和压迫感。中年人亲切地问道:“你就是夏缘?”
“领导好,我是夏缘。”她微微鞠躬,不卑不亢。
“坐吧。”领导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坐了下来,“你的那两篇文章,首长看了,夸赞说写得很好。”开场白简单直接,“一篇有数据,有道理。一篇有故事,有感情。很了不起啊。”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娃娃,能跑到东偶和鹏莞,写出这么深刻的东西。不容易。”
夏缘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首长过誉了。”她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我不是写出了什么深刻的东西,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如实地记录了下来。”
“哦?那你都看到了什么?”中年人放下了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夏缘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了东偶桥头镇那个拥挤的钮扣市场。成千上万的人,操着南腔北调,挤在狭窄的摊位前。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饭菜味,还有塑料加热后的刺鼻味道。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那不是对金钱的贪婪,而是对“好日子”最原始、最赤裸的渴望。
她想起了那个叫王金宝的钮扣厂老板。他把自家堂屋改成车间,几台破旧的注塑机日夜轰鸣。他带着她看那些五颜六色的钮扣,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珍宝。他对夏缘说:“夏记者,侬晓得伐?阿拉以前穷啊,穷得只剩下力气。现在,国家政策好,让阿拉自己搞。侬看这小小的钮扣,在阿拉这里几分钱一个,运到大城市,就能卖几毛钱。一个钮扣赚一分钱,我一天能卖几十万个!我能让我全家吃上肉,能让我儿子读大学,能盖新房子!”
她也想起了鹏莞。那座年轻得仿佛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城市。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人,住在简陋的工棚里,白天在流水线上挥汗如雨,晚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给家里写信。
她采访过一个叫刘芳的川妹子,手上满是磨出的老茧。“苦不苦?肯定苦啊。但我不怕苦。”刘芳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在老家,我干一年农活,也赚不到在这里一个月挣的钱。我弟弟读书要钱,我爸妈看病要钱。我在这里多干一年,我弟弟就能多读一年书。他说他要考大学,考到京城来!值了!”
夏缘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抬起头,迎上中年人的目光,说道:“领导,我看到了‘希望’。”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在东偶,我看到了一群不甘贫穷的人,怎么靠着自己的双手和智慧,从一个几分钱的小钮扣里,创造出一个巨大的市场,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他们没有等,没有靠,他们相信只要肯干,日子就会好起来。”
“在鹏莞,我看到了一群年轻的奋斗者。他们离开了家乡,来到这片热土。他们可能不知道什么是‘市场经济’,什么是‘改革开放’。但他们用自己的青春和汗水,告诉我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就能创造奇迹。所以,我的文章没有什么深刻的理论。我只是在替他们,替千千万万个王金宝和刘芳,把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渴望,说了出来。”
整个会客厅里,一片安静。中年人静静地听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道:“说得好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替老百姓说话,替奋斗者说话,是新闻工作者应有的本分。为人民创造好日子,就是我们最大的目标。”中年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在空旷的会客厅里回荡。
他站起身,从皮包里拿出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英雄牌钢笔,递给夏缘,说道:“这支笔,伴随首长很多年了。写过报告,批过文件。”他看着夏缘,目光温和而深邃,“我受首长委托,把它送给你。希望你以后,能用它继续为我们这个时代,为我们的人民,写下更多真实、有力量的文字。”
夏缘双手接过那支笔。钢笔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钧的重量和期望。她知道,这不是一支普通的笔,这是一个承诺,一个护身符。从今天起,只要她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只要她依旧为“希望”而书写,她的背后,就站着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
第98章 急中生智吓唬混混
初秋的京城,天高云淡,阳光穿过梧桐树的叶隙,在柏油路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广播学院门口,古朴的校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不过,这份宁静被一阵刺耳的喧哗打破了。
“躲什么躲!你哥欠债,你这个当妹妹的就得还!”
“跟哥哥们出去玩玩,喝顿酒,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吗?”
夏缘刚走出校门,就看到不远处,几个穿着紧身牛仔喇叭裤、留着长发染得枯黄的青年,正将一个女孩围在墙角。为首的那个,敞着花衬衫,露出一截排骨胸,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正伸手去拉扯女孩的胳膊。
被围住的女孩,夏缘认得,是播音系大二的林薇,一个素以活泼开朗、嗓音甜美着称的京城大妞。此刻,她那张总是带着明媚笑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屈辱,拼命地缩着身子,像一只被鹰盯上的兔子。
“放开我!你们再不走,我就喊人了!”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色厉内荏的威胁显得苍白无力。
“喊啊!你尽管喊!”黄毛混混笑得更得意了,“你喊破喉咙,看看今天谁敢来管我们王小洋的闲事!”
周围有路过的学生,但大多只是投来匆匆一瞥,便加快了脚步。八十年代的社会风气,对这种“街头混混”,普通人多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
夏缘的脚步顿住了。她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冷意。她没有像热血青年一样冲上去大吼,而是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迈着平稳的步子走了过去。她站定在混混们身后约两米远的地方,没有开口,只是用一种审视的、冰冷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为首的王小洋。
那目光太过锐利,毫无情绪,像一把外科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虚张声势的外壳。王小洋正享受着欺凌弱小的快感,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发毛,仿佛被什么野兽盯上了。他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夏缘的眼睛。
“看什么看!没见过……”他的叫嚣在夏缘平静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眼前这个女孩,穿着朴素,年纪不大,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镇定,却让他心里莫名地发虚。
夏缘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聚众寻衅滋事,骚扰女学生,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二十三条,处十五日以下拘留。如果情节严重,造成恶劣社会影响,可以按流氓罪论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那头扎眼的黄毛,语气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流氓罪的量刑标准,你应该比我清楚。最高,可是死刑。”
王小洋愣住了,他身后的几个小弟也面面相觑。他们这些街头混混,打架斗殴是常事,但何曾听过有人当面跟他们讲法律条文?尤其是“死刑”两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们心上。
“你……你他妈吓唬谁呢!”王小洋强撑着面子,色厉内荏地吼道。
夏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我不是在吓唬你。我只是在提醒你。”她上前一步,那股无形的气场压得王小洋不自觉地后退,“西城分局的李副局长,是我老师的爱人。我刚刚才从他办公室出来,要不要我现在回去一趟,请他派两个民警同志过来,跟你好好聊聊‘流氓罪’的认定标准?”
西城分局、李副局长、导师……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威慑力。王小洋再混,也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惹不起。广播学院是部属高校,里面的学生藏龙卧虎,谁知道哪个背后就戳着一尊大佛。
他看看夏缘那张笃定得不容置疑的脸,又看看已经吓得脸色惨白的林薇,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为了一笔不一定能要回来的烂账,得罪一个可能有大背景的人,不值当。
“操!算你狠!”王小洋恶狠狠地瞪了夏缘一眼,又指着墙角的林薇,放下一句场面话,“你给老子等着!这事没完!”说罢,他一挥手,带着几个小弟骂骂咧咧地走了,喇叭裤在风中甩出狼狈的弧度。
危机解除,林薇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沿着墙壁软软地滑了下去,捂着脸失声痛哭。
夏缘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去扶,只是静静地等着,等她那阵最猛烈的情绪宣泄过去。片刻之后,她才伸出手,声音平静无波地说道:“起来吧,我送你回宿舍。”
林薇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只看到夏缘清瘦却笔直的背影,像一棵风雨中不倒的白杨。她胡乱地点着头,抓住夏缘的手臂,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她身上。
回到女生宿舍楼,楼道里还回荡着其他同学的说笑打闹声,充满了生活气息,与刚才校门口的剑拔弩张判若两个世界。
一推开宿舍门,林薇再也撑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得比刚才更凶,仿佛要把今天受到的所有惊吓和委屈,连同积压已久的恐惧,都一并宣泄出来。
“林薇,你怎么了?”
“哎哟,我的天,这是谁欺负你了?怎么哭成这样?”
同宿舍的几个女生立刻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夏缘反手关上门,将外面探询的目光和喧闹隔绝。她把几乎站不稳的林薇扶到床边坐下,自己则拉了张凳子坐在对面,形成一个保护和审视的姿态。
“我来说吧。”夏缘用最简洁的语言,隐去了自己急中生智“搬出后台”的细节,只说在校门口遇到几个流氓骚扰林薇,被她义正辞严地吓唬走了。即便如此,也足够让这几个没经历过风浪的女生心惊胆战。
“天哪!现在外面的流氓也太猖狂了!都敢到咱们学校门口堵人了?”
“林薇,你没事吧?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一个叫周敏的短发女生担忧地问。
林薇只是哭着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夏缘看着乱作一团的宿舍,微微皱了皱眉。人多口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她起身,拉起林薇的手腕:“走,跟我去洗漱间洗把脸。”
第99章 难以启齿的隐情
冰凉的水龙头下,哗哗的流水声暂时掩盖了林薇的抽泣。夏缘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毛巾,等她哭声渐小,情绪稍稍平复,才轻声但清晰地问道:“你认识那几个人?”
林薇的哭声猛地一顿,像被按了暂停键。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仓皇地看了夏缘一眼,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飞快地、剧烈地摇头。这欲盖弥彰的反应,证实了夏缘的猜测。
“别怕。”夏缘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这里是学校,是安全的。但你必须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说清楚,今天我能帮你,明天呢?后天呢?王小洋还会再来找你。你打算一辈子躲在宿舍里,靠同学帮你打饭吗?”
这番话,冷静、尖锐,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林薇试图逃避的现实。她身体一颤,抽了抽鼻子,沙哑地开了口。
“领头的……叫王小洋,不是我们学校的。是我家那边……胡同里的一个混混。”
“你家胡同的?”夏缘捕捉到关键信息,“无缘无故,他为什么大老远跑来学校缠着你?”
林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嗫嚅着,眼神闪躲,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情。
“说吧。”夏缘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眼神却愈发锐利,“你现在隐瞒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未来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你今天也看到了,那种人,不讲道理,只认拳头和利益。”
林薇的身体又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王小洋那张凶恶而贪婪的脸再次浮现在她脑海。她死死咬住下唇,在巨大的恐惧和羞耻中反复挣扎,最终,防线彻底崩溃了。她道:“不是我……是我哥。”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哭泣后的嘶哑,“我哥他……他跟王小洋那帮人一起倒卖东西。”
夏缘的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倒卖。在这个计划经济尚未完全消退的年代,这是一个游走在财富与罪恶边缘的敏感词汇。她问道:“倒卖什么?”
“什么都倒……从花城那边过来的录音机,的确良布料,还有……还有外汇券。”林薇的声音越来越低,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前段时间,他们从一个港商手里搞来一批电子表,结果卖完之后,账目对不上,少了一大笔钱。王小洋他们……都怀疑是我哥偷偷拿了。”
夏缘心里大致有了数。这是典型的黑吃黑,分赃不均。
“王小洋他们找不到我哥,我哥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他们就……就来找我。”林薇的眼泪再次决堤,像断了线的珠子,“他们说,如果我哥再不带着钱出现,就要我……要我好看……”
原来如此。夏缘总算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不是简单的流氓骚扰,而是被牵扯进了最麻烦的地下经济纠纷。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内心不由得叹了口气。林薇看似活泼大方的京城大妞,实际上就是个没经历过任何风浪的温室花朵,她那个不着调的哥哥惹了事,她就成了最容易被拿捏的那个软柿子。
“我以为……我以为在学校里人多,他们不敢来的……”林薇哽咽道。
“天真。”夏缘毫不客气地评价,“对王小洋那种人来说,没有他们不敢去的地方,只有值不值得他们去冒险的好处。显然,你哥哥欠的那笔钱,值得。”
林薇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比墙壁还白。
夏缘问道:“你哥哥欠他们多少钱?”
林薇回道:“我……我不知道……我哥什么都不跟我说,他只说在外面做大生意。”
夏缘看着她,忽然感到一阵无力。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林薇对核心情况一问三不知,她哥哥又玩失踪,王小洋那帮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确定得不到钱之前,会一直死死地盯着林薇这个唯一的突破口。
“你有没有想过报警?”夏缘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不行!”林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吓得一个哆嗦,拼命摇头,“绝对不能报警!要是警察知道我哥倒卖的事情,他……他会坐牢的!我爸妈会打死他的!”
夏缘沉默了。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局限与悲哀。家人犯了错,第一反应不是寻求法律的公正裁决,而是“家丑不可外扬”,想方设法用一个错误去掩盖另一个错误。可她也清楚,一旦报警,林薇的哥哥投机倒把的罪名跑不了,而王小洋那帮人也脱不了干系。到时候,事情只会更复杂,甚至会引来对方更疯狂的报复。
“夏缘,你帮帮我,好不好?”林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抓着夏缘的手,满眼都是哀求,“你那么厉害,连流氓都怕你!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求求你了!”
夏缘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浸泡、满是依赖和期盼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她所谓的“厉害”,不过是多活了几十年积累的见识,和一颗远比这个时代同龄人更冷硬的心。她可以靠着信息差和心理战吓退王小洋一次,但不可能次次都这么幸运。谎言,总有被戳穿的一天。
“我不能保证什么。”夏缘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这个动作让林薇的心一沉。她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这件事,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必须找到你哥哥。”
“可是我找不到他……”林薇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那就想尽一切办法去找。”夏缘站直了身体,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不带感情的姿态,“去他常去的朋友家打电话,去他可能藏身的台球厅、录像厅。这是你唯一的出路。指望别人当你的英雄,你只会把自己也拖进这个泥潭。”
林薇彻底愣住了。她没想到,刚刚还如天神下凡般救了她的夏缘,转眼间会说出这么“冷酷无情”的话。她以为夏缘会像故事里的女侠一样,大包大揽,为她解决所有麻烦。
夏缘将温热的毛巾重新递到她手里,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林薇学姐,擦干脸,回宿舍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脑子会清醒一点,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
第100章 朋友送来的晚安问候
林薇呆呆地接过毛巾,机械地擦拭着脸颊。热水带来的袅袅热气蒸腾而上,她却觉得一颗心,正无可挽回地沉入冰冷的深渊。夏缘……这个她刚刚还在心里感激涕零的救命恩人,好像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第二天,整座校园都在议论昨天校门口的事。夏缘的名字,以前只是作为“才女”在小范围内流传,现在,几乎人尽皆知。只不过,这次的标签变成了“不好惹”。
各种版本的传言甚嚣尘上。有的说夏缘家里背景深厚,认识道上的人;有的说她是武林高手,手指一点就能震慑流氓。
夏缘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她照常上课,记笔记,去图书馆。仿佛昨天那个在校门口赶走混混的人不是她。
下午,蒋松图教授的讲评课结束后,陶斯民在教室门口堵住了她。
“我们谈谈。”陶斯民的表情很严肃,没有了平时的随和。
夏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教学楼后面的那片核桃林。这里很僻静,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昨天的事,你处理的方式太冒险了。”陶斯民先开了口。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王小洋那种人,是地痞流氓,你让他丢了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是在玩火。”
夏缘没说话,静静听着。
“不管怎样,这件事你别再插手了。”他郑重地说,“林薇家的事,我会想办法。我父亲在市里有些关系,我去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从侧面敲打一下那个王小洋。你一个女孩子,别把自己陷进去。”
他这是在给夏缘承诺,也是在划出界限——危险的事情,由他来处理。
夏缘看着他,阳光落在陶斯民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给男生镀上了一层金边。陶斯民眼神里的真诚和担当,让她心里微微一动。在这个年代,有这样一个男人愿意为你挡在前面,是很难得的事情。
但她不是林薇,她不需要被保护。她轻轻地说道:“保护,有时也是一种束缚,陶斯民。谢谢你的好意。但林薇的事,是她自己的课题。她得自己学会长大。”
陶斯民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脱口而出:“那你呢?你就不怕王小洋报复你?”
“怕。但我更相信,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不是躲避,而是直面它。”夏缘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如果他来,我会让他知道,我比他想象中更麻烦。”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陶斯民的心猛地一紧。他忽然明白,自己那些建立在身份和背景之上的“保护”,在她面前,似乎显得有些……可笑。她有她自己的武器。那武器,无形,却比任何权势都更锋利。
当天晚上,夏缘洗漱完,正准备上床看书,宿舍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李莉去开门,门外却没有人,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被悄悄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谁啊?恶作剧吗?”李莉捡起信封,嘟囔着。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用苍劲有力的字体写着“夏缘收”。
夏缘心里一动,接了过来。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同样是那手很有气势的字,写着一个地址,地址后面还有两个成语:积箧盈藏和桑间濮上。
夏缘捏着纸条,立刻就明白了。是“夜枭”团队的中山装男人——那晚制服蔡硕等歹徒的狠人,给出的信息。地址应该是王小洋那帮人的一个仓库,而且是某个重要人物偷情的地方。给出这样重要的信息,是告诉夏缘,动了这个地方可以釜底抽薪。
夏缘从抽屉里拿出火柴,将纸条点燃。看着纸条慢慢卷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旁边的林薇紧张地地看着她,“夏缘,那是什么?”
“没什么。”夏缘吹散指尖的灰烬,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是朋友送来的晚安问候。”
王小洋这两天过得很不爽。那天在广播学院门口丢了那么大的人,让他成了圈子里的笑柄。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丫头片子,三言两语就把他唬住了,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他的小弟问道:“那王哥,林薇那事儿怎么办?她哥再不露面,那笔钱……”
“找不到狐狸,还治不了一只鸡?”王小洋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去,给我查!查那个女学生的底细!我就不信了,在京城这地界上,还有我王小洋动不了的人!”
他手下的人立刻去打听了。广播学院的学生,目标很明确。很快,消息就传回来了:“王哥,查到了。那女的叫夏缘,新闻编采系的,不是京城人,是从芙蓉省一个什么天门县考上来的。”
“县城的?”王小洋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我操!一个外地来的泥腿子,敢在我面前装大尾巴狼?”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被京城大院的子弟压一头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被一个县城丫头片子给唬住了!
“她家里是干什么的?”王小洋不死心地问。
“好像就是普通农民。不过……”那个小弟迟疑了一下,“有人说,她跟他们班的班长走得很近。那个班长叫陶斯民,听说家里背景不简单。”
“陶斯民?”王小洋咀嚼着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在他看来,只要不是那几个顶级的姓氏,都不算什么。
“王哥,我们还动不动?”
“动!当然要动!”王小洋一拍桌子,“老子不但要动林薇,连这个叫夏缘的,也得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他必须把这个面子找回来。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耍他王小洋,是要付出代价的。
就在他盘算着怎么“教育”夏缘的时候,他自己家的后院先“起火”了。
王小洋家的火,是从他姐王兰身上烧起来的。起火点是京城西边一个不起眼的旧仓库。
第101章 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那天下午,王小洋正跟几个小弟在小酒馆里吹牛,唾沫横飞地谋划着怎么把夏缘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收拾得服服帖帖,让她跪下来叫爷爷。
“……我跟你们说,对付这种女学生,就得来点狠的!让她知道,京城不是她家那个穷山沟,不是读了几天书就能横着走的地方!”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顿,酒沫溅了出来。
一个小弟谄媚地笑着:“王哥说的是!那小娘们儿就是欠教训!”
“等把她收拾了,林薇她哥也该露面了。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王小洋眼里闪着凶光,仿佛已经看到夏缘和林薇哭着求饶的模样,心里那口恶气总算顺了点。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一个小矮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
“王……王哥!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小洋眉头一皱,不耐烦地骂道:“嚎什么丧呢?天塌下来了?”
“天……天真的要塌了!”小矮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腔都出来了,“王哥,兰姐……兰姐她……”
听到姐姐的名字,王小洋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我姐怎么了?你他妈给老子说明白!”
“兰姐在西边仓库……被人堵了!工商和公安的人都去了!把仓库给抄了!”小矮子终于把话说顺了,“好多东西!电视机、录音机……全被拉走了!兰姐……兰姐也被带走了!”
王小洋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西边仓库?那不是……
他猛地站起来,凳子被带翻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酒馆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个仓库是王兰的命根子,也是他王小洋作威作福的底气来源。他那个在商业局当科长的姐夫董兴国,利用职务之便,弄到不少市面上紧俏的商品批条。王兰再通过自己的关系网,从南边搞来一些“水货”,混在里面一起倒卖。这几年,他们靠这个发了一大笔横财。王小洋在外面混的开销,摆平事情的钞票,很大一部分都来源于此。这事儿做得极为隐秘,只有几个核心的人知道。怎么会突然被抄了?还是工商和公安联合行动?这明摆着是被人盯上了,而且是往死里整!
“不可能……”王小洋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怎么会……”
小矮子喘着气,又抛出一个更惊悚的消息:“王哥,我听人说……说抄仓库的时候,兰姐不是一个人在……她跟……跟一个男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王小洋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变得铁黑。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栽倒。他姐夫董兴国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在单位里也是出了名的“妻管严”。这几年王兰愈发骄横,董兴国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图的就是家宅安宁。可如今,不仅是经济问题,还搭上了男女作风问题,两顶大帽子扣下来,董兴国不疯才怪!
果然,还不等王小洋从震惊中回过神,他姐夫董兴国的电话就追到了酒馆。电话是酒馆老板叫王小洋接的。他握着冰凉的话筒,手心全是冷汗,战战兢兢道:“喂,姐夫……”
“我草你妈的王小洋!”电话那头传来董兴国前所未有的暴怒嘶吼,声音尖利得像要刺破人的耳膜,“你们王家是不是想害死我?!啊?!你他妈现在立刻给老子滚!以后别再让我在京城看见你!你姐那个贱人,老子要跟她离婚!你们王家的事,以后跟我们钱家没有半点关系!听见没有!”
“嘟……嘟……嘟……”听着话筒里的忙音,王小洋僵在原地,如坠冰窟。全完了!靠山山倒,靠树树跑。他最大的靠山,他姐夫,在第一时间就跟他,跟整个王家做了切割。那个仓库被抄,意味着财路断了;而董兴国的这个电话,则意味着他的权势,他在京城横着走的资格,彻底被剥夺了。他不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王哥”,他被打回了原形,成了一个无权无钱的街溜子。
“王哥?王哥?”旁边的小弟小心翼翼地叫他。
王小洋猛地回神,双眼赤红,像一头困兽。他一把抓住小矮子的衣领,嘶吼道:“是谁?!到底是谁干的?!给老子查!!”他想不通,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突然败露?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是生意上的对手?还是……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那个女学生!夏缘!是她!一定是她!他前脚刚要去收拾她,后脚家里就起火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万一她认识什么大人物呢?比如,能把状告到他姐夫单位的纪委那里去的大人物?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在王小洋心里疯狂滋长。仇恨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去理智。他把所有的怨气和绝望,都归结到了那个叫夏缘的女孩身上。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不敢再去找夏缘的麻烦。他姐夫那句“别再让我在京城看见你”像一道催命符,让他浑身发冷。他知道,他必须马上消失。
“妈的……”王小洋一拳砸在桌子上,手背瞬间血肉模糊。他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小弟们已经开始变化的眼神,心中一片悲凉。树倒猢狲散,他明白,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王小洋的消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只在广播学院的水面上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生活一如既往。上课,去图书馆,在食堂排队打饭。
林薇是少数能清晰感受到变化的人。那些曾经隔三差五就来宿舍楼下堵她,阴阳怪气催债的小混混,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世界清静了,但她的心,依旧悬着。
她找到夏缘,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藏不住的忧虑。
“夏缘,那些人……好像不来了。”她压低声音,紧张地观察着四周。
“是吗?”夏缘正坐在桌前,用一支英雄牌钢笔在稿纸上写着什么,闻言只是淡淡抬了下眼皮,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第102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夏缘的镇定让林薇感到一丝心安,又有一丝说不出的隔阂。她总觉得,夏缘知道些什么。那天晚上,夏缘烧掉的那张纸条,还有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总在她脑海里盘旋。
林薇忍不住问出口:“夏缘,是不是……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夏缘停下笔,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目光清澈又深邃。她道:“林薇姐,我一个外地来的学生,能做什么呢?”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可能是他们惹了别的大麻烦,自己顾不上了吧。这种人,仇家多,很正常。”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林薇找不到任何破绽,但直觉告诉她,事情没这么简单。可夏缘不想说,她也问不出什么。她迟疑道:“那……那我哥他……”
夏缘安慰道:“债主既然不来催了,就让你哥先在外面躲躲吧。等风头彻底过去再说。”
林薇点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宿舍里只剩下夏缘一个人。她看着稿纸上刚刚写下的标题——《京城秋日》,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三三两两走过的同学。秋风卷起落叶,带着一丝萧瑟。
夏缘当然知道王小洋发生了什么。那张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城西第三仓库,王兰,董兴国。没有主语,没有动词,甚至没有标点。但每一个词,都是一把能杀人的刀。她在拿到纸条的第二天上午,就去了校外的公共电话亭。她没有打给任何官方机构,那太容易被追踪。她打给了《现代》杂志社,找到了陶斯民的二叔陶吟寒。
电话里,她没有提自己的名字,只说自己是一个热心读者,想向陶编辑反映一个“文学素材”。她用讲故事的口吻,把一个商业局处长的妻子,如何利用丈夫的权力,勾结社会闲散人员,倒卖国家紧缺物资,并且私生活混乱的故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她相信,以陶吟寒的政治敏感度和媒体人的嗅觉,自然知道这个“文学素材”的真正价值,也知道该如何处理。把消息递给董兴国的政敌,远比报警来得更高效,也更致命。
这是一步险棋。她赌的是陶家不仅有能力,更有意愿去动一个商业局的处长。她赌赢了。王小洋这颗雷,被精准地引爆,而且没有溅到她自己身上一滴泥点。
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夏缘回应一声“请进”。推开房门的是陶斯民。他没有穿平时那身板正的中山装,而是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线条。他手里拿着两本书,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道:“不请我进去坐坐?”
夏缘连忙站起身笑着说:“班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陶斯民走进宿舍,目光在小小的空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夏缘的书桌上。“在搞创作?”
“没什么灵感。”夏缘给他倒了杯水。
“最近京城天气不好,风大,”陶斯民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手指,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风大的时候,总有些不牢靠的东西,被吹倒了。”他的话意有所指,眼神里带着探寻。
夏缘端起自己的水杯,吹了吹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热气,睫毛低垂,掩去所有情绪。她道:“是啊,所以要把门窗关好,免得被外面的风吹着凉了。”
女孩滴水不漏的回答让陶斯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夏缘懂了,但隐藏得很好。夏缘不像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女孩,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还要冷静,甚至……还要狠。夏缘身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和锋利,像一把藏在精美刀鞘里的古刃,平时温润如玉,出鞘时却寒光四射。
“我二叔让我给你带句话。”陶斯民压低了声音,“他说,秋天干燥,火气旺,容易引火烧身。让你小心门户,也谢谢你帮百姓打扫了院子。”
一语双关。“打扫院子”指的是除掉王小洋这个社会垃圾。“小心门户”则是更深层次的警示。
夏缘的心微微一沉。她明白了,那天自己给陶吟寒打电话,对方已经听出她的声音,当时故意没有说破。她平静地说道:“替我谢谢陶二叔的关心,也请转告陶二叔,我只是个喜欢安静读书的学生,从不惹是生非。”
陶斯民看着夏缘,一字一句地说道:“二叔相信。我也相信。”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空气中浮动着文字游戏和心照不宣的秘密,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缠绕在一起。
良久,陶斯民将手里的两本书放到桌上。夏缘疑惑地问道:“这是……?”
“一些内部发行的诗集,外面买不到。”陶斯民说,“你应该会喜欢。”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夏缘拿起那两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简单的牛皮纸,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她翻开其中一本,一股熟悉的油墨香扑面而来。在书的扉页上,陶斯民用他那笔锋锐利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小字:“赠夏缘:愿你有面对烈焰的勇气,亦有不被灼伤的智慧。”
夏缘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心中百感交集。她以为除掉王小洋,林薇的麻烦就解决了,她也能重新回到平静的校园生活。但陶斯民和他二叔的警告,以及眼下这复杂的人情交织,都让她明白,事情远没有结束。她好像从一个泥潭里拔出脚,却踏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旋涡。
树欲静而风不止。林薇的麻烦,果然没有因为王小洋的倒台而结束。王小洋只是个讨债的打手,他背后的真正债主,另有其人。一个星期后的周末,林薇失魂落魄地来找夏缘。她的脸色比上次还要难看,嘴唇被咬得发白,眼里满是血丝和恐惧。
“夏缘,救救我……救救我哥……”林薇一进门就抓住了夏缘的手,冰凉的手指抖得厉害。
“出什么事了?慢慢说。”夏缘把她按在椅子上,倒了杯热水给她。
第103章 要钓出真正的大鱼
“我哥……我哥被他们抓走了!”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给我家里打了电话,说……说如果三天内不还钱,就……就卸掉我哥一条胳膊!”
夏缘的心猛地一紧,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她问道:“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我哥没说……”林薇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我爸妈快急疯了,他们把家里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还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还差……还差五千块。”
五千块!在一九八五年,这是一个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家庭的天文数字。一个普通工人的月薪,不过四五十元。
夏缘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这已经不是小混混敲诈勒索,这是真正的亡命之徒在做事。
“林薇姐,你哥到底欠了什么债?”夏缘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件事,你不能再有任何隐瞒。”
林薇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眼神躲闪。在夏缘逼视的目光下,她终于崩溃了。
“他……他不是赌钱……”她哽咽着说,“他跟人合伙做生意,从南边倒腾一批……一批进口手表。结果路上出了意外,一整箱货全没了。那批货就是王小洋背后那个老板的。现在王小洋倒了,老板亲自来要债了。”
走私。夏缘脑子里闪过这个词。难怪。这种生意,本就是在刀口舔血,出了事,自然也要用江湖的规矩来解决。
“报警了吗?”
“不敢!”林薇立刻摇头,“我哥这事儿要是捅出去,他自己就得先进去!那些人说了,敢报警,他们就撕票!”
这是一个死局。林薇哭着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死死地盯着夏缘,哀求道:“夏缘,你……你认识的人多,路子广……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借点钱?我给你打欠条!我一辈子给你做牛做马都行!”说着猛地跪了下来。
夏缘连忙扶她,心里却是一片冰冷。借钱?她有钱。不说密洞财宝兑换的现金,写书的稿费随便拿一点就足够还清这笔债了。但是,不能轻易拿钱,否则带来的麻烦,恐怕比林薇哥哥的债主还要可怕一万倍。这是人性的考验,也是理智的抉择。
她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林薇,这个曾经热情、活泼的京城女孩,此刻脆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她不能见死不救。但她更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林薇姐,你先起来。”夏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近人情,“钱的事,我想想办法。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别说一件,一百件我都答应!”林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从现在起,这件事,你全权交给我处理。你不能再联系那些人,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父母,我会帮你。”夏缘的眼神锐利如刀,“你能做到吗?”
林薇愣住了,她从夏缘身上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和决断力。她下意识地点头道:“好。”
送走失魂落魄的林薇,夏缘在宿舍里来回踱步。她脑子里飞速运转。直接给钱,是下下策。不仅会暴露自己,而且等于向那些亡命之徒示弱,后续可能会有无穷无尽的勒索。片刻之后,她确定了一个既能救人,又能自保,甚至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办法。
夜幕降临,校园里响起了熄灯就寝的铃声。夏缘换上一身深色的衣服,悄悄离开了宿舍楼,出了校门。她在公用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随后在学校旁边的一间民房内,叫上了租住在这里的保镖刘可茹。两人拦了一辆出租车,朝着一个废弃的五金厂驶去。她已经得到消息,林薇的哥哥林建军被一帮混混关在那里。
夜色如墨,泼满了京城深秋的天空。最后几声自行车铃的脆响消失在胡同深处,世界便彻底沉入了寂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墙灰和附近蜂窝煤炉飘来的、淡淡的硫磺混合气味。一盏昏黄的路灯挂在远处的电线杆上,光线微弱,将狭窄曲折的巷子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诡异棋盘。
夏缘和刘可茹一前一后,走在这片光与影的缝隙里。 刘可茹是夏缘通过陶斯民的关系请来的退伍兵。她比夏缘大几岁,短发,眼神锐利,走路时身体重心极稳,每一步都悄无声息,像一头在夜色中巡视领地的雌豹。
“这个林建军,倒卖的胆子不小,躲事的本事却不怎么样。”刘可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这种人,最容易被当成替罪羊。”
“他只是个引子。”夏缘的目光扫过两侧斑驳的高墙,声音同样轻微,“我要钓的,是王小洋背后,那条真正想咬我的大鱼。”她隐约感觉到,王小洋那种街头混混的骚扰,背后有一股更深、更专业的推力。一切都太巧了。
就在这时,走在后面的刘可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那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任务中锤炼出的本能反应。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如附骨之疽,从背后阴冷地爬上脊椎。
跟踪者不是王小洋那种咋咋呼呼的小混混,他们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气息。这种窥视,无声无息,充满了耐心与恶意,像一条潜伏在深水中的鳄鱼,只露出两只冰冷的眼睛,等待着最致命的一击。
夏缘立刻察觉到了刘可茹的异常。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身侧墙壁上被拉长的、扭曲的影子。在她们身后约五十米处,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不紧不慢地缀着。
“一个。”刘可茹用气音说道,手不自觉地摸向腰侧,那里藏着一把军用匕首,“很专业。步距恒定,呼吸平稳,心跳都没乱。”
夏缘的心猛地一沉。专业这个词,瞬间将今晚的风险等级,从“麻烦”提升到了“致命”。 她的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林家内部的反对者?还是……去年那场未遂谋杀留下的余孽?夏缘马上做出决定:“前面三百米,左拐,有个废弃的五金厂,围墙塌了一半。”她用最快的速度下达指令,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们这样做......”
第104章 一道死亡的冷弧
刘可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在如此高压下,还能瞬间规划出最优路线,夏缘的心理素质远超常人。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猛地加快了脚步。她们的脚步声打破了小巷的死寂,也像一个信号。身后的那个影子,步伐随之加快,沉重、规律,带着一种机器般的冷酷,不再做任何掩饰。
对方要动手了!“跑!”刘可茹低喝一声,两人同时发力,朝着那片更深的黑暗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肺部像被点燃的火炭,灼热而疼痛。寂静的深巷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喘息,和身后那不紧不慢、却始终如影随形的脚步声。那声音,像死神的倒计时,精准地敲击在她们的求生欲上。
五金厂黑黢黢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没有丝毫犹豫,刘可茹率先冲到那处半人高的围墙缺口,双手一撑,身体如狸猫般轻盈地翻了进去。夏缘紧随其后,动作同样敏捷。
双脚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跟着从缺口处一跃而入。他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落地时膝盖微弯,卸去了全部力道,像一片飘落的叶子,却带着山岳般的重量,死死堵住了她们唯一的去路。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缕惨白的月光,穿过堆积如山的生锈铁架,勾勒出对方高大而沉默的轮廓。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夹克,身材中等,却异常敦实。最让人心悸的,是他那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秃顶。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石像,散发出的压迫感几乎让空气凝固。
刘可茹马上将夏缘护在身后,全身肌肉贲张,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格斗起手式。她的呼吸压抑到了极限,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跟踪者。
眼前这个男人,是行家,而且是手上沾过血的真正行家!从站姿到气息,都透着一股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才能磨炼出的、纯粹的杀意。他不是混混,甚至不是一般的特种兵。他是杀手。
没错,这个人,正是“袋鼠”花五十万美金,从东南亚黑道请来的顶级杀手,代号“秃鹫”。去年那次针对夏缘的谋杀失败以后,“袋鼠”震怒之余,也意识到了夏缘身边的安保力量不容小觑。他打出最后的底牌,动用了“秃鹫”这样以耐心和缜密着称的顶级掠食者。
“秃鹫”接下任务后,并没有急于动手。他像一个最优秀的田野调查员,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潜伏在京城,观察夏缘的生活轨迹、社会关系、行为模式,甚至她身边每一个人的底细。
最近,他发现了林薇哥哥林建军这条线。一个愚蠢、贪婪、惹了一身麻烦的本地青年,以及他那帮同样愚蠢且暴戾的债主。一个完美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他要等的,就是一个像今晚这样的机会。一个夏缘离开常规安保范围,进入混乱地带的夜晚。他会在这里,用最干净利落的手法解决掉夏缘,然后伪造现场,制造出她被卷入小混混仇杀的假象。
到时候,愤怒的债主,失踪的林建军,悲痛欲绝的林薇……所有线索都会指向一场失控的暴力讨债。警察会被这些错综复杂的本地关系搅得焦头烂额,而他,则早已拿着剩下的尾款,消失在世界的另一端。五十万美金,买一个天才的陨落,再附赠一个完美的替罪羊。这笔买卖,很划算。
此刻,“秃鹫”看着眼前这两个“猎物”,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在他看来,她们已经死了。他唯一需要考虑的,只是用刀,还是用手,能让现场看起来更像是那帮业余混混的粗暴手笔。
他缓缓从腰后抽出一把三棱军刺,刀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死亡的冷弧。
“夏缘,束手就擒吧,你跑不掉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话,也准备是最后一句话。
刘可茹只觉头皮发麻。她身经百战,见过亡命之徒,也见过穷凶极恶之辈,但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杀意。那是一种剔除了所有情感、只剩下冰冷执行的杀戮本能。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夏缘完全挡在身后。三菱军刺的寒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夏缘这个名字,像是某种咒语,让她体内的血液瞬间冷却。
她可以死,甚至可以被千刀万剐,但夏缘,绝不能有事。这是她身为保镖的底线,更是她对那个女孩,无法言说的承诺。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肌肉紧绷到极致,随时准备扑出去。
夏缘被刘可茹护在身后,身体的触感如此清晰。刘可茹的肌肉像钢铁一样坚硬,全身散发着危险而强悍的气息。可她知道,刘可茹再强,也只是一个人。眼前这个“秃鹫”,分明是身经百战的职业杀手,不是那些乌合之众能比的。
她侧过头,透过刘可茹的肩膀缝隙,快速扫了一眼“秃鹫”的站位和姿态。那人纹丝不动,手中的三菱军刺却像是活物,在月光下轻微晃动,每一次反光都像一道催命符。她的心跳如鼓,却没有慌乱。大脑在高速运转,她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想出一条生路。
“秃鹫”的目光像x光一样,穿透刘可茹,直直地落在夏缘身上。他没有被刘可茹的威胁姿态吓退半分,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在他眼里,刘可茹只是一个稍微强壮一点的障碍物。他抬起手,三菱军刺的尖端遥遥指向夏缘,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宿命感。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再说一遍,束手就擒吧!”语气比刚才更加严厉,也更加不容置疑。
“有本事就冲我来吧!”刘可茹向前一步,声音洪亮,试图掩盖住内心的恐惧。她双眼圆睁,死死盯着“秃鹫”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
“秃鹫”的眼神只是停留在她脸上片刻,就又移回了夏缘的方向。那是一种无声的否定,带着猫戏老鼠般的冷酷。他说:“你不配。”他的语气平铺直叙,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刘可茹心头。
第105章 突然出现的变故
刘可茹心头一沉。她知道自己的挑衅失败了。这个杀手,远比她想象的更棘手。她该怎么办?
夏缘的心脏狂跳不止。她感到刘可茹全身肌肉的僵硬。她知道,刘可茹可能对付不了杀手。她稳住心神,手指轻轻扣住刘可茹的手腕,指腹在她的脉搏上轻点。这是她们之间特有的暗号,意味着——冷静,我来。
刘可茹身体微僵,但很快放松下来。她知道夏缘的意思,也选择相信她。
夏缘不再躲避。她从刘可茹身后走出,站在了微弱的月光下。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形纤细,在“秃鹫”高大的身影前显得尤其娇小。
她抬起头,直视“秃鹫”的眼睛。那双眼睛澄澈明亮,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道:“是林璐瑶的后台派你来的吧?”她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秃鹫”的眼神死死盯在夏缘的身上。那是一种捕食者锁定猎物的眼神,不带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评估。
“知道就好。”他喉咙里发出一串音节,嘴角似乎向上勾了一下,像一个冷硬的弧度。他缓慢地抬起手中的三棱军刺,尖锐的刀锋指向夏缘的喉咙。“你没有机会回林家了。”这句话,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像是一道死亡的判决。
刘可茹全身血液逆流。她猛地前冲,想把夏缘重新护到身后。
“刘姐!”夏缘却抬手阻止了刘可茹。她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向前一步,让三菱军刺的尖端距离自己的喉咙更近了一分。她的眼睛,依旧直视着“秃鹫”。
“是吗?”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秃鹫”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不是没见过临危不乱的猎物,但这种毫无恐惧、甚至带着挑衅的笑容,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我确实没有机会了。”夏缘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你,也没机会了。”
“秃鹫”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感觉到一丝异样。
夏缘的目光突然越过“秃鹫”的头顶,望向他身后那片漆黑的夜空。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院子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她问,声音带着某种蛊惑的魔力。
“秃鹫”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他确实感到奇怪。这个院子是他仔细观察过的,按理说应该还有那帮混混和林建军,但此刻,除了他和这两个女人,再无一人。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夏缘的右手猛地抬起。她手上握着的,不是什么武器,而是一只小巧的口哨。
“咻——”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划破夜空。这声口哨,不同于寻常的鸣笛,它带着某种特殊的频率,短促而有力,瞬间传遍了整个街区。
“秃鹫”脸色骤变。他意识到不对劲。这口哨声,不是求救,更像是一种……召唤。
他猛地转回身,三菱军刺直刺夏缘咽喉。他决定不再听她废话,直接结果掉这个诡异的女人。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院子周围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一声沉闷的枪响,打破了夜的寂静。
“秃鹫”的右臂猛地一麻,手中的三菱军刺瞬间脱手,掉落在地。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肩,被一颗子弹精准地贯穿。他身形一晃,强大的自控力让他没有倒下,只是半跪在地。
狙击手!他心中警铃大作。
在京城,能如此精准地使用枪械,并且毫无顾忌地开枪的人,绝不是普通人。
黑暗中,几道黑影迅速靠近。他们行动敏捷,身形矫健,手上都握着消音手枪。枪口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们的出现,让原本占据上风的“秃鹫”,瞬间陷入绝境。
刘可茹呆立在原地,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她只觉得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夏缘……她什么时候布置了这一切?
“秃鹫”捂着流血的右肩,眼神阴鸷。他知道自己失算了。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却没想到,自己成了猎物。他盯着夏缘,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情绪——不解,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
“你……怎么可能?”他沙哑地问。
夏缘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
“你花了三个月调查我,是吗?”她反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上位者的俯视,“你以为你掌握了一切,以为自己是那个最优秀的掠食者?”她微微摇头,像是在为他的愚蠢感到惋惜,“可惜啊,你只看到了你想看到的东西。”
她往前走了几步,捡起掉在地上的三棱军刺,纤细的手指握住冰冷的刀柄,继续说道:“你以为我身边只有刘姐一个保镖吗?你以为我离开了京城的安保范围,就任人宰割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太小看我了。”
“袋鼠”花费重金请来的顶级杀手“秃鹫”,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女人。他调查了夏缘,调查了她的生活轨迹、社会关系。他甚至知道了林建军这条线,以为自己掌握了完美的布局。
但他忽略了一点。或者说,他从未想过,夏缘本人,可能就是那个最大的变数。夏缘的“安保范围”,从来就不止于她身边那几个保镖。
早在去年遭遇伪装成酒驾的谋杀之后,为了彻底摆脱未来可能出现的家族纠葛和潜在威胁,夏缘就利用手中的财富和林家的情报网络,组建了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秘密队伍——“陨七”。
这支队伍的成员,来自五湖四海。有退役特种兵,有身怀绝技的武术高手,甚至还有一些在国际上声名狼藉,却被她以重金和承诺收服的自由佣兵。他们没有任何官方背景,不隶属于任何组织,只听命于夏缘一人。他们是她的眼睛,是她的耳朵,更是她藏在暗处的獠牙。
第106章 玩弄于股掌之间
今晚,夏缘出了校园之后,在公用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做了周密部署。刚才那声口哨,就是她给隐藏在暗处的“陨七”队员发出的最高级别的紧急呼叫。那些黑影,正是她的暗卫。他们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守在她身边,等待着她的召唤。
“秃鹫”的脸上露出了极度不甘的神情。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后的几支手枪已经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其中一个暗卫,用一口流利的南美口音,冰冷地说道:“别动。”
夏缘将三菱军刺在手里掂了掂,寒光映在她波澜不惊的脸上。她看着“秃鹫”,冷冷说道:“你想用它杀我,是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秃鹫”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夏缘,眼神中充满了困兽之斗的凶狠。
夏缘缓缓蹲下身,将三棱军刺的尖端,抵在了“秃鹫”的胸口。
“告诉我,谁派你来的?”她问,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秃鹫”的皮肤。
“秃鹫”冷哼一声,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他声音沙哑地说:“杀手,是不会出卖雇主的。”
夏缘眼神微沉。她知道这些顶尖杀手的职业操守,想从他嘴里撬出“袋鼠”的名字,几乎不可能。但她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她突然收回三菱军刺,猛地一甩手腕。“唰!”三棱军刺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飞向院子最深处的一堆废弃铁架。
“叮!”刺刀入骨般的声音响起,三棱军刺深深扎进一根生锈的铁管里,刀柄兀自颤抖。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秃鹫”。
夏缘站起身,拍了拍手,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说:“我没兴趣知道雇主是谁,反正他很快就会再找上我。”她淡淡地说,眼神中闪过一丝冷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人,不是你能动的。”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暗卫,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处理干净。”
“秃鹫”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听懂了夏缘话里的意思。“处理干净”,不是指杀死他。以他这种级别的杀手,一旦被捕,牵扯出的情报网将是致命的。“处理干净”,意味着让他彻底消失,不留任何痕迹,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一个顶级的掠食者,竟然就这样,反被一个年轻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一种比死亡更令人绝望的深渊。
刘可茹看着夏缘,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这个女老板,总是能一次又一次地刷新她的认知。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夏缘,了解她的聪慧、她的果断、她的无情。但今晚,夏缘展现出的,不仅仅是这些。
她看到了夏缘深藏在骨子里的,那种极致的冷静,极致的强大,以及极致的……危险。女孩像是一座深不可测的冰山,你以为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却永远无法探知到水面之下,那庞大而坚不可摧的本体。
她想起了夏缘之前跟她说过的话:“刘姐,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永远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只有你足够强大,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一切。”
刘可茹突然觉得,自己曾经的那些骄傲和自负,在夏缘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她握紧了拳头,眼神中燃起了新的火焰。她要变强,变得更强。强大到足以站在夏缘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夏缘没有理会“秃鹫”的绝望,也没有在意刘可茹复杂的情绪。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月光下,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角,像一片轻盈的羽毛。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铁锈的味道,让她感到一丝不适。
这种不适,很快就被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取代。她不喜欢被动,不喜欢被人威胁。她要掌控自己的命运,掌控自己的人生。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所追求的自由。
“走吧。”她缓缓开口道,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刘可茹点点头,跟在夏缘身后,离开了这个充满血腥味的院子。暗卫们留下来,处理一切。
第二天傍晚,夏缘和刘可茹带着林薇再次来到这座废弃的五金厂。当她们从围墙缺口翻进院子,林建军和那帮混混被留守的暗卫放了出来。他们被蒙着眼睛,堵着嘴巴,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像一堆破麻袋一样,扔在院内的泥地上。随后,暗卫给林建军松了绑,径直离去。
林薇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她带着哭腔道:“夏……夏缘,这……这是怎么回事?”
夏缘看了一眼林建军,他此刻正像一只被踩扁的蛤蟆,狼狈不堪。
“没什么,一点小麻烦。”夏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我已经解决了。”她没有过多解释。她不希望林薇牵扯到太多她黑暗的一面。
林薇虽然害怕,但看到夏缘平静的表情,心中也渐渐安定下来。她知道,夏缘总是能解决一切问题的。
“林建军,你的账,我帮你摆平了。”夏缘突然对林建军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建军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可现在,他却毫发无损地躺在这里,而那些混混,却像死狗一样被捆在地上。
“这……这个……”他喉咙里发出支吾的声音,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说。
夏缘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从围墙缺口翻出五金厂。她出去之后回过头说道:“林薇,带你哥回家。这些混混,警察会处理的。”她知道,警方会发现这些被捆绑的混混,以及那把掉落在院子里的三棱军刺。所有的线索,都会指向一场失控的暴力讨债,一个完美的替罪羊,就像“秃鹫”原本的计划一样。只是,主角互换了而已。
夏缘和刘可茹往小巷外面走去,不一会儿消失在夜色中。留下林薇和林建军,在萧瑟的秋风中,面对着一地狼藉和无尽的疑问。
第107章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秋夜,天高露浓。京城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冬日的凌厉,卷起最后几片固执挂在枝头的梧桐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曲低沉而萧索的序曲。远处,最后一班公交车喷着黑烟驶过,昏黄的车灯在长街尽头一闪而没,将世界彻底还给了寂静。
夏缘和刘可茹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刘可茹的影子始终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笼罩在夏缘的侧后方。她的步伐轻盈而稳定,看似在闲庭信步,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从未停止对周围环境的扫描——从幽暗的胡同口,到停在路边的每一辆伏尔加轿车,再到远处楼房窗户后一闪而过的微光。她像一头优雅而警惕的猎豹,时刻守护着自己的领地。
一丝带着北方特有尘土味的清凉空气,被风灌入肺腑,冰凉的刺激感让夏缘纷繁的思绪变得格外清醒。她将手插在羊绒大衣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一片温润的玉珏,那是外婆送的护身符,也是一个时刻提醒自己身份的信物。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复盘着自己重生的这盘棋。京城的根基,已经稳了。这不再是一句空洞的自我安慰,而是由无数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构筑起来的坚固现实。
财富上,从最初那笔来自四合院密洞的意外之财,到之后精准踩点国际金融市场的几次投机,再到如今以电子产品代工和文化传媒领域的商业帝国雏形,她的资本已经完成了最血腥、最艰难的原始积累,正以惊人的速度自我增殖。她不再需要为钱发愁,钱,如今只是她实现目的的工具,一串串冰冷的数字。
声望上,从当初《广播学院学报》上那两篇令人醒目的论文开始,她就为自己披上了一件最完美的外衣——才华横溢的青年学者、眼光独到的文化投资人。这个身份,让她得以在上层建筑中游刃有余,结交了蒋松图这样能为她背书的学术泰斗,也让她在面对陶家那样的政治家族时,拥有了平视对话的资格。这层光环,是她在阳光下最好的保护色。
力量上,她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自身智慧和法律知识孤军奋战的弱女子。她身边有刘可茹这样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顶尖兵王,暗中更有“陨七”这样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秘密队伍。
她不再是随波逐流的浮萍,任由命运的风浪拍打。她已经在这座风云际会的九州中心,为自己铸造了一座攻防一体、根基深厚的堡垒。那么,是时候让那些习惯了躲在阴暗角落里,自以为是地拨弄棋子的“猎人”,尝一尝被猎杀的滋味了。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她的风格,成为猎物的惊悸与愤怒,她已经受够了。无论是前世那场捉奸反被击杀的惨剧,还是今生几次三番的阴谋与刺杀,这笔血债,总要有人来偿还。从现在起,猎人与猎物的位置,该彻底对调了。
夏缘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几颗寥落的星辰在稀薄的云层后闪烁,清冷的月光洒下来,映在她漆黑的眼眸里。那双眼睛,比这秋日的凉风更加沉静,却也比最锋利的冰刃更加锐利。
“你在这里等我。”她对刘可茹说。
刘可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选了一个视野开阔、又能随时策应街角的位置,静静地站定。
夏缘收紧了外套,步伐坚定地走向不远处街角那个孤零零的红色公用电话亭。
金属的门把手在秋夜里冰冷刺骨,拉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和陈旧塑料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这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空间,是她通往自己那个庞大、冰冷、不见光日的地下王国的入口。
她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熟练地投入投币口,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狭小的亭子里回荡。然后,她抬起手,用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拨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瞬间接起,快得仿佛对方一直在电话线那头屏息等待。
“是我。”夏缘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封闭的话亭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
“老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同样低沉而简洁的男声,背景里没有任何杂音,甚至听不到一丝电流的嘶嘶声,显示出极高的技术水准和职业素养。他是阿九,“夜枭”的实际指挥官。
“夜枭”——这个代号在国际地下世界里,代表着最顶尖的效率、最严密的组织和最冷酷的手段。它是外婆林素鸢耗费天价,为林氏家族打造的最强之盾,也是最利之矛。夏缘很清楚,外婆将“夜枭”的部分权限开放给她,既是保护,也是一种掌控。这支力量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双刃剑,威力无穷,却也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还没有完全挣脱林家的引力。
现在夏缘需要这把剑。她没有一句废话,直入主题:“陈森那边,有动静吗?”
陈森,这个名字在她脑中勾勒出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永远挂着温和笑容的男人。表面上,他是山姆国一家小有名气的贸易公司副总;实际上,他是一家名为‘大唐基金会’的财务主管,这个基金会,有洪门背景。更重要的是,根据“夜枭”的调查,在去年那场车祸发生前,正是这个陈森,与“酒驾”司机王大军有过一笔隐秘的资金往来。
他是那场谋杀的执行链条上,目前唯一还能找到的突破口。阿九曾建议用最直接的方式让陈森消失,以绝后患。但夏缘否决了。一条死鱼没有任何价值,只有让鱼活着,才能顺着鱼线,找到背后那个钓鱼的人。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电话那头,阿九的声音毫无波澜,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汇报数据,“按照您的计划,我们通过离岸公司的操作,让他参与的一项杠杆投资爆仓,个人财务出现超过三百万美元的亏空。同时,我们通过几个‘可靠’的渠道,让他‘无意中’得知,您在香江汇丰银行有一笔数额巨大的海外信托基金,并且有更换资产代持人的意向。”
第108章 逼他从洞里钻出来
阿九顿了顿,继续道:“根据我们对他通讯和行为的全天候监控,陈森现在非常焦虑。他一周之内三次飞往拉斯维加斯,试图在赌场翻本,结果输掉了他最后的手表和车。他向所有生意伙伴求助,但那些人,在收到我们‘善意的提醒’后,都对他避之不及。现在,这条鱼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除了回头向他的上线求救,别无选择。我们预计,他将在一周内,启动最高级别的加密通讯渠道。”
“很好。”夏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只有将人逼到绝境,陈森才会不顾一切地抓住那根救命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是剧毒的,“盯紧他所有的通讯渠道,物理层面和通讯层面。”
“老板请放心,您在技术方面的预判,让我们的工作轻松了很多。”阿九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敬佩。夏缘提供的几个秘密通讯方法的“猜想”,让“夜枭”的技术部门少走了无数弯路。
“我要知道,那只暗藏的‘九头鸟’,现在究竟躲在哪片林的哪个树洞里。”夏缘冷冷地说道。
“九头鸟”,一种传说中长着九个头颅的凶鸟,狡诈、贪婪、且极难杀死。这是夏缘为那个隐藏在幕后,策划谋杀她的主使者,所起的临时代号。
“明白。”阿九回答,“关于‘九头鸟’的身份,我们也有了新的进展。根据您提供的林家内部人员资料,我们对所有与陈森有间接关联的资金流进行了深度交叉排查。基本可以确定,‘九头鸟’这条线,与林家在美国西海岸的医药和生物科技产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那片产业的实际掌控者,正是您那位……堂姨,林思雨。”
林思雨。听到这个名字,夏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薄冰。
林家的族谱并不复杂,却充满了足以淹没一切的利益旋涡。外祖母林素鸢和她的妹妹林素妙,是林家上一代的双姝。林素鸢能力卓绝,执掌主家,生下了夏缘的母亲林思瑛,一个性格温婉、无心权力的艺术家。而妹妹林素妙,虽也精明,却始终被姐姐的光芒压制,心中郁结,这份不甘与野心,便全部倾注在了她的独女林思雨身上。
林思雨,完美地继承了她母亲的野心和她父亲的狠辣,从小就将主家的林思瑛视为竞争对手。在查明林璐瑶假千金身份之后,她一度以为自己将是林家毫无疑问的下一代掌门人。夏缘的出现,如同一颗从天而降的巨石,砸碎了她所有的美梦。
夏缘心道:果然是她。所谓的血缘亲情,在林家这种顶级豪门的权力更迭面前,有时候比一张纸还要脆弱,比秋风中的落叶还要不堪一击。
“林思雨最近有什么新动作?”夏缘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很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阿九说道,“自从上次制造车祸谋杀您的行动失败后,她就切断了所有可能追查到她的可疑线路,在所有家族会议上都表现得对您关怀备至,像一个无辜而慈爱的长辈。但这种伪装,恰恰是最可疑的。”
夏缘吩咐道:“继续监视。”
“是。我们通过调查发现,林思雨最近通过一个在巴拿马注册的第三方基金会,频繁接触一家位于瑞士苏黎世的、名为‘普罗米修斯’的基因技术公司。这家公司在业内的名声很……特殊。他们致力于最前沿的基因编辑和克隆技术研究,因为多次触碰伦理红线,被多个国家列入了禁止合作名单。”
基因技术公司?夏缘的眉头瞬间紧蹙。到了这个层面,对手的手段已经超出了常规的商业竞争和暴力刺杀。林思雨想做什么?她还在怀疑自己的血缘身份,想通过更尖端的技术来验证?不,这说不通,外婆已经用最权威的方式确认了她的身份。那么……
一个更可怕、更疯狂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夏缘的脑海。
林思雨是不是想……创造一个新的继承人?一个在基因层面,比自己更“完美”,或者与林家血脉更“纯粹”的继承人?甚至,是利用自己母亲林思瑛的生物样本,克隆一个完全受她控制的“傀儡”?
这个念头让夏缘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已经不是权谋,而是来自未来的、科技与野心结合的幽灵!
“继续查。”夏缘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知道林思雨和那家公司的所有合作内容,不惜一切代价!我要知道他们实验项目的具体细节,负责人是谁,研究方向是什么。必要的时候,可以进行物理渗透。我要确定,他们是不是在进行与人类相关的克隆或基因编辑项目!”
“是!”阿九感受到了夏缘语气中前所未有的杀意。
“同时,”夏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思绪拉回到眼前的陷阱上,“给陈森那边,再加一把火。”
“老板,您的意思是……”
“制造一个恐慌的假象。”夏缘看着电话亭玻璃上自己冰冷的倒影,一字一句地说道,“让陈森‘意外’获得一条加密信息,内容就说,有一个知道内情的‘知情者’,准备联系我,用‘九头鸟’的真实身份,来换取那笔信托基金的代持权。给他创造一个虚拟的竞争对手,让他感到恐慌。让他觉得,如果再不行动,他不仅拿不到救命钱,还会因为失去价值而被灭口。”
与其大海捞针地去寻找一只狡猾的“九头鸟”,不如设下一个让他无法拒绝、又充满危险的陷阱,逼他自己从洞里钻出来,并且,还要逼他用最快、最不顾一切的方式钻出来!
“我明白了。”阿九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这个计划,狠辣而精准,直指人心最脆弱的贪婪与恐惧,“网已经备好,随时可以收。”
“不急。”夏缘的目光穿透满是雾气的玻璃,望向远处灯火辉煌、车水马龙的长安街,“等鱼儿彻底入网,等蛇头完全出洞。这次,我要的,是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遵命,老板。”
“咔哒。”夏缘将冰冷的听筒放回原位,一声轻响,仿佛是为某人的命运,敲响了丧钟。她推开电话亭的门,清凉的秋风再次迎面吹来。但这一次,她仿佛已经感觉不到那份凉意。她的心中,一张由金钱、权力、信息和人性弱点编织而成的巨大罗网,正在缓缓收紧。
棋盘已经布好,棋子各就各位。猎杀时刻,即将来临。
第109章 不愿报道的先进典型
一九八五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凛冽。寒流从西伯利亚长驱直入,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萧索之中。
从十一月份开始,京城广播学院在职干部大专班的学生安排为期两个月的实习,夏缘分配到京城电视台。这天下午,新闻部的暖气管道发出嗡嗡的低鸣,却依然抵挡不住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寒意。夏缘刚从外面采访回来,冻得鼻尖通红,正搓着手哈气,铁路局宣传部的刘干事就兴冲冲地找上了门。
“夏记者,大好事,给你们送新闻来啦!”刘干事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嗓门洪亮,脸上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热情。他从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局里刚印发的报纸,指着上面的两篇报道,唾沫横飞地介绍起来。
“我们局下属的西山工务段,出了两个顶呱呱的典型!你看看,这个,女子养路队!全是二十岁上下的姑娘,在深山里修铁路,抡大锤,抬枕木,干的活跟男同志没两样!这不正符合伟人说的‘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男同志能办到的,女同志也能办到’嘛!多好的题材!”
他又把报纸翻了一面,指着另一张照片说,“还有这个,更了不起!我们段里的炊事员,老张。看见没?左手,因公负伤,五个指头全没了。可人家身残志坚,不但练出了一手单手做饭的绝活,还能擀面条、包饺子!你看这照片,他把饺子皮放在光秃秃的左臂上,右手那么一捏,一个有模有样的饺子就出来了!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我们工人阶级自强不息的精神!”刘干事说得慷慨激昂,仿佛那报纸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夏缘接过那份油墨味浓重的报纸,看着照片上姑娘们摆拍出的、洋溢着笑容的脸庞,和那位炊事员被特意放大的、略显畸形的左臂,心里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压抑。作为一名来自后世的重生者,她对这种“典型报道”有着天然的警惕。苦难和牺牲,在过去狂热的年代被谱写成赞歌,可赞歌的背后,往往是无数被忽略的个体辛酸。现在虽然步入新时代,但依然有许多事情没有改变。任务就是命令,在部主任的指派下,夏缘和摄像师老戴坐上吉普车,顶着刀子似的北风,一路向着京城西北的远郊驶去。
工务段坐落在群山脚下,几排孤零零的红砖房,在冬日的旷野里显得格外萧瑟。火车呼啸而过的声音,是这里唯一的背景乐。
夏缘等人到的时候,恰巧那支女子养路队刚从山里的隧道作业回来。远处的铁轨尽头,出现了一列蹒跚的身影。没有报纸上那种英姿飒爽,她们一个个穿着厚重肮脏的棉工服,佝偻着背,脚步沉重。寒风吹起她们的头发,露出的脸庞,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蜡黄色,混杂着灰尘与油污,看不出半点青春的亮彩。那不是二十岁的脸,倒像是被岁月和辛劳提前催老了三十年。夏缘的心,在那一刻,沉了下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夏缘和摄像师老戴就跟着这支女子养路队出发了。目的地,是正在施工的一处铁路隧道。
隧道里阴冷刺骨,仿佛一个天然的冰窖。岩壁上凝结着白霜,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几盏昏暗的矿石灯,是唯一的光源,将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夏缘换上工装,拿起一把沉重的大镐。她想亲身体验一下她们的工作。可只抡了十几下,虎口就被震得发麻,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姑娘们却像是习惯了,沉默地,机械地,挥舞着工具,喊着号子抬起数百斤重的石块,用沉重的捣固机填补着路基。
汗水很快湿透了内衣,可只要稍作停歇,那股湿冷的寒气便会立刻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从里到外打寒战。一天下来,夏缘只觉得浑身骨架都像是散了,晚上回到宿舍,连饭都吃不下,第二天便毫无意外地感冒了。
晚上,趁着姑娘们难得的休息时间,夏缘开始了她的采访。她没有开集体座谈会,那只会听到一堆早已准备好的豪言壮语。她选择了一个个地单独谈话,在她们烧着煤炉的、狭小的宿舍里。
真实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一个叫小芹的姑娘,才十九岁,是队里年纪最小的。她一边搓着冻得通红、满是裂口的手,一边低声说:“每天天不亮就出工,天黑透了才回来,吃饭也没个准点。胃疼是家常便饭了……”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叫秀梅,说到一半,眼圈就红了:“夏记者,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这里好几个姐妹,‘那个’都不准了。医生说是常年在阴冷地方干重活,宫寒。我们……我们以后还能生孩子吗?”
她们被宣传捧得太高了,什么“巾帼英豪”、“铁姑娘队”,无数的荣誉和赞誉像一个无形的枷锁,将她们牢牢困在这里。谁都觉得累,谁都想走,可谁也不敢先“打退堂鼓”,怕被扣上“思想落后”、“怕苦怕累”的帽子。
夏缘的心,像被泡在冰冷的盐水里,又酸又涩。她看着这些本该如花绽放的姑娘,却在一个个冰冷的隧道里,过早地枯萎。
接着,她又去采访那位特殊的炊事员,张师傅。食堂里,热气腾腾。张师傅正独自一人在案板前忙碌。夏缘亲眼看到了报纸上的那一幕。只见他那光秃得像木槌一样的左臂,熟练地压住面团,右手的擀面杖上下翻飞,配合得竟十分协调。擀好的面条,粗细均匀,根根分明。
夏缘起初真的很佩服,这是一个与命运抗争的强者。她听他讲述了那次工伤事故,机器是如何轧断了他的手指,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穿越了时空。可看着看着,夏缘的心里便涌起了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
当她看到张师傅将沾满面粉的左臂当成托盘,右手灵巧地将肉馅放在饺子皮上,再飞快地捏合成型时,她再也无法将这看作是一场“精神的胜利”。这太残酷了。这活得太不容易了。他本该得到更好的照料,而不是被当成一个励志的展品,日复一日地“表演”着自己的残缺。
那两天的采访结束以后,夏缘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的脑海里,一边是姑娘们蜡黄的脸庞和对未来的忧惧,另一边是张师傅在面粉中忙碌的、孤独的残臂。这是一个需要激情的年代,所有的报道都要求昂扬向上,催人奋进。夏缘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太过“思想保守”了?是不是对这个火热的时代,缺乏应有的热情?
第110章 主管部门的转来信件
夏缘在工务段招待所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她想:世界上有些事,表面看上去很美,内里却未必包含着真理性,未必经得住推敲和掂量,更未必经得住时间的检验。新闻,不应该只唱赞歌,更应该有关怀。真正的关怀,不是将苦难包装成勋章,而是努力去终结苦难。
想通了这一点,夏缘做出了一个在目前看来十分大胆的决定。她没有动笔写稿,而是直接拨通了铁路局宣传部刘干事的电话,要求向局领导做一次采访汇报。
在铁路局一间严肃的会议室里,面对着刘干事和一位分管宣传的副局长,夏缘开门见山道:“领导,关于工务段这两件事,我深思熟虑后,决定……都不报道。”
话音刚落,刘干事的脸色就变了。副局长也皱起了眉头。
夏缘顶着压力,继续说道:“关于女子养路队,我亲身和她们下了一天隧道,我深为她们吃苦耐劳的精神所感动。但说句心里话,她们太累了,那种累,甚至有点残酷。”顿了顿,她接着说,“伟人说‘男女都一样’,我认为,这主要应从政治权利、思想人格上理解。但在生理上,男女终究有区别。让女孩子们长期在那种阴冷潮湿的环境下从事超负荷的体力劳动,对她们的身心健康是巨大的损害。她们中很多人已经患上了严重的胃病,甚至影响到了正常的生理周期。”
夏缘语气变得格外恳切:“她们都还年轻,将来都要嫁人,都要做母亲,肩负着为我们民族繁衍后代的神圣使命。如果为了一个‘典型’,为了几句赞誉,毁掉了她们一生的健康,我们于心何忍?这种违背科学规律和基本人道的宣传,如果我们再大张旗鼓地报道出去,让别的地方再仿效,后果不堪设想。女人,应当得到我们男人分外的爱护和呵护。”
副局长脸上的不悦渐渐褪去,转为沉思。
夏缘的话题又转向那位炊事员:“至于张师傅,他能做到今天这样,确实令人敬佩。但他毕竟是因工致残的伤残职工啊!我们对他最大的关怀,难道不是应该让他好好休养吗?为什么不能给他安排一个像传达室、收发室那样更轻松的岗位呢?我们把他克服巨大困难的事迹当作典型来宣传,这本身,是不是对这位工伤英雄的一种不公呢?”
夏缘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真诚地说:“两位领导,这只是我个人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不一定对。但作为一名记者,我的笔,不能违背我的良心。今天说的这些,仅供领导参考。”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刘干事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那位副局长沉默了许久,最终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夏缘一眼,缓缓说道:“小夏同志,你……你先回去吧。你的意见,我们会认真研究的。”
大概过了一个月,就在夏缘以为这件事早已石沉大海时,消息从铁路局那边传来。西山工务段那支名噪一时的女子养路队,真的被解散了。姑娘们被分流到了段里其他相对轻松的后勤岗位。那位左手致残的炊事员张师傅,也被调到了一个新工地当看守,每天看看大门,喝喝茶,养养身体。
听到消息的那天,京城难得出了个太阳。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夏缘觉得,这是她成为记者以来,写过的最温暖、也最厚重的一篇“报道”。它没有变成铅字或者录像,却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新年岁首,又是一年的开头,往日变成了永久,迎来了一九八六年的元旦。这天上午,夏缘刚走进新闻部那间热闹的大办公室,部主任黎正德就从自己的格子间里探出头来,对她招了招手:“小夏,过来一下。”
黎主任是个年近五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总是带着几分审慎。他将两封已经拆开的信递给夏缘,信封是牛皮纸质地,左上角印着一行醒目的红字——“京城广播电视局办公室”,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转电视台”。
“广电局的信?怎么给我看?”夏缘心里咯噔一下,接信的手微微一顿。通常,来自上级主管单位的信件,要么是表扬,要么就是……麻烦。
黎主任没多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信纸,示意她自己看:“你先看看。”
夏缘的心沉了沉,抽出第一封信。信纸是那种带着横格的稿纸,字迹是钢笔写的,笔力遒劲,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京城第一钢厂党委宣传部”。
信的内容,让她原本因骑车而微热的脸颊,一点点冷了下来。这是一封措辞严厉的告状信。信中声称,前不久京城电视台新闻节目中,关于该厂锅炉爆炸事故的报道“严重失实”,“肆意夸大损失”,给这家“为国家建设做出过卓越贡献”的明星企业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名誉损失”。他们强烈要求电视台立刻更正报道,并要求采写该新闻的记者,也就是夏缘,公开道歉。
看着信中那些颠倒黑白的字句,夏缘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事实是这样的吗?她的思绪瞬间飘回了不久前那个混乱的下午。接到市里紧急通知,她第一时间赶到了钢厂。现场拉着警戒线,空气中还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水汽。四个巨大的锅炉被炸得面目全非,扭曲的钢铁、破碎的砖块和狼藉的管道铺满了整个车间,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废墟。主管工业的杜副市长和市劳动局的总工程师早已赶到,脸色铁青地在现场勘查。
夏缘记得很清楚,钢厂负责人汇报时支支吾吾,试图将责任推给设备老化,但劳动局总工程师当场就指出了几处明显的人为操作失误。随后的事故现场分析会上,更是直接定性为“一场本可避免的重大责任事故”,总工程师还给出了一个初步的经济损失估量——那个数字,远比她报道中引用的还要惊人。
她的新闻稿,每一个字都基于现场分析会的会议精神,成稿后,还特意请杜副市长和总工程师亲自审阅过。可以说,这是一篇铁证如山、程序严谨到无可挑剔的报道。
第111章 新闻记者的职业操守
就是这样一件板上钉钉的事,这家大名鼎鼎的钢厂,居然有胆子告状,还要倒打一耙!夏缘的眼神冷了下来。
作为一名来自后世的重生者,夏缘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家企业的未来走向。正是这家如今看似光芒万丈的明星企业,在九十年代会爆发出惊天腐败大案,内部盘根错节,利益输送触目惊心,甚至惊动了中枢,需要国家主要领导人亲自委派监察部副部长前来督办。
此刻的嚣张跋扈,不过是未来那座腐朽大厦崩塌前的征兆罢了。想用“名誉”来压一个知道你们底细的人?可笑。她压下心中的不屑,打开了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带来的冲击,远比第一封要大。看过信以后,夏缘的委屈脱口而出:“我们是替他说话的呀,他怎么反倒告起我们来了?”她的声音里满是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这封信来自京郊一家电视转播台,写信人是一位年轻的工人。夏缘对他有印象。大概一个多月前,就是这个小伙子寄来一封申诉信,诉说自己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惹恼了台里的一位领导,竟被对方不由分说地打了一顿。
夏缘接到信后亲自去做了调查,发现事情属实,台里很多工人都敢怒不敢言。出于义愤,也为了维护普通工人的权益,她将那封申诉信仔细编辑,隐去了个人信息,在电视台的《群众来信》栏目中播出了。
她记得,在整理信件时,为了让语句衔接更流畅,她随手加上了“拳打脚踢”四个字。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四个字上。
这位青年工人在告状信里激动地写道:“……那位领导不是临时起意的‘拳打脚踢’,他是早有预谋,从办公室里拿出准备好的棍子打的我!‘拳打脚踢’是冲动伤人,用棍子是蓄意伤害,从法律上讲,性质完全不一样!你们电视台这么一改,把打人的情节搞轻了,是不是在有意袒护那个当官的?”信纸的最后,是一连串重重的感叹号,仿佛能看到那位青年工人写信时憋屈又愤怒的脸。
看完两封信,办公室里的喧闹似乎都远去了。夏缘捏着那两张薄薄却分量千钧的信纸,陷入了沉思。在这个时代的新闻记者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夏缘一直恪守的准则:对位尊者,来头大的,不胆怯;对位卑者,处弱势的,不气盛。用大白话说就是“见着大人物我不小,见着小人物我不大”。这是做人的风骨,更是新闻记者的职业操守。
对于京城第一钢厂这种手握权势和名望,却连基本事实都不敢承认的“大人”,她没什么可怕的。真理不在他们手上,他们再声势浩大,也不过是纸老虎。
于是,夏缘拉开椅子,铺开稿纸,提笔给那家大企业的党委宣传部写了一封回信。信中,她不卑不亢地详细复述了那篇报道从采访到成稿的全过程,并明确指出稿件经过了杜副市长等领导的审阅。信的末尾,她写道:“过去的功绩,令人敬佩;今天的事故,更应认真吸取教训。希望贵厂能本着唯物主义实事求是的态度正视问题,而不是拿着不是当理说。如对此事还有意见,电视台随时欢迎继续来信讨论。”
写完之后,夏缘把信交给黎主任。黎主任看完,扶了扶眼镜,只说了一个字:“好。”后来,那家大企业再也没有来纠缠过。
处理完“大人物”的事,夏缘的心思,又回到了那个“小人物”身上。她反复看着那封来自转播台的信,“拳打脚踢”四个字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仔细想想,那位青年工人的批评,在法律层面上,确实是有道理的。是她,出于编辑的习惯性思维,忽略了这种细节背后性质的差异。她想帮伤者,却因为自己的一个“随手”,让伤者的抗争打了折扣,甚至让伤者误会自己和稀泥、偏袒权势。这是比报道失误更让她感到羞愧的错误。
第二天上午,夏缘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坐着颠簸的公交车,一路换乘,赶到了京郊那座被农田和树林包围的转播台。高耸的天线在冬日的阳光下,安静地指向天空,有一种超现实的科技感。
她向门卫说明来意,找到了那位青年工人。当夏缘穿着一身干练的蓝色工作服,微笑着站在他面前,自我介绍是京城电视台的记者时,那个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的小伙子瞬间涨红了脸,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您……您真是电视台的记者?”他结结巴巴地问,眼中满是意外和局促。
“是的,我叫夏缘,就是我编辑了你的那封信。”夏缘的笑容真诚而坦然,“今天来,是专门为‘拳打脚踢’那四个字,向你道歉。你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把情节的严重性写轻了,对不起。”她微微鞠了一躬。
青年工人彻底慌了神,连忙摆手:“哎呀,使不得,使不得!记者同志,您这可真是……我……我都感到不好意思了!电视台替我打抱不平,我还写信告状,我太不应该了!”
他挠着头,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原来,电视台播报了他的申诉之后,上级单位非常重视,立刻派人下来调查。那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领导被狠狠批评了一顿,还当着全台工人的面,向他赔礼道歉了。
“我当时就是钻了牛角尖,觉得你们没把事儿说重,”他不好意思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没想到你们真能把记者派到我这儿来,还……还跟我道歉。我……”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激动地看着夏缘,眼眶微微泛红。
听到这个结果,夏缘由衷地感到高兴。这比任何嘉奖和表扬,都更能让她体会到这份工作的意义。
临走时,青年工人将她送到大门口,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摇了摇,激动地说:“夏记者,谢谢您!你们真是人民的电视台,我服了!彻底服了!”
握着那只有力而温暖的手,感受着那份发自肺腑的信赖和敬意,夏缘觉得,京城午后的阳光,似乎都变得格外明亮了。
第112章 春节到蒋教授家拜年
一九八六年,新春。
京城的年味儿,在经历了除夕和初一初二的喧嚣后,沉淀出一种独特的、宁静的喜庆。胡同里少了平日的嘈杂,家家户户的窗户上贴着鲜红的窗花,空气里还若有若无地飘散着淡淡的硫磺和硝烟味。
大年初三,天色晴好,阳光穿透凛冽的寒风,洒下一片稀薄的暖意。夏缘提着几样精心准备的年礼,来到了蒋松图教授家所在的教职工大院。礼物是她费心挑选的。两瓶西凤酒,是送给好酒的蒋教授的;一盒京城老字号稻香村的点心,最合师母这种老京城的口味;另外,她还特意去市场挑了两条最新鲜的鲈鱼,用还带着冰碴儿的草绳捆着,寓意着年年有余的好彩头。
这些礼物,既体面周到,又恰如其分,完全符合她一个“稿费颇丰”的学生身份,不会显得过分张扬,又能透出十足的敬意和亲近。她抬手,轻轻敲响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来啦!”门很快开了,探出师母宋婉华那张温和慈祥的脸。她一见是夏缘,脸上的笑容立刻像春天的花儿一样绽开。
“哎哟,夏缘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多冷啊!”宋婉华热情地将她拉进屋,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嘴上却嗔怪着,“你这孩子,人来拜年我们就很高兴了,还每次都带这么多东西,太见外了!”
一股夹杂着饭菜香和书墨气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寒意。夏缘笑着换上拖鞋,熟稔地随着师母往里走。“给老师和师母拜年,这是学生应该做的。一点心意,您可不许跟我客气。”
客厅里暖意融融。墙边的老式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籍,几乎要溢出来。蒋松图教授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看报纸。听到动静,他抬起头,一看到夏缘,脸上立刻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喜。
他摘下眼镜,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沙发,微笑着说:“夏缘来了,坐,快坐。”
“老师过年好,师母过年好。”夏缘恭恭敬敬地问好,然后才在沙发上坐下。
宋婉华手脚麻利地为她沏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又端来一盘瓜子花生。“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斯民那孩子昨天也来过了,还念叨你呢,说好久没跟你一起讨论问题了。”
提到陶斯民,夏缘只是微笑着应了一句:“他现在到部委实习,是个大忙人,我们这些同学想见他一面都难了。”
蒋松图摆了摆手,把报纸叠好放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有正事要说。他看着夏缘,目光里满是欣赏和骄傲。
“夏缘啊,你去年在《民众日报》上发表的那两篇文章,你知道影响有多大吗?”
夏缘心中一动,面上却故作不解地摇了摇头:“学生不知,还请老师指点。”
“何止是影响大!”蒋松图激动地提高了音量,“中枢办公厅那边都派人到报社调阅你的原始稿件了!说你提出的观点,对当前正在进行的几项经济政策改革,有非常重要的参考价值!”
蒋教授的脸因为兴奋而泛着红光,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仿佛那篇文章是他自己写的一样。屋子里暖融融的空气似乎都跟着沸腾起来。
夏缘垂下眼帘,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这一切,全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抛出的,根本不是什么学术论文,而是领先这个时代的行业洞察和发展纲领。它们带来的震撼,是必然的。她抬起头,语气谦逊而诚恳地说“都是老师您教导得好,学生只是站在您的肩膀上,看得远了一点而已。”
“你不用谦虚,这是你自己实打实的才华。”蒋松图欣慰地笑了笑,终于抛出了今天的重头戏,“正是因为你这两篇文章的巨大反响,加上你在课程上的优异表现,学校党委和院里经过研究,一致决定 ......”他看着夏缘,一字一顿地说道:“吸纳你免试攻读本校的硕士研究生。下学期开学,你就不用再上那些基础课了,可以直接进入硕士论文的开题阶段。”
客厅里静了一下。宋婉华在一旁听着,脸上是与有荣焉的笑容,不住地点头:“这可是咱们院里头一份的荣誉!夏缘,你真是给蒋老师争光!”
夏缘适时地表现出了一个年轻学生该有的惊喜和激动,她站起身,对着蒋松图深深鞠了一躬:“老师!这……我真的没想到。太感谢学校的肯定,太感谢老师和师母一直以来的栽培了!”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那份受宠若惊的模样,真实得毫无破绽。不过,在无人能窥见的内心深处,她却是一片冷静澄明。这张研究生的文凭,是她计划中必须拿下的奠基石。
“好孩子,快坐下。”蒋松图满意地颔首示意,“以你的才华和眼光,读这个硕士,是我们广播学院赚了。我希望你,能继续深入研究下去,为我们国家的新闻广播事业,真正闯出一条新路来!”
夏缘郑重地点了点头,坚定地表示:“学生一定不负老师厚望。”
告别的时候,蒋松图对夏缘说:“为了让你过去的学业有个完美的结局,我建议你提交一份毕业作品。”
午后的阳光,在严冬的京城里显得吝啬而苍白。
从蒋松图教授家挂着霜花的窗户里透出的,是融融的暖意、醇厚的茶香和关于学术理想的激辩。而当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时,扑面而来的,便是另一番天地。
凛冽的朔风卷着胡同里尚未化开的残雪,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刮在人的脸颊上,生疼。夏缘裹紧了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羊绒大衣,白色的呵气在眼前迅速凝成一团雾,又被风吹散。
夏缘并没有感觉到寒冷。恰恰相反,一种灼热的力量,正从她全身每个细胞中源源不断地涌出,驱散了所有的凉意。她记着蒋教授的话,决定春暖花开的时候,到芙蓉省西部山区拍摄一部反映少数民族传统民俗的纪录片。
第113章 拍摄毕业作品《土家风情》
初春的阳光洒满大地,给人们带来无限生机和希望。春风从站台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铁轨独特的腥气吹拂在旅客的脸上。绿皮火车像一头笨重而疲惫的巨兽,在启程前发出沉闷的喘息。
刘可茹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帆布包,额角沁出薄汗,另一只手却稳稳地护在夏缘身侧,隔开拥挤的人潮。他们身后跟着摄制组的另外两人,扛着摄影机的老钱和背着录音设备的老刘,两人脸上都带着对这趟远行的茫然与期待。这是夏缘率领的摄制组,去拍摄她的毕业作品——《土家风情》。
“夏缘,这边!”陶斯民的声音穿过鼎沸人声传到夏缘等人的耳中。几人循声望去,只见陶斯民站在一节车厢的入口处招呼着他们。刘可茹好不容易才用身体挤开一条路,将夏缘等人带到了陶斯民面前,随即登上列车。
车厢里的空气几乎是固态的。汗味、脚臭味、食品味,还有孩子尖锐的哭闹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陶斯民将夏缘安顿在靠窗的硬座上,又手脚麻利地把笨重的设备塞到行李架上。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夏缘对面坐下,把军用水壶递过去。
夏缘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便扭头看向窗外。她的侧脸在窗户投进的、被尘埃切割得斑驳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宁静,仿佛车厢里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她捧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手指偶尔在纸页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脑海中预演着什么。
陶斯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紧。他知道,夏缘的思绪已经在芙蓉省的深山里了。而他自己,还困在这节令人窒息的车厢里,困在对女孩的凝望之中。他想起出发前母亲刘奕英打来的那个电话。
“斯民,你非要去那种穷乡僻壤折腾什么?你爸已经给你在部委里看好位置了,这时候出差,万一错过了怎么办?”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强势、不容置喙。
“妈,这是我的学业,也是我的事业。”他第一次用如此坚决的口吻反驳。
“事业?跟那个夏缘混在一起,能有什么事业!我告诉你,宋佳佳的父亲马上就要调任进京,这个节骨眼上,你别给我拎不清!”
他挂了电话。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他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感到一种挣脱枷锁的快意。他看向对面那个沉静的女孩。夏缘就是他的“拎不清”,是他灰暗人生轨道上唯一的光。他愿意为这束光,赌上一切。
火车轰然开动,将京城的高楼与喧嚣甩在身后。
经过三天一夜的颠簸,火车终于抵达了芙蓉省西部的乾市。一股温暖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车厢里的污浊。
地区宣传部的王主任早已等候在站台。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胖,笑起来一脸和气,握着陶斯民的手用力摇晃:“哎呀,陶同志,可把你们给盼来了!京城来的专家,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王主任的目光在陶斯民身上停留了太久,以至于他只是草草瞥了夏缘一眼,便理所当然地将陶斯民当成了这个摄制组的负责人。毕竟,陶斯民气质不凡,谈吐得体,一看就是“当官的”。而夏缘,太年轻,太安静,像个刚毕业的女学生。
夏缘并不在意这种忽视。信息差,有时候是最好的保护色。她乐得清闲,跟在后面,默默观察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这里是原主记忆中的故土,但对她来说,一切都是崭新的。
接风宴设在市里最好的国营饭店。王主任和几个当地干部轮番上阵,一杯接一杯地给陶斯民敬酒。芙蓉省的米酒后劲极大,几轮下来,饶是陶斯民酒量不错,脸上也泛起了红。
“夏缘,”陶斯民借着敬酒的间隙,低声在她耳边说,“待会儿我找机会带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夏缘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酒杯,站了起来。她走到王主任面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的谦逊微笑:“王主任,我敬您一杯。我们这次来,不是当什么专家,是来学习的。土家文化博大精深,我们都是小学生,还得请您和各位老师多多指教。”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不疾不徐,像山间的清泉,瞬间压过了满桌的嘈杂。
王主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一直沉默的“女学生”会突然站出来。他看着夏缘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醉意,只有坦诚和尊敬。这种态度,比陶斯民那种应付式的客套,更能搔到他的痒处。
“哎,夏……夏同志太客气了!”王主任哈哈大笑,一口干了杯中酒,“指教谈不上,互相学习,互相学习嘛!”
夏缘只是浅浅抿了一口,便放下了酒杯:“王主任,我们明天就想进山,想去最原生态的寨子看一看,不知道您有什么推荐?”
她直接切入主题,不给对方任何打太极的机会。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原本的计划是带这群京城来的“贵客”去市里打造的样板工程转一圈,拍点好看的画面,大家你好我好,轻松完成任务。最原生态的寨子?那地方路不好走,条件差,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他可担不起责任。
“这个嘛……”王主任面露难色,“山里路况复杂,条件艰苦,我怕各位老师身体吃不消啊。”
夏缘笑了:“王主任,我们拍的是《土家风情》,不是《工程巡礼》。风情在人,在生活。如果连真正的土家人生活的地方都去不了,那我们这趟就白来了。您放心,一切安全责任,我们自己承担。”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件,上面清清楚楚写明了摄制组自行承担一切人身和财产安全的责任,末尾还有她和陶斯民的签名。
王主任看着那份文件,再看看夏缘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知道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年轻女子,骨子里比谁都硬。他心里暗骂一声“不知好歹”,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既然夏同志这么有决心,那我……我给你们安排我们部里最熟悉山里情况的向导,彭天!”
这顿饭,以夏缘的胜利告终。她没喝多少酒,却掌控了整个饭局的走向。
陶斯民看着夏缘,眼神里除了原有的爱慕,更多了几分惊叹和敬畏。他发现自己所以为的“保护”,在女孩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夏缘根本不需要他挡酒,不需要他周旋。女孩有自己的武器,那便是专业、真诚和一颗洞悉人心的玲珑剔透心。
第114章 用真诚叩开山寨的心门
第二天一早,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悍的青年出现在招待所门口。他就是向导彭天,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沉默寡言,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
摄制组一行坐了半天路程的汽车,又换乘颠簸的拖拉机到了山脚下,剩下的路,只能靠双脚来走。跟在摄制组后面的还有一辆进口的福特吉普车,这是夏缘自己的安保队伍“陨七”成员。
崎岖的山道在云雾中时隐时现,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另一侧是挂着瀑布的绝壁。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叶和不知名野花的混合气息,清新得让人肺腑一清,却也带着一丝原始的、令人敬畏的野性。
这个年代的摄像机基本上都是模拟信号,视频质量不佳。这次拍摄《土家风情》纪录片,夏缘是打算向国外推广的,所以用的是高档电影摄影机。摄制组的摄影师老钱和录音师老刘,都是京城电视台出来的老资格,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此刻也累得气喘吁吁,忍不住抱怨:“夏老师,这地方……真是鸟不拉屎。咱们那金贵的机器,可别给颠坏了。”
夏缘走在最前面,脚下是一双轻便的解放鞋,步伐稳健。她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愁容的两人,微笑道:“老钱,咱们这次拍的,不是给鸟看的。越是这样的地方,藏着的宝贝才越纯粹。放心,机器坏了算我的,你们的人可不能出岔子。”
她的轻松和笃定,像一颗定心丸,让两个叫苦不迭的中年男人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继续跟上。
陶斯民则始终走在夏缘的侧后方,手里提着最重的一个设备箱。他的目光越过夏缘的肩膀,望向那被云雾笼罩的山寨轮廓。那些黑色的瓦片、凌空伸出的吊脚楼,像一幅泼墨山水,静静地悬在半山腰。他知道,夏缘选择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拍一部猎奇的纪录片。她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价值,就像去年在鹏莞,所有人都看到了尘土和汗水,只有她看到了未来和希望。
终于,惹巴寨到了。寨子依山而建,几十户吊脚楼错落有致。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辣椒串,鸡犬之声相闻,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雾气融为一体,宛如仙境。
村民们对外来者充满了警惕和好奇。孩子们躲在门后,探出小脑袋,黑亮的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这群陌生人。大人们则站在自家吊脚楼的走廊上,远远地观望,交头接耳。
夏缘没有急着架起摄影机。她让老钱和老刘原地休息,自己则从背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糖果、铅笔和崭新的作业本。她走到那群孩子面前,蹲下身,将糖果递给一个看起来最大胆的小女孩。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她,不敢接。
夏缘便剥开一颗糖,放进自己嘴里,然后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干净纯粹,没有任何企图。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接过了糖。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一群孩子便围在了夏缘身边,叽叽喳喳地笑闹起来。大人们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警惕也渐渐消融。
陶斯民站在不远处,看着阳光下被孩子们包围的夏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她总是有办法,用最柔软的方式,瓦解最坚硬的壁垒。
接下来的几天,夏缘根本没有开机的意思。她每天跟着彭天,像一个真正的游客,或者说,像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在寨子里闲逛。她挽起袖子,帮着在溪边捶洗衣物的张大娘拧干床单;她搬个小马扎,坐在向大爷的烟杆旁,听他讲解放前土匪和土司的故事;她甚至跟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土家姑娘,跑到后山的茶园里,学唱那些调子婉转、歌词大胆的山歌。
她的语言天赋惊人,加上前世的积累,不过三五天光景,已经能用半生不熟的土家话和村民们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了。寨子里的人们,从最初对这群“京城来客”的好奇与拘谨,渐渐变成了习以为常的亲近。
“夏老师,咱们摄制组是有时间限制的,再不开机,回去不好交代啊。”老钱终于忍不住了,找了个机会悄悄对夏缘说。
夏缘正在帮一个小孩处理额头上的擦伤,她熟练地用酒精棉球消毒,又撒上从京城带来的消炎粉,动作轻柔。她头也不抬地回答:“老钱,镜头是冰冷的,人心是热的。我们得先把人心捂热了,镜头里才有温度。你现在去拍,拍到的只是他们的客气和表演。再等等,等他们忘了我们镜头的存在。”
她不仅这么说,更是这么做。她将自己带来的大半箱常用药品,分给了寨子里生病的老人和孩子,还将自己提前备好的现金,郑重地交到寨子里唯一的赤脚医生手里,恳请他多跑几趟山路,去镇上多进一些必要的抗生素和退烧药。
这一切,陶斯民都看在眼里。他看到夏缘在分发药品时,那双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明亮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真诚的关切;他看到寨民们接过药品时,脸上那质朴而感激的笑容。他忽然明白了,夏缘不是在“作秀”,她是在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叩开这座古老山寨的心门。这与她在京城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的模样截然不同,却又有着内在的统一——她始终尊重她所面对的一切,无论是强大的对手,还是质朴的乡民。
这份尊重,很快就得到了回报。
春耕生产在即,惹巴寨迎来了他们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舍巴日”。这是土家族祭祀祖先、祈求丰年的盛大庆典。当第一声浑厚的摆手锣鼓在山谷间炸响,整个惹巴寨都苏醒了。老钱和老刘在夏缘的示意下,终于架起了摄影机。但这一次,寨民们对冰冷的镜头视若无睹,他们完全沉浸在了节日的狂欢里。
铜锣炸响,牛皮鼓擂得人心头发颤。头戴羽冠、面蒙青纱的梯玛大师口中念念有词,用苍凉古老的歌谣,呼唤着祖先的灵魂。紧接着,一群身披茅草、脸上画着怪诞油彩的“毛古斯”舞者冲入场中,他们模仿着祖先渔猎耕种的动作,舞姿粗犷、滑稽而又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锣鼓声、山歌声此起彼伏,打溜子、咚咚喹等土家特色器乐轮番登场,那激昂的节奏和独特的韵律,让来自京城的客人们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一个神话与现实交织的古老年代。
第115章 哭嫁成了全寨女性的联欢
“快!老钱,那个毛古斯舞者的特写!老刘,声音再往前靠,把梯玛的唱词录清楚!”夏缘此刻终于展现出她作为导演的专业一面,她语速飞快,眼神锐利,精准地调度着每一个镜头。
陶斯民则负责后勤和协调,他一边帮着更换胶片,一边用笔记下每一个仪式的名称和寓意。他看着场中那个指挥若定的夏缘,再看看镜头里那些毫无芥蒂、尽情歌舞的寨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钦佩。她用几天的耐心和真诚,换来了此刻无价的真实。
“舍巴日”的拍摄大获成功。接下来的日子,摄制组的工作变得异常顺利。他们拍摄了壮汉们嘿哟嘿哟地打糍粑,那舂臼的撞击声充满了力量;拍摄了老篾匠如何用一双巧手将青翠的竹子变成精巧的背篓;也拍摄了土陶在火焰中涅盘成器的过程。
最让夏缘震撼的,是土家的织锦——西兰卡普。
在彭天妹妹的吊脚楼里,夏缘第一次见到了这种传说中的“土家之花”。织机古朴,彩线斑斓。彭天的妹妹阿朵坐于机前,五彩的丝线在她指间翻飞,手中的木梭如同一只不知疲倦的燕子,来回穿梭。那绚丽的图案——或是抽象的几何纹,或是生动的鸟兽图——就在这经纬交织间,一点点从无到有,生长出来。
“真美。”夏缘忍不住赞叹,“这织的不是布,是土家人的魂。”
阿朵羞涩地笑了笑,指着一块已经织好的锦缎说:“这是‘阳雀衔花’,等我出嫁的时候,要盖在嫁妆上的。”
说到出嫁,寨子里很快就迎来了一件大喜事——彭天的堂妹,要出嫁了。
两箱两柜的嫁妆用土漆油得锃亮,里外三新的十二床织锦被面的花铺盖准备妥当,蔑匠师傅家定做的花背篓也早已取回,土家的姑娘,真的要出嫁了。
喜事前夕,寨子里响起的,却不是欢声笑语,而是连绵不绝的哭声。这就是土家族最奇特的习俗——哭嫁。
这哭,不是象征性地哭一下,也不是只哭一天,而是数七数八、摇肝动肺地哭上几天几夜,厉害的甚至能哭上十天半月。
“这……这是怎么回事?”老刘扛着录音设备,一脸茫然,“结婚是喜事,怎么哭得跟办丧事似的?”
夏缘打开了镜头盖,对老钱说:“录下来,这是最重要的部分。”她转向老刘和陶斯民,轻声解释道:“哭嫁习俗的形成,遥远的原因可以追溯到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过渡时的族外掠夺婚,那种被抢走的恐惧,刻在了血脉里。近代原因则是封建社会的包办婚姻,很多女孩用哭嫁来表达对不幸婚姻的反抗。现在虽然没有抢婚和包办了,但这种形式被保留了下来,成了一种独特的情感表达和人生教育。”
果然,在堂屋里,新娘的母亲一边陪着女儿流泪,一边用唱的语调教导着她:“一个木盆半尺方,早起端米进厨房。灶头面上莫撒葱,做人媳妇多装聋。燕子衔泥口莫松,不学麻雀闹哄哄……”这看似是压抑女儿的个性,但在那个时代背景下,却是一位母亲能教给女儿的最实用的生存智慧。
平静的乡村日子,需要歌声来搅动出快乐的色彩。渐渐地,哭嫁从新娘一个人的悲伤,演变成了全寨女性的联欢。
傍晚,一群和新娘年纪相仿的姑娘们围坐在她身边,陪她一起“哭”。她们哭的不是悲伤,而是一起长大的姐妹情谊。
夏缘的镜头,对准了她们。
“柑子好吃要剥皮,好耍姊妹要分离。水里点灯灯不明,姊妹分手各自行。姊妹好比一朵云,狂风吹散不回村。将云吹到蓝天上,回头不见故乡人。……”
歌声婉转,情意真挚。这不是表演,这是世界上最深情的真情流露,是最动听的离别歌。几个年轻的姑娘唱着唱着,真的流下了眼泪,她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仿佛要将这十几年的姐妹情,都融化在这哭声与歌声里。
迎娶之日,是哭嫁的高潮。
天蒙蒙亮,新娘就要开始“哭别祖宗”,然后是“哭穿露水衣”,“哭戴露水帕”,最后是“哭上轿”。等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来到门前时,身着大红色嫁衣的新娘早已声音嘶哑,泣不成声,她扶着门框,对着前来接亲的队伍唱出最后的哭词:
“三根黄杨顺墙栽,黄阳门闩我来开。香火下面三炉香,辞别祖宗到别方。菜籽落泥我落难,为何把我往外赶......”
那份浓烈的“恋亲恩,伤离别”的情感,透过嘶哑的歌喉,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就在这悲伤的气氛达到顶峰时,画风突变。新娘话锋一转,突然对着人群中的媒人“开骂”了。她用半唱半念的调子,历数媒人当初如何花言巧语,如何夸大男方的家境,如今却要让她远嫁他乡,离开爹娘。
这一下,原本沉浸在悲伤中的人群,瞬间“炸”了锅。叫好声、鼓掌声、哄笑声混成一片。那媒人一脸尴尬,窘迫地站在那里,挠着头不知如何是好。
“骂得好!再多骂几句!”人群中有人高声起哄。
这时,新娘的姨妈、舅妈、姑妈们纷纷“救场”,有的上前接腔劝慰新娘,有的则笑着给媒人赔礼,还有一个眼疾手快的,直接将一个早就备好的红包塞到了媒人手里。一场紧张的“对峙”,就在这皆大欢喜的红包中化解。
陶斯民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目瞪口呆,他凑到夏缘耳边,低声说:“这……这简直是民间智慧的极致体现。用一种仪式化的方式,给了新娘发泄情绪的出口,又用一种娱乐化的方式,解决了潜在的矛盾。太精彩了。”
夏缘点了点头,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取景器。她轻声回应:“是啊。这哭嫁,哭的是离愁,唱的是亲恩,骂的是不满,笑的是生活。它包含了土家人最复杂、也最真实的情感。我们记录的不是风情,是文明的根。这些根,看似粗野,却比城市里的高楼大厦更坚韧。它们需要被看见,被记住。”
陶斯民看着夏缘专注的侧脸,逆光下,她纤长的睫毛上仿佛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第116章 她欠下了一笔还不清的债
那一刻,陶斯民觉得,自己所仰慕的这个女人,她的眼界早已超越了财富和事业的成功,抵达了一个更广阔、更深邃的精神世界。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探险家,总是在为这个古老的民族,寻找并守护着那些即将被时代遗忘的瑰宝。
随着迎亲队伍远去,山寨又恢复了宁静。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山谷。夏缘看着关闭的摄影机,心中感慨万分:这一趟,真是太值了。
第二天,夏缘向寨子里德高望重的族老提出,想要拍摄寨子里最神秘的傩戏“上刀山、下火海”,族老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
拍摄傩戏的那天晚上,整个寨子的人都聚集在晒谷坪上。坪子中央燃起一堆巨大的篝火,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几个赤裸上身的汉子,口中念念有词,开始进行仪式。气氛庄严肃穆,又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野性。
“上刀山”开始了。一架由锋利的钢刀组成的“梯子”被竖立起来,表演者光着脚,一步一步踩着刀刃向上攀爬。每一步都看得人心惊肉跳。
夏缘指挥着老钱,不断变换机位,捕捉着最震撼的画面。她自己则拿着一个小型手持摄影机,异常专注地记录着表演者的每一个表情。她的脸颊被篝火烤得通红,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陶斯民没有看表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夏缘身上。他看到女孩为了一个更好的角度,离那堆烧得通红的铁铧越来越近,心不由自主地揪紧了。
“夏缘,危险,退后一点!”他低声提醒。
夏缘仿佛没听见,她的整个灵魂都沉浸在了这场光与火的祭典中。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那个表演“下火海”的汉子,在用脚踢开一块烧红的铁铧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
那块烙铁一样滚烫的、带着暗红色光芒的铁铧,脱离了原有的轨迹,像一颗炮弹,旋转着,呼啸着,朝着夏缘站立的方向,疾飞而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陶斯民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到夏缘下意识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一丝茫然;他看到周围人惊恐地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甚至能闻到那块铁铧带来的灼热空气!
没有思考,完全是本能。在陶斯民意识到危险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猛地向前扑去。一步,两步,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夏缘死死地扑倒在地,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块飞来的死亡烙印。
“砰!”一声闷响。夏缘被他巨大的力道撞得头晕眼花,耳边只听到他压抑不住的一声痛哼。紧接着,一股皮肉烧焦的恶心气味,混合着布料的焦糊味,钻入她的鼻腔。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夏缘回过神来,她已经被陶斯民紧紧地压在身下。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
“陶斯民?”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陶斯民没有回答。周围的混乱声、尖叫声、呼喊声,潮水般涌入夏缘的耳朵。
夏缘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她用尽力气推开他,翻身坐起。当她看清他背后的景象时,一句话脱口而出:“你疯了!”声音中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
陶斯民背上的衣服被烧出了一个大洞,洞口边缘还在冒着青烟。洞里的皮肉已经血肉模糊,一道狰狞的、焦黑的伤口从他的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后腰,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那不是伤口,那是一道毁灭的印记。
陶斯民的脸色白得像纸,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额发。他趴在地上,身体因为剧痛而蜷缩着,却还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夏缘。他的目光快速地在她身上扫了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后,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居然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道:“我……我不能让你有事……”他的声音嘶哑、微弱,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夏缘的心上,“你的价值……比我大得多……”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那一刻,夏缘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那块烧红的铁铧狠狠地烙了一下。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冷静、理智,她为自己构筑的坚不可摧的内心壁垒,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她跪坐在地上,看着昏迷不醒的陶斯民,看着他背后那道为她而留下的、触目惊心的伤口,四肢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她来这个时代,是为了自由,为了掌控自己的命运,为了不再亏欠任何人,也不再被任何人所累。可现在,她欠下了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债,一笔用血肉和生命写下的,沉重到让她无法呼吸的债。
混乱是短暂的。当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钻入鼻腔时,所有人的惊声尖叫才像迟到的潮水,轰然炸开。土家族的村民们围了上来,脸上是惊恐和歉疚。摄制组的人冲过来,乱作一团。
“快!快叫救护车!”
“这里公路都没有,哪有救护车!抬到乡卫生院去!”
“不行,得送县医院!”
夏缘跪坐在陶斯民身边,世界的声音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在外。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只有他背后那道毁灭性的伤口,以及他昏迷前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的价值……比我大得多……”这句话,像一枚烧红的钢针,扎进她的脑髓,反复搅动。
她的价值,是用另一个人的血肉和前途来衡量的吗?她从四十年后归来,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情感的牵绊,只为求一个绝对的自由。可现在,陶斯民用他的身体,给她套上了一副最沉重、最无法挣脱的枷锁。这不是人情债。这是命债。
“老板!老板!你没事吧?”保镖刘可茹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夏缘的瞳孔缓缓聚焦,落在了刘可茹焦急的脸上。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那股前世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冷酷和高效,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慌和空白。
第117章 骨子里竟藏着如此决绝的烈火
“我没事。”夏缘的声音出奇的平静,甚至有些沙哑的冷,“可茹姐,你马上去找担架,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把陶斯民抬下山,阿渊他们的吉普车就停在那里!”阿渊是这次“陨七”出任务的领头人。
“是!”刘可茹领命而去。
这时,阿渊提着医疗箱跑了过来,为陶斯民紧急疗伤。
“其他人,散开!不要围着,保持空气流通!”夏缘的指令清晰、果断,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混乱的人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按照她的吩咐行动起来。
不一会儿,刘可茹带人抬来一块门板,小心翼翼地将陶斯民侧身放了上去,随即立刻启程沿着山道往山下跑去。两人一组抬着门板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颠簸前行,每一下震动,都像是颠在夏缘的心上。
陶斯民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夏缘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她的目光无法从他苍白的脸上移开。
这张脸,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的、包容的笑意。他会帮她占座,会为她借书,会不动声色地替她挡掉那些不怀好意的试探。她一直以为,那是出于班长的责任,是出于对一个有才华的“文坛新秀”的爱护。
几年来,夏缘刻意与这个男生保持着距离,将男生的善意归结为纯粹的欣赏。因为她害怕。她怕亏欠,怕纠缠,怕再一次陷入无法掌控的情感旋涡。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温润如玉的青年,骨子里竟藏着如此决绝的烈火。陶斯民会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证明夏缘在他心中的“价值”。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啊!
夏缘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将那股涌上眼眶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哭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流泪,是救他。不惜一切代价,救他。
乡卫生院的条件比想象中更差。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来苏水和霉菌混合的气味。医生掀开陶斯民背后的破布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烧伤面积太大,而且太深了。三度烧伤,部分地方可能达到了四度。”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我们这里处理不了,清创都做不到,强行处理,人可能当场就休克了。必须立刻转院,市里条件也不行,要去省里,或者直接送回京城!”
“现在就转!”夏缘没有任何犹豫,“怎么转最快?”
“救护车!刚好有辆市医院的救护车在这里,但是……”医生面露难色,“费用很高,而且需要批条……”
“钱不是问题。”夏缘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摄制组的备用金,厚厚的一沓,直接拍在桌上,“马上调车!所有的手续,你们加急办,需要多少钱,我全都付!”
那沓钱的视觉冲击力是巨大的。医生愣住了,随即立刻行动起来:“好!我马上去协调!”
安排救护车需要时间。夏缘站在走廊里,看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攫住了她。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但有些事,钱也无能为力。她必须通知他的家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夏缘的心就沉了下去。她掏出通讯录,翻到“陶斯民”那一页,下面记着一个京城的电话号码。她知道,接电话的,很大概率会是那个一直瞧不起她,后来又假惺惺冰释前嫌的高傲贵妇人——刘奕英。
她走到医院唯一一部公用电话前,在无数双耳朵的“围观”下,给乡政府的电话总机报出了那个号码。
经过层层转接,电话终于打通了。长长的接线音,每一声都像在敲打她的神经。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而警惕的女声。是刘奕英。
夏缘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她颤声道:“刘阿姨,您好,我是夏缘。”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夏缘甚至能想象出刘奕英在那一瞬间皱起的眉头。话筒传来冰冷的声音:“有事?”
“陶斯民……他出事了。”夏缘艰难地开口,“我们在芙蓉省拍摄,他为了救我……被烧伤了,伤得很重。目前在乡卫生院,医生建议立刻转院。”
“你说什么?!”刘奕英的声音瞬间拔高,尖锐得刺耳,“斯民受伤了?在哪里?伤得怎么样?”
“背部,三度烧伤。他现在昏迷不醒。”
“夏缘!”刘奕英的声音陡然变得歇斯底里,“又是你!为什么每次有你,我们家斯民就没好事!你到底是什么扫把星!他好好的在京城待着,为什么会跟你跑到那种穷山恶水去?是不是你撺掇的?是不是你!”
一连串的质问,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夏缘身上。她没有辩解。因为刘奕英说的,某种意义上,是事实。如果不是为了她的纪录片,陶斯民此刻应该在京城的办公室里,安安稳稳,前途无量。
“阿姨,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救人要紧。”夏缘的声音压抑着,透着一股麻木的平静,“我已经安排了救护车,准备把他送去省城医院。您看是直接去省城,还是想办法把他转回京城?”
电话那头,刘奕英急促地喘息着,似乎在极力平复情绪。过了许久,她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待在那里,什么都不要动!我马上安排军区的飞机过去!还有,夏缘,我警告你,在我到之前,你不准靠近斯民半步!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电话被“啪”的一声挂断了。夏缘握着已经没了声音的话筒,静静地站着。走廊里看热闹的人对着她指指点点,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
“听见没?是她害了人家。”
“啧啧,看这丫头长得文文静静,心肠这么狠?”
“为了救她才伤的,电话里那头听着像婆婆,你看,人家根本不认她。”
夏缘缓缓放下话筒,转身,漠然地扫视了一圈。那些嚼舌根的人被她冰冷的眼神一扫,纷纷缩回头,噤了声。她走到抢救室门口,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将脸埋进膝盖里。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她欠陶斯民的。无论刘奕英怎么辱骂她,无论别人怎么看她,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她欠陶斯民一条命。
第118章 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芙蓉省的偏远山区飞回了京城。
宋佳佳是在京城饭店的舞会上接到刘奕英的电话的。她穿着一条时髦的红色连衣裙,正被众星捧月地围在中间。电话是舞厅服务员转接过来的,她起初还有些不耐烦。
“佳佳!斯民出事了!”刘奕英在电话那头的第一句话,就让宋佳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阿姨,您慢点说,斯民怎么了?”她的声音发颤,心脏狂跳不止。
“他……他为了救那个叫夏缘的女人,被烧伤了!现在还在芙蓉省的山里,人昏迷着,伤得非常重!”刘奕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法遏制的愤怒。
夏缘!又是夏缘!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宋佳佳的心里。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过后,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嫉妒和怨毒的怒火,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就说!她就知道!那个女人就是个狐狸精,是个祸害!陶斯民怎么会去那种鬼地方?还不是被她勾引的!现在好了,为了她,连命都快搭上了!
宋佳佳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恶毒的念头。她甚至开始脑补,这会不会是夏缘设下的一个苦肉计?用这种方式,让陶斯民对她产生亏欠,从而彻底将他绑在自己身边?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行动。
“阿姨,您别急!”宋佳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果决,“我爸爸正好认识军区总院的烧伤科专家!我马上去联系!我现在就过去找您,我们一起去芙蓉省!斯民他……他需要我!”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情真意切,充满了作为未婚妻的责任感和深情。
挂了电话,宋佳佳没有片刻耽搁。她立刻回家,动用了父亲的关系。不到一个小时,军区总院最好的烧伤科专家团队被组织起来,一架专机也已经整装待发。
宋佳佳换下那条刺眼的红裙子,穿上了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和长裤,脸上不施粉黛,眼眶红红的,一副为爱奔忙、心力交瘁的模样。
在机场和刘奕英汇合时,刘奕英看到她,就像看到了主心骨,一把抓住她的手:“佳佳,好孩子,多亏有你!”
“阿姨,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宋佳佳反手握住刘奕英,柔声安慰,“斯民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那个害人的东西赶走!不能让她再继续纠缠斯民了!”
刘奕英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重重地点了点头。
坐在飞往芙蓉省星沙市的机舱里,宋佳佳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却是一片雪亮。这是一场灾难。但对她而言,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将夏缘彻底从陶斯民身边清除出去的,最好的机会。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谁才是那个能陪伴在陶斯民身边、为他奔走、与他家族共渡难关的女人。至于夏缘?她只会是这场悲剧里,那个应该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罪魁祸首。
军用直升飞机带来的压迫感是巨大的。当刘奕英和宋佳佳,在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专家和几个军官的簇拥下,风风火火地出现在乡卫生院那条破旧的走廊里时,整个医院都轰动了。
夏缘还坐在抢救室外的地上。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好几个小时,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刘奕英一眼就看到了她。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伪装,在看到这个“罪魁祸首”的瞬间,彻底崩塌。她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几步冲上前,扬手就给了夏缘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夏缘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火辣辣的疼。她没有躲,甚至没有动。
“你还有脸待在这里?!”刘奕英指着她的鼻子,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我的儿子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这个扫把星却在这里坐得安安稳稳!如果不是你,他会遭这种罪吗?你把他还给我!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扑上来就要撕打夏缘。
宋佳佳和几个随行人员赶紧上前拉住她。
“阿姨,您别激动,您当心身体!”宋佳佳一边“劝解”着,一边用一种极其轻蔑和厌恶的眼神剜着夏缘,“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夏缘缓缓地转过头,脸上是清晰的五指印。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刘奕英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又掠过宋佳佳那副“识大体”的嘴脸。她什么都没说。她说什么?说陶斯民是自己扑上来的?在一位焦急的母亲面前,这种辩解苍白无力,只会显得她更加冷血。说道歉?她的歉意,在那道狰狞的伤口面前,一文不值。她只能沉默。
她的沉默,在刘奕英和宋佳佳看来,是心虚,是默认。
“滚!”刘奕英指着医院大门的方向,一字一顿地吼道,“我不想再看到你!从现在开始,斯民的任何事都与你无关!你给我滚得远远的!”
抢救室的门在这时打开了。陶斯民被推了出来,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首长,病人情况暂时稳定,可以转运!”随行的专家说道。
刘奕英和宋佳佳立刻围了上去。
“斯民!斯民你怎么样?”
“陶斯民,你醒醒啊!”
宋佳佳俯下身,握住陶斯民没有受伤的手,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她一边哭,一边用手帕温柔地擦拭着他额头的汗,那副场景,任谁看了都会动容。
一群人簇拥着移动病床,匆匆向外走去。从头到尾,没有人再看夏缘一眼。她就像一个被丢弃在路边的垃圾,被彻底地、决绝地无视了。
夏缘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那一巴掌带来的疼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心脏深处传来的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她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看着宋佳佳守在陶斯民身边、扮演着深情未婚妻的角色,看着刘奕英厌恶地挥手,示意警卫拦住任何可能跟上来的人。她被隔绝在外。隔绝在那个以“爱”和“家庭”为名的,坚不可摧的壁垒之外。
第119章 这把钥匙是绝对的医学权威
夏缘慢慢地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夜风夹杂着山野的凉意,吹在她滚烫的脸上。
她看着那架军用直升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腾空而起,变成夜空中一个微小的红点,最终消失不见。他们带走了陶斯民,也带走了她欠下的那笔债。不,债还在,只是他们不给她偿还的机会。他们要让她背负着这份罪,永远无法弥补地愧疚一辈子。
夏缘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牙齿紧咬嘴唇,渗出丝丝血迹。她不认,这份由他们单方面宣判的“罪名”,她不认。陶斯民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他的命,她自己来还。他的康复,她来负责。跟他们陶家,跟她宋佳佳,都没有关系。这是她和陶斯民之间,两个人的事。
夏缘的眼神,在深沉的夜色里,一点点变得坚硬、锐利,像一把淬了火的刀。她转身,找到了还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摄影师老钱。
“钱哥,摄制组的工作暂时中止。所有人的误工费、补偿,我来出。”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说完,她又对一旁的阿渊说:“我们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省城,再飞去京城。”
阿渊有些不解道:“老板,你……你还去京城干什么?陶家那个态度……”
“我去救人。”夏缘打断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他们不让我救,我就偏要救。我要用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让他完好无损地站起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在对这个不公的世界宣战,“陶斯民信我的价值。我就要让他亲眼看到,他的选择,没有错。”
当天晚上,夏缘一行赶到了省城。阿渊动用“陨七”的关系包下一架飞机飞往京城。
飞机在夜空中穿行,引擎的低吼是唯一的背景音。夏缘靠在舷窗上,窗外的黑暗深不见底,像极了陶家人的眼睛。她没有哭。那一巴掌打在脸上,更像是打在她的心上,把所有柔软的情绪都打得粉碎,只剩下坚硬冰冷的内核。刘奕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厌恶的表情,都像是在她身上贴标签——忘恩负义、痴心妄想、罪魁祸首。
他们想用愧疚这根看不见的绳索,捆住她一辈子。她偏不。陶斯民是为了救她才躺在那里的。这份情,这份债,只有她能还,也必须由她来还。这不是一个姿态,这是一场战争。一场她必须赢下的,关于尊严和资格的战争。
夏缘闭上眼,脑中飞速运转。京城,协和医院,以陶家的级别,陶斯民一定会被送进那里。刘奕英和宋佳佳会像两尊门神,把所有入口都堵死。硬闯,是最愚蠢的办法。她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凌驾于刘奕英的权势和宋佳佳的“未婚妻”名分之上的钥匙。这把钥匙,不是人情,不是哀求,是权威,是绝对的、不容置喙的医学权威。
凌晨,飞机降落在京城。寒气扑面而来,夏缘裹紧了单薄的外套,没有片刻停留,直接驱车奔赴那座戒备森严的医院。
结果不出所料。她被拦在了大门外。哨兵的表情客气而坚决,重复着官方说辞:“同志,没有家属的许可,任何人不能探视。”
就在她准备离开,另寻他法时,一个身影从住院部大楼里走了出来,是宋佳佳。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只是眼眶微红,看起来憔悴又动人。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看到夏缘的瞬间,那份精心伪装的楚楚可怜立刻被尖锐的怨毒刺破。
“你还敢来?”宋佳佳快步走到夏缘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夏缘,你的脸皮到底是什么做的?斯民被你害成这样,你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夏缘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明明心虚,却要拼命扮演胜利者的模样。
“陶斯民怎么样了?”夏缘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平静彻底激怒了宋佳佳。她最恨夏缘这副永远置身事外的样子,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仿佛自己的所有歇斯底里都是一场笑话。
“他怎么样轮得到你来问吗?”宋佳佳冷笑,刻意挺直了腰背,炫耀般地晃了晃手里的保温壶,“我是他的未婚妻,我会照顾他。刘阿姨说了,从今往后,不想再在斯民身边看到任何不三不四的人。你听懂了吗?滚!”
夏缘的目光越过她,望向灯火通明的住院大楼,仿佛能穿透钢筋水泥,看到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宋佳佳最敏感的神经。
“宋佳佳,”夏缘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真的以为,把他从我身边抢走,守在他床边,他就是你的了吗?”
她上前一步,凑到宋佳佳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一个男人如果爱你,就算你远在天边,他的心也在你这里。如果他不爱你,就算你睡在他枕边,他梦里的,也是别人。”
宋佳佳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夏缘不再看她,转身就走,决绝得像来时一样。她走到一个僻静的公共电话亭,拨通了导师蒋松图家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蒋教授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睡意:“哪位?”
“蒋教授,是我,夏缘。这么晚打扰您,非常抱歉。”夏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焦急和颤抖,“我……我有一个朋友,为了救我……受了重伤。情况很危急。我想请您帮个忙,您知不知道全国最好的骨科和神经外科专家是谁?无论如何,我想请他来救我的朋友,所有的费用和人情,都由我来承担。”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蒋松图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对劲,这个一向沉稳得不像话的学生,第一次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情绪。
“你别急,”蒋教授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想想……有一个人。顾魏璋。当年圣心医院骨科的第一把刀,天才中的天才。可惜……因为一些历史原因,他现在在和平里一家街道医院里。脾气古怪,轻易不出手了。”
第120章 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
“我有办法请动他。”夏缘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教授,谢谢您。我欠您一个人情。”
挂掉电话,她站在寒风里,任由冷风吹透她的身体,心却是滚烫的。刘奕英,宋佳佳,你们以为关上门,就赢了吗?你们错了。我从来不屑于去敲那扇你们把守的门,我会直接拆了这间屋子。
和平里,一个听起来充满安宁与希望的名字。但坐落在其中的街道医院,却只剩下岁月剥蚀后的破败与陈旧。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像一块块无法愈合的伤疤。空气里弥漫着来苏水和中药混合的、独属于八十年代老医院的气味。
夏缘踏进这栋小楼时,仿佛一步踏入了时间的缝隙。她无视了导诊台后昏昏欲睡的护士,径直走向二楼走廊的尽头。那里,一扇虚掩的门后,传来咿咿呀呀的京剧唱腔,和一个老人苍凉的跟唱声。
推开门,没有诊室的严肃,只有一个堆满书籍和花草的杂物间。一个清瘦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正背对着门口,给一盆君子兰浇水。他身形佝偻,动作却很稳。收音机里,梅派的《贵妃醉酒》正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
“顾魏璋医生?”夏缘开口。
老人浇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看病去挂号,我下班了。”声音沙哑,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我不看病,”夏缘走到他侧面,让他能看见自己,“我来请您救人。”
顾魏璋终于转过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目光像手术刀,精准而锐利,似乎要剖开她的皮囊,看清里面的骨骼和灵魂。“京城大医院的专家死绝了?要跑到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这里来?”他嗤笑一声,转回去继续摆弄他的花草。
“他们不行。”夏缘说得斩钉截铁。
这三个字,让顾魏璋的手再次停住。他慢慢放下水壶,眯起眼睛:“小姑娘,口气不小。”
“我朋友,背部被高温铁器灼伤,x光片显示第十二胸椎压缩性骨折,伴有碎骨。现在人昏迷不醒。”夏缘语速极快,吐字清晰,像在背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报告。
顾魏璋眉头都没抬一下:“那该找骨科和神经外科会诊,让他们做椎管减压、内固定。这种手术,协和、301都能做。”
“他们能保住他的命,能让他站起来。但他们保证不了他以后还能不能跑,能不能跳,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在阴雨天里不被蚀骨的疼痛折磨。”夏缘直视着他,“但您能。”
顾魏璋浑浊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澜。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她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一个朋友危在旦夕的人。她的眼睛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您十八年前在圣心医院做的那例手术。”夏缘平静地投下一枚重磅炸弹,“患者李建军,钳工,右手尺骨粉碎性骨折,合并神经丛撕裂。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他那只手废了。是您,用了二十个小时,把他断成十几截的骨头拼了回去,把他细如发丝的神经一根根接了起来。”
顾魏璋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件事,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也是他最大的秘密。
夏缘没有停下,她步步紧逼,声音压得更低:“术后三年,李建军的右手能穿针引线。这个病例,圣心医院的档案里只有简单的结果,没有详细的过程。因为最关键的‘逆行神经束无张力缝合技术’,您根本没有写进去。那是您的独创,您谁也没有告诉。”
这些细节,是前世父亲瘫痪后,夏缘疯了一样翻遍全球医学资料库,才从一篇犄角旮旯里的德语论文的脚注里找到的线索。那是顾魏璋早年匿名发表的,后来他自己都忘了。这是独属于她夏缘的信息差。
顾魏璋彻底沉默了。他看着夏缘,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不解。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知晓他所有被尘封的秘密。
“你怎么会……”他声音干涩。
“这不重要。”夏缘打断他,“重要的是,我朋友的伤,比当年的李建军更复杂,更危险。他伤在脊椎。我带来了他所有的病历和x光片。”
她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顾魏璋面前的桌上,然后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了过去。
“这里是五万块钱,现金。是定金。”
在人均月工资几十块的年代,五万块,足以在小县城买下半条街。
顾魏璋看都没看那信封一眼,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夏缘的眼睛:“你以为钱能请得动我?”
“不。”夏缘摇头,“钱,是我的诚意。能请动您的,是这个。”她指了指那个装着病历的牛皮纸袋,“是一个能让您一身绝学不至于带进棺材里的机会,是一个能让您亲手再造一个奇迹的挑战。”
她顿了顿,语气里终于染上了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脆弱:“顾医生,病人还很年轻。他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我不能让他下半辈子都毁了。”
最后这句话,比那五万块钱,比那个惊天的秘密,更能打动一个老医生早已冰封的心。
顾魏璋沉默地坐了很久,久到收音机里的京剧都唱完了。他终于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但依旧稳定得可怕的手,拿起了那个牛皮纸袋。
“备车。”他哑声说,“去医院。”
协和医院的高干病房里,空气凝滞得像一块冰。
宋佳佳拧了一把热毛巾,小心翼翼地去擦陶斯民没有血色的脸。她的动作笨拙而僵硬,与其说是在照顾,不如说是在表演一种名为“未婚妻的贤惠”的姿态。
病床上的人,却给了她最残忍的一击。
“缘……夏缘……”陶斯民在半昏迷中呓语,眉头紧锁,仿佛陷入了什么痛苦的梦境。那声音很轻,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宋佳佳脸上。
第121章 带来了唯一的希望
宋佳佳的手停在半空,毛巾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先前在楼下对夏缘耀武扬威的胜利感,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和嫉妒。自己抢走了陶斯民的身,却抢不走这个男人的心,甚至连他的梦都霸占不了。
坐在沙发上的刘奕英,脸色同样难看。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着了魔。那个叫夏缘的乡下丫头,到底有什么好?
“佳佳,别慌神。”刘奕英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男人病糊涂了,嘴里胡说八道是常有的事。你才是斯民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宋佳佳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阿姨,斯民他……”
“他只是一时被迷惑了。”刘奕英打断她,眼神锐利,“等他病好了,我会让他看清楚,谁才是真正能帮助他、能和他共度一生的人。至于那个夏缘……”
刘奕英拿起旁边的话筒,拨了一个号码。她的语气瞬间变得威严而果决。
“老陶吗?是我。斯民这边情况不太好……对,医生说有瘫痪的风险……我想跟你说个事。他班上那个叫夏缘的女同学,在斯民受伤这件事上,有很大责任。而且我听说她平时作风就很有问题,不清不楚的……你跟广播学院的章院长熟,打个招呼,问问学校这边是不是该管管了?这种品行不端的学生,留在京城,留在斯民身边,是个祸害。”她在动用权力,要从根源上,将夏缘这棵“杂草”彻底铲除。
宋佳佳听着未来婆婆的安排,心中的慌乱稍稍平复。是的,夏缘再有手段又怎么样?她们有权,有势,有整个家族做后盾。碾死一个无权无势的乡下丫头,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只要把夏缘赶出京城,让她永远消失在陶斯民的世界里,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她和刘奕英都错估了一件事。她们以为的对手是一只蚂蚁,可夏缘,从来都是一头披着羊皮的史前巨兽。
病房的门,被“吱呀”地一声推开了。虽然声音不大,但声响还是让宋佳佳和刘奕英有所察觉。她们同时回头,看到了去而复返的夏缘。
宋佳佳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她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猫,立刻炸毛:“你还敢来?!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刘奕英也站了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居高临下。她的目光掠过夏缘,落在她身后那个其貌不扬的干瘦老头身上,眉宇间的轻蔑更深了。
“夏同学,看来你没有听懂我的话。”刘奕英的语气冰冷如霜,“这里是高级病房,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来的。我们斯民有全国最好的医疗团队,不需要你从哪里找来的……赤脚医生。”她刻意加重了“赤脚医生”四个字,极尽羞辱。
夏缘没有理会她们,她的目光穿过两人,落在病床上的陶斯民身上。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窒息。她侧过身,恭敬地对身后的老人说:“顾教授,病人就在里面。”
就在这时,病房的主任医师正好带着几个专家查房路过。当他看到那个干瘦的老人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他揉了揉眼睛,疾走几步上前,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和尊崇:“顾……顾教授?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顾教授”三个字,像一道天雷,劈在了刘奕英的头顶。她不是没有见识的妇人。丈夫身居高位,她对京城医疗圈金字塔尖上的那几位泰山北斗,早有耳闻。圣心医院当年的“第一把刀”,骨科和神经外科的天才,后来因为某些历史原因销声匿迹的传奇人物——顾魏璋!
她刚才,竟然把这位医学界的活化石,比作“赤脚医生”?刘奕英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和震惊让她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
顾魏璋根本没看她,甚至没看那个一脸谄媚的主任医师。他径直走到病床前,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扫过陶斯民的脸,又拿起挂在床头的x光片,对着灯光看了起来。
整个病房,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胡闹!”顾魏璋突然把片子摔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他指着片子,对着那位主任医师劈头盖脸地骂道:“这固定方案是哪个实习生做的?狗屁不通!椎体压迫已经很明显了,还用这种保守疗法?你们是想让他下半辈子在轮椅上度过吗?”
主任医师被骂得满头大汗,腰弯得更低了,连声称是:“是,是,我们考虑保守治疗风险小……”
“风险小?!”顾魏璋冷笑,“最大的风险就是你们这群庸医!再拖六个小时,压迫到脊髓神经,神仙来了也救不活!现在,立刻,马上!通知手术室,清空一间手术间!准备全套显微神经外科器械!我要亲自操刀!”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
主任医师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我马上去安排!一切都听顾教授的!”说完,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病房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刘奕英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她刚刚还在为自己请来的“全国最好的医疗团队”而自得,转眼间,这个团队就被顾魏璋贬得一文不值。而她引以为傲的权势和人脉,在绝对的专业技术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最让她感到恐惧的是顾魏璋那句“在轮椅上度过”。如果儿子真的瘫痪,那对陶家将是毁灭性的打击。而唯一能阻止这一切发生的,竟然是她刚刚出言羞辱过的人,是那个她最看不起的夏缘请来的人。她终于转过头,用一种全新的、复杂的目光看向夏缘。
夏缘就静静地站在门边,像一个局外人,又像掌控全局的主宰。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像宋佳佳那样歇斯底里。她只是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带来了唯一的希望。
第122章 女孩的背影像一株劲松
这份冷静和能量,让刘奕英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寒意。她一直以为,夏缘只是一个有点才华、想攀高枝的乡下女孩。她可以用钱、用权势轻易地打发掉。可现在她才明白,她错了,错得离谱。
这个女孩,根本不是来和宋佳佳争夺一个男人,也不是来抢一个儿媳妇的位置。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陶斯民的命,她要定了,谁也别想碰。
宋佳佳已经完全呆住了。她看着夏缘,又看看被一群护士和医生推进手术室的陶斯民,再看看那个发号施令、连主任医师都对他毕恭毕敬的顾魏璋,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她引以为傲的家世,她笃定的未婚妻身份,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守在床边,煲汤喂水,扮演着深情的女主角,可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她除了哭和嫉妒,什么也做不了。而夏缘,那个她从骨子里瞧不起的“不三不四的人”,却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神,一出手,就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手术室外的红色灯牌亮了起来。长长的走廊里,只剩下三个人。
刘奕英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的长椅上。她一生要强,此刻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脱力。她第一次意识到,有一种力量,是权势无法企及的。
宋佳佳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嘴里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发条的娃娃,茫然,无助,又充满了不甘。
夏缘没有坐。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夜晚的冷风吹拂着她滚烫的脸颊。楼下,城市的灯火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海。她没有回头看那两个失魂落魄的女人。这场仗,从她拨通蒋教授电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赢了。她从来不屑于去和她们争抢那间小小的病房。因为她要的,是陶斯民完完整整、健健康康的一生。而这,只有她能给。
手术室外的红灯,像一枚钉入墙壁的血色眼珠,冰冷、无情地注视着走廊里三个形态各异的女人。时间被拉成一根细长而紧绷的弦。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随着从门缝里偶尔泄出的一丝消毒水气味,和金属器械碰撞的、遥远而细碎的声响。
刘奕英的身体早已僵硬。她靠着冰凉的墙壁,从最初的脱力,到此刻的麻木。她一生都在经营权力,编织人脉,她习惯了用俯视的姿态去解决一切问题。可现在,她所有的骄傲和依仗,都隔绝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外,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窗边的那个身影。夏缘就那么站着。那个女孩的背影挺直,像一株扎根在悬崖峭壁上的劲松。夜风灌进来,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角,她却没有丝毫颤抖。她仿佛与这冰冷的夜晚融为一体,汲取着其中的冷静与力量。
刘奕英第一次,开始真正地“看”这个女孩。她回想她们的每一次交锋。在咖啡馆,她用长辈的姿态和丈夫的权势敲打她,她不卑不亢,滴水不漏。在学校,她动用关系,想让夏缘在学术上吃个暗亏,结果却被她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反将一军,让副院长周文海灰头土脸。
桩桩件件,她都以为是小女孩的聪明和运气。直到今天,在儿子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个女孩直接掀翻了牌桌。她没有哭闹,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和自己多说一句废话。她只用一个电话,就请来了顾魏璋。
顾魏璋是谁?刘奕英的丈夫在卫生系统也有门生故旧,她听过这个名字。那是京城医学界一个神话般的存在,传闻他脾气古怪,恃才傲物,只看病情,不看人情。多少高官显贵想请他出山,都吃了闭门羹。
夏缘……她凭什么?一个县城出来的孤女,她到底藏着多少自己完全看不透的底牌?这份未知,比夏缘表现出的任何攻击性,都更让刘奕英感到恐惧。她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陌生森林的猎人,自以为掌握着地图和武器,却发现这片森林的法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而夏缘,就是这片森林的主人。
如果说刘奕英的内心是冰海下的暗流,汹涌却无声,那宋佳佳的世界,则是一场歇斯底里的风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怎么会这样”几个字在疯狂冲撞。她不明白,自己才是陶斯民门当户对的未婚妻,是刘奕英亲口承认的儿媳妇。她为了陶斯民,放弃了更好的学校,跟到广播学院;她每天守在病床前,嘘寒问暖,亲手煲汤;她像一个完美的妻子,扮演着所有人都认可的深情角色。
可为什么,当真正的灾难降临时,她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一个笑话?她嫉妒得快要发疯了。她嫉妒夏缘的冷静。在所有人都乱成一团时,她凭什么能那么镇定?她嫉妒夏缘的人脉。那个叫顾魏璋的医生,连院长都要对他点头哈腰,他为什么会听夏缘的?
她最嫉妒的,是夏缘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她好像从来没把自己和刘奕英放在眼里,她不是来争宠,不是来吵架。她只是在用一种宋佳佳无法理解的方式,宣布她的所有权。
这份嫉妒最终化为无法遏制的恨意。宋佳佳猛地冲到夏缘面前,因为激动,她的声音尖锐而扭曲:“夏缘!你到底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斯民出事,好让你有机会表现?你这个心机深沉的毒妇!”
她的指控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刺向夏缘的后背。走廊里骤然安静,连空气都凝固了。刘奕英没有阻止。她也想知道答案。她想看夏缘被撕下那层从容的伪装后,会是怎样一副嘴脸。
夏缘终于动了。她缓缓地转过身,夜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那双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屑,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她开口道:“宋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精准地搔动着人最敏感的神经,“当你在病房里,计较着谁能多喂一勺汤,谁能多削一个苹果,用这些来证明你的‘爱’和‘地位’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第123章 思想维度上的绝对碾压
宋佳佳被夏缘问得一愣。
夏缘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继续说道:“我在想,如果手术失败,如果他真的瘫痪,后续的康复治疗要去哪里做。是去瑞士的瓦尔蒙特康复中心,还是汉斯国的神经康复医院。我在计算,如果需要定制最先进的电动轮椅和外骨骼辅助系统,从下单到运抵国内,需要多少时间。”稍微顿了顿,她继续道,“我甚至在想,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他下半生都无法自理,我买下的那个四合院,哪个房间朝阳最好,最适合改造成无障碍的疗养室。”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宋佳佳和刘奕英的脸上。
宋佳佳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引以为傲的“深情”和“付出”,在夏缘这番冷静到残忍的规划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可笑,像一场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她争的是一个男人一时的垂青。而夏缘,谋划的,是这个男人的一生。无论好坏,无论生死,她都早已做好了全盘接受的准备。
这种认知,比任何羞辱都更让宋佳佳崩溃。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
刘奕英的心,则沉到了谷底。她终于明白了。这个女孩的强大,不在于她认识什么人,拥有什么资源。而在于她的思维方式。当她们还在为一城一池的得失而内耗时,她已经站在了整个战场的最高处,俯瞰着全局,并且为所有可能的结局,都铺好了路。这是一种碾压,是思想维度上的绝对碾压。
走廊再次陷入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门被推开,顾魏璋走了出来。他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医生!斯民怎么样了?”宋佳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第一个冲了上去。
刘奕英也立刻站起身,紧紧盯着顾魏璋的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顾魏璋的眉头皱了一下,仿佛没看到她们两人。他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直接锁定了窗边的夏缘,朝她走过去,声音沙哑而直接:“手术很成功。脊椎的压迫解除了,碎骨也清理干净了。命保住了,瘫痪的风险也基本排除了。”
短短几句话,像天降甘霖,让刘奕英和宋佳佳瞬间瘫软下来。
“太好了……太好了……”刘奕英捂住嘴,眼泪终于决堤。
顾魏璋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她们的心重新揪紧。顾魏璋道:“但是,”他看着夏缘,语气严肃,“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他术后恢复期会很长,也很痛苦。右腿的肌力能不能完全恢复,恢复到什么程度,一半看天意,一半看康复训练。这半年,是黄金恢复期,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夏缘感激地说道:“谢谢您,顾教授。辛苦了。”
正在这时,走廊尽头响起沉闷而急促的脚步声,陶培元到了。这位部委领导,此刻只是一个普通的、忧心忡忡的父亲。他身上还穿着参加重要会议时的深灰色中山装,风纪扣严丝合缝,但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和略显凌乱的鬓角,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慌乱。
“老陶!”刘奕英看见丈夫,一直硬撑着的那股劲儿彻底散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家长。
陶培元没顾得上安慰妻子,目光越过她,直接投向了刚刚走出手术室的顾魏璋。“顾老,斯民怎么样?”他的声音不大,带着长期身居高位特有的沉稳,但这沉稳之下,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魏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把刚才对夏缘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命保住了就好,保住了就好……”陶培元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积压在胸腔里的浊气全部排空。他转头看向妻子,目光触及到刘奕英红肿的双眼,眉头微蹙,“在这里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这里是医院,不是让你撒泼的地方。”
刘奕英被训得一噎,眼泪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她习惯了丈夫的威严,也习惯了在外人面前维护丈夫的面子,连忙擦干眼泪,低声说道:“我这不是急坏了吗……你也知道,斯民要是真有点什么三长两短……”
“行了。”陶培元打断了她,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宋佳佳,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喜,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站在窗边的那个年轻身影上。
那个身影挺拔、孤傲,仿佛与这嘈杂、混乱的走廊格格不入。陶培元问道:“这位是?”
刘奕英刚想开口,顾魏璋却先一步说道:“这是夏缘同志。这次要是没有她,斯民这腿,甚至这命,能不能保住还两说。手术方案也是她坚持让我改的,事实证明,她是更有远见的那一个。”
顾魏璋的话,分量极重。
陶培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知道顾魏璋的脾气,那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从不轻易夸人,更别说承认一个年轻姑娘比自己有远见。他重新审视起这个年轻女孩,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四目相对。 陶培元微微一怔。他阅人无数,见过太多在他面前战战兢兢、谄媚讨好的年轻人,也见过那些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满眼算计的投机者。但眼前这个女孩,眼神清澈得像一汪寒潭,深不见底,却又坦荡得让人心惊。女孩看着他,既没有晚辈见到长辈的拘谨,也没有普通人见到高官的敬畏,那种平静,就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陶伯伯好。”夏缘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不带半分热络。
“你好,小夏同志。”陶培元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疏离,“听顾老说,这次多亏了你。我代表陶家,谢谢你。”
“您客气了。”夏缘淡淡说道,“我救斯民,不是因为他是陶家的儿子,而是因为他是陶斯民。” 这句话说得并不响亮,却掷地有声。
站在一旁的宋佳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她为了能在陶家面前露脸,为了能攀上这棵大树,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温柔体贴的小女人。可夏缘呢?她什么都不用做,只用一句话,就彻底将她比了下去。
第124章 他的手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陶培元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姑娘,有点意思。他诚心说道:“不管怎么说,陶家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这承诺,在京城圈子里,价值千金。
宋佳佳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夏缘却只是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而是话锋一转,看向顾魏璋:“顾教授,陶斯民什么时候能醒?”
“麻药劲儿过了就能醒,大概还得四、五个小时。”顾魏璋说道。
“那就好。”夏缘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陶培元和刘奕英,“伯父,伯母,既然斯民手术很成功,这里有你们照顾,我就先回去了。”
刘奕英一愣。这就走了?按照她的逻辑,这时候正是邀功请赏、刷好感度的大好时机,这丫头居然要走?
陶培元也是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道:“也好,你也累了一晚上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夏缘一副淡淡的表情说道:“陶伯伯再见,顾教授再见。”
说完,她没有看刘奕英一眼,更没有看宋佳佳一眼,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她的背影,决绝而洒脱。
中午十二点钟左右,夏缘来到医院探望陶斯民。病房里没有其他人,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陶斯民平稳的呼吸声。
夏缘坐在床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顾魏璋写下的注意事项。每一个字,她都看得仔仔细细,仿佛要刻进脑子里。
“夏缘——” 忽然,一声虚弱的呼唤惊醒了她。
夏缘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邃而温柔的眼睛。原来是陶斯民醒了。他眼神里有刚刚醒来的迷茫,有身体上的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深切的凝视。
“我……这是在哪?”他的声音因为许久没有开口,沙哑得厉害。
夏缘的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她强忍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医院。你受了重伤,刚做完手术。”
陶斯民的目光,落在女孩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上。他什么都明白了,想抬手去摸摸夏缘的脸,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稍微一动,就传来钻心的剧痛。
“别动!”夏缘立刻紧张起来,按住他的肩膀,“你刚做完大手术,不能乱动。”
陶斯民喘息着,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看着她,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笨蛋……又让你……担心了……”
一句话,让夏缘瞬间破防,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那副样子,委屈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陶斯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自己的手,想为女孩擦去眼泪。
夏缘看到他的动作,立刻握住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手冰凉,微微颤抖,却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你吓死我了……”夏缘哽咽着,声音含混不清,“陶斯民……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陶斯民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歉疚和心疼,“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斯民,”夏缘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你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管。现在,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好好康复。等你好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你的下半生,由你自己决定,谁也别想再安排你。”
陶斯民静静地听着。他从她的话里,听懂了那未尽的含义,也猜到了在他昏迷时,必然发生了一场无声的战争。而夏缘,是那个为他赢得了这场战争的人。
他看着这个总是冷静、总是强大,此刻却为他流泪的女孩。他用尽力气,回握住那双柔软的手,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轻飘飘的,几乎被陶斯民沉重的呼吸吞没,却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女孩的心上。夏缘握着那双大手,感受着那微弱却坚定的回握,所有在他昏迷时筑起的坚硬壁垒,都在这一刻悄然融化,化作一片柔软的、酸涩的汪洋。
陶斯民的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去,眼皮重得像挂了铅。但他强撑着,不肯闭上眼睛,贪婪地看着夏缘,想把她的样子刻进骨血里。她瘦了,下巴都尖了,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泼了墨。他昏迷的这些天,她是怎么过来的?他不敢想。身上除了手术创口的钝痛,还泛起一阵阵细密的、尖锐的疼,那是心疼。
“你……”陶斯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喝口水……”
夏缘立刻回神,仿佛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行动力瞬间回归。她小心翼翼地扶起陶斯民的头,用棉签沾了温水,一点点润湿那干裂的嘴唇。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推开了,刘奕英出现在门口,紧随其后的,是一脸楚楚可怜样的宋佳佳。
“斯民!”刘奕英看到儿子醒了,先是一喜,随即看到站在床边的夏缘,那份喜悦立刻被滔天的怒火取代。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一把推开夏缘,力道之大,让夏缘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腰重重撞在床头柜的尖角上。夏缘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
“滚开!这里没你的事!”刘奕英甚至没看夏缘一眼,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儿子身上。
“斯民,我的儿啊!你终于醒了!”她抓着陶斯民的手,眼泪说来就来。
宋佳佳也扑了过来,跪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斯民哥……你吓死我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个哭诉,一个质问。嘈杂的声音,浓烈的香水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陶斯民牢牢罩住。他的头嗡嗡作响,伤口因为情绪的波动,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他的目光,却越过母亲和宋佳佳的肩膀,死死地锁在那个扶着腰,脸色惨白,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女孩身上。她紧咬着下唇,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是撞得不轻。可她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仿佛在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夹杂着铺天盖地的愧疚,从陶斯民的心底轰然燃起。这股怒火,烧得他暂时忘记了身体的疼痛。他怒吼道:“够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刘奕英和宋佳佳的哭闹。
第125章 她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婚约上
两人同时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陶斯民。陶斯民没有看她们,眼睛始终看着夏缘,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夏缘伸出手,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夏缘,过来。”
夏缘有些诧异。刘奕英和宋佳佳的脸色,则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斯民,你叫她过来做什么?”刘奕英的声音尖锐起来,“妈在这里,佳佳也在这里,你理这个外人干什么?”
“斯民哥……”宋佳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带着浓浓的被背叛的委屈。
陶斯民仿佛没有听见她们的话,只是固执地伸着手,看着夏缘,又重复了一遍:“过来。”
夏缘的内心,在这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她看到了陶斯民眼里的决绝。那不是请求,而是一种宣告。在自己的母亲和名义上的未婚妻面前,他选择了她。
她不再犹豫,忍着后腰的剧痛,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她没有去看刘奕英和宋佳佳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只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放进了陶斯民的掌心。
陶斯民立刻回握住,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母亲,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疏离,开口道:“妈。”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刚才,推了她。”
刘奕英的心猛地一沉。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盛怒之下做了什么。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急忙辩解,“斯民,你别被她骗了!她就是想离间我们母子!”
“我只看到,你推了我的救命恩人。”陶斯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受伤,是她第一时间为我初步治疗。”
“我昏迷,是她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我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她。”
陶斯民每说一句,刘奕英和宋佳佳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戳破了她们自以为是的“关爱”和理所当然的“身份”。
“现在,我刚从手术台上下来,医生说需要静养。”陶斯民的目光缓缓扫过母亲和宋佳佳的脸,“你们两个,在这里又哭又闹,是想让我死在病床上吗?”
“不!不是的!斯民,我们只是太担心你了!”刘奕英慌了。她从未见过儿子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夏缘不想因为争吵影响病人,就对陶斯民说道:“好好养病,我过几天再来看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气得刘奕英瞪圆了眼睛,嘴唇都发白了。
几天后,夏缘再次去医院探望陶斯民,却在医院门口的林荫道上,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宋佳佳。
只是几天不见,宋佳佳像是变了一个人。曾经那个骄傲得像孔雀一样的女孩,此刻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色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看着医院大门的方向,眼神空洞,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娃娃。看到夏缘,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里瞬间涌上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认命般的死寂。
夏缘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冲上来对自己破口大骂。但她没有。她只是定定地看了夏缘几秒钟,然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赢了。”宋佳佳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夏缘脚步一顿。她看着眼前的宋佳佳,心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说到底,宋佳佳也是个可怜人。她把自己的人生,全部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寄托在一场被长辈安排好的婚约上。当这份寄托崩塌时,她整个世界都碎了。
“我没有什么输赢。”夏缘平静地回答。
“呵,”宋佳佳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是啊,你当然无所谓输赢。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回事。”
她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夏缘,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夏缘,我以前恨你,恨不得你去死。我觉得你抢走了我的一切。”她忽然凑到夏缘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但现在,我有点可怜你。”
夏缘不由得眉头微微一皱。
宋佳佳用毒蛇吐信般的声音道:“你以为斯民为了你,跟他妈妈翻脸,你就胜利在望了?我告诉你,你太天真了。你面对的,从来都不是一个难缠的婆婆那么简单。你面对的,是陶家和宋家几十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我爸即将高升带来的政治前途,是他们那个圈子里不容挑战的规则!”
夏缘眉心皱得更深。
宋佳佳越说越起劲:“刘阿姨现在恨死你了。她已经放话了,绝对不会让你进陶家的门。我爸那边,也因为斯民的悔婚,觉得丢尽了脸面。陶伯伯现在压力很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报复性的快感,“他们会把你碾碎的,夏缘。用你想象不到的方式。让你在京城,寸步难行。你抢走了我的未婚夫,可你得到的,不过是一个烫手山芋,一个会把你拖进地狱的灾星。”
说完,她直起身子,深深地看了夏缘一眼,那眼神,混杂着幸灾乐祸和一丝说不清的怜悯。随后,她转过身,像一抹孤魂野鬼,慢慢地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夏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宋佳佳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她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她一直知道陶家背景不简单,但她从未想过,这潭水,会深到这个地步。政治前途,家族利益……这些词汇,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佳佳的警告,让她清晰地认识到,她和陶斯民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一个刘奕英,而是一个庞大到让她感到窒息的利益集团。她忽然觉得有些冷。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成了一个巨大风暴的中心。
夏缘最终还是走进了病房。陶斯民的气色好了很多,已经能靠着床头坐起来看书。看到她来,他眼睛一亮,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书,招呼道:“你来了。”他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欣喜。
夏缘把手里提着的水果和一束鲜花放到床头柜上,笑了笑道:“看你恢复得不错。”
“嗯,医生说再过一个星期就能出院了。”陶斯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生怕她会像上次一样,刻意躲闪。
夏缘拉开椅子坐下,沉默地削着苹果。这一次,她的动作没有上次那么从容,刀尖划过果皮,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顿一下。
第126章 我是在选择自己的战场
“夏缘,”陶斯民先开了口,他不想再让沉默蔓延,“我妈……这几天一直在说......”
夏缘削苹果的手停住了。
“她让我跟你断了。”陶斯民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用陶家的一切,来威胁我。”
夏缘抬起头,看向陶斯民。这个男人的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沮丧或痛苦,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她轻声问道:“结果呢?”
“我想得很清楚。”陶斯民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那个用我的婚姻和幸福才能换来的‘陶家的一切’,我不要了。”
夏缘的心,狠狠一跳。她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得这么决绝。她的情绪有些波动:“陶斯民,你……”
“夏缘,”陶斯民打断她,目光灼灼,“你不用有任何负担。这不是为你,是为了我自己。是你让我看清楚,我想过的是什么样的人生。”他看着她,眼底是燃烧的火焰,“等我出院,我会从家里搬出来。我会用我自己的能力,去争一个真正属于我的未来。所以,上次那个问题,你现在……可以给我答案了吗?”他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看着陶斯民那祈盼的眼神,夏缘心里百感交集。感动,震撼,还有……一丝沉重的无力感。陶斯民以为砸碎了笼子,就能获得自由。可他不知道,笼子外面,还有一张更大的网在等着他,等着他们两人。
夏缘将削好的苹果递给陶斯民,却没有让他碰到,而是自己拿在手里,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陶斯民,”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很感动。”
陶斯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夏缘继续道:“但是,你的那个问题,我现在还是给不了你答案。”
陶斯民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他疑惑地问道:“为什么?我已经决定放弃一切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夏缘抬起眼,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我害怕。”
“你害怕我母亲?害怕我父亲?”
“不。”夏缘摇摇头,“我害怕的不是他们。我害怕的是我自己。”她的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我害怕,我会习惯你的保护,会依赖你的牺牲。我害怕,我会慢慢变成一个需要依附别人生存的菟丝花。我害怕,我会失去我好不容易才死死抓住的,掌控自己人生的权力。陶斯民,我花了八年时间,才从一个泥潭里爬出来。我不想再掉进另一个,哪怕那个泥潭,是用爱情和蜜糖堆砌起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陶斯民的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那就是她,夏缘。一个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也决不允许任何人成为她软肋的女人。
夏缘放下吃了一半的苹果,站起身,缓缓说道:“等纪录片拍完,我就要专心读研了,不想再被感情的事困扰。”这个理由,比刚才的拒绝更扎心。
陶斯民看着夏缘,声音里带上了颤抖和一丝绝望:“你是在……逃避我吗?”
夏缘没有否认。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我是在选择我自己的战场。”她转过身,“京城这盘棋太大了,棋盘上的人也太多了。我不想做别人的棋子,也不想被卷进不属于我的棋局。”
她目光落在陶斯民的脸上,那目光里,有歉意,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陶斯民,如果你真的想站到我身边,那就挣脱你的笼子。不是为了向我证明什么,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想要的人生。等你真正自由了,等你不再是‘陶家的儿子’,而仅仅是‘陶斯民’的时候,再来找我。到那时,”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掷地有声,“我们才是平等的。到那时,我才能给你一个真正的答案。”说完,她没有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转身,决然地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陶斯民独自一人,愣愣地坐在病床上。窗外的风,吹了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他看着床头柜上那束娇艳的鲜花,和那个被她吃了一半的苹果,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她没有拒绝他。她只是,给了他一个遥不可及的,名为“希望”的绝境。
房门合拢的轻响,像墓碑落地的闷音。陶斯民的世界被这扇薄薄的门板劈成两半。一半是她刚刚离去的、带着苹果清甜香气的余温;另一半,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寂。
“等你真正自由了……再来找我。”夏缘的话,不是拒绝,却比任何拒绝都残忍。她没有关上门,而是给了他一把钥匙,钥匙的另一端,却是一座他身在其中、却不知如何开启的坚固牢笼,名为“陶家”的牢笼。
希望,多可笑的词。此刻这希望就像悬在头顶的铡刀,明晃晃的,告诉你只要你挣脱脚下的锁链就能活,可那锁链,却早已与血肉筋骨长在了一起。
陶斯民伸出手,想去够床头柜上那个咬了一半的苹果。那是女孩存在过的,唯一的证据。指尖微微颤抖,牵动了后背的伤口,一阵尖锐的剧痛瞬间窜遍全身。他疼得倒抽一口气,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这伤,是为了保护夏缘而留下的,可她却走了。是为了逃避自己吗?是,也不是。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女孩的话——“我是在选择我自己的战场。”
京城这盘棋太大了。是啊,太大了。大到他陶斯民只是陶家的一枚棋子,宋家的一枚棋子,未来无数利益交换中的一枚棋子。他从来不是他自己。
陶斯民忽然明白了。夏缘不是在逃避,而是在鄙夷他。鄙夷他的不自由,鄙夷他的身不由己。女孩像一只翱翔于天际的鹰,而他,不过是金丝笼里被喂养得油光水滑的雀。雄鹰怎么会爱上小雀?雄鹰只会对小雀说,等你挣脱笼子,飞到我身边来,我们再谈未来。
第127章 电视台审片室里的争论
国家电视台审片室里,光线昏暗,只有放映机投射出的光束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看得见的轨迹,尘埃在光里浮动,如同无数个微缩的星球。这是台里在做胶转磁前的审定。
《土家风情》的画面,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野性的生命力,在幕布上流淌。刀山上闪烁的寒光,火海里翻腾的烈焰,傩戏面具下神秘幽深的眼神,以及山民们刻满风霜却依然质朴的笑脸,共同构成了一幅冲击力极强的画卷。
纪录片部主任钱卫国,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微秃的中年男人,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浑浊的眼球里,映着屏幕上跳跃的火焰。他被镇住了。这片子,拍得太“真”了。真得像一把粗粝的刷子,把他心里那些被会议和文件磨平的褶皱,都给刷了出来。
“好!拍得好!”片子放完,灯光亮起,钱卫国第一个鼓起掌来,声音洪亮,“有血有肉,有魂!这才是我们应该向世界展示的东西!”
坐在他旁边的副主任孙建新,却慢悠悠地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清了清嗓子说道:“钱主任,我倒觉得,这片子有些问题。”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室内的热烈气氛。
钱卫国眉头一皱:“哦?建新同志有什么高见?”
孙建新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一页,用笔杆敲了敲:“首先,基调太灰暗。通篇都在讲那些所谓的‘神秘’‘古老’,实际上就是落后嘛。上刀山、下火海,这是封建迷信,是糟粕!我们作为国家喉舌,怎么能宣传这种东西?这要是让外宾看到了,会怎么想我们国家?”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送片子来的夏缘,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轻蔑,“其次,人物形象不积极。你看那些山民,一个个灰头土脸,神情麻木,这不符合我们新时代人民群众昂扬向上的精神面貌嘛。应该多拍一些他们在党的领导下,发展生产、脱贫致富的画面。这才是主旋律。”
夏缘静静地站着,听着孙建新的“高论”,心里一片冰冷。她太熟悉这种腔调了。上一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种打着官腔、专挑“政治不正确”的刺儿、扼杀一切创新和个性的官僚,她见得太多了。
他们不是不懂,他们只是害怕。害怕“新”,害怕“真”,害怕一切超出他们认知和掌控范围的东西。因为“新”和“真”,往往意味着风险。而对他们来说,不犯错,远比做成事更重要。
钱卫国显然不同意,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建新同志,你的观点太僵化了。纪录片的核心是‘记录’,是真实。我们不能为了所谓的‘精神面貌’,就去粉饰太平,甚至歪曲事实。而且,土家族的傩文化,是经过专家论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不是什么封建迷信。”
“文化遗产也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嘛。”孙建新寸步不让,“反正,以我审片的经验看,这片子就这么播出去,肯定要出问题。我建议,打回去,让她们重新剪辑,多加一些歌颂新生活、展望好未来的正面内容。”
“你……”钱卫国气得脸都涨红了。
夏缘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深秋的湖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孙主任,请问您去过芙蓉省的土家山寨吗?”
孙建新一愣,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女学生敢直接质问他。他哼了一声:“我去没去过,和审片有什么关系?我是根据党的宣传纪律和原则在提意见!”
“有关系。”夏缘的目光直视着他,没有丝毫闪躲,“如果您去过,您就会知道,那里的山路有多难走,那里的生活有多清苦。您也会看到,即使在那样艰苦的环境里,那些山民依然保留着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热爱。他们的笑,不是因为物质富足,而是源于内心的淳朴和坚韧。这种精神,难道不比几句空洞的口号更‘昂扬向上’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在场每个人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她继续说道:“至于傩戏,它是一种古老的祭祀仪式,是土家文化里关于生命和勇气的图腾。您眼里的‘糟粕’,却是他们世世代代赖以维系的精神支柱。我们作为记录者,如果连尊重都做不到,又谈何记录?”
孙建新被她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他没想到一个黄毛丫头,口才竟然如此犀利。他恼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一个学生,是在教我怎么做工作吗?这片子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他心里有鬼。就在昨天,广播学院的雷润新教授特意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里,雷教授虽然说得隐晦,但意思很明确:这个叫夏缘的学生,不知天高地厚,锋芒太露,得“敲打敲打”。雷润新和孙建新的妻弟是同学,这点面子,他不能不给。所以,他今天就是来找茬的。
审片室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钱卫国刚想发作,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文艺部主任赵进端着一个保温杯探进头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钱主任,孙主任,没打扰你们工作吧?我来看看夏缘。”
他的出现,像一阵恰到好处的春风,暂时吹散了室内的剑拔弩张。
孙建新看到赵进,脸上的怒气收敛了几分。这位文艺部主任虽然年轻,却是台里的骨干,深得台长的信任。这种人,能不得罪最好不要得罪。
夏缘与赵进结识是从八四年春晚开始的。这两年,夏缘陆续为国家电视台推荐好几个优秀歌手和经典歌曲,两人关系比较熟络。《土家风情》剪辑完成之后,夏缘首先就请赵进观看指导过。
赵进走到夏缘身边,低声问:“怎么了?”
夏缘简单说了一下情况,示意他别担心。
孙建新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持:“赵主任来了正好。你是行家,也来听听。不是我故意刁难,实在是这个片子的导向有问题。不改,绝对不能播。”
赵进看向钱卫国,钱卫国无奈地摊了摊手。
现场安静了一会儿,赵进忽然笑了。他转向孙建新,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孙科长,我刚从台长那里过来。听台长说部里上周刚下发了一份红头文件,好像是叫……《关于加强现实主义题材文艺作品创作与传播的若干意见》?”
第128章 《土家风情》大获成功
孙建新心里“咯噔”一下。他整天忙着内部的琐事,这种刚下发的文件,他还真没来得及细看。
赵进仿佛没看到他的异样,继续自言自语般说道:“我好像听台长说,文件里特别强调了,要鼓励创作人员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挖掘‘原生态’‘有地方特色’的文化素材,反对空洞说教和脸谱化的创作模式。还提到了要用‘真实的力量’去感动观众、教育观众……哎,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孙建新用官腔和原则编织起来的堡垒。
孙建新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如果真有这么一份文件,那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就不是坚持原则,而是公然与上级部门的最新指示唱反调。这个责任,他可担不起。
钱卫国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一拍大腿:“没错!赵主任说得对!是有这么个文件!我前天开会刚听传达了精神,文件原文还没送到咱们这儿来。建新啊,你看你,差点就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嘛!”他这是在给孙建新递台阶。
孙建新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到了极点。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猛喝了一口水,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吗?哎呀,你看我这脑子……那……那既然有上级文件精神,这个片子……就按钱主任的意思办吧。”
一场危机,就这么被赵进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土家风情》最终在国家电视台一套的黄金时间播出了。
播出当晚,收视率高涨。那份来自遥远大山的神秘、苍凉与坚韧,通过小小的荧屏,震撼了无数观众的心。一时间,关于土家文化、关于纪录片真实性的讨论,成了业内人士最热门的话题。
《土家风情》的成功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它不仅在国家台播出后引发了现象级的讨论,更被作为文化交流的精品,漂洋过海,为夏缘赢得了意想不到的国际声誉。广播学院的领导再次明确了她硕士研究生的事情,跳过专升本课程,保送就读本校广播与电视专业的研究生,师从广播学院的泰斗级人物——康致熙教授,秋季正式入学。
京城,盛夏。
空气里热浪翻滚,裹挟着老槐树的浓荫与柏油马路被晒化的气息。街头巷尾,变化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的青年哼着邓丽君的歌,与穿着蓝布工装、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老师傅擦肩而过。这是一个新旧交替、机遇与迷茫并存的时代。
夏日的傍晚,是一天之中最为温柔与迷人的时刻。丁香花的气息弥漫在院中的空气中,一两只归巢的鸟儿掠过树梢,留下一串串清脆悦耳的鸣叫声,为这宁静的傍晚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
此刻,夏缘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亲手将烹煮好的凉茶从保温壶斟入茶杯里,做了一个请茶的手势。她的对面,坐着一个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男人——林氏家族的专属律师,杨少言。
这是他第三次拜访夏缘。与初次见面的试探与评估不同,这一次,杨少言的姿态更加郑重,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合作伙伴的认真。
“夏小姐,”杨少言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是受林素鸢老夫人的委托。她看到了《土家风情》在海外的报道,为您感到非常骄傲。”
夏缘淡然道:“杨律师过奖了。那只是一个学生习作,侥幸获得了一些关注而已。”
“您太谦虚了。”杨少言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恭维,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老夫人的意思是,您对华国本土文化的深刻理解,以及您所展现出的影响力,让她看到了一个新的契机。”
他稍作停顿,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夏缘面前,缓缓说道:“随着华国改革的进一步深入,对外资的政策也越来越开放。老夫人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她老人家决定,将林家百年秘方‘长春丹’系列护肤品正式引入华国。老夫人的意思是,这家营销公司的管理,将全权交由您来负责。”
夏缘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却没有伸手去翻。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眼帘低垂,似乎在品味茶香,思绪却早已飞转。
一九八六年。这确实是一个微妙而关键的节点。现在的华国,是全球资本眼中最诱人的冒险乐园。虽然大部分来自香江的投资者还停留在盖宾馆、炒楼市的观望阶段,但嗅觉敏锐的东瀛人已经开始跑马圈地了。
三洋公司一口气开了五家工厂,他们的彩电、冰箱几乎铺满了各大城市的商场;本田和嘉陵合作的摩托车,三菱与京城卡车制造厂的合作也已提上日程。就连耐克,也早就因为这里廉价的劳动力,把生产线从高丽国和华国湾省搬了过来,去年一年,他们在闽南省的工厂就生产了1800万双鞋。
杨少言见她沉默,以为她在犹豫,便继续以一个专业律师的口吻,有条不紊地陈述着利好因素:“华国有十三亿人口,哪怕只有一小部分购买林氏集团的产品,那也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庞大市场。老夫人的‘长春丹’,在山姆国唐人街是千金难求的奢侈品,如果能以一个更亲民的价格进入华国市场,前景不可限量。这是生意,也是老夫人希望将林家的一份传承,重新植回故土的心愿。”
夏缘静静地听着。杨少言说的都对,但她看到的,远比这些更多。
她看到了东瀛家电涌入以后,国内工厂商品积压,各地响起“保护民族工业”的呼声;她看到了海信、长虹们为了追赶,无奈引进了一百多条东瀛的彩电生产线,将市场的命脉交到了别人手上;她更看到了,就在去年,承载着国人骄傲的“红旗牌”轿车悄然停产,而汉斯国大众的“桑塔纳”却在魔都组装成功,即将成为一个时代的国民记忆。
这是一个机会与陷阱并存的时代。单纯地把华国当成一个巨大的市场和商品倾销地,是短视的,也是傲慢的。
“杨律师,”夏缘终于抬起眼,目光清澈而锐利,直视着他,“我感谢外婆的好意。但是,我不同意这个方案。”
杨少言脸上的职业化微笑僵了一下。他设想过夏缘会就股份、利润分配等问题讨价还价,却完全没料到她会直接否决整个计划。
“为什么?”他忍不住追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错愕,“夏缘小姐,您是觉得风险太高吗?还是对利润分成不满意?这些都可以谈。”
第129章 我是最合适的执掌人
“都不是。”夏缘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眼神,像穿透了历史的迷雾,看到了几十年后的未来,“我只是觉得,外婆的格局,还是小了点。”
“格局……小了?”杨少言彻底愣住了,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写满了难以置信。在这个世界上,敢说林氏家族那位叱咤风云、凭一己之力撑起整个财阀的女王格局小,眼前这个年仅二十余岁的少女,恐怕是第一个。
夏缘站起身,缓步走到廊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一片被阳光晒得有些慵懒的花草上。 她缓缓说道:“在我看来,目前三洋、Nike、大众等外资企业,与其说他们是投资者,不如说他们更像是猎人。他们来华国投资,是带着优越感的冒险,是一场跑马圈地。在他们眼里,这里是一片广袤而蒙昧的沃土,充满了廉价的劳动力和嗷嗷待哺的市场,他们是来收割的。”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杨少言,那份锐利,让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精英律师,竟感到一丝莫名的压力。“这不是一场赌局,这是一场战争。一场关于品牌、技术和未来的战争。”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异常清晰,“您想过没有,我们为什么要引进东瀛的生产线来造我们自己的电视?为什么我们自己的‘红旗’轿车会停产,却要为汉斯国的‘桑塔纳’让路?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核心技术,没有自己的强大品牌!我们正在用我们庞大的市场,去喂养别人的品牌;用我们廉价的劳动力,去填充别人的生产线!长此以往,十年,二十年后,我们会成为世界的工厂,而不是世界的创造者。所有的利润大头,所有的品牌价值,都与我们无关!”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敲在杨少言的心上。他所看到的,是商业数据、投资回报率和家族资产的增值。而夏缘看到的,却是整个国家产业的命运与未来几十年的格局。
夏缘走回石桌旁,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决断力却更加慑人。她继续说道:“所以,我绝不同意只是当一个经销商,或者建设一个来料加工厂,生产一些贴着外国标签、价格便宜的‘长春丹’。那是对这个秘方的侮辱,也是对华国市场的轻视。”
杨少言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不自觉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您的意思是?”此刻,他的语气里,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请教。
“我的意思是,我们要做,就做属于华国人自己的顶级护肤品牌。”夏缘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璀璨夺目,“我们要建工厂,而且必须是采用全球最顶尖技术和管理模式的现代化工厂。研发中心也要建,就在京城,我们要结合‘长春丹’的古方和最前沿的生物科技,开发出更适合亚洲人肤质的产品线。我们不是要倾销,而是要创造一个能与雅诗兰黛、兰蔻在未来一较高下的高端国货品牌!”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晶莹如玉,语气却不容置喙:“我要这家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以及,由我亲自出任这款产品亚洲区的总负责人。我需要绝对的决策权,来推行我的品牌战略,不受任何来自旧金山的掣肘。”
杨少言彻底被镇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二十出头的女孩,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掌控一切的气场,那种超越时代的宏大视野,让他感到一阵心悸。他终于明白,林素鸢老夫人没有看错人。不,甚至连老夫人都低估了她这位流落在外的外孙女。夏缘不是一只等待被家族认领的金丝雀,她是一头早已磨利了爪牙、准备开拓自己疆域的雌狮。她要的不是家族的庇护和施舍,她要的是一个平台,一个机会,来撬动整个世界。
“夏小姐……”杨少言平复了一下内心的震动,“您……您的要求,已经远远超出了我获得的授权。我必须……必须立刻向老夫人汇报。”
“当然。”夏缘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不太凉的茶汤,轻轻啜了一口,神态恢复了最初的云淡风轻,“请您转告外婆。林家的传承要归来,就不能以一个‘外来者’的姿态。它必须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比任何人都深的根,开出比任何人都绚烂的花。而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执掌人。”
杨少言站起身,对着夏缘,郑重地鞠了一躬,说道:“我明白了。我会将您的意思,一字不差地转达。”
送走失魂落魄的杨少言,夏缘独自站在院中。一阵夏风卷过,带来一丝爽意。她知道,她抛出的这个“条件”,林素鸢一定会答应。因为她给出的,不是一个要求,而是一个林氏家族从未想象过的、更加宏伟的未来。一个属于华国的商业帝国,即将在她手中,拉开序幕。
旧金山,海湾大桥的灯火在夜色中勾勒出一条璀璨的星河。林家大宅坐落在可以俯瞰整片海景的半山腰,安静,庄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杨少言站在林素鸢的书房里,背脊的冷汗几乎浸透了衬衫。他已经尽可能用最客观、最平实的语言复述了与夏缘的会面,但每多说一个字,他都能感觉到书桌后那位老夫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压又沉重一分。
书房里弥漫着上好檀香的气息。林素鸢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丝绸旗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沉淀了七十多年的人生风浪。
她没有看杨少言,只是用一柄小巧的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百合花。剪刀开合的声音,清脆,规律,像精准的节拍器,一下下敲在杨少言的心上。
当杨少言说完夏缘的条件后,整个花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咔嚓。”林素鸢剪下了一颗有点蔫头巴脑的花苞,随手丢进一旁的竹篮里。
“呵呵。”林素鸢发出一声短促的、听不出情绪的笑声,放下银剪,拿起一块洁白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看不见的污渍,“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林家的传承要归来,就不能是‘外来者’的姿态。必须在华国的土地上,扎下最深的根,才能开出最绚烂的花。她说,她是在那片土地上土生土长的人,所以,她才是最合适的执掌者。”
第130章 我们没有掌握话语权
林素鸢擦拭手指的动作,停住了。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历经风霜却依旧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这个叫夏缘的女孩,比她想象中……有趣得多。她以为,她会看到一个受宠若惊的外孙女,一个故作矜持的继承人,或是一个贪婪急切的暴发户。她准备好了施恩,也准备好了敲打。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有十足的把握,将这个流落在外的血脉,塑造成林家需要的一颗、听话的棋子。
但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直接掀了棋盘。夏缘不要施舍,要合作。不,甚至不是合作,是要主导。
一种夹杂着欣赏、警惕与一丝兴奋的奇特情绪,像深海的暗流,在她心底悄然涌动。她不得不承认,夏缘说得对。对于如今的华国而言,她们林家,的确是“外来者”。如果以侨商的身份回国投资,会受到优待和欢迎,但那终究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她们带去的资金和技术,就像嫁接在老树上的新枝,看似繁茂,根却不在那里。 而夏缘,她不一样。她就长在那片土地上。她熟悉那里的阳光、雨水和土壤。
“扎下最深的根,开出最绚烂的花……”林素鸢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眼底闪过一丝恍惚。这野心,这气魄,简直……简直和年轻时的自己,一模一样。她想起了自己二十岁时,是如何从几个虎视眈眈的叔伯兄弟手中,硬生生夺下家族产业的控制权。也是这般,冷静,决绝,不留任何余地。血脉,真是个奇妙得可怕的东西。
杨少言还在紧张地等待着她的裁决,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素鸢挥了挥手,声音依然是惯常的平静:“你先下去吧。让我想想。”
杨少言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书房。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林素鸢一人。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辉煌的城市夜景。雅诗兰黛,兰蔻……这些名字从她脑海中飘过。她用了一辈子,也只是让“长春丹”成为海外华人圈子里口耳相传的秘药,从未真正打入过西方主流的高端市场。
她老了。她的女儿林思瑛,性格温婉,精于守成,却缺少开疆拓土的狠劲。而现在,一个流落在外的孙女,却为她描绘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敢想象的宏图。一个诞生于华国本土,未来足以与世界顶级品牌分庭抗礼的商业帝国。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她暂时放下掌权者的骄傲与控制欲。当然,她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把权柄交出去。这头刚刚露出獠牙的小狮子,必须经过最严苛的考验。她要亲眼看看,她的爪牙,究竟有多锋利。
林素鸢转身,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让璐瑶来见我。”
一个小时之后,管家给老夫人报告说璐瑶小姐到了。片刻后,林璐瑶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香奈儿套装,利落的短发,妆容精致,眼神锐利如鹰。作为林素鸢从小在身边当继承人培养的天之骄子,毕业于沃顿商学院,身上带着华尔街精英特有的精明与傲慢。
“外婆。”林璐瑶的声音清脆而自信,“张浮生的雅华兰化妆品公司已经收购完成,收购价比我们预估的低百分之十五。显然,华国市场的水土不服,已经让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甩掉这个包袱。”
林素鸢没有接林璐瑶的话,而是把她叫到窗前,指着集如森林般的摩天楼群问道:“瑶瑶,你看这座城,像什么?”
林璐瑶一怔,随即迅速跟上外婆的思路,回道:“一片用金钱和欲望浇灌出的水泥森林。繁华,高效,但也冷酷。在这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是她在沃顿商学院学到的,也是她在华尔街实习时亲身体会到的。
“说得不错。”林素鸢终于将目光转回她身上,“但是,它太小了。而且,我们的根,不在这里。”
林璐瑶的心猛地一跳。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外婆话语里不同寻常的意味。根……这个词,外婆已经很多年没有提过了。
“外婆的意思是……?”
“我们的‘长春丹’,做得再好,也只能在海外的华人圈子里打转。那些金发碧眼的女人,宁愿花几千美金去买一瓶毫无用处、只是概念炒作的鱼子酱精华,也不愿意相信我们传承百年的汉方。”林素鸢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林璐瑶却听出了一丝隐藏极深的寥落。
“那是因为她们的傲慢与偏见。”林璐瑶立刻接话,“我们的产品,在功效上足以碾压市面上任何一款奢侈护肤品。她们不买,是她们的损失。”
“不。”林素鸢摇了摇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是我们的失败。我们没有掌握话语权。瑶瑶,记住,商业的本质,不是卖东西,而是制定标准,定义潮流。当你说你是最好的,没人信。当你能让所有人都认为你是最好的,你卖什么,他们都信。”
林璐瑶的呼吸微微一滞。外婆的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她瞬间明白了收购雅华兰化妆品公司的真正目的。这已经超越了单纯的生意。她不确定道:“所以……”
“所以,我们要回去。”林素鸢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有力,“回到那片我们离开了一百多年的土地上。在那里,扎下最深的根,开出最绚烂的花。”
“您是说……华国大陆?”林璐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地方,对她而言,是一个既遥远又充满负面标签的符号。封闭,落后,规则混乱。林家的产业遍布全球,唯独对那片市场,一直持观望态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素鸢仿佛看穿了林璐瑶的心思,“沃顿教给你的那些理论,在那里,多半水土不服。那是一片全新的猎场,有它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
林素鸢看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野心勃勃的“伪孙女”,脸上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她问道:“璐瑶,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做收购雅华兰的事情吗?”
“因为您相信我的能力。”林璐瑶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林素鸢摇了摇头,那笑容变得有些残忍,“我不是在给你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我是在给你,也给另一个人,划定一片猎场。”她为林璐瑶整理了一下衣领,淡淡地说道:“你的妹妹,夏缘,也准备在华国创立一个新的护肤品牌。”
第131章 就读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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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衰败的日用化学总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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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新源化妆品公司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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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没有什么比钞票更能安抚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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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教科书式的闪电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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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纸老虎”的致命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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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身份和品味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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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这份母爱带着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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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谁才是真正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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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拜访植物分类学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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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脸上写满魄力和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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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雅华兰的首秀庆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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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核心设备卡在了海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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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用学术成果去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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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谈一笔关于未来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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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这是一场精准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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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如果提前发明VCD视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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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用学术围魏救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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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由权力编织的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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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联合工作组的突击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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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搬起石头砸断自己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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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常春堂”雪花膏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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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外资公司的化妆品算国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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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卖的不是雪花膏而是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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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这份邀请函是下的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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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我的妹妹是来投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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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空气中充满了刀光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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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两个女人对视笑容像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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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试用点排起长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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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你和她最大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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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雅华兰第二周销售额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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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威胁来自你看不起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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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这场商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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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赚钱才是硬道理
夏缘语气平静地说:“她们玩她们的,咱们走咱们的路。”
罗英娇欲言又止。夏缘看出她的担忧:“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觉得……”罗英娇斟酌着说,“雅华兰砸了那么多钱做宣传,万一把市场氛围带起来了,消费者都去买进口货,咱们怎么办?”
“那就让她们买。”夏缘轻描淡写,“反正买得起雅华兰的人,本来也不是我们的客户。”
罗英娇若有所思地点头。
“记住。”夏缘转身看着她,“做生意不是要吃掉所有市场,而是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块。林璐瑶想要金字塔尖,那我就要塔身。塔身比塔尖大得多。”
罗英娇连声称是。
夏缘走出办公楼,厂区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搬运一箱箱包装好的产品。纸箱上印着“常春堂”三个字,红底白字,醒目又朴实,就像这个品牌本身。
魔都,雅华兰华国总部。
林璐瑶站在会议室里,听市场部经理陈铭汇报最新数据。
“目前雅华兰在一线城市的铺货率达到百分之七十五,二线城市百分之四十。”陈铭指着墙上的地图,“魔都、京城、羊城这三个重点市场,我们已经进驻了所有高端百货商店。”
“销售额呢?”林璐瑶问。
“第一季度预计可以达到两百万。”陈铭顿了顿,“但利润率不高,主要是宣传费用和渠道费用太大。”
林璐瑶皱眉。两百万,听起来不少。但她知道,父亲给她的任务是三年内让雅华兰成为华国高端护肤品市场的第一品牌。仅仅靠销售额,不够。
“品牌认知度怎么样?”林璐瑶问。
“在目标客户群中,雅华兰的知名度已经达到百分之六十。”陈铭翻开报告,“我们做了一个调查,大部分高收入女性都知道雅华兰,而且认为它代表着品质和身份。”
林璐瑶满意地点头。这才是她想要的。销售额可以慢慢积累,但品牌形象必须一步到位。
“那常春堂呢?”林璐瑶忽然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常春堂……”陈铭犹豫了一下,“它的增长速度很快。上个月销售额突破八十万,而且主要集中在二三线城市。”
林璐瑶没说话。她走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街道。八十万。这个数字不大,但增长速度让人不安。常春堂就像一团野火,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迅速蔓延。
“夏缘很聪明。”陈铭小心翼翼地说,“她避开了我们的核心市场,专门针对工薪阶层。这些人买不起雅华兰,但又想用好一点的护肤品。常春堂刚好填补了这个空白。”
林璐瑶转过身,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降价和她竞争?”
“不不不。”陈铭连忙摇头,“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警惕。如果常春堂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它迟早会威胁到我们。”
“威胁?”林璐瑶冷笑,“一个土气的国货品牌,拿什么威胁雅华兰?”
陈铭不敢接话。林璐瑶重新坐回位子上,说道:“继续按计划推进。加大在高端市场的投入,举办更多的品鉴会和讲座。我要让所有有钱人都知道,雅华兰是华国最好的护肤品。”
“是。”陈铭应声。
“另外。”林璐瑶顿了顿,“派人去调查一下常春堂的工厂。我想知道他们的生产成本、原料来源、销售渠道。”
陈铭一愣:“这……合适吗?”
林璐瑶看着他,眼神冰冷,说道:“商场如战场。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陈铭不敢再问,点头退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璐瑶一个人。她拿起桌上的常春堂样品,那是助理从商场买回来的。包装简陋,设计土气,完全没有美感。但她打开瓶盖,挤了一点在手上。质地还不错。吸收也挺快。
林璐瑶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凭什么一个乡下来的女孩,可以做出还算过得去的产品?凭什么她能在短短几个月内,拿下那么多市场份额?如果不是父亲给她资金,如果不是外婆派律师找到她,那个乡下丫头什么都不会有。夏缘就应该在某个破旧的工厂里当工人,或者面朝黄土背朝天,靠着微薄的收入,过着平庸的一生。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跟自己分庭抗礼。
林璐瑶用力把瓶子扔进垃圾桶。她暗道:自己绝对不会输。不管夏缘用什么手段,不管她占了多少低端市场。真正的战场,在高处。而高处,只有我林璐瑶一个人。
京城的初夏,是一年中的黄金季节。五一劳动节前夕,新源化妆品公司再一次给工人们发了奖金。大家笑得合不拢嘴,纷纷说这辈子头一回拿这么多奖金。
夏缘心里也高兴。不是因为赚了钱,而是因为证明了自己。她可以不靠林家,不靠任何人,凭自己的能力也可以闯出一片天地。
正在这时,助理江萱宛走过来说道:“夏总,有个事儿。魔都那边的经销商想见您,说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什么事?”
“他没细说,但听语气挺着急的。”
夏缘沉思片刻,说道:“订票吧。”她说,“明天我去魔都。”
第二天傍晚,夏缘出现在魔都一家茶楼里。
经销商名叫周成昌,五十多岁,精瘦的身材,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夏总,您可算来了。”周老板一见她就站起来,“我真是愁死了。”
夏缘坐下之后问道:“什么情况?”
周老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雅华兰的人找上门了。说只要我停止销售常春堂,他们就给我更高的代理费,还承诺优先供货。”
夏缘心里一沉。林璐瑶开始动手了。她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怎么回的?”
“我没答应啊。”周老板苦笑,“咱们合作得好好的,我怎么能背信弃义?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其他几个经销商动摇了。”周老板叹气,“雅华兰给的条件太诱人了,而且他们还威胁说,如果继续卖常春堂,就不给供货。”
夏缘没说话。她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夏总,您得想想办法。”周老板急了,“要是经销商都跑了,咱们在魔都的市场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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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常春堂魔都直营店开业
夏缘放下茶杯,说道:“周老板,我问你一个问题。雅华兰和常春堂,哪个更好卖?”
周老板一愣,脱口而出:“当然是常春堂。雅华兰太贵了,十个人里有九个买不起。常春堂不一样,价钱合适,质量又好,我一天能卖几十瓶。”
“那不就得了。”夏缘笑了,“既然常春堂更好卖,为什么要放弃?”
周老板犹豫:“可是……雅华兰的品牌名气大啊。”
“名气大不等于赚钱多。”夏缘看着他,“周老板,您做生意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赚钱才是硬道理。”
周老板沉默了。
“我知道雅华兰给的条件很诱人。”夏缘继续说,“但那些条件是建立在他们的强势地位上的。今天他们可以给你优惠,明天也可以随时收回。但常春堂不一样,我们是合作伙伴,一起成长。”
周老板若有所思。
“您再等等。”夏缘站起来,“我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走出茶楼,夜幕已经降临。黄浦江边灯火通明,游船缓缓驶过。夏缘站在江边,任凭晚风吹乱头发。林璐瑶出手了,而且出手就直击要害——挖经销商。这招够狠。但夏缘不怕。因为她手里有一张王牌。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卢博士吗?我是夏缘。”她说,“新产品的研发进度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海归博士卢光熙兴奋的声音:“夏总,您还真是料事如神!我正想给您打电话呢。新配方成功了,而且效果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
夏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道:“很好。准备投产。一个月内,我要看到新产品上市。”
挂断电话,夏缘看着江面,陷入沉思。林璐瑶想玩,那就陪她玩到底。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夏缘就飞回了京城。她直接去了工厂。
卢光熙已经在实验室等着了,桌上摆着几十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乳白色液体。
“夏总,您看。”卢光熙兴致勃勃地拿起一瓶,“这次我们在保湿因子里加入了天然植物提取液,吸收速度提高了百分之三十,而且完全不油腻。”
夏缘接过瓶子,打开盖子闻了闻。淡淡清香。她挤出一点在手背上推开,液体瞬间被皮肤吸收。
“成本呢?”她问。
“比原来高不到两块钱。”卢光熙推了推眼镜,“但效果提升明显,绝对值。”
夏缘点头,说道:“立刻投产。另外,我要你们再研发一款高端线产品。”
卢光熙愣住:“高端线?”
“对。”夏缘看着他,“价格定在雅华兰的一半,效果要做到八成。”
卢光熙倒吸了口气。“夏总,这个难度……”
“我知道难。”夏缘打断他,“但必须做出来。给你三个月时间。”
卢光熙咬了咬牙:“行!我试试!”
离开实验室,夏缘去了销售部。部门经理刘智明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进来立刻挂断,招呼道:“夏总。”
“魔都那边什么情况?”
刘智明脸色有些难看:“又有两个经销商退出了。他们说雅华兰给的条件实在太好,实在没法拒绝。”
夏缘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工厂车间里忙碌的工人。这些工人本来要下岗失业,是她给了他们饭碗。现在林璐瑶想砸掉这饭碗。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刘经理。”她转过身,“通知所有经销商,凡是继续跟我们合作的,返点提高百分之二十,而且新产品优先供货。”
刘智明瞪大眼睛:“夏总,这样我们的利润……”
“利润可以以后赚。”夏缘冷静地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渠道。没有渠道,再好的产品也是废物。”
刘智明犹豫了一下,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夏缘继续说,“去魔都开三家直营店,选最繁华的地段。”
“直营店?”刘智明愣住,“可是直营店投入很大,而且……”
“按我说的做。”夏缘语气不容置疑。
刘智明不敢再问,匆匆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夏缘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林璐瑶这一招确实够狠。但自己绝不会认输。
电话响起,是周老板打来的。“夏总!”周老板声音激动,“您说的那个新方案,我可以接受!不,是非常满意!”
夏缘笑着说:“那就好。帮我转告其他经销商,常春堂不会亏待任何合作伙伴。”
挂断电话,她拿起桌上的报纸。头版刊登着雅华兰全面进入华国市场的新闻,照片上林璐瑶一身职业套装,笑容优雅自信。
夏缘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随后把报纸扔进了垃圾桶。
时间一晃而过,常春堂在魔都的第一家直营店开业了。
夏缘特意选在淮海路最繁华的地段,租金贵得吓人,每平方米都要七百块钱一个月。店面不大,只有六十平米,但装修精致。浅粉色的墙面,水晶吊灯,玻璃柜台里整齐摆放着常春堂系列产品。
开业第一天,门口排起了长队。夏缘站在二楼咖啡馆的窗边,静静看着楼下的景象。江萱宛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夏总,您看,人真多!咱们准备的试用装根本不够发!”
“继续补货。”夏缘端起咖啡,“今天所有产品打八折,每人限购两件。”
“限购?”江萱宛不解。
“饥饿营销。”夏缘淡淡说,“越得不到的东西,越想要。”
她说得没错。到了下午三点,店里的货架已经空了大半。导购员们手忙脚乱地补货,顾客们却越聚越多。有人甚至拿着钱追着店员问还有没有货。
就在这时,对面街道传来一阵骚动。夏缘转头看去。雅华兰的专卖店开业了。位置就在常春堂对面,店面是常春堂的三倍大,装修更是奢华得让人咋舌。巨大的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每个柜台都摆着精致的花束。门口站着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林璐瑶出现在门口。她一身白色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
夏缘看着那张孤傲的脸,手指轻轻敲打着杯壁。
林璐瑶显然也看到了对面常春堂店门口的人潮。她停顿了一秒,随后走进了雅华兰专卖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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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真正的问题是人心
五分钟后,雅华兰门口摆出了巨大的海报:“购买任意产品,即送价值三百元护肤套装。”
“全场八折起,部分商品五折。”
人群立刻分流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顾客离开常春堂,涌向雅华兰。
江萱宛脸色发白:“夏总……”
“正常。”夏缘放下咖啡杯,“雅华兰是国际大牌,赔得起。我们现在拼不过价格战。”
“那怎么办?”
夏缘没回答。她只是盯着对面的店面,眼神越来越冷。
林璐瑶站在雅华兰专卖店里,优雅地接过导购递来的产品介绍册。店长凑过来,压低声音:“林总,对面常春堂的人气很旺啊。”
“所以才要打压。”林璐瑶翻着册子,语气平静,“她能在魔都开一家店,我就在旁边开十家。她敢降价,我就亏本卖。看谁耗得起。”
店长犹豫:“可是这样我们的利润……”
“利润?”林璐瑶抬眼看他,“你觉得林家在乎这点利润?”
店长立刻闭嘴了。林璐瑶继续翻着册子。其实她心里也在盘算。父亲说要让她证明自己,但也暗示过,雅华兰进入华国市场是战略布局,短期亏损可以接受。只要能击败竞争对手,占领市场份额,未来的利润不可估量。夏缘就不一样。那个女人是白手起家,每一分钱都要靠自己赚。拼消耗,她拼不过雅华兰。想到这里,林璐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傍晚六点,常春堂的店员们开始收摊。夏缘走进店里,仔细检查账目。今天营业额三万八千块,扣掉成本和促销折扣,净赚八千。不算多,但也不少。
“夏总。”店长小心翼翼地说,“明天雅华兰还要继续促销,咱们要不要也……”
“不用。”夏缘合上账本,“把店里的试用装全部换成新产品,免费让顾客试用,但只能在店里用,不许带走。”
店长愣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夏缘继续说:“从明天开始,每个顾客都可以免费做皮肤测试。我们请专业美容师,给她们分析肤质,推荐最适合的产品。”
“这样成本会很高……”
“我知道。”夏缘打断她,“但雅华兰做不到。她们只会卖货,我们要做服务。”
店长似懂非懂地点头。
夏缘走出店门,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灯火通明的雅华兰。林璐瑶还在里面。隔着透明的落地窗,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人先移开视线。夏缘看到林璐瑶嘴角带着笑,是那种胜券在握的笑。夏缘也笑了,随后转身离开。
回到酒店,已经晚上八点。夏缘刚推开房门,电话响了。是周老板。
“夏总!出事了!”周老板声音急促,“雅华兰那边联系我了,说愿意把代理费降到零,还承诺保底销量,卖不出去的货他们全部回收!”
夏缘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零代理费,保底销量,货物回收。这三个条件加起来,对经销商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完全没有风险。她稳定心神,开口问道:“周老板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老板有些不好意思道:“夏总,您也知道,我做生意讲究的是赚钱……”
“我明白。”夏缘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周老板不用为难,选对你有利的就好。”
“夏总……”
“没事。”夏缘挂断了电话。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魔都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这座城市繁华得让人眩晕,也残酷得让人窒息。林璐瑶这一招够狠。直接砸钱,砸得经销商无法拒绝。
夏缘眼神渐渐锐利起来。林璐瑶以为砸钱就能赢,那她就太小看商业竞争了。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人心。
第二天一早,夏缘召集了所有经销商开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尴尬的表情。显然,他们都收到了雅华兰的橄榄枝。
夏缘站在讲台上,没有任何开场白,直奔主题:“我知道雅华兰给你们开的条件很诱人。”她说,“零代理费,保底销量,货物回收。确实很好。”
下面的人都低下了头。
“但我想问一句。”夏缘顿了顿,“你们觉得雅华兰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人说话。
“因为他们要垄断市场。”夏缘一字一句地说,“等他们把所有竞争对手挤出局,你们猜会发生什么?”
有人抬起头。
“他们会提高价格,压榨经销商的利润空间,因为到那时候,你们没有别的选择。”夏缘环视全场,“现在他们给你们甜头,是因为需要你们帮忙打压竞争对手。等竞争对手都死了,你们就是下一个被收割的对象。”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我不会跟你们画大饼。”夏缘继续说,“常春堂现在确实比不上雅华兰,无论是资金还是品牌影响力。但我可以保证一点,只要你们跟着我,我绝不会过河拆桥。”
她掏出一份文件,举起来,说道:“这是新的合作协议。从今天开始,所有跟常春堂合作的经销商,都可以入股公司,按照销售额占比分红。”
所有人都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不可相信的神态。
“你们卖得越多,赚得越多。”夏缘说,“常春堂做大了,你们也跟着做大。而不是给别人打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片刻之后有人站起来,是周老板。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夏总,我……我还是相信您。”
接着第二个人站起来,第三个,第四个……最后,除了两个人,其他经销商都选择留下。夏缘露出欣慰的笑容。
散会后,江萱宛追上来,压低声音说:“夏总,咱们真的要让经销商入股?这样公司的股份会被稀释,而且……”
“而且我会失去控制权?”夏缘看着他,“你是这么想的?”
江萱宛不敢说话。
“商场如战场。”夏缘转身往外走,“想赢,就要懂得分享。独吞的人死得最快。”
她走出酒店,迎面撞上了林璐瑶。两个人都愣了一秒。
林璐瑶显然也是来开经销商会议的,身后跟着一群西装革履的高管。
“真巧。”林璐瑶先开口,语气客气而疏离。
“是挺巧。”夏缘点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林璐瑶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道:“你那个入股方案,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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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生产线全部烧毁了
夏缘停下脚步,转过身说道:“谢谢夸奖。”
林璐瑶露出不屑的微笑道:“但没用。商业竞争拼的是资源和实力,不是这些小聪明。”
“是吗?”夏缘也笑了,“那咱们走着瞧。”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有退让。最终还是林璐瑶先转身离开。
夏缘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说不羡慕是假的。林璐瑶有顶尖的教育,庞大的资源。而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孤勇,和不服输的倔强。但这就够了。
第二天上午,夏缘回到京城。她立刻在公司召集研发团队。她首先问技术部主管万封禹:“顾延亭教授那里有进展吗?”
万封禹摇摇头,回道:“没有。”犹豫一下又说,“花巨资建造‘植物化学研究中心’,人工培育‘金线龙胆’值得吗?”
夏缘肯定地回答道:“非常值得!”顿了顿,她解释说,“国外化妆产品基本上都是化学合成物,大多数蕴含‘有毒化合物pFAS’,长期使用可能通过直接和间接接触对人类健康构成威胁。植物化妆品以天然植物为主要成分,不含有害化学物质。”
众人频频点头。
夏缘转向卢光熙,问道: “卢博士,高端线产品进度怎么样?”
卢光熙遗憾地回答道:“我们试了十几种配方,效果都不太理想。要达到预期值,成本至少要翻三倍……”
“我不管成本。”夏缘打断他,“先把产品做出来,成本的事我来想办法。”
卢光熙咬咬牙:“行!我再试试!”
夏缘又去了生产车间。车间主任苏半槐迎上来:“夏总,新生产线已经到位了,下周就能投产。”
“很好。”夏缘看着崭新的机器,“产能能提高多少?”
“至少翻一番。”苏半槐拍着胸脯保证。
“不够。”夏缘摇头,“我要翻三番。”
苏半槐吓了一跳:“三番?夏总,这……工人数量跟不上啊!”
“那就招人。”夏缘说,“工资比行业标准高百分之二十,包吃包住,各种保障齐全。”
苏半槐瞪大眼睛:“这样成本……”
“我知道成本高。”夏缘看着他,“但我要的不是省钱,是速度。明白吗?”
苏半槐愣了一下,重重点头:“明白!”
处理完公司的事,已经是深夜。夏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有些头大。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电话响了,她拿起话筒:“喂?”
“夏缘,我是罗荣明。”电话里传来低沉的男声。
夏缘手一抖,话筒差点没拿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询问那个血缘上的父亲:“罗先生有什么事?”她喊不出爸爸,就用上先生二字。
“听说你在魔都开了直营店。”罗荣明说,“做得不错。”
“谢谢。”夏缘语气平淡。
罗荣明沉默了几秒。“我知道璐瑶的打法很激进,给你造成了很大压力。”他说,“如果你需要帮助……”
“不需要。”夏缘打断他,“罗先生,既然您说要让我们公平竞争,就请不要插手。”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他忽然说:“你很像你外婆。同样的倔强,同样的骄傲。”
夏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说道:“我外婆的性格怎么样,跟我无关。”她说,“我只是夏缘,仅此而已。”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魔都雅华兰总部。
林璐瑶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站着市场部经理陈铭。
“夏缘在魔都开了三家直营店。”陈铭汇报,“选址都很好,人流量大,装修也不错。”
“销售数据呢?”林璐瑶问。
“第一周日均五千,第二周涨到八千。”陈铭说,“势头很猛。”
林璐瑶手指敲着桌面。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片刻之后开口道:“去查查,她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既然她这么拼,我也不能让她失望。”
“是。”陈铭刚要走,林璐瑶又叫住他。
“对了,常春堂那个高端线产品,进展怎么样了?”
“听说还在研发。”陈铭说,“好像遇到了技术难题。”
林璐瑶点点头,说道:“盯紧点。我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陈铭走后,林璐瑶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魔都繁华的街景。她想起上次见夏缘的场景。那个女人站在她面前,眼神倔强,一点不服输的样子。虽然是个真千金,但从小在农民家庭长大,凭什么她一出现,外婆就对她那么重视?林璐瑶握紧拳头,暗暗发誓:自己不会输,绝对不会!
京城,新源公司研发部。
卢光熙和几个研发人员围在实验台前,满脸疲惫。
夏缘走进来,问道:“怎么样了?”
卢光熙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回答道:“夏总,我们试了二十多种配方,效果都不行。要达到目标,必须用进口原料,可那成本……”
“多少?”
“一瓶至少两百块。”
夏缘倒吸一口冷气。两百块!这个年代,普通人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谁会买两百块的化妆品?她问:“有没有办法降低成本?”
卢光熙摇头。
“继续研究。”夏缘说,“一定有办法的。”
晚上十点,夏缘才离开工厂。
保镖刘可茹驾驶着桑塔纳轿车在京城的街道上缓缓前行,夏缘坐在后排座椅上闭目养神。
路灯昏黄,行人稀少。夏缘感到既疲惫又心累。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她是个金牌主播。虽然经常做户外直播,也比较繁忙,但日子平淡而安稳。她从来没想过,会穿越到这个年代,还要在商海里泛舟。更没想过,会有个财团家族,还有个跟自己势不两立的假千金姐姐。真的是太荒谬了。
回到四合院,夏缘洗漱过后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思考着下一步计划,不知不觉睡着了。
半夜时分,电话响了。夏缘迷迷糊糊接起来:“喂?”
“夏总,不好了!”车间主任苏半槐的声音急促,“工厂出事了!”
夏缘一个激灵坐起来,急忙问道:“什么事?”
“车间着火了!生产线全部烧毁了!”
夏缘脑子嗡的一声。她赶紧叫上刘可茹,驱车赶往西郊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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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生产线变成了一堆堆废铁
一路风驰电掣,车子很快到达工厂。火灾现场混乱得像一场战争的余烬。数辆消防车警灯闪烁,巨大的水龙正做着最后的努力,但喷出的水柱已显疲态。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厂长钱海威站在刚被扑灭的生产车间门口,平日里精明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灰败,混合着烟尘,黑得像刚从煤矿里爬出来。车间主任苏半槐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凑到夏缘身边,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夏总……”
夏缘的目光越过他,径直落在那片漆黑的废墟上,没有说一句话,抬脚就往里冲。
“夏总!危险!”钱海威想拦,却没能抓住她的手臂。
车间大门被猛地推开,一股更浓烈、更滚烫的焦糊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要窒息。眼前的景象让夏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原来的生产线和刚刚完成调试的新生产线,此刻已变成了一堆堆扭曲、焦黑、丑陋的废铁,像巨兽的残骸,无声地诉说着遭遇的劫难。墙壁被熏得漆黑,天花板上的电缆垂落下来,像怪物的触手。地上积满了没过脚踝的消防水,混杂着黑色的灰烬和各种零件的碎片。角落里的原料仓库也未能幸免,几十桶昂贵的化工原料在高温中变形、爆裂,如今只剩下一滩滩污秽的痕迹。
夏缘踩着积水,一步步走到废墟中央。刺骨的凉意从脚底传来,直窜心底,可她的大脑却是一片滚烫的空白。她开口道:“怎么着的火?”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电……电线短路。”苏半槐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回答,“夜班的工人说,昨晚十点多交接班时还好好的。凌晨三点,巡查的保安发现二号车间冒烟起火,火势大得吓人,就赶紧打了火警电话……”二号车间安装的就是原来国营厂从汉斯国进口的全自动膏体灌装生产线。
夏缘缓缓转过身,那双在商场上总是冷静锐利的眸子,此刻像两口幽深的古井,直勾勾地盯着苏半槐:“电线短路?”
这四个字,她问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苏半槐的心上。
苏半槐的头瞬间低了下去,冷汗从额角滑落:“夏总,我……我工作没做到位,我有责任。”
“责任?”夏缘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在空旷的车间里激起回响,“苏主任,我把整个生产车间交给你,是因为大家说你是最好的车间管理人才!我以为,我能放心!”
苏半槐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愧、恐惧、懊悔……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嗫喏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夏缘目光如刀,厉声呵斥道:“你们的安全检查制度呢?日常的线路维护呢?都做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我们……我们查过的……”苏半槐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绝望的辩解。
“查过?”夏缘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角泛起一丝晶莹的泪光,“查过还能烧成这个样子?苏主任,你是在跟我讲神话故事吗?”
苏半槐的最后一丝防线被彻底击溃,他高大的身躯在夏缘凌厉的气场下,显得无比萎顿。
车间外,闻讯赶来的工人和各部门主管围在警戒线外,看着那个站在废墟中、身形单薄却气场全开的年轻老板,大气都不敢出。
夏缘闭上眼睛,呼吸着混杂着焦糊味的冰冷空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和几欲喷薄而出的绝望。发脾气没有用。对着一个失职的下属咆哮也于事无补。火已经着了,生产线已经毁了。投入的数百万资金、即将到来的市场机遇……这一切都在这场大火中悬于一线。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是止损的时候。
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的情绪已然冷却,恢复了商人该有的冷静。她转向一旁的厂长钱海威,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尽快与保险公司取得联系,要他们派人过来查勘定损。”
钱海威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立刻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好的,上班时间就马上打电话。”
“嗯。”夏缘颔首道,“让法务部的陈律师把所有设备采购合同、进口报关单、发票、保险单据全部整理好,一份都不能少。”
她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车间。清晨的微光已经刺破了夜幕,照在厂区里一张张惶然的脸上。她看到了眼眶通红的行政助理江萱宛,也看到了脸色煞白、嘴唇发青的总工程师王建国。
“钱厂长,”夏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立刻组织人手,清点所有受损物资,列出详细清单,做好火灾损失评估报告。”
“丁工,”她看向工程师丁茂进,“你带技术人员,把剩下几个车间的线路和设备全部再仔细检查一遍!我要确保万无一失,不允许再有任何安全隐患!”
“小江,”她最后看向江萱宛,“天亮后通知公司所有高管,九点钟,准时开会。”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原本慌乱的人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开始分头行动。
夏缘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脱力般地陷进宽大的皮质座椅里,直到这时,那股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无力感才排山倒海般袭来。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尖锐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她拿起话筒,里面传来一个沉稳而熟悉的男声:“夏缘。”是血缘上的父亲罗荣明。
夏缘握紧了话筒,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疑惑地问道:“华国现在是凌晨,你怎么知道我在厂里?”
“赵天晴律师告诉我的。”罗荣明的声音波澜不惊。
夏缘在心里冷笑一声。赵天晴,罗荣明安插在她和林璐瑶身边的“眼睛”,果然尽职尽责。这场大火,恐怕不到半小时就已经传到了大洋彼岸。
作为灵魂附体的重生者,夏缘很好奇罗荣明到底是不是原身的亲生父亲。如果是血缘亲人,为何舍不得放弃林璐瑶那个“假千金”?
“工厂着火了?”罗荣明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入主题。
“是。”
“是意外还是人为的?”
“你是不是担心某人所为?”夏缘的声音冷得像冰,“事情已经发生,意外或者人为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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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蓄谋已久的连环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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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天无绝人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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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有一颗不服输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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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不要小看任何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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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商战只有你死我活的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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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消费者需要的是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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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竞争不能超出法律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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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气功大师要开带功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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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给大师添点茶水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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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你是顶罪的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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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警戒线像生死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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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我是有特殊贡献的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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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内容用了代号需要破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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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打坐变成了狂热的呼喊
沉思片刻,夏缘开口道:“要把注意力放到录像带上,那里面肯定有东西。”她记得前世的新闻。熊文吉死后,警方确实在他老家搜出过一些录像带,但当时汪胜已经死了,那些东西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并没有成为定罪的关键。而现在,这是一把刀。一把必须捅进汪胜心脏的刀。
“还有那个潘诚堂。”夏缘突然说道,“他还没招吗?”
女警摇摇头:“嘴很硬。他说他是去劝架的,进去的时候熊文吉已经死了。他甚至反咬一口,说是看到一个人影跑了,暗示是你。”
夏缘冷笑。狗咬狗,一嘴毛。但潘诚堂这种人,也就是仗着汪胜的势。一旦那层金身破了,他比谁跪得都快。
“能不能让我跟陈队说几句话?”夏缘问,“我知道那个记事本里的几个代号是什么意思。”
作为重生者,她看过太多关于这起案件的解密文学。虽然具体的账目她背不下来,但汪胜惯用的那套切口,她门儿清。
警局大门口。雨还在下,但并没有浇灭人群的热情。不过这种热情,有些诡异。几十个男男女女,有的披着雨衣,有的打着伞,还有的干脆淋在雨里。
他们没有吵闹,没有冲击警戒线,只是整齐划一地盘腿坐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双手掌心向天,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那是干嘛呢?”门口站岗的小警员一脸懵逼,看着这群魔乱舞的景象,感觉后背发凉。
“发功呢。”老门卫大爷裹紧了军大衣,啐了一口,“说是要集合众人的意念,给咱们局里制造‘信息干扰’,把大师给‘捞’出来。”
“神经病吧?”小警员瞪大了眼睛。
“谁说不是呢。这年头,信啥的都有。上个月还有人头顶着铝锅在公园转圈,说是接收宇宙信号。”
人群最前面,一个中年妇女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她猛地睁开眼,指着警局大楼,尖叫道:“我看到了!我看到大师身上金光万丈!那个黑色的煞气困不住他!只要我们诚心,大师就能穿墙出来!”
“大师万岁!”
“冲破黑煞!”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原本静默的打坐变成了狂热的呼喊。这种群体性的癔症,像是一种高传染性的病毒,在雨夜中蔓延。
二楼办公室的窗户边,局长脸色铁青地看着楼下这一幕。
“这要是处理不好,就是群体性事件。”局长转过身,看着刚进门的陈队,“老陈,压力很大啊。上面盯着,下面闹着。这汪胜,到底是神是鬼,你今晚必须给我剥出个原形来。”
陈队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那里面已经堆成了小山。他开口道:“局长,夏缘那丫头刚才给我提供了一条思路。”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这汪胜不是号称能‘遥感’吗?不是能‘隔空取物’吗?咱们就用他的法,破他的局。”
审讯室。汪胜有些困了。这帮警察也不打他,也不骂他,就是晾着他。这种无声的消耗最折磨人。而且,他的毒瘾好像有点犯了。
虽然对外宣称是“辟谷”,但他私底下一直靠一种进口的止痛药来维持精神亢奋,那玩意儿成瘾性极强。身上开始发冷,骨头缝里像是有蚂蚁在爬。
就在这时,门开了。陈队走了进来,手里没拿笔录本,而是拿了一个奇怪的头盔。那头盔上缠满了电线,连接着一个看起来很复杂的仪器盒子,红红绿绿的灯乱闪。
汪胜愣住了。这是什么路数?
“王大师。”陈队笑眯眯地把头盔放在桌上,“刚才我们局里请了几个中科院的专家,专门针对你的脑电波,研发了这个‘意念阻断器’。”
汪胜心里想笑。哪有什么脑电波,哪有什么特异功能。都是他编出来骗傻子的。
但这警察演得跟真的似的。“你们想干什么?”汪胜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这东西能把你发出的‘功’给弹回去。”陈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刚才你在楼下的那帮徒子徒孙,正在给你发功助威呢。结果这机器一开,好家伙,反噬了。现在楼下躺倒了一片,都说是被你的功力震伤了。”
汪胜懵了。反噬?震伤?难道这世上真有特异功能,只是自己不知道?
不,不对。这老警察在诈他。“荒谬!”汪胜厉声喝道,“科学岂是儿戏!”
“你也知道科学啊?”陈队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变得狰狞无比,“你也知道荒谬啊?那你骗那个肝癌晚期的老太太,让她回家喝符水,活活疼死的时候,你怎么不讲科学?”
陈队猛地凑近,那股烟草味直冲汪胜的鼻腔。“还有杀死熊文吉的短刀,是你‘开过光’的吧?凶手都招了。”
这一句才是杀招。汪胜瞳孔猛地收缩,脱口而出:“不可能!冯伦强是个哑巴!”
陈队笑了。笑得格外灿烂。“哦?你不是说不知道是谁杀的吗?怎么这会儿知道凶手是冯伦强了?”
汪胜脑子里嗡的一声,额头上渗出了冷汗。那是虚汗,也是毒瘾发作的前兆。他急忙辩解道:“我……我猜的。”
“冯伦强没招。”陈队突然收回了身子,靠在椅背上,“但我知道是你指使的。因为那个记事本里,有一页夹层。”
陈队从怀里掏出一张复印件,那是记事本里的一页,上面洇着血迹。
“‘七号送瘟神,费用三万’。”陈队念道,“七号,是潘诚堂在你们那个小团伙里的代号吧?瘟神,指的就是想脱离组织的熊文吉。三万,是买命钱。”这是夏缘帮警察解开的暗语。
汪胜死死盯着那张纸。那是熊文吉的字迹。这个该死的叛徒,竟然把这种事都记下来了!
“这不是真的……这是伪造的……”汪胜的声音开始发颤,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是不是伪造的,咱们听听这个。”
陈队按下了桌上录音机的播放键。那是从水箱里捞出来的录音带,虽然杂音很大,但经过处理,还是能听清里面的对话。
『师父,这事儿要是办不成,可怎么办?』这是熊文吉的声音。
『怎么办?凉拌!这些人的钱,有几个是干净的?……记住了,这世上的人,无非三种:庸人、俗人、贪官。』这是汪胜的声音。清晰无比,带着那种让人作呕的狂妄。
第183章 保护伞变成了催命符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录音机里沙沙的电流声。汪胜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铁椅子上。完了。全完了。这段录音一旦公开,不仅是杀人罪的问题,那些被他骗过的官员、富商,为了洗清自己,一定会不遗余力地踩死他。他引以为傲的保护伞,瞬间变成了催命符。
“我要……我要见局长……我要立功……”汪胜哆哆嗦嗦地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我有名单……我有那些人送礼的名单……我都记着呢……”
陈队站起身,理了理制服的领子,冷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另一间审讯室。潘诚堂本来还在负隅顽抗。他坚信师父法力无边,肯定能把他捞出去。
直到那个年轻警察进来,把一段录像放给他看。画面里,汪胜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都是潘诚堂那个畜生!是他背着我干的!他说熊文吉挡了他的路,我就算想拦也拦不住啊……我是被胁迫的!”
潘诚堂看着屏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气得大骂:“我……去你大爷的汪胜!”他猛地跳起来,带得手铐哗哗作响,“明明是他让我动的手!刀是他给我的!那是他收藏的短刀!上面还有他的指纹!”他的防线彻底崩塌,“他还说只要我干了这一票,以后衣钵就传给我!这老不死的!”
雨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夏缘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感觉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门口那些打坐的人群已经被驱散了,只剩下一地狼藉的报纸和垃圾。那股荒诞的狂热,就像这场暴雨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夏小姐。”陈队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
“还没来得及谢你。要不是你提供的线索和破译,这老小子还真不好啃。”
夏缘没接伞,笑了笑说道:“是他自己作孽。”
“对了,”陈队犹豫了一下,“我们在搜查那个别墅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地下室。里面……怎么说呢,全是那些所谓‘神迹’的道具。带磷粉的纸符、藏着磁铁的转盘、能伸缩的宝剑……”陈队摇了摇头,“全是戏法。就这么点破烂玩意儿,骗了半个华国。”
“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夏缘看着远处的朝阳,“只要贪欲还在,恐惧还在,汪胜倒了一个,还会有李胜、张胜。”
接下来的日子,夏缘几乎是以电视台为家。她和郭悦婷将所有拍摄到的素材——讲座现场的疯狂、老太太收钱的场景、汪胜与官员的密谈,以及熊文吉用生命换来的内部影像——进行整理、剪辑。一部名为《“气功大师”的真面目》的深度调查纪录片,在她的手中逐渐成型。
片中,夏缘还邀请了多位国内顶尖的物理学家和心理学家,通过详实的科学实验,一步步揭示了所谓“气功”的真相。
纪录片的旁白由夏缘亲自撰写并配音,她清冷而理性的声音,与画面中那些荒诞的狂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实验证明,所谓的气功外气,其效果更多源于‘心理—生理—形态反应环节’的相互作用。它通过强大的心理暗示,触发人体内的物理化学变化,这与我们熟知的‘安慰剂效应’并无本质区别……
“值得深思的是,汪胜的信徒中,不乏高级知识分子、当红明星、成功的企业家乃至手握重权的高级官员。在对‘神功异能’的盲目崇拜面前,某些所谓的社会精英与普通人并无区别。他们的成功或许来得太快,内心充满了对未知的惶恐,既希望富贵永驻,又渴望青春不老。这种巨大的心理需求,正中汪胜的下怀。他所提供的,不过是廉价的承诺和一场江湖杂耍式的‘心理按摩’,而那些自以为聪明的精英,最终也沦为了这场全民骗局中最可悲的牺牲品。”
纪录片在黄金时段播出后,在全国引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反响。电视台趁热打铁,开设了一档全新的科普栏目——《揭秘》,由夏缘和部委副主任史南联袂主持,专门进行反伪科学的科普宣传。
在万众期待的首期节目中,夏缘与史南亲自为全国观众“表演”起了特异功能。
夏缘手持一把崭新的不锈钢汤勺,微笑着面对镜头:“各位观众朋友,大家信不信,这把看似坚硬的汤勺,经过我的抚摸之后,就会自己折断。”
她请上一位观众上台,反复验证汤勺完好无损后,将勺子竖起,一手握住勺柄,另一只手在勺颈处反复、轻柔地抚摸。在全场观众惊奇的目光中,坚硬的汤勺仿佛变成了一根煮熟的面条,开始不可思议地晃动,摆幅越来越大,最后在夏缘停止抚摸后,“啪”的一声,竟自己拦腰折断。
在观众的惊叹声中,夏缘笑着揭示了谜底——这不过是利用了金属疲劳原理和视觉错觉的简单魔术。随后,她还表演了神奇的“自动松绑”、隔空“抛纸团”等“异能”,并逐一破解,引得台下阵阵恍然大悟的笑声。
史南的表演则更加震撼——生吃灯泡。
他从一个台灯上取下一个灯泡,用布包着在桌角砸碎,然后捡起一块一寸见方的玻璃片,在镜头前展示后,毫不犹豫地放进嘴里。他甚至用舌头顶住玻璃,让特写镜头清晰地拍摄到。接着,在麦克风清晰的收音下,他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的咀嚼声。约一分钟后,他喝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将“玻璃”咽了下去。
在观众一片倒吸冷气声中,他才笑着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块一模一样的“玻璃”,当众宣布这其实是用饴糖特制的“糖片”。随后,他又表演了纸币砍断瓷勺、玻璃杯切砖、蒙眼识字等一系列骗子们常用的“神功”。
每表演完一项,史南便会用清晰的科学原理解释其背后的骗术,向观众证明,这些不过是利用化学反应和物理技巧制造的假象。
节目的最后,电视台台长亲自登台,面对全国观众,郑重宣读了一份声明:“为弘扬科学精神,破除封建迷信,本台特设奖金十万元人民币,悬赏真正的特异功能者!欢迎任何一位自认拥有超能力的人士前来挑战,让科学,来亲自验证您的‘神功’!”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夏缘站在耀眼的聚光灯下,看着身边一脸正气、眼神清亮的史南,看着台下观众们那一张张从迷信中逐渐清醒、闪烁着理性光芒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只是,在那满足感的深处,熊文吉倒在血泊中圆睁的双眼,却如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底。
她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用真相和知识作为武器,与这个时代的荒诞和愚昧战斗,这便是她作为一个重生者,一名新闻人的使命。而这条路上,注定不会只有鲜花与掌声。
第184章 因为你的武器太落后
魔都的夜,像一杯浓得化不开的墨,被霓虹灯搅得光怪陆离。黄浦江的风夹杂着腥气,扑打在和平饭店厚重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包厢内,水晶吊灯投下冷冽的光。林璐瑶坐在暗红色的丝绒沙发里,手里那杯波尔多红酒已经醒过了头,泛着酸涩的气味。她没喝,指腹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留下一串凌乱的指纹。
对面坐着两个人。左边是曾博木,她的男朋友。他看着女友,眼里盛满了心疼,那是看易碎瓷器的眼神。这眼神让林璐瑶烦躁。她不需要同情,尤其是来自亲密之人的同情,那简直像是在她血淋淋的伤口上撒盐。
右边那个,是曾鼎冠。曾博木的堂兄,曾家长房的长孙,未来曾氏家族的掌舵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半寸雪白的衬衫,那枚蓝宝石袖扣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像某种深海鱼类的眼睛。他没看林璐瑶,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那块半熟的牛排,刀锋划过瓷盘,发出轻微却刺耳的“滋啦”声。
“cynthia。”曾博木忍不住开口,手伸过来想握她的手,“别太在意伯父的话。他只是……气头上。”
林璐瑶手腕一缩,躲开了。“气头上?”她冷笑,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他说我对付夏缘的手段拙劣。说我让他失望。博木,我在沃顿学了四年,回来第一仗就输给一个连国门都没出过的土包子。这不是气话,这是事实。”
她仰头,将那杯酸涩的红酒一饮而尽。酒精烧灼着食道,却浇不灭心头那把火。
输得太惨了。夏缘不仅识破了她在原料里动的手脚,还顺水推舟,利用质检部门反将一军,把那个被她买通的内应送进了局子。雅华兰虽然没直接卷进去,但养父罗荣明那个眼神,比扇她两巴掌还难受。
“狮王之争”。在养父眼里,她是头还没学会捕猎就被野狗咬伤的小狮子。
“滋——”刀锋在瓷盘上划出最后一声尖啸。曾鼎冠放下了刀叉。他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动作慢得让人心慌。
“林小姐。”曾鼎冠终于抬起眼皮。他的瞳孔颜色很浅,透着一股子冷漠的审视,“恕我直言,你输,不是因为手段拙劣。商场如战场,赢家通吃,输家才讲道德。你输,是因为你的武器太落后。”
林璐瑶眯起眼:“曾先生什么意思?”
“雅华兰的产品确实不错,但在细胞修复这一块,也就停留在七十年代的水平。”曾鼎冠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银色小罐,轻轻放在大理石桌面上,推到林璐瑶面前。
罐子没有任何标签,只有冷冰冰的金属光泽。曾鼎冠微笑着说:“打开试试。”
林璐瑶迟疑了两秒,伸手拧开。一股清冽、却又带着某种奇异腥甜气息的味道飘了出来。膏体呈淡蓝色,像凝固的海水,晶莹剔透。她疑惑地问:“这是……”
“深海奇迹。”曾博木插话,语气里透着兴奋,“堂哥实验室里的最新成果。从深海热液喷口附近的嗜热细菌里提取的活性酶,能促进细胞极速再生。cynthia,这东西比雅华兰那个主打保湿的‘水润系列’强太多了。”
林璐瑶挑了一点涂在手背上。凉爽,随后是一股微微的刺痛感,紧接着,皮肤仿佛被熨斗熨过,那种紧致感肉眼可见。她是行家,只这一下,心里就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技术,至少领先市场五年。
“好东西。”林璐瑶合上盖子,指尖微微发颤。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眼看向曾鼎冠,“曾先生把这东西带到魔都,不只是为了让我试用吧?”
曾鼎冠笑了,只不过笑容很虚,在脸上浮了一层皮。“我是个商人,不做慈善。”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这东西还没量产,技术壁垒极高。我想进华国市场,但我不想从零开始建渠道、跑关系。太慢,太累。”
他盯着林璐瑶,像盯着猎物:“雅华兰在华国已经铺好了路,百货大楼的专柜、各地的分销商、还有罗伯父的人脉。我要借这条路,跑我的车。”
林璐瑶握紧了手里的银色小罐。这是要借壳。甚至是……吞噬。一旦这种划时代的产品进入雅华兰的渠道,消费者会迅速倒戈。到时候,雅华兰自有的产品线就会沦为陪衬。这不仅仅是合作,这是引狼入室。
“我父亲不会同意的。”林璐瑶声音干涩,“雅华兰是他的心血,他不会允许别人的产品喧宾夺主。”
“所以,我们不找罗伯父谈。”曾鼎冠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某种诱导的意味,“我们找你谈。”
林璐瑶露出诧异的神色:“我?”
“你是雅华兰华国区的执行总裁。你有权决定引进什么新产品系列。”曾鼎冠声音放低,带着蛊惑,“想想看,如果你用这款产品,把那个夏缘的‘常春堂’打得落花流水,把你失去的市场份额成倍抢回来。那时候,罗伯父看重的,是结果,还是过程?”
林璐瑶心脏猛地收缩。把夏缘打得落花流水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钻进她的脑子里。那个穿着的确良衬衫、一脸无辜却下手狠辣的女人;那个抢了她父母关注(虽然她不想承认)、又在商场上羞辱她的女人。
“而且,”曾博木在一旁轻声补充,握住她冰凉的手,“cynthia,只要咱们赢了,以后整个华国市场就是我们的。我会帮你,鼎冠哥也会帮你。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林璐瑶看着曾博木真挚的脸,又看了看曾鼎冠那双深不可测的眼。她忽然觉得冷。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她能洗刷耻辱,证明自己才是最优秀的那个女儿;赌输了,她可能会把雅华兰的基业拱手让人。
但她还有退路吗?脑海里浮现出夏缘站在领奖台上,被镁光灯包围的样子。那种自信、那种从容,刺痛了她的眼。
“我要怎么做?”林璐瑶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包厢里炸开。
曾鼎冠眼底闪过满意的光芒。他重新拿起刀叉,切下一块鲜嫩的牛肉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尝胜利的滋味。他缓缓说道:“很简单。我们要成立一家合资子公司。雅华兰出渠道和品牌背书,曾家出技术和原料。利润四六分,你四,我六。”
“五五。”林璐瑶脱口而出,“渠道是雅华兰的命脉,没有我们,你的产品在海关就要卡半年。”
曾鼎冠动作一顿,似乎有些意外她的讨价还价。他盯着林璐瑶看了几秒,忽然爽朗地笑着说:“成交。”
答应得太快了。林璐瑶心里咯噔一下。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另外,”曾鼎冠擦了擦手,“光有产品还不够。那个夏缘不是很会搞‘民族品牌’的情怀吗?不是很会利用舆论吗?我们得给她加点料。”
“什么料?”
第185章 雅华兰要出个大杀器
曾鼎冠漫不经心地问:“听说,她的工厂最近在招募新的一批工人?”
林璐瑶咬牙切齿地回道:“是,生意太好,她在扩产。”
“扩产好啊。扩产就容易乱,乱就容易出错。”曾鼎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过去,“这个人,是个很有意思的‘职业经理人’。或许你能用得上。”
林璐瑶低头看去。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传呼机号码。没有头衔。她问道:“这人是干什么的?”
“专门帮人解决‘不听话’的机器,或者……人。”曾鼎冠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论天气。
林璐瑶感觉指尖发麻。这又是“拙劣的手段”吗?不。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手里有王炸产品,这些只是为了加速夏缘灭亡的催化剂。只要最后赢的是她,历史就会由她书写。
“好。”林璐瑶将名片收入手包,“我会联系。”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黄浦江瞬间照亮,紧接着是滚滚雷声。
暴雨要来了。
同一时刻,京郊,新源化妆品公司生产基地。
夏缘刚从车间出来,摘下头上的防尘帽,露出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她身上穿着简单的工装,脸上没施粉黛,却因为忙碌泛着健康的红晕。
“夏总,这批货明天就能发往魔都,那边的百货大楼催了三次了。”厂长钱海威拿着出货单,满脸喜色地跟在后面。
“质量检查了吗?”夏缘接过单子,快速扫视。
“查了!三道工序,没问题的。”钱海威拍着胸脯。
夏缘点点头,但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右眼皮一直在跳。
刚才在办公室,杨少言给她打了个电话。那个山姆国来的律师,平时总是严谨刻板,今天语气却有点吞吞吐吐。他说:“夏小姐,雅华兰那边好像有动静。我有朋友在海关,看到曾家的人入境了。”
曾家。夏缘对这个家族并不陌生。在前世的记忆里,曾家是医药巨头,后来跨界搞生物科技,也是个狠角色。林璐瑶那个男朋友曾博木,就是曾家的人。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夏缘走到窗边,看着厂区里忙碌装车的工人。夜色深沉,探照灯的光柱里飞舞着无数细小的灰尘。
上次生产线被烧毁和原料被调换,在自己努力下化险为夷。但这不代表危机解除了。林璐瑶那个人,她太了解了。心气儿高,受不了输。现在肯定憋着大招。
“老钱。”夏缘突然转身。
“哎,夏总。”
“这批货,先别发。”
钱海威愣住了:“啊?夏总,这……那边催得急啊,违约金……”
“违约金我赔。”夏缘语气坚定,“把所有产品重新抽检。特别是微生物指标,我要亲自看报告。”
“这……”钱海威挠挠头,虽然不解,但老板发话了,只能照办,“行,我这就去安排。”
夏缘看着钱海威跑远的背影,心里那种不安并没有减少。
直觉。这是她在那个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练就的直觉,也是她在这个年代生存的根本。
她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喂,杨律师。”
电话那头传来杨少言温润的声音:“还没睡?”
“睡不着。”夏缘靠在办公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你说的那个曾家,具体来了谁?”
“曾鼎冠。”杨少言顿了顿,“曾家长房的人,号称‘深海鲨鱼’。这人做事不择手段,而且……手里好像握着几项刚过审批的生物专利。”
夏缘手里的笔停住了。生物专利。八十年代末,这可是降维打击。如果林璐瑶拿到了这种级别的武器,那常规的商战手段根本不够看。
“我知道了。”夏缘道,“杨律师,帮我查查曾鼎冠在国外的所有商业诉讼记录。特别是败诉的那些。”
“你是怀疑……”
“这种人,走得太快,脚下一定不干净。”夏缘冷笑一声,“既然他们要玩高科技,那我就陪他们玩玩‘法律战’。”
挂断电话,夏缘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魔都的位置被她用红笔圈了起来。那是她的战场,也是林璐瑶的大本营。既然暴风雨要来,那就让它来得更猛烈些吧。
三天后,魔都,锦江饭店。一场名为“海洋之谜——雅华兰新品发布会”的宴会正在举行。
虽然只是小范围的预热,但来的都是魔都时尚圈和商界的头面人物。林璐瑶一身香槟色晚礼服,挽着曾博木的手臂,在大厅里穿梭。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锐利。
“哎呀,林总,听说这次雅华兰要出个大杀器?”一位百货公司的经理端着酒杯凑过来,满脸堆笑。
“李经理消息真灵通。”林璐瑶微微颔首,“待会儿您就知道了,绝对颠覆您的想象。”
“那我们可就拭目以待了。哎,说实话,最近那个‘常春堂’风头太劲,咱们老牌子压力大啊。”
听到“常春堂”三个字,林璐瑶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一时的新鲜感罢了。”她淡淡地说,“有些东西,只有经过时间的检验,才知道是珍珠还是鱼目。”
大厅角落里,曾鼎冠独自坐着。他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林璐瑶挺直的背影上。
“堂哥。”曾博木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神色有些复杂,“璐瑶她……好像变了。”
“变强了,不好吗?”曾鼎冠抿了一口酒。
“不是强。”曾博木皱眉,“是……狠。刚才她跟那个李经理说话的时候,我感觉她像是在谈论怎么杀猪。”
曾鼎冠嗤笑一声:“博木,你太天真了。她虽然只是罗荣明的养女,但同样有豺狼一样凶残的本性。只不过以前被娇养着,没机会露牙齿罢了。”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那个‘职业经理人’,联系上了吗?”
曾博木脸色一白,压低声音:“哥,真要那么做吗?万一出事……”
“怕什么?”曾鼎冠眼神阴鸷,“出了事也是那个经理人背锅,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们也只是让人去‘关心’一下常春堂的仓库防火安全,又没让人放火。”
曾博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大口酒。
第186章 有风险又如何只要能赢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人推开。一阵骚动传来。
林璐瑶回头,瞳孔骤然收缩。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长发盘起,显得干练而优雅。她身边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是夏缘,还有“陨七”律师团队负责人陈谦——明面上是新源公司的法律顾问。
夏缘怎么来了?没有邀请函,她怎么进来的?林璐瑶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裙摆,迎了上去。两只“狮子”,在水晶灯下再次对峙。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宾客们也都停下了交谈,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
“夏总。”林璐瑶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三分惊讶七分嘲弄,“这里是雅华兰的新品发布会,好像并没有邀请常春堂的人吧?”
夏缘笑了笑,那笑容明媚得刺眼。
“林总别误会。”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我是来送礼的。”
“送礼?”
“听说雅华兰要推深海概念的新品。”夏缘把信封递过去,“正好,我这里有一份关于‘深海微生物提取物’的过敏源检测报告。虽然是国外的资料,但我想,林总应该用得上。”
林璐瑶脸色微变。她怎么知道?
“深海奇迹”还没正式公布成分,夏缘怎么会知道是微生物提取物?
站在远处的曾鼎冠猛地站了起来,酒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
夏缘并没有看林璐瑶难看的脸色,而是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抓住了曾鼎冠的视线。她微微点头,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宣战。
随后,她带着陈谦转身离开。来去如风,只留下满堂惊愕。
林璐瑶捏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发颤。她不用打开也知道,这里面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夏缘这是在告诉她:你的底牌,我已经看穿了。
“打开看看。”曾鼎冠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声音低沉得可怕。
林璐瑶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不是检测报告,而是一张剪报。
剪报的内容是三年前山姆国的一桩诉讼案:某生物科技公司因隐瞒产品严重过敏反应,被判赔偿巨额罚款。而那家公司的负责人名字,赫然写着:dingguan xia(曾鼎冠)。
林璐瑶猛地回头看向曾鼎冠。
曾鼎冠脸上的绅士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狰狞的底色。他一把夺过那张剪报,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里。“好。”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很好。”
林璐瑶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夏缘送来的不是礼物,是警告。她在告诉林璐瑶:你找的这个盟友,是个有案底的骗子。
夏缘的这番举动反而激起了林璐瑶心底那股疯狂的倔强。骗子又如何?有风险又如何?只要能赢。
“夏先生。”林璐瑶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疯狂,“不管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我们的合作继续。但有一点,如果产品出了问题,所有责任,曾家全权承担。这一条,我要写进合同里。”
曾鼎冠愣了一下,随即松开紧握的手,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不愧是罗荣明的女儿!”他拍了拍林璐瑶的肩膀,“够狠!我喜欢!放心,那只是个意外。这次,我们不会输。”
大厅里音乐重新响起,掩盖了角落里的阴谋。
门外的黑色轿车里。夏缘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老板,你这一招‘打草惊蛇’,会不会太冒险了?”陈谦一边开车一边问。
“不惊蛇,蛇怎么会露出毒牙?”夏缘闭上眼,“林璐瑶现在急红了眼,根本听不进劝。我把证据摆在她面前,她只会觉得我在挑拨离间,反而会跟曾鼎冠绑得更紧。”
“那你为什么还要送那个信封?”
“为了留证据。”夏缘睁开眼,眸光清亮,“将来东窗事发,这就是我曾经过‘善意提醒’的证明。而且,我要让曾鼎冠知道,在这个时空,在这个国家,他不是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上帝。我也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无知村姑。”
陈谦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老板,如果他们狗急跳墙……”
“那就备好打狗棒。”夏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工厂那边的安保,换成退伍兵。还有,那批货,全部换包装,加防伪暗记。”
“你怀疑他们会造假?”
“不。”夏缘摇摇头,“我怀疑他们会……‘狸猫换太子’。”
夜更深了。暴雨终于落下,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像无数急促的鼓点。这场商战,才刚刚拉开帷幕。
在城市的另一端,林文瀚正坐在一家昏暗的录像厅里,手里夹着烟,看着屏幕上闪烁的画面。
他的传呼机响了。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的号码。但他知道是谁。
“呼。”林文瀚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那张精明的脸显得有些模糊。是在这个雨夜彻底沉沦,还是在混乱中捞一把大的?林文瀚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被揉皱的支票——那是上次夏缘给他的“封口费”,也是这次他敢再次入局的筹码。谁输谁赢,还真不一定呢。“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看来这次,我也得站个队了。”他掐灭烟头,起身走进了雨幕中。
雨还在下。这是一场足以洗刷这座城市所有罪恶的暴雨,却洗不掉林文瀚皮鞋上的泥点。
他站在和平饭店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外,像一只落汤鸡,缩着脖子,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湿漉漉的纸条。
门童斜眼看他,眼神像看一条刚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林文瀚不在乎。只要进了这扇门,他就不再是那个倒卖录像带的小混混,而是左右这场“千金之战”的关键棋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挺直了脊梁,甚至还对着玻璃门理了理那件不合身的西装衣领,这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旋转门转过一圈,像是把那个肮脏、潮湿的世界隔绝在了身后。
大堂里冷气很足,混杂着咖啡香和昂贵香水的味道。角落里的卡座,林璐瑶正优雅地切着一块牛排。她对面坐着男朋友曾博木,也在切牛排。
“这肉太老了。”曾博木放下刀叉,语气里带着一丝高傲,“这就是国内最好的酒店?跟纽约比差远了。”
林璐瑶连忙招手叫服务员,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亲爱的,忍一忍。等这边的生意上了轨道,我们就回旧金山享受生活。”
林文瀚隔着几张桌子听着,心里嗤笑一声。
这就是命。有人生下来就在罗马,有人生下来就是骡马。而那个夏缘,明明也是去罗马的命,偏偏被扔进了骡马堆里。
第187章 常春堂深陷质量门
林文瀚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招呼道:“林小姐。”
林璐瑶头也没抬,只是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透着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你迟到了五分钟。”
“雨太大,路不好走。”林文瀚没坐,就这么站着,像个汇报工作的下属,“而且,为了拿到那东西,我费了不少劲。”
曾博木皱起眉,嫌弃地捂住鼻子:“cynthia,这谁啊?一身馊味。”
“一个……朋友。”林璐瑶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在林文瀚身上扫了一圈,没有让他坐下的意思,“东西呢?”
林文瀚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被体温捂得温热,边角有些磨损。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手掌按在上面,没松开。
“林小姐,咱们说好的数。”
林璐瑶轻蔑一笑,从prada手包里掏出一张支票,两根手指夹着,递了过去。
林文瀚松开手,接过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贪婪吞咽的声音。
林璐瑶打开纸袋,抽出一叠手绘的图纸和几张排班表。
“新源公司工厂的排污管道图,还有下周一的出货时间表。”林文瀚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夏缘为了赶工期,把夜班加了两倍。那里的保安虽然看得紧,但百密一疏,为了省钱,他们雇的临时工太多,嘴都不严。”
林璐瑶翻看着图纸,嘴角那抹冷意渐渐扩散。
“这就是夏缘所谓的‘军事化管理’?”林璐瑶把图纸扔在桌上,发出一声冷哼,“土鸡瓦狗。”
“cynthia,这是什么?”曾博木好奇地探过头。
“亲爱的,这是那个野丫头的把柄。”林璐瑶端起红酒杯,晃了晃猩红的酒液,“她想靠‘常春堂’翻身?做梦。”
林文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男女恩爱戏码,脑海里浮现出夏缘那双清冷得像寒潭一样的眼睛。那个女人只会笑,笑得让人心里发毛,然后反手给你一刀。
“你可以滚了。”林璐瑶收起图纸,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林文瀚也不生气,把支票揣进兜里,点头哈腰:“林小姐,以后有这种活儿,常联系。”说完,他转身离去。
走出饭店大门,重新回到暴雨中。林文瀚摸了摸另一只口袋,那里放着一台崭新的bb机。那是夏缘给他的。刚才交出去的图纸,也是夏缘给的。“两头吃,真香啊。”林文瀚哼着跑调的流行歌,消失在雨幕里。
同一时间,京郊。新源化妆品公司生产基地。
夏缘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红枣枸杞茶。
陈谦推门进来,浑身湿透,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林文瀚去见林璐瑶了。”陈谦把包放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你预料的一样。”
“给了多少?”夏缘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枸杞。
“没看见,不过看林文瀚出来时的步态,应该不少。”陈谦拉开椅子坐下,显得有些忧心忡忡,“老板,那份排污图虽然是假的,但出货时间表是真的。如果林璐瑶真的联合曾鼎冠在路上动手脚……”
“就是要让他们动手脚。”夏缘放下搪瓷缸,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窗上映出她略显消瘦却挺拔的身影。
“陈律师,你知道现在市面上最缺的是什么吗?”
“好的产品?”
“不,是‘话题’。”夏缘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电闪雷鸣,“常春堂虽然质量好,但要在短时间内在这个被洋品牌垄断的市场撕开一道口子,光靠好是不够的。我们需要一场轰动的‘冤案’。”
“你是想……”陈谦瞳孔微缩。
“林璐瑶太傲了,曾鼎冠太贪了。”夏缘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在京城到魔都的运输线上划了一道线,“他们以为我在防守,其实我在等他们进攻。那批货,我早就让人动了手脚。”
“动了手脚?”陈谦一愣,“你不是说加了防伪暗记吗?”
“那是给外人看的。”夏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真正的‘防伪’,在瓶子里。”
三天后。魔都,外滩。
曾鼎冠的私人会所里,灯红酒绿。
林璐瑶穿着一身白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看起来干练又冷艳。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写着:《国货之光?常春堂深陷质量门!》
“干得漂亮。”林璐瑶把报纸拍在桌上,心情大好。
曾鼎冠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手里夹着雪茄,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那是自然。咱们的人在半道上就把那批货给换了。现在市面上流转的‘常春堂’,里面掺了过量的铅汞。只要用户一用,不出三天,脸就得烂。”
林璐瑶皱了皱眉,虽然她想赢,但听到“烂脸”两个字,心里还是稍微咯噔了一下。她问道:“不会闹出人命吧?”
“放心,死不了人。”曾鼎冠吐出一口烟圈,满不在乎地说,“顶多就是过敏、红肿。到时候媒体一曝光,工商局一查,常春堂就得关门大吉。就算夏缘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那个林文瀚给的消息确实准。”林璐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次算他立了一功。”
“不过……”曾鼎冠眯起那双老鼠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那批换下来的真货,质量确实不错。我让人化验了,成分很高级,比雅华兰的一些中端线都要好。咱们要是就这么销毁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林璐瑶斜睨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换个包装,贴个咱们自己的牌子,卖到下面的县城去。”曾鼎冠搓了搓手,“这可是无本万利的好买卖。”
林璐瑶心里一阵厌恶。这就是她现在的盟友。贪婪、短视、毫无底线。但她需要这条恶犬去咬死夏缘。
“随你便。”林璐瑶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黄浦江,“只要别让这批货出现在魔都的柜台上就行。我不希望有人把它们和雅华兰联系在一起。”
“得令!”曾鼎冠哈哈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向他招手。
京城西郊,新源化妆品公司。工厂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退货电话像催命符一样响个不停。销售部的几个小姑娘急得直哭,陈谦也是焦头烂额,一边接电话一边记录投诉信息。
“夏总,魔都那边两家百货大楼已经把我们的产品下架了。”
“京城的几家供销社也打电话来,要求退货。”
“还有报社记者堵在门口,说要采访您关于‘毒面霜’的事情。”
第188章 破获特大造假案
夏缘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瓶被退回来的“常春堂”。瓶子是真瓶子。包装也是真包装。连上面的防伪暗记——那个需要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到的“S”形浮雕,都一模一样。
曾鼎冠的造假技术,确实登峰造极。他不是造假,他是直接用真瓶子灌假酒,或者干脆就是在那批被劫走的货里动了手脚。
“让他们闹。”夏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是老板,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品牌形象就全毁了!”陈谦把话筒重重扣在座机上,急得满头大汗,“我们必须马上澄清!”
“拿什么澄清?”夏缘反问,“说我们的货在路上被劫了?证据呢?林文瀚给的路线是保密的,车也是我们自己的车,司机也是我们的人。除了我们自己,谁能证明货被换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陈律师,把那个记者放进来。”夏缘整理了一下衣领,站起身,“还有,通知质监局的同志,就说我要实名举报。”
“举报谁?曾鼎冠?”
“不。”夏缘拿起那瓶面霜,眼中闪过一道寒芒,“举报我自己。”
陈谦愣住了,完全跟不上夏缘的思路。
“置之死地而后生。”夏缘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字,递给陈谦,“按这个去准备发布会。记住,表情要悲愤,要委屈,要显得我们是受害者。”
陈谦接过纸条,上面写着:【荧光剂反应】。
魔都,雅华兰发布会现场。
林璐瑶站在聚光灯下,光彩照人。身后是巨大的雅华兰品牌Logo,台下坐满了各路媒体和商界名流。
“……雅华兰一直致力于为华国女性带来最顶级的美丽体验。”林璐瑶的声音自信而富有感染力,“我们绝不会像某些不负责任的小作坊一样,为了追求短期利益,在产品中添加有害物质。这是对消费者的不尊重,更是对‘美丽’这个词的亵渎!”
台下掌声雷动。
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在影射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常春堂毒面霜”事件。
就在这时,会场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径直走向坐在贵宾席上的曾鼎冠。
原本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连快门声都停了。林璐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曾鼎冠先生,我们怀疑你涉嫌一起重大的生产、销售伪劣产品案,请跟我们走一趟。”为首的警察亮出了证件。
曾鼎冠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们干什么!我是雅华兰的合作伙伴!我是外商代表!”曾鼎冠跳了起来,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敢抓我?”
“抓的就是你。”警察冷冷地说道,“我们在你的仓库里查获了大量贴牌的‘常春堂’面霜,以及用来勾兑的化学原料。人赃并获。”
全场哗然。记者的闪光灯疯狂闪烁,这一次,镜头对准的是狼狈不堪的曾鼎冠,以及台上脸色惨白的林璐瑶。
林璐瑶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曾鼎冠不是说那是“真货”吗?怎么会变成伪劣产品?而且,警察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仓库?
人群中,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压低了帽檐,悄悄退了出去。那是林文瀚。他摸了摸口袋里厚厚的一沓钱——那是曾鼎冠给他的“封口费”,让他帮忙找个隐蔽仓库。他找了。但他顺手把地址给了夏缘。
“这世道,谁给钱多谁是大爷。”林文瀚嘟囔着,“但谁要是既给钱又给命,那就只能当祖宗供着了。”夏缘就是那个祖宗。
第二天,报纸的风向彻底变了。《惊天反转!常春堂自爆“家丑”,协助警方破获特大造假案!》
原来,夏缘在那批货出厂前,特意在那一批特定的面霜里添加了一种特殊的植物提取物。这种提取物对皮肤无害,但在遇到特定波长的紫外线灯照射时,会呈现出诡异的蓝色荧光。这就是她说的“防伪在瓶子里”。
在“常春堂”新品发布会上,夏缘当着所有媒体的面,拿出了紫光灯。真的“常春堂”,在灯下晶莹剔透。而被曾鼎冠动过手脚、掺了杂质的所谓“真货”,以及他自己生产的假货,在灯光下全部泛着蓝幽幽的光,像鬼火一样。
夏缘不仅证明了市面上的“毒面霜”是假货,还顺藤摸瓜,直接锁死了造假源头。至于曾鼎冠偷梁换柱想要拿去卖的那批“好货”?不好意思,那批货里,夏缘加了点料。一种发酵后会产生酸臭味的活性酶。刚出厂时闻不到,只要在高温下存放超过三天,或者被掺入其他化学物质,就会迅速变质,臭不可闻。曾鼎冠那个贪心的家伙,以为自己捡了便宜,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山姆国旧金山,林家豪宅。
罗荣明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茶几上放着一张报纸,头版照片里,曾鼎冠被拷上手铐,背景里隐约可见雅华兰的Logo。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被紧急召回的林璐瑶站在一旁,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战战兢兢道:“爸,我……”
“这就是你说的‘闪电战’?”罗荣明把报纸摔在林璐瑶脚下,“还没开打,先把自己盟友送进了局子,还把雅华兰的名声也搭了进去!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说我们雅华兰为了打压国货,勾结地痞流氓造假!”
“是曾鼎冠骗了我!他说……”
“够了!”罗荣明猛地站起来,“商场如战场,被骗只能说明你蠢!你以为这是过家家?那个夏缘,虽然没受过什么精英教育,但她比你狠,比你懂人性!你看看你找的都是些什么人?再看看她!”
林思瑛在一旁抹眼泪,想劝又不敢劝。她看着林璐瑶委屈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忍不住说道:“荣明,璐瑶也是大意了。夏缘这个妹妹太不像话了,竟然给自己人下套……”
“下套?”罗荣明冷笑一声,转头看着林思瑛,“这叫兵不厌诈!思瑛,你是不是忘了,那个丫头,身上流着的是我们的血!”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林思瑛和林璐瑶的脸上。林璐瑶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怨毒。
第189章 不甘平庸的惹事精
原来在养父眼里,血缘真的比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更重要吗?只要夏缘赢了一次,她在养父心中的地位就开始动摇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嫉妒心,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林璐瑶的心脏。
“爸,再给我一次机会。”林璐瑶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这次是我轻敌了。雅华兰的技术和资金优势还在,我还有翻盘的机会。”
罗荣明盯着她看了许久,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的冷酷。
“最后一次。”罗荣明坐回沙发上,“我会派公关团队去处理曾鼎冠的事,把雅华兰摘干净。但接下来的仗,如果再输,你就呆在家里,以后每个月领信托基金过日子,别再插手公司的生意。”
林璐瑶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她回道:“是。”
华国,京城西郊。
夜深了。夏缘独自一人走在工厂的空地上。空气中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润气息。她赢了这一局。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林璐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战斗,只会更加残酷。
“夏总。”黑暗中,一个人影走了出来。是林文瀚,手里提着一袋热乎乎的烤红薯。
“庆功宴?”林文瀚把袋子递过去,脸上带着那种玩世不恭的笑。
夏缘接过红薯,烫得换了两下手。
“这才哪到哪。”夏缘掰开红薯,热气腾腾,香甜的味道弥漫开来,“曾鼎冠只是个马前卒。真正的大老虎,还没露牙呢。”
“林大小姐这次可是栽了大跟头。”林文瀚靠在墙上,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不过,你也够狠的。那种活性酶,一旦发作,那一仓库的货全废了。几万块钱啊,眼都不眨一下就扔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夏缘吃了一口红薯,甜得心里发腻,“而且,那些货本身就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
“那接下来呢?”林文瀚吐出一口烟,“林璐瑶肯定会反扑。她手里有钱,有技术,还有那个偏心眼的养父。”
“接下来……”夏缘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眼中闪烁着比星光更冷冽的光芒。
“接下来,该轮到我们主动出击了。”她转过头,看着林文瀚,“我想让你去一趟山姆国。”
“山姆国?”林文瀚手里的烟抖了一下,“去那干嘛?我连英语都不会讲。”
“去找一个人。”夏缘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一个被罗荣明藏起来,可能会毁掉整个雅华兰帝国的人。”
林文瀚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突然觉得背脊发凉。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竞争。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复仇。而他,似乎已经上了这条贼船,下不来了。
“得加钱。”林文瀚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踩灭。
夏缘笑着说:“成交。”
第二天上午,夏缘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阅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报表,办公室的木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请进。” 夏缘的声音平静,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目光并未从报表上移开。
门被推开一条缝,随即一个身影灵巧地闪了进来,带着一阵浓烈得几乎要将办公室里淡茶味淹没的香水味 —— 那是当时最流行的 “桂花牌” 香水,香精味过重,甜得发腻,与夏缘办公室里清雅的墨香、护肤品原料的淡香格格不入。
夏缘这才抬起头,目光微微一凝。来人是苏芒,她这具身体名义上的妹妹,不甘平庸的惹事精。
苏芒穿了一身亮黄色的蝙蝠衫,面料是挺括的的确良,袖口宽大得像展开的翅膀,下身配着一条黑色紧身健美裤,将她不算纤细的腿裹得紧紧的,脚上踩着一双红色的细跟高跟鞋,鞋跟约莫三公分,走起来带着点不稳的摇曳。她的头发烫成了这个时期最时兴的大波浪,发梢微微卷曲,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额前的碎发梳得服帖,露出光洁的额头。耳朵上戴着一对夸张的塑料圆环耳坠,直径足有两公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反射着窗外的阳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她的脸上化着浓妆,粉底打得过白,与脖颈的肤色形成了一道清晰的界限,眉毛画得又黑又粗,是当时流行的 “柳叶眉”,却被她画得有些僵硬,眼尾扫着亮蓝色的眼影,涂着艳红色的口红,唇线勾得格外分明。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土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走南闯北历练出来的精明与张扬,说话时眼角眉梢都带着股急于炫耀的劲儿,可仔细看去,她眼底藏着淡淡的红血丝,眼下有不易察觉的青黑,连那刻意扬起的嘴角,都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像是长期奔波劳累留下的痕迹。
“姐,你可真难找!” 苏芒一开口,嗓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与亲热,还夹杂着一丝旅途奔波后的沙哑。她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动作幅度不小,宽大的蝙蝠衫袖子扫过桌角,带起一阵风,将桌上的几张便签纸吹得微微晃动。她将一个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啪” 地一声放在了桌上,力道不轻,桌面都跟着震了一下,能清晰地感受到包裹的沉甸甸。
夏缘的目光落在那个报纸包上,报纸已经有些泛黄,边缘处磨得发毛,能看到里面隐约透出的黑灰色纸币边角 —— 那是 “大团结”,十元面值的人民币,在这个年代算得上是 “大钱” 了。可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贪婪或喜悦,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疏离与平静,仿佛那不是一沓厚厚的钞票,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姐,这是给你的。” 苏芒献宝似的将报纸包往夏缘面前推了推,手指按在包裹上,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炫耀,“你打开看看,这里面全是‘大团结’!整整五千块!这只是第一批,是你应得的分成,后面还有呢!”
五千块,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一笔巨款,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才几十块,这笔钱足够在京城买一间小平米的平房了。苏芒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期待着夏缘露出惊讶、狂喜的神情。
第190章 存款都快六位数了
夏缘没有碰那个包裹,只是缓缓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清澈而冷静,像一潭深水,仿佛能穿透苏芒脸上厚厚的粉底,越过她刻意张扬的外表,看到她内心深处的躁动、欲望,以及那隐藏在贪婪之下的不安。
“我当初就说过,我什么都不要。” 夏缘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丝毫起伏,“当年我把那些歌曲、剧本给你,只有一个条件,你走穴的时候,必须带上石坚和关月,让他们也能有一份稳定的收入。”
石坚和关月,是她当年在北海公园偶然发现的摇滚民谣歌手。那天她与班里几位同学趁着周末去公园游玩,远远就听到湖边传来吉他声和沙哑的歌声,唱的是一首原创的民谣,歌词里满是对理想的执着与对现实的迷茫,旋律苍凉又有力量。她走过去,看到两个年轻人坐在柳树下,弹吉他唱歌,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琴包,里面散落着几张毛票和硬币。其中一个歌手叫石坚,眉眼棱角分明,眼神倔强,手指因为长期练琴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另一个歌手叫关月,性格内敛,眼神清澈,唱起歌来声音干净透亮。
夏缘一眼就看中了他们的才华,这个年代,摇滚还是小众的新鲜事物,民谣更是无人问津,可她来自未来,知道这两种音乐形式将会掀起怎样的浪潮。她给了他们一点启动资金,又将自己写的几首适合他们风格的歌曲交给他们,同时嘱咐苏芒,走穴演出时一定要带上他们。这不是单纯的好心,而是她为自己未来的文化帝国做的第一批人才储备,石坚的创作力和关月的嗓音,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藏。
苏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的兴奋淡了几分,她没想到夏缘会拒绝得如此干脆,连包裹都不肯碰一下。她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炫耀,语气急切地说道:“带了,都带了!我怎么敢忘了你的话!现在他们俩可是我们团队的骨干成员,石坚的吉他弹得好,关月的嗓子亮,走到哪儿都受欢迎!他们俩的钱,我一分没少给,每场演出的分成都是按最高标准算的,比我还多呢!”
她说着,还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几页,想递给夏缘看,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那就好。” 夏缘没有去看那个本子,只是伸出手,将桌上的报纸包推了回去,动作轻柔却不容置喙,“这钱,你拿回去。记住我说过的话,别耍小聪明,别想着过河拆桥。他们两个,是我的人,要是让我知道你亏待了他们,我们之间的约定,就到此为止。”
夏缘的话不重,却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刺中了苏芒心里最在意的地方。她知道,自己能有今天的风光,全靠夏缘那些超越时代的歌曲和剧本,要是夏缘断了供给,她的草台班子很快就会被市场淘汰。
苏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既不甘心这五千块钱送不出去,又不敢违逆夏缘的意思,只好悻悻地收回手,将报纸包重新裹好,塞进随身的大挎包里,挎包瞬间沉了下去,带子勒得她肩膀微微一坠。
收起钱,苏芒压下心里的不甘,脸上又重新堆起笑容,开始眉飞色舞地汇报起这几年的 “战绩”。
“姐,你是不知道,这两年走穴有多火!自从我拿着你写的歌和剧本组建了班子,我们就没闲过,从北方的煤矿到南方的歌厅,跑遍了大半个华国!” 苏芒说得唾沫横飞,眼神里满是兴奋,“北方的煤矿你知道吧?矿工们常年在井下干活,辛苦得很,就喜欢看我们的演出,每次去,舞台都搭在矿区的空地上,下面黑压压的全是人,能有几千号人,喊叫声能把屋顶掀了!《爱的奉献》一唱,好多矿工都听得掉眼泪,还有《潇洒走一回》,一开口全场都跟着唱,气氛热闹得不行!”
“南方的歌厅更不用说了,霓虹灯亮得晃眼,里面烟雾缭绕的,老板都抢着请我们去,出场费一涨再涨!你写的那个小品《邻里之间》,简直是杀手锏,每次演到关键处,观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的还拍着桌子叫好,散场了还围着我们要签名呢!” 苏芒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的,黑色健美裤紧绷着,勾勒出夸张的动作幅度,“还有刘小青,你介绍的那个当红明星,她偶尔也会来客串几场,每次她一出场,门票都能炒到翻倍!姐,我们现在真是赚得盆满钵满,存款都快六位数了!”
六位数,在一九八六年绝对是天文数字,苏芒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与骄傲。她这几年确实风光,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乡下丫头了。
可这份风光的背后,是不分昼夜的奔波,是一场接一场的演出,是应付不完的老板和观众,也是藏在光鲜外表下的疲惫与不安。她知道,自己的成功全靠夏缘,那些歌曲和剧本是她的底气,一旦没了新的作品,她很快就会被后起之秀取代。
所以,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渴求,试探着说道:“姐,你看,现在市场上好多人都在模仿我们的风格,唱的歌都大同小异,观众都快听腻了。所以…… 你能不能再给我写几首新歌?再写几个新本子?价钱好说,你要多少我给多少,分成也能再给你提高!”
这才是她今天来的真正目的。她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印钞机,日夜不停地为自己创造财富,而夏缘,就是那台机器最核心的、无法替代的 “墨水”,没有夏缘的作品,她这台印钞机很快就会停转。
夏缘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求,心中一片了然。她早就猜到苏芒此行的用意,这些年苏芒的野心,她看得一清二楚。只是,她手里的好作品虽多,却不能无节制地给苏芒,苏芒这个人,太过急功近利,眼里只有钱,却没有长远的眼光,给多了,反而会害了她。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英雄牌钢笔,在桌上的便签纸上缓缓写下了一行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 “沙沙” 的轻响。写完后,她将便签纸撕下来,递了过去,说道:“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东西。”
第191章 致命一击在大洋彼岸
苏芒满心期待地接过来,以为上面会是新的歌名,或是剧本的大纲,可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便签纸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见好就收,守住本心,合法经营,方能长久。”
这不是歌名,也不是剧本,只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忠告。苏芒的眼神暗了暗,心里有些失望,甚至觉得夏缘是在故意敷衍她。她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纸,指尖微微用力,将纸边捏得有些发皱。
临别时,夏缘站起身,送她到门口。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夏缘的神情变得格外严肃,语气沉重地做了最后的叮嘱:“苏芒,记住我的话。你们现在赚的每一分钱,都必须按时、足额地去税务局报税,一分都不能少。”
她来自未来,见过太多因为税务问题身败名裂的例子。后世的文艺界会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税务风暴,无数红极一时的明星、企业家,因为偷税漏税被查处,轻则罚款,重则入狱,一辈子都翻不了身。苏芒现在赚得越多,风险就越大,这个年代的税务制度还不够完善,很多人都没有报税的意识,觉得赚了钱就是自己的,可她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时的侥幸,只会换来日后的灭顶之灾。
这看似简单的叮嘱,是她能给苏芒的,最金贵的一件 “作品”,比任何歌曲、任何剧本都更能护她周全。
可苏芒显然没有领会到这份 “作品” 的价值。她听到 “报税” 两个字,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她虽然也是重生者,但以前只是一个末流演员,演技不行,收入不高,根本不关注其他事情。她挥了挥手,将那张便签纸随意地塞进了蝙蝠衫的口袋里,动作粗鲁,甚至没注意到纸张被揉成了一团。她脸上带着一丝被说教的不耐烦,语气敷衍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你现在说话怎么跟那些老干部一个腔调,婆婆妈妈的。我们赚点钱不容易,报什么税啊,好多人都不报呢,也没见出什么事。”
在她看来,夏缘就是太小心了,甚至有些迂腐,到手的钱还要白白交给税务局,简直是傻了。她跑了这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走穴的班子,没听说过谁会主动去报税,大家都是赚了钱就揣进自己口袋,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说完,她不再多言,扭着腰,踩着红色的高跟鞋,“噔噔噔” 地向走廊尽头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意味,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夏缘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走廊里的吊扇还在 “嗡嗡” 地转着,将那股浓烈的香水味渐渐吹散,只留下淡淡的余味。
她已经给了苏芒通往正确道路的辙印,给了她最珍贵的忠告,也提醒了她最致命的风险。至于苏芒愿不愿意沿着这条正确的路走下去,能不能守住本心,能不能听进去她的话,那就是她自己的命运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夏缘转过身,重新回到办公室里。她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水,目光重新落在报表上,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苏芒的命运她无法掌控,但她自己的路,她要一步步走稳,她的化妆品公司,她的文化帝国,都要在这个波澜壮阔的年代,稳稳地扎根、生长。
魔都,和平饭店顶层套房。
林璐瑶手里晃着半杯红酒,没喝,就那么看着暗红色的液体挂在杯壁上,像干涸的血迹。养父那句“最后一次”比真正挨上耳光还要疼,火辣辣地烧着她的神经。她输不起。
电话铃突兀地响了一声,是她在化工局的内线。
“林小姐,查到了。新源公司下个季度预订了三吨丙二醇,供应商是津门的红星化工厂。”
林璐瑶冷笑一声,指甲在真皮沙发扶手上划出一道惨白的印子。既然技术上没压住那个野种,那就断她的粮。
“通知红星那边,雅华兰明年全年的订单给他们,价格上浮两成。”林璐瑶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碴,“条件只有一个,把新源公司的单子撕了。我要夏缘连一瓶雪花膏都造不出来。”
挂了电话,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商场如战场,断人粮道,从来都是最狠的绝户计。
京郊,新源化妆品公司生产基地。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厂长钱海威把几张皱巴巴的电报纸拍在桌子上,气得嘴唇哆嗦,满脸褶子都在抖。
“红星厂宁愿赔违约金也要断供,还有那几家包材厂,一个个跟商量好了似的,全都不接咱们的单!”钱海威急得在原地转磨,“夏总,库里的原料最多撑三天。三天后一停产,刚铺开的场子就全凉了!”
夏缘正拿着一根玻璃棒搅拌烧杯里的液体,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浇花。
“违约金到账了吗?”
“啊?”王德发愣住,“到了……可那是钱的事儿吗?没米下锅,咱们拿什么跟雅华兰斗?”
夏缘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烧杯举到光亮处。浑浊的液体正在沉淀,那是她用二十一世纪的发酵技术,从烂苹果里提取出的果酸。在这个年代,还没人知道这东西能让皮肤焕然一新。
“谁说我们要用红星厂的原料?”夏缘放下烧杯,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厂区角落那堆没人要的残次水果上。
林璐瑶以为掐住了她的脖子,殊不知那是她故意露出来的假破绽。既然这位大小姐喜欢花高价买断那些大路货原料,那就让她买个够。
“老钱,去贴告示。”夏缘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咱们以后不收化工料了。去周边村里收水果,越酸越好,我有大用。”
钱海威张大了嘴,觉得自己这年轻老板是被气疯了。他不可置信地问道:“水果?”
“对,水果。”夏缘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转瞬即逝,“林璐瑶想玩封锁,那我们就换个赛道,让她那些钱全都打在棉花上。”
她转身看向墙上的挂历,上面圈着今天的日期。林文瀚应该已经落地山姆国了。这边只是佯攻,真正的致命一击,在大洋彼岸。
第192章 咱是日化厂不是酒厂
京城的秋天,总是藏在一场秋雨之后。西郊的风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卷着枯叶在空荡荡的厂房大院里打转。
突然,一阵 “突突突” 的轰鸣打破了死寂,三辆排气管冒着黑烟的拖拉机摇摇晃晃地开进厂门。车斗里堆得像小山似的烂苹果、发霉的梨,有的表皮溃烂得淌着黄褐色的汁液,有的爬满了白色的霉菌,酸腐气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顺着风势飘出二里地开外,连院墙外田埂上的麻雀都被熏得扑棱棱飞走了。
看门的王大爷从传达室里探出头,皱着眉头捂住鼻子,顺手抄起门后那把掉了毛的蒲扇一个劲地挥着,嘴里嘟囔着:“哎哟喂,这是干啥呢?” 他踮着脚往车斗里瞅了瞅,眉头皱得更紧了,“以前咱厂进的都是香精油料,打开桶盖满院子飘香,这咋改成收破烂了?这烂果子都快淌水了,拉来当肥料都嫌磕碜!”
管仓库的小刘神神秘秘地从库房后头绕出来,左右张望了两眼,才凑到王大爷身边,压低了嗓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嘘,王大爷您小点声!” 他指了指办公楼的方向,“听说是夏总被那个洋鬼子大公司逼疯了,市面上的化工料全被他们垄断了,咱厂断了粮,这才病急乱投医,打算转行做水果罐头呢!”
“做水果罐头?” 王大爷眼睛一瞪,嗓门不由自主地拔高,“你瞅瞅这水果,都烂成这样了,上面还爬着虫子呢,做罐头给人吃?那不得吃死人啊!夏总这是急糊涂了吧?”
小刘撇了撇嘴,一脸无奈:“谁知道呢,城里人想法多,夏总又是大学生,咱看不懂。” 他望着那几车烂水果,脸上满是担忧,“以前常春堂的雪花膏多俏啊,供销社都抢着要,现在要是真用这烂果子做东西,咱们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办公楼二楼的总经理办公室里,夏缘正站在窗边,楼下两人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飘进她耳朵里。她穿着一件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皮筋束在脑后,衬得那张年轻的脸庞愈发清丽。窗户本来就开着一条缝,她非但没关,反而伸手将窗户推得更开些,任由那股浓烈的酸腐味涌进屋里,混合着办公桌上墨水瓶的清香,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钱海威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皱得像风干的橘皮,手里的搪瓷缸子被他攥得咯吱响。他是厂里的老资格,从国营厂时期就在这儿干,看着常春堂一步步发展起来,对这份产业感情极深。
“夏总,这…… 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钱海威指着楼下正往下卸烂水果的拖拉机,手都在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焦急,“这要是传出去,咱常春堂的名声可就臭得洗不掉了!本来现在就没货可卖,经销商天天打电话催,工人们也人心惶惶,再背上个‘黑心作坊’的名头,以后咱可怎么翻身啊?”
夏缘没有回头,手里把玩着一只刚洗干净的玻璃试管,管壁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顺着她白皙的指尖缓缓滑落,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试管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晕,映得她的指尖愈发莹润。
“臭?” 她轻轻反问,语气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老钱,你再仔细闻闻,这哪是臭味,这是钱味,是咱厂起死回生的味道。”
钱海威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暗自嘀咕:这小姑娘长得挺俊,脑子怎么就坏了呢?好好的化工原料不用,偏要用这烂水果,这不是明摆着往火坑里跳吗?他跟着前几任厂长干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么荒唐的决定。
“夏总,您可别开玩笑了!” 钱海威急得直跺脚,“那个林小姐可是放了狠话,谁敢给咱们供货就是跟雅华兰过不去,现在市面上的表面活性剂和乳化剂都被他们包圆了,咱库里剩下的那点存货,最多还能撑两天。两天后,生产线一停,工人们没活干,没工资拿,肯定要闹事的!到时候场面就失控了!”
“闹不了。” 夏缘终于转过身,将手里的玻璃试管轻轻插回架子上,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果决。她的目光落在钱海威惊慌失措的脸上,眸光微沉,瞳孔里清晰地映出老人焦急的模样,“让保卫科把大门关死,除了运水果的车,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另外,你去把二车间的发酵罐彻底清洗干净,一点油污都不能留,这几车水果,全部打浆,连夜投进去发酵。”
钱海威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发酵?夏总,咱这是日化厂,不是酒厂也不是酱油厂啊!发酵这些烂水果能做什么?做雪花膏?那不成了笑话吗?”
“按我说的做。” 夏缘的声音冷了几分,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出了事我全权担着,绝不连累任何人。还有,你去把那个叫赵四的刺头叫来,我有话让他传出去。”
钱海威愣了愣,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反驳硬是咽了回去。他看着夏缘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胸有成竹的冷静,明明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那个眼神扫过来,却比以前国营厂的老书记还压人,身上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半小时后,赵四满脸堆笑地走进了办公室。他是厂里出了名的大喇叭,消息灵通,嘴也碎,仗着有点小聪明,在工人堆里还算吃得开,就是有些贪小便宜,是个典型的投机分子。他搓着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夏总,您找我?是不是有啥好差事要关照我啊?”
夏缘坐在那张斑驳的红漆木桌后,桌面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划痕,那是建厂初期留下的印记。她手里拿着一份全是洋文的文件,看得十分专注,连头都没抬,仿佛没看到赵四似的。
“听说你跟红星厂那个车间主任李光头经常喝酒?” 夏缘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赵四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珠子骨碌乱转,心里暗自盘算:夏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知道自己之前跟李光头走得近?
第193章 见识和能力都远超常人
赵四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慌乱:“那…… 那都是老黄历了!自从红星厂跟着雅华兰断了咱的货,我就没搭理过那孙子,谁知道他是个见利忘义的东西!”
“别紧张。” 夏缘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良友烟,扔在桌上,烟盒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停在了赵四面前。“今晚去找他喝酒,多喝几杯,喝多了,就把这个消息透给他。”
她抬手指了指窗外那堆散发着酸腐味的烂水果,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你就说新源公司现在是走投无路了,化工原料断了供,夏缘那个女的脑子一热,打算死马当活马医,用这些烂水果熬果胶做增稠剂,硬顶着生产雪花膏,哪怕质量次点,也要把货铺出去,先回笼点资金再说。”
赵四眼珠子一亮,瞬间明白了夏总的意思,他抓起桌上的良友烟,塞进自己口袋里,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夏总,您这是…… 让我给他们下套啊?坑雅华兰一把?”
“这叫商业机密。” 夏缘嘴角扯动了一下,没什么笑意,眼神却愈发锐利,“去吧,演得像点,别露馅,要是办砸了,你知道后果。”
“您放心!” 赵四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保管说得跟真的一样,让李光头那小子深信不疑!” 说完,他兴冲冲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赵四走后,夏缘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思绪飘远了。她想起了林璐瑶那张盛气凌人的脸,想起了雅华兰公司仗着外资背景,在国内市场横行霸道的模样,想起了他们为了垄断市场,不惜恶意封锁原料供应,逼得好几家民族日化厂倒闭的行径。林璐瑶想看她的笑话,想看新源公司破产倒闭,那就让她看个够,等好戏开场,她倒要看看这位高高在上的林大小姐会是什么表情。
在这个一九八六年的华国,国内的护肤品市场还处在一个相对原始的阶段。大多数厂家生产的雪花膏,无非就是凡士林加上一点香精和色素,配方简单,功效单一,只能起到最基本的保湿作用。只有少数人听说过维生素 E 的妙用,至于果酸?那还是实验室里没走出来的怪物,连很多化学专业的大学生都未必了解。
可夏缘不一样,她来自几十年后,那些在后世烂大街的护肤常识,在这个年代就是无可匹敌的秘密武器。从腐烂的水果中提取天然果酸,能够有效促进表皮细胞的活化与更新,淡化细纹,改善粗糙肤质,这在后世是每个爱美女性都知道的知识点,可在一九八六年,这就是足以颠覆整个行业的核武器。
林璐瑶以为封锁了化工原料,就能将新源公司逼上绝路,却没想到,这正好逼着她提前把这东西拿出来。那些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的烂水果,在她看来,却是蕴藏着巨大财富的宝藏。
“烂水果……” 夏缘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睁开眼睛,眼里闪过一丝寒芒,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坚定。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正在忙碌的工人,望着那几车被所有人嫌弃的烂水果,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之后,新源公司推出的果酸护肤品风靡市场的场景,看到了消费者排着长队抢购的盛况,看到了雅华兰公司惊慌失措、节节败退的狼狈模样。真期待啊,期待那位高高在上的林大小姐,看到这些 “垃圾” 变成黄金时,脸上会是什么精彩的表情。
办公室里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夏缘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新源公司光明的未来,看到了民族日化产业崛起的希望。而这一切,都将从这几车被人唾弃的烂水果开始。
魔都的夜色,是被黄浦江揉碎的星子。外滩沿岸的万国建筑群灯火璀璨,哥特式的尖顶、巴洛克式的廊柱,都浸在粼粼波光里,将江水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光怪陆离得像一场奢华的幻梦。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过,卷起和平饭店宴会厅里飘出的爵士乐,慵懒的萨克斯声缠绕着衣香鬓影,织就出十里洋场独有的浮华。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折射出万千光点,落在衣香鬓影之间。男士们身着笔挺的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手中的威士忌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女士们的裙摆曳地,丝绸与蕾丝在灯光下流转,香水味与香槟的气泡味交织,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雅华兰华国区总裁林璐瑶站在宴会厅中央,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丝绒晚礼服,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礼服的 V 领恰到好处,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颈间那串南洋珍珠项链尤为夺目,每一颗珍珠都圆润饱满,泛着柔和的珠光,衬得她精致的锁骨愈发诱人。
她左手端着一杯香槟,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壁上轻轻晃动,升腾起细密的气泡。脸上挂着标准而得体的微笑,眼角眉梢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应对着一拨又一拨前来巴结奉承的经销商。这些人大多西装革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言语间满是溢美之词。
“林小姐真是年轻有为啊!” 一个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凑过来,语气热络,“雅华兰作为国际大牌,这次进驻华国市场,有您这样的掌舵人,必定能横扫千军,把那些本土小牌子都比下去!”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立刻附和:“那是自然!谁不知道罗董事长在商界的威望,背后有林氏家族支持,再加上林小姐是沃顿商学院的高材生,见识和能力都远超常人,哪是那些土生土长的乡镇企业能比的?我看啊,不出半年,雅华兰就能霸占华国的高端化妆品市场!”
类似的恭维此起彼伏,林璐瑶只是微微颔首,嘴角的笑意始终浅浮表面。这些场面话她听了太多,早已麻木。在她看来,这些虚头巴脑的奉承毫无意义,她要的不是口头上的追捧,而是实打实的市场战绩,是将雅华兰的标志贴满华国每一个高端商场的货架,是让那些自以为是的本土品牌彻底消失。
就在这时,助理黄小妍快步穿过人群走过来。她穿着一身干练的米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几分急切,走到林璐瑶身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第194章 曝光他们用劣质原料的事情
林璐瑶原本平静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玩味,她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道:“烂水果?你确定?”
黄小妍用力点头,再次压低声音,语气笃定:“千真万确,林总。咱们在常春堂那边埋的眼线,今天早上传回来消息,说夏缘最近一直在收购大量快要腐烂的水果,还租了个废弃的仓库搞实验。另外,红星厂那边的朋友也透了口风,说夏缘找他们打听过高纯度果胶的提取方法,两边的消息能对上。看样子,那个夏缘是被逼急了,想用水果熬出来的果胶代替化工增稠剂,做他们的雪花膏。”
“噗嗤 ——” 林璐瑶没忍住,轻笑出声。这笑声在悠扬的爵士乐中显得有些突兀,周围几个正准备上前搭话的老板都顿住脚步,好奇地看了过来。林璐瑶连忙摆摆手,脸上重新换上得体的笑容,示意自己没事,那些人这才作罢,又各自散去闲聊。
等周围没人注意了,林璐瑶晃了晃手中的香槟杯,看着金色的气泡不断升腾、破裂,眼中满是轻蔑:“我还以为那个野……”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 “野丫头” 三个字太过粗俗,改口道,“那位夏小姐能有什么高招。毕竟养父之前还特意提醒过我,说她是头不好惹的雌狮,让我多提防着点。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只没见过世面的土猫罢了。”
林璐瑶抿了一口香槟,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中的嘲讽:“用果胶代替化工增稠剂?亏她想得出来。那种天然果胶极不稳定,受温度、湿度影响极大,做出来的膏体别说保质期了,恐怕没两天就会发霉变质,还会有一股酸腐味。她这是想彻底砸了常春堂最后一点招牌,自寻死路吗?”
黄小妍在一旁适时地问道:“那我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再加一把劲,直接把常春堂彻底打垮?比如…… 曝光他们用劣质原料的事情?”
“不用。” 林璐瑶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变得愈发深沉,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得意,“让她做。不仅让她做,我们还要帮她‘宣传宣传’。”
她放下香槟杯,从侍者的托盘里拿起一张纸巾,轻轻擦拭着唇角,缓缓说道:“你去联系几家发行量比较大的地方报纸,让他们写几篇关于劣质化妆品毁容的文章。不用指名道姓说是常春堂,也不用写得太直白,只要在文章里巧妙地带上‘果胶’、‘烂水果’、‘酸腐味’这些关键词就行。”
黄小妍立刻明白了林璐瑶的用意,眼中闪过一丝钦佩,连忙点头:“明白,林总高明!这样一来,大家看到报纸,自然就会联想到用果胶做原料的化妆品,就算不直接点名,也能让常春堂声名狼藉,没人敢买他们的东西。”
林璐瑶满意地笑了笑,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带着淡淡的果香,却冲不散她心中的快意。夏缘,本以为你能多撑一会儿,没想到这么快就黔驴技穷了。既然你想玩火,那我就帮你浇一桶油,让这场火越烧越旺,最后把你自己也烧得尸骨无存。
她转身看向窗外,外滩的灯火依旧璀璨,只是在她眼中,那片繁华之下,早已暗藏着吞噬一切的旋涡。而夏缘,注定会成为这场旋涡中第一个被吞噬的牺牲品。
一周后,京郊。
与魔都的繁华喧嚣不同,这里多了几分质朴与粗犷。新源公司的工厂坐落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厂房是简易的红砖房,外面刷着的白漆已经有些斑驳,墙角甚至长出了几丛杂草。但此刻,这座看似简陋的工厂里,却涌动着一股热火朝天的气息。
车间内,巨大的反应釜轰鸣作响,蒸汽从管道的缝隙中溢出,让整个车间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热气腾腾得像个蒸笼。原本弥漫在车间里的酸腐味,经过几天的调试,已经变成了浓郁却不刺鼻的果酸味,混合着后期加入的植物精油,形成一种独特的清香。
夏缘穿着一身宽大的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反应釜上的仪表盘。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口罩的边缘,但她丝毫没有在意,眼神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温度?” 夏缘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清晰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六十五度,恒温!” 技术员小李大声汇报,他同样穿着白大褂,额头上的汗水比夏缘还要多,顺着鬓角往下淌,甚至浸湿了胸前的衣服。但他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紧紧盯着温度控制器,生怕出现一丝偏差。
“ph 值?” 夏缘又问道,目光转向另一个仪表盘。
“3.5!夏总,” 小李看了一眼数值,脸上露出一丝犹豫,语气有些发虚,“这…… 这也太酸了吧?正常的护肤品 ph 值都在 5.5 左右,接近皮肤的酸碱度,咱们这个 3.5,抹在脸上真的没事吗?会不会灼伤皮肤啊?”
夏缘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仪表盘上,语气笃定:“这是黄金酸度。” 她顿了顿,解释道,“果酸的焕肤效果,关键就在于浓度和酸度。ph 值再降 0.1,就会超出皮肤的耐受范围,导致灼伤;如果高了,果酸的活性就会降低,达不到溶解老化角质、淡化色斑的效果。我要的就是在这个临界点上跳舞,既要达到最好的效果,又要保证安全。”
旁边的钱海威急得团团转,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此刻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大半,脸上满是焦虑。他看着夏缘,语气急促:“夏总,外面那些报纸都传疯了!说咱们用烂水果做雪花膏,里面全是细菌,抹在脸上能把人脸抹烂,还会留下疤痕!昨天就有三个供销社打电话来退货,说顾客看到报纸后都不敢买了,他们也怕砸了自己的招牌,硬是要把之前订的货都退了,还说要追究咱们的违约责任。”
第195章 是这场革命的引领者
夏缘头都没抬,手指轻轻敲击着反应釜的外壳,语气平静:“退就退,把违约金照单全收。” 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这批货出来,效果会说明一切。到时候,他们就算求着我要货,我也未必会给。”
钱海威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着夏缘坚定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跟着夏缘干了这么久,知道她看似年轻,却有着超出常人的远见和魄力,既然她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只是一想到那些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打鼓。
“出料!” 就在这时,夏缘突然一声令下,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工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反应釜的阀门。只见乳白色的膏体缓缓流出,质地细腻顺滑,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酸腐味,反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新果香 —— 那是夏缘特意调配进去的薰衣草和柑橘精油的味道,既能中和一部分果酸的酸味,又能带来舒适的使用体验。
夏缘走上前,伸出手指沾了一点膏体,轻轻涂在手背上。起初,一阵轻微的刺痛感传来,那是高浓度果酸在发挥作用,溶解皮肤表面的老化角质层。这种刺痛感并不强烈,在可耐受的范围内。
几分钟后,刺痛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后的滑腻感。夏缘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湿毛巾,轻轻擦掉手背上的膏体。众人凑近一看,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夏缘的手背皮肤因为长期在工厂操劳,有些粗糙,还带着淡淡的晒痕,此刻却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细嫩,肤色提亮了不少,触感光滑细腻,和旁边没涂膏体的手腕皮肤形成了鲜明的色差,就像是换了一层皮一样。
“我的个乖乖……” 钱海威凑得最近,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他伸手想去碰一下,又怕破坏了这神奇的效果,只能惊叹道,“这玩意儿…… 这简直是换皮啊?也太神了吧!”
夏缘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素净却充满自信的脸。她的脸颊因为车间的高温而泛着淡淡的红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却丝毫不影响她眼中的光芒。“这不是换皮,” 她纠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这叫焕肤。让皮肤在安全的前提下,焕发出原本的健康光泽。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常春堂焕颜霜’。”
“这…… 这能卖出去吗?” 钱海威还是有些担心,眉头紧锁,“现在外面的负面新闻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被报纸吓坏了,就算这焕颜霜效果再好,恐怕也没人敢尝试啊。”
“谁说我们要卖给看报纸的人?” 夏缘擦干净手上的膏体,语气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她转头看向旁边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说道:“老王,你去把厂里那几个脸上长斑、皮肤最差的大嫂叫来。告诉她们,咱们这焕颜霜免费让她们试用,连续用一个星期。如果没效果,我赔她们十块钱;要是用坏了脸,我赔一百块。”
钱海威一听,顿时咽了口唾沫,脸上满是震惊:“一百?夏总,您这是玩命啊!一百块钱可不是小数目,够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了,万一真出点什么事,咱们……”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夏缘打断了他的话,将一瓶刚装罐密封好的焕颜霜塞进钱海威手里,语气坚定,“现在大家对我们的产品有疑虑,光靠说没用,必须用实际效果说话。那些大嫂们都是咱们自己人,她们的亲身经历,比任何广告都有说服力。”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你再准备一下。咱们不去百货大楼受那个气,那些商场经理之前对咱们百般刁难,现在肯定也不敢进咱们的货。你去联系京城各大澡堂子、胡同口的小卖部,跟他们谈合作。给老板们提成,每卖出一瓶焕颜霜,就给他们两块钱回扣。”
“澡堂子?” 钱海威彻底懵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夏缘,觉得自己的脑子根本不够用,“夏总,澡堂子都是洗澡的地方,谁会在澡堂子里买雪花膏啊?还有那些胡同口的小卖部,都是卖油盐酱醋的,能有人买咱们的护肤品吗?”
夏缘笑了笑,走到车间的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通透:“女为悦己者容,但更怕人老珠黄。那些在澡堂子里互相搓背的大妈大婶,她们空闲时间多,又爱互相攀比,也最在意自己的容貌。她们在一起洗澡,皮肤好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只要有一个人用了咱们的焕颜霜变白了、变嫩了,不出三天,整个澡堂子、整个胡同的人都会知道。”
她转头看向钱海威,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宣传方式。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口口相传的力量远比报纸广告更强大。我们这不是在卖产品,是在创造需求,是在用二十一世纪的营销思维,做一场降维打击。”
钱海威看着夏缘自信的模样,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他握紧了手中的焕颜霜,仿佛握住了一把打开市场大门的钥匙。他知道,一场关于美丽的革命,即将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悄然上演。而夏缘,就是这场革命的引领者。
大洋彼岸,纽约。
深秋的风裹挟着哈德逊河的湿气,在第五大道的摩天大楼间呼啸穿行,像是要把这座繁华都市的喧嚣都卷进云层里。林文瀚站在街角那座略显陈旧的电话亭里,玻璃上凝结着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外面行色匆匆的人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风从电话亭的缝隙钻进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却丝毫感觉不到凉意 —— 他的手心正紧紧攥着一份对折的文件,封面右下角那枚刚盖上不久的钢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像是一枚沉甸甸的勋章。
文件的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发皱,他的鼻腔里灌满了纽约街头特有的咖啡香与汽车尾气混合的味道。他稳了稳心神,拨通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电流声里夹杂着遥远的信号杂音,他对着话筒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却又被压抑不住的激动层层包裹:“喂,是我。”
第196章 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一道清冷如冰的女声,即使隔着半个地球的距离,那语气里的平静依然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 是夏缘。“办妥了?”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
“妥了。” 林文瀚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马路对面,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正刺破天际,巨大的 “雅华兰” Logo 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一头盘踞在纽约心脏的巨兽。“美国专利局已经正式受理了‘果酸护肤技术’的专利申请,优先权日牢牢锁定,谁也抢不走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手续办得很顺利,工作人员特意核对了三次技术参数,都说这个方向很新颖,授权概率极高。”
夏缘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雅华兰那边有动静吗?”
“有。” 林文瀚的视线停留在雅华兰总部大厦的高层,那里想必是研发部的所在地。“我刚从行业峰会过来,他们的研发总监在会上公布了下一季度的研发计划,重点还是放在深海鱼油提取物上,说是要打造‘海洋级保湿屏障’。” 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他们根本没想到,你会跳出传统保湿的框架,往酸性物质上走。在他们眼里,酸性成分刺激性强,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这一回,他们彻底失算了。”
“很好。” 夏缘的笑意更明显了些,那笑声像是初春融化的雪水,清冽中带着一丝狡黠,“专利授权书立刻寄回来,用最快的快递。”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我要在林璐瑶最得意的时候,送她一份大礼,一份让她毕生难忘的大礼。”
挂了电话,林文瀚握着听筒愣了片刻,才缓缓放下。他重新展开手里的文件,申请人那一栏,“Yuan xia” 两个字母清晰醒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夏缘的冷静狠厉,林璐瑶的骄傲张扬,这两个女人,一个藏于幕后步步为营,一个立于台前光芒万丈,却都有着不输任何人的野心和手段,一个比一个狠绝。纽约的风还在呼啸,他把衣领高高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将文件小心翼翼地塞进风衣内袋,紧贴着胸口的位置,随后推开门,毫不犹豫地转身,融入了纽约拥挤的人潮中,身影很快被街头的车水马龙淹没。
半个月后,魔都。
黄浦江畔的和平饭店灯火辉煌,霓虹闪烁,将江面映照得波光粼粼。这里正举办雅华兰年度新品发布会,红地毯从饭店门口一直铺到外滩边上,两旁挤满了记者和粉丝,闪光灯此起彼伏,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快门声密集得如同雨点落下。
林璐瑶身着一袭白色高定礼服,裙摆曳地,勾勒出窈窕的身姿。她妆容精致,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端庄与风范。她站在巨大的舞台中央,身后是一面超高清 LEd 屏,上面循环播放着雅华兰新款保湿霜的广告,代言人是当下最炙手可热的电影明星,笑容甜美动人。
“雅华兰自创立以来,始终致力于带给华国女性最顶级的护肤体验。” 林璐瑶拿着话筒,声音温婉却极具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会场的每一个角落,“我们的研发团队历经三年,深入海洋深处,萃取深海鱼油中的活性成分,打造出这款‘深海凝润保湿霜’,它能深层补水、长效锁水,让每一位女性都能拥有如婴儿般水润 q 弹的肌肤。”
她的话语真挚动人,配合着屏幕上诱人的产品特写和明星的完美肌肤,台下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叫好声、口哨声此起彼伏。媒体记者们争相提问,镁光灯疯狂闪烁,将林璐瑶的脸庞映照得更加光彩照人。她从容不迫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眼神里满是自信与得意 —— 雅华兰作为国内护肤界的龙头企业,这次的新品发布会无疑是万众瞩目,她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款主打深海鱼油成分的保湿霜,必将掀起新一轮的护肤热潮。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胡同里的老槐树,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家不起眼的大众浴池门口,刚洗完澡出来的几个中年妇女正围在一起闲聊,热气从她们的发梢蒸腾而上,混合着皂角的清香。
“哎哟,张姐,你这脸咋回事?” 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妇女突然指着旁边人的脸,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惊讶,“这才几天没见,咋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又白又嫩,连一点细纹都看不见了!”
被称作张姐的妇女连忙捂住脸,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又带着一丝怕被人抢了宝贝的警惕,连忙示意她小声点:“嘘!小点声!别让旁人都听见了!”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光滑细腻的脸颊,触感温润,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惊叹,“我用的那个‘常春堂’,就是那个新源公司出的小药膏,不起眼得很。前几天胡同口有个小姑娘摆摊,说是厂家推广,不要钱试用,我想着反正不要钱,就抹了点在脸上,谁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脸上的老皮就开始掉屑,当时可把我吓坏了,还以为是过敏了。”
她顿了顿,脸上的惊恐换成了满满的惊喜:“结果我试着用手一搓,那些干皮就掉下来了,里头的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比我年轻二十岁的时候还好!”
旁边另一个妇女听得眼睛都直了,连忙追问道:“真的假的?我可听说了,那个‘常春堂’长得土气,包装也简陋,报纸上还有人说那是烂水果做的,根本不能往脸上抹呢!”
“什么烂水果!你可别听那些瞎话!” 张姐立刻反驳,语气十分笃定,“那是人家的高科技!叫什么…… 果酸!我听那个摆摊的小姑娘说,是从苹果、葡萄那些水果里提炼出来的精华!你想想,苹果肉是不是又白又嫩?抹在脸上,能不白、能不嫩吗?” 她越说越兴奋,脸上的光芒挡都挡不住,“我这用了快一个星期了,以前脸上的黄褐斑都淡了不少,街坊邻居见了我,都问我是不是偷偷去做了美容呢!”
“哎呀妈呀,这么神?” 刚才提问的妇女听得心痒难耐,拉着张姐的胳膊就往外走,“在哪买的?快带我去!我这脸上的干纹、暗黄,早就想改善了!”
“就胡同口王大爷的小卖部,” 张姐一边被她拉着走,一边着急地说,“听说现在买的人特别多,都快断货了,咱们得赶紧去!”
两人说说笑笑地快步离去,留下身后几个同样心动的妇女,也连忙跟了上去。
第197章 空气里弥漫着胜利的甜香
类似的场景,此刻正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疯狂上演。无论是热闹的商业街、僻静的老胡同,还是工厂的宿舍区、学校的家属院,总能听到女人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 “常春堂” 和 “果酸”。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没有光鲜亮丽的明星代言,甚至连产品包装都简单得有些朴素,但这并不妨碍它凭借惊人的效果,在短时间内迅速走红。
菜市场里,买菜的大妈们一边挑着菜,一边交流着使用心得;公交车上,年轻的姑娘们互相分享着购买渠道;就连小区里带孩子的宝妈们,也凑在一起,细细研究着手里那管小小的药膏。口口相传的惊叹声,叠加着女人们对美的疯狂渴望,像一股无形的浪潮,席卷了整个京城。有人为了买到它,特意绕远路跑到偏僻的小卖部;有人因为没抢到,托了好几个朋友帮忙打听;还有人把它当成宝贝,小心翼翼地用着,生怕用得太快。
没有华丽的宣传,没有高昂的定价,“常春堂” 就凭着实打实的效果,在竞争激烈的护肤市场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悄然酝酿着一场即将颠覆行业格局的风暴。而此刻,魔都和平饭店的新品发布会上,林璐瑶还在享受着众人的追捧,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场针对雅华兰的致命打击,已经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悄然拉开了序幕。
魔都。和平饭店顶层的套房里,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金光,落在丝绒沙发上,晕开一片奢靡的暖调。林璐瑶将身上价值六位数的高定礼服裙摆胡乱撩到一边,整个人重重瘫进沙发里,疲惫却难掩眼底的狂喜。高跟鞋被踢到地毯边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与她指尖转动的香槟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几个小时前,雅华兰新品发布会的庆功酒会刚刚落幕。宴会厅里衣香鬓影,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百货公司经理们,此刻一个个捧着酒杯围在她身边,把 “雅华兰” 三个字捧上了天。“林总,这次的保湿霜配方绝了,我们百货大楼的预订量已经破了季度纪录!”“不愧是林氏集团的继承人,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魄力,雅华兰迟早要垄断高端护肤市场!” 奉承的话语像蜜糖一样裹着她,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胜利的甜香。
林璐瑶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翡翠手镯,色泽温润,是父亲在她接手雅华兰时送的礼物。那时家族里还有不少质疑的声音,觉得她一个刚从沃顿毕业的大小姐,不懂日化行业的深浅。但现在,订单量节节攀升,足以堵住所有闲言碎语。
“夏缘……” 林璐瑶轻嗤一声,端起香槟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得意。那个在城郊弄了个破厂房,妄图用烂水果做护肤品的野丫头,现在估计正焦头烂额吧?她还记得上个月特意让人封锁了夏缘的化工原料渠道,甚至托人散播 “常春堂用变质水果做产品” 的谣言。想必此刻,夏缘的小厂子已经被投诉淹没,濒临倒闭了。
“终于赢了。” 林璐瑶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雅华兰是她的底气,林氏继承人的身份是她的光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输给一个毫无背景、从乡下走出来的野丫头。
就在这时,“咚咚咚 ——”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像重锤一样砸在寂静的套房里,打破了她的惬意。
林璐瑶眉头瞬间拧紧,眼底的笑意散去大半。“进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语气里还残留着上位者的矜贵。
门被猛地推开,销售总监张诚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西装外套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头发也乱糟糟的,平日里的沉稳干练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看起来像是个简陋的玻璃瓶子,与这奢华的套房格格不入。
“林总,出事了!出大事了!” 张诚的声音带着颤抖,脸色苍白得吓人,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林璐瑶从沙发上坐直身子,不悦地蹙着眉,眼神锐利地扫过他:“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雅华兰的员工向来注重仪态,张诚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她觉得有些丢面子。
张诚咽了口唾沫,快步走到茶几前,将手里的玻璃瓶子重重放在桌面上,声音带着哭腔:“林总,京城那边的销售数据…… 崩了!彻底崩了!”
“什么?” 林璐瑶怀疑自己听错了,猛地前倾身体,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崩了?前几天你不是还说,京城各大专柜的预订量排到下个月了吗?怎么会崩?”
“那是前几天的情况了。” 张诚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个玻璃瓶子,“这三天,我们在京城的八个专柜,退货率高达百分之三十!顾客们买了我们的保湿霜,转头就来退货,全都跑去买这个了!”
林璐瑶的目光落在那个玻璃瓶上。确实是极其简陋的包装,透明的玻璃瓶身有些粗糙,甚至能看到瓶壁上细微的气泡,瓶身上只贴着一张略显歪斜的红纸标签,上面用黑体字印着五个字:常春堂焕颜霜。字体呆板,毫无设计感,透着一股廉价的土气。
“这是什么东西?” 林璐瑶伸手拿起瓶子,指尖触到冰凉粗糙的玻璃壁,心里一阵鄙夷。她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果香味飘了出来,不是雅华兰那种经过调香师精心调配的馥郁香气,而是一种清新的、带着微酸的自然果香,像是刚剥开的柑橘混着发酵后的清甜。
“就是夏缘搞出来的那个…… 那个烂水果霜。” 张诚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满是焦灼,“林总,这东西邪门得很。我们专柜的一个柜员偷偷买了一瓶试用,才用了两天,你猜怎么着?她脸上的死皮全褪下来了,露出的新皮特别白,连眼角的细纹都淡了不少!”
“不可能!” 林璐瑶的手抖了一下,瓶子里乳白色的膏体晃了晃,险些洒出来。她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技术部不是早就分析过吗?夏缘那破厂子用的都是水果果胶,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效果!无非是些噱头,骗骗不懂行的消费者罢了。”
“不是噱头,林总!” 张诚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双手递到她面前,脸色苍白如纸,“技术部刚加急化验了这焕颜霜的成分,结果出来了…… 这不是果胶。这里面含有高浓度的 AhA,也就是 a- 羟基酸!技术部的老陈说,这是一种非常超前的化学剥脱技术,目前在国际上都还处于理论探索阶段,根本没人能实现量产!”
第198章 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啪!”林璐瑶手里的玻璃瓶突然掉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乳白色的膏体从瓶口溢出,在深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痕迹。
AhA……,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炸开。她在沃顿商学院攻读 mbA 时,曾在一本顶级生化期刊上看到过相关论文。那篇文章详细阐述了 a- 羟基酸在护肤领域的应用前景,称其能温和剥脱老废角质,促进皮肤新陈代谢,是划时代的护肤技术。但文章也明确指出,这种技术存在极高的提取难度和安全风险,目前仅停留在实验室阶段,想要量产几乎是天方夜谭。
怎么可能?怎么会出现在夏缘那个破破烂烂的工厂里?那个连化工原料都买不到的小厂子,怎么能量产这种超前技术?
“这不可能……” 林璐瑶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看着地毯上的膏体,身体晃了晃,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茶几上,手指微微发抖,“原料呢?我不是让采购部封锁了她所有的化工原料渠道吗?她从哪弄来的 AhA?这种高纯度的酸,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弄到!”
“就是那些…… 那些烂水果。” 张诚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不敢直视林璐瑶的眼睛,“我们的人查到,夏缘最近收购了大量的残次水果,像是滞销的苹果、柑橘,还有一些轻微腐烂的桃子。技术部推测,她好像掌握了一种特殊的发酵提取技术,能直接从这些水果里提炼出高纯度的 a- 羟基酸……”
“轰 ——”,林璐瑶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沙发靠背才勉强站稳。
她以为自己卡住了对方的喉咙,断了夏缘的生路。她嘲笑夏缘用烂水果做产品,觉得那是天大的笑话。可现在,那个笑话变成了最锋利的武器,狠狠打在了她的脸上。那些她用来羞辱夏缘的 “烂水果”,竟然成了夏缘逆袭的关键?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林璐瑶强行压下胸口的翻涌,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马上订去京城的机票,最快的一班。”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亲自去会会她,看看她到底耍了什么花招。”
“可是林总,明天公司安排了庆功宴,各大媒体和合作方都已经邀请好了……” 张诚犹豫着提醒道。
“还庆什么功!” 林璐瑶猛地抬手,将茶几上的香槟杯狠狠扫落在地。“啪” 的一声脆响,水晶杯碎裂开来,酒液四溅,溅到了她的礼服上,留下点点污渍。“家都被人偷了,还庆什么功!”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给我查!立刻去查这常春堂焕颜霜有没有申请专利!如果有,就找最好的律师团队,告她侵权!要是没有……”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就把配方给我搞过来!不惜一切代价!”
她还没输。她是林璐瑶,是林氏集团内定的继承人,手握庞大的资本和成熟的销售渠道。夏缘能做到的,她凭什么做不到?雅华兰的研发团队比常春堂强一百倍,生产线比常春堂先进一百倍,只要拿到这项技术,她可以立刻推出更高端、更安全的果酸护肤品,用资本的力量直接碾死常春堂这个小作坊。夏缘想赢她?还早得很!
就在这时,客厅角落的传真机突然发出 “滋滋” 的声响,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林璐瑶的目光猛地被吸引过去,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快步走到传真机前,看着一张白纸慢慢从机器里吐出来。这是从美国总部发来的紧急传真,页眉上 “林氏集团全球研发中心” 的字样格外醒目。纸上的英文单词密密麻麻,像一个个黑色的铁钉,狠狠钉进了她的眼球。标题赫然是《关于 “果酸护肤技术” 专利侵权风险警示》。
林璐瑶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颤抖地拿起那张纸,目光往下移。附件里是一份专利授权书的复印件,申请人一栏的拼音名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直直刺穿了她的心脏 ——Yuan xia。
申请日期那一栏,清晰地印着三天前的日期。正是她在和平饭店举办庆功酒会,接受众人奉承的那一天。
“不…… 不可能……” 林璐瑶死死捏着那张传真纸,指甲深深嵌入纸张,将纸页戳出几个破洞。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林璐瑶算计了一切。她封锁了夏缘的原料渠道,散播了负面谣言,抢占了高端市场的先机。她以为夏缘只是个懂点日化配方的乡下丫头,却唯独漏算了,这个女人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是来自几十年后的幽灵。
那个在未来早已普及的果酸护肤技术,在这个年代成了夏缘最锋利的武器。而她,林璐瑶,一个自视甚高的天之骄女,竟然被这样一个 “幽灵” 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一局,她不仅仅是输了。
是被那个她一直鄙夷、嘲笑的乡下野丫头,按在地上狠狠摩擦,毫无尊严可言。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信、所有的算计,在这份专利授权书面前,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啊 ——!”林璐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抬手,将办公桌上的文件、钢笔、化妆品全部扫落在地。东西破碎的声响、纸张散落的窸窣声,在奢华的套房里回荡。她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混合着屈辱和愤怒,顺着精致的脸颊滑落。她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
尖锐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铃声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房间里死寂的空气,也剖开了她最后的伪装。来电显示上,“父亲”那两个字,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罗荣明,她的养父,雅华兰山姆国总部掌舵人。他的消息,永远比媒体的头条还要快,还要精准。林璐瑶看着那个不断闪动的号码,指尖冰凉。她稳定心神,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狼狈,但颤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
她拿起了话筒。
第199章 商场上只有输赢
“爸……”声音出口,嘶哑得连林璐瑶自己都感到陌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沉默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
“璐瑶。”罗荣明的声音终于传来,平静,沉稳,听不出任何喜怒。然而,正是这种不带情绪的语调,才蕴含着最令人心悸的威压。他从不浪费时间在无用的咆哮上,他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裁决。
“那个常春堂,我让人送了一瓶到旧金山。”他缓缓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研发部的初步测试报告,五分钟前刚发到我的邮箱。”
林璐瑶死死地攥着电话,不敢说话,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停滞了。她能想象到,在地球的另一端,养父正坐在他那间能俯瞰整个旧金山城区的办公室里,指间夹着雪茄,眼神像鹰隼一样审视着那份报告。
“很有趣的产品。”罗荣明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意味,“粗糙,野蛮,不讲章法,像一株从石头缝里野蛮生长出来的杂草。但是……非常有生命力。它的核心成分,竟然真的能激活底层细胞的活性。虽然手法原始,却直指根本。”
他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空白,对林璐瑶而言却漫长如一个世纪。然后,那把最锋利的刀,终于刺了下来:“这就是你向董事会承诺的,‘必胜无疑’?”
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愤怒和羞辱冲上了林璐瑶的头顶。她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冷静,声音尖利地辩解道:“爸,这是一个意外!是夏缘……她用了不正当的商业手段!她煽动民族情绪,恶意抹黑我们!这不是一场公平的竞争!”
“商场上只有输赢,没有公不公平。”罗荣明冷酷地打断了她,“借口是失败者的墓志铭,璐瑶,我以为你早就懂了。你最大的问题,不是输掉一场战役,而是从一开始就在战略上完全盲目。你轻视了你的对手,更轻视了市场本身。专利,在夏缘手里。”
后面那句话,像一柄重锤,彻底击碎了林璐瑶所有的侥幸。
“所以,”罗荣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商业决策者的绝对冷静,“我已经通知下去了,雅华兰明年的全球战略重心需要做出调整。亚洲市场,特别是华国本土市场,我们将采取守势,同时……”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都像是凌迟的刀片,“雅华兰,需要向新源公司,购买‘常春堂’核心配方的专利授权。”
“什么?”林璐瑶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买授权?向夏缘?向那个乡下来的丫头买授权?”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与屈辱而变得扭曲变调。这不仅仅是商业上的失败,这是公开的处刑!让她,雅华兰的公主,亲手缔造“玉肌”神话的林璐瑶,去向那个女人低头,承认自己的产品是劣质的替代品!
“爸!那将是我的耻辱!是整个雅华兰的耻辱!”她歇斯底里地喊道。
“那是生意。”罗荣明的声音冷得像冰,“情感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也最无用的东西。我需要的是市场,是利润,是稳住下跌的股价。璐瑶,你让我很失望。这次的谈判,由你亲自去谈。如果你连这点屈辱都承受不了,谈不下来,我会立刻派更合适的人去。”
林璐瑶如遭雷击,浑身僵硬。他不仅要她去,还要用“更合适的人”来威胁她。她知道,那个“更合适的人”随时可以取代她现在拥有的一切。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还有,”罗荣明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却透出更深重的寒意,“我和你妈妈明天就回华国。这个周末,到星沙老宅来吃顿饭吧。”
就在林璐瑶的心刚刚因为“妈妈”这个词而泛起一丝软弱的期盼时,最后一击,悄然而至:“夏缘也会来。”
“嘟——嘟——嘟——”,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林璐瑶握着已经没了声音的话筒,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丝线的木偶,僵立在原地。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狂乱的心跳。
夏缘也会来。夏缘……也会……来。
这五个字,像最恶毒的诅咒,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她终于明白了,这才是养父真正的惩罚。商业上的失败可以挽回,但尊严的碾压,才是最致命的。他要让那个真千金,带着胜利者的光环,以主人的姿态,踏进林家的大门,坐在那张本该属于她的餐桌旁,接受所有人的审视和比较。
而她,这个风光了二十多年的假公主,将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跪在胜利者的脚下,亲手奉上求和的授权协议。
窗外,黄浦江依旧奔流不息,璀璨的霓虹勾勒出城市的繁华轮廓。但这活色生香的夜色,此刻在她眼里,却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血色所覆盖。
“啊——!”她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猛地将手中的电话砸了出去。电话机撞在对面的装饰镜上,镜面瞬间蛛网般碎裂,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林璐瑶慢慢放下手,走到破碎的镜子前。镜子里,映出无数个妆容精致、眼神却像受伤的孤狼一样的自己。那张美丽的脸,因为愤怒和嫉妒而扭曲,丑陋不堪。
“好啊。”她对着镜子里那个破碎的、狰狞的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地低语,“夏缘……我们走着瞧。这才……刚刚开始。”
她捡起梳妆台上的一支迪奥999口红,拧出最鲜红的膏体,用尽全身力气,在最大的那块镜子残片上,狠狠地划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那道红痕,像一道永不愈合的、正在流血的伤口。
京城,新源公司工厂。
夏缘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林文瀚的越洋电话刚挂断。
“夏总,成了!”钱海威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挥舞着一叠订单,“刚才百货大楼的采购经理打电话来了,求着咱们给他们铺货!还有那个……那个什么雅华兰的代理商,也偷偷来问能不能贴牌!”
第200章 这既是礼物也是战书
夏缘转过身,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开口道:“告诉百货大楼,我们要进场费,还要最好的柜台位置。至于雅华兰……”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却让人不寒而栗,“告诉他们,没门。”
她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彻底。这场真假千金对垒的戏码,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她夏缘,绝不会是那个忍气吞声的配角。
魔都。夜雨不知何时开始落下,带着一股子江南特有的黏腻,像甩不脱的湿冷蛇皮,紧紧贴附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肤。
林璐瑶没有立刻订机票。她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静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手里紧紧捏着那支刚刚划花了镜子的口红,指腹被冰冷的金属管身硌出一道道惨白的印痕。
哭?那是弱者的权利,是用来博取同情的廉价工具。而她,从来不屑于此。
养父要看的是戏,是一场斗兽场里精彩的撕咬,而不是一只被打败后只会摇尾乞怜的哈巴狗。既然他亲手搭建了舞台,邀请了主角,那她这个配角,就必须拿出最精彩的演技。夏缘要来,那就让她来。
她缓缓站起身,赤脚踩过地上的碎瓷片。细小的玻璃碴刺入脚心,传来一阵阵轻微却清晰的刺痛。这痛楚,反而让她混乱的大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拨通了内线电话,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高傲,听不出丝毫的失态:“Jessie,订明天最早一班飞星沙的机票。”
“还有,去衣帽间,帮我准备一套衣服。”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要那件白色的chanel高定。对,就是上次妈妈说……我穿起来像天使的那一件。”
挂断电话,林璐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最大的镜子碎片。
碎片里,倒映出她支离破碎的脸庞。天使。 她冰冷的嘴角,慢慢地、诡异地向上勾起。
在这个家里,养父罗荣明只看重利益与结果。但在母亲林思瑛那里,情感永远是第一位的。她那个常年礼佛、内心柔软的母亲,永远吃软不吃硬。
夏缘,那个从乡下泥地里爬出来的野丫头,或许赢了残酷的市场,但在这座名为“家”的、更复杂更微妙的战场里,一个懂事、优雅、美丽,甚至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脆弱与委屈的“天使女儿”,才是永远的赢家。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林璐瑶,即使输了战役,也依然是林家最耀眼的明珠。而夏缘,不过是一个粗野的、带着一身铜臭味的闯入者。
这场战争,战场已经转移。而她,已经为自己选好了新的兵刃。
时值七月流火,芙蓉省星沙市正被一整个盛夏的酷热所统治。周末上午十一点,太阳已经升至天顶,毫不吝啬地将毒辣的光线倾泻而下,炙烤着城市的每一寸肌理。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蒸腾起扭曲的、肉眼可见的热浪,空气黏稠得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大蒸笼,连树上聒噪的蝉鸣都带上了一丝有气无力的绝望。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市区主干道上,与周围焦躁的车流相比,显得格外沉静。车内冷气开得很足,将窗外那个喧嚣炎热的世界隔绝开来。
夏缘坐在后座,阖着双眼,神情安然,仿佛正在小憩。车窗半降,一丝滚烫的空气悄悄溜进来,却在她身边强大的冷气场中迅速消弭。坐在副驾驶位的陈谦,那位精明干练的金牌律师,第数不清多少次透过后视镜,悄悄打量着自己的老板。
今天的夏缘,选择了一身极具攻击性的“战袍”。剪裁利落的黑色修身西装,线条硬朗,勾勒出她清瘦却充满力量感的肩线。里面是一件光泽流转的真丝白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一丝不苟地系着,透出禁欲般的美感。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干练地高高盘起,没有一丝碎发垂落,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优美的天鹅颈。她的脸上未施粉黛,更没有佩戴任何一件珠宝首饰。
整个人,干净,素净,却又锐利得令人不敢直视。像一柄刚刚完成淬火、即将饮血的黑金古刀,沉静的刀鞘之下,是足以开山裂石的锋芒。
“到了。”陈谦将车缓缓停在一扇考究的欧式雕花铁门前,熄了火,车厢内顿时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他转过头,镜片下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需要我陪你进去吗?”
夏缘睁开眼,那双沉静的眸子在瞬间恢复了所有的清明与神采,仿佛刚才的闭目养神只是在进行一场高效的战前推演。
“不用。”她淡淡地开口,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带着嘲弄的弧度,“今天是家宴,不是商务谈判。陈大律师跟我进去算怎么回事?我的谈判专家,还是我的保镖?”
陈谦被她堵得一噎,无奈地耸了耸肩:“我怕你吃亏。再怎么说,那也是林家。外面的人传得神乎其神,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龙潭虎穴?”夏缘轻笑一声,那笑声清冷,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于我而言,不过是个搭好了台子的名利场罢了。既然罗董事长那么喜欢看戏,我不介意亲自登台,陪他唱一出精彩的。”
她推开车门,一条被黑色西裤包裹的、笔直修长的腿率先迈了出去。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下车后,她俯身对车里的陈谦嘱咐道:“你们先找个地方吃饭休息,下午三点左右再过来接我。如果三点我没出来,也没有电话,再做下一步打算。”
陈谦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是她对一切最坏情况的预判和准备。这个年轻的女人,永远不会将自己的安全,完全寄托在别人的善意上。
夏缘挺直脊背,走向那扇紧闭的铁门,按响了门铃。
她手里提着一个极为普通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两瓶刚刚从流水线上下来、连外包装盒都还没来得及设计的“常春堂”面霜。这就是她为这场鸿门宴准备的“礼物”。
哪怕是去见那位在血缘上生下她,却在生命中缺席了二十多年的母亲,她也没打算去费心挑选什么燕窝人参、珠宝首饰。
既然罗荣明已经将她定义为雅华兰的商业对手,那么,送上自己的王牌竞品,就是最合情合理、也最具挑衅意味的姿态。这既是礼物,也是战书。
门铃响后片刻,一个可视对讲的摄像头亮起,随即,厚重的铁门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缓缓向内打开。
第201章 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白兔
林家老宅,坐落于星沙市最繁华的老城区南门口,却又奇迹般地在喧嚣的市井之中,辟出了一方闹中取静的天地。一个精致的中式园林将一栋古朴的红砖二层小楼包裹其中,高大的院墙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嘈杂,只留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片黛瓦,都沉淀着时光的痕迹,散发出一种浓厚而安逸的生活气息。
一位身穿灰色管家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早就在门口候着。他叫李忠,是跟随罗荣明多年的老管家。见到从车上下来的夏缘,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诧异。
他想象过无数次这位流落在外的“真千金”会是什么模样,或许是局促不安的,或许是贪婪外露的,又或许是自卑怯懦的。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眼前这般模样——气场强大,姿态从容,那通身迫人的锐气,甚至比许多在商场上沉浮多年的大人物还要盛。
这短暂的诧异迅速被收敛,老李的脸瞬间恢复了那副职业性的、毫无表情的面瘫模样。他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却暗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夏小姐,老爷和夫人在客厅等您。”一声“夏小姐”,而不是“大小姐”,清晰地表明了他的立场,也表明了这座宅子里,旧有秩序的顽固。
夏缘仿佛没有听出这称呼里的微妙,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她不在意一个管家的态度,因为她很清楚,下人的态度,往往是主子心态最真实的折射。
她迈开脚步,踩着七公分的高跟鞋,跟在老李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绝不弯折的标枪。高跟鞋的鞋跟敲击在院中铺设的青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独特的节奏感,像战鼓,也像倒计时。
穿过修剪得如同阅兵方阵般整整齐齐的黄杨矮篱,绕过一座太湖石假山,客厅的落地玻璃门出现在眼前。
门被老李从外面拉开,一股混合着高级香薰和中央空调的、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一进门,夏缘就看到了一幅堪称“完美”的家庭伦理剧画卷。
巨大的客厅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而冰冷的光。林思瑛,她的亲生母亲,正坐在一张米白色的欧式真皮沙发上,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改良式旗袍,面容保养得极好,看不出真实年纪,只是那双秀丽的眉毛微微蹙着,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愁容。
林璐瑶,那个与她斗得你死我活的假公主,此刻正像一只温顺的猫咪,亲昵地依偎在林思瑛身边。她换下了一贯的职业套装,穿上了一条剪裁精良的纯白色香奈儿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未施粉黛,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向下撇着,那模样,像一只受了惊吓、正在寻求庇护的小白兔,脆弱又惹人怜爱。
而罗荣明,这个家庭的绝对核心,则独自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他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将自己的脸完全挡住,只露出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夹杂着银丝的黑发。他一言不发,却像一座沉默的火山,散发着令人不敢靠近的威压。
“璐瑶,别难过了。生意上的事,妈妈不懂,但你已经尽力了,妈妈知道你的辛苦。”林思瑛正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拍着林璐瑶的手背,柔声安慰着。那画面,母慈女孝,温馨感人。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客厅里的三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抬起头。所有的声音、动作,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钟。
林璐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的脸上瞬间堆满了那种混合着小心翼翼、讨好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的复杂笑容。她立刻从林思瑛身边站起来,像一只受惊后急于表现友善的小鹿,快步迎了上来。
“妹妹,你来了!”这一声“妹妹”,叫得千回百转,甜腻得发齁,声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
夏缘的身体却因为这两个字,起了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妹妹?几天前,在没有硝烟的商场上,是谁动用一切手段想将她置于死地?是谁在背后散播谣言,试图摧毁她的事业?这一转眼,就姐妹情深了?看来,沃顿商学院不仅教金融,表演课也是必修项。
夏缘没有回应这声热情的呼唤,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她的目光平静地越过林璐瑶那张写满“演技”的脸,直接落在了沙发上的林思瑛身上。这是她两世为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清醒地审视这个给了原主生命的女人。
林思瑛很美,是一种被金钱、时间和安逸精心堆砌出来的富贵之美。她的眉眼轮廓,确实和自己有着七八分的相似。然而,此刻,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却不是一个母亲见到失散多年女儿时该有的激动、喜悦或是愧疚。
那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尴尬,审视,不知所措,以及……在这一切情绪的最深处,隐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是的,是恐惧。
夏缘瞬间就读懂了这种恐惧的来源。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林思瑛完美人生中最大的那个“失误”,是一个活生生的、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当年如何愚蠢地弄丢了亲生女儿的证据。见到夏缘,就等于直面自己不堪的过往。
“那个……缘缘啊,坐,快坐。”林思瑛被夏缘那过于平静和审视的目光看得有些局促不安,她下意识地绞紧了手里的丝绸手帕,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甚至忘了要站起身来。
夏缘迈步走过去,将手里那个朴素的牛皮纸袋,轻轻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份量,放在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茶几上。
“初次登门,没有准备什么厚礼。”她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这是我们工厂刚生产出来的产品,送给……林夫人,试试看。”
她用的称呼,是“林夫人”,而不是“妈”,也不是“母亲”。客气,疏离,却又无可指责。
第202章 下一幕戏正式开演
林思瑛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手里的手帕被她揉搓得不成样子。而一旁的林璐瑶,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的嘲讽,面上却立刻切换成一副天真烂漫的惊讶模样。
“呀,妹妹,这就是现在外面卖得特别火的那个‘常春堂’吗?”她俯下身,好奇地打量着那个牛皮纸袋,声音里充满了夸张的赞叹,“听说现在可厉害了,连魔都最大的百货大楼都抢着要货呢。妹妹你真有本事,我跟爸爸都说了好多次,一定要向你好好学习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拿那个纸袋,动作看起来随意而亲切。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纸袋的瞬间,手腕却状似无力地一偏,仿佛没拿稳。
“啪嗒。”纸袋应声倒在茶几上,里面装着的两瓶绿色玻璃瓶的面霜,骨碌碌地滚了出来。玻璃瓶与坚硬的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两声沉闷的、略显廉价的响声。幸好瓶身结实没有碎裂,但在这样一间处处透着精致与昂贵的客厅里,这两只朴素的瓶子,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寒酸。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林璐瑶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慌乱地伸手去捡那两只瓶子,脸上写满了无辜与自责,“都怪我,手太笨了。妹妹你别生气。”
她将瓶子扶正,拿在手里端详,随即又用一种关切的语气,看似无心地说道:“不过妹妹,你这个产品的包装……是不是稍微简陋了一点呀?这是要送给妈妈用的,万一成分不好,过敏了怎么办?毕竟妈妈的皮肤很娇嫩,一直用的都是雅华兰在瑞士实验室为她个人定制的产品。”
这一番话,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句话,就完成了三重打击。既贬低了“常春堂”是廉价的地摊货,又暗示夏缘农村长大、不懂规矩、送礼寒酸,更在不经意间抬高了林思瑛的尊贵身价,不动声色地将夏缘划入了与这个家庭格格不入的另一个阶级。
高,实在是高。这一招以退为进、含沙射影的功夫,炉火纯青。
夏缘看着林璐瑶这套拙劣却又十分有效的表演,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她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极淡,像冬日里一线清冷的阳光,照在林璐瑶那张写满“纯良”的脸上。
她优雅地弯下腰,没有理会林璐瑶的道歉,而是从她手里,不容置喙地拿回了那两瓶面霜,指尖在交错的瞬间,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触碰。
她将瓶子在茶几上重新摆好,然后才抬起眼,直视着林璐瑶,语气平淡得就像在与一个陌生人讨论天气。“过不过敏,要看里面的成分,而不是看外面的包装。”
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在林璐瑶那身洁白无瑕的连衣裙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又移回到她的脸上,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就像人一样。有的人,就算用再光鲜亮丽的衣服和身份把自己包裹起来,可如果里子是烂的,心是黑的,那也终究是件无人问津的废品。”
“这款面霜,主打的功能是镇静与修护,专门针对……各类受损肌肤。”夏缘的唇角,终于向上勾起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弧度,她盯着林璐瑶瞬间僵硬的笑容,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吐出最后的杀招:“所以,我觉得它挺适合璐瑶小姐你现在的心情。毕竟,刚在商场上栽了个大跟头,脸,应该还挺疼的吧?”
“嗡”的一声,林璐瑶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夏缘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剥开了她所有的伪装,将她血淋淋的失败与不堪,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血色在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片惨白。
“行了。”就在客厅里的空气紧绷到即将断裂的时刻,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一直沉默不语的罗荣明,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他摘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随手放在一旁,露出一双精明锐利、不怒自威的鹰眼。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两个“女儿”的脸上一一扫过,带着审视,带着评估,却没有丝毫的情感温度。最后,他的视线在夏缘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他对一旁噤若寒蝉的管家老李吩咐道:“既然人到齐了,就开饭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绝对威压。一句话,就终结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宣告了,下一幕戏,即将在饭桌上,正式开演。
餐厅是一张长条形的西餐桌。罗荣明坐在主位,林思瑛坐在左侧,林璐瑶熟练地坐在了林思瑛旁边。留给夏缘的,是右侧那个孤零零的位置,正对着林璐瑶。
菜色很精致,全套法餐。蜗牛、鹅肝、奶油浓汤。
林璐瑶拿起刀叉,眼神里透着一股隐秘的优越感。她甚至贴心地问了一句:“妹妹,要不要让人给你拿双筷子?这些东西吃起来确实不太方便,以前我们在……哦,你在那边应该很少吃吧?”
林思瑛也有些担忧地看着夏缘:“是啊,缘缘,你要是不习惯……”
“不用。”夏缘拿起刀叉,左手持叉,右手持刀,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是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她切下一小块鹅肝,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连擦嘴的动作都无可挑剔。开玩笑,上辈子作为上市公司高管,这种商务宴请她吃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林璐瑶捏着刀柄的手指骤然收紧,微微发颤。她本想看夏缘出丑,结果却像是个小丑一样被人无声地嘲笑了。
这就是信息差。夏缘心里冷笑,你们以为我是村姑,可惜,我拿的是重生剧本。
“味道不错。”夏缘放下酒杯,看向主位的罗荣明,“罗董,饭也吃了,是不是该谈谈正事了?我的时间很宝贵,工厂那边还要排产。”
罗荣明切牛排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欣赏。他不缺乖顺的女儿,他缺的是能咬人的狼。
“年轻人,沉不住气。”罗荣明切下一块带着血丝的牛肉,“专利授权的事,璐瑶跟你提了吧?雅华兰愿意出两百万,买断你在华国的专利使用权。另外,给你雅华兰百分之一的干股。”
两百万,在一九八七年是一笔巨款。百分之一的干股,更是长期的金饭碗。如果是普通人,早就跪下谢恩了。
第203章 未来三个月的命数
林思瑛松了一口气:“缘缘,快答应吧。你爸爸是为了你好,有了这笔钱,你以后……”
“我不卖。”夏缘打断了林思瑛的话,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林璐瑶猛地抬头:“夏缘,你别给脸不要脸!两百万,你那破工厂干十年也赚不到!爸这是在帮你!”
“帮我?”夏缘冷笑,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罗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常春堂的核心成分正好弥补了雅华兰抗衰产品的短板。一旦我把产品铺向全国,雅华兰的市场份额至少要缩水三成。您是想花两百万买断一个潜在的对手,还是想用这点钱打发叫花子?”
罗荣明眯起眼睛,放下了刀叉。他问道:“你想怎么样?”
“我不买断,只接受授权。”夏缘身体前倾,像一只盯着猎物的豹子,“每瓶使用该专利的产品,我要抽成百分之五。另外,雅华兰必须开放渠道,允许常春堂进驻你们所有的专柜。”
“你疯了!”林璐瑶尖叫起来,“百分之五?还要进驻专柜?你这是想借鸡生蛋!那是雅华兰的渠道资源!”
“你可以拒绝。”夏缘转头看向林璐瑶,眼神戏谑,“那我们就继续打。看看是你的广告费烧得快,还是我的口碑传得快。我也想知道,如果雅华兰明年业绩腰斩,沃顿商学院的高材生会不会被董事会弹劾?”
林璐瑶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转头看向罗荣明:“爸!你看看她!她根本不是来认亲的,她是来抢劫的!”
罗荣明没有理会林璐瑶的歇斯底里,他拿起那份文件,翻看了几页。
死一般的沉默。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一声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林思瑛吓得不敢说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家宴会变成谈判桌。
良久,罗荣明合上文件,看着夏缘,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快意。
“好。”罗荣明吐出一个字,“百分之五太多,百分之三。渠道可以开放,但要看销量。如果三个月内销量不达标,立刻撤柜。”
“百分之四,不能再少。”夏缘寸步不让,“至于销量,如果达不到雅华兰同类产品的八成,我自己卷铺盖走人。”
“成交。”罗荣明举起酒杯。
夏缘也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叮。”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宣告了这场交易的达成。
林璐瑶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推杯换盏,觉得自己像是个多余的局外人。她引以为傲的学历、手段、还有那点可怜的亲情攻势,在赤裸裸的利益交换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输了。不仅输了产品,更输了格局。
午宴结束得很快。夏缘拒绝了林思瑛留宿的提议,甚至没有多看那间为她准备的客房一眼。
夏缘刚走出林家大门,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璐瑶叫住她:“等等!”
夏缘停下脚步,转过身。林璐瑶站在台阶上,咬牙道:“你以为你赢了吗?”她的声音在颤抖,“爸爸看重的只是你的专利。等你没了利用价值,他会像扔垃圾一样把你扔掉。在这个家里,你永远是个外人。”
夏缘看着对方,眼神怜悯。她缓缓开口道:“林小姐,你搞错了一件事。”她走近两步,逼视着林璐瑶的眼睛,压低声音,字字诛心,“我从来没想过要融入这个家。我不缺爹,也不缺妈。我要的是这片市场,是话语权,是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的资格。至于你……”她伸出手,帮林璐瑶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守着你那个‘乖女儿’的位置好好演吧。毕竟,除了这个,你好像什么都没了。”
说完,夏缘转身,拉开车门,坐进桑塔纳轿车绝尘而去。
林璐瑶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她看着那远去的轿车,牙齿紧咬双唇,“夏、缘……”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恨意在胸腔里翻滚,像岩浆一样灼烧着五脏六腑。
二楼的书房窗帘后,罗荣明端着一杯威士忌,看着楼下这一幕,轻轻摇晃着酒杯里的冰块。“有意思。”他喃喃自语,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这才是他罗荣明的种。够狠,够绝,够贪婪。 这场游戏,终于变得有趣起来了。
南门口是星沙的商业区,街道两边商铺林立,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夏缘坐在桑塔纳轿车的后座,闭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里装着刚签好的协议,薄薄几页纸,却沉甸甸地压着未来三个月的命数。
“夏小姐,去哪儿?”司机老赵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问。
“去机场。陈律师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么急赶回京城?”老赵有些惊讶,脚下油门却没含糊,“不歇息一晚吗?”
“这时候歇了,这三个月就真的歇了。”夏缘睁开眼,眸子里的倦意散去,换上了一层冷硬的光,“常春堂新的流水线明天必须调试完,我不放心那个新来的技术员。”
如今不能掉以轻心。罗荣明那只老狐狸,把本来就该属于她的资源,变成了必须要拿命去搏的诱饵。百分之四的股份,开放渠道,听着好听,前提是销量必须达标。达不到八成,卷铺盖走人。罗荣明哪里是在看销量,其实是在看戏。看真假千金互撕,看谁更像狼。而林璐瑶……
想起刚才那个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夏缘没有一丝同情。那个女人不仅学会了罗荣明的冷血,还多了几分从小养尊处优带来的傲慢与偏执。这种人,一旦被逼到墙角,咬起人来才最狠。
晚上七点左右,夏缘回到京城,随即马不停蹄地赶往西郊厂里。
她乘坐的轿车刚到工厂大门口,还没来得及下车,就看见保卫科长刘生龙急匆匆地跑过来,帽子都戴歪了。
“夏总!夏总您可算来了!”老刘喘着粗气,神色慌张,“出事了!三号车间停电了!”
夏缘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推门下车:“只有三号车间停?”
“对!就三号车间!而且……”老刘压低了声音,凑到夏缘耳边,“我刚才巡逻的时候,看见有个黑影从后墙翻出去了。”
第204章 线路被人剪了
夏缘眯起眼,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黑漆漆的厂区。三号车间,是常春堂精华液的核心灌装线。明天就要试生产,今晚突然停电,还有人翻墙?
“带我去看看。”她快步走向厂区,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踩出急促的声响。
车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晃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夏缘心里一沉。她厉声喝道:“谁在里面?”
“夏总,是我,大刚。”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从机器后面钻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灰,手里拿着电笔,“线路被人剪了。”
李大刚,原来国营厂的老技术骨干,脾气臭,技术硬,被夏缘花大力气留下的。
“剪了?”夏缘走到配电箱前,借着手电光一看。
好家伙,不仅剪了,还顺手倒了一瓶不知道什么液体进去,导致短路烧毁了几个关键元件。这手法,专业得很,一看就是懂行的。
“能修好吗?”夏缘问,声音出奇的冷静。
李大刚皱着眉头,用沾满油污的手挠了挠头皮:“修是能修,但这几个元件咱们备件库里没货。这是进口的西门子控制器,得去总厂或者市里的机电公司调货。这一来一回,明天上午肯定开不了工。”
明天上午开不了工,就意味着第一批货无法按时交付给百货大楼。违约金事小,信用事大。在一九八七年的京城商圈,一旦贴上“不守时”的标签,再想翻身就难了。
夏缘盯着那团焦黑的电线,脑子里飞快地旋转。这绝不是普通的破坏。时间掐得这么准,手段这么狠,目标这么明确。
林璐瑶?不,那个傲慢的大小姐有了上次的教训,大概率今后只会用商业手段正面硬刚。而且她今晚才刚输了一局,没这么快能安排人手潜入京郊的工厂。那是谁?
“夏总,这明显是有人搞破坏啊!”老刘在一旁愤愤不平,“要不要报警?”
“报警抓谁?那个黑影早跑没影了。”夏缘冷冷地说,“报了警,还要封锁现场调查取证,这车间三五天都别想开工。正中下怀。”
她转身看向李大刚:“大刚叔,有没有土办法?或者有没有替代品?”
李大刚犹豫了一下:“倒是有个死马当活马医的法子。咱们库房里还有几台那年苏联专家留下的旧机器,拆几个继电器下来,改改线路,兴许能顶一阵。就是不太稳定,得有人二十四小时盯着。”
“就这么办。”夏缘当机立断,“老刘,你去把你那个当过侦察兵的侄子叫来,还有,今晚值班的所有人,除了大刚叔,全部到会议室集合,在查清楚谁是内鬼之前,谁也不许出厂门一步。”
老刘一愣:“内鬼?您是说……”
“外人进不来这么容易,还能准确找到配电箱的位置。”夏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咱们厂里,有人吃里扒外。”
安排完一切,夏缘独自一人走进了办公室。她没有开灯,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夏缘盯着那个红色的电话机看了几秒,才伸手接起:“喂。”
“听说你的厂子今晚很热闹?”听筒里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夏缘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紧:“赵天晴?”
“没想到夏小姐还能听出我的声音,荣幸。”赵天晴在电话那头低笑,“别误会,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林璐瑶虽然和你签了协议,但她身边还有不少老臣子,并不希望看到一个所谓的真千金爬到他们头上。尤其是……那些原本指望着林璐瑶上位的人。”
夏缘心中一动,忙问道:“你是说,今晚的事,是雅华兰内部的人干的?”
“我什么都没说。”赵天晴语气轻松,“我只是个律师,负责处理法律事务。不过作为朋友,或者是……未来的合作伙伴?我觉得我有义务提醒你,你的敌人不止在明处。那个剪电线的人,手法很专业,像是受过训练的安保人员。”
夏缘沉默了片刻,疑惑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比起那个歇斯底里的林璐瑶,我觉得你更有意思。”赵天晴的声音低了几度,“而且,我不想看着刚下注的马,还没跑出起跑线就瘸了腿。”
“谢谢。”夏缘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靠在办公桌上,陷入沉思。雅华兰的老臣子。看来,这场仗比她想象的还要难打。不仅要面对林璐瑶的正面进攻,还要防着林璐瑶身边的暗箭,甚至还要揪出藏在自己身边的内鬼。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二天清晨,星沙,林家老宅。
林璐瑶穿着一身真丝睡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站在窗前,俯瞰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昨晚的屈辱感依然像一根刺,扎在心头隐隐作痛。但经过一夜的沉淀,那些狂躁的情绪已经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阴冷的算计。
房门敲响了。
“进来。”
助理黄小妍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叠报纸和几份文件。
“林总,这是今天的晨报,还有昨晚您让我查的资料。”黄小妍把东西放在茶几上,随后退到一边。
林璐瑶走过来,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报纸。
头版头条赫然写着:《雅华兰进军星沙市场,林璐瑶小姐挂帅亲征》。
配图是她前天刚下飞机时的照片,墨镜遮面,气场全开,身后跟着一众随从,俨然一副女王巡视领地的架势。
林璐瑶冷笑一声,把报纸扔回桌上,评价道:“虚张声势。”
这是养父罗荣明惯用的手段,先把声势造大,把林璐瑶架在高处,如果不做出点成绩,摔下来就会粉身碎骨。
“夏缘那边有什么动静?”林璐瑶问。
黄小妍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据京城传来的消息,昨晚夏小姐的工厂好像出了点事故,三号车间停电了。”
林璐瑶端咖啡的手一顿,挑眉:“停电?”
“具体情况不清楚,好像是人为破坏。不过……”黄小妍偷瞄了一眼林璐瑶的脸色,“听说夏小姐连夜组织人抢修,今天早上一大早就恢复生产了。”
第205章 高端市场的唯一标准
“恢复了?”林璐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为不屑,“命倒是挺硬。”
她放下咖啡杯,拿起那份资料。那是关于“常春堂”产品的市场调研报告。
“这是什么?”林璐瑶翻开看了两眼,眉头皱了起来,“包装土气,名字俗套,定位低端。这种东西,也配做我的对手?”
“林总,您别小看这个‘常春堂’。”黄小妍小心翼翼地提醒,“虽然包装不起眼,但我们在京城的试用反馈里,很多顾客都说效果不错,特别是那个保湿精华,口碑很好。而且夏小姐给出的价格只有雅华兰同类产品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林璐瑶嗤笑,“廉价本身就是一种原罪。在化妆品这个行业,顾客买的不仅仅是效果,更是梦想,是阶层。她夏缘想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那我就让她看看,什么叫做降维打击。”
林璐瑶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通知市场部,我要把雅华兰新品在京城的首发仪式搞成全城盛事。邀请所有的一线明星,所有的时尚杂志主编,所有的豪门千金。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雅华兰代表的是国际顶级时尚,而那个什么‘常春堂’,只配给弄堂里的大妈擦脚!”
京城的夏天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面被暴晒后的焦灼气息,连蝉鸣都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黏稠。但长安街东段的京城饭店门前,却因为一场即将到来的盛会,早早便透出几分不同寻常的热闹。来往的行人穿着的确良衬衫、喇叭裤,偶尔有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人按响车铃,叮铃哐啷地穿过人群,留下一串清脆的回响。
这天下午,京城饭店的金色大宴会厅内,雅华兰的新品发布会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中。厚重的绛红色天鹅绒窗帘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得一干二净,巨大的水晶吊灯如繁星般洒下柔和而昂贵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法国香氛、雪茄的醇香与高级皮革混合的、属于上流社会的气息。
来宾非富即贵。《风尚》杂志的主编正与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当红女星低声交谈,不时发出克制的笑声;协和医院与京城医院最权威的皮肤科专家们被请到了前排,他们神情严谨,代表着科学与权威;其余的五十多位来宾,无一不是时尚界、商界与演艺圈的翘楚。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盛宴,每一个细节都在彰显雅华兰的格调与实力:精致的骨瓷茶具、桌上空运而来的荷兰郁金香、以及侍者脸上无可挑剔的微笑。
林璐瑶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审视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迪奥白色西装套裙,沃顿商学院的精英气质与生俱来的高傲在她身上完美融合。她就像一位即将登基的女王,这里,是她的加冕礼。
身后的助理黄小妍递上一杯温水,恭敬地说:“林总,一切准备就绪。今日之后,雅华兰将成为华国高端市场的唯一标准。”
林璐瑶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玻璃杯的温度。“小妍,我们准备了最好的产品、最权威的专家、最顶级的媒体,夏缘拿什么跟我斗?靠她那间京郊的破厂房吗?”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这不像是战争,更像是一场降维打击。
时间一到,伴随着悠扬的古典乐,林璐瑶款步走上主席台。她刚一站定,台下便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她的目光从容地扫过全场,脸上是训练了千百遍的、最富亲和力与感染力的微笑。
“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而悦耳,“我叫林璐瑶,很荣幸能在这里,向各位介绍一个将为华国女性带来美丽变革的品牌——雅华兰的‘深海奇迹’。”
她正准备阐述雅华兰悠久的历史与尖端的科技,忽然,一阵隐约的喧闹声,如同海潮的先兆,从那厚重的窗帘缝隙中,执拗地钻了进来。
起初,只是一阵模糊的嗡嗡声,台下的嘉宾们并未在意。可那声音越来越大,从嗡嗡声变成了清晰的人声鼎沸,甚至还夹杂着八十年代特有的、充满激情的流行音乐!
“怎么回事?”一位杂志主编皱起了眉,不悦地望向窗外。
紧接着,那潮水般的喧嚣仿佛拥有了实体,正在一下一下,无情地冲刷着宴会厅内每一个精心布置的角落。那喧嚣中充满了生命力——是几百人同时发出的欢呼、惊叹与热烈的讨论声。
水晶吊灯折射的光芒,似乎都因这股来自“民众”的力量而显得摇摇欲坠。
林璐瑶握着话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脑中所有关于危机公关的商业训练都在飞速运转,告诉她要冷静,要控制局面。
一位雅华兰的工作人员惊慌失措地跑到公关部经理何轻语身旁,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汇报:“何经理,不好了!那个‘常春堂’……她们没有租宴会厅,直接在饭店外面表演节目,现在至少围了两三百人,好多路过的都被吸引过去了!”
何轻语马上跑出去查看,只见在饭店门前的广场上突然出现二十个穿着统一服装的女孩。她们的白衬衫浆洗得笔挺,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却难掩青春的蓬勃;红色的半身裙长度及膝,裙摆上绣着细小的玉兰花图案,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女孩们个头相仿,梳着整齐的马尾辫,脸上带着些许紧张,却又难掩兴奋,快速地按照预定的位置站成四列五排,队形规整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
没过多久,一阵欢快明亮的旋律突然在广场上响起,是经过重新编曲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原本的抒情曲调被加入了更鲜明的鼓点,节奏变得轻快活泼,像是夏日里一阵突如其来的凉风,瞬间驱散了周遭的沉闷。随着音乐响起,女孩们同步抬手、转身、踢腿,动作整齐划一,每一个抬手的高度、每一次转身的角度、每一步跳跃的幅度都分毫不差,看得出来是经过了反复打磨。
第206章 谁说我们要进去了
“常春堂!让华国女性更美丽!”
“国货精品!我们值得拥有!”
“不输洋货!我们自己的品牌!”
清脆响亮的口号随着舞蹈的节拍脱口而出,二十个女孩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既带着少女的清甜,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串饱满的珍珠,在长安街的上空回荡。路过的行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纷纷停下脚步,原本行色匆匆的脚步慢了下来,好奇地朝着广场中央聚拢。有人放下了手里拎着的菜篮子,有人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子挤到人群前排,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眼神里满是新奇。
“这是干啥呢?这么整齐的舞蹈!”
“白衬衫红裙子,真好看啊,是哪个单位的?”
“常春堂?没听过这个牌子啊,是做啥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群越聚越多,很快就把广场围得水泄不通。而此时,京城饭店宴会厅里,林璐瑶的新品发布会刚刚拉开序幕。穿着精致套装的记者们正端着相机、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下这场号称 “引进西洋顶尖技术” 的新品发布,却被窗外突然传来的音乐和口号声吸引了注意力。先是一两个记者好奇地凑到窗边,随即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里的工作,纷纷跑出宴会厅,朝着广场的方向涌去,想要一探究竟。
人群的最前方,夏缘静静地站着。她没有加入舞蹈的行列,只是身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连衣裙,手里高高举着一块木质牌子。牌子上用朱红色的油漆写着遒劲有力的大字:“常春堂 —— 华国女性的骄傲”,阳光洒在牌子上,朱红与米白相映,格外醒目。夏缘的眼神平静却坚定,望着聚拢来的人群和那些举着相机的记者,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一切,都源于前天傍晚那个闷热的黄昏。
当时,夏缘正坐在新源公司工厂的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传单上印着林璐瑶新品发布会的消息,地点就在京城饭店,时间定在后天下午。
“林璐瑶这是故意的,选在京城饭店这种地方开发布会,就是想压我们一头。” 助理江萱宛站在一旁,气鼓鼓地说道。江萱宛比夏缘小两岁,梳着齐耳短发,性格直爽,跟着夏缘一起打拼,看着常春堂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夏缘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传单上的字迹。林璐瑶的新品发布会,无疑会吸引大量的媒体和消费者关注,如果让她顺利造势,常春堂的生存空间只会更加狭窄。必须想个办法,既能应对林璐瑶的挑衅,又能让常春堂被更多人知道。
直接带着常春堂的新品去砸场子?夏缘第一个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太幼稚了,京城饭店安保严密,林璐瑶肯定早有准备,说不定还没等她们靠近发布会现场,就会被保安 “请” 出去,到时候不仅达不到目的,还会落得个 “国货输不起、恶意闹事” 的骂名,得不偿失。
那在门口拉横幅抗议?夏缘摇了摇头,这办法更蠢。拉横幅抗议,看似能表达不满,实则只会显得格局太小,让媒体和消费者觉得常春堂小家子气,反而会同情林璐瑶,甚至会被林璐瑶倒打一耙,说她们恶意竞争。到时候,舆论只会一边倒地偏向林璐瑶,常春堂只会更被动。
到底该怎么办?夏缘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边。窗外,夜幕已经开始降临,工厂的灯光在黑暗中点点闪烁,像星星一样。车间里还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鸣声,那是工人们在加班加点赶制新品。常春堂是她的心血,是无数人的心血,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洋货挤压得没有立足之地。
她需要一个更聪明、更大胆、更能让人记住的办法。一个既能展现常春堂的底气,又不会显得低劣,还能在短时间内引起轰动的办法。
夏缘的眉头紧紧蹙着,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又一个接一个地否定。她想起自己前世在二十一世纪见过的各种营销手段,那些新奇的、大胆的、让人眼前一亮的方式,在这个年代还闻所未闻。等等…… 营销手段?
一个念头突然像闪电一样划过她的脑海,让她浑身一震。她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和纸,奋笔疾书起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在谱写一首激昂的乐曲。
“老板,您想到办法了?” 江萱宛见她神色激动,连忙凑了过去。
夏缘没有抬头,只是一边写一边说道:“萱宛,你过来看看这个方案,能不能行。”
江萱宛凑过去,仔细看了起来。方案上的字迹娟秀却有力,条理清晰地写着几个核心要点:人员:紧急招募二十名年轻女孩,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形象好、气质佳,有一定的舞蹈基础或表现力,性格外向不怯场;
道具:定制统一服装,白衬衫配红裙子,颜色要鲜明醒目,让人一眼就能记住;准备扩音设备,确保音乐和口号能清晰传播;制作一块醒目招牌,突出常春堂品牌理念;
内容:编排一段简单易学、节奏感强的集体舞蹈,动作要整齐、有力量,符合年轻女孩的活力;结合舞蹈,设计三句朗朗上口、直击人心的口号,突出国货身份和品牌价值;
时机:精准把握林璐瑶新品发布会的开始时间,在发布会刚刚启动、媒体和嘉宾最为集中的时候,准时开始行动;
要求:所有环节必须精确计算,人员招募、服装定制、舞蹈排练、设备调试,都要在明天晚上之前全部完成,确保万无一失。
江萱宛越看越疑惑,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她咬了咬嘴唇,犹豫着问道:“老板,这个方案是挺详细的,可是…… 我们这么多人,带着这么多东西,林璐瑶那边肯定不会让我们进去的啊?京城饭店的安保那么严,我们根本靠近不了发布会现场吧?”
夏缘放下笔,抬起头,脸上带着一抹神秘的笑容:“谁说我们要进去了?”
“啊?” 江萱宛更糊涂了,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困惑,不解地盯着夏缘,“不进去的话,我们在外面做这些,谁能看到啊?记者和嘉宾都在宴会厅里,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啊。”
第207章 这是一种新型的营销方式
夏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此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工厂的灯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一条璀璨的星河,照亮了周围的夜空。远处,长安街的路灯也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延伸向远方,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小江,你知道京城饭店在哪条街吗?” 夏缘突然问道。
江萱宛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当然知道啊,长安街啊,这可是咱们京城最繁华、最有名的街了。”
“那你再想想,长安街有什么?” 夏缘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江萱宛仔细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道:“东边是王府井商业区,那里人最多了,逛街的、购物的,还有好多外地来的游客;西边是天安门广场和故宫,那更是咱们国家的象征,每天都有无数人去参观……”
“对。” 夏缘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带着一丝赞许,“还有呢?再想想。”
江萱宛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人!好多好多人!长安街是京城的交通要道,也是最热闹的地方,不管什么时候,都有源源不断的行人,还有各种车辆往来,人流量大得很!”
“没错,就是人。” 夏缘快步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写着什么,“所以我们根本不需要进去。我们只需要在外面,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做一件让他们印象深刻的事情。”
她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字。江萱宛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只见纸上写着:快闪活动。
“快闪?” 江萱宛小声念出这两个字,满脸的疑惑,“这是什么东西啊?我从来没听过。”
“这是一种新型的营销方式。” 夏缘解释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信,“简单来说,就是组织一群人,在人流密集的公共场所,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开始表演,吸引周围人的注意,形成围观效应,等达到预期效果后,再迅速有序地散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种方式,是我在前…… 在一本国外的杂志上看到的,在一九八六年的华国,还没有任何人尝试过。正因为没有,才足够新奇,才足够有冲击力,才能一下子引起所有人的轰动。” 夏缘没有说实话,这其实是她在二十一世纪司空见惯的营销手段,只是在这个年代,还属于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
江萱宛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可是…… 老板,这会不会太冒险了?我们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万一到时候没人围观怎么办?或者被保安驱赶怎么办?还有,二十个人的招募、服装的定制、舞蹈的排练,只有两天时间,能来得及吗?”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江萱宛的语气里满是焦虑。她不是不相信夏缘,只是这个想法实在太大胆、太超出常规了,让她忍不住担心会出意外。
“不会来不及的,也不会没人看的。” 夏缘的语气十分笃定,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招募人员,我们可以联系附近的艺术学校,那里有很多学舞蹈的女孩,年轻有活力,而且急需实践的机会,只要给出合理的报酬,肯定能找到合适的人;服装定制,我联系熟悉的工厂,让他们连夜赶工,白衬衫红裙子,款式简单,赶制起来并不难;舞蹈排练,我会亲自编排,动作简单易学,只要女孩们认真练习,一天时间足够练得整齐划一。”
她看着江萱宛,继续说道:“至于围观的人,你完全不用担心。京城饭店是什么地方?是京城最顶级的饭店之一,林璐瑶选择在这里开发布会,本身就会吸引大量的媒体记者和社会名流。发布会当天,这些人都会聚集在饭店里,他们对新鲜事物的敏感度远超常人,我们在门口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不可能不注意到。而且,长安街本身就是人流量巨大的地方,路过的行人看到我们的表演,也一定会停下来围观。到时候,媒体记者们肯定会争先恐后地过来拍照、采访,我们常春堂的名字,自然而然就会被更多人知道。”
夏缘的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让江萱宛原本焦虑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但当她看到夏缘脸上那种带着几分兴奋、几分笃定,又近乎疯狂的笑容时,心里还是莫名地有些心慌。她总觉得,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冒险了,就像在走钢丝一样,一旦有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差错,后果都不堪设想。
可她看着夏缘那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看着办公桌上那张写着 “常春堂 —— 华国女性的骄傲” 的草稿,又突然觉得,或许这个看似疯狂的计划,真的能创造奇迹。毕竟,在这个洋货横行的年代,想要让国货站稳脚跟,不冒一点险,又怎么可能呢?
江萱宛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老板,我相信你!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跟着你一起干!我们一定能让常春堂被更多人知道,一定能让国货扬眉吐气!”
夏缘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更加灿烂:“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行动!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在明天晚上之前,把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好!”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工厂的灯光依旧明亮。一场注定要在长安街上引起轰动的 “快闪” 活动,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而夏缘和江萱宛都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营销活动,更是国货与洋货的一次正面交锋,是常春堂能否在京城站稳脚跟的关键一役。她们没有退路,只能全力以赴。
时间点再回到雅华兰新品发布会现场。
看到对手“常春堂”的举动,公关部经理何轻语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是一种可怕的、她从未在商业案例中见过的能量。这根本不是商业竞争,这是战场上的阳谋!雅华兰的精英路线,被对方用最简单、最粗暴的“人海战术”釜底抽薪。
第208章 举办了一场露天联谊会
发布会台上的林璐瑶,脸色有刹那的僵硬。她强装镇定,唇边重新浮起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微笑,声音透过麦克风,刻意提高了几分,清晰而稳定地压过了那片嘈杂。
“看来,外面的朋友们,也感受到了我们雅华兰即将为这个时代带来的热情。”她反应极快,巧妙地将这要命的尴尬化为己用,“这正是我们选择华国市场的原因。这里充满了机遇,充满了渴望改变的生命力。而雅华兰,将为这份渴望,献上最顶级的答案。”
台下的精英们出于礼貌,发出了附和的掌声,但许多人的眼神已经开始游移,不时地瞟向窗外,显然对那边的“热闹”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演讲得以继续。但林璐瑶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和远处那片山呼海啸的声浪角力。她精心准备的关于细胞修复、关于专利成分的演讲稿,在那种原始而热烈的欢呼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遥远。
她仿佛能想象到外面的景象:夏缘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的或许不是话筒,而是一个铁皮喇叭,用最朴实的话语,向着一张张充满渴望的、属于普通人的脸庞,诉说着一个属于她们自己的美丽梦想。
发布会终于在一种微妙的、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林璐瑶走下台时,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
饭店豪华套房内,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林璐瑶脸上那副坚冰般的优雅面具,瞬间碎裂。
“砰!”她将手里的文件夹狠狠砸在真皮沙发上,精致的铜版纸散落一地。“粗鄙!野蛮!像一群没有开化的猴子在叫嚷!”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夏缘就把这叫作营销?把品牌发布会开成一个乡下大集市?她懂什么是品牌形象吗?什么是高端定位吗?”
发泄一阵,林璐瑶看向营销部经理秦美莲,声音压抑得有些发颤:“是谁批准她们在饭店外举办活动的?”
秦美莲摇了摇头,神情凝重:“林总,我查过了。她们……根本没申请。她们只是‘恰好’在今天,以‘新源公司’的名义,在大街上举办了一场‘露天联谊会’。饭店的保安去看过,但人太多了,根本管不了。”
“露天联谊会……”林璐瑶咀嚼着这几个字,胸口一阵起伏,最终化为一声冰冷的嗤笑。好一个夏缘,干得真绝。自己本来以为这是一场优雅的棋局,所以步步为营,谋求大势。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跟自己下棋,直接掀了棋盘。
林璐瑶的眼神变得阴鸷,对秦美莲说:“联系一下京城的几大百货商场经理。告诉他们,如果想要雅华兰的专柜入驻权,就必须清理掉某些不入流的杂牌。懂我的意思吗?”
秦美莲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如捣蒜:“明白,二选一。”
“去吧。”
看着秦美莲退出去的背影,林璐瑶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让她感到无比清醒。
夏缘,既然你要玩市场,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资本的力量。
三天后,京城。
百货大楼一楼的化妆品专区,人声鼎沸得几乎要掀翻天花板。周末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斜斜地洒在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晃眼的光斑,与空气中弥漫的香水味、护肤品的淡淡清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都市里最鲜活的消费图景。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结伴而行的女大学生、穿着考究的中年贵妇,还有不少趁着周末出来采购的工薪阶层,摩肩接踵地穿梭在各个品牌专柜之间,讨价还价的声音、试用产品的惊叹声、营业员的介绍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在这片喧嚣之中,最显眼的中岛位置 —— 原本属于 “常春堂” 的展柜前,却围聚着一群身着深蓝色制服的商场管理人员,与周围的热闹氛围格格不入,硬生生透出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展柜里,瓶瓶罐罐的护肤品摆放得整整齐齐,标签上 “常春堂” 三个烫金大字透着古朴雅致的韵味,这是口碑极好的国货品牌,以纯天然草本成分为卖点,价格亲民,深受普通消费者喜爱。可此刻,这些精致的产品却仿佛成了待宰的羔羊,正面临着被强制撤离的命运。
“撤掉!全部给我撤掉!” 一个挺着圆滚滚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站在展柜中央,双手叉腰,额头上的肥肉随着说话的动作微微颤动,正是商场招商部的王经理。他斜着眼睛扫视着展柜里的产品,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蛮横,“谁让你们把这种杂牌摆在黄金位置的?看看这包装,土气十足,简直影响商场形象!赶紧搬走,别在这儿碍眼!”
几个常春堂的营业员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她们都是刚入职不久的年轻姑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脸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小姑娘,眼眶已经红得像兔子,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地辩解道:“王经理,我们…… 我们和商场签了一年的合同啊!合同里明确写了这个位置是给我们的,而且这几天我们的销量明明很好,昨天单日就卖了一百多瓶精华液,好多顾客都是回头客……”
“合同?” 王经理蛮横地打断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合同副本,指着其中一条,“看看清楚!合同里写了,商场有权根据整体运营情况调整柜位!这是商场的规定,你们签了字就得认!”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嚣张,“再说了,国际大牌雅华兰马上就要进驻咱们商场了,人家那可是享誉全球的高端品牌,装修豪华,定位高端,怎么能跟你们这种土特产一样的牌子挨在一起?这不是拉低雅华兰的档次,也砸了咱们百货大楼的招牌吗?赶紧搬!现在就搬!搬到二楼拐角那个位置去!”
二楼拐角?在场的营业员们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她们都清楚,那个位置偏僻得很,紧挨着卖卫生纸、拖把、垃圾桶的清洁用品区,光线昏暗,人流量少得可怜。谁会特意绕到那种地方去买美妆护肤品?这明摆着就是欺负人,想要逼常春堂自动退出商场!
第209章 这样的品牌哪里不符合定位
“我不搬!”就在这时,一个清亮而坚定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王经理的嚣张气焰。周围的议论声陡然一停,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人群分开一条通道,一个身着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的年轻女子,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她身姿挺拔,步伐沉稳,白色西装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透亮,一头乌黑的长发利落地挽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她脸上化着精致淡雅的妆容,柳叶眉下,一双杏眼明亮而锐利,此刻却透着比寒冬冰块还要冷冽的寒意。
在她身后,紧紧跟着两个人,左边是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销售部经理刘智明,右边则是身材高大魁梧、穿着黑色衬衫的保卫科长刘生龙,那衬衫被他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撑得鼓鼓囊囊,仿佛随时都会裂开。
来人正是常春堂的创始人兼总经理,夏缘。
夏缘径直走到王经理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王经理,好大的官威啊。在商场里公然撕毁合同,欺压商户,这就是你们京城百货大楼的待客之道?”
王经理被她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震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下的皮鞋在地面上发出 “吱呀” 一声轻响。他定了定神,看到夏缘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心里的底气又回来了,重新挺起胸膛,故作镇定地说:“夏老板,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也是按规章办事,商场近期要进行形象升级,优化品牌结构,你们常春堂的定位确实不符合商场未来的发展规划,调整柜位也是无奈之举。”
“不符合定位?” 夏缘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随手拿起柜台上一瓶包装简约的常春堂精华液,瓶身触感温润,上面印着清晰的成分表。她举起精华液,面向周围围观的顾客,声音清亮地说:“大家来评评理,王经理口中的‘杂牌’,是单日销量破百瓶、复购率高达百分之六十的产品;是原材料取自滇省高山草本、无添加任何防腐剂的纯天然护肤品;更是普通老百姓买得起、用得放心的好东西。这样的品牌,到底哪里不符合定位?”
周围看热闹的顾客们顿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渐渐汇聚成一片议论声。
“对啊,我一直在用常春堂的保湿霜,特别好用,比那些贵价牌子还滋润,不到十块钱,性价比太高了!”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性说道,手里还拿着一瓶刚买的常春堂面霜。
“我也觉得奇怪,这么好的国货,怎么就要被撤柜了?那个雅华兰我知道,一瓶精华就要一百多块,咱们普通工薪阶层哪里买得起?” 旁边一位中年大姐皱着眉头,满脸不解。
“依我看啊,这里面肯定有猫腻!说不定是那个雅华兰给了王经理好处,逼着常春堂腾位置呢!现在这种事可不少见!”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看得通透,一语道破关键,引来周围一片附和声。
“就是就是,这也太欺负人了,国货不容易,凭什么被这么对待?”
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王经理的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像是煮熟的螃蟹,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没想到夏缘竟然敢当众煽动群众,让他下不来台,顿时恼羞成怒,指着夏缘的鼻子吼道:“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煽动群众!这是商场的决定,不容置疑!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搬,我就叫保安帮你搬!到时候东西损坏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敢动一下试试。” 夏缘上前一步,逼近王经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米。她的身高不算特别高挑,但此刻气势全开,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逼视着王经理,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说完,她侧头对着身后喊了一声:“刘生龙。”
“到!” 身后的刘生龙立刻跨前一步,像一座铁塔般稳稳地挡在常春堂的展柜前,双臂抱胸,肌肉线条在衬衫下清晰可见。他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周围几个蠢蠢欲动的保安,那眼神里的威慑力,像是来自丛林的猛兽,让人心生畏惧。
那些保安平日里也就是仗着商场的身份,欺负欺负小商小贩或者不懂维权的顾客,哪里见过刘生龙这种气场全开的狠角色。他们看着刘生龙那结实的臂膀和凶狠的眼神,一个个都缩了脖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互相交换着眼神,没人敢轻易上前。原本剑拔弩张的局面,瞬间陷入了僵持。
王经理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衬衫的领口。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着娇滴滴、斯斯文文的小姑娘,竟然这么难缠,不仅气场强大,还带了这么个 “煞神” 般的保镖。这要是真的闹大了,事情传到商场总经理耳朵里,他这个招商部经理的位置恐怕就保不住了。他心里开始打鼓,既后悔刚才把话说得太满,又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就在这时,夏缘突然收敛了身上的怒气,眼神中的冷冽褪去几分,语气变得平和下来:“王经理,借一步说话。”
王经理一愣,显然没料到夏缘会突然转变态度,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回应,就被夏缘一把拉住手腕,硬生生拽到了旁边相对僻静的楼梯拐角处。
“王经理,我知道你是受人所托,身不由己。” 夏缘松开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压低声音,直截了当地戳破了他的伪装,“林璐瑶许了你什么好处?是雅华兰在华北地区的独家代理费?还是说,她答应给你那个在国外读书的儿子弄个名牌大学的保送名额,或者毕业后直接进林氏集团总部?”
王经理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满脸都是惊恐之色,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你…… 你胡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林璐瑶!你别血口喷人!”
第210章 这颗雷早晚得拔掉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夏缘从随身的手包里掏出一张设计简约的黑色名片,上前一步,塞进王经理的上衣口袋里,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我叫夏缘,罗荣明是我的亲生父亲,虽然我现在在林家不受宠,常年在外,但毕竟流着林氏的血亲。林璐瑶能给你的,不过是些短期利益,我将来能给你的,只会更多更长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经理慌乱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而且,你真以为引进雅华兰对商场是好事?雅华兰是国际大牌不错,但他们的产品定价极高,咱们京城百货大楼的主要客群是中产阶级和普通工薪阶层,真正能消费得起的人寥寥无几,商场其实根本赚不了多少。但常春堂不一样,我们的产品性价比高,销量稳定,复购率高。只要你愿意继续让我们留在这个位置,我可以做主,把利润的百分之三十让给商场,这可比雅华兰那虚无缥缈的‘高端定位’实在多了。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细水长流的道理。”
王经理低头看着自己口袋里的名片,又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她的眼神平静却深不可测,语气从容不迫,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反而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智谋。亲生女儿?豪门恩怨?这背后的水也太深了!他原本以为夏缘只是个有点小背景、运气好做出点成绩的小老板,没想到竟然也是林家的人!这简直是神仙打架,他一个小小的招商部经理,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夏…… 夏小姐,我这也是没办法……” 王经理的态度瞬间软了下来,腰杆也不自觉地弯了几分,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讨好,“是上面压下来的任务,林小姐亲自打过招呼,我也是身不由己啊,实在难做!”
“我知道你难做。” 夏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许,给了他一个台阶,“所以我不为难你,给你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柜台我不搬,但是可以把位置往里面缩一米,让出主通道的一部分给雅华兰做宣传展示。这样一来,你在林璐瑶那边也能交差,就说你成功优化了柜位布局,给高端品牌留出了更好的展示空间;我也保住了常春堂的核心位置,不至于影响生意。怎么样?”
王经理眼珠子快速地转了转,心里盘算着。夏缘这个办法确实高明,各退一步,既不得罪林璐瑶那个大小姐,也不用招惹眼前这个不好惹的女魔头,还能从常春堂这里拿到更高的利润分成,简直是一举三得。他权衡利弊了片刻,终于咬了咬牙,狠狠点头:“成!就按夏小姐说的办!我这就去安排人调整一下围栏,保证不影响你们做生意!”
说完,王经理像是得到了特赦一般,匆匆忙忙地转身离去,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夏缘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缩一米?这不过是暂时的妥协,是缓兵之计罢了。那个王经理收了林璐瑶的好处是板上钉钉的事,今天能因为利益妥协退一步,明天就可能因为更大的诱惑再次找上门来。这颗埋在身边的雷,早晚得拔掉,而且要拔得干净利落。
“夏总,咱们真要缩一米啊?这也太憋屈了!” 刘生龙快步走到夏缘身边,脸上满是不甘心,语气愤愤不平,“那个王经理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咱们没必要给他面子!”
“缩。” 夏缘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依旧围满顾客的常春堂展柜上,看着那些被顾客捧在手里的产品,轻声说道,“拳头收回来,是为了积攒更多的力量,打出去的时候才更有力。这一米的距离,不算什么。你让人盯着点,今天就把围栏调整好,确保产品展示不受影响。另外,这几天给我盯紧了王经理和雅华兰那边的动静,有任何情况立刻向我汇报。哪怕是缩在角落里,我也要让常春堂的销量,把雅华兰压得抬不起头来。”
“好嘞!夏总您放心,我保证把事情办得妥妥的!” 刘生龙见夏缘已有决断,便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去安排人手。
夏缘又叮嘱了刘智明几句关于促销活动和库存补给的事宜,随后便独自一人走出了百货大楼。外面的阳光比商场里更加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走到街边一个公用电话亭前,投了一枚硬币,拨通了一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喂,是京城晚报的张记者吗?” 电话接通后,夏缘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冷静,“我这里有一条重磅新闻线索,关于国货品牌遭受不公正待遇,被国际洋品牌联手商场管理人员恶意排挤,强制要求更换柜位的事。证据我都有,现场照片、王经理的蛮横言论录音,还有我们与商场签订的合同副本。我希望这篇报道能登上明天报纸的头版,让更多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电话那头的张记者显然对这个线索很感兴趣,连忙追问细节,夏缘一一简洁明了地回应,约定好了交接证据的时间和地点。
接着,夏缘又给新源公司驻魔都办事处的主任宋良盈打电话,吩咐他到淮海路百货大楼的常春堂专柜拍些照片,然后联系《申城早报》,如此这般地交待一通。
挂断电话,夏缘走出电话亭,抬头看着天空中飘浮的几朵白云,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却丝毫暖不了她眼底的寒意。她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
林璐瑶,你以为凭借林家的势力和资本,就能轻易打压我,抢走我的市场?你太小看我夏缘了,也太小看国货的力量了。这一次,我不仅要保住常春堂的专柜,还要让你和雅华兰付出应有的代价。你想用资本压我,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舆论的力量,什么叫民心所向。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第211章 把自己抬上道德高地
魔都,外滩十八号。
这座矗立在黄浦江畔的百年建筑,历经风雨仍透着骨子里的矜贵。落地窗外,江风卷着水汽掠过江面,货轮的鸣笛悠远绵长,对岸的东方明珠还未显露日后的璀璨,却已能窥见这座城市即将腾飞的野心。而此刻,位于建筑顶层的雅华兰华国总部,却被一股暴戾的怒火搅得周天寒彻。
“啪!”一声脆响,打破了办公室里的静谧。林璐瑶将一份还散发着新鲜油墨味的《申城早报》,狠狠摔在光可鉴人的红木办公桌上。那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映出她姣好却扭曲的面容,报纸摔落时掀起的气流,让桌角摆放的青铜镇纸都微微颤动。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是刚从巴黎时装周带回来的最新款,衬得她脖颈纤长,手腕皓白。指尖精心涂抹的正红色指甲油,与红木桌面形成刺眼的对比,此刻却因极致的愤怒,微微颤抖着。
办公桌上的报纸,头版位置没有往常占据 c 位的财经要闻,也没有当红明星的八卦轶事,而是一张黑白照片,极具视觉冲击力,像一记闷拳,直直砸在每个观者心上。
照片的背景是淮海路百货大楼一层最偏僻的角落,一个标着 “常春堂” 字样的木质柜台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柜台的木板已经有些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常春堂” 三个烫金大字也褪去了大半光泽,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木纹。柜台被四个穿着深蓝色百货公司制服的保安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身姿挺拔,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像是在审视一件毫无价值的废弃物。其中一人的脚尖甚至微微踮起,皮鞋尖对着柜台的木板,那姿态仿佛下一秒就要抬脚将这简陋的柜台踹翻。
柜台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佝偻着身子,布满皱纹的脸像是被岁月揉皱的宣纸。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背正用力抹着眼睛,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抹越多,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濡湿了衣襟。她的眼神里盛满了无助与悲愤,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保安,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控诉,隔着薄薄的报纸,那股深入骨髓的绝望都能穿透纸页,刺痛人心。
报纸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在照片上方,触目惊心 ——《洋买办欺行霸市,百年国货何处容身?》
林璐瑶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那行标题,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强压下怒火,伸手抓起报纸,几乎要将报纸捏碎。
文章通篇没有提及 “雅华兰” 三个字,却字字句句都像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林璐瑶脸上。作者的笔法极具煽动性,字里行间都浸透着悲情与愤慨。文中详细描绘了 “常春堂” 背后的国营老厂 —— 新源日化厂的百年历史:从清末民初的手工作坊起家,靠着几代人传承的秘方,为街坊邻里提供物美价廉的护肤品;抗战时期,工厂曾冒着炮火坚持生产,为前线的医护人员提供药膏;建国后,成为国营大厂,养活了上千名工人,产品更是走进了千家万户。
而如今,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这家老厂却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设备陈旧,资金短缺,人才流失,市场被蜂拥而入的洋品牌挤压得几乎无立足之地。文章将新源日化厂描绘成一个在时代浪潮中苦苦挣扎、拼尽全力守护民族工业火种的悲情英雄,字里行间都透着惋惜与敬意。
反观那个不具名的 “洋品牌”,则被刻画成了仗势欺人、穷凶极恶的恶霸。文中暗示,该洋品牌凭借强大的资本实力,逼迫百货公司缩减国货柜台的面积,抢走最好的陈列位置,甚至动用保安威胁国货商家,企图将国产品牌彻底赶出市场。文章写道:“他们不仅要赚走中国人的血汗钱,还要砸碎华国人的饭碗,让百年传承的民族工业毁于一旦!”
这篇文章,如同一个火星,精准地投进了八十年代末那片堆满民族情绪干柴的舆论场。彼时,改革开放的大门刚刚敞开,大量洋品牌涌入中国市场,凭借先进的营销理念和光鲜的包装,迅速占据了中高端市场。而许多国营老厂因循守旧,在市场竞争中节节败退,无数工人面临下岗失业的困境。民众的民族自豪感与对国货的惋惜之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情绪洪流,这篇文章恰好点燃了这股洪流。
“贱人!”林璐瑶气得浑身发抖,精致的妆容都花了大半。精心勾勒的黑色眼线,因眼眶充血而晕开,像两道黑色的泪痕,让她原本美艳的脸庞显得有几分狰狞。她猛地将报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报纸团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墙角,像一只蜷缩的丑陋虫豸。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夏缘会用如此卑劣、却又如此有效的手段 ——“道德绑架”。
林璐瑶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在她的认知里,商业竞争就该是光明正大的:比拼产品质量、营销渠道、品牌口碑,凭借实力说话。她看不起那些耍小聪明、走旁门左道的手段,更不屑于利用民众的情绪来获取利益。
可夏缘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在这个敏感的年代,“民族尊严” 四个字,是威力最大的武器,是能点燃一切的助燃剂。夏缘这一手,不仅将自己包装成了弱不禁风、任人欺凌的受害者,更把自己抬上了谁也无法撼动的道德高地。现在,全申城的人都在同情 “常春堂”,谴责那个 “洋买办” 品牌,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个所谓的 “洋买办”,就是雅华兰。
“林总,不好了!不好了!”助理黄小妍满头大汗地冲进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皮肤上,脸上的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笔记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带着哭腔:“公、公关部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各大报社的记者都在追问,我们是不是在恶意打压国产品牌,是不是要把常春堂赶出百货大楼。还有…… 还有市民自发跑到淮海路百货大楼门口抗议,拉着横幅,举着报纸,要求商场公平对待国货,还喊着‘抵制雅华兰’的口号!”
第212章 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黄小妍越说越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商场经理刚才打电话来,说抗议的人越来越多,已经影响到正常营业了,问我们该怎么办……”
“废物!全都是废物!”林璐瑶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怒火,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晶花瓶,狠狠砸向墙壁。那是一只价值不菲的进口水晶花瓶,瓶身雕刻着精美的百合花纹路,里面插着几支新鲜的百合花,花瓣饱满,色泽艳丽。
“哗啦 ——”一声巨响,水晶花瓶与冰冷的墙壁撞得粉身碎骨。晶莹的碎片四处飞溅,有的落在地毯上,有的弹到办公桌上,还有几片擦着黄小妍的胳膊飞过,吓得她猛地后退一步,脸色惨白。新鲜的百合花被摔得支离破碎,白色的花瓣、绿色的花茎与浑浊的水混在一起,溅了一地,狼藉不堪,就像林璐瑶此刻的心情。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怨毒。她又输了。这一次,她输给了自己引以为傲的精英教育,输给了对这片土地人心的无知,输给了对舆论力量的致命轻视。
她原本以为,凭借雅华兰强大的品牌实力和先进的产品,想要挤掉常春堂这样的小品牌易如反掌。她动用了商场的关系,缩减了常春堂的柜台面积,抢走了最好的陈列位置,甚至暗示保安 “好好盯着” 那个柜台,想让他们知难而退。可她万万没想到,夏缘竟然会用这样的方式反击,将一场普通的商业竞争,上升到了民族大义的高度。
在林璐瑶的印象中,夏缘是一个衣着朴素,安静地站在常春堂的柜台后,待人温和,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农村丫头。林璐瑶一直以为,夏缘只是一个守着老厂子、不知变通的小老板,根本不配做自己的对手。可现在她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夏缘根本不是什么商业对手,她是一条从底层泥潭里爬出来的毒蛇,深谙最原始、最野蛮的生存法则。她知道民众想要什么,知道如何利用情绪煽动人心,知道如何用最廉价的方式,给予对手最致命的打击。
“夏、缘……”林璐瑶死死盯着地上那张被揉成一团的报纸,血红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她的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寒光,声音沙哑而冰冷,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你给我等着。既然你不讲商业规则,那就别怪我不择手段!”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最终落在黄小妍苍白的脸上,语气陡然变得凌厉:“通知公关部,立刻发布声明,否认所有指控,就说我们从未打压过任何国产品牌,一切都是误会。另外,联系所有合作的媒体,给我压下这件事,不准再报道任何对我们不利的言论。还有,去查!给我查夏缘有什么漏洞,我就不信她一点破绽都没有!”
黄小妍连忙点头,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快步跑出办公室,连掉在地上的笔记本都忘了捡。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璐瑶一个人,她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黄浦江的滔滔江水,眼神阴鸷。她不会就这么算了,夏缘让她蒙受的耻辱,她一定要加倍奉还。舆论战是吗?道德绑架是吗?那她就陪夏缘玩到底,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两天之后,京城。
与魔都的繁华喧嚣不同,京城的街头透着一股沉稳厚重的气息。红墙绿瓦与拔地而起的新式建筑交相辉映,街头巷尾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带着浓厚的生活气息。
新源公司日化厂坐落在京城西郊的一个老旧工业区里,厂区的围墙斑驳脱落,上面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字迹模糊不清。车间里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鸣声,沉闷而有节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珍珠粉香气。
厂区角落的一间简陋车间办公室里,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办公室的墙壁是斑驳的白石灰,屋顶挂着一盏老旧的白炽灯,光线昏暗。一张掉漆的木制办公桌放在房间中央,上面堆满了账本、入库单和各种文件,桌角放着一个搪瓷缸,上面印着 “劳动最光荣” 的字样,边缘已经磕掉了几块瓷。
厂长钱海威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京城商报》,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一路从外面跑过来,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额头上,几缕银丝垂在眼前,遮住了他疲惫的眼神。他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上衣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半天挤不出一个字,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跑了很远的路,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夏缘正坐在办公桌前,核对新一批珍珠粉原料的入库单。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映出她清秀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尖带着一点淡淡的珍珠粉痕迹,正一笔一划地在单据上签字。珍珠粉的原料堆放在墙角,装在一个个白色的布袋里,散发着淡淡的、天然的清香。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夏缘抬起头,目光落在钱海威身上。当看到他那张血色尽失、写满惊慌与绝望的脸时,夏缘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她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声音平静地问道:“钱厂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钱海威快步走到办公桌前,颤抖着将手里的报纸递了过去,声音带着哭腔:“夏、夏总,你快看…… 这、这报纸……”
夏缘伸手接过报纸,指尖触到报纸粗糙的纸面,上面还残留着钱海威手心的汗水,湿漉漉的。她展开报纸,只见上面的标题用加黑加粗的宋体字印着,格外醒目,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刺进她的眼里 ——《警惕!“爱国情怀” 背后的资本陷阱 —— 所谓 “国货之光” 的惊人内幕》。
夏缘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跳骤然加快。她压下心头的不安,开始仔细阅读这篇文章。
文章很长,占据了报纸的整个版面,措辞极为刁钻刻薄,像一把精巧的手术刀,刀刀致命。它没有直接点名 “常春堂”,却处处都在解剖它的血肉,字字句句都在指向新源日化厂。
第213章 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
文章开头先是痛心疾首地描绘了一番国营老厂在新时代下的困境与挣扎:设备老化无法更新,技术落后难以竞争,工人工资难以发放,无数百年老厂在市场浪潮中纷纷倒闭。字里行间都透着对国营老厂的同情,很容易就能勾起读者的共鸣。
然后,笔锋陡然一转,开始发出诛心之问 —— 是什么样的 “救世主”,能让一家濒临破产、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国营老厂,在短短数月内起死回生?不仅推出了新产品,还迅速打开了市场,甚至引发了民众的追捧?答案是:“来路不明” 的外资。
文章援引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 “业内人士” 的说法,常春堂是外商独资,所谓的 “振兴国货” 不过是外资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外资利用国营老厂的壳子,打着 “国货精品” 的旗号,实则是为了抢占华国市场,榨取巨额利润。
紧接着,文章开始对常春堂的产品进行 “深度剖析”。文中称,这款号称运用了 “高新生物科技” 的珍珠膏,其核心成分与市面上几毛钱一盒的廉价雪花膏并无本质区别,都是凡士林、羊毛脂等基础原料,所谓的 “珍珠粉” 含量微乎其微,根本不具备宣传中的养颜功效。文章甚至列出了所谓的 “成本分析”,声称常春堂珍珠膏的生产成本每盒不超过一元钱,却卖到了近十元的高价,打着 “国货精品” 的旗号,利用民众朴素的爱国热情,疯狂收割着智商税。
文章的结尾,用一句极具冲击力的质问收尾,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当爱国情怀成为赚钱的工具,当民族品牌沦为外资的傀儡,这究竟是在振兴国货,还是在动摇我们民族工业的根基?”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精准地刺向 “常春堂” 最柔软、最脆弱的命脉 —— 民众的信任。
夏缘缓缓放下报纸,手指微微颤抖着。报纸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眼前跳跃、扭曲,变成一张张嘲讽的脸。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寒意与深深的疲惫。她甚至不用猜,就知道这篇檄文出自谁的手笔。是林璐瑶。
除了林璐瑶,没人有这么强烈的动机,更没人有这种翻云覆雨的手腕 —— 能在短短两天内,调动京城的主流媒体资源,撰写如此精准、狠毒的文章,发动一场针对常春堂的舆论绞杀。
夏缘太清楚林璐瑶的手段了。在魔都,林璐瑶吃了舆论的亏,被她逼到了绝境。现在,她反手一击,用同样的方式,甚至更狠毒的手段,来对付自己。这不是商业竞争。不是价格战,不是渠道封锁,不是产品比拼。这是 “诛心”。
林璐瑶太懂了,常春堂能在短时间内崛起,靠的不是强大的资本,不是先进的技术,而是民众的信任与支持,是那份朴素的爱国情怀。而她这篇文章,就是要彻底摧毁这份信任,让常春堂从 “国货之光” 变成人人唾弃的 “资本骗子”,让民众对常春堂由爱生恨,最终将这个刚刚有起色的品牌彻底踩在脚下。
夏缘的心情跌入了谷底,像坠入了无边的冰窖,浑身冰冷。她能想象到这篇文章发布后的后果:媒体会蜂拥而至,追问产品的真相;消费者会产生怀疑,不再购买常春堂系列美妆商品;经销商会纷纷退货,终止合作;工厂里的工人会人心惶惶,担心再次面临失业的困境……
新源日化厂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希望,常春堂好不容易才在市场上站稳脚跟,现在,林璐瑶的这一击,几乎要将这一切都毁于一旦。
“夏总……这,报纸上面说的……”门外,已经围了几个听到动静的工段长。他们脸上交织着被污蔑的愤怒与前途未卜的不安。前几天才刚刚燃起的希望与自豪,此刻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冷得彻骨。
夏缘慢慢将报纸叠好,整齐地放在桌角。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钱海威和门外那几张惶惑的脸。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眼神依旧清亮得像一汪深潭,仿佛那篇能杀人于无形的报道,不过是一阵吹过耳边的风。
“钱叔,各位师傅。”她的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沉稳,“报纸上说的,你们信吗?”
众人一愣。钱海威第一个反应过来,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瞪,脖子梗得像一头倔强的公牛,粗声道:“我当然不信!这纯属放他娘的屁!什么成分跟廉价的雪花膏一样?咱们用的什么料,我亲眼看着入的库!那汉斯国进口的香精,那太湖边上精挑细选的珍珠粉,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那价格,比黄金都金贵!这是污蔑!这是诽谤!”
“对!诽谤!”
“他娘的,是哪个龟孙子在背后捅刀子?”
工人们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朴素的义愤填膺取代了刚才的惶恐。
夏缘却轻轻摇了摇头。“光我们自己信,没用。得让外面那些被蒙蔽的人信。”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厂区里那些像一把把巨大绿伞的白杨树。
“我还是小看她了……”夏缘低声自语。她以为这会是一场拳拳到肉的阵地战,没想到对方也动用了舆论武器,搞起了绝地反击。
“夏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钱海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要不,咱们也找报社,发个声明澄清一下?”
“澄清?”夏缘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我们澄清一句,她能编造十句。我们说原料好,她说我们夸大宣传;我们说工艺先进,她说我们偷换概念。嘴长在别人身上,舆论被他们操控着,我们怎么说得清?”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是啊,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人家摆明了就是要朝你身上泼脏水,你越是挣扎,溅起的泥点就越多,最后只会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绝望的气氛如同病毒,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夏缘却缓缓转过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灼人的火焰。她冷冷说道:“他们说我们产品不好,用料差,是吗?”
众人茫然点头。
第214章 举办“工厂开放日”
“好。”夏缘猛地一拍桌子,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那我们就把厂门打开,把生产线亮出来,把仓库敞开来!”
她走到钱海威面前,眼神锐利如鹰,一字一句道:“钱叔,你马上去发通知!三天后,常春堂的生产基地举办‘工厂开放日’!所有对常春堂感兴趣的市民、所有媒体记者,无论他们是捧我们还是骂我们,我们统统欢迎!”
钱海威被她这股破釜沉舟的气势震住了:“全……全都欢迎?那我们的配方和生产工艺……”
“让他们看!”夏缘斩钉截铁,“让他们亲眼看看,我们用的究竟是什么原料!让他们亲眼看看,这一瓶瓶常春堂,是怎么在我们自己人的手里,干干净净生产出来的!他们不是说我们是‘资本陷阱’吗?那我们就把这个‘陷阱’挖开来,让所有人看看,底下埋的到底是害人的刀子,还是实在的金子!”
她的声音充满了不可动摇的力量,像一把烈火,重新点燃了众人眼中熄灭的光。
“还有!”夏缘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联系所有我们能联系到的媒体,发邀请函。尤其是这份《京城商报》,要用最好的信纸,单独送一份过去,指名道姓地邀请他们的主笔务必赏光。告诉他们,我们为他留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专座!”
这已经不是澄清。这是“宣战”。你不是喜欢躲在暗处泼脏水吗?那我就把你拉到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之下,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你看看这水到底有多脏,让你自己把这盆脏水喝下去!
林璐瑶赌的是人性中的猜疑与恐惧。而夏缘,选择赌人性中最朴素的信任与最原始的勇气。
魔都,雅华兰华国总部。
市场总监马丁推开厚重的实木门,将一份刚收到的传真悄无声息地放在林璐瑶面前,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林总,京城那边的最新反馈。”
传真纸上,是常春堂工厂门口张贴出的“开放日”海报照片。红纸黑字,拍得有些模糊,但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毫不掩饰的挑衅意味却清晰无比。
“哦?”林璐瑶放下手中的骨瓷咖啡杯,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张薄薄的纸,饶有兴致地看着,“开放日?邀请所有媒体?”她读着传真上的内容,忽然轻笑出声,“还有……要给我方主笔留第一排专座?”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甚至笑得双肩微微发抖,仿佛听到了本年度最滑稽的笑话,“有意思,真有意思。”她将传真纸扔在桌上,身体向后,深深地靠进柔软的意达利真皮座椅里,“我还以为她会哭哭啼啼地找人澄清,或者干脆被吓得关门大吉。没想到,她竟然敢下战书?”
马丁垂着眼,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那份《京城商报》的文章,每一个恶毒的字眼,每一个扭曲事实的“知情人透露”,全都是从他这里,通过加密电报发出去的。
昨晚,在下达指令后,他做了一整夜的噩梦。梦里,夏缘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一直在质问他:为什么?
“马丁,你觉得,”林璐瑶的声音突然响起,将他从失神中拽了回来,“她这是黔驴技穷的挣扎,还是另有底牌?”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轻易剖开他的胸膛,看穿他内心深处所有的伪装和挣扎。
马丁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林璐瑶的目光,用最冷静、最专业的语气分析道:“从目前的形势看,这更像是一步险棋。她被我们逼到了墙角,除了放手一搏,没有其他选择。把工厂开放给媒体,是一把双刃剑。如果产品和生产线真的无可挑剔,或许能博回一些声誉。但只要被抓住任何一个微小的瑕疵,就会被舆论无限放大,从而彻底万劫不复。”
“瑕疵?”林璐瑶冷哼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幼稚的言论,“这个世界上,有不存在瑕疵的东西吗?”她站起身,踱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火柴盒般的车流与建筑,“她以为公开透明就能自证清白?太天真了。”她背对着马丁,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飘忽,“马丁。”
“在。”
“‘净化’方案第二步,可以启动了。”
马丁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第二步?”
“夏缘不是要办开放日吗?很好,我们帮她把场面搞得再大一点。”林璐瑶的嘴角噙着一丝残忍而优雅的笑意,“联系我们收买的那家第三方检测机构,让他们也派‘专家’去参加。再去找几个‘消费者’,真正的消费者。”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马丁,慢悠悠地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毒蛇的信子,“当然,是要那种……皮肤比较敏感的消费者。如果能在开放日当天,当着所有媒体记者的面,‘恰好’对常春堂的试用装产生一点‘不良反应’,那就更完美了。”
马丁的瞳孔骤然放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已经不是栽赃,这是“下毒”。在众目睽睽之下,制造一场触目惊心的“过敏”事故,再由我方安排好的“权威专家”当场解读,将“成分低劣”“含有害物质”的帽子死死扣在常春堂头上。到那时,夏缘就算浑身是嘴,也再无翻身可能。
“林总……”他艰涩地开口,声音嘶哑,“这样做,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万一被查出来……”
“查?”林璐瑶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谁去查?怎么查?那个所谓的‘专家’是我们的人,那个‘过敏’的消费者也是我们的人。现场那么多记者,只会忠实地记录下他们亲眼所见的‘事实’。至于夏缘,她会忙着焦头烂额,焦头烂额地……申请破产。”
林璐瑶走到马丁面前,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用一种近乎亲昵的姿态,轻轻抚平他昂贵西装领口的一丝褶皱。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柔,话语却像冰锥一样扎人,“马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们不择手段?”
马丁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他闻到了对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混合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第215章 给常春堂致命一击
“商场如战场。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林璐瑶的指尖在他的领口轻轻一点,仿佛一个女王在敲打她的权杖,“我来华国不是来做慈善的。我要的是胜利,一场彻彻底底、毫无悬念的胜利。”
林璐瑶收回手,眼中的那一丝“温情”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去办吧。我不想在开放日之后,还能在市场上看到任何一瓶‘常春堂’。”
马丁看着她决绝的侧脸,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碾碎。最终,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深深地低下了头,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镜片之后。
“是,林总。”转身离开办公室的那一刻,马丁感觉自己的脊梁都弯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马丁关上门,脱力般地靠在门板上。窗外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京城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漠然:“是我。计划有变。”
他按照林璐瑶的指示,将“净化”方案第二步的内容,一字不差地传达了过去。寻找敏感肤质的“消费者”,安排“权威专家”进场,准备好通稿,务必在开放日当天,给常春堂致命一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他自己的灵魂。
挂断电话,马丁静静地坐了很久。夕阳的余晖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像一张挣扎的面具。
良久,他走出总部大楼,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一个藏在心底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哪位?”
“帮我查一样东西。”马丁的声音压得很低,快得像是在背书,“京城一家叫‘康正’的第三方检测机构,一个姓刘的教授。还有,帮我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在找‘特殊’的日化产品试用者,要求是皮肤极度敏感,容易过敏。”
“你是谁?我凭什么帮你?”对面的声音充满了怀疑。
马丁用近乎虚无缥缈的声音说,“就凭你想看一场好戏。”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开放日当天,新源公司工厂从未如此热闹过。
大门口,几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严阵以待,其中,《京城商报》的记者江风被特意安排在了最前排,他脸上倨傲的表情,仿佛是来审判罪人的法官。
工人们自发地穿上了最干净的工作服,站在工厂道路两旁,充当临时的引导员和保安。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前几日的惶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决绝。
夏缘站在办公楼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简单的扩音喇叭。
她没有穿职业套装,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一条蓝色的工装裤,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外资公司的老板,更像是这个工厂里,一个最普通、也最坚定的女工。
“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欢迎大家来到常春堂生产基地。”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厂区,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我知道,大家今天来,心里都带着很多疑问。”夏缘的目光坦然地扫过一张张或好奇、或质疑、或幸灾乐祸的脸,“有报纸说我们常春堂,成分低劣,是骗人的东西。”
夏缘举起手中的《京城商报》,说道:“这篇报道,写得很好。它成功地让所有人都对我们产生了怀疑。今天,我不想做任何口头上的辩解。因为事实胜于雄辩。”
她放下报纸,手臂一挥,指向身后洞开的厂房大门,“从现在开始,我们的生产车间、原料仓库、质检实验室,将对各位完全开放!大家可以随意参观,随意提问,随意拍摄!我只有一个要求——请用你们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你们自己的头脑,去判断。常春堂,到底是不是骗局?新源公司,到底值不值得信任?答案,就在里面。”
说完,夏缘转身第一个走进了车间。记者们面面相觑,随即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一条条崭新的生产线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工人们在各自的岗位上,一丝不苟地操作着,他们的动作娴熟而专注,仿佛完全没有受到外界的干扰。
“大家请看,这边是我们的原料暂存区。”钱海威举着喇叭,大声介绍着,“为了保证活性,所有核心原料都采用低温冷链运输,储存在这个恒温仓库里。大家看到的这些银色罐子,里面装的就是从高卢国进口的二裂酵母发酵产物溶胞物,也是我们常春堂面霜的核心抗衰成分!”
一个记者立刻挤上前,咄咄逼人地问道:“你说进口就进口?我们怎么知道这里面装的不是普通甘油?”
钱海威笑了笑,不慌不忙地打开一个冷库,从里面拿出一份封存的文件,说道:“这是这批原料的报关单、原产地证明和成分检测报告,全部是法文原版,旁边有我们翻译社做的公证翻译件。各位懂行的朋友,可以看一看。”
立刻有几个记者围了上去,对着文件一通猛拍。
人群中,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了:“我是康正检测中心的刘教授,我对化妆品成分略有研究。能否开一罐,让我闻一下气味,看一下形态?”
夏缘心中一凛:好戏的高潮来了。她看向那个刘教授,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
“当然可以。”夏缘微微一笑,“不过刘教授,光靠闻,恐怕不太专业吧?不如这样,我们的质检实验室就在隔壁,里面有气相色谱仪。您可以随机抽取任何一罐未开封的原料,由我们的技术员,当着所有媒体的面,进行现场检测。您看如何?”
刘教授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么一手。现场检测?他哪里懂什么气相色谱仪!他只是被花钱请来,配合演一场戏的。他搪塞道:“这个……现场检测程序复杂,恐怕会耽误大家时间……”
第216章 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夏缘却不给刘教授机会。“不耽误。让大家亲眼见证一下高科技的魅力,也是我们开放日的目的之一嘛。”她对着人群朗声道,“有没有媒体朋友,愿意做个见证,随机抽取一份样品?”
立刻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记者举起了手。刘教授的额角,渗出了一丝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声尖利的女声划破了车间的嘈杂:“哎呀!我的脸!我的脸好痒啊!”
这声呼喊带着强烈的痛苦和恐慌,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原本分散的人潮立刻像潮水般涌向试用区,摄像机、照相机纷纷对准了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正惊恐地捂着脸颊,她的指缝间正迅速泛起大片红疹,从颧骨蔓延到下颌,红斑密密麻麻,看起来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天哪,这红疹也太严重了,看着都吓人!”
“她刚才不是在试用那款焕颜面霜吗?”
女人身边的同伴立刻扑了过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她,转头对着周围的记者和人群大声嘶吼:“她刚刚试用了常春堂试用装!就擦了不到五分钟,脸就变成这样了!这里的化妆品有毒!”
“有毒” 两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密闭的车间里轰然炸开。
那个姓刘的“教授”见状,立刻精神一振,推开人群冲了过去,大声道:“大家不要慌!我是专家!让我看看!”
他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下女人的脸,然后一脸沉痛地宣布:“这是典型的接触性皮炎!是劣质化妆品中重金属或者刺激性化学物质超标引起的急性过敏反应!非常严重!”
人群彻底炸了锅,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有人下意识地扔掉了手里的试用装,有人急忙掏出镜子查看自己的皮肤。
“天哪!真的是有毒产品!”
“还说是什么国货之光,简直是国货之耻!”
“我昨天刚买了他们家的面霜,不会也有问题吧?”
“这哪是护肤品,简直是毁容膏!”
“国货果然不靠谱,吹得再好都是假的!”
记者们则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亢奋起来。他们挤开人群,将话筒和摄像机牢牢对准那个痛苦呻吟的女人,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女士,你之前用过常春堂的产品吗?”
“出现症状前只涂抹了这款面霜吗?”
“你打算怎么维权?”
《京城商报》记者江风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挤到最前面,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滑动,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他已经在心里构思好了标题 ——《“开放日” 变 “毁容日”,常春堂神话当场破灭!》,甚至连后续的深度报道框架都搭好了。
常春堂的工人们站在流水线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厂长钱海威急得满头大汗,每一款产品的原料筛选、生产工艺、质量检测,他都亲身参与,比谁都清楚产品的品质。他想冲上去解释 “我们的产品都是经过国家检测的,每一批都有质检报告”,可刚迈出两步,就被蜂拥而上的记者和情绪激动的民众挤得东倒西歪,嘴里的话被淹没在嘈杂的声浪里。
年轻的女工小李眼圈都红了,她手里还拿着刚包装好的面霜,看着人群中对公司的指责和谩骂,心里又委屈又着急:“不是这样的,我们的产品真的没问题……” 可她的声音太小,根本没人听见。整个车间里,原本的热闹和期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混乱、愤怒和质疑,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夏缘站在原地,看着这场明显是有人导演的、堪称完美的栽赃大戏,气得浑身发抖,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失去了色彩和声音。她看着那个“过敏”的女人,看着那个信口雌黄的“专家”,看着周围一张张被煽动、被欺骗的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穿着绿色邮政制服的年轻身影突然出现在车间门口。他背着沉甸甸的邮包,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剧烈奔跑而涨得通红,显得格外狼狈。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有特快专递!紧急文件!” 他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却异常响亮,在嘈杂的环境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车间里的人群已经挤成了一团,大家都围着那个 “过敏” 的女人和随后赶来的 “专家”,根本没人愿意挪动脚步。邮递员咬了咬牙,双手高高举起一个黄色的 EmS 信封,信封右上角贴着 “加急”“专人送达” 的红色标签,边角因为被紧紧攥着而有些褶皱。他侧着身子,艰难地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路,肩膀不时撞到别人,嘴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借过,实在是紧急,必须现在送到夏缘女士手上!”
“没看见这儿出事了吗?快递晚点再送不行?” 有人不耐烦地瞪他,语气里满是火气。
“不行啊!寄件人特意交代,必须在上午十点前送到夏总手里,晚一分钟都不行!” 邮递员急得直跺脚,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制服上。他抬眼望向前方,终于在人群前方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衬衫、身姿挺拔的女人 —— 常春堂的创始人兼总经理夏缘。
邮递员像是看到了救星,拼尽全力挤到她面前,将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信封塞进她手里,气喘吁吁地说:“夏、夏总!这是同城的特快专递!寄件人没留姓名,只说您一看就知道,而且必须现在交给您!”
夏缘接过信封,指尖触到信封表面的温热,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同城?她在京城的熟人和合作伙伴不少,但谁会在这个关键节点寄来一封加急特快专递?而且还特意强调 “现在送到”?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上午九点五十八分,距离邮递员说的十点还差两分钟。
信封的封口处贴得很严实,上面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 “夏缘 亲启” 四个苍劲有力的钢笔字,字迹陌生,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第217章 精心准备的 “大戏”
夏缘没有丝毫犹豫,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手指轻轻撕开了信封。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 A4 纸,纸张质地特殊,摸起来光滑挺括,不像是普通的打印纸,边缘还印有细微的暗纹。
她将纸张抽出来,展开,目光落在上面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纸上的内容很简洁,是打印出来的,字体清晰工整,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第一行,是一个人的名字 —— 张兰,后面跟着一长串身份证号码,括号里标注着:京城皮防所 一九八六年三月就诊记录,寻常型银屑病史(俗称牛皮癣),过敏原检测显示对水杨酸、羟苯丙酯、香精类物质严重过敏;
第二行,是另一个名字 —— 刘建国,标注着:康正检测中心后勤处副主任,负责仓库管理及物资采购,非技术岗,无医学及化学相关专业背景。纸张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用红色钢笔手写的字:“戏”。
那个 “戏” 字,笔锋凌厉,带着几分嘲讽,又像是一种精准的提示。夏缘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刚才发生的一切:张兰试用产品时刻意对着镜头的炫耀、红疹出现的异常速度、刘建国恰到好处的 “专家” 身份、记者们迫不及待的追问…… 所有的碎片瞬间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清晰的答案 —— 这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污蔑和栽赃!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但更多的是愤怒和冷静。她抬起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那个还在半躺着呻吟的张兰,以及正在对着记者慷慨陈词的刘建国。之前的一丝疑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决绝。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原来,这就是他们精心准备的 “大戏”。
夏缘将那张 A4 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西装内袋,从旁边工作人员手里拿过扩音喇叭。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喇叭的音量,随后缓缓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振聋发聩的呼喊:“大家 —— 安静!”
那一声 “安静”,仿佛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像一道惊雷划破了车间的混乱。原本疯狂闪烁的闪光灯瞬间停了下来,记者们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民众的鼓噪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车间里,只剩下夏缘清晰而坚定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播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张兰和刘建国身上,齐刷刷地转回到了夏缘身上。
夏缘静静地站在那里,白衬衫和工装裤在车间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惶,也没有愤怒的狰狞,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她的眼神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愤怒的民众、疑惑的记者、眼神通红的工人、脸色僵硬的张兰和刘建国…… 那眼神,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却让人心底不由自主地发寒。
《京城商报》记者江风皱紧了眉头,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按照他的预想,夏缘此刻应该要么哭着求饶,拿出质检报告慌乱辩解;要么气急败坏地指责张兰故意找茬,却拿不出任何证据。可她现在的镇定,太过反常,反常得让他心里发慌。他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原本胸有成竹的标题,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今天,是我们常春堂工厂的开放日。” 夏缘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常春堂自成立以来,始终以‘品质为本,诚信为根’为理念,从原料采购到生产加工,每一个环节都公开透明,接受市场和消费者的监督。我们欢迎合理的批评和建议,也愿意为任何真正的产品问题承担责任。但我们绝不接受,这种处心积虑的污蔑和栽赃!”
她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就响起了一阵细微的议论声,有人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夏缘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她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向那个还半躺半坐在地上、捂着脸颊的张兰。她脚上的银色高跟鞋敲击在光滑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 “哒、哒、哒” 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张兰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夏缘冰冷的目光,心里莫名一慌,原本刻意挤出的痛苦表情瞬间僵硬了几分,放在脸颊上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夏缘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却锐利,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这位女士,” 夏缘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你说,你只是试用了我们常春堂的焕颜修护面霜,不到五分钟,脸就变成了这样,对吗?”
张兰的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夏缘对视,她低下头,含糊地 “嗯” 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真可怜。” 夏缘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同情,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我们常春堂的这款焕颜修护面霜,主打敏感肌适用,上市前经过了一千两百次临床皮肤测试,覆盖不同肤质、不同年龄段的人群,最终的过敏率控制在万分之一以下。这个数据,不仅有国家化妆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的报告佐证,还有第三方机构的公开数据可查。您能成为这万分之一里的‘幸运儿’,甚至在短短五分钟内就出现如此严重的‘过敏反应’,这份‘运气’,确实让人惊叹。”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张兰,话锋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不过我想,您的这份‘运气’,或许并不是来自我们的产品,而是来自您特殊的体质吧?比如,您在京城皮防所确诊的寻常型银屑病史?也就是大家常说的,牛皮癣?”
“牛皮癣” 三个字,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张兰脸上的血色 “唰” 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的红疹还要惨白。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呆滞在原地,捂着脸颊的手僵在半空,连假装痛苦的呻吟都忘了发出。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慌,嘴里喃喃地说:“你…… 你怎么会知道……”
这句话,无疑是默认了夏缘的说法。
第218章 谁是藏在幕后的神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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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这潭浑水里藏着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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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既然要演就演得像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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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一头刚刚露出獠牙的幼狼
夏缘皱眉,紧盯赵天晴等着下文。
“不是资金,也不是配方。”赵天晴缓缓说道,“是专利。林璐瑶已经向法院提起诉讼,控告‘常春堂’的核心成分侵犯了雅华兰的一项国际专利。传票,明天就会送到你手上。”
夏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专利战。这是在八十年代的华国,几乎没人听过的概念。但在国际商战中,这是核武器。
“她这是想要置我于死地。”夏缘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是在维护集团的利益。”赵天晴叹了口气,“夏缘,认输吧。罗董事长的意思是,只要你肯放弃‘常春堂’,回到林家,他可以送你去山姆国读书,给你最好的生活……”
“最好的生活?”夏缘突然笑了。她笑得肩膀颤抖,眼里却燃起两团烈火。她上前一步,逼视着赵天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赵律师,你回去告诉林璐瑶,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罗先生。那个成分,是我在一个失传的古方里找到的,比他们的专利早了五百年!想打官司?好啊!我就在京城法院等着她!我就要让全世界看看,到底是雅华兰的科技厉害,还是老祖宗的东西厉害!”
赵天晴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头刚刚露出獠牙的幼狼。
“还有……”夏缘凑近赵天晴耳边,声音轻得像鬼魅,“告诉那个在背后看戏的人。这出戏,才刚刚开始。别急着鼓掌,小心……炸了手。”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赵天晴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三楼的某个角落。那里,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正靠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颗核桃。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那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淡漠的笑,然后竖起食指,在嘴唇前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赵天晴浑身一震,慌忙低下头,匆匆混入人群。那是顾家那位混世魔王……
天呐,这哪里是两个女孩的争斗?这分明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魔都,黄浦江畔。
林璐瑶看着桌上那份关于“常春堂瓷瓶系列”热销的报告,这一次,她没有摔杯子,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精致的雕塑。
“古方?呵。”她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她喃喃自语,“妹妹,希望在法庭上,你的嘴还能这么硬。这一次,我要连你的骨头都拆下来。”
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半是明媚的红,一半是阴森的蓝。
京城。
夏缘刚走出百货大楼的后门,手里还提着两兜刚买的实验试剂,一张盖着大红章的纸就被递到了鼻子底下。
送达员是个年轻小伙子,帽檐压得低低的,眼神闪躲,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他小心翼翼地说道: “夏同志,这是……这是法院的。”
夏缘没接。她低头扫了一眼那几行铅字:原告:雅华兰(山姆国)化妆品集团。案由:专利侵权纠纷。该来的还是来了。比预想的还要快三天。林璐瑶这回是真急了,连“加急”这种特权都用上了。
“我双手不得空,放那儿吧。”夏缘下巴冲提兜扬了扬。
送达员一愣,显然没见过被告这么淡定的。往常送这种东西,要么哭天抢地,要么破口大骂,哪有像这位主儿一样,连手都不抬一下,好像那是张擦屁股纸。
“得嘞,您……您收好。”小伙子把传票往提兜里一塞,骑上车溜得比兔子还快。
夏缘来到桑塔纳轿车旁。她没看那张传票,而是眯起眼睛,望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
那是顾家的车。车窗降下一条缝,隐约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夹着半截香烟。
夏缘开门上车,那张没塞好的传票掉在车下,轿车启动,车轮碾过传票一角,汇入了下班的车流。
黑色伏尔加轿车上面。
“三爷,她把传票碾了。”前面的司机是个平头,声音里透着股不敢置信的兴奋,“这妞儿够野的啊。”
顾立鹏在后座上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那双总是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他把手里那两颗核桃盘得咔咔作响。
“有点意思。”
他想起那天在商场三楼看到的眼神。那不是野,那是狠。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林家那边什么动静?”顾立鹏问。
“林璐瑶那个洋墨水已经在京城饭店包了场,说是明天要搞个媒体见面会,专门讲讲‘知识产权保护’。这不明摆着要当众扒夏小姐的皮么。”
顾立鹏轻笑一声,把烟头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那就去看看。这出戏,少了我这个捧场的,多没劲。”
京郊,新源化妆品公司生产基地。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老旧的厂房里,机器轰鸣声稀稀拉拉。几个老工人聚在车间门口抽烟,眉头锁成了死疙瘩。
“听说了吗?山姆国人告咱们了!说是要赔好几百万美元!”
“多少?把咱们厂卖了也不值这个数啊!”
“完了完了,这饭碗算是砸了。我就说那个小夏厂长太年轻,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非要去惹那帮洋鬼子……”
夏缘的轿车进厂门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她叫司机停车,自己下车之后径直走到那群工人面前。
几个老烟枪顿时噤声,尴尬地把烟头往脚底下踩。
夏缘对生产部主任苏半槐说:“老苏,通知下去,半小时后食堂开会。”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所有在岗职工,一个都不许少。”
苏半槐一脸苦相:“夏总,这……大家都人心惶惶的,供货商那边刚才也打电话来催款,说是怕咱们倒闭……”
“怕什么?”夏缘把手里的试剂袋子往老苏怀里一塞,“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告诉大家,这个月奖金翻倍。谁要是现在想走,我立马结工资放人。想留下的,就把嘴闭上,好好干活。”
苏半槐愣住了。奖金翻倍?这时候还发钱?这夏总是不是吓傻了?但他看着夏缘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莫名地觉得心安。那是一种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这丫头也能给你搭出一座桥来的笃定。
“哎!我这就去!”苏半槐抱紧了试剂,转身跑向广播室。
夏缘回到办公室,倒了一杯水喝着,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这是1987年,华国还没加入那个什么贸易组织,国际专利法这玩意儿对大多数国人来说就是天书。林璐瑶这一招,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第222章 真千金是怎么身败名裂的
夏缘从办公桌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里面不是什么古方,而是一张从过期报纸上剪下来的豆腐块文章,还有一本手抄的笔记。那是她花了一个月时间,翻遍了明清两代的医案找出来的。
“常春堂”的核心成分是从一种叫“龙血竭”的植物里提取的。雅华兰的专利确实涵盖了这个提取技术。不过,林璐瑶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雅华兰的专利申请时间是1975年。而那本手抄本的主人,是在1962年写下的笔记。
夏缘手指摩挲着那行钢笔字,指尖微颤。林鹤年,这个名字在后世的教科书里籍籍无名,可在这本泛黄的笔记扉页上,刻画入微。
笔记里清清楚楚记录着龙血竭提取流程,每一个步骤、每一组温控数据,都比雅华兰那个所谓的“核心科技”还要精准三分。更重要的是,最后一页夹着的一张汇款单存根,备注里写着:寄往山姆国,赠予同窗张浮生,望其代为发表,扬我国威。
夏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一个“代为发表”。雅华兰集团原来的老东家张浮生,一手“借鸡生蛋”,可是把老同学坑得够惨。拿着别人的心血去山姆国注册专利,摇身一变成了雅华兰的发家秘籍,而原作者林鹤年呢?
夏缘脑海里闪过调查资料里那几行冰冷的字:林鹤年,原京城医科大学教授,六十年代末下放,至今在京郊红星农场看大门。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这是一笔迟到了二十年的血债。
“咚咚咚”,敲门声急促而粗暴。
“夏总!不好了!”苏半槐的声音隔着门板都透着股子绝望,“供货商老赵带着人堵在食堂门口,非要咱们现结货款,还要把剩下的原料拉走!工人们都炸锅了!”
夏缘猛地拉开门,把那个信封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冷静地说道:“慌什么。”她理了理的确良衬衫的领口,眼神比这深秋的风还凉,“走,去食堂。”
食堂里乱成了一锅粥。不锈钢饭盆敲得震天响,几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站在长条桌上,唾沫星子横飞。
“大家都听我说!这厂子完了!山姆国人那是谁?那是天王老子!告你们倾家荡产都是轻的!咱们先把东西拿回去止损,那是天经地义!”
底下工人们缩着脖子,敢怒不敢言。那几个皮夹克一看就是社会上混的,腰里鼓鼓囊囊,不知道揣着什么。
“赵老板。”一道清丽的女声横插进来,不大,却像冰刀子划过玻璃,激得人头皮发麻。
夏缘分开人群,一步步走上台阶。她太年轻了,扎着高马尾,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怎么看都像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娃。可她往那儿一站,下巴微抬,那种与生俱来的倨傲感,竟然压得那个姓赵的胖子愣了一下。
“夏总,咱们也是老交情……”赵胖子皮笑肉不笑地搓着手,“这不,听说您这儿摊上大事了,兄弟我也是没法子……”
“多少钱?”夏缘打断他。
“啊?”
“我说,欠你多少钱。”
“九、九万三……”赵胖子被她这气势弄得有点懵,下意识报了个虚数,“连利息算上,怎么也得九万五。”
夏缘转头对财务总监罗英娇说道:“叫财务马上付清货款。”
全场死寂。赵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跟着罗英娇就要走。
“慢着。”夏缘叫住他,目光扫过台下几百双惶恐不安的眼睛。
“既然来了,就做个见证。”她转身,拿起桌上的铁皮大喇叭,刺耳的电流声让所有人捂住了耳朵。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夏缘的声音通过劣质喇叭传出来,带着金属的质感,“怕厂子倒闭,怕没饭吃,怕被洋人告得倾家荡产。”
底下有人小声啜泣。“我也怕。”夏缘说道,“但我更怕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说咱们华国人造出来的东西,是偷来的!”
“新源公司没偷!常春堂没偷!”她猛地拔高音量,把那个信封高高举起,“证据,就在我手里!明天,我会去京城饭店,当着全京城媒体的面,把这盆脏水泼回去!”
夏缘扫视全场,继续说道:“想走的,去找会计领工资,我不拦着。愿意留下的,今晚把生产线给我开足马力!只要我夏缘还有一口气,这厂子就垮不了!现在,开饭!红烧肉管够!”
死一般的沉寂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干死洋鬼子!”
“干!”
“夏厂长,我们信你!”
情绪这东西,一旦被点燃,就是燎原之火。赵胖子看着这群刚才还像鹌鹑一样的工人,此刻一个个红着眼嗷嗷叫,莫名觉得后背发凉。这女的,有点邪门。
京城饭店,总统套房。
林璐瑶穿着真丝睡袍,手里摇晃着一杯红酒,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长安街的夜景。这个角度,能看到整座城市的灯火阑珊。这种掌控感,让她迷醉。
她没回头,冷声问道:“都安排好了?”
身后的黑暗里,助理黄小妍回道:“都办妥了。京城日报、晚报、甚至是电视台的人都打过招呼了。明天只要咱们一开发布会,关于常春堂侵权的新闻就会铺天盖地。而且……”
黄小妍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我们也联系了工商那边,只要舆论一造势,立马就去常春堂封厂查账。”
“很好。”林璐瑶抿了一口酒,猩红的液体染红了唇瓣。她心里暗道,夏缘啊夏缘,上次为了专利授权的事情,雅华兰每瓶被你抽成百分之四,还给你开放了渠道。这次,我要你付出惨痛的代价!你那个破厂子里生产出来的土方子,也配叫化妆品?这华国市场,注定是我林璐瑶的天下。
“对了,顾少那边……”黄小妍小心翼翼地问。
林璐瑶手里的动作一顿。顾立鹏,那个京城大少,听说最近对夏缘那个野丫头挺感兴趣?
“给顾少送张请柬。”林璐瑶转过身,眼神阴鸷,“我要让他亲眼看着,那个所谓的真千金是怎么身败名裂的。”
门铃响了。林璐瑶以为是服务生,随口道:“进。”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高大男人。
第223章 听说你要搞个大新闻
进来的人竟然是顾立鹏。他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两条长腿随意交叠。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随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林璐瑶,说道:“怎么,这是要提前庆祝胜利了?”
林璐瑶开始的时候有些发懵,随即换上一副优雅得体的笑容,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笑着说:“顾少,你怎么来了?我还说让人给你送请柬呢。”
“听说你要搞个大新闻,我这不就赶着来凑凑热闹。”顾立鹏吐出一口烟圈,透过青白色的烟雾,那双桃花眼显得格外深邃莫测,“不过,林小姐,看在咱们在山姆国有过交情,我有句话得提醒你。”
“什么?”
“小心兔子急了咬人。”顾立鹏弹了弹烟灰,“夏缘那丫头,看着文静,骨子里可比你有野性。”
林璐瑶脸色一僵,随即冷笑:“野性?那是没教养。顾少,你不会真被那种乡下丫头迷住心窍了吧?她懂什么?她连英文都说不利索!”
顾立鹏没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烟头那点忽明忽暗的红光。英文?那天在常春堂门口,他可是亲耳听到那丫头用一口流利的伦敦腔跟国外设备商砍价。这女人,藏得深着呢。
“行了,我就是来看看。”顾立鹏掐灭烟头,站起身,“明天的戏,我很期待。”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说道:“林小姐,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强求也没用。比如……才华,比如……血缘。”
林璐瑶手中的酒杯“咔嚓”一声,被她生生捏出了裂纹。红酒洒了一手,像鲜红的血液。
京郊红星农场。
秋风卷着枯黄的败叶,抽打在小平房漏风的窗户上,发出“呜呜”的鬼哭和“啪啪”的脆响。四周是无边的黑暗,连一盏吝啬的路灯都没有,仿佛是被整个京城遗忘的角落。
夏缘手里提着两瓶二锅头,一只用油纸包着的烧鸡,打着手电筒走进农场。若不是苏半槐的亲戚曾在此处干活,指明了路径,她断然找不到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
她站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抬手敲了敲。
“谁啊?”屋内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林老,我叫夏缘。”夏缘的声音在夜晚中显得异常清晰、沉稳,“我想跟您聊聊……张浮生。”
“张浮生”三个字,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屋内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叮铃哐啷的混乱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过了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仅容窥视的缝隙。
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门缝后的黑暗中死死盯着夏缘,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困守愁城的孤兽。
“滚!”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而暴戾,门板被猛地向里一拽。
电光石火间,夏缘眼疾手快,一只脚已经卡进了门缝。老旧的木门狠狠咬在她的脚踝上,骨头都仿佛在呻吟,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抵住门板,语速极快地说道:“林老,我知道您恨他,我也恨!他偷走您的心血结晶,在大洋彼岸换取名利双收,而您,却在这四面漏风的破农场里苟延残喘。”
“关你屁事!”门内的力道更大了。
“是不关我事。”夏缘没有再多费口舌,只是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缓缓抽出一本用牛皮纸包裹的手抄笔记,借着从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灯光,让那熟悉的封面显现在老人眼前,“但我手里,有这个。”
门板上所有的力量,在瞬间消失殆尽。
林鹤年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枯瘦如鸡爪,布满了老年斑和深深的沟壑。指尖在熟悉的封皮上反复摩挲,如同触摸失散多年的爱人。他哆嗦着嘴唇,浑浊的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这……这是……”
“您当年的手稿,我从废品站淘回来的。”夏缘面不改色地撒着谎,顺势推开门,“林老,雅华兰明天就要以侵犯知识产权的名义告我。他们拿着您的成果,磨利了刀,要反过来把咱们华国自己的企业往死里整。您,就真的这么眼睁睁看着?”
林鹤年浑身剧震。他猛地拉开门,一把将那本笔记抢了过去,死死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失而复得的亲子、是他被生生抽走的筋骨。压抑了几十年的屈辱与愤怒在此刻轰然决堤,他嚎啕大哭:“畜生……张浮生这个畜生啊……”
夏缘默然地走进屋,将酒和烧鸡放在那张积满厚厚灰尘的方桌上。屋里没有一丝活人的热气,陈设简陋得令人心酸,除了桌椅板凳,几乎家徒四壁。谁能想到,一代国粹宗师,竟落魄至此。
她拧开一瓶二锅头的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在林鹤年身旁那个满是油污的小马扎上坐下,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笔直地烧到胃里,那股呛人的烈劲瞬间逼红了她的眼眶。
“林老。”她放下杯子,声音被烈酒浸染得有了一丝沙哑,“跟我走吧。我们去把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堂堂正正地抢回来。”
林鹤年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孩。昏黄的灯泡下,她年轻的面庞沉静如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名为“野心”与“不甘”的火焰,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老人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淬入了一股玉石俱焚的狠戾:“丫头,你想怎么干?”
夏缘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绚烂的弧度,缓缓说道:“明天,我们去砸场子。”
第二天。京城饭店宴会厅。
穹顶之上,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万千道璀璨的光芒,将整个大厅映照得恍如白昼。厚重的猩红色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席台,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荣耀之路。长枪短炮早已架设完毕,形成一片钢铁丛林,京城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媒体都已到齐,其中甚至不乏金发碧眼的外国记者,正交头接耳,闪光灯的银色风暴此起彼伏。
主席台上,林璐瑶是绝对的焦点。
她身着一套剪裁精良的纯白范思哲职业套装,乌黑的秀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整个人散发着精英阶层特有的、无可挑剔的优越感。她身后巨大的幕布上,一行用幻灯片投射出的标语红得刺眼——“尊重知识产权,打击假冒伪劣”。
第224章 承载着数十年冤屈的证据
“各位媒体朋友们。”林璐瑶手握麦克风,声音清脆悦耳,在流利的中文与英文之间无缝切换,尽显国际化风范,“雅华兰作为国际知名品牌,一直致力于为全球女性带来极致的美学体验。然而,最近我们在华国市场上痛心地发现,一家名为‘常春堂’的企业,公然剽窃了我们的核心专利技术——‘龙血竭高效提取法’……”
话音未落,台下已是一片哗然。闪光灯的爆闪频率骤然加快,仿佛一场无声的雷暴。
坐在角落里的顾立鹏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Zippo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的眼神却锐利如鹰,在人群中反复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没来?难道那丫头真的临阵退缩了?不像她的风格。
“这是赤裸裸的商业盗窃!这是对国际商业规则最无情的践踏!”林璐瑶的声调拔高,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对于这种卑劣的行为,雅华兰绝不姑息!我们将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常春堂立刻停止所有侵权行为,并赔偿我方一千万……美金的经济损失!”
“砰——!”一声巨响,仿佛平地惊雷!
宴会厅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一把推开,狠狠撞在两侧的墙壁上。整个大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镜头,都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逆光中,三个身影如同从天而降。当先一人,高马尾,白衬衫,牛仔裤,身姿挺拔如松,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她左手边,是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汉子,神情坚毅,一脸视死如归。右手边,则是一位身着灰色中山装的小老头,腰杆挺得笔直,怀里用布包裹着一叠文件,如同抱着圣物。
夏缘来了。
林璐瑶嘴角那抹胜利的笑容瞬间凝固。顾立鹏手中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应声合上,深邃的眼中迸发出狼见到猎物般的异样光彩。
“林总,这话……说得是不是太早了点?”
夏缘迈开步伐,径直走上那条为胜利者铺设的红毯。她脚下的高跟鞋敲击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每一步,都仿佛精准地踩在林璐瑶的心尖上。
两旁的保安见状,立刻上前试图阻拦。夏缘脚步未停,只是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那眼神里蕴含的威压与气场,竟让两个身形高大的保安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一时间忘了动作。
“保安!保安!”林璐瑶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血色褪去,声音变得尖利,“把这个来捣乱的人给我赶出去!”
夏缘已走到台下,她仰起头,直视着台上花容失色的林璐瑶,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怎么,林总只敢在背后泼人脏水,却不敢当面对质吗?”
台下的记者们瞬间兴奋到了极点!正主登场,当面对决!这绝对是明天的头版头条!无数镜头疯狂地调转方向,将焦点死死锁定在夏缘身上。
“我们正在召开新闻发布会!这里不欢迎你!”林璐瑶握着麦克风的手微微发颤,泄露了她的心虚。
“巧了。”夏缘不疾不徐地走上主席台,直接从司仪手中拿过另一个话筒,“我今天,也有些东西想给各位媒体朋友们看看。”
“你!”林璐瑶气急败坏,几乎要失态动手。
“各位。”夏缘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分给她,转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镜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晰而有力,“林总口口声声,说我们常春堂侵权。那么我想请问,贵公司引以为傲的这项专利,是在哪一年申请的?”
林璐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昂着下巴道:“1975年,在山姆国专利商标局正式申请备案,所有文件齐全,无可辩驳!”
“1975年,很好。”夏缘点了点头,将林鹤年请到自己身边。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投下一枚重磅炸弹:“那么,我再请问林总——如果在1962年,这项技术就已经在华国的土地上诞生了呢?”
全场轰然!
“胡说八道!”林璐瑶失声尖叫,状若癫狂,“1962年?那个年代,你们华国还在……还在……”她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个年代,华国在尖端科技领域几乎是一片荒漠。
“林老,请吧。”夏缘没有与她争辩,只是将麦克风递给了身旁的林鹤年。
老爷子颤抖着手接过话筒,从怀中那层层包裹的布里,郑重地取出那本泛黄的笔记,以及几张被岁月侵蚀得边缘发脆的剪报。
“我……叫林鹤年。”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泣血的悲愤,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这是我于1962年,在《本草研究》内部期刊上发表的论文原稿。这是我当年的实验记录手稿。而这一封……是张浮生当年从大洋彼岸寄给我的,求我拉他一把的……求助信!”
他亲手将那一叠承载着数十年冤屈的证据,摊开在投影仪的玻璃板上。巨大的幕布上,那张控诉常春堂的幻灯片被瞬间替换。取而代之的,是一页页密密麻麻、风骨遒劲的手写汉字,一个个严谨的化学分子式,以及在稿件末尾,那个用红色墨水标记的、仿佛在滴血的日期——【1962年10月】。
铁证如山!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上面记录的每一个提取步骤,每一个关键数据,都与雅华兰公司公示的专利文件,惊人地一致!
“不……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林璐瑶的脸色在瞬间惨白如纸,她踉跄着连退数步,高跟鞋一崴,狼狈地跌坐在地。
“张浮生,当年是我的学生。”林鹤年指着投影上那封信的影像,老泪纵横,“他说他在山姆国走投无路,求我这个做老师的帮帮他。我将这项技术的研究成果毫无保留地寄给他,是想让他以海外学者的身份发表,为国争光!我万万没想到……我万万没想到,他竟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他直接把发明人的名字,改成了他自己!”
现场彻底炸了锅!快门声连成一片,闪光灯将台上几人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
“我的天!贼喊捉贼啊这是!”
“太不要脸了!搞了半天,雅华兰才是那个无耻的小偷!”
“这就是所谓的国际大牌?用偷来的技术反过来敲诈原主?!”
舆论的风向,在短短几分钟内,发生了惊天逆转。
第225章 她早已不是任人垂钓的鱼
夏缘站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缓步走到瘫软在地的林璐瑶面前,微微俯身,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林璐瑶,你是不是忘了,你引以为傲的林家继承人身份,好像……也是偷来的。”
那声音很轻,却如同一根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林璐瑶的心脏。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怨毒、惊恐与不可置信。夏缘这句话,是在讽刺她是鸠占鹊巢的假千金!
夏缘没再理会她濒临崩溃的表情,缓缓直起身,转身再次面对全场镜头。她的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标枪。她握紧话筒,声音铿锵,响彻整个宴会厅:“我们华国人,曾经很穷,但我们不偷!我们现在也许还不够强大,但我们风骨犹存!常春堂的每一款产品,从研发到生产,每一滴,都是干干净净的!想用偷来的东西反过来敲诈我们?我告诉你们——华国人,不吃这一套!”
死寂之后,掌声雷动!
角落里,顾立鹏站起身,用力鼓掌。他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名为“敬佩”的情绪。这女人,有点意思。比那些只会撒娇卖萌的名媛千金,带劲多了。
新闻发布会之后,常春堂一夜封神。
订单如雪片般从全国各地飞来,几乎要挤爆工厂小小的销售部。而那个前几日还耀武扬威、扬言要拉走所有原料的赵胖子,此刻正鼻涕眼泪地跪在工厂大门口,苦苦哀求着想要继续供货,最终被忍无可忍的苏半槐拿着大扫帚,像赶苍蝇一样赶走了。
外界喧嚣震天,深夜的新源公司办公室里,却静得能听见灯管微弱的电流声。
夏缘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着刺痛的眉心。这一回合,她赢了,赢得漂亮,但也仅仅是这场漫长商战的又一回合。以林璐瑶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办公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伴随着一股食物的暖香,瞬间冲淡了满室的清冷。
顾立鹏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闲适地靠在门框上,对着灯下那道清瘦却紧绷的背影,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嘴角噙着一抹惯有的、三分玩味七分慵懒的笑:“夏总,庆功宴。”
夏缘抬起头,那双在发布会上锐利如刀的眸子,此刻染上了一层警惕的薄冰:“顾少这是……特地来看我笑话的?”
“哪儿能啊。”顾立鹏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熟稔得像是来过千百回。他从纸袋里拿出一盒热气腾腾的饺子,推到夏缘面前,“我是来……求合作的。”
猪肉白菜的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夏缘的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她这才想起,自己晚饭还没吃。
她没再矫情,拿起一次性筷子,毫不客气地夹起一个圆滚滚的饺子,一边细细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合作可以谈。顾少的条件呢?”
“条件嘛……”顾立鹏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张足以让任何女人心跳失速的俊脸在灯下显得愈发轮廓分明。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混杂着饺子的温热香气,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男性荷尔蒙,将夏缘牢牢笼罩,“让我入股常春堂。另外,以后林璐瑶那疯女人再找麻烦,记得叫上我一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像一头发现了有趣猎物的狼:“这种当众打脸的戏码,我看上瘾了。”
夏缘嚼着饺子,平静地迎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这男人,眼里带着钩子,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可惜,她夏缘在重生那一刻起,就早已不是池中任人垂钓的鱼。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顾少,我的船,可不好上。”
“没事。”顾立鹏闲适地往椅背上一靠,那股压迫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游刃有余的恣意,“我就喜欢风浪大的。”
夏缘不紧不慢地吃完最后一只饺子,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那双眸子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没有半分“吃人嘴短”的自觉。
“两百万,换常春堂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她将用过的一次性筷子精准地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明天市场上的白菜价格,“另外,我个人全权负责公司运营,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经营干预。顾少要做的,就是坐等分红。”
顾立鹏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气乐了。他翘起二郎腿,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叩叩”声:“夏总,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城东都听见响儿了。常春堂如今是名声在外,但根基太薄。没我这条地头蛇在京城给你镇着,下一次麻烦来的时候,你确定还这么好过关?”
他身体再次前倾,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纨绔气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独有的精明与压迫感:“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并且,我要一票否决权。”
夏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合同,推到顾立鹏面前。
“顾少,现在是卖方市场。”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今天的各大报纸头条想必你也看了,常春堂现在是‘民族之光’。哪个不长眼的再敢明着来捣乱,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被全国人民的口水淹死。我肯分你这百分之十五,纯粹是看在发布会上,你鼓掌鼓得最卖力的份上,才给你的机会。”
话虽如此,夏缘心里却很清楚,她需要顾立鹏这块招牌。她没那么多精力去应付盘根错节的商业关系,更何况,十月份那场即将席卷全球的华尔街风暴,才是她真正的战场。
顾立鹏盯着夏缘那张不施粉黛却依旧明艳照人的脸,心里那股子邪火越烧越旺。这女人,真他妈带劲。他在京城这片地界上横着走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要么图他的钱,要么图他的权势,再清高孤傲的,在他那些糖衣炮弹的轮番轰炸下,也得化成一汪春水。偏偏眼前这一块,是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偏偏还烫手得很!他越想征服,她就越强硬。这种感觉,该死的上头。
“行。”出乎意料地,顾立鹏没有再争辩。他抓起桌上的钢笔,拔掉笔帽,在那份堪称“不平等条约”的合同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力道之大,几乎要力透纸背。
“百分之十五,就百分之十五。”他将合同推回给夏缘,眼中是棋逢对手的欣赏与炽热,“夏总,合作愉快。”
第226章 来自权威实验室的泣血报告
魔都,汉口路。夜色如同一块厚重的黑丝绒,将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的喧嚣与浮华暂时包裹。但在申报馆大楼旧址附近,一条名为“三马里”的逼仄弄堂深处,却有一盏灯,亮如孤星。
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型印刷厂,此刻正泄露出与周遭死寂格格不入的灯火与轰鸣。机器的巨响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冲撞,像一头被囚禁的钢铁困兽在低吼。这里不是刊载着国家政策、经济要闻的正规报社,却牢牢扼住了沪海滩信息流的另一条毛细血管——那些夹在各大早报副刊里、内容五花八门、比官方喉舌更接地气的小道消息与广告夹页。
一辆红色的桑塔纳出租车在弄堂口悄无声息地停下,车灯一闪,随即熄灭。车门打开,夏缘与林文瀚先后走了下来。秋夜的冷风顺着巷子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属于这座城市的独特腥气。
“正规报社的头版,审核流程繁琐,现在去买,走到明天早上也发不出来。”林文瀚拢了拢自己的风衣领口,“何况,以林璐瑶的手段,她肯定会动用关系去堵截。但这里不一样。”
他朝那片灯火抬了抬下巴,眼神里透着一丝属于地头蛇的了然:“这些小报,明天早上五点,就会准时出现在全魔都每一个生煎馒头摊、公交车站和弄堂口。它们的覆盖面,有时候比《解放日报》还要广,还要深。”
“我要的不是小道消息。”夏缘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领,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冷静,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要的是‘真相’。”
“哈。”林文瀚轻笑一声,侧头看她,眼中满是欣赏,“夏总,你还没明白吗?在这个年代,印在纸上的东西,只要够劲爆,够吸引眼球,它就是真相。”
他不再多言,领着夏缘往里走。推开那扇油漆斑驳的铁门,一股浓烈得几乎呛人的油墨与铅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车间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裁切下来的废纸和污损的报样。一个戴着酒瓶底般厚重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一张密密麻麻的排版单唉声叹气,看见林文瀚,那张愁苦的脸立刻像揉开的面团一样,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哎哟,林老板!您可是稀客,这大半夜的……”
“老黄,别废话,撤版。”林文瀚开门见山,手指着旁边一台正在预热的滚筒印刷机,“明天的副刊,全部换掉。”
“啊?这……”被称作老黄的男人一脸为难,搓着沾满油污的手,“林老板,这可不行啊,版都定好了,客户是‘春蕾牙膏’,广告费的定金都收了……”
“啪。”一声清脆的、毫不拖泥带水的声响,打断了他的话。一叠厚厚的、用牛皮纸扎得结结实实的“大团结”,被夏缘随手拍在了满是油污的桌子上。崭新的黑色钞票与周围的污秽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夏缘收回手,目光平静地直视着老黄:“这里是双倍的违约金,外加你和工人们的辛苦费。”
老黄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死死地黏在那叠钱上,几乎要被烫出两个洞来。
“不够?”夏缘见他不动,又面无表情地从爱马仕公文包里掏出同样厚度的另一叠,并排放在第一叠旁边。
“够了!太够了!”老黄的眼睛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芒,声音都变了调。这年头,万元户都是凤毛麟角,眼前这个看起来文静秀气的姑娘,一出手就是两块“砖头”!这得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
“稿子呢?”他哈着腰,搓着手,态度恭敬得像是见到了财神爷。
夏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不疾不徐地在他面前展开。上面的字迹清秀而有力,仿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而那用红笔特意圈出来的标题,更是如同一道惊雷,触目惊心:《致魔都全体爱美女性的一封信:别再把慢性毒药涂在你的脸上!》
副标题的措辞更加狠辣,直指要害:《独家揭秘!国际大牌“雅华兰”第二代产品重金属超标内幕——一份来自权威实验室的泣血报告!》
老黄只是凑近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比调色盘还要丰富。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槽牙都在发酸。
“我的乖乖……这……这是要捅破天啊。”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抬头惊疑不定地看了看面色沉静的夏缘,又看了看旁边抱臂看戏的林文瀚,“雅华兰?……这不就是最近广告打得铺天盖地的山姆国产品吗?这要是登出去……”
“怕了?”夏缘淡淡地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怕?”老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小姐,您太小看我们了。咱们这种印小报的,就怕新闻不够劲爆,不够出格!这玩意儿只要发出去,明天的报纸绝对能卖疯!只要钱到位,天王老子我也敢拉下马!”
“那就开工。”夏缘没有一句废话,将那份检测报告的影印件放在稿子旁边,随即又递过去一张光面照片。
那是她自己的照片。照片里,她身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站在新源公司那虽然简陋却整洁明亮的实验室里。她一手拿着玻璃试管,一手拿着滴管,眼神专注而坚毅,透着一种专业人士特有的严谨与自信。照片旁边,已经配好了一行醒目的宣传语:【常春堂:专为东方女性肌肤研发,敢于向全社会承诺——每一克产品,皆无毒无害。国货当自强,我们不赚昧良心的黑心钱!】
“高明,实在是高明。”林文瀚靠在冰冷的印刷机旁,看着夏缘指挥若定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声。这不是单纯的泼脏水,更不是粗暴的商战。这是一套经过精密计算的组合拳。
第一拳,用权威报告和煽动性标题制造社会恐慌,彻底摧毁对手辛苦建立的信任基石。
第二拳,迅速将自己树立为安全、可靠、有民族担当的正面形象,用“国货”和“良心”的情感牌,去承接对手崩盘后流失的巨大市场。把高高在上的雅华兰一脚从神坛踹进泥潭,再顺势将“常春堂”稳稳地送上王座。一拉一踩,干净利落。
第227章 电话铃声像是催命的符咒
伴随着老黄一声亢奋的“开印!”,沉睡的巨兽终于苏醒。巨大的滚筒开始转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洁白的纸张被贪婪地吞进去,再吐出来时,上面已经烙印下了足以掀起一场市场海啸的黑色铅字。
翌日,魔都。
清晨六点的天光,还带着几分惺忪的暖意,却被一层薄如蝉翼的雾气轻轻笼住。黄浦江的水汽漫过外滩的欧式建筑群,给那些尖顶与廊柱镀上了一层朦胧的白,连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都像是被雾气浸软了,敲得缓慢而悠长。
但这座从不肯久眠的城市,早已在静谧中苏醒。巷口的大饼油条摊支起了油腻的帆布棚,铁锅中的菜籽油滋滋作响,金黄的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升腾起的香气混着水汽,在街头巷尾弥漫。自行车的铃铛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浩浩荡荡的洪流,车把上挂着帆布包、铝制饭盒,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溅起细碎的水花。穿中山装、的确良衬衫的上班族们排着长队,有人手里捏着两毛钱,等着买一份油墨飘香的《解放日报》,也有人顺手接过报童递来的小报副刊,指尖触到纸张上未干的油墨,心里盘算着上班路上能读完哪篇趣闻。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带着八十年代特有的踏实与匆忙,直到那阵尖锐的叫卖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号外!号外!国际大牌雅华兰含剧毒!长期使用毁容烂脸啊 ——”
“惊天黑幕!洋品牌专坑华国人!重金属超标一百倍,华东理工大学实验室红头文件铁证如山!”
报童们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脸蛋冻得通红,却卯足了全身力气嘶吼着,稚嫩的嗓音里带着刻意拔高的尖锐,像一枚枚被点燃的炮仗,在十字路口、公交站台、早餐摊前炸开。他们手里的小报被高高举起,头版的标题用粗黑的宋体字加粗放大,旁边还印着一张模糊却醒目的 “检测报告” 复印件,鲜红的公章在灰白的纸张上格外刺眼。
原本还睡眼惺忪、慢悠悠啃着油条的人们,动作骤然僵住。嘴里的酥脆口感仿佛瞬间消失,只剩下满心的错愕。
“什么?!雅华兰有毒?”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猛地拔高了声音,手里的油条差点掉在地上,“我昨天才托人在百货公司给我老婆买了一瓶雪花膏,花了我半个月工资啊!那可是洋牌子,说是国外贵妇人都用的!”
“真的假的?别是造谣吧?” 有人将信将疑地凑过去,指尖捻起一份小报,目光在标题上一扫,瞬间被那 “重金属超标一百倍” 的字眼攫住。
“造谣?你看这上面的检测报告!” 报童立刻把报纸往前递了递,指着那枚鲜红的公章,“华东理工大学的实验室,红头文件盖了章的,还能有假?你看这数据,铅含量超标九十八倍,汞超标一百零三倍,长期用下去,脸都得烂掉!”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愤怒、恐慌、还有被欺骗的屈辱感,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这些洋鬼子也太坏了!拿这种毒物来糊弄我们华国人?当我们是傻子吗!” 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气得发抖,手里的报纸被捏得皱巴巴的,“以为我们没见过世面,就把这种垃圾拿来坑钱?”
“我就说嘛,还是咱们自己的东西用着踏实!” 旁边一位大妈立刻接话,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印着 “常春堂” 字样的瓷瓶,“你看这个,国货老牌子,厂长都敢把照片登在报纸上,公开承诺不含半点有害物质,假一赔十,看着就是个做实事的人!”
议论声、咒骂声、担忧声交织在一起,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疯狂蔓延。在这个信息相对闭塞、白纸黑字便是绝对权威的年代,一份印着高校公章的 “检测报告”,其杀伤力不亚于一颗重磅炸弹。尤其是 “毁容” 二字,戳中了每个女人最敏感的神经,而 “洋人欺负国人” 的论调,更是点燃了一代人骨子里的民族情绪。有人当场就把刚买的雅华兰雪花膏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踩着,嘴里还不停咒骂着 “黑心洋品牌”。
同一时间,外滩和平饭店。
顶层的豪华套房里,水晶吊灯的光芒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漏进几缕微弱的晨光。林璐瑶是被一阵尖锐急促的电话铃声硬生生吵醒的。她昨晚陪山姆国来的总公司代表应酬到凌晨三点,红酒和雪茄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厚重的妆容也没来得及卸,只是在沙发上裹着羊绒毯眯了一会儿,头痛得像是要炸开。
她撑着沙发扶手,缓缓坐起身,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些许疲惫的水汽,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才慢悠悠地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听筒。
“喂?”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带着几分身居高位的慵懒与不耐烦。
可听筒里传来的,却是雅华兰在魔都最大经销商王老板如同杀猪般的嚎叫,那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林总!出大事了!我要退货!我仓库里所有的雅华兰货,全部都要退!现在!立刻!马上!”
林璐瑶眉头一蹙,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王老板,你冷静一点,什么退货?我们的产品一直卖得好好的,出什么事了?”
“冷静个屁!你他妈的自己去看今天的小报!” 王老板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愤怒,背景音里还能听到隐约的喧闹和砸门声,“我们现在要被你这批毒货坑死了!一大早就有几十个顾客拿着雅华兰的瓶子来砸我的店门!骂我们卖毒药、害命!警察都快过来了!林总,咱们的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产品出现质量问题你们负全责!这事儿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咱们就法庭上见!我跟你没完!”
“嘟…… 嘟…… 嘟……”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像重锤一样砸在林璐瑶的心上。她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怒骂中反应过来,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声再次疯狂响起,像是催命的符咒,一遍又一遍,急促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颤抖着手接起,听筒里传来百货公司采购经理气急败坏的声音:“林总!雅华兰到底怎么回事?顾客都闹到柜台来了,说要退货退款,还说要找媒体曝光!你们赶紧给个说法,不然我们只能撤柜了!”
第228章 她输得彻彻底底体无完肤
紧接着是各大代理商的电话,有人怒吼,有人哭诉,有人威胁要解除合同。每一个电话,都像是一记抡圆了的重锤,狠狠砸在林璐瑶的头上,砸得她头晕眼花,眼冒金星,原本就发胀的太阳穴更是突突地跳着疼。
她猛地挂断电话,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知道,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她颤抖着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冲到房门口,手指哆嗦着从门缝下抽出了服务生清晨塞进来的几份小报。
她摊开报纸,副刊头版的标题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刺痛了她的眼睛 ——《惊天黑幕!洋品牌雅华兰含剧毒,重金属超标百倍坑害国人!》。标题加粗加黑,字号大得吓人,旁边还配着一张模糊的实验室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白大褂,正低头看着试管,侧脸线条清晰。是夏缘!
林璐瑶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那张照片里的夏缘,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可林璐瑶却仿佛能看到她站在自己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发出最清脆、最响亮的嘲讽笑声。
是她!一定是她搞的鬼!完了。全完了。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林璐瑶的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她太清楚,一个美妆品牌的形象一旦与 “毒药”、“毁容” 挂钩,就等于被判了死刑。在这个对 “脸面” 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年代,这样的污名,足以让雅华兰在华国市场万劫不复。再想翻身,难如登天。
林璐瑶靠着冰冷的红木门框,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双腿一软,缓缓地、无力地滑落在地。羊绒毯从她身上滑落,露出里面真丝睡裙下苍白的脚踝。窗外,晨光已经穿透雾气,给和平饭店的金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可她的世界,却已然坠入了万劫不复的黑暗。
一九八七年九月底,魔都。
一场秋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没有前奏,没有过渡,就那么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冰冷的雨点敲打着和平饭店的落地窗,像是无数根细针在玻璃上跳跃,又像是为一场落幕的戏剧,敲响了沉重的终曲。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的霓虹,将外滩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氤氲的光斑。
套房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得让人喘不过气。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窗外的风雨与喧嚣,只留下一股沉闷的空气,混合着雪茄和香水的残余气味。林璐瑶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精美雕塑。
她穿着一身昂贵的香奈儿套装,米白色的粗花呢面料,金色的纽扣,垫肩撑起了挺拔的肩线,这是她特意托人从巴黎带回来的最新款,曾让她在无数个商业场合备受瞩目。可此刻,这身象征着身份与财富的套装,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空洞,那些精心设计的细节,那些能撑起强大气场的垫肩,早已被茶几上那份薄薄的销售报表,击得粉碎。
报表就摊开在她面前的水晶茶几上,黑色的墨水字印在白色的纸上,像一行行冰冷的墓志铭,字字诛心。
【雅华兰(华国区)第三季度销售总额:人民币三十七万元】
【新源公司?常春堂(京津地区)第三季度销售总额:人民币八百六十万元】
三十七万,对八百六十万。不过是一个小数点的位置之差,却是天堂与地狱的距离。
林璐瑶的指尖轻轻划过报表上的数字,手指冰凉,连带着心脏都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之中。她清楚地记得,雅华兰进入华国市场时,何等风光。作为第一个进驻魔都第一百货的国际美妆品牌,她带着最顶尖的营销团队,铺天盖地地打广告,在各大报纸、电台投放宣传,甚至请了电影明星站台,把雅华兰包装成 “贵族专属”、“全球顶级” 的象征。她以为,凭借洋品牌的光环和先进的营销理论,一定能轻松占领华国市场,赚得盆满钵满。
可她万万没想到,夏缘和她的 “常春堂”,会像一匹横空出世的黑马,瞬间搅乱了她的全盘计划。
这还仅仅是京津地区的数据。林璐瑶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各地代理商传来的消息:如今,“常春堂” 的燎原之火,已经烧遍了半个华国。那些被夏缘用 “代理人” 模式武装起来的 “倒爷” 大军,像一群嗅觉灵敏的狼,背着装满 “常春堂” 雪花膏、润肤露的帆布包,穿梭在各个城市的街头巷尾、百货公司、供销社,甚至是偏远的县城和乡镇。他们不需要华丽的专柜,不需要高昂的广告费,只凭着 “国货” 的口碑和实在的效果,就把 “常春堂” 的名字,送进了千家万户。
而她的雅华兰,那个被她视为掌上明珠、用教科书般的营销理论精心包装的全球顶级品牌,却像个无人问津的过气明星,守着富丽堂皇的专柜,门可罗雀。专柜小姐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妆容精致,却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柜台发呆,偶尔有顾客驻足,也只是好奇地看一眼那高昂的价格标签,便摇着头转身离开。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体无完肤。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尖锐得像一声惊雷,打破了长达三小时的沉默。林璐瑶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缓缓睁开眼。她认得这个铃声,是越洋长途的专属提示音。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听筒,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外壳,心脏不由得收紧。
“璐瑶。”听筒里传来罗荣明的声音,隔着几万公里的海底电缆,带着滋滋的电流声,却依旧清晰得可怕。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喜怒,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林璐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爸爸……” 林璐瑶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发疼。她想解释,想说夏缘的 “代理人” 模式根本不合规矩,想说那些 “倒爷” 都是投机取巧,想说自己是被暗算了,是被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击败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第229章 她的公主梦碎得彻彻底底
罗荣明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只是用那种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气,缓缓说道:“生意场上,没有借口,只有结果。”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林璐瑶的心脏,让她瞬间呼吸一滞。
“我给过你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团队,还有…… 先发优势。” 他顿了顿,那短暂的沉默,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具毁灭性,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她的失败,“你让我失望了。回来吧。”
“不……” 林璐瑶的防线彻底崩溃了,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昂贵的套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爸爸,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能赢回来的!夏缘她只是投机取巧,她的模式根本走不长远!我已经想到新的营销方案了,我可以……”
“狮子不会跟羚羊解释捕猎的规则。” 罗荣明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有着一种对失败者的决绝,“她赢了,这就是唯一的规则。家族的生意,不能交到一个只会抱怨规则不公的人手里。”
林璐瑶还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收拾东西,下周的飞机。” 罗荣明的声音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咔哒。”电话被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忙音,林璐瑶握着冰冷的听筒,身体一软,缓缓滑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却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地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浸湿了地毯。
窗外的雨更大了,狂风裹挟着暴雨,猛烈地撞击着玻璃窗,仿佛要将这扇坚固的屏障击碎。雨水冲刷着这个城市的霓虹,也冲刷着林璐瑶那不堪一击的骄傲。二十多年来,她一直是林家好女儿,是众星捧月的公主,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是父亲眼中最得力的继承人。她从未尝过失败的滋味,可这一次,她输得一败涂地。
她的公主梦,她的商业野心,她的骄傲与荣光,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如同窗外被雨水冲刷的尘埃,再也无法聚拢。
一九八七年十月初,京城的秋天已经浸染得十分浓烈。天空是那种高远而清澈的湛蓝,像是被雨水洗涤过无数次的琉璃。风中带着清冽的凉意,卷起长安街两旁开始泛黄的银杏叶,铺就一地碎金。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也是一个播种野心的季节。
距离那场即将席卷全球、被后世称为“黑色星期一”的华尔街股市风暴,只剩下最后不到二十天。这场风暴,是普通人的灭顶之灾,却是夏缘眼中百年不遇的黄金猎场。她必须亲临纽约,在这场巨大的财富绞肉机中,为自己未来的帝国,攫取第一块、也是最血腥的一块基石。
象征着国家声音心脏的京城广播大楼,康致熙教授的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堆积如山的书籍和稿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墨香和淡淡茶香混合的、独属于老派学者的味道。
夏缘将一杯刚泡好的碧螺春,恭敬地放到康教授手边。
年过六旬的康致熙教授,既是广播学院的泰山北斗,也兼任着国家电视台的副台长,身份尊崇。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审视着夏缘刚刚提交的一份研究报告提纲,眉头微蹙。
“《论媒介融合趋势下的跨国电视新闻网构建》?”康教授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夏缘,你的步子,迈得比谁都大啊。”
夏缘微微一笑,从容不迫:“老师,我之前那篇关于农村广播发展的论文,解决的是‘有没有’的问题。但现在,我们国家的发展日新月异,我们应该思考更高层次的‘好不好’、‘强不强’的问题。闭门造车是行不通的,我们的声音要传出去,也要把外面的世界看得更清楚。”
康教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要看穿她这番冠冕堂皇说辞背后真正的意图。
夏缘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的加速,但面上依旧是那副坦荡真诚、一心为学的学生模样。
半晌,康教授点了点头,指着提纲上的一个词:“跨国新闻网……这个想法很有前瞻性。你有什么具体的思路吗?”
“我想去实地看一看。”夏缘顺势接话,将一份准备好的文件递了过去,“这是山姆国‘新闻周刊电视公司’发来的邀请函。他们对我们国家正在进行的改革非常感兴趣,邀请我过去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学术交流和考察,深入了解他们从新闻采编到节目制作、再到商业化运营的全套体系。”
这份邀请函,自然不是凭空而来。那家在山姆国传媒界毫不起眼的“新闻周刊电视公司”,早在一个月前,夏缘就已经通过香江新世纪风险投资公司经理蔡风澈,悄无声息地全资收购了。
康教授拿起邀请函,仔细地看了看。正规的格式,详实的行程安排,挑不出半点毛病。
“很好!年轻人就该有这种魄力,走出去,看世界!”康教授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他一直将夏缘视为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她的眼界和格局,远超同侪。
“只是……”夏缘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时间比较紧,对方希望我能尽快出发。签证手续这边,我怕来不及……”
康教授闻言,二话不说,直接拿起了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机。在八十年代的华国,这部电话,本身就是权力和人脉的象征。
他拨了一个号码,待对方接通后,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老方吗?我是康致熙……对,我有个学生,非常优秀的一个人才,要去山姆国做学术交流,对我们电视台未来的发展方向很有启发……嗯,邀请函手续都齐全,你帮忙加急办一下签证,明天就要。好,我让她下午就过去找你。”
挂断电话,康教授看向夏缘,温和地笑道:“去吧。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也很复杂,凡事多看,多思,多想。”
“谢谢老师!”夏缘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既是感谢他的帮助,也是告别。她知道,当她从山姆国回来的时候,她的人生,将彻底踏上一条与学术再也无关的、布满荆棘与荣光的道路。
第230章 奇迹从来都是无价的
京郊,新源化妆品公司,窗明几净的会议室里,气氛严肃而振奋。
夏缘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会议桌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公司骨干。
“我们虽然在正面战场上击退了雅华兰,但这只是阶段性的胜利,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希望大家戒骄戒躁,以更加饱满的热情投入到接下来的工作中。我即将前往山姆国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商业考察,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希望各位各司其职,确保公司的平稳运行。”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叩叩”地敲响了,敲门声显得有些急切。
“请进。”
门被猛地推开,顾延亭教授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这位年过花甲的老教授满脸红光,眼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几个精致绝伦的小瓷瓶,像是捧着刚出生的婴儿一般。
“成功了!夏总,我们成功了!”他献宝似的将那几个小瓷瓶在会议桌上一字排开,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第一批样品,金线龙胆修护霜和精华原液,全都达到了预期的最高标准!咱们……是不是该给它取个名字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几个小小的瓷瓶牢牢吸引。
夏缘拿起其中一只。瓷瓶触手生温,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那是她耗费重金,特意请景德镇的国手名家定做的,通体雪白无瑕,只在瓶身以淡墨手绘了一株迎风摇曳的紫色龙胆花,风骨卓然,雅致到了极点。
“就叫‘初雪’吧。”她轻声说道。
“初雪?”顾延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这个名字,是不是太……文艺了些?”
“恰如这天地间的第一场雪,纯净无瑕,足以掩盖世间一切的残败与污秽,带来一个全新的、洁白无瑕的开始。”夏缘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未知之处,语气里带着一丝悠远的意境,“而且,当它真正问世的时候,我想,应该会是一个下雪的日子。”
顾延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更关心实际的问题:“那……那定价呢?这金线龙胆的原料成本可不便宜,再加上中科院那边的技术授权和我们这番折腾……”
夏缘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了一根白皙修长的食指。
“一百块?”顾延亭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可比润肤膏贵了快一百倍了!能卖得出去吗?”
夏缘缓缓地摇了摇头。
顾延亭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仿佛生怕那颗老心脏会因为过度刺激而跳出来:“难道是……一千块?!丫头,你这是在抢钱啊!”
一九八七年的一千块,对于一个普通工薪家庭而言,不啻于一笔天文数字。
“不是一千华币。”夏缘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莫测的笑意,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最终的答案,“是一千美金。”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顾延亭嘴巴张成了“o”形,半天都合不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像是看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怪物。
“疯了……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喃喃自语。
“顾老,您错了。”夏缘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我们卖的不是护肤品,而是一个奇迹。对于那些站在金字塔尖,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对抗时间洪流的女人来说,奇迹,从来都是无价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俯瞰众生的冷静与决断。而且,只有这个足以让全世界都为之侧目的价格,才配得上“国礼”这两个字的分量。
是的,她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国内任何一家百货大楼的化妆品柜台。她要让“初雪”,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直接出现在华国对外交流的国宴礼品清单上。
这才是她当初不惜动用陆院士的人情,也要拉上中科院这面虎皮大旗的真正目的。这才是她布下的真正杀招。
秋日的天空像一块被反复浆洗、直至褪了色的陈年蓝布,高远而寥廓。几缕薄如蝉翼的云丝被凛冽的西风扯得极淡,无精打采地挂在天边,仿佛随时都会被吹散,消弭于无形。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像一滴沉静的墨,无声地滑行在通往首都机场的公路上。这条路在夏缘的记忆里,曾是尘土飞扬的模样,如今却已铺上了平整的柏油。公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被秋霜染上了一层枯索的金黄,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它们整齐地排列着,投下长长的、交错的影子,在飞速后退的车窗上,切割出一明一暗的光栅。这规律的闪烁,像一场无声的电影,为这场即将远行的离别,奏响了萧瑟的序曲。
车内的气氛,比车外的秋风还要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凝固般的压抑。
夏缘靠在后座柔软的绒布座椅上,目光投向窗外。那些熟悉的、又略显陌生的景物——灰扑扑的农舍、金色的田野、偶尔掠过的绿色军用卡车——都在视野中飞速倒退,最终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她清瘦的脸庞在明灭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深潭,倒映着窗外的天光云影,却不起一丝波澜。
开车的男人,是陶斯民。
距离他们上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相处,已经过去了一年零六个月。整整十八个月,五百多个日夜。
时间是最高明的雕刻师。它在夏缘身上雕琢出了愈发内敛的锋芒与从容,也同样在陶斯民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自那次在芙蓉省的深山里,为了拍摄《土家风情》,他奋不顾身地为她挡下那块滚烫的铁铧,被紧急送进医院后,一切都改变了。他的母亲刘奕英女士,从京城星夜兼程赶来,没有一丝一毫对她这个“受害者”的慰问,只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的姿态,将她从病房外“请”走。
夏缘至今仍记得那位保养得宜的贵妇人,在医院走廊尽头投向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与评估的轻蔑。仿佛她夏缘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不合时宜、且会给家族带来麻烦的物品。
第231章 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国
“夏缘同学,斯民这孩子心善,容易冲动。但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刘奕英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如针,“有些不该有的念想,趁早断了,对你,对他,都好。我们陶家,丢不起这个人。”
那份刻薄的警告,像一根淬了冰的刺,扎在当年那个尚还不够强大的夏缘心上。它没有带来愤怒,只带来了极致的清醒。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像是两条短暂相交的直线,在那个交点之后,便朝着各自的方向,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如今的陶斯民,早已褪去了广播学院里那个白衣少年的青涩。他毕业后,没有悬念地,如家族所愿,进入了国家部委工作。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中山装,替代了曾经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让他整个人显得沉稳而挺拔。常年伏案工作,让他鼻梁上架起了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深邃,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属于体制内人特有的持重与疲惫。
他开车的姿势很标准,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以标准的“九点一刻”姿势握着方向盘。然而,那因用力而微微发紧的手指,以及过于紧绷的下颌线,还是泄露了他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内心。
车厢里的沉默,像一团粘稠的空气,包裹着两个人,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最终,是夏缘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平静的湖面,却足以在逼仄的空间里激起圈圈涟漪:“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国?”
这个问题,从她走出四合院,看到他倚着这辆崭新的桑塔纳,安静地等在楼下时,就盘旋在心头。她今天出行的时间和航班,是绝对的秘密,除了贴身助理小江和负责安保的“夜枭”团队,绝无第三人知晓。
可他就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秋风吹动他的衣角,阳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大学校园的某个清晨。
陶斯民的背脊似乎僵硬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镜中,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他的眼神立刻像被烫到一般,匆忙移开,落在了前方的道路上。
“京城……就这么大。”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一些,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稳,“想知道一个人的动向,总会有办法的。”
这句话说得有些含糊,带着一丝故作的潇洒与云淡风轻,却恰恰掩不住那份欲盖弥彰的刻意。
夏缘没有追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后视镜里,他那张线条分明的侧脸。她太了解他了,这个男人骨子里有着文人式的骄傲与清高,哪怕做了一件在他自己看来都有些“逾矩”的事情,也要用一种体面的方式去解释。
果然,车厢里再次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这种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具压迫感。
最终,像是无法忍受这种无声的审视,陶斯民还是选择了坦白。他轻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伪装,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我……我有个同事,在民航总局工作。我拜托他……留意了你的订票信息。”
这个答案,让夏缘的心微微一动。
这不是街角的偶遇,也不是命运的巧合。这是他蓄谋已久的等待。他动用了自己在这个体制内,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人情关系网,只为了在她离开之前,能见上一面,送她一程。
“为什么?”她继续问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锋利而精准的小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他层层包裹的、名为“骄傲”与“体面”的外壳。
“为什么”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陶斯民的心脏上。
陶斯民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得更紧,骨节因为充血而显得更加清晰。
为什么?他也在一遍遍地问自己。
是因为一年半前,在芙蓉省的医院里,母亲那番刻薄伤人的话,至今想来都让他如芒在背,觉得深深亏欠了她一个郑重的、迟到的道歉?
还是因为毕业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读研的同时,一步步发展起自己的事业,从小说到影视,从广播到纪录片,甚至还涉足了如今这个年代无人问津的美妆产业,声名鹊起,光芒万丈。而自己,却只能日复一日地被困在部委那间四四方方的办公室里,翻译着外文资料,整理着会议纪要,处理着枯燥乏味的公文,未来的人生轨迹清晰得一眼就能望到头。那种遥遥相望的、巨大的落差与无力感,让他迫切地想要靠近她一些,哪怕只是为她开一段通往机场的路?
又或者,仅仅是因为,当他无意中得知她要远赴重洋,去往那个充满未知与风险的国度时,心中涌起了无法抑制的、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担忧与恐慌,只想在最后,亲眼看着她平安离开?
千言万语,万千思绪,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堵在胸口,几乎要将他淹没。
最终,他从后视镜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吐出了一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话:“就当……是来送送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涩,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夏缘没有再说话了。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她知道,再说下去,就会触及到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清晰而冰冷的、名为“家世”与“门第”的鸿沟。那是刘奕英女士亲手划下的楚河汉界,也是这个时代赋予他们的无形枷锁。
陶斯民见她陷入沉默,心中愈发慌乱。他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出现,又勾起了她那些不好的回忆,让她再次感受到被冒犯。沉默,有时候比争吵更伤人。
“我母亲她……”他终于鼓起了全部的勇气,艰难地打破了沉默,“一年半前的事……对不起。她那个人……被那种可笑的优越感蒙蔽了一辈子,说话做事,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我……我代她,向你道歉。”
这句迟到了十八个月的道歉,终于还是说出了口。话音落下,陶斯民感觉自己紧绷的身体,似乎都松弛了一些。这个歉意,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底太久了。
夏缘缓缓转过头,这一次,她没有回避,而是认真地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曾经的少年意气,已经被岁月打磨成了内敛的棱角。他还是那个他,却又不再是那个他。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笑意:“都过去了。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应该谢谢她。”
第232章 华尔街,我来了
陶斯民一怔,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滑,车身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他不解地透过后视镜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谢谢她让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明白,”夏缘的目光清澈而坦然,没有一丝怨怼,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能永远依靠的,只有自己。不依附于任何人,不寄望于任何感情,才能得到绝对的、不被任何人定义的自由。”
她的话,平静,理智,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然而,这些话语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把温柔的、看不见的刀,缓慢而坚定地,刺进了陶斯民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密不透风的疼痛。
绝对的自由……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得满口苦涩。
他知道,一年半前的那件事,终究还是彻底地改变了她,也改变了他们之间某种微妙的可能性。这个女子,变得比以前更强大,更坚不可摧,但也更……难以靠近。
夏缘在自己的世界周围,筑起了一道高耸入云的、名为“绝对自由”的城墙。城墙之内,是她自己构筑的王国,她就是那里唯一的女王。而他陶斯民,作为一个男人,一个曾经妄想能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此刻却连城墙的影子都触摸不到。这是一种何等深刻的无力与挫败。
桑塔纳轿车在无言的沉默中,缓缓驶入了机场的出发区域。熟悉的“首都机场”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陶斯民将车停在允许临时停靠的路边,却没有立刻熄火。引擎的轻微震动,维系着车内最后一点生机。
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递给夏缘。纸袋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被翻阅了许多次。
“这是什么?”夏缘有些意外。
“一些……一些关于山姆国社会安全状况和主要城市华人社团分布的内部参考资料。”陶斯民的声音恢复了平日在工作中那种公事公办的沉稳,仿佛这样能掩盖他所有的情绪,“不是什么机密文件,都是公开发行后整理的。但或许……能让你在那边,少走一些弯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出门在外,凡事小心。”
夏缘接过纸袋,入手沉甸甸的,超出了她的预料。她打开封口,抽出一沓文件。里面的内容让她瞳孔微缩。
那不是简单的资料罗列,而是被精心整理、分门别类的报告。有各大城市,如纽约、旧金山、洛杉矶的治安报告,犯罪率最高的街区被用红笔清晰地标出,并附上了简短的中文注释。有当地主要华人社团、同乡会的背景介绍和联系方式,甚至还标注了哪些社团有帮派背景,需要敬而远之。最后几页,竟然还有手绘的重点区域地图,在一些帮派势力活跃的唐人街区域,用红笔画上了骷髅头的危险标记。
这些东西,绝不是一句“公开发行后整理的”就能轻易搞到的。这背后,是他动用了多少关系,花费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个夜晚,才为她准备好的“护身符”。
夏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温暖。重生以来,她习惯了算计,习惯了布局,习惯了将所有人都当做棋子或者对手。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用这样一种笨拙而真诚的方式,为她铺设了一条安全的路。
“谢谢。”这一次,她的道谢,发自肺腑,真心实意。
“路上……保重。”陶斯民看着她,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这四个字。他不敢再多说,怕自己会失控,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夏缘点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在她关上车门的瞬间,陶斯民忽然又叫住了她,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夏缘!”
夏缘回过头。午后的秋日阳光,恰好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陶斯民看着她,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比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不甘,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坚定。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说,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等我。”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仿佛是用尽了生命中所有的勇气与决心,“等我能真正站在你身边的时候。”
说完,他便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秒,那份决心就会动摇。他猛地踩下油门,黑色的桑タ纳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迅速汇入前方滚滚的车流,决然而去。那姿态,仿佛是在仓皇地逃离,又像是在悲壮地奔赴一个属于他自己的、遥远的战场。
夏缘站在原地,看着那迅速消失在车流中的黑色车影,许久没有动。秋风吹起她的风衣衣角,猎猎作响。手中的牛皮纸袋,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一个男人无声的承诺。
她知道,陶斯民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要去挣脱家族为他铺设好的、看似光鲜亮丽的坦途,要去打破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名为“门第”的天堑。只是,这条路,何其艰难。那无异于一场以卵击石的战争。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将那份复杂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她收回目光,转身,拎着简单的行李箱,走进了人潮汹涌的机场出发大厅。陶斯民的战场,刚刚开始。而她的战场,在彼岸。
巨大的轰鸣声中,波音747客机刺破云层,飞向万米高空。舷窗外,是无边无际的、翻滚的云海,在阳光下反射出圣洁的白光。
夏缘俯瞰着脚下迅速缩小的、如同棋盘般的城市轮廓。刚才与陶斯民告别时心中泛起的那丝柔软与悸动,已经被她彻底压下,封存起来。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静、锐利,像一头即将进入陌生猎场的顶级猛兽,充满了对未来的掌控欲。
再见了,一九八七年的京城。
再见了,陶斯民。
夏缘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布满了各种复杂数据和曲线图的英文报告。报告的页眉上,清晰地印着一行英文字母——“black-Scholes model”(布莱克-斯科尔斯期权定价模型)。
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这无异于天书。但对于她这个来自四十年后的灵魂而言,这是开启华尔街巨大宝库的黄金钥匙。
就在十几天后,一场史无前例的黑色风暴,将从纽约开始,席卷全球。无数人将因此倾家荡产,血本无归。而她,将踏着这场风暴,完成自己最原始、也最血腥的资本积累。
窗外的云海翻滚奔腾,一如即将到来的金融风暴。夏缘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华尔街,我来了。世界的牌局即将重新洗牌,而这一次,我不仅要亲自上桌,更要拿走属于我的那一份。
第1章 我们只做收割的死神
纽约,曼哈顿中城。
华尔道夫·阿斯托利亚酒店(waldorf Astoria),这座屹立于公园大道上的庞大建筑,本身就是一部流淌着镀金时代奢华与荣耀的史书。近一个世纪前,李鸿章率领的大清国访问代表团曾在这里下榻,感受着一个新兴帝国扑面而来的勃勃生机。
而此刻,一九八七年十月七日,历史的尘埃似乎在空气中再次凝结。
酒店最顶级的总统套房内,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将午后刺眼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带,投射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古巴雪茄与现磨咖啡的混合香气,奢华而颓靡。
“新世纪风险投资公司”总经理蔡风澈,正笔直地站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桌前。他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意大利手工西装,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却布满了血丝。
“老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竭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截至今天收盘,我们以平均2200点的价位,建立了总价值两亿美元的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期货空头头寸。目前,市场的持续上涨……已经让我们的账面浮亏,超过了一千万美元。”
当他说出“一千万美元”这个数字时,尽管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眼皮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这笔钱,足以让香江任何一家中型上市公司瞬间灰飞烟灭。而现在,它只是一串冰冷的、每日都在增长的红色亏损数字。
坐在他对面真皮沙发里的夏缘,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轻松道:“没关系,意料之中。”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连端着骨瓷茶杯的手指都没有丝毫颤动,仿佛那一千万美元,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份超然的镇定,反而让蔡风澈心中的焦虑愈发汹涌。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老板,这不正常!随着雷根政府对金融市场管制的全面放松和对股票投资的减税刺激,巨额的国际游资正像潮水一样涌入山姆国股票市场。所有人都疯了!这股牛市的势头……太强劲了,我们现在平仓,或许还能……”
夏缘没有回应他的焦灼。她缓缓站起身,端着那杯热气飘荡的锡兰红茶,赤着脚,踩在细腻且柔软的绒毛地毯上,一步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阿澈,你看窗外。”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蔡风澈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外,是曼哈顿经典的繁华景象。黄色的出租车像甲虫一样在钢铁峡谷中川流不息,衣着光鲜的男女在街头谈笑风生,巨大的广告牌上,是可口可乐女郎灿烂的笑容。一切都显得那么欣欣向荣,充满了乐观与活力。
“这像不像……一场风暴来临前,最后的狂欢?”夏缘的声音幽幽传来。
蔡风澈的心头猛地一颤,再看窗外的景象时,竟无端地生出一丝寒意。那些灿烂的笑容,仿佛都带上了一层虚假的、末日般的色彩。
“你听说过‘程序化交易’吗?”夏缘忽然问道,没有回头。
蔡风澈定了定神,点了点头,作为曾经的华尔街精英,他当然知道这个时下最时髦的概念:“当然。一种新兴的计算机辅助交易策略,利用计算机模型,在市场出现特定波动时,可以瞬间自动执行巨额的买卖指令,据说效率极高。”
“没错。”夏缘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设计它的人,只教会了它如何在上涨时追高,却忘了给它设置下跌时的熔断机制。它就像一辆被焊死了油门的超级跑车,没有刹车,没有方向盘,只知道一味地向前冲。一旦路面出现一个小小的坑洼导致它失控,它就会带着车上所有狂欢的乘客,一起冲下万丈悬崖。”
她的声音轻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射入蔡风澈的心脏。
“这几天,股价在高位的剧烈波动,就是那辆跑车压过碎石时发出的警报。而那颗足以引爆一切的火星……”她顿了顿,目光穿透玻璃,仿佛看到了时空的尽头,“会在近期被点燃。”
夏缘的语气太过笃定,笃定得不像是基于数据的分析,而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定结局的剧本。
蔡风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噌”地窜上天灵盖,浑身的汗毛在西装的包裹下根根倒竖。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近十岁的女老板,那纤细的、被光影勾勒出的背影,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神秘而恐怖。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超越了敬佩、近乎于恐惧的敬畏。
“从现在开始,”夏缘的声音将蔡风澈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拽了回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断与冰冷,“动用我们所有的备用金,以及瑞士银行那边许可的最高杠杆,继续加仓空单。”
蔡风澈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夏缘缓缓转过身,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骇人的光。她一字一顿地强调:“记住,是‘所有’。把我们能动用的每一分钱,都变成射向这场虚假繁荣的子弹。”
她的目光穿过蔡风澈,仿佛已经看到了几天之后,交易屏幕上那片瀑布般倾泻的、代表着毁灭与哀嚎的血色,“这场世纪豪赌,当别人贪婪时,我们要比他们更冷静;当他们开始恐惧时,我们就要比最凶残的饿狼更加贪婪。我们不做赌徒,我们只做……收割的死神。”
蔡风澈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烈火灼烧过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滚烫,全身的血液都在这几句话的刺激下冲向了大脑。他看着夏缘,看着女老板那双仿佛能洞穿未来的眼睛,所有的理智、分析、恐惧,在这一刻都被彻底击得粉碎。他缓缓站直身体,对着夏缘,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是,老板。我明白了。”
这一躬,拜的不是雇主,而是神只。
接下来的几天,市场如同一头被注射了兴奋剂的公牛,在高位进行了几次狂野的冲撞与震荡。夏缘的账户也随之剧烈起伏,账面上的浮亏一度突破了三千万美元,亏损率超过了百分之三十。
第2章 那个审判日,来了
每一次指数的轻微上扬,都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着蔡风澈和所有交易员的神经。大户室里死一般沉寂,只有键盘敲击和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周五,十月十六日。市场出现了一丝诡异的波动。原本一路高歌猛进的道琼斯指数,在尾盘突然开始震荡下行。虽然收盘时跌幅不大,但那种不计后果的狂热气氛,似乎第一次冷却了下来。
周末两天,对于绝大多数华尔街的精英们来说,是在长岛的别墅里开着香槟派对,或是在绿草如茵的高尔夫球场上惬意挥杆。而夏缘,却将自己反锁在了总统套房的书房里。
表面上,她依旧平静如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心正在经历着怎样的煎熬。重生的优势,也是她最大的枷锁——她害怕,害怕自己这只来自未来的蝴蝶,无意中扇动了翅膀,改变了历史的轨迹。
万一“黑色星期一”没有如期而至呢?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啃噬着夏缘的信心。
夏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眠不休。巨大的书房地板上,铺满了各种报纸、数据和她亲手绘制的图表。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前世关于一九八七年股灾的所有细节,确认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关键事件,每一个细微的征兆。
依朗袭击科委特油轮并悬挂山姆国国旗的事件……汉斯国央行出人意料的加息……山姆国财政部长发表的强硬言论……远超预期的贸易赤字数据……
所有的导火索都已经被一一埋下,严丝合缝,只等那最后一星火花的溅落。
夏缘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焦虑与不安都已褪去,只剩下如钢铁般坚硬的冰冷和自信。她赌的,是自己的记忆,更是人性的贪婪与恐惧。人性,永不改变。
终于,那个审判日,来了。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九日,星期一。
纽约,华尔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曼哈顿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像一块沉重得透不过气的幕布,预示着一场风暴的降临。空气湿冷,带着雨水和钢铁的气息。
美林证券总部大楼的顶层,一间不对外开放的顶级大户室里,却温暖如春。厚重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所有的杂音,手工打造的真皮沙发散发着昂贵皮革的幽香,墙上挂着不知名的印象派画作。巨大的单向落地玻璃墙,如同一块巨大的电影银幕,正对着楼下纽约股票交易所那片喧嚣的战场。
夏缘姿态闲适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蓝山咖啡。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香奈儿套装,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天鹅颈。她甚至没有朝那面象征着财富生死的玻璃墙看上一眼,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咖啡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站在她身后的蔡风澈,却远没有这份从容。作为夏缘聘请的职业经理人,这位毕业于哈佛商学院、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华裔精英,此刻掌心里已经全是冷汗。他不停地看表,眼神焦虑地扫过室内十几位顶级交易员面前闪烁着数据的电脑屏幕。
墙上的石英钟,秒针正一格一格,沉重地走向九点三十分。
“当!当!当——”沉闷而急促的钟声,如同地狱的丧钟,敲响了。纽约股票交易所,开市了。
几乎是在钟声落下的瞬间,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化作了实质性的恐慌,席卷了整个交易大厅。
“开盘了!”蔡风澈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天哪!开盘即雪崩般跌去67点!”
玻璃墙外,那个由全球最顶尖的金融精英组成的海洋,瞬间沸腾了。无数只手挥舞在空中,无数张嘴在声嘶力竭地呐喊,但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层厚厚的隔音玻璃阻挡,化作一幕无声的、充满了绝望与疯狂的哑剧。
屏幕上,大盘指数那条绿色的曲线仿佛失足坠崖,以一个恐怖的、近乎垂直的角度,一头扎了下去。紧接着,滚雪球般的卖盘狂潮汹涌而至,屏幕上成百上千支股票的颜色,在短短几秒内,由代表上涨的绿色,齐刷刷地翻成了代表下跌的血红色!
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老板!”蔡风澈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快步走到夏缘身边,压低声音道,“市场情绪不对!非常不对!抛压太大了!”
夏缘甚至没有抬眼,只是轻轻吹了吹杯沿的咖啡,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继续。”
“继续?”蔡风澈愣住了,“我们的空单已经……”
“继续按计划,做空指数期货。”夏缘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这才只是开胃菜。”
蔡风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心中涌起一阵荒谬的寒意。他将所有质疑都咽了回去,咬着牙,转身对交易员们下达了指令。
市场的崩塌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蔡先生!有95只蓝筹股因为卖单堆积,到现在都无法开盘交易!”
“买家!市场上根本找不到买家!”
“我们的计算机交易系统速度开始减慢!道指和标普50-0指数的准确数字已经无法计算了!”
此起彼伏的、带着惊惶的报告声,让整个大户室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而压抑。交易员们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每个人的脸色都苍白如纸。
玻璃墙外,交易大厅已经彻底变成了人间炼狱。穿着红马甲的交易员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冲撞,吼叫,无数的交易单像雪片一样被抛向空中,又绝望地落下。
到了上午十一点,道指已经下跌超过150点。
蔡风澈再也站不住了,他走到夏缘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老板,现在市场已经完全失序了!这已经不是技术性调整,这是一场灾难!我们是不是该收手了?再这样下去……”
夏缘终于放下了咖啡杯。她抬起头,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冰刀,直直地刺入蔡风澈的眼中。
“灾难?”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不。恐慌,才是我们最好的朋友。阿澈,执行命令。”
第3章 她记忆中的“黑色星期一”
那眼神,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一切的绝对威严。蔡风澈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那道目光攥紧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狼狈地转过身,继续指挥那场在他看来与自杀无异的疯狂做空。
下午一点零九分,最致命的一击来了。
一名交易员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摘下耳机,冲着蔡风澈惊恐地大喊:“蔡先生!刚刚传来的消息!山姆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主席大卫·路德正在华盛顿发表讲话,他说……他说,在关键时刻,他将与股票交易所讨论……暂时关闭交易所!”
“轰——!”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整个华尔街上空引爆。
蔡风澈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交易所关闭,所有交易商手里的股票都会变成一堆废纸!他们会被活活套死在里面!
“完了……”他喃喃自语,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就在这极致的恐慌中,夏缘却缓缓地站了起来。她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墙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楼下那个已经彻底沦为地狱的修罗场。看着那片血红的屏幕,看着那些崩溃、哭喊、撕扯着自己头发的金融精英们,她的脸上,竟露出了一抹近乎残忍的、带着无上快意的微笑。
这才是她记忆中的“黑色星期一”;这才是她等待了四年的、收割世界的盛宴!
“老……老板……”蔡风澈的声音都在颤抖。
夏缘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梦呓般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下达了最后的总攻命令:“传我命令。动用所有备用金,加仓!把我们能动用的每一分钱,全部砸进去!做空!做空一切!!!”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的心头。所有的交易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纤细却挺拔的背影。疯了!这个女人彻底疯了!
蔡风澈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夏缘的侧影,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个从地狱深渊里走出的、以众生的哀嚎为乐章的魔神!
在夏缘冰冷而决绝的注视下,蔡风澈鬼使神差般地,用嘶哑的嗓音重复了她的命令。
那一瞬间,数以亿计的资金,如同一支装备精良、埋伏已久的铁血军团,朝着那片已经溃不成军的战场,发起了最凶狠、最致命的冲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已经凝固。
当下午四点的收市钟声终于敲响时,整个纽约股票交易所,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呆滞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将永载史册的数字。
一名年轻的交易员,颤抖着摘下耳机,声音嘶哑地报告:“收……收盘了……,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最终收于1738.47点……”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最后那句话:“全天……暴跌508.32点,跌幅……22.6%。”
整个大户室里,所有交易员都瘫软在了椅子上,如同虚脱。
蔡风澈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又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神又像看鬼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夏缘。
“您……您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敬畏与恐惧。
夏缘缓缓转过身,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意早已敛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没有回答蔡风澈的问题,只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华灯初上,却弥漫着一片死寂的金融之都。
“阿澈,”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这不是结束。”她的目光穿透了玻璃,穿透了纽约的夜色,望向了遥远的、未知的未来,“这只是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窗户的玻璃上,清晰地映出她纤细的身影。她的身后,是哀鸿遍野、满目疮痍的华尔街。而在她的眼中,一个庞大、冷酷,只属于她自己的金融帝国,正缓缓升起。
两天后,曼哈顿阴雨连绵。 雨水冲刷着华尔街的地面,却洗不掉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仿佛生锈铜钱般的血腥气。就在四十八小时前,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屠杀。无数身穿阿玛尼西装的精英像坏掉的玩偶一样被抬出大楼,或者,自己跳下来。
华尔道夫·阿斯托利亚酒店总统套房内,蔡风澈正哆哆嗦嗦地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他的手在抖,褐色的液体溅到了袖口上,他也浑然不觉,眼睛紧盯着坐在红木办公桌后的那个年轻女人——夏缘。
这个年轻老板太安静了。窗外警笛声此起彼伏,楼下还有破产者歇斯底里的哭喊,可夏缘正在用一把银色的小刀,慢条斯理地切开一个百吉饼。动作优雅。仿佛他切开的不是廉价面包,而是整个世界的喉咙。
“老板……”蔡风澈的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我们要不要……再确认一下?我是说,现在外面都在抛售。所有人都疯了。美林证券的分析师说,这是末日。”
夏缘没有抬头。她把一小块涂满奶油芝士的面包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阿澈。”夏缘的声音不大,却让蔡风澈打了个寒颤。
“我在听,老板。”
“末日是对弱者而言的。”夏缘放下餐刀,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对猎人来说,现在是自助餐时间。”
她随手将一份文件夹扔到了桌沿。文件夹滑过光滑的木纹表面,在那杯冷咖啡旁停下。她说道:“去查这个。”
蔡风澈放下杯子,颤巍巍地翻开文件夹。映入眼帘的不是那些跌得只剩裤衩的蓝筹股,也不是黄金或者石油期货。
那是一个名字: Yansheng Sun(申燕生)。还有一份简陋得可笑的技术草案复印件。
“这是什么?”蔡风澈皱起眉头,老花镜滑到了鼻尖,“c-cube?微系统?听都没听说过。加利福尼亚的一家……皮包公司?”
“还没成立。”夏缘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准确地说,还在申燕生的脑子里,或者在他的车库里。”
“您要投资一个……连公司执照都没有的华人工程师?”蔡风澈觉得自己的血压又要飙升了。
在这个现金为王的时刻,每一美分都应该用来抄底通用电气或者可口可乐!
第4章 未来的硅谷巨头
“不是投资。”夏缘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灰色的天空映在她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是买断。”
蔡风澈张大了嘴。
信息差。这是蔡风澈永远无法理解的鸿沟。
在蔡风澈眼里,那只是一份不知所云的、关于“数字图像压缩”的技术文档,大概率是骗取风投的垃圾。但在夏缘的脑海里,那代表着未来二十年的影像革命。Vcd,dVd,数字电视。那是mpEG标准的雏形。
申燕生,这个还没来得及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注定的大佬,此刻应该正处于人生最绝望的低谷。夏缘记得很清楚,上一世的资料记载,c-cube成立于1988年。但在那之前,申燕生为了筹集启动资金,几乎跑断了腿。而现在,1987年的股灾,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可能给申燕生投资的天使投资人,现在恐怕正在天台上排队。
“订票。”夏缘转过身,没给蔡风澈质疑的机会,“去旧金山。今晚就走。”
“可是老板,这边的账户……”
“这边的账户不用动。让恐惧再飞一会儿。”夏缘整理了一下衣服,“等尸体凉透了,我们再回来捡。”
旧金山,帕洛阿托。
加州的阳光并没有比纽约温暖多少,至少在申燕生看来是这样。
这是一家廉价的汽车旅馆,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地毯味和廉价消毒水的味道。房间狭窄逼仄,一张堆满图纸和电路板的单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申燕生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听筒,声音急切地说道:“听着,麦克,我们谈好的!只要五万美元……不,三万也行!这个算法已经……”
电话那头传来了忙音。 申燕生僵硬地保持着握听筒的姿势,几秒钟后,他猛地将电话砸在了底座上。
“混蛋!”他骂了一句中文,痛苦地抱住头。这是这个月第十四个拒绝他的投资人。
股灾,该死的股灾!那些原本对他口中“图像压缩技术”表现出一点兴趣的风险投资家,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吝啬鬼。他们捂紧了口袋,看着任何一张商业计划书都像是在看厕纸。
“图像压缩?哈,谁需要那玩意儿?”昨天那个满嘴雪茄味的胖子是这么说的,“我们要的是现金流!是实业!或者是能立刻变成钱的股票!不是你在纸上画的这些该死的波形图!”
申燕生看着散落在床上的图纸。那是他的心血。他知道这是未来。现在的电脑处理图片慢得像蜗牛,存储空间贵得像黄金。如果没有高效的压缩技术,数字影像永远只能是实验室里的玩具。他甚至想好了公司的名字:c-cube(斯高柏)微系统公司。计算机(puter)、通讯(munication)及消费电子(consumer Electronics),三c合一。多宏伟的蓝图。但这蓝图现在连买一张回程机票的钱都换不来。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申燕生看了一眼桌上。那里只剩半盒饼干,已经受潮了。
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三声。
申燕生警惕地抬起头。房租?还是哪个债主?他胡乱地把床上的图纸塞进枕头底下,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这才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亚洲面孔的黄种人。
一个是大概三十多岁的男子,穿着看起来很贵的风衣,手里提着公文包,满脸写着“我想回家”。
另一个是年轻漂亮的女人,看起来甚至像个刚刚入学的大学生。但她身上那种令人感到压迫的平静感,让申燕生到了嘴边的驱逐令硬生生咽了回去。
“申燕生先生?”年轻女人开口了,标准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申燕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我是。你们是……”
“你可以叫我夏小姐。”夏缘并没有等待邀请,侧身从申燕生身边挤进了狭窄的房间。
蔡风澈跟在后面,嫌弃地看了一眼地毯上的污渍,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夏小姐?”申燕生有些恼火,这个年轻女人的无礼刺痛了他仅剩的自尊,“如果你们是推销信用卡的,或者是来收账的,我想你们找错人了。”
夏缘没理会他的情绪,径直走到那张乱糟糟的桌子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半盒受潮的饼干,问道:“这就是未来的硅谷巨头今天的晚餐?”说完转过身,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申燕生的脸。
赤裸裸的嘲讽。申燕生的脸涨红了,那是羞愤,也是愤怒。他指着门口,手指在颤抖:“请你们出去。立刻!”
“我可以出去。”夏缘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轻飘飘地放在桌子上,压住了那盒饼干,“但我走出这个门,你的c-cube就真的只能变成trash-cube了。”
听到“垃圾”这个词,申燕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支票上。那个数字。那一连串的零。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二十万美元。
在这个遍地哀鸿的一九八七年十月,这笔钱是一笔巨款。足够他租下像样的实验室,雇佣两个助手,买下那几台昂贵的测试设备,甚至还有富余。
“你……你是谁?”
申燕生咽了一下唾沫,愤怒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渴望”的毒药在血管里蔓延。
“我是谁不重要。”夏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抱着双臂,像是在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稀有动物,“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想把视频塞进光盘里,对吗?”
申燕生的瞳孔猛地收缩。“你……你是行内人?”申燕生声音变了。
“算是吧。”夏缘模棱两可地回答。她当然不是行内人,只是重生者。她知道的信息,比申燕生这个发明者还要多。因为她见过成品,见过满大街的Vcd,见过dVd取代录像带。
“你的算法很优秀,申先生。”夏缘语气突然变得专业起来,语速加快,“利用离散余弦变换(dct)来处理图像数据,通过丢弃高频信息来压缩体积。很聪明的做法。但是……”话锋一转,“……你也遇到了瓶颈。目前的芯片算力根本跑不动你的算法。你需要专用的解码芯片。你需要把算法固化进硅片里。”
第5章 一九八七年现金就是上帝
申燕生听得目瞪口呆。这是他这几天夜不能寐的痛点!软件模拟太慢了!必须要造芯片!可是造芯片需要钱!大笔的钱!流片一次的费用就能让他破产十次!
“你……你怎么知道我要做芯片?”申燕生感觉自己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像是个被剥光衣服的孩子。
“我不光知道你要做芯片。”夏缘站起身,逼近申燕生。两人的距离不到二十公分。申燕生能看到夏缘眼里那种狼一样的光芒。“我还知道,现在的硅谷,除了我,没有人会给你这笔钱。”
夏缘的声音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股市崩了,申先生。那些风险投资人的资产缩水了百分之四十,有些人甚至更多。他们现在自顾不暇。没人会投一个还需要烧钱研发硬件的疯狂想法。”
申燕生沉默了。这是事实。残酷的事实。
“二十万。”申燕生咬了咬牙,盯着那张支票,“你要多少股份?”既然对方懂行,又有钱,那就是生意。只要能把c-cube(斯高柏)微系统公司做起来,出让一部分利益是可以接受的。
“百分之三十?”申燕生试探着报出一个数字。这已经很慷慨了。在硅谷,种子轮很少有拿走这么多的。
夏缘笑了。她笑得肩膀都在抖动。那笑声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让申燕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申先生,你可能误会了。”夏缘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按在支票上,缓缓往回拉了一寸,“我要的不是股份。”
“那你要什么?”
“我要控制权。”夏缘的脸色骤然变冷,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外加董事会的一票否决权。”
“你疯了!”申燕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百分之六十?!这不可能!这是我的公司!我的技术!你这是抢劫!”
旁边的蔡风澈缩了缩脖子。哪怕他在华尔街见惯了吸血鬼,也觉得自家老板这一口咬得太狠了。这哪里是天使投资,这简直是卖身契。
“抢劫?”夏缘拿起那张支票,两根手指夹着,在空中晃了晃,“你看,外面在下雨。”她指了指窗外,“如果你不签,明天这张支票就会变成废纸。因为我会带着它去找你的竞争对手。或者,我自己雇几个人,按我刚才说的思路去做。”
夏缘凑到申燕生耳边,轻声低语:“你觉得,以我对这项技术的了解,再加上我的资金,多久能把你甩在身后?三个月?还是半年?”
申燕生的脸色惨白。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关键是,这个威胁是有力的。这个年轻女人对技术的理解太深刻了,深刻到让申燕生感到恐惧。这就是信息差带来的降维打击。
夏缘其实根本做不出芯片,她连电路图都画不出来。但她表现出来的“远见”和“理解”,足以震慑住此刻孤立无援的申燕生。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啪嗒声。
申燕生看着那张支票。那是他的救命稻草,也是他的镣铐。
如果不拿,c-cube就死在胎里。如果拿了,他就成了这个年轻女人的打工仔。
可是……
如果不做出来,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那是足以改变世界的技术啊!
申燕生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的内心在天人交战。夏缘没有催促,甚至闲适地看起了墙上的一张海报。她在赌,赌一个技术天才对实现梦想的渴望,压倒了对权力的掌控欲,赌在这个绝望的一九八七年,现金就是上帝。
良久。申燕生颓然地垂下肩膀,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百分之五十一。”他的声音干涩,充满了恳求,“至少……给我留百分之四十九。我也需要对团队有个交代。”
夏缘转过身。并没有立刻答应。她盯着申燕生的眼睛,审视着这个未来大佬此刻的脆弱。
她在计算。其实百分之六十只是漫天要价。百分之五十一,控股权到手,这就足够了。但是不能表现得太痛快。
“百分之五十五。”夏缘冷冷地抛出一个数字,“另外,研发方向必须听我的。作为交换,我会再追加三十万美元的后续研发资金,在明年第一季度到账。”
申燕生猛地抬头。追加三十万?那就是一共五十万?有了这笔钱,不仅是芯片,连配套的压缩卡都能做出来了!
“成交。”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申燕生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屈辱,也带着解脱。
夏缘又笑了。这一次,是真诚的微笑。她伸出手,微笑着说:“合作愉快,申先生。你会发现,这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是你这辈子交过的最值得的学费。”
申燕生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那只手粗糙,沾着焊锡的味道。两只手握在了一起。一边是来自未来的资本巨鳄,一边是即将开启数字影像时代的技术天才。
蔡风澈在旁边松了一口气,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合同。哪怕他还是看不懂那个什么“压缩技术”,但他看懂了老板的表情。那是猎人捕获猎物后的表情。
半小时后。夏缘和蔡风澈走出了汽车旅馆。
雨停了。空气湿润而清新。
蔡风澈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刚签好的合同副本,像攥着通往天堂的门票,又像攥着一颗随时会炸的手雷。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窗户,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申燕生似乎已经重新扑到了那些图纸上。
“老板,”蔡风澈吞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刚才那五十万是不是给得太痛快了?那是个连办公室都没有的破作坊。”
夏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作坊?”声音很轻,却充满深意,“阿澈,你觉得现在的苹果公司是什么?”
“当然是科技巨头。”
“十年前,它就是个车库里的作坊。”夏缘望着不远处的高楼大厦,“在我的字典里,申燕生的技术,比现在的苹果更值钱。”
蔡风澈张了张嘴,没敢反驳。自从黑色星期一之后,他对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女老板,已经产生了一种近乎迷信的恐惧与崇拜。那是看过地狱风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老板,五十万美元……”蔡风澈还是觉得肉疼,“这可是真金白银啊。万一那玩意儿卖不出去……”
第6章 硅谷脾气最火爆的天才
“阿澈。”夏缘停下脚步,“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暴利吗?”
蔡风澈摇摇头。
夏缘道:“真正的暴利不是股票涨了多少倍,不是期货翻了多少番,而是定义标准。”
“标准?”
“当全世界看电影、听音乐、甚至传输视频,都要用到你的技术标准时,你就不再是玩家了。”夏缘转过头,看着懵懂的蔡风澈,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你是规则的制定者。那时候,每一台Vcd,每一张光盘,都在为你印钞票。哪怕你什么都不做,躺在夏威夷的沙滩上,钱也会像海啸一样把你淹没。”
蔡风澈听着夏缘说话,有些似懂非懂。但是,他听懂了“海啸一样的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问道:“那……接下来我们去哪?回纽约?”
“不。”夏缘摇摇头,“这只是开胃菜。”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借着路灯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Yansheng Sun(申燕生)的名字已经被划掉。而在下面一行,赫然写着另一个让后世膜拜的名字:Leonard bosack & Sandy Lerner(莱昂纳德·波萨克和桑迪·勒纳)。
这对倒霉夫妇是思科系统(cisco Systems)的创始人。这会儿应该正在为因为缺钱而被红杉资本逼宫、甚至面临被赶出公司的困境。
“去圣何塞。”夏缘合上笔记本,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趁着硅谷还在流血,我们要把未来的半壁江山,都装进盘古资本的口袋里。”“盘古资本”是夏缘在纽约新注册的公司。
蔡风澈愣了一下,随即小跑着跟了上去。虽然腿脚还有些发软,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场股灾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毕竟他跟在上帝……不,跟在撒旦的身后。
车门关上,出租车驶入夜色,朝着下一个猎物疾驰而去。
在遥远的纽约华尔街,无数人还在为明天的开盘而瑟瑟发抖,根本不知道,世界的格局,正在西海岸的一辆出租车里被悄然改写。
出租车在湿滑的柏油路上飞驰,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嘶嘶的裂帛声。车窗外的硅谷,黑得像一潭死水。偶尔掠过的路灯光影,在夏缘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块面。她闭着眼,后脑勺靠在有些起球的座椅靠背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上的笔记本。哒、哒、哒,节奏很稳,像是某种倒计时。
出租车司机是个满脸胡茬的墨西哥裔大叔,透过后视镜狐疑地打量着这两个奇怪的乘客。他粗声粗气地问:“去圣何塞哪儿?”
夏缘报出一个地址:阿瑟顿大道以南,一片不起眼的居民区。
车子拐了个弯,驶入更深的夜色。
圣何塞,伦纳德·波萨克和桑迪·勒纳的家,也是思科系统现在的“总部”。
与其说是公司,不如说是一个被电子垃圾堆满的难民营。客厅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锁住了屋里浓重的松香、发霉的披萨以及焦躁不安的荷尔蒙味道。
桑迪·勒纳,这个性格火爆的女人,正把一叠文件狠狠摔在茶几上。茶几上的半杯冷咖啡跳了起来,溅湿了旁边的一堆线缆。
“那个该死的瓦伦丁!”桑迪咬牙切齿,红色的短发像是在燃烧,“他就是想把我们赶出去!红杉资本?哈!我看是红杉强盗!”
伦纳德·波萨克缩在沙发角落里,怀里抱着一台看起来像是不明飞行物残骸的设备,那是他们手工焊接的第一代多协议路由器。他推了推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声音有些发抖:“桑迪,冷静点。如果我们不拿他的钱,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了。而且……供应商那边已经断货了。”
“那就去借!去偷!”桑迪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噔噔的闷响,“我就不信,离了红杉这帮吸血鬼,思科就活不下去!”
“可是……”伦纳德还没说完,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
在这紧绷得快要断裂的空气中,这声门铃简直像是催命符。两人同时僵住。
桑迪警惕地盯着大门,像只护崽的母狮子:“这么晚了,谁?”
“或许是房东?”伦纳德小声猜测。
“我去看看。”桑迪抓起一把裁纸刀藏在身后,大步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
雨夜。门口站着两个亚裔人。
一个是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哆哆嗦嗦地擦着眼镜上的雨水。在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那女子没打伞。雨水顺着她黑色的发丝滑落,流过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神情平静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完全无视了加州深秋夜晚刺骨的寒意。
最让桑迪心惊的是那双眼睛。透过猫眼变形的镜片,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木板,直接看进人的心里。
“谁?”桑迪没开门,隔着门板喊道。
“送钱的人。”门外的声音清朗、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桑迪皱眉。外面的人是个疯子?还是红杉资本派来的说客?
她猛地拉开门,裁纸刀虽然藏在身后,但身体紧绷成一张弓:“我不认识你们。如果你们是唐·瓦伦丁派来的,告诉那个老混蛋,让他去死!”
蔡风澈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这哪是创业者,简直就是个更年期提前爆发的泼妇!
夏缘嘿嘿笑出声来。她伸出一只手,挡住了正准备关上的房门。动作并不粗暴,却稳如泰山。她用流利的英语说道:“桑迪·勒纳女士,斯坦福大学计量经济学硕士,思科的联合创始人,或许也是……硅谷脾气最火爆的天才。”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调侃,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洞察,“我叫夏缘,来自盘古资本。”
桑迪的脑袋木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夏缘并没有急着进门,而是站在门廊的阴影里,视线越过桑迪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客厅沙发上那个畏缩的男人身上。她说道:“我想和你们聊聊。关于如何把瓦伦丁踢出局,以及……如何连接整个世界。”
第7章 一张将把全人类都网罗进去的网
听到“把瓦伦丁踢出局”这几个字,桑迪握着门把手的手松动了。这是她现在的死穴。也是她最大的渴望。
“进来。”她侧过身,眼神依然警惕,但多了一丝探究,“别弄脏我的地板……虽然它已经够脏了。”
夏缘迈步跨过门槛,蔡风澈像个跟班一样溜了进去。
屋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但夏缘仿佛闻到了世界上最美妙的香水味——这是金钱燃烧前的味道,是互联网时代爆发前,最初始、最原始的火药味。
“随便坐。”桑迪踢开一堆散乱的图纸,腾出半张长沙发。
伦纳德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手里还抱着那个路由器,像是抱着个婴儿:“喝点什么?我们只有……过期的速溶咖啡。”
“不用了。”夏缘摆摆手,目光并未在杂乱的环境上停留哪怕一秒,径直走到了客厅正中央的一块白板前,上面画满了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各种箭头、协议名称交织在一起,普通人看一眼都会头晕。
夏缘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些贪婪。
“tcp/Ip协议。”夏缘伸出手指,在白板上的一个节点点了点,“你们想做的不仅仅是连接斯坦福的几台电脑,对吗?”
伦纳德眼睛亮了。那是技术宅遇到知音时的本能反应。
“是的!现在的网络太混乱了,Ibm有自己的标准,dEc有自己的标准,它们就像说着不同语言的部落,老死不相往来。我们要做的,就是造一个‘翻译官’,让所有的电脑都能对话!”说到技术,伦纳德不再结巴,整个人都在发光。
夏缘转过身,看着这对正在被资金链逼得走投无路的夫妇,吐出一个词:“多协议路由器。”
伦纳德和桑迪同时一震。这个概念,在1987年还太超前了,就连红杉资本的那些精英,也只是把它当成一种高级点的交换机。
“你懂技术?”桑迪眯起眼睛,重新审视这个年轻女人。
太年轻了,看起来还没断奶,怎么可能懂这么复杂的网络架构?
“略懂。”夏缘走到沙发前坐下,姿态放松,双腿交叠,“我知道你们现在遇到了什么麻烦。唐·瓦伦丁给了你们钱,但他想要控制权。他觉得你们是优秀的工程师,但不是合格的管理者。他想把你们变成打工仔,甚至……在他拿到技术后,把你们踢出局。”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桑迪的脸色变得惨白,随后涌起一股愤怒的潮红。因为夏缘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她的痛处。这就是红杉资本的计划。就在昨天,瓦伦丁还威胁说,如果不同意引入职业经理人,就撤回后续投资。那是把思科往死路上逼。
“你是怎么知道的?”桑迪的声音变得沙哑。
“华尔街没有秘密。”夏缘撒了个谎,脸不红心不跳,“而且,这符合瓦伦丁一贯的作风。他是鳄鱼,吃肉不吐骨头。”
蔡风澈在旁边听得冷汗直流。老板,您自己就是最大的鳄鱼好吗?
“所以呢?”桑迪冷笑一声,抱起手臂,“你来这里,也是想当鳄鱼?还是说,你想当慈善家?”
“都不是。”夏缘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双黑色的眸子锁住桑迪,“我是来给你们递刀子的。”
她打了个响指。蔡风澈立刻心领神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支票簿,双手递给夏缘。
唰!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撕拉!一张支票被撕了下来,推到了布满咖啡渍的茶几上。
桑迪和伦纳德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两百万美元。”夏缘淡淡地说道。
伦纳德倒吸一口凉气,眼镜差点滑下来。两百万!现在的思科,账面上连两千块都凑不齐!红杉资本承诺的第一笔投资也不过才几十万,还要分期付款,还要签一大堆卖身契!
桑迪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但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死死盯着夏缘:“条件。”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在这个资本吃人的世界里,这么大一笔钱,往往意味着更大的代价。
“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夏缘报出了价码。
“不可能!”桑迪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这和瓦伦丁有什么区别?你也想控制公司?”
“听我说完。”夏缘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种上位者的气场,硬生生把桑迪的火气压了回去。她缓缓说道:“第一,我不干涉公司的具体运营。你们想怎么搞技术,怎么骂员工,甚至在公司里养猫养狗,我都不管。我要的,只是财务回报;第二,这一票否决权,留给你们。只要不涉及出售公司,我都支持你们的决定;“第三……”
夏缘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这笔钱,你们可以用来回购红杉资本手里的股份,或者,把那个老家伙的嘴堵上。让他知道,除了他,还有人识货。”
这三个条件,像三记重锤,砸得桑迪晕头转向。不干涉运营?保留否决权?这是投资人?这简直是散财童子!
“为什么?”伦纳德忍不住问道,他不相信有人会这么傻,“你图什么?”
“我图未来。”夏缘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雨已经完全停了。远处的硅谷,灯火阑珊。
“伦纳德,桑迪。你们以为你们在做什么?制造一个网络盒子?”夏缘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夜色,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像一尊降临的神只,“不!你们在编织一张网。一张将把全人类都网罗进去的网。十年后,二十年后,这个星球上的每一个人,每一次呼吸,每一条信息的传递,都要经过你们的设备。”
夏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在这个未来里,思科就是帝国的枢纽,是空气,是水。而我,只是想在水源地,插上一面旗帜。”
蔡风澈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他完全听不懂什么网络、什么枢纽。但他听懂了夏缘语气里的狂热。那种狂热,比在华尔街做空股指时还要强烈。
第8章 互联网的半壁江山姓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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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毫不起眼的红砖公寓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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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把这个惊天的阴谋告诉她
石陌城嘴里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的泡面,差点当场喷了出来。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写满了震惊、错愕与难以置信。他使劲地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出现了幻觉。
这……这是夏缘?那个曾经土里土气、唯唯诺诺、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的乡下丫头?不可能!
眼前的女人,身姿挺拔,气质卓然,那身剪裁合体的套裙一看就价值不菲,手腕上那块精致的女士腕表在灯光下闪烁着低调而奢华的光芒。她看他的眼神,平静、淡漠,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就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与贵气,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羞辱。
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股更为猛烈的、赤裸裸的嫉妒,像一条淬了毒的毒蛇,从他内心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疯狂地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想起来了!最近留学生圈子里一直在疯传,有个名叫“夏缘”的神秘华裔女人,在“黑色星期一”的股灾中逆势而行,大肆做空,赚得盆满钵满,成为了华尔街的新晋传奇。他当时只当是同名同姓,嗤之以鼻,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她!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被他弃如敝履的女人,能有如此天大的好运?凭什么她能站在云端,而自己却要在这泥潭里挣扎?
一股无法抑制的贪婪与怨毒,在他心中疯狂滋生。这个女人曾经那么爱他,爱到可以为他去死!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财富、地位、荣耀——本该有他的一份!如果,如果当年他没有选择姜灵灵,而是带着夏缘一起来到美国,那现在站在她身边,享受这一切的,就该是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他甚至开始痛恨自己当年的“短视”。
一个恶毒无比的计划,在他那颗早已被嫉妒和失败扭曲的心中,迅速成型——绑架她!勒索一笔巨额的财富!这是他摆脱眼下困境、一步登天的唯一机会!只要有了钱,他就能重新开始,他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匍匐在他脚下!
石陌城飞快地低下头,用埋头吃面的动作掩盖住自己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与杀意。桌下的手,却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嫩肉里,传来一阵阵刺痛,但这痛楚却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兴奋。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吸溜着面条,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疯狂盘算着,该如何联系上皇后区那些臭名昭着的黑帮分子。
这场派对,夏缘并没有久留。她此行的目的,是来播撒种子,寻找人才,而不是与过去的幽灵纠缠。她优雅地与派对的组织者,一个名叫刘伟的博士生交换了联系方式,并表示自己有意资助一些有潜力的技术研究项目,便在一众留学生或羡慕或惊叹的目光中,转身离开了公寓。
她前脚刚走,石陌城后脚就放下吃了一半的泡面,借口出去抽根烟,匆匆溜出了公寓。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穿过厨房,推开了通往后巷的消防门。巷子里堆满了溢出的垃圾桶,散发着一股食物腐烂的刺鼻酸臭。一盏昏暗的路灯挂在墙角,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斑驳而诡异的光影。
石陌城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四下无人后,便压低了帽檐,快步走向街角那个孤零零的公用电话亭。他从磨破了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纸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他将硬币投进话机,颤抖着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是‘黑蛇’吗?”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与兴奋,“我,是我,城。我有个大生意想跟你谈谈……”
“……目标是个华裔女人,非常有钱,刚在华尔街发了大财。”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里透着一股急不可耐的贪婪,“对,一个人。只要你们能帮我把她绑了,赎金我们五五分账!一百万!不,两百万美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哑而警惕的声音,夹杂着嘈杂的音乐和叫骂声。石陌城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哈腰,脸上渐渐浮现出狰狞而扭曲的笑容。
他沉浸在自己即将翻身的美梦里,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巨大的绿色垃圾桶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简单t恤和牛仔裤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阴影里,将他这番罪恶的密谋,一字不落地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男人,名叫唐曜瑞。他是个典型的技术宅,沉默寡言,不善交际,所有的热情和精力都投入到了电子信息技术的海洋里。他是自费来到美国攻读博士学位的,凭借着过人的天赋和惊人的毅力,刚刚拿到了学位证书,此刻正准备收拾行李,响应国内的号召回国效力。
刚才公寓里太过吵闹,他便端着笔记本电脑,躲到后巷来整理一段关键的程序代码,却无意中撞见了石陌城这肮脏的一幕。
唐曜瑞的性格虽然内向,但骨子里却有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刚正不阿的韧劲。他早就看不惯石陌城的所作所为——明明腹中空空,却总爱吹嘘自己在国内的“辉煌”过去;明明毫无建树,却总想着投机取巧,怨天尤人;更不用说他那副四处蹭吃蹭喝、占小便宜的无赖嘴脸。
但唐曜瑞怎么也想不到,石陌城的无耻和歹毒,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为了钱财,他竟然不惜与黑帮勾结,策划绑架自己的同胞!这已经突破了做人的底线!
唐曜瑞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将自己完全隐入黑暗之中。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屏住呼吸,将石陌城电话里提到的交易地点、时间等关键信息,死死地记在心里。
等石陌城挂断电话,吹着口哨、满脸得意地离开后,唐曜瑞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看了一眼石陌城离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毫不犹豫地转身跑回了公寓。代码可以等会儿再写,但一条鲜活的生命,等不了。他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叫夏缘的女人,把这个惊天的阴谋告诉她!
第11章 他疯了策划要绑架您
回到公寓,唐曜瑞径直找到了自己的好友,也是这次派对的组织者刘伟,将刚才听到的一切和盘托出。刘伟听完,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立刻从自己的记事本上,找到了夏缘留下的酒店联系方式,交给了唐曜瑞。
夏缘下榻在曼哈顿中城的一家五星级豪华酒店。总统套房里,她刚刚沐浴完毕,正穿着一身舒适的丝质睡袍,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研究着一份最新的电子技术专利文献。
就在这时,房间的电话骤然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您好,请问是夏缘女士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拘谨、但吐字清晰的男声。
“我是,请问你是?”夏缘合上电脑,微微皱了皱眉,这个声音很陌生。
“我叫唐曜瑞,是一名留学生。我们今天在公寓见过。”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起来,“夏女士,请恕我冒昧,您现在有巨大的危险!石陌城,就是您今晚见到的那个男人,他……他疯了!他和当地的黑帮勾结,策划要绑架您,勒索赎金!”
夏缘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一紧,心中一沉。她预想过石陌城可能会来纠缠,却没想到,这个男人的心肠竟已歹毒、疯狂到了如此地步。但多年的商海浮沉,早已让她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强大定力。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你怎么知道?”她冷静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今晚在公寓后巷,无意中听到了他给一个叫‘黑蛇’的黑帮头目打电话的全部内容!”唐曜瑞生怕她不信,连忙将自己听到的细节和盘托出,“他约了对方明天晚上八点,在布鲁克林区东河边的十三号码头交易!夏女士,您千万要小心!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
夏缘沉默了片刻。她能从唐曜瑞急切的语气和清晰的叙述中,判断出他所言非虚。她想起来了,今天在公寓的角落里,确实有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没想到,向自己伸出援手的,竟是这样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技术宅”。
“谢谢你,唐先生。”夏缘的声音缓和了下来,带着真诚的感激,“你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救了我一命。你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也绝对会保证你的安全。”
挂断电话后,夏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凭借着在股灾中与几家顶级投行建立的深厚关系,她很快便联系上了纽约市警察局专司重案的副局长。她将石陌城的绑架计划言简意赅地说明,并表示自己愿意以身为饵,配合警方设下圈套,将这群胆大包天的亡命之徒一网打尽。
对于这样一位在华尔街声名鹊起、能为警局带来巨额捐赠的“大人物”的报案,纽约警方给予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重视。副局长亲自坐镇,连夜制定了周密详尽的抓捕计划。
应夏缘的邀请,唐曜瑞也被专车接到了酒店,向负责行动的警长提供了更详细的线索,包括石陌城的外貌特征、通话时的语气,甚至是他基于长期观察,对石陌城性格弱点的精准分析。
“他这个人,极度自负又极度自卑,内心早已扭曲。”唐曜瑞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静地分析道,“他坚信自己是怀才不遇的天才,所有的失败都是别人的错。所以,他铤而走险,不是单纯为了钱,更是为了一种病态的、证明自己的仪式感。我推断,明天晚上,他大概率会亲自到场,他想亲眼看到您在他面前恐惧、求饶的样子,想亲手拿到那笔能让他‘翻身’的赎金。”
夏缘点了点头,看向唐曜瑞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不仅拥有顶尖的技术头脑,更有着洞察人心的缜密和冷静。
第二天上午,夏缘接到了石陌城用公用电话打来的勒索电话。他的声音经过了刻意的伪装,显得沙哑而凶狠,声称自己手上有足以让她身败名裂的“隐私资料”,要求她准备两百万美金现金,晚上八点独自一人到布鲁克林的十三号码头交换。
夏缘将计就计,在电话里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恐惧,最终“被迫”答应了对方所有的要求。
夜幕降临。布鲁克林区的废弃码头,一片死寂。冰冷的海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长满苔藓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夹杂着咸湿水汽的海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码头和锈迹斑斑的起重机架,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让人不寒而栗。
石陌城带着五个膀大腰圆的黑帮分子,像几只阴沟里的老鼠,躲在一堆废弃的集装箱后面。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风衣,双手死死地插在口袋里,掌心全是冷汗。他的心脏因为紧张和兴奋而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只要拿到赎金,他就能彻底告别过去那种屈辱的生活,他要买豪车,住豪宅,要让所有人都仰视他!
“那娘们来了吗?”一个满脸横肉的黑帮分子不耐烦地问道。
“快了,时间差不多了。”石陌城看了看手腕上那块廉价的电子手表,强作镇定地说,“她不敢耍花样,她会一个人带着现金过来。”
话音刚落,一束刺眼的车灯划破了远处的黑暗。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缓缓驶入码头,最终在空旷的中央地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夏缘独自一人走了下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行李箱。
“石陌城,我来了。”夏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清冷、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石陌城的眼睛瞬间亮了,贪婪的火焰在他的瞳孔中燃烧。他挥了挥手,立刻带着人从集装箱后面冲了出来,几把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夏缘。“把箱子放下!然后退后!”
夏缘依言照做,将行李箱放在地上,缓缓后退了几步。“钱都在这里,两百万,一分不少。资料给我,钱就是你的。”
第12章 打造华国人自己的数字影像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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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们和她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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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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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给她一个血腥的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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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洽谈CD技术的专利授权
夏缘看着资料上的内容,目光定格在一行不起眼的转账备注上:Scavenger,维护费。
“Scavenger……”夏缘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金属外壳在指间翻转,“在旧金山那帮所谓上流社会的黑话里,这是‘清道夫’的意思。”
苍鹰沉默不语,只是将一把柯尔特m1911从腰后拔出,熟练地退弹夹、检查撞针。
“那个基金经理不是自杀。”夏缘并没有看苍鹰,目光穿透单向玻璃,落在刘可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他是被清理了。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她转过身,将未燃尽的香烟按灭在窗台上,灰黑色的痕迹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她对苍鹰说:“订机票。”
苍鹰诧异地问道:“去哪?”
“阿姆斯特丹。”夏缘回道,“先去办正事,回头再找他们算账。”
纽约肯尼迪机场。
秋风像剃刀一样刮过停机坪,卷起零星的枯叶,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打着旋。一架飞往阿姆斯特丹的泛美航空波音747客机,正安静地等待着它的乘客。
夏缘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上是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羊绒大衣,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通透。她手中端着一杯热咖啡,飘荡的热气模糊了她身后行色匆匆的人群。此刻的她,早已褪去了初入大学时的青涩,眉宇间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锐利。
“老板,都安排好了。陈律师和技术顾问已经在荷兰等我们。”助理江萱宛低声汇报道。
夏缘微微颔首,目光却穿透了玻璃,望向远方起降的飞机。她的思绪,早已飞越了大西洋。
此行的目的地——荷兰,埃因霍温。那个被誉为“光之城”,全球电子巨头飞利浦公司的心脏。她此行的任务只有一个:洽谈cd技术的专利授权,为她即将投产的Vcd扫清最后的障碍。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机舱内安静下来。夏缘合上手中的商业周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然而,她的脑海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一幅波澜壮阔又浸满血泪的产业画卷,正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在夏缘的前世,从20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初,华国凭借着庞大的人口红利和制造能力,成为了全球Vcd和dVd的绝对生产大国。Vcd时代,因为这项技术被西方巨头们视为cd到dVd之间的过渡品,并未引起足够重视,华国的企业得以在专利的缝隙中野蛮生长,虽然最终陷入了惨烈的价格战,但总归是赚到了第一桶金。
到了dVd时代,一切都变了。夏缘清晰地记得,1995年,当索尼、飞利浦、东芝、松下这些国际巨头们终于就dVd格式达成统一标准后,它们便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专利联盟,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扑向了华国市场。
“专利许可费”,这五个字,是刻在上一世所有华国影碟机从业者骨子里的屈辱烙印。一台出厂价可能只有二十几美元的dVd机,却要被收取合计超过10美元,最高时甚至超过20美元的专利费。利润被压榨到极致,华国的工厂沦为了彻头彻尾的代工机器,用着最低廉的劳动力,赚取着最微薄的辛苦钱,却还要为他人天价的专利买单。
在那个时代,华国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核心技术和专利,只能在谈判桌上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dVd专利之伤三十年后依然在痛。那段屈辱的历史,是夏缘重生以来,除了个人命运之外,最想扭转的国运之一。这一世,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
飞机降落在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走出舱门,一股湿冷的、夹杂着淡淡青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荷兰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低沉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与纽约的摩登喧嚣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古老、宁静而秩序井然。
前来接机的,是先期到达的“陨七”律师团队负责人陈谦。
“老板,一路辛苦。”陈谦替她拉开车门,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飞利浦那边已经约好了,后天上午,在他们的总部高科技园区。”
“他们对我们的态度怎么样?”夏缘坐进车里,直接切入正题。
“唔……”陈谦沉吟了一下,措辞谨慎地说道,“坦白说,并不算非常重视。在他们看来,我们只是一家来自华国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想要购买他们即将过时的cd技术授权。而且,我听说他们内部目前所有的研发重心,都在一个叫dVd的下一代产品上,对于我们想做的Vcd,他们似乎兴趣不大。”
“兴趣不大,就对了。”夏缘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车窗外,平坦的田野和错落的红砖小屋飞速掠过。夏缘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清晰而坚定:
“陈律师,你看,这就是我们的机会。飞利浦和索尼这样的巨人,他们的眼睛永远盯着星辰大海,盯着最前沿、利润最高的下一代技术。他们认为dVd才是未来,而Vcd,不过是cd播放机加上一个廉价的视频解码芯片,是一个不伦不类的、注定被淘汰的妥协品。”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灼热起来:“但他们忽略了华国,忽略了亚洲,忽略了全世界数以十亿计的、消费能力有限,却对娱乐有着巨大渴求的普通家庭。他们买不起昂贵的镭射影碟,但他们买得起便宜的Vcd。这个市场,庞大到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陈谦被夏缘描绘的蓝图所震撼,他第一次发现,这位年轻得过分的老板,拥有的不仅仅是财富和背景,更有一种洞穿未来的、令人畏惧的商业直觉。他试探着问:“下一步怎么做?”
“我们这次来,表面上是来买授权的‘乞丐’,但实际上,我们是来捡拾巨人脚边被他们弃如敝履的黄金。”夏缘靠在座椅上,目光幽深,“Vcd是我们的第一步,它能为我们带来海量的现金流。而这些钱,将全部投入到唐曜瑞的技术研发中心。我们要在巨人们为了dVd标准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悄悄积累我们自己的技术专利。无论是解码芯片,还是纠错算法,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点,只要它能成为未来dVd标准绕不开的一环……”
第17章 他们对于VCD项目不感兴趣
夏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那么,等到他们坐下来制定游戏规则的时候,会惊讶地发现,牌桌上,多了一个来自华国的玩家。到那时,就不是他们向我们收费,而是我们,和他们一起,向全世界收费。”
车子缓缓驶入埃因霍温市区。远处,飞利浦总部的灯塔在暮色中亮起,像一只俯瞰着整座城市的巨眼,冷漠而威严。
夏缘看着那束光,内心平静如水。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她毕生积累的财富,和一个民族产业的未来。她知道,自己不会输。因为她来自未来,她手里握着最终的答案。
“陈律师,”她轻声说,“替我准备好香槟,等我们从飞利浦总部出来的时候,我想,我们会有理由庆祝的。”
休整了一天,到了夏缘与飞利浦相关人员会见的时间。
飞利浦总部的办公楼,矗立在一片广阔的高科技园区中央。深灰色玻璃幕墙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峻,犹如一尊沉默的工业巨兽,掌控着全球电子产业的脉搏。大楼内部,则是一片高效而现代的景象。锃亮的地面倒映着头顶明亮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打印油墨的混合气味。
夏缘身着一袭深蓝色职业套装,剪裁合身,线条流畅,将她高挑的身材衬托得更加干练。她步伐沉稳,走在飞利浦公司指派的接待员身侧,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平静微笑。身后的助理江萱宛和陈谦律师各自拎着一个公文包,神色凝重。两人知道,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实则波涛汹涌。
“夏小姐,江小姐,陈律师,欢迎来到埃因霍温,欢迎来到飞利浦。”接待员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孩,笑容甜美而公式化,“会议室已经准备就绪,史密斯先生和他的团队正在等候。”
夏缘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走廊两侧墙壁上悬挂的飞利浦公司发展历程的宣传画。从最初的白炽灯泡,到收音机、电视机,再到如今风靡全球的cd播放器。每一幅画面,都彰显着这家百年企业的雄厚实力和技术垄断。她知道,此时此刻的飞利浦,正沉浸在cd技术带来的巨大成功之中。
会议室里,史密斯先生端坐在长条形会议桌的主位。他是一位年近五十的日耳曼裔工程师,严谨,冷静,不苟言笑。厚重的镜片遮挡不住他眼中精明的光芒。他对面坐着的是他的团队,包括技术专家和专利律师。
“史密斯先生,我们准备好了。”秘书推门进来汇报。
史密斯点点头,示意她请客人入内。
很快,夏缘、江萱宛和陈谦步入会议室。
“史密斯先生,您好。”夏缘率先伸出手,声音清澈而有力,“我是天缘科技公司的夏缘。”
史密斯握住她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女性特有的细腻。他礼貌性地笑了笑,眼神却带着一丝审视。眼前这个亚洲女性,看起来过于年轻,穿着打扮也显得有些东方化的内敛。这让他心里对这次会谈的分量,又打了几分折扣。
在他看来,这不过又是一场来自第三世界国家的小企业,妄图通过购买廉价授权,在边缘市场分一杯羹的尝试。他们对于所谓的“Vcd”项目,更是完全不感兴趣。
“夏小姐,江小姐,陈律师,请坐。”史密斯示意。
众人落座后,史密斯征求了几位东方人的意见,职员为他们送来茶水。随后,会议很快进入正题。
陈谦率先开口,用流利的英文阐述了新世纪公司此行的目的:希望购买飞利浦cd光盘和cd播放机相关的专利授权,用于开发一种新型的视听产品——Vcd。
史密斯耐心地听完,然后不紧不慢地端起咖啡,轻呷一口。
“陈律师,对于贵公司希望在视听产品领域进行创新,我们表示赞赏。”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但恕我直言,Vcd这个概念,在飞利浦的研发体系中,并未被列为重点项目。我们认为,cd技术,尤其是我们与索尼合作开发的cd光盘和cd播放机,在过去的五年中,已经为音乐产业带来了革命性的变革,其出众的音质和耐损性,彻底改变了人们欣赏音乐的方式。它标志着从模拟模式到数码音乐科技转变的开始,并为我们下一代产品dVd的研发,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他看向夏缘,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傲慢:“在飞利浦看来,dVd才是cd的真正继承者,是未来数字娱乐的终极解决方案。而贵公司所谓的Vcd,不过是在现有cd技术上,简单叠加一个视频解码芯片,它在画质、音质以及容量上,都无法与我们正在研发的dVd相媲美。坦白说,这只是一个过渡品,一个技术上不成熟的‘旁门左道’,注定会被市场淘汰。”
史密斯团队的成员们,也纷纷露出赞同的神色。在他们引以为傲的技术路线图上,Vcd甚至不配拥有一个名字。
夏缘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史密斯所说的,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遥远故事。她知道,这就是傲慢的飞利浦,也是傲慢的西方科技巨头们,在历史的这个节点,所站的高度。他们眼中只有最尖端、最完美的“星辰大海”,却忽略了脚下泥土里,那片广阔而真实的沃土。
这种轻视,正是她可以利用的切入点。
“史密斯先生,您说得很对。”夏缘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东方韵味,却掷地有声,“cd的伟大,毋庸置疑。全球首张cd于1982年8月17日在汉斯国朗根哈根一家宝丽金工厂诞生,这是人类科技史上的里程碑。在过去的五年里,cd的销量逐年攀升,它所引领的数字音乐革命,已经深入人心。”
她顿了顿,目光环视一圈,落在史密斯那张自信满满的脸上,“不过,史密斯先生,您是否注意到,cd虽然改变了听觉体验,却未能满足人类与生俱来的另一项重要需求——视觉。我们新世纪公司所要做的,并不是挑战cd的地位,而是要将这种革命性的数字体验,从听觉延伸到视觉。Vcd,顾名思义,是Video pact disc,影像光盘。”
第18章 为了扫清CD这个专利障碍
夏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Vcd光盘效果图,轻轻放在会议桌中央,“我们深知Vcd在技术上的局限性,它并非完美。但它最大的优势在于,它能以更低的成本,让普通家庭享受到数字影像的魅力。史密斯先生,您想象一下,在那些电影院稀少、电视节目匮乏的地区,一个家庭可以随时在家中,通过一台相对廉价的设备,欣赏到清晰的电影、戏剧,甚至是学习资料……这不仅仅是技术创新,更是对数亿普通人娱乐生活的一次巨大提升。”
夏缘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词都经过精心雕琢,直指人心。她没有强调Vcd技术本身有多么高深,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它所能带来的社会价值和市场潜力。
史密斯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不得不承认,夏缘的切入点很独特。飞利浦的目光,从来都是聚焦在北美和欧洲的富裕市场,对于夏缘所描绘的“数亿普通人”,他们几乎从未认真考虑过。
“即便是这样,”史密斯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屑,“Vcd的市场定位,决定了它只是一个低端产品。飞利浦作为全球领先的电子巨头,我们的品牌价值,不允许我们轻易涉足这类低利润、低端市场。既然是低端产品,如果专利授权费用太低,恐怕无法达到我们cd专利的价值。”
他这是在变相地抬高授权价格。
陈谦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刚要开口反驳,却被夏缘一个眼神制止了。
夏缘轻轻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狡黠,如同猫儿玩弄猎物时的悠然。
“史密斯先生,您说的非常对。”她的话锋忽然一转,“Vcd确实是一个低利润、低端的产品。所以,我们天缘科技公司,也不可能为它支付与cd技术同等价值的专利授权费用。那样做,对我们而言,将是巨大的财务风险。”
她将那张cd光盘效果图推向史密斯的方向,语调变得自信而从容:“我们这次来,与其说是购买专利,不如说是寻求一次‘废物利用’的合作。飞利浦在cd技术上的优势毋庸置疑,但对于Vcd,贵公司并不看好。既然如此,何不将这些在您看来‘即将过时’的技术,授权给新世纪公司,让我们去开拓这个您不屑一顾的低端市场?”
说到这里,夏缘端起水杯,轻抿一口,让对方消化自己刚才的话语。放下茶杯后她接着说道:“这样一来,飞利浦可以避免投入不必要的研发成本和市场风险,却能从一个您原本不重视的市场中,获得一笔可观的专利授权费用。这笔收入,可以用于您更看重的dVd项目的研发,甚至可以帮助您巩固在高端市场的领导地位。”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史密斯,语气里带着一丝诱惑:“史密斯先生,这难道不是一次‘双赢’的合作吗?您用一些对您而言价值不高的‘闲置资产’,换取我们去为影碟机企业开拓市场。而我们,则借力飞利浦的技术优势,去实现我们的商业蓝图。”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史密斯的团队成员们,开始窃窃私语。夏缘的话,确实触及到了他们决策层的某些痛点。他们现在所有的资源和精力,都集中在dVd的研发上,对于Vcd这个“夹心饼干”技术,既没有时间和兴趣去投入,又不想彻底放弃可能存在的市场。夏缘的提议,就像一剂强心针,恰好缓解了他们的焦虑。
史密斯紧绷的脸上,也多了一丝若有所思。他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的亚洲女人。她并非他想象中的无知闯入者,而是一个精明的谈判高手。她看穿了飞利浦的傲慢与纠结,并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
她将Vcd的价值贬低到极致,以此压低专利授权的价格,却又用其潜在的市场规模,去诱惑飞利浦。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战,她准确地抓住了飞利浦“不愿为Vcd投入,又不想白白便宜别人”的心态。
“夏小姐,你的想法很有趣。”史密斯终于开口,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高高在上,而是多了一丝平等对话的意味,“但专利授权,是一个复杂的过程。我们需要评估贵公司的技术实力,生产能力,以及市场推广策略。这需要时间。”
“时间,正是我们双方都拥有的最大资源。”夏缘微笑着回应,“我们可以先签署一个意向协议,明确专利授权的范围和初步费用。具体细节,可以在后续的考察和技术对接中进一步敲定。当然,我们希望越快越好。”
她知道,意向协议就是最好的开始。只要拿到了这份协议,她就能在国内放开手脚,加速Vcd的研发和生产。而飞利浦一旦签署,就等于变相承认了Vcd的市场价值,即便未来他们想要反悔,也必然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史密斯沉吟片刻,目光与团队里的专利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律师微微点头。
“好吧。”史密斯最终做出了决定,“我们可以考虑签署一份初步的意向协议。但有一点,夏小姐,贵公司必须明确,我们提供的,仅仅是cd相关的基础专利。Vcd所涉及的视频编码、解码等技术,需要贵公司自行解决。即便未来有任何侵犯第三方专利的情况,飞利浦公司概不负责。”
他这是在给自己留足后路,也变相地在夏缘身上增加了风险。
夏缘当然明白这一点。视频编码解码,正是唐曜瑞团队的核心技术优势。她这次来,就是为了扫清cd这个最基础,也是最难绕过的专利障碍。
“这是自然。”夏缘起身,再次伸出手,“史密斯先生,合作愉快。”
史密斯与她再次握手。这一次,他从她眼中,看到了某种深邃而坚定的光芒,那是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低估了这个看似柔弱的亚洲女人,也低估了她口中那个“低端”的Vcd市场?
第19章 原来是做那种低端山寨货
散会后,走出飞利浦总部大楼,江萱宛和陈谦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老板,您真是……太厉害了!”江萱宛由衷地赞叹道,“您刚才那番话,简直是教科书式的谈判!把飞利浦的傲慢和担忧,都变成了我们的筹码!”
夏缘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脸上却没有丝毫疲惫,反而有一种历经搏杀后的酣畅淋漓。
“这只是第一步。”她轻声说,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重重阻碍,看到了更远的未来,“接下来,还有更硬的仗要打。专利技术,是未来华国电子产业能否真正崛起的命门。我们绝不能,再被卡着脖子!”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
陈谦问道:“老板,下一站去哪里?”
夏缘回道:“去东瀛,还有一次硬仗要打。”
东京,银座。
夜雨如织,细密的雨丝被夜风吹得斜斜打下,将这座欲望都市的繁华搅成一滩流光溢彩的印象派油画。柏油路面被雨水浸润得漆黑发亮,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又在车轮驶过时,将霓虹灯的倒影瞬间碾碎,炸开一片片光怪陆离的色块。
夏缘站在索尼大厦标志性的玻璃旋转门前,利落地收起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水顺着伞骨的弧线滑落,在她脚边汇成一汪小小的水洼。她今天穿了一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利落的剪裁勾勒出她高挑纤细的身形,竖起的衣领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半截白皙优美的脖颈,只露出一截线条紧致的下颌。
“老板,我们……真的不再核对一遍条款吗?”助理江萱宛紧跟在后,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她怀里的公文包被攥得紧紧的,比起在埃因霍温面对那群高傲的荷兰人,此刻的她显然更加心神不宁。
索尼,在这个年代,这两个字本身就代表着一种神只般的存在。它的walkman(随身听)正统治着全球青少年的腰间和耳膜,它的特丽珑显像管是无数中产家庭客厅里最令人艳羡的梦想。与飞利浦的古典厚重不同,索尼代表着更前卫、更时尚、更深入消费肌理的科技神话。
夏缘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光洁如镜的玻璃门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在身后银座的璀璨灯火映照下,显得过分沉静,仿佛一片深不见底的湖,不属于这个喧嚣的时代,也不属于这具年轻的身体。
她唇角微扬,声音平静地穿透雨声:“小江,如果你的手里已经握着一把同花顺,你还会分心去猜测对手的底牌吗?”
江萱宛瞬间语塞。她无法理解自家老板这份仿佛与生俱来的笃定。在她看来,她们此行不是来打牌的,更像是要闯入神殿,向神明祈求一点微不足道的残羹。
索尼事业部的次长井上雄彦,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腕上的精工表。他跪坐在传统日式会客室的榻榻米上,面前矮几上的茶已经快要凉透。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一家来自华国的、名叫“天缘科技”的公司代表打电话联系说要购买库存产品,他不在意地回答说现在就可以洽谈。
华国?科技公司?井上雄彦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在他的认知里,那个广袤的邻国还停留在人头攒动、浩浩荡荡的自行车海洋中。一个最基础的晶体管收音机,在那片土地上都足以被当作奢侈品炫耀。
这样一家公司,居然跑到索尼的心脏地带来,说要洽谈光头组件和伺服系统的采购?这简直就像一个乡下的小学生跑进顶级大学的实验室,吵着要买一台高倍显微镜,只为了回家观察蚂蚁搬家。
“井上次长,客人到了。”纸拉门被无声地推开,秘书躬身引导着三位华国人走了进来。
井上雄彦抬起眼,在看清为首的那个女人时,眼底的轻蔑稍稍收敛了半分——但这收敛,仅仅是出于雄性生物对一个出众异性的本能欣赏。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职业化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假笑。
“夏小姐,幸会。”井上没有起身,只是傲慢地微微颔首,用眼神示意秘书为客人奉茶。“听说贵公司对我们的KSS-210A光头组件很感兴趣?”
他故意提了这个型号。那是索尼cd播放器产品线里,技术最老旧、即将被彻底淘汰的读取头型号。在他看来,这正好可以试探一下对方的斤两。
对方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夏缘与她的助理、律师分别落座,姿态从容,既没有一般华国商人常见的拘谨或谄媚,也没有故作姿态的强硬。她优雅地端起面前的茶杯,指尖如玉,轻轻揭开杯盖,闻了闻茶香,才送到唇边浅啜一口。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优雅得仿佛是在参加一场顶级的茶道会,而非一场涉及数百万美元的商业谈判。
井上雄彦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这个女人,有点意思。
“井上次长,”夏缘放下茶杯,声音温软,一口流利而标准的东京腔日语,让井上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我们不是‘感兴趣’,而是‘急需’。”
她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们计划在华国的广大农村地区,推广一种……该怎么说呢,一种非常廉价的卡拉oK播放设备。您知道,我们的农民朋友们非常喜欢唱歌,但他们买不起像先锋或者索尼这样高档的品牌产品。”
“卡拉oK?”井上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笑意变得玩味起来。原来如此,是做那种不入流的低端山寨货。
“是的。”夏缘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沿,“我们那边的农村,很多地方电力才普及不久。大家平日里没什么娱乐活动,最大的爱好就是聚在一起唱唱歌。cd的音质对他们来说太好了,也太贵了,用不起。我们只需要一个能读盘、能出声的设备就行。所以,像KSS-210A这种即将停产的库存货,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刚刚好。”
第20章 那是印钞机的许可证
夏缘的一番话,说得恳切又“实在”。井上雄彦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瞬间崩塌。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警惕,以为对方是来窃取技术的商业间谍,或是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潜在竞争对手。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对方不过是个眼光独到、想倒腾电子垃圾去第三世界国家发财的二道贩子罢了。
一种巨大的优越感油然而生。当他们这些东瀛精英正在为了dVd更高清的画质、更完美的音质而全力攻坚时,这群华国人,却还在想着怎么让他们的农民在田埂上唱卡拉oK。这简直是两个维度的文明。
“原来如此。”井上身体后仰,换了个更舒服的跪坐姿势,彻底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不过,既然是库存品,价格方面……我们恐怕不能给予太多的优惠。毕竟,为了清理这些库存,并且维持旧生产线的运转,我们也是有成本的。”
他面不改色地撒着谎。事实上,仓库里那堆积如山的KSS-210A组件,正愁找不到地方销毁,每个月的仓储费用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夏缘闻言,像是被他的话噎住了,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助和为难。她求助似的看向身边的律师陈谦。
陈谦立刻接收到信号。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了十二分的专业素养,扮演起一个精打细算、甚至有些斤斤计较的“守财奴”。
“井上次长,话不能这么说。这些组件对于索尼而言,已经是负资产了。我们愿意出钱采购,本就是为贵公司解决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接下来,会议室里便上演了一出在井上看来极为滑稽的戏码。那位陈律师为了在每个组件上压下几美分的价格,争得面红耳赤,引经据典;而那位美丽的夏董事长,则在一旁时而蹙眉,时而叹气,仿佛每一分钱都牵动着她的心。
井上雄彦看着这两人为了“蝇头小利”而上演的全套戏码,心中的鄙夷更甚,警惕性也随之降到了冰点。
最终,协议顺利签署。夏缘以一个近乎废品回收的打包价格,不仅拿下了索尼未来三年KSS-210A光头组件的所有库存和剩余产能,还顺带获得了一份被索尼法务部视为垃圾的、针对“非高清音频设备”的底层驱动和伺服系统基础专利授权。
送走夏缘一行人后,井上雄彦捏着那张薄薄的银行支票,得意地对躬身立在一旁的秘书说:“看到了吗,高桥?这就是华国企业。他们永远只配跟在我们身后,捡我们吃剩下的骨头。”
秘书连忙奉承:“嗨!全仰仗次长的智慧!”
井上雄彦不知道的是,此刻,那部搭载着“捡骨头的人”的电梯正在平稳下行。电梯内光可鉴人,夏缘正对着光亮的金属壁,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被风吹乱的衣领。镜子里倒映出的那张脸上,早已不见了方才的任何一丝无助与为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精准地踩入陷阱后,冰冷而残酷的微笑。
走出索尼大厦,外面的雨势更大了。秋风裹挟着雨点,打在脸上,激起一阵冷意,夏缘三人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江萱宛感觉自己的双腿还有些发软。刚才在会议室里,她全程神经紧绷,有好几次都差点因为老板和陈律师的“表演”太过逼真而笑场。
“老板……”她撑开伞,快步跟上夏缘,终于忍不住问,“那个井上次长,他分明就是在坑我们,把垃圾当宝贝卖。那些光头组件,市场上根本就没人要了。我们买下这么多……真的能回本吗?”
夏缘停下脚步。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东京塔在浓重的雨雾中闪烁着标志性的红光,像一只蛰伏在钢铁丛林中的巨大怪兽,冷眼旁观着这座城市的一切。
“小江,”夏缘转过身,几缕被雨水打湿的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为她平添了一丝凄美的脆弱感,但她的语气却坚硬如钢铁,“井上雄彦认为那是废铁,是因为他的眼睛里只看到了‘声音’。他忘了,光盘这种介质,不仅能存储声音,还能存储图像。”
夏缘伸出手,在虚空中,用纤长的手指轻轻画了一个圆,仿佛握住了整个未来。“Vcd,会像一场无法遏制的病毒,在未来几年内,席卷整个华国,甚至整个东南亚。我们今天签下的,不是什么废铁采购单。”
她的目光穿透雨幕,仿佛看到了无数家庭围坐在电视机前,被光影故事所吸引的狂热景象,“那是印钞机的许可证。”
那一瞬间,江萱宛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老板能从华尔街的虎口里夺食,能在飞利浦的傲慢中游刃有余。因为她站在1987年的东京街头,看到的,却是属于1990年、甚至更加遥远的世界的模样。
一旁的陈谦问道:“老板,东瀛的事情办完了,要准备回国吗?”
夏缘看向西方,缓缓说道:“该去旧金山会会那些‘老朋友’了。”
山姆国,旧金山。
国际机场笼罩在一片标志性的海雾之中,湿冷而黏腻的空气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原定于两小时前降落的、从东京飞来的航班,终于在延误后缓缓滑入廊桥。
夏缘戴着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法式宽檐帽,鼻梁上架着一副深色墨镜,一身剪裁合体的米色风衣,让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来加州享受阳光与海风的富家小姐。不过,风衣之下,她每一寸肌肉都保持着蓄势待发的紧绷,像一头踏入陌生丛林的雌狮,优雅,且致命。
在她的身侧,苍鹰推着行李车,一身休闲打扮,完美地融入了来往的人潮。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眼神却像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将周围环境扫描了不下十遍。
“两点钟方向,那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在三十秒内,视线第三次落在了你的身上。”苍鹰低声说道。
夏缘没有转头,只是优雅地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颈间的丝巾。动作的间隙,墨镜后的余光如利刃般一闪而过。
第21章 想当猎人要先学会藏尾巴
那个男人假意看着手里的报纸,但报纸拿得太久,连折痕都未曾变过。他的眼神飘忽,始终没有聚焦,左手则一直看似随意地插在卫衣的口袋里——那是普通人拔枪最顺手、也最愚蠢的位置。
“还有九点钟方向,正在咖啡吧台前的那对情侣。”夏缘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讥诮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那个女人,在雾气弥漫的室外走进来,鞋底却干净得能反光,不像个风尘仆仆的背包客。至于那个男人,虎口处有厚重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或者握枪才能磨出来的印记。”
“林家的人?”苍鹰的语气里透出一丝疑问。
“不。”夏缘毫不犹豫地否定了,“林家人极其爱惜羽毛,自诩为上流社会的棋手,绝不屑于亲自下场做这种粗糙的盯梢活儿。这更像是……之前在京城制造车祸那个蠢货的手笔。他只会用这种最原始、最愚蠢的方式来告诉我——他闻到血腥味,准备咬人了。”
话音刚落,夏缘突然停下脚步,没有丝毫预兆地转身,径直走向最近的一个洗手间指示牌。
她的动作打破了原有的节奏,那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便要从口袋里掏出“大哥大”通知同伙。
就是这一瞬间!夏缘高跟鞋的节奏骤然一变,清脆的“嗒嗒”声化作急促的鼓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快步冲向那个男人。
五米,三米,一米!距离在瞬息间被拉近。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笨拙地想要收起刚刚掏出一半的大哥大,一只看似纤细、实则如铁钳般有力的手,已经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告诉你的主子,”夏缘凑近男人的耳边,气息温热,吐字如冰,那声音低柔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能渗入骨髓的寒意,“想当猎人,就要先学会怎么藏好自己的尾巴。不然,很容易被猎物反杀的。”
没等男人从这极致的反差中回过神来,夏缘的手指已经微微发力,精准地按压在对方手腕的麻筋上。
“啪嗒!”一声脆响,笨重的大哥大应声落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
夏缘甚至没有再看那个疼得弯下腰、额头沁出冷汗的男人一眼,决然转身,高跟鞋在地面上重新敲击出从容不迫的节奏,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插曲。
“车到了。”苍鹰的声音适时响起。
一辆黑色林肯 town car 轿车无声地滑到路边,后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冷峻如雕塑的脸。司机朝夏缘微微颔首,同时亮出了一块黑金材质的身份牌,上面雕刻着一只展翅的夜枭,下方是一个醒目的篆体“柒”字。
“小姐,老夫人派我来接您。”老七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多余的温度。
夏缘没有犹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苍鹰则将行李迅速放入后备箱,随即坐上副驾驶位。
车窗平稳升起,将外界的喧嚣与潮湿隔绝。车厢内,一股淡淡的极品檀香味萦绕鼻端,这是林家惯用的熏香,有安神静心的功效。但在夏缘闻来,这味道却像极了古老寺庙里,为早已腐朽的牌位供奉的死气,华丽而冰冷。
老七一言不发,车子平稳地驶入101号公路,如一滴墨汇入川流不息的钢铁洪流。
旧金山,这座被太平洋季风常年浸润的“雾都”,总在清晨与黄昏时分,被乳白色的浓雾温柔地包裹。
在伦巴底街,也就是举世闻名的“九曲花街”的最顶端,坐落着一栋俯瞰着整个阿尔卡特拉斯岛与蔚蓝海湾的宏伟庄园。它并不张扬,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年代久远的常春藤,但它所占据的地理位置,本身就是一种无可辩驳的权势宣告。这里,如同一位孤高的女王,君临着整片起伏的街区。这,就是林家庄园。
黑色林肯 town car 轿车如同蛰伏的巨兽,平稳地划破海雾,轮胎碾过铺满落叶的车道,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车身上的镀铬装饰在稀薄的霞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泽,与周围沉郁的秋景形成鲜明对比。当车辆缓缓停在庄园那扇厚重的雕花铁门前时,司机抬手按响了喇叭,一声低沉的鸣笛穿透雾气,在空旷的庄园入口处回荡。
雕花铁门上的藤蔓纹饰繁复而精致,铸铁的花瓣与叶片经过岁月侵蚀,边缘泛着淡淡的锈迹,却更显庄重古朴。听到喇叭声,铁门内侧的岗亭里探出一个脑袋,很快,身着黑色制服、举止优雅得如同英国绅士的总管家王德便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出来。他约莫六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虽已染霜,眼神却依旧锐利清明,熨烫平整的制服衬得他身姿挺拔,一举一动都透着长期身居高位的严谨与体面。
王德示意一旁的仆人打开大门,那仆人同样穿着统一的制服,动作麻利却不失规矩。伴随着齿轮转动的 “咯吱” 声,两扇黑色雕花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如同巨兽张开了沉睡的眼眸。王德快步走到林肯车旁,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姿态恭敬却不谄媚,声音温和而沉稳:“小姐,欢迎回家。”
车门被司机从外侧打开,一股混合着皮革香与深秋寒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夏缘弯腰下车,身上那件驼色羊绒大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勾勒出她纤细而挺拔的身姿。她刚结束长达九个多小时的跨洋飞行,眉宇间却不见丝毫疲惫,只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利。及肩的黑发梳理得整齐利落,几缕碎发被晨雾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一双杏眼明亮而深邃,仿佛能看透雾霭后的一切。
“王伯。” 夏缘的声音清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王德的问候。
王德直起身,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一路辛苦,老夫人已经等您很久了。” 说罢,他侧身做出引领的姿势,“请跟我来,小姐。”
第22章 一股寒意从脊椎蔓延开来
夏缘跟在王德身后,穿过一片精心修剪的玫瑰花园。此时已至深秋,玫瑰花瓣大多褪去了盛夏的艳丽,只剩下几片顽强的花瓣还附着在枝头,泛着淡淡的枯黄。但花园依旧打理得井井有条,花枝被修剪得错落有致,脚下的鹅卵石小径干净整洁,没有一片落叶。空气中弥漫着玫瑰的残香与泥土的湿润气息,混合着远处传来的草木清香,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
走过花园,便来到庄园主楼前。主楼的门廊由粗壮的罗马柱支撑,柱身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历经风雨却依旧清晰。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一股浓郁而沉静的檀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大厅宽敞而高大,穹顶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水晶吊坠折射着从落地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周围的陈设,仿佛一面巨大的黑曜石。
大厅两侧摆放着几尊欧式古典雕塑,底座是厚重的大理石,雕塑表面打磨得光滑细腻,线条流畅优美。墙壁上悬挂着几幅年代久远的油画,画框是精致的鎏金样式,画面内容多是风景与人物,色调沉郁,透着一股复古的韵味。大厅中央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座巨大的古董落地钟,深色的木质钟身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钟摆左右晃动,发出沉稳而规律的 “滴答” 声,如同时间的脚步,缓慢而坚定地丈量着这个古老家族的每一寸光阴。
夏缘的目光在大厅里快速扫视一圈,目光掠过那些价值不菲的陈设,却没有丝毫停留,仿佛这些昂贵的古董在她眼中与寻常物件并无二致。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王德,语气平静地问道:“王伯,外婆呢?”
王德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微笑,他微微躬身,回道:“老夫人在书房。不过,她说想先让你休息一会儿,换身衣服。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缘身上那件略显风尘的羊绒大衣上,语气委婉,“风尘仆仆的,去见老夫人不太礼貌。”
夏缘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说道:“客随主便。我的房间在哪?” 她深知这位外婆的脾性,讲究礼仪排场,注重体面,自然不会允许她穿着旅途的衣服去见她。
王德指了指大厅北侧那座蜿蜒向上的红木楼梯,楼梯扶手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木质温润,透着岁月沉淀的光泽:“二楼东侧,最大的那间客房。我都让人收拾好了,保证干净舒适。” 说完,他抬手招了招手。
很快,一个男侍者从楼梯下方的侧门走了过来。他一直低着头,似乎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身材有些佝偻,像是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身上的制服明显大了一号,显得松松垮垮,领口的领结歪歪扭扭,像是仓促间系上的,与庄园里其他侍者整齐规范的着装格格不入。他的手里托着一个银色的托盘,托盘上叠放着一件淡金色的礼服,面料看起来是上好的真丝,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带小姐去更衣。” 王德对那侍者吩咐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随即又转向夏缘,语气恢复了温和,“这是我按照老夫人的嘱咐特意为小姐挑的,款式和面料都是老夫人亲自选定的,别辜负了老人家的好意。”
夏缘的目光落在那个男侍者身上,足足停留了两秒。就在这两秒间,她敏锐地察觉到,侍者的手在微微颤抖,幅度不大,却异常明显。托盘的边缘随着他的颤抖,发出极其细微的 “笃笃” 声,在寂静的大厅里,这细微的声响却如同惊雷般,落入夏缘的耳中。
她心中微动,一丝疑虑悄然升起。林家庄园的侍者向来训练有素,举止得体,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连托盘都端不稳的人?而且他的着装如此不合规范,实在太过反常。但夏缘脸上并未显露分毫,只是淡淡说道:“有劳。” 说完,她转身跟着男侍者走向楼梯。
踏上红木楼梯,脚步声被厚重的木质踏板吸收,只发出轻微的闷响。夏缘跟在男侍者身后,刚走上几级台阶,便敏锐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而黏腻,死死地缠在她的后背上。那目光带着强烈的恶意与杀意,让她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一股寒意从脊椎蔓延开来。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上楼,眼角的余光却在暗中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楼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家族肖像画,画中人物的目光似乎也在注视着她,与那道恶意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让整个楼梯间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氛围。
二楼的走廊同样宽敞,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地毯的颜色是深沉的暗红,上面织着繁复的几何图案,踩在上面绵软无声,彻底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走廊两侧每隔几米便摆放着一盏壁灯,灯光昏黄而柔和,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更添了几分静谧与诡异。
男侍者走在前面,脚步虚浮,像是有些站立不稳,甚至还要时不时扶一下墙壁,才能勉强维持平衡。夏缘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胎记,形状不规则,像是一滴凝固的血。更让她在意的是,胎记旁边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油彩,颜色是深褐色,像是某种劣质粉底的残留。
看到那胎记与油彩的瞬间,夏缘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猛地后退一步,脚下的地毯缓冲了她的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她脸上却写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双眼如同被定格的银幕,反复播放着 “不可能” 三个大字。
这个人,她认得,他是前不久在纽约酒店门口试图刺杀她的那个破产基金经理 —— 卢良盈!
她清楚地记得,当时卢良盈在酒店门口突然发难,手持匕首直刺自己的心口。随后,她的保镖刘可茹迅速反应,不顾一切地挡住了那柄泛着寒光的利刃。就在这时,从街对面射来子弹,正中卢良盈的左胸。她亲眼看到他倒在血泊中,气息全无,怎么会现在活生生地出现在林家庄园,还扮成了一名侍者?
第23章 致命的威胁近在咫尺
电光火石之间,夏缘的脑海中快速闪过无数念头,瞬间便想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子弹击中的是卢良盈的左胸,而一般人的心脏都在左侧,但不排除有极少数人是右位心。卢良盈显然就是其中之一。那颗子弹虽然看起来致命,实际上并未击中他的心脏,只是造成了重伤。
而幕后的策划者,在卢良盈伤愈后,并没有杀他灭口,反而将他弄进了林家庄园,让他再次对自己动手。这是一招极其阴毒的 “借刀杀人” 之计。如果卢良盈成功了,策划者便除掉了心头大患,还不会暴露自己;如果失败了,卢良盈就是一个私闯民宅、意图行凶的疯子,与策划者没有任何关系,完全可以撇清所有责任。
只是,策划者选的这把 “刀” 实在太过钝劣,握刀的人手也太软。卢良盈显然还没从上次的重伤与恐惧中完全恢复,此刻的他,紧张得连托盘都端不稳,这样的状态,又怎么可能完成刺杀?
夏缘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恢复了平静,如同什么都没发现一般,继续跟在卢良盈身后往前走。走廊中段,遇到一个侍者正在摆弄过道里的花卉。那是一盆盛开的君子兰,叶片肥厚翠绿,花朵洁白硕大,摆放在一个精致的青瓷花盆里。
那个侍者穿着规范的制服,动作娴熟地修剪着花枝,神情专注。卢良盈经过他身边时,不知是脚下不稳还是故意为之,被他不经意地撞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那个侍者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扶了卢良盈一把,力道恰到好处,既稳住了他的身体,又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谢谢!” 卢良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卡着沙砾,说话时带着明显的颤音。
“不客气,举手之劳。” 那个侍者的声音温和而平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扶稳卢良盈后,便继续低头修剪花枝,仿佛刚才的碰撞只是一个意外。
夏缘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心中已然明了。这个摆弄花卉的侍者,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却暗藏玄机,刚才那一撞,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扶稳卢良盈那么简单。
两人继续往前走,很快便来到走廊东侧的一扇双开橡木门前。这扇门做工精美,木质厚重,门把手上镶嵌着黄铜装饰,泛着温润的光泽。卢良盈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去拧门把手,声音依旧沙哑:“这间就是。”
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将房间里的家具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显得有些阴森可怖。房间很大,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四柱床,床头挂着精致的蕾丝床幔,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红木衣柜,角落里还放着一张梳妆台,上面摆放着一些古董首饰盒,处处透着奢华与复古。
“衣服给我,你可以下去了。” 夏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目光平静地看着卢良盈的背影,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卢良盈的身体猛地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几秒钟后,他缓缓转过身,那张涂满了厚厚粉底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粉底掩盖不住他脸上的憔悴与恐惧,反而因为涂抹不均,露出一块块斑驳的痕迹,像是一张破碎的面具。原本有些佝偻的背突然挺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如同濒临疯狂的野兽,死死地盯着夏缘,充满了怨毒与杀意。
“小姐…… 不进去试试吗?” 卢良盈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他的手缓缓伸进宽大的制服外套口袋里,动作缓慢却带着致命的威胁。
夏缘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而是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凉薄与嘲讽。那笑容如同深秋的寒霜,让卢良盈的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卢良盈,你老婆知道你来这儿送死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卢良盈的天灵盖上。他浑身剧烈一震,脸上的狰狞与怨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他手里的托盘 “咣当” 一声砸在地上,那件淡金色的礼服滑落出来,散落在波斯地毯上,如同一片被丢弃的碎金。
“你…… 你认得我?” 卢良盈的声音变了调,尖锐而颤抖,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震惊与慌乱。他猛地从口袋里拔出一把带有消音器的勃朗宁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夏缘的眉心,距离不到两米,致命的威胁近在咫尺。
“认得。” 夏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眼前的枪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玩具,“怎么不认得?不久前你和你那个蠢老婆在旧金山唐人街的破地下室里,一共吵了四次架。第一次是因为你炒股亏光了所有积蓄,第二次是因为你借了高利贷还不上,第三次是因为你偷偷把儿子的学费拿去赌博,最后一次,是因为你把她母亲留给她的那枚金戒指卖了,换了钱去赌场,结果又输得一干二净,对吧?”
夏缘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卢良盈的痛处。这些事情,都是他最隐秘、最不堪回首的过往,除了他和他老婆,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卢良盈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枪口随着他的呼吸上下晃动,原本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与疑惑,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你…… 你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关怀。” 夏缘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姿态闲适,完全无视那把对准自己眉心的致命武器,“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幕后的人许诺了你什么。是五百万美金,让你带着老婆孩子远走高飞?还是答应帮你还清所有高利贷,再送你们回国,过上安稳日子?”
第24章 你是第一天出来混吗
卢良盈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头缺氧的野兽。他的眼神慌乱地在房间里游移了一下,不敢与夏缘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对视。被夏缘一语道破真相,他的心理防线开始崩溃,声音带着一丝辩解与疯狂:“他给了我一百万定金!只要你死,剩下的四百万马上到账!我就能还清所有债务,带着家人离开这个鬼地方!去死吧!”
卢良盈大吼一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指猛地扣向扳机。
“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没有预想中的枪响,没有火光,什么都没有。
卢良盈愣住了,脸上的疯狂与怨毒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不解。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枪,又看了看夏缘,随后疯狂地连续扣动扳机。
“咔哒…… 咔哒…… 咔哒……”清脆的机械空响不断响起,像是一种无情的嘲讽,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这把枪,如同一块废铁,失去了所有的杀伤力。
“怎么…… 怎么会……” 卢良盈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惊恐与绝望。他明明在来之前仔细检查过这把枪,子弹已经上膛,保险也已经打开,怎么会打不响?
“那个人给你的枪?” 夏缘怜悯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也信?”
“他想让你杀我,但他更想让你死。” 夏缘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只要你开了这一枪,不管我死不死,这把做过手脚的枪都会炸膛。到时候,砰的一声,你的右手会被炸得血肉模糊,甚至可能危及性命。而庄园里的安保会在第一时间冲上来,把你当成私闯民宅、意图行凶的疯子,打成筛子。到时候,死无对证,谁也不会知道他的存在。你,不过是他用来除掉我的一颗棋子,一颗用完即弃的弃子。”
卢良盈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下意识地把枪扔了出去,像是扔掉一块烫手的烙铁。那把枪落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滚到了床底下。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不可能…… 他发过誓的…… 他说只要我杀了你,就会给我钱,让我和家人过上好日子……”
“誓言?” 夏缘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在华尔街,连白纸黑字的合同都能当废纸一样撕毁,何况是一句空口白牙的誓言?卢良盈,你在金融圈混了这么多年,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是第一天出来混吗?”
卢良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腿一软,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那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彻底崩塌,只剩下被愚弄后的绝望与无助。他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完了…… 全完了…… 我不仅没杀了你,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们不会放过我的,高利贷也不会放过我的…… 我的老婆孩子……”
夏缘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没完。”
她说着,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支票,轻轻塞进卢良盈的上衣口袋里。支票的纸质光滑,带着独特的质感,让卢良盈的身体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这是两百万。” 夏缘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卢良盈的耳中,“瑞士银行本票,见票即付,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卢良盈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怔怔地看着夏缘,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 什么意思?” 他想不通,这个被自己视为目标的女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给自己钱?
“我要你做一件事。” 夏缘的声音依旧很轻,却比刚才那把对准她眉心的枪口更具压迫感,“一件很简单,但能让你活命,还能报复那个欺骗你、利用你的人的事。”
卢良盈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渴望。他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事?” 只要能活命,只要能报复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人,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夏缘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她的声音很轻,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诛心。
卢良盈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绝望与无助瞬间被一种疯狂的光芒取代。那是绝处逢生后的狠毒,是被欺骗后的报复欲,如同地狱里燃起的火焰,在他眼中熊熊燃烧。他死死地盯着夏缘,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只要能搞死那个魔鬼,我这条命给你也无所谓!” 卢良盈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脸上布满了狰狞的神色。
夏缘站起身,拍了拍手,身上的羊绒大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看着地上的卢良盈,语气平静地说道:“我不稀罕你的命。滚吧,走后面的楼梯,那是庄园监控的唯一死角,不会有人发现你。你知道该怎么做,也知道如果做不到,会有什么后果。”
卢良盈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一下,然后紧紧攥着上衣口袋里的支票,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夏缘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感激,有恐惧,更多的是狠厉。随后,他转身朝着走廊尽头跑去,脚步踉跄却异常迅速,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夏缘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她的视线落在地上那件散落的淡金色礼服上,又移到床底下那把废弃的手枪上。她抬脚,轻轻一踢,将那把枪踢得更深,藏在了床底的阴影里。
她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这把枪当然不会炸膛。那不过是她刚才为了击溃卢良盈的心理防线,随口编造的谎言。
这把枪之所以打不响,是因为在楼道里,那个看似无意摆弄花卉的侍者。他根本不是庄园的普通侍者,而是她暗中安排在庄园里的 “陨七” 组织成员。刚才那一撞,看似是意外,实则是他用极快的手法,趁着卢良盈分心之际,顺手卸掉了手枪里的击针。
第25章 最深不可测的对手
卢良盈不过是个外行人,又被恐惧和贪婪冲昏了头脑,紧张得要死,根本没有察觉到枪身重量的细微变化,更不会发现击针已经被卸掉。
夏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干净整洁,没有一丝痕迹。她轻轻吁了口气,眼中的锐利渐渐收敛,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她抬眼望向窗外,海雾渐渐散去,一缕霞光穿透云层,照射在庄园的草坪上,驱散了些许寒意。但夏缘知道,这林家庄园里的迷雾,才刚刚开始弥漫。
但夏缘并不畏惧。她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风雨的准备。
她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将走廊的静谧与诡异隔绝在外。房间里依旧昏暗,霞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毯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她拍拍手,对着房间一角说道:“出来吧。”
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一个身穿黑色紧身衣,如同幽灵般的身影从天花板的阴影处倒挂下来,落地无声。
这就是老夫人的底牌——“夜枭”成员之一的老五。
“小姐,您这招空城计,风险很大。”老五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听不出男女,只有一种金属质感的冰冷。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夏缘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大衣领口,“我不喜欢被动挨打。既然幕后策划者想看戏,我就让他变成戏台上最惨的那个丑角。”
老五沉默了片刻:“老夫人什么都知道。”
“我明白。”夏缘走到梳妆台前,“她不出手,就是在等我自己解决。如果我连这点小场面都应付不了,林家这把交椅,我也坐不稳。”
她看着镜中那个面容冷艳的女人,容颜清丽,眼神却锐利如刀。这早已不是那个会在河边哭泣的夏招娣了。
楼下大厅的王德不停地看着手腕上的手表,时不时又往楼上张望。二十分钟过去了。楼上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按照计划,卢良盈应该早就动手了。枪声?或者惨叫声?哪怕是卢良盈被反杀,也该有点响动才对。
这种死一样的寂静,让王德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难道出了什么岔子?
“王伯,看什么呢?”一群林氏家族成员走过来,其中一人开口道,“听说那位从国内回来的表妹上楼换衣服去了?这都半天了,该不会是不敢下来见人吧?”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王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可能是还在倒时差吧。我去看看。”他刚要上楼,又急忙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诧异地看向主楼梯的方向。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个人,是一身淡金色礼服的夏缘。她把原本披散的长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嘴唇涂成了最浓烈的复古红,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夏缘开口向大家打招呼:“大家好。”
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王德的心跳上。
“明天就要举行归家宴。”夏缘走到大厅中央,目光准确无误地锁定了人群中瑟瑟发抖的王德,“我还有一份特殊的礼物,要送给总管家王德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王德身上。
王德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结结巴巴地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什……什么礼物?”
夏缘打了个响指。大厅正前方的巨型投影幕布突然亮起。那不是什么温情的家庭录像,而是一段监控视频。画面里,是一个昏暗的地下室。
卢良盈正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张支票,满脸狰狞地咆哮:“王德!你个魔鬼!你让我杀人,还给我一把坏枪想害死我!老子把我们的通话录音全都发给警察了!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视频很短,只有十秒。但这十秒,足以让整个大厅炸开锅。
“天哪!买凶杀人?”
“王管家?怎么会是他?”
“这可是重罪啊!”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淹没了王德。
“不!不是的!这是假的!是合成的!”王德高声叫着,疯了一样冲向夏缘,“你陷害我!你这个贱人!”他还没冲到夏缘面前,就被两个黑衣保镖像铁塔一样拦住了。
“这也是我要给各位赠送的金玉良言。”夏缘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王德,眼神冰冷,“在林家,没有那么多深厚情谊,只有你死我活。”
她转身,看向二楼栏杆处。
那里,一位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妇人正站在阴影里,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切,是林家老太君。
夏缘对着那个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微笑着问道:“外婆,这就是我交的第一份答卷。您还满意吗?”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位掌握着家族生杀大权的老人的裁决。
良久。二楼传来了一声拐杖敲击地面的闷响:“咚。”紧接着,是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夏缘,到书房来。”
书房里,一位老人端坐在紫檀木扶手椅上。她便是林素鸢。
今天,是她们祖孙俩的第一次正式会面。三年前,一九八四年的那个秋天,林家的律师杨少言在京城广播学院的“大灰楼”前,向夏缘揭开了那个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关于“换婴”的残酷真相,并出示了无可辩驳的dNA验证报告。那是夏缘与这个“外婆”林素鸢的第一次交锋,隔着浩瀚的太平洋,无声而激烈。
资料上显示老夫人已年过八旬,因服用家族秘传的“长春丹”,她的容貌,依然维持在四十来岁的样子。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只在她眼角留下了几道智慧的纹路。她身着一件墨绿色的盘扣旗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双眼睛,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来了。”林素鸢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我来了,外婆。”夏缘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地回道。她坦然地迎上那审视的目光。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她从一个需要用法律文书保护自己的学生,成长为一个能与世界顶级资本共舞的棋手。她知道,眼前这位老人,不仅是她的血缘至亲,更是她此行要面对的、最深不可测的对手。
第26章 我们谈的是合作而不是施舍
林素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纽约那场风暴,刮得很好。”
夏缘的心微微一凛。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从未离开过这位老人的视线。
“只是顺应时势,再加上一点运气。”夏缘回答得滴水不漏。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林素鸢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林家不需要运气,只相信实力。无论是国内的美妆产品还是华尔街博弈,你证明了你的实力,所以,你今天才有资格站在这里。”
这句话,既是认可,也是敲打。
夏缘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她知道,这盘名为“认祖归宗”的棋局,从她踏入这座庄园的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
茶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里那股子紧绷的弦。
林素鸢放下青瓷茶盏,瓷底碰着紫檀木,发出“哆”的一声脆响,不大,却像是敲在人心尖上的定音锤。
“坐。”老夫人下巴微扬,点了点对面的红木圈椅。那椅子做得极宽大,椅背高耸,寻常人坐进去,总显得有些撑不起来,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裳。
夏缘没客气,依言落座。她腰背挺得笔直,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态像极了最标准的播音员,规矩,但也疏离。
一位女侍者走过来为夏缘奉上茶水。
“听说你投资了一名华裔科学家,想做那个什么……影碟机?”林素鸢漫不经心地问,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却像鹰隼一样,死死锁住夏缘的脸,“这东西,东瀛人没做成,山姆国人没兴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成?”
夏缘心下微动。这老夫人,虽然身居深宅,消息倒是灵通得很。mpEG解压缩技术项目,她和申燕生才刚开始筹备,连核心专利都还在申请流程中,这风声就已经传到了这座庄园里。
“正因为他们没兴趣,这才是机会。”夏缘迎着那两道锐利的目光,语气平稳,不带一丝怯场,“东瀛人追求画质极致,盯着cd技术死磕,看不上mpEG-1那点压缩比;山姆国人习惯了录像带租赁体系,版权保护意识重,对这种容易盗版的技术天然排斥。但这世界上,还有十几亿人,他们买不起昂贵的Ld镭射影碟机,也不习惯去百视达租录像带。他们需要的,是一种廉价、便捷、能把影院搬回家的娱乐方式。”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带着几分笃定:“外婆,这是一片还没被巨头看见的蓝海。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已经把船开到深海区了。”
林素鸢眯了眯眼,眼角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一些,透着几分玩味。
“蓝海……深海区……口气不小。”老夫人轻哼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喜怒,“你那个技术合伙人,叫申燕生是吧?书呆子一个,能成什么事?生意场上,从来都不是技术说了算,是资本说了算。”
这话说得露骨,却也是大实话。夏缘没反驳,只是微微颔首:“资本确实重要,不过,我现在不缺钱,只是需要有实力合作伙伴,把这款划时代的产品推广到全世界。”
她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那是早已拟好的股权转让协议草案,针对的是夏缘即将成立的“夏燕科技”的部分原始股。
“林家若是愿意入股,这是我的诚意。”夏缘直视着林素鸢,“当然,如果不愿意,那我也只当今天是来探亲的。”
林素鸢没看那份文件,只是盯着夏缘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虎口处却有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笔和操作设备留下的痕迹。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倒像是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野狼崽子。
“你很像一个人。”林素鸢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夏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我母亲?”
“不。”林素鸢摇摇头,眼神变得有些幽深,像是透过夏缘,看到了另一个遥远的影子,“你母亲性子太软,像面团似的,谁都能捏两把。你像我那死去的老头子。当年他也是这副德行,拿着几块破怀表就敢闯旧金山,说什么要建立商业帝国。结果呢?差点被人扔进海里喂鲨鱼。”
老夫人语气里带着嫌弃,眼底却隐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
“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但野心太大,容易把自个儿撑死。”林素鸢终于拿起了那份文件,随手翻了两页,像是看废纸一样,“这点股份,打发叫花子呢?”
夏缘眉心微跳。百分之五的原始股,对于一家未来注定称霸全球家电市场的企业来说,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但这老夫人胃口显然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外婆想要多少?”夏缘不动声色地反问。
“我要控股。”林素鸢合上文件,轻飘飘地丢出四个字。
空气瞬间凝固。控股,意味着绝对的话语权。如果答应这个条件,夏缘的心血,连同申燕生的技术,就全都成了林家的嫁衣裳。她将从一个创业者,变成一个高级打工仔。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主权问题。
夏缘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可能。”
林素鸢眉毛一挑,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只是眼中的压迫感更甚:“怎么?怕我吞了你的心血?年轻人,你要明白,背靠大树好乘凉。没有林家的渠道和资金,你那个小作坊,还没出海就会被风浪拍死。只要你点头,林家会联合商业伙伴,立刻为你敞开在北美的所有销售网络。”
这确实是个巨大的诱惑。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国货出海难如登天。如果有林家这种深耕北美几十年的老牌华商做后盾,确实能少走很多弯路。但夏缘很清楚,有些东西,是底线,不能让。
“树荫虽好,但也遮住了阳光。”夏缘摇摇头,语气坚定,“我要做的,不是谁的附庸,而是一棵能自己长成大树的苗子。即便风浪再大,那也是我要经历的风景。至于林家的渠道……”
她忽然笑了笑,眼神狡黠得像只小狐狸:“那是互惠互利的买卖。如果我有最好的产品,我相信林家也不会跟钱过不去。如今,我们谈的是合作,而不是施舍。”
第27章 一场盛大而隆重的“归家宴”
书房里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古董钟摆依旧不急不缓地“滴答”着,一下一下,像是敲击在两人的心房上。
站在一旁的女侍者有些紧张地捏紧了围裙边角,她伺候老夫人多年,还没见过哪个小辈敢这么跟老夫人顶嘴。上一个这么干的,好像已经被赶出家族。
良久,林素鸢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笑过似的,脸上的纹路都挤在了一起,却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
“好!好一个互惠互利!”老夫人猛地一拍扶手,“有点骨气!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求我赏饭吃的软骨头强多了!”
她拿起那份文件,刷刷几笔签上了名字,然后扔回给夏缘。
“百分之五就百分之五。不过我有言在先,这钱不是白给的。三年内,要是那个什么Vcd机卖不到一百万台,这股份我全退给你,你也别再登林家的门,我不认没用的废物亲戚!”
夏缘笑着说:“一言为定。”她拿起文件,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签名,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这是一场豪赌,也是一场投名状。
林素鸢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杯底与茶托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响。她缓缓开口道:“阿缘,既然你已经认祖归宗,也该是你改回林家姓氏的时候了。”
她的话语平淡,却带着不容置辩的威严,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定论。在林素鸢看来,认亲归家,改回本姓,是融入家族、获得承认的第一步,也是最基本的一步。
夏缘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改名?她的心底瞬间掀起一阵波澜。旁人不懂,但她自己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林家外孙女”的身份,是她今生的机缘,而“夏缘”这个名字,却是她前世今生唯一的锚点。那是她身为千万级大主播时的名字,是她被背叛、被伤害后,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
放弃这个名字,就等于抹去她自己存在过的痕迹,抹去那个从泥泞中挣扎爬起、一心只要自由和掌控权的灵魂。她绝不接受。不过,她面上却未流露分毫,只是抬起眼,目光澄澈地迎上林素鸢的审视,声音平静而柔和:“外婆,不是我不想改。只是我在国内的学籍、工作档案,包括之前发表小说和论文的联系人,用的都是‘夏缘’。贸然更改,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恐怕还会影响到我之前积累的一些声誉。”
她没有用激烈的情绪去反抗,而是将问题巧妙地转化为一个实际、理性的操作难题。她深知,与林素鸢这样执掌权柄的上位者沟通,最有效的方式不是情绪对抗,而是利益权衡。
果然,林素鸢听完,眉头微微蹙起。她是个极度务实的掌权者,自然明白夏缘所说的“麻烦”和“声誉”意味着什么。夏缘在国内学术界和文化圈崭露头角,这份声誉,如今也是林家可以利用的无形资产。如果因为改名而导致这一切变得复杂,确实得不偿失。
老夫人沉吟片刻,精明的眼中闪过一丝权衡。她看着眼前这个外孙女,看似温顺,实则句句都踩在点子上,不卑不亢,逻辑清晰。这让她既有些意外,又添了几分欣赏。
“既然如此,日常的名字便不改了。”林素鸢终于松了口,但话锋一转,威严依旧,“但在林家的族谱上,必须记上你的新名字。这是规矩,也是你正式归家的凭证。”
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既保全了家族的体面和规矩,又顾及了夏缘的现实情况。
夏缘暗自松了口气,顺从地点头:“一切听外婆安排。”
林素鸢对她的识时务感到满意,点了点头,眼神却忽然飘向窗外,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冷峭。
“说起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凉意,“你本来的名字,该是林璐瑶。‘璐’是美玉,‘瑶’是瑶池仙境,是你外公亲自为你取的。只可惜……”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夏缘脸上,语气变得冰冷而决绝:“这个名字,如今让你那位养姐占了去。从今往后,你在族谱上的名字,就叫林缘吧。缘分的缘,也算全了你这一番流落在外的经历。”
林缘……
夏缘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新名字。也好,既有林家的姓,又有她自己的名。这仿佛一个预言,预示着她终将以“夏缘”的灵魂,执掌林家的一切。 她恭顺地垂下眼帘,轻声应道:“是,外婆。我记住了。”
第二天,夕阳的余晖如同融化的金子,慷慨地泼洒在旧金山湾区南岸连绵起伏的丘陵之上。占地广阔、戒备森严的林家庄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静卧在柏树与橡树的浓荫深处。
傍晚时分,一辆辆代表着财富与地位的豪华轿车,如沉默的鱼群,悄无声息地滑过私家车道,停在灯火辉煌的主楼前。空气中弥漫着高级古龙水、名贵雪茄与女眷们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气息,与海湾吹来的、带着咸腥味与草木清香的晚风混合在一起,交织成一种独属于上流社会的、复杂而醉人的味道。
主楼之内,一场盛大而隆重的“归家宴”正在举行。宴会的主题,是向整个家族的亲眷以及湾区的名流故交,正式宣告一个尘封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和一个将彻底改变家族权力格局的未来——夏缘的“认祖归宗”。
夏缘站在二楼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前,静静地俯瞰着楼下草坪上觥筹交错的宾客。她身上穿着一袭由林老夫人亲自令人从巴黎空运而来的香奈儿高级定制黑色丝绒长裙。简洁的剪裁,利落的线条,没有任何多余的珠宝点缀,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清瘦而挺拔的身形。那丝绒的质感,在灯光下流转着深邃而内敛的光泽,宛如静谧的夜空。
在一众金发碧眼、热情奔放的西式美人和珠光宝气、雍容华贵的东方面孔中,她这份东方古典的清冷与沉静,反而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墨玉,于万千璀璨中,自成一派卓然风骨,更加引人注目。
第28章 林家名正言顺的第三代继承人
玻璃窗上,清晰地映照出夏缘此刻的模样。一张素净的、带着几分未褪尽青涩的脸,眼神却深邃得不似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她的灵魂,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物欲横流的时代,经历过网络世界的巅峰与浮沉,也亲历了人性的背叛与死亡的冰冷。
对她而言,这场所谓的“归家宴”,并非温情的回归,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通往权力巅峰的登基典礼。她不是归家的羔羊,而是叩关的猛虎。林这个姓氏,这座庄园,以及这个家族所代表的一切资源与人脉,都将是她实现绝对自由、彻底掌控自己命运的垫脚石。
她平复好心情,转身离开书房,顺着铺着厚重波斯地毯的旋转楼梯,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向那片属于她的战场。
宴会厅内,巨大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如同一轮冰晶凝成的太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亮如白昼。悠扬的古典弦乐在空气中流淌,彬彬有礼的侍者端着银盘,如蝴蝶般穿梭于人群之中。每一张含笑的、彬彬有礼的脸庞背后,都藏着一颗精于算计、权衡利弊的心。
这里是名利场,是修罗道,是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夏缘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惊艳,亦有深藏不露的嫉妒与敌意。她泰然自若地接受着这一切,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疏离而礼貌的微笑,径直走向宴会厅的最上首。
那里,一张由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象征着家族最高权力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暗红色云锦旗袍的老妇人。她便是林家说一不二的掌舵人,以铁腕手段缔造了林氏商业神话的传奇女性——林素鸢。尽管已年逾八旬,但得益于家族秘方“长春丹”的滋养,她的容颜依旧维持在四十许的模样,只有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里,沉淀着岁月也无法磨灭的智慧与威严。
夏缘走到她身边,微微躬身。林素鸢抬起眼,握住她的手,那只保养得宜的手虽然温暖,却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力量。
宴会进行到一半,当气氛达到顶点时,林素鸢身旁那位如同影子般存在的女侍者轻咳一声,原本喧闹的宴会厅在三秒钟之内,瞬间落针可闻。
林素鸢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她没有借助任何人的搀扶,身姿依旧挺拔。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身旁的夏缘身上。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苍老,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请各位赏光,是为了一件家事,也是一件喜事。”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身边的这位,名叫夏缘。二十六年前,因一场意外,她流落在外。如今,她回来了。我在此,向各位正式介绍我的外孙女——夏缘。从今天起,她便是我林家名正言顺的第三代继承人,将拥有仅次于我的家族决策权。”
这番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平静的湖面引爆。
继承人!不仅仅是认回血脉那么简单,而是直接越过了第二代的林思瑛夫妇,被指定为最高权力的接棒者!
短暂的死寂之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那些与林家利益攸关的合作伙伴们,爆发出最热烈的祝贺;而家族内部的旁支亲眷,则在震惊之余,也只能挤出笑容,用力地鼓掌,只是那掌声里,多了几分言不由衷的干涩。
夏缘全程保持着平静的微笑,向众人微微颔首致意。她没有寻常女孩认回豪门的欣喜若狂,也没有面对巨大财富的诚惶诚恐。她那份从容与淡定,仿佛生来就该站在这里,接受这一切。这份气度,让林素鸢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赞许,也让在场许多老谋深算的商界巨鳄,暗暗心惊。
招呼宾客们继续享用美酒佳肴后,林素鸢便拉着夏缘的手,将她带到一旁的贵宾席,那里坐着三位今晚最重要的客人。
“缘缘,过来,我为你介绍几位长辈。”老夫人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排。
“这位是宋宇光先生。”她指向一位身形微胖、面相和善、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的中年男人,“宋家是旧金山的老牌华商,与我们林氏集团在港口货运与仓储生意上,是合作了超过三十年的老伙伴。如今,我们在联合码头公司中,占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夏小姐,幸会,幸会。”宋宇光友好地举起手中的香槟杯,他那看似憨厚的笑容里,闪烁着生意人独有的精明,“老夫人慧眼识珠,林家后继有人,可喜可贺啊!”
夏缘微微颔首,举杯回礼:“宋先生客气了。晚辈初来乍到,以后还需各位长辈多多提携。”
宋宇光满意地点点头,将身边一个相貌英俊、气质略显轻浮的年轻人拉到身前,介绍道:“这是犬子,宋绍辉。”
宋绍辉的目光在夏缘那身段与容貌上毫不掩饰地打量了一圈,眼中满是惊艳,随即浮现出一丝自以为是的征服欲,他潇洒地举杯:“夏小姐,你好。我叫Shaun,以后在湾区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夏缘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目光便转向了下一位。这种纨绔子弟,她前世见得太多,甚至懒得应付。
“这位是萧玮尧先生。”林素鸢又指着另一位身着中式立领盘扣上衣、气质儒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五十多岁男人说道,“萧家在北美和欧洲的商业渠道,特别是奢侈品与高科技产品的分销网络,是许多人都望尘莫及的。我们集团旗下不少生意,都要仰仗萧家的渠道。”
萧玮尧谦逊地笑了笑:“老夫人言重了。我们与林氏是互相成就。夏小姐,你好,我是萧玮尧。”
他的目光温和而深邃,带着一种学者的审视。他身旁站着一个与他气质截然不同的年轻人。那青年身材高大英挺,穿着剪裁合体的阿玛尼西装,长相清俊,眉眼深邃,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带着一种近乎数学公式般的精准与傲慢,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锋利感。
第29章 这场宴会是一场甜蜜的酷刑
“这是我儿子,萧乐承。”萧玮尧介绍道。
萧乐承,夏缘的记忆被轻轻触动。她记得这个名字,前世的商界传奇,一个以颠覆性创新思维和冷酷商业手段着称的天才。他二十五岁便从父亲手中接过家族生意,用十年时间,将其打造成一个横跨科技、金融、地产的庞大商业帝国。
夏缘的目光与萧乐承在空中交汇。那是一场无声的对撞。他的眼神冷静、锐利,像一把手术刀,试图剖析她的一切;而她的眼神则如深海,平静无波,将所有的锋芒与算计都藏匿于深处。
“夏小姐。”萧乐承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惜字如金。
“萧先生。”夏缘同样颔首回礼。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寒暄,却有一种高手过招般的张力。萧乐承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与凝重。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豪门寻亲的庸俗戏码,却没想到,这个从大陆来的“灰姑娘”,竟藏着如此深不可测的气场。
“还有这位,”林素鸢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独自站在一根罗马柱旁,手持酒杯的年轻女性,“李安然小姐。”
夏缘的心,猛地一跳。李安然。这个名字,在前世的记忆里,如同一颗璀璨而悲情的流星。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范思哲西装,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眼神锐利如鹰,独自站在喧嚣的人群中,自有一股高冷的强大气场。她就是日后香江商界赫赫有名的“铁娘子”,以强硬手腕和精准判断力闻名于世。
前世,夏缘曾无数次在财经杂志上读到她的故事。她一生未嫁,以一己之力,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商业环境中,撑起了庞大的家族企业。尤其是在九七年那场惊心动魄的金融风暴中,她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与索罗斯的量子基金正面硬刚,虽最终惨胜,保住了家族基业,却也因此耗尽心力。更可悲的是,刚刚击退外敌,她就遭遇了家族内部最丑陋的背叛与倾轧,最终被架空权力,黯然离场,郁郁而终。
这是一个值得敬佩的强者,也是一个令人扼腕叹息的悲剧英雄。这一世,既然遇到了,夏缘绝不希望悲剧重演。她没有等林素介绍完,主动端起酒杯,穿过人群,走向那个孤独的战士。
“李小姐,你好,我是夏缘。”
李安然转过头,锐利的目光上下审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片刻后,她才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恭喜。”
“我想,我们很快会在香江见面。”夏缘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她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自信,“我在香江注册了一家风险投资公司,名为‘新世纪’。希望未来,能有机会与李小姐合作。”
李安然眼中的警惕与审视,瞬间被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所取代。
她设想过无数种这位林家新贵与自己打交道的方式——或许是客套的寒暄,或许是仗着林家背景的居高临下,却唯独没想过,会是如此单刀直入、直奔主题的商业邀约。
风险投资公司?一个刚刚认祖归宗的“灰姑娘”,眼光竟已投向了资本运作的最前沿?
李安然欣赏这种高效、直接的作风,这让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她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难得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好。”她举起酒杯,与夏缘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我等你的消息。”
两个同样强大、同样骄傲的女人,在一个眼神的交汇,一句简短的对话中,便达成了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无声默契。
就在林素鸢为夏缘铺路搭桥、介绍顶层人脉的同时,这场宴会的另一对“主角”,夏缘的亲生父母——林思瑛和罗荣明,正满面春风地周旋于宾客之间,略显僵硬地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
“恭喜啊,罗先生,林女士!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一位挺着啤酒肚的地产富商热情地举杯,声音洪亮。
“多谢,多谢王董,”罗荣明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熟练地与对方碰了碰杯,一饮而尽。他的笑容热情洋溢,眼神却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飘向宴会厅那扇巨大的雕花木门,似乎在期待着某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林思瑛则在一旁微笑着点头附和,她的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仕女图,完美得找不出一丝瑕疵。只是,那笑意从未真正抵达过她那双漂亮的眼底。
对他们夫妻二人而言,这场宴会,与其说是喜宴,不如说是一场公开的、甜蜜的酷刑。
dNA报告冷酷无情地证明了,那个沉静、疏离,甚至带着一丝让他们感到陌生和畏惧的夏缘,才是他们血脉相连的骨肉。可是,二十六年的养育之情,那些日日夜夜的陪伴,那些共同经历的欢笑与泪水,又岂是一纸冰冷的文书能轻易割断的?
他们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穿过人群,落在那个光芒万丈的亲生女儿身上。他们看着她与萧家那个出了名眼高于顶的继承人谈笑风生,看着她主动走向气场强大的李安然且不落下风,看着她面对一众商界大鳄依旧不卑不亢、从容应对。
那份自信,那份锋芒,那份与生俱来的掌控力,让他们感到骄傲的同时,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与恐慌。这……真的是他们的女儿吗?她身上没有一丝他们所熟悉的、属于他们女儿的痕迹。
在他们心里,他们的女儿,是那个从小在他们膝下长大,会撒娇、会哭闹、甜美而又依赖他们的林璐瑶。
林璐瑶——这个名字,如今像一根看不见的毒刺,深深地扎在林思瑛和罗荣明的心上。宴会开始前,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哭着说自己没脸见人,无论他们怎么劝说,都坚决不肯下楼。
一想到楼上那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养女,再看看楼下这个光芒四射、却让他们感觉遥不可及的亲生女儿,一种巨大的、错位的痛苦与愧疚,几乎将他们淹没。
第30章 这家人个个都是天生的好演员
在宴会厅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里,林思雨端着一杯波尔多红酒,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是林素鸢已故妹妹的独女,论辈分是林思瑛的表妹,在林氏集团里掌管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部门。她看着林思瑛夫妇那副魂不守舍、如坐针毡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的冷笑。
“妈,你看大姨那样子,眼圈都红了,像是丢了魂似的。”她身旁,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裙、妆容精致得像个洋娃娃的年轻女孩,一边摆弄着手腕上的钻石手链,一边低声说道。这女孩正是林思雨的女儿,林妍媛,今年二十四岁。
“丢了魂?我看她是丢了西瓜,捡了颗芝麻,还不知道这芝麻是甜是苦呢。”林思雨呷了一口醇厚的红酒,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在独自站在窗边、背影孤傲的夏缘身上。
“那丫头,可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林思雨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精明的算计,“你瞧她,被认回来之前,就敢凭着老夫人给的一点信息,在华尔街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捞了一大笔。刚回来,又敢跟老夫人谈条件,要‘补偿金’,要人脉支持。这哪是寻亲,这分明是来谈生意的。”
她顿了顿,看着夏缘从容地与李安然碰杯,冷笑道:“这才第一天,就和萧家那个太子爷、李家那个铁娘子搭上了线。你那位好大姨和姨父啊,恐怕还当她是从大陆那个穷地方跑出来、没见过世面、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野丫头。真是蠢得可怜。”
“那我们……”林妍媛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母亲的话让她有些云里雾里。
“我们?”林思雨放下酒杯,动作优雅地替女儿理了理裙摆上的一丝褶皱,眼神里却透着与温柔动作截然相反的锐利与算计,“妍媛,你听着,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她凑到女儿耳边,循循善诱:“你这位新表姐,刚进林家,就像一头空降到森林里的老虎。虽然有老夫人撑腰,看似风光,实则孤立无援,根基全无。你大姨他们心里偏袒着那个假凤凰林璐瑶,表面上再客气,私底下也一定会对夏缘心存芥蒂,甚至会排挤、冷落她。其他人要么隔岸观火,要么等着看笑话。”
“所以……”林妍媛冰雪聪明,立刻领会了母亲的意图。
“所以,你去。”林思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在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的时候,你去当第一个向她主动示好的人,做她的‘好姐妹’。让她觉得,在这个冰冷、陌生的家里,除了高高在上、难以亲近的老夫人,就只有你一个人对她真心实意。懂了吗?”
“我懂了,妈。”林妍媛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她甜美外表不符的精光,“我要做她的‘自己人’,让她把我当成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依靠和盟友。”
“聪明。”林思雨满意地笑了。
林妍媛稳住心神,端起侍者托盘里一杯颜色梦幻的粉色香槟,理了理裙角。她脸上的精明与算计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天真烂漫、甜美无害的笑容,宛如一只不谙世事的、翅膀上沾满花粉的蝴蝶,迈着轻盈的步伐,穿过暗流汹涌的人群,款款走向那个独自站在窗边的、清冷的黑衣身影。
“表姐,一个人在这里想什么呢?”林妍媛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谷里的百灵鸟,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夏缘的思绪。
夏缘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妆容完美、笑容甜美的女孩。她记得资料上提过,这是她姨家的表妹,林妍媛,比她小两岁,是斯坦福的高材生。
“没什么,只是不太习惯这么热闹。”夏缘淡淡地回答,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一句台词。
“我猜也是。”林妍媛非常自然地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璀璨的夜景,用一种故作体贴的、带着歉意的语气说,“你刚从国内回来,肯定不适应。对了,瑶瑶……就是我另一个表姐,她今天没来,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一时想不开,被大人宠坏了,闹小孩子脾气呢。”
夏缘心中微动,果然来了。这家人,个个都是天生的好演员。这位新出炉的表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一开口就提起林璐瑶,看似是在为她解释开脱,实则是在轻描淡写地提醒夏缘,这个家里还有另一个“女儿”的存在,巧妙地在她和亲生父母之间埋下一根肉眼看不见的刺。
“我明白。”夏缘不动声色,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对方谈论的只是天气。
“你明白就好。”林妍媛像是大大松了口气,亲热地上前一步,挽住夏缘的胳膊,仿佛她们是失散多年、一见如故的好姐妹,“以后在家里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大伯父大伯母他们……让你受委屈了,你尽管告诉我。毕竟……毕竟他们养了瑶瑶二十多年,感情上一时转不过弯也正常。但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戚,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既点出了林思瑛夫妇的偏心,又表达了自己的“忠心”,将自己塑造成了夏缘在这个陌生家庭里唯一的、贴心的盟友。
夏缘任由她挽着,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虚假温度,心中一片冰冷。她微微侧过头,看着林妍媛那张写满了“真诚”的漂亮脸蛋,唇角也勾起一抹极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轻声说:“好啊。那以后,就要多麻烦你了,妍媛妹妹。”
香槟塔折射出细碎的冷光,像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林妍媛挽着夏缘的手臂,指甲透过薄薄的衣料,若有若无地掐着那一小块皮肉。力度控制得很微妙,既能让人感觉到疼痛,又像是亲昵的失误。
“表姐,那边是加州议员的公子,旁边那个穿红裙子的是石油大亨的小女儿。”林妍媛凑在夏缘耳边,热气喷洒,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式的介绍,“以前瑶瑶姐最喜欢和他们一起打网球了。哎呀,我又提瑶瑶姐了,表姐你别介意,毕竟在这个圈子里,大家只认瑶瑶姐这张脸。”
夏缘轻轻抽回手臂。她侧身从侍者的托盘里换了一杯苏打水,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分局促。
第31章 瑶瑶虽然没来但她的“影子”无处不在
“没关系。”夏缘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毕竟她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二十多年,习惯是很难改的。不论是你们的习惯,还是那些外人的习惯。”
林妍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这话听着顺耳,细品却全是刺。夏缘在提醒她:林璐瑶是个占了位置二十多年的冒牌货,而她林妍媛,现在正在为一个冒牌货打抱不平。
“表姐真是大度。”林妍媛很快调整好表情,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她招手唤来几个年轻男女,用极快的语速切换成了英语。那是带着浓重西海岸口音的俚语,夹杂着大量的内部梗和专业词汇。
“hey guys, this is my new cousin from china. Shes... interesting.(嘿,给大家介绍,这是我来自华国的新表姐。她……很有趣)”林妍媛刻意在“interesting(有趣)”上加了重音,那种语气像是在介绍一只刚学会走路的猴子。
周围的几个金发碧眼的男女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低笑。
那个石油大亨的女儿上下打量了一番夏缘身上那件剪裁得体但并非名牌的丝绸衬衫,用一种夸张的慢语速问道:“So, do you like America? Is the electricity stable here pared to your village?”(你喜欢山姆国吗?这里的电力是不是比你们村里稳定?)
周围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哄笑。
林妍媛捂着嘴,故作惊讶地拉住那女孩:“oh Jessica, dont be rude. 表姐,Jessica是开玩笑的,她就是心直口快,你听不懂没关系,我可以帮你翻译……”
“Electricity is quite stable indeed,(电力非常稳定)” 夏缘打断了她的表演。她纯正的伦敦音,发音位置靠后,元音饱满圆润,带着一种老派贵族的傲慢与冷淡。那是她在后世大学和毕业后的工作中磨练出来的腔调,比这些加州暴发户二代不知高贵了多少倍。
“however,(不过)” 夏缘晃了晃杯中的气泡,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个叫Jessica的女孩,“Judging by your heavy makeup and shaky hands, I assume the instability lies not in the power grid, but in your nervous system. perhaps a result of excessive substance abuse?”(看你厚重的妆容和颤抖的手,我想不稳定的不是电网,而是你的神经系统。也许是某种药物滥用的后果?)
空气瞬间凝固。
Jessica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瘾君子,但这层窗户纸从来没人敢当面捅破。
林妍媛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看着夏缘。资料上不是说她是大陆来的土包子吗?不是说她是县城广播站的播音员吗?这种带着讽刺意味的高级英语,连她这个斯坦福高材生都要反应两秒才能听懂其中的机锋!
“Excuse me.(抱歉,失陪)” 夏缘放下酒杯,对着呆若木鸡的众人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同一只骄傲的黑天鹅。
林妍媛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香槟杯的细脚。失策了,这个从大陆回来的表姐,根本不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绵羊,而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宴会厅的一个角落。林思雨捏着真丝手帕,脸色铁青,把那边发生的一幕,尽收眼底。她对站在身旁的丈夫潘震邦说:“这丫头,不简单。”
潘震邦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精光,说道:“资料可能有误。她不仅英语流利,而且攻击性很强。刚才那几句话,直击要害,既羞辱了对方,又保持了体面。这不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大陆妹能做出来的。”
“那又怎么样?”林思雨咬着牙,“这里是旧金山,是林家。她一个外来户,还能翻了天不成?姨妈最讨厌这种牙尖嘴利的女人,当年大姐思怡不就是因为太强势,才跟姨妈闹翻离家出走的吗?”
提到“大姐”,两人的脸色都变了变,那个名字是林家的禁忌。
潘震邦压低声音道:“让妍媛别再搞那些小动作了,太低级。直接从‘孝道’入手。老太太年纪大了,最在乎亲情。如果夏缘表现得冷血无情,只认钱不认人,老太太绝不会把家产交给她。”
林思雨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瑶瑶虽然没来,但她的‘影子’无处不在。”
悠扬的华尔兹舞曲渐渐停歇,司仪踩着锃亮的皮鞋走上台,手中的话筒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温和的嗓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各位尊贵的来宾,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莅临林家庄园,参加夏缘小姐的归家宴。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林思瑛女士与罗荣明先生上台致辞!”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夹杂着几声刻意拔高的赞叹。林思瑛挽着丈夫罗荣明的手臂,缓缓走上台。她穿着一身藕粉色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苏绣缠枝莲,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眼角的细纹被遮瑕膏巧妙掩盖,只留下温婉得体的笑容。罗荣明则身着深灰色手工西装,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唯有眼底沉淀的是久居上位者的沉稳与疏离。
“各位来宾,” 罗荣明接过话筒,声音经过音响放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却丝毫不见与亲人重逢的温情,“感谢大家莅临寒舍,参加小女夏缘的归家宴。二十多年未曾相见,今日能盼得她回家,实属林家之幸。” 他说罢,侧身抬手,目光投向台下角落,示意夏缘走上前。
第32章 夏缘终究是个 “外来户”
聚光灯瞬间调转方向,精准地落在那个刚刚还隐在阴影中的身影上。夏缘缓缓起身,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走上台。她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露出的肩颈线条流畅优美,如同精心雕琢的白玉。身形格外纤细,却不显羸弱,反而透着一股柔韧的力量。灯光下,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是盛着寒夜的星光,澄澈却又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的伪装,看清每个人心底的算计。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呼吸似乎都放慢了节奏,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有人暗自惊叹她的容貌,觉得她既有着林家人特有的精致轮廓,又多了几分野生的凌厉;有人则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的穿着打扮、言行举止,想从她身上找出一丝 “乡野丫头” 的痕迹;还有些纯粹来看热闹的宾客,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等着看这场豪门认亲戏码的后续。
林思瑛接过话筒,脸上的笑容愈发亲切柔和,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刻意添了一份恰到好处的悲情与愧疚:“缘缘,我的女儿,你受苦了!” 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夏缘的脸颊,却被夏缘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林思瑛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继续声情并茂地说道:“当年妈妈一时疏忽,让你流落在外,这二十多年来,我和你爸爸日夜都在思念你,四处打探你的消息,吃了多少苦都不怕,就盼着有一天能找到你,让你回到真正的家。”
夏缘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几乎无人察觉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心底却泛起一阵尖锐的讥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时疏忽?日夜思念?四处打探?这场戏,他们演得可真足,若不是她亲身经历外婆找人的真相,恐怕真要被这虚假的温情骗得掉下眼泪。
她抬眼扫过台下,宾客们的神色各异:林家长辈们大多面色凝重,眼神复杂;旁支的亲戚们则交头接耳,眼神闪烁;还有几个与林家有商业往来的合作伙伴,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心思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台下的角落里,林思雨端着一杯香槟,目光紧紧锁在台上的夏缘身上。她看着夏缘那张脸,林思雨的心头泛起一阵恍惚 —— 这丫头的眉眼、鼻梁,甚至连微微抿唇时的神态,都跟林思瑛的亲大姐林思怡一模一样,甚至比当年的林思怡更添了几分倔强与锋芒。
“真像,不是吗?”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警告,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思雨心头一跳,侧头看去,身旁站着的是她的丈夫潘震邦。潘震邦穿着黑色西装,领口系着条纹领带,眼神深邃,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林思雨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当年林思怡,就是凭着这张出众的脸,还有那不肯服软的强势性子,执意要嫁给当时还未发迹的高海泉,与极力反对的姨妈林素鸢彻底决裂,闹得整个林家鸡犬不宁。如今,夏缘回来了,带着同样的血脉、相似的面孔,还有那股藏不住的锐气。这究竟是林家的幸事,能让失散的亲人团聚,为家族注入新的力量?还是一场即将来临的灾难,会重蹈当年的覆辙,甚至让林家陷入更深的危机?
“姨妈会怎么想?” 林思雨压低声音问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大厅最角落的位置。那里被一圈林家核心成员簇拥着,形成一个独立的小圈子。
林素鸢女士坐在一张古朴的红木太师椅上,她已是八十多岁的高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玉簪固定,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的皱纹深刻,却更显威严。她手中端着一杯深红色的葡萄酒,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她微微抬手,对着台上的夏缘遥遥一举,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夏缘的目光恰好与她相触。老太太的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喜怒,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藏着的是历经风雨的沧桑与审视。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看清她心底所有的想法。夏缘没有回避,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既不显得过分亲近,也不至于失礼。
台上的致辞还在继续。林思瑛越说越投入,声音带着哽咽,细细讲述着夏缘 “坎坷” 的童年 —— 她编造了夏缘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受尽欺凌,吃不饱穿不暖的情节;又描绘了她和罗荣明 “寻女” 的艰辛,说他们走遍了大江南北,花费了无数财力物力,甚至为此耽误了生意,只为能找到失散的女儿。这番话听起来情真意切,仿佛一部催人泪下的苦情戏,不少不明真相的宾客都露出了同情的神色,看向夏缘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怜悯。
夏缘配合着,眼底适时地泛起一层薄雾,嘴角抿成一条柔和的弧线,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 “感动” 与 “委屈”。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眼底深处是一片彻骨的冰凉,没有丝毫波澜。这些编造的 “苦难”,与原主真正经历过的风雨相比,不过是小儿科的戏码。林家欠原主的,从来不是几句虚假的道歉和一场盛大的宴会就能偿还的。
“好了,” 就在林思瑛准备继续抒发 “母女情深” 时,罗荣明突然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叙旧的环节,留到家里再说。今天到场的还有许多长辈和亲友,接下来,是缘缘与各位长辈、兄弟姐妹的见面时间,让她好好认认亲。”
这话听起来温和周到,像是在为夏缘着想,实则暗藏机锋。潜台词再明显不过:夏缘虽然是林家的亲外孙女,但终究流落在外二十余年,是个 “外来户”,如今回到林家,就该循规蹈矩,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该在众人面前过分张扬。
第33章 林家用 “孝道” 和家规来绑架她
夏缘心中了然,唇边的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她清楚地知道,这场看似温情脉脉的归家宴,不过是个开始。真正的较量,从她踏入这座庄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拉开了帷幕。林家的人,无论是表面温和的父母,还是威严深沉的外婆,亦或是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都不会轻易接纳她这个 “空降” 的继承人候选者。他们会试探她、打压她、束缚她,想让她成为一个听话的傀儡。但他们都错了,她夏缘,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角色。
时间一点点流逝,晚宴在觥筹交错中持续到深夜。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林思瑛和罗荣明带着虚伪的笑容,在庄园门口一一送别。汽车引擎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喧闹了一整晚的林家庄园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剩下几盏路灯还在执着地亮着,照亮着空旷的庭院。
送别的人群里没有夏缘,她提前回到了分配给她的客房。这是一间位于二楼东侧的奢华套房,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客厅里摆放的明清时期的古董家具,红木桌椅打磨得光亮如新,上面摆放着精致的青花瓷瓶;脚下铺着厚厚的手工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图案繁复而华丽;墙上挂着几幅不知名画家的油画,笔触细腻,色彩浓郁。卧室里更是布置得极尽奢华,柔软的天鹅绒大床,配套的梳妆台和衣柜都是定制款,浴室里甚至带有一个圆形的按摩浴缸,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林家的财力与地位。
夏缘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情。她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窗帘,看着窗外漆黑的庭院和远处隐约可见的铁栅栏,眼底浮现出一丝嘲讽。这里再奢华,也不过是一个精致的金丝笼,想把她困在这里,成为林家利益的附属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节奏平稳,带着几分恭敬。
“请进。” 夏缘转过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抬手摘下耳朵上的珍珠耳环。那是晚宴前林思瑛硬塞给她的,说是外婆传给她的,可夏缘知道,这不过是用来拉拢她的道具。
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黑色的燕尾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正是庄园的新任总管家张伯。他走到夏缘面前,微微躬身,双手递上一份文件,语气恭敬却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距离感:“小姐,这是老夫人吩咐给您的。一份是林家的家规,另一份是遗嘱修订草案,请您过目。”
夏缘放下耳环,伸手接过文件。两份文件都用深蓝色的丝绒封面装订着,触手光滑,质感厚重。她先翻开了那份家规,里面的纸张是特制的宣纸,上面用黑色的毛笔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条款,字迹工整有力,透着一股威严。
她快速浏览着,从言行举止到服饰妆容,从日常作息到人际交往,几乎无所不包。比如 “每日清晨需向长辈请安,不得迟到早退”;“衣着需端庄得体,不得穿过于暴露或怪异的服饰”;“与人交谈需谦逊有礼,不得与人争执,有损家族颜面”。尤其是关于 “孝道” 和 “家族荣誉” 的部分,更是占据了显着篇幅,细则多达数十条,甚至规定了每月需陪伴长辈的时长、节日需准备的礼物规格等,条条框框,如同一张细密的网,想要将她牢牢束缚。
夏缘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翻开了那份遗嘱修订草案。草案的开头便是确定林缘为第三代继承人,拥有仅次于老夫人的家族决策权。这看似是一份天大的恩赐,意味着她将继承林家庞大的产业。但夏缘没有丝毫欣喜,她继续往下看,很快就发现了关键所在 —— 这份继承权并非无条件的。
“继承人必须严格遵守林家家规,孝顺长辈,维护家族声誉,不得做出任何损害家族利益之事。若有违反,老夫人有权随时撤销其继承权,并追究其相关责任。” 其中的一条条款,用加粗的字体标注着,格外刺眼。夏缘嗤笑一声,这哪里是什么遗嘱草案,简直就是一份彻头彻尾的卖身契。林家想用财富和地位来诱惑她,用 “孝道” 和家规来绑架她,让她乖乖听话,成为一个符合他们期望的 “完美继承人”。
夏缘放下文件,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张伯,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语气平静地问道:“张伯,外婆平日都有些什么习惯?她喜欢喝什么茶?吃什么点心?”
张伯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似乎没想到夏缘在看完这两份充满束缚的文件后,没有愤怒,没有质疑,反而会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镇定,恭敬地回答道:“回小姐,老夫人一向喜好清淡,不喜欢油腻辛辣的食物。平日里爱喝明前龙井,茶叶都是专人采摘炒制的。每日早晨六点,老夫人会去后花园散步半个时辰,风雨无阻。午后三点到五点,她会在书房处理家族事务,期间不喜欢被人打扰。点心方面,老夫人偏爱苏式的桂花糕和绿豆糕,都是厨房特制的,甜度很低。” 言语间,张伯对林素鸢充满了敬重,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钦佩。
夏缘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轻轻点头,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等张伯说完,她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谢谢张伯。”
张伯躬身行了一礼:“小姐客气了,这是我的本分。若是小姐还有其他需要了解的事情,随时可以吩咐我。” 说完,他便转身轻轻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夏缘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唇边缓缓泛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林家的算盘打得可真精,以为用这些就能拿捏住她?他们根本不了解她。她夏缘在前世就从小到大,吃过最苦的苦,受过最狠的伤,早就不是那个会被财富和亲情绑架的小女孩了。她要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施舍,不是依附于林家的继承权,而是绝对的掌控权 —— 掌控自己的命运,掌控林家的一切。
第34章 林家是是一代人的传奇
夏缘抬手拿起那份家规,指尖划过上面冰冷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林家想用家规束缚她,用孝道绑架她,那她就先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外婆喜欢龙井,她就每日亲手泡制;外婆喜欢散步,她就每日陪伴左右;外婆重视孝道,她就做得比任何人都周到。她会一步步获得外婆的信任,赢得家族长辈的认可,让那些质疑她、打压她的人放松警惕。
等她真正站稳脚跟,掌握了林家的核心权力,这些所谓的家规、束缚,都将化为泡影。而林家,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豪门庄园,不过是她实现野心、走向巅峰的一块垫脚石。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如同一条潜伏的毒蛇,等待着出击的时刻。夏缘的眼中闪烁着坚定而冰冷的光芒,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这时,夜枭队员老五前来报告:“卢良盈在去警局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死亡。”说着递上一份材料,“制造这场意外的人处理得很干净。肇事车辆是偷来的,司机是个瘾君子,也当场毙命,死无对证。”
夏缘眉头微皱,思忖片刻说道:“看样子卢良盈背后还有其他黑手,只不过隐藏得很深罢了。”她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将那份警方报告扔进垃圾桶,“外婆那边,有什么动静?”
“老夫人回房后没有睡觉,一直在翻看当年的旧照片。而且……”老五顿了顿,“她让管家把您大姨以前住的房间收拾出来了。”
“哦?”夏缘挑了挑眉,“看来我说在林家没有那么多深厚情意的话,不仅没让她反感,反而让她想起了故人。”
林家老夫人是个极其矛盾的人。她强势了一辈子,最讨厌软弱无能之辈,但又极其看重家族传承和孝道。当年大女儿林思怡就是因为太过强势,才跟老夫人闹翻。如今夏缘表现得越是锋芒毕露,反而越能激起老夫人那种复杂的、既排斥又欣赏的情绪。这就是人性。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窗棂外还蒙着一层薄纱似的晨雾,夏缘便已起身。她打开樟木衣柜,指尖抚过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最终选中一身浅灰色真丝套装 —— 领口是简约的小方领,袖口收得利落,下身是及膝的直筒裙,既衬得身姿挺拔,又不会因过于张扬而触犯林家的规矩。脚上搭配一双米白色低跟鞋,鞋跟敲击地面时只会发出轻细的声响,恰到好处地契合了大家闺秀的仪态。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姑娘眉眼清亮,眼底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那是历经世事沉淀后的从容。
穿过铺着波斯地毯的长廊,夏缘径直走向后花园。刚推开雕花竹门,一股清冽的花香便扑面而来,混合着晨露的湿气,沁人心脾 —— 那是园子里的菊花与木芙蓉开了,鲜艳的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微光中闪着细碎的光。鹅卵石小径被晨露打湿,泛着温润的光泽,林素鸢果然已在园中,身边伴着两名穿青绿色丫鬟服的侍女,一人捧着茶盏,一人提着小巧的食盒,亦步亦趋地跟着。老夫人身着深紫色暗纹旗袍,领口缀着一颗圆润的珍珠,银丝在乌黑的头发中若隐若现,却丝毫不显老态,步履虽缓,每一步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外婆。” 夏缘加快脚步上前,声音清脆如晨鸟啼鸣,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林素鸢的脚步微微一顿,绣着兰草的裙摆轻轻晃动,她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夏缘身上,从头顶的发髻扫到脚上的鞋子,细细打量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 有审视,有讶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像浸润了晨露的玉石,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不容人轻易置喙。
夏缘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知道外婆素来有晨练的习惯,便想着陪您散散步,说说话。”
林素鸢没有拒绝,只是抬起枯瘦却有力的手,轻轻挥了挥。两名侍女立刻会意,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园子入口处,远远地守着,将这片小天地留给了祖孙二人。
两人并肩走在小径上,夏缘刻意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体现了晚辈的谦逊,又没有刻意放低姿态。晨风吹过,带着花香拂动衣角,园子里静得能听见露珠滴落叶片的声音,还有两人轻缓的脚步声,一深一浅,错落有致。
“你对林家,有什么看法?”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林素鸢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夏缘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外婆。晨光斜斜地洒在老夫人的侧颜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皮肤紧致得不像话,眼角竟没有一丝明显的鱼尾纹,若非那几缕银丝,谁也不会相信她已年过伞寿,倒像是四十出头的妇人。
她定了定神,组织着语言:“林家在旧金山立足数十年,从实业到商贸,根基稳固,底蕴深厚。更难得的是,林家始终守着华国人的规矩与底线,在异国他乡为同胞撑起一片天,在我看来,这不仅是财富的积累,更是一代人的传奇。”
她的语速不急不缓,既肯定了林家的成就,又点出了 “规矩” 与 “底线”,恰好戳中林素鸢心中的要害。
林素鸢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听不出真正的情绪:“传奇?不过是外人看个热闹罢了。家里的一地鸡毛,旁人哪里懂得。”
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一株开得正盛的长寿花,那花鲜红似火,开得热烈张扬,“我那大女儿思怡,就是太强势,性子烈得像这长寿花。当年为了一个穷小子,竟然要跟家里断绝关系,离家出走。呵呵,什么海誓山盟的真爱,到最后还不是自毁前程。” 语气里满是惋惜,更藏着一丝难以化解的怨怼。
第35章 始终守住自己的底线
夏缘心里一动,瞬间明白了林素鸢的症结所在。她厌恶的从来不是强势本身,而是那些不受掌控、敢于挑战她权威的强势。林思怡当年的叛逆,成了老夫人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她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共情:“外婆,姨妈当年做出那样的选择,想必是有她的难言之隐。感情之事最是复杂,当局者迷,或许她当时真的觉得,那是值得付出一切去追求的东西。”
林素鸢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像是被晨雾笼罩的寒潭。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夏缘,带着审视与警告:“苦衷?” 她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林家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受最好的教育,有什么苦衷可言?无非是心性不定,被外人的花言巧语迷惑了心智,忘了自己的身份与责任。”
她说着,猛地转过身,直视着夏缘的眼睛,那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你跟她,眉眼间生得极像。性子呢?是不是也一样,骨子里藏着不驯,想挣脱林家的束缚?”
夏缘迎上外婆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是晨光照亮的溪流,虽平静却有着不可动摇的力量:“外婆,我与姨妈是不同的人。但有一点或许是相似的 —— 我们都相信,自己的人生,该由自己做主。” 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沉稳,没有丝毫怯懦,却也没有刻意顶撞的锋芒。
林素鸢怔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外孙女。那股藏在眼底的不驯,那份对命运的掌控欲,像极了当年决绝出走的林思怡,又隐约透着年轻时的自己 —— 那个也曾想挣脱家族安排,却最终选择扛起责任的少女。她的眼神变得愈发复杂,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老夫人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沿着小径向前走,旗袍的下摆扫过沾着露珠的草叶,留下一串湿痕。夏缘默默跟在她身后,园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带着一丝凝滞的沉默。
“外婆,我最近在看一份关于华国金融市场改革的报告。” 夏缘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语气自然而平和,“我觉得,华国未来十年,定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南方的几个沿海城市,政策红利叠加区位优势,经济活力会变得非常惊人,或许会成为新的世界经济支点。”
林素鸢的脚步再次停下,她缓缓转过头,目光中带着明显的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你一个学新闻编采的,怎么会关注华国经济?还懂这些?”
“略知一二罢了。” 夏缘谦逊地笑了笑,语气诚恳,“我在京城广播学院主攻新闻编采,平时会接触到各类行业报道,久而久之便对经济学产生了兴趣,闲暇时会读些相关的书籍和报告。而且,作为华国人,自然也盼着祖国能越来越好。”
她刻意轻描淡写,绝口不提重生者的身份,只将这份远见归功于专业相关与个人兴趣,既显得合情合理,又不会引人怀疑。
林素鸢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旗袍领口的珍珠。她对华国经济自然早有关注,林家这些年在华国的隐秘投资,早已让她嗅到了潜在的机遇。夏缘的观点,恰好与她暗中的预判不谋而合,更难得的是,这丫头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眼界与洞察力。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发现璞玉的惊喜,也是商人捕捉机遇的敏锐:“午饭过后,来我书房。” 留下这句话,她便朝守在入口处的侍女扬了扬手,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离开了后花园。
夏缘站在原地,看着外婆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她知道,自己成功了。林素鸢想要的或许是一个听话的继承人,但骨子里,她更欣赏有能力、有远见的人。她要做的,就是在展现自己价值的同时,始终守住自己的底线,绝不被林家的规矩彻底束缚。
中午的林氏庄园热闹了许多,家宴即将举行。林思雨一大早就守在餐厅,指挥着佣人忙前忙后。她让人撤掉了平日里常用的西式长桌,换上了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桌面打磨得光亮,倒映着天花板上水晶灯的光芒。她穿着一身月白色苏绣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乌黑的头发挽成发髻,插着一支玉簪,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眼角眉梢都透着精心修饰的温婉,完全看不出昨晚在楼梯拐角处咬牙切齿的模样。
“思雨啊,还是你最贴心。” 林素鸢拄着龙头拐杖,一步步走下楼来,看到餐厅里的布置,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咱们华国人,吃饭讲究的就是个团团圆圆,热热闹闹。那些洋人的长桌子,冷冰冰的,人坐着隔得老远,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哪里有一家人的样子。”
“姨妈说得是。” 林思雨立刻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林素鸢的胳膊,语气亲昵,“我知道您一直想念家乡的味道,特意让厨房的张师傅做了您最爱吃的几道湘西特色菜,有腊味合蒸,还有酸萝卜炒腊肉,都是您小时候常吃的。对了,缘缘呢?这孩子刚从大陆回来,许是还不适应时差,现在还在睡吧?”
这话看似关切,实则藏着机锋 —— 既点明了夏缘 “外来者” 的身份,暗指她不懂林家的规矩,又悄悄给她扣上了 “懒惰贪睡” 的帽子,想在老夫人面前败坏她的印象。
林素鸢刚要开口,说外孙女清早便已陪自己散过步,楼梯口便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夏缘走了下来,上身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透着几分随性;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长发随意地束成一个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未施粉黛的脸庞干净透亮,眉眼弯弯,显得格外清爽干练。她手里提着一个素雅的青釉保温壶,壶身带着淡淡的竹纹,脚步轻快,像一阵风似的走了过来。
“外婆午安,表姨午安。”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清晨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驱散了空气中的暗涌。
第36章 暗讽她登不上大雅之堂
林素鸢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这是什么打扮?在家里随意些倒也罢了,但今日是家宴,虽没有外客,也该穿得得体些。若是日后出门见客,这般模样,岂不是丢了林家的脸面?”
林思雨在一旁掩嘴轻笑,眼神里藏着幸灾乐祸:“姨妈,您别怪缘缘。大陆那边的生活条件有限,想来是还没接触过咱们这边的礼仪课。等过些日子,让妍媛多教教她,慢慢就懂规矩了。”
夏缘像是没听出两人话里的讽刺与挑剔,径直走到林素鸢面前,将手里的保温壶轻轻放在红木圆桌上,笑眯眯地说:“外婆,衣服穿得舒服才好,不然浑身拘束,反而影响吃饭的兴致。不说这个了,我给您熬了好东西,您一定得尝尝。”
她说着,打开保温壶的盖子,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谷物的清甜,萦绕在鼻尖,让人闻着便觉得舒心。
“这是什么?” 林素鸢吸了吸鼻子,眼神里满是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是我根据一本古医书上的方子,特意为您熬的‘安神补气粥’。” 夏缘从一旁拿起一个白瓷小碗,用银勺盛了小半碗,双手捧着递到老夫人面前,动作恭敬而自然,“早上陪您散步的时候,我看您脸色有些苍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想来是昨晚没睡好。这粥里加了百合、莲子、桂圆,还有几味温和的温补中药,没有苦味,还能安神助眠,最适合老年人调理身体。”
林素鸢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她昨晚确实因思虑过多而失眠,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浅浅睡去,这事只有贴身伺候的张妈知道,这个刚回来没几天的外孙女,竟然仅凭一面之缘就看了出来?
她接过白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心里竟泛起一丝暖意。她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粥熬得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淡淡的药味被谷物的清香中和,不仅不苦涩,咽下后还带着一丝回甘。一口下肚,胃里暖暖的,顺着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带着那股郁结了一夜的浊气,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嗯,味道不错。” 林素鸢点了点头,紧绷的脸色缓和了几分,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难为你有心了,还特意为我熬了这个。”
站在一旁的林思雨,嘴唇差点咬出血,拳头攥得死紧。她费尽心思布置餐厅,特意让人做了一桌子山珍海味,就是想讨老夫人欢心,可到头来,竟然不如夏缘这一碗不起眼的粥?一股嫉妒之意,如同藤蔓般缠绕在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缘缘真是多才多艺啊。” 林思雨强压下心头的不甘,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皮笑肉不笑地说,“不仅英语说得流利,还会熬这种药粥。不像我们家妍媛,从小娇生惯养,被我们宠坏了,只会读书弹琴,这些粗活是一点都不会做。”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赞夏缘,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讽她是干粗活出身的,登不上大雅之堂,是个丫鬟命。
夏缘转过头,看着林思雨,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清泉,不含丝毫杂质,却带着一种通透的锐利:“表姨过奖了。我倒觉得,无论是读书弹琴,还是熬粥做饭,都是生活里不可或缺的部分,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就像外婆,当年刚接手林家的时候,不也是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一步步扛下所有责任,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才撑起了如今的林家吗?难道表姨觉得,外婆当年为林家付出的那些辛苦,也算是‘粗活’?”
这一番话,不软不硬,却直接将林思雨的话堵了回去,还顺势捧了林素鸢一把。林思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角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尴尬地摆手:“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想说……”
“行了。” 林素鸢看了林思雨一眼,目光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吃饭吧。食不言寝不语,这是林家的规矩,别在饭桌上说这些没用的。”
林思雨心里一凛,不敢再说话,只能悻悻地坐下。这顿午餐,她吃得味同嚼蜡,再好的山珍海味到了嘴里都没了滋味,只觉得满桌的菜都在嘲讽她的失败。而夏缘,却吃得从容自在,时不时夹一筷子湘西特色菜,细细品尝,还会适时地给林素鸢夹一块她爱吃的腊肉,讲一些国内的趣闻轶事 —— 比如京城胡同里的冰糖葫芦,南方巷弄里的早茶点心,还有她在广播学院遇到的趣事,说得绘声绘色,逗得林素鸢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眼底的暖意也越来越浓。
餐厅里的水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映照着满桌的佳肴,也映照着这暗流涌动的家宴。夏缘知道,这只是开始,她在林家的路,才刚刚铺开。
午餐过后,夏缘如约被叫到了老夫人的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陈年木料与旧书的混合气息,厚重的红木书架直抵天花板,彰显着这个家族沉甸甸的历史。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家福,那是几十年前的照片。照片上,林素鸢风华正茂,身边围着两个美丽的女儿。其中那个笑得最灿烂、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倔强不驯的,正是大女儿林思怡。
“你和思怡,长得真像。”林素鸢看着照片,幽幽叹了口气,“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样的犟。”
夏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任由外婆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说说吧。”林素鸢终于转过身,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你对林家,有什么要求?”
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试探,也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夏缘明白,如果她表现得太贪婪,会引来老夫人的厌恶;如果表现得太无欲无求,又会招致她的怀疑。
她迎着老夫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第37章 这就是罗伯特,今晚的猎物
夏缘平静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我要林家在亚洲地区所有业务的决策权。”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古董座钟的滴答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老夫人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短促,像枯叶在地上摩擦。“好大的口气!”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夏缘,“亚洲区业务占了林家产业的三分之一,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吞得下?”
“就凭我有这个能力。”夏缘没有长篇大论地辩解,而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不轻不重地放在了老夫人面前的红木书桌上,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这是我对林家目前在亚洲市场布局的分析报告,以及未来五年的发展规划。您可以先看看,再决定要不要给我这个机会。”
这份报告,是她结合后世几十年的经济发展趋势,连夜赶出来的。里面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预测,都精准得近乎冷酷。
老夫人拿起文件,原本只是随意翻看,但很快,她的姿势就从闲适的倚靠变成了专注的前倾。她的手指抚过纸上的图表,眉头越锁越紧,眼神也从最初的轻视,转变为凝重,最后化为难以掩饰的震惊。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不可置信:“这些……都是你自己写的?”
“如假包换。”夏缘的回答简洁而自信。
老夫人沉默了良久,最后将文件缓缓合上,深深地看了夏缘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你果然不像是在那个小县城长大的。这份见识和格局,就算是思雨和妍媛,也未必赶得上。”
夏缘淡淡地说道:“环境可以限制一个人的眼界,但限制不了一个人的野心。”
“好一个野心。”老夫人重新坐回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巨大靠背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扶手,“我可以给你机会。但林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你要想拿走这块蛋糕,得先证明你有切蛋糕的刀。”
“您想怎么证明?”
“下周,林家会有一场慈善晚宴,届时旧金山的名流都会参加。我要你在晚宴上,搞定那个叫罗伯特的犹太老头。”老夫人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那个老狐狸手里握着一条至关重要的航运线,林家谈了三年都没拿下来。如果你能搞定他,亚洲区的业务,我就让你试手。”
夏缘勾了勾唇角,眼中是志在必得的光芒:“成交。”
走出书房,夏缘心情豁然开朗。通往权力中心的第一步,算是稳稳地迈出去了。
这时,林妍媛正好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到夏缘从老夫人书房出来,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嫉妒和怨毒。
“别以为讨好了外婆,你就能在林家站稳脚跟。”林妍媛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恶狠狠地说,“你也就能得意这一时半会儿。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你抢也抢不走。”
夏缘停下脚步,侧过头,用一种看跳梁小丑般的眼神打量着她,轻笑了一声:“表妹,你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做‘实力’吗?那是抢不走的,因为它本来就在我脑子里。至于你……”
她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目光在林妍媛身上上下扫视,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除了躲在妈妈身后告状,和唆使一些不入流的男人做些脏事,你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不等林妍媛反驳,夏缘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戏谑:“哦,对了。说起不入流的男人,我想起你的那位‘好朋友’卢良盈。听说他出了车祸?真是可惜,我还想着,什么时候找他喝杯茶,好好聊聊你们之间的‘友谊’呢。”
林妍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身体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收缩,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夏缘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心中已然了然。她走上前,像个关爱妹妹的好姐姐一样,轻轻拍了拍林妍媛冰凉的肩膀,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柔声说道:“别怕,只要你乖乖听话,姐姐是不会乱说话的。毕竟,咱们可是一家人,对吧?”
说完,她不再理会那个呆若木鸡、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林妍媛,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潇洒离去。
几天后,慈善晚宴在旧金山最豪华的费尔蒙酒店举行。
水晶吊灯如星河般璀璨,将流光倾泻在衣香鬓影的人群中。空气里浮动着香槟的清冽、顶级香水的馥郁和上流社会心照不宣的低语。
夏缘的出现,像是一滴清冷的墨,滴入了这片金碧辉煌的油彩画中。她身着一袭剪裁极简的黑色丝绒长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修长优美的天鹅颈和精致的锁骨。她身上没有任何喧宾夺主的珠宝,唯有腕间那只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在灯光下漾着温润沉静的光泽。
当那些名媛淑女们还在用华服和钻石较劲时,夏缘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与掌控感,已经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气场,让她在喧嚣的人群中,如鹤立鸡群,醒目而独特,成为全场的焦点。
不远处,林妍媛穿着一身繁复的粉色高定纱裙,像一只骄傲却不安的孔雀,紧紧挽着一位金发男子的手臂。那是加州参议员的儿子,也是林思雨为她精心挑选的“乘龙快婿”。当她的目光与夏缘遥遥相撞时,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显然还没从上次的心理阴影中走出来。
夏缘唇角微扬,收回目光,懒得再分给她一丝一毫的注意。她的视线如精准的雷达,在人群中迅速搜索,很快,便锁定了一个目标——那个独自坐在角落沙发里,被人群有意无意孤立开来的白发老人。
他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雾缭绕在他沟壑纵横的脸庞前,那双深陷的蓝色眼睛,像鹰隼一般锐利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这就是犹太裔船王,罗伯特,今晚的猎物。
第38章 手段比那个老太婆还要高明
夏缘端起一杯红酒,迈着优雅而沉稳的步伐,径直走了过去。
“罗伯特先生,介意我坐在这里吗?”她停在沙发旁,用一口流利而古老的希伯来语开口问道。
罗伯特抬起头,浑浊的蓝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在旧金山,能说希伯来语的华人凤毛麟角,更何况是如此年轻的女性。
“请便,美丽的小姐。”他审视了她几秒,微微颔首,挪动了一下身子。
夏缘在他身旁坐下,却没有急于切入正题,反而将目光落在他指间的雪茄上,微笑道:“古巴高希霸,cohiba behike。好品味。不过,您的私人医生应该三令五申,建议您少碰它才对。毕竟,您的心脏最近似乎不太舒服。”
罗伯特夹着雪茄的手猛然一顿,烟灰簌簌落下。他转过头,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锐利:“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体状况?”
“我是谁不重要。”夏缘从容地迎着他的目光,将酒杯放在茶几上,“重要的是,我知道您现在真正需要什么。不是更多的钱,也不是几条新航线,而是一个能让您庞大的家族财富,在未来愈发波诡云谲的全球局势中,依然能够保值、甚至增值的避风港。”
“避风港?”罗伯特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久居高位的傲慢,“年轻人,话别说得太满。就连美联储的主席,也不敢对我许下这样的保证。”
“美联储不敢,但我敢。”夏缘的身体微微前倾,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亮得惊人,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我知道,未来二十年,乃至更久,世界真正的经济引擎,在哪里。”
她没有给罗伯特反驳的机会,便开始了自己的阐述。从日益动荡的东欧局势将如何重塑世界格局,讲到亚洲四小龙的产业升级瓶颈,再到华国大陆那片沉睡的土地即将因改革开放而爆发出何等惊人的能量。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观点都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现实的表象,直指未来的核心。她没有引用任何经济学家的陈词滥调,说的全都是基于后世几十年发展脉络的、最本质的判断。
罗伯特脸上的轻蔑与傲慢,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殆尽。他听得入了神,仿佛一个饥渴的旅人,在沙漠中发现了绿洲。夏缘说的每一点,都恰好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焦虑。
更让他心惊的是,夏缘准确地指出了罗伯特家族目前最大的困境——他们引以为傲的传统航运业,正不可避免地走向萎缩,转型迫在眉睫,可庞大的商业帝国却像一艘迷航的巨轮,找不到新的航向。
“我们可以合作。”在罗伯特彻底陷入沉思时,夏缘终于抛出了今晚的最终目的,那声音充满了诱惑,“林家在亚洲深耕多年的政商网络,可以成为您进入那片蓝海市场的钥匙和领航员。而作为交换,我需要您手里那条连接北美与远东的黄金航线。”
漫长的沉默。罗伯特手中的雪茄,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了一半。他将雪茄放进口中猛然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仿佛在权衡着一个世纪的得失。
许久,他终于掐灭了雪茄,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夏缘。”
“夏缘……”罗伯特浑浊的蓝眼睛里重新焕发出精光,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品味一瓶绝世佳酿。片刻后,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好!好一个夏缘!林素鸢那个老太婆,真是找了个不得了的外孙女!这笔生意,我做了!”
这一幕,清晰地落入了不远处林思雨和林妍媛的眼中。当她们看到那个传说中油盐不进的犹太老头,竟与夏缘相谈甚欢,甚至主动举杯碰杯时,母女二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妈!那个老狐狸不是出了名的难搞吗?林家谈了三年都没进展!怎么……怎么跟那个土包子聊得这么开心?”林妍媛嫉妒得咬碎了银牙。
林思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死死盯着夏缘的背影,声音淬了毒一般:“看来我们都低估她了。这个小贱人,手段比那个老太婆还要高明!”
“那怎么办?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她拿走亚洲区的业务?那可是我们……”
“急什么。”林思雨冷笑一声,打断了女儿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生意场上,不到最后一刻,变数多的是。就算签了合同又如何?能不能顺利履约,是另一回事。别忘了,亚洲那边,可是我们的地盘。”
晚宴结束时,夜色已深。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平稳地滑行在通往林家庄园的私家车道上,将城市喧嚣远远抛在身后。夏缘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晚宴上觥筹交错的虚假笑意与罗伯特先生雪茄的浓郁气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庄园宏伟的铁艺大门。大门在电子控制下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像一只沉默巨兽张开了它的嘴。道路两旁的棕榈树在路灯的映照下,将巨大的影子投射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影影绰绰,张牙舞爪,仿佛蛰伏着无数窥探的目光。
客厅里,一反常态地灯火通明。这光亮并非为了欢迎夜归的家人,而更像是一场审判前特意布置的舞台,冰冷而刺眼。
林家老夫人林素鸢,并未像往常一样早早歇下。她端坐在那张象征着家族最高权力的花梨木太师椅上,身形瘦削却如山岳般沉稳。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脸上深刻的法令纹,那双历经百年风云的眼睛半阖着,仿佛在假寐,但右手捻动沉香佛珠的频率却比平时快了几分,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在她左手边的红木圈椅里,坐着的是她名义上的女儿,实际上却是侄女的林思雨。这个女人正压低了声音,对着老夫人嘀咕着什么,言语间充满了急切与不满。即便夏缘离得尚远,也能从她紧绷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眼角,感受到那股毫不掩饰的怨毒。
另一侧的欧式天鹅绒沙发上,林思雨的女儿林妍媛则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第39章 亚洲区的业务交给你全权打理
林妍媛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最新的法文版《VoGUE》,鲜艳的铜版纸在她纤细的手指间翻动,发出轻微的“哗哗”声。然而,她那看似专注于时尚大片的眼神,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门口,暴露了她与母亲同样焦灼的等待。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夏缘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沉寂。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像一枚枚精准投下的石子,在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她在玄关处停下,弯腰,脱下那双象征着战利品的Jimmy choo高跟鞋,换上舒适柔软的居家拖鞋。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一个仪式,将外界的硝烟与锋芒隔绝,也让她从一个叱咤商场的谈判者,变回了这个家中“外来”的孙女。
“外婆,我回来了。”夏缘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泓深潭,听不出丝毫赴宴后的疲惫,更没有打了胜仗的骄矜。
“哼,还知道回来。”林思雨率先发难,她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充满了阴阳怪气的嘲讽,“我还以为罗伯特先生的魅力那么大,能把我们的夏大功臣直接留在他的私人游艇上过夜呢。这么晚才回来,谁知道是真的在谈那几个亿的生意,还是借着谈生意的名头,去搞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的话语刻薄而露骨,毫不掩饰地将夏缘的成功归结于不正当的女性交易。
夏缘甚至没有给她一个眼神。她无视了林思雨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径直走到林素鸢面前,将手中那份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文件,轻轻地放在了老夫人身前的紫檀木茶几上。
文件滑过光滑的漆面,发出“沙”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外婆,罗伯特先生已经签字了。”夏缘的语气依旧是陈述式的平淡,“这是合作意向书。明天上午九点,他的律师团队会到公司,与我们的法务部正式敲定合同的所有细节。”
林素鸢捻动佛珠的手指,在那一刻,微微一顿。
她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精明眸子缓缓睁开,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份文件,却没有急着拿起来看。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刚刚归家不足一月的外孙女。
这张脸,像极了她年轻的时候,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倔强。但真正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夏缘身上那股与年龄和出身极不相符的气场。那是一种沉淀了太多故事后的从容与淡定,仿佛早已见惯了世间所有的风浪与人心。
明明是从华国内地那个在她们看来封闭而落后的地方出来的,却仿佛见过比旧金山名利场更大的世面。对于这些豪门间的算计、商场上的弯绕,她比任何人都熟稔,甚至比她这个活了快一个世纪的老太婆还要看得透彻。
良久,林素鸢终于开口,声音因年迈而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仅仅一个字,便为今晚的交锋画下了句点。
“既然你办成了,那我就兑现我的承诺。”老夫人目光转向林思雨,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从下个月开始,林氏集团亚洲区的全部业务,暂时交给你全权打理。”
“姨妈!”林思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更加尖利,“您真的要把那么重要的摊子交给她?她才来几天?她懂什么叫跨国经营吗?亚洲市场的水有多深您不是不知道!万一……万一她搞砸了,那损失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闭嘴!”老夫人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地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你有本事,你去把罗伯特搞定啊?”林素鸢的眼神冷得像冰,“我给你三年时间,你连人家的面都见不到几次!每次派你去,不是被人家的助理挡回来,就是送去的礼物被原封不动地退回。现在夏缘只用了一个星期就办成了你三年都办不成的事,你还有脸在这里嚷嚷?”
一番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林思雨的脸上。她被噎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最终,她只能愤愤地坐了回去,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夏缘,像是要用目光在她身上戳出几个血窟窿来。
一直冷眼旁观的林妍媛,这时放下了手中的杂志,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微笑,用一种貌似关切的语气说道:“姨婆,您别生气。我妈也是担心家族的生意。不是我们不相信表姐的能力,只是,亚洲那边的情况太复杂了,盘根错节的,不少华尔街回来的精英都在那里栽过跟头。表姐这么年轻,又没什么海外经验,万一被人当枪使了,或者卖了都不知道,那岂不是……”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明着是为夏缘考虑,实则是在暗示夏缘资历浅薄,难当大任,不过是运气好,侥幸拿下了罗伯特的单子而已。
“不劳表妹费心。”夏缘终于转过身,正眼看向这对处心积虑的母女。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林妍媛精心描画的妆容,唇角牵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我在内地生活了二十多年,论起人心的复杂,论起水深水浅,我亲身经历过的,恐怕比你们在商学院的案例集里读到的要精彩得多。”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有力,“所以,我会不会被人卖了,就不需要表妹你来担心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那两人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向老夫人微微颔首,算是告辞,然后转身,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上楼。
夏缘回到二楼属于自己的房间,关上厚重的橡木门,楼下那压抑的、暗流涌动的气氛才被彻底隔绝。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伸手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窗外,是旧金山璀璨迷人的夜景。远处的海湾大桥像一条镶满钻石的金色巨龙,横卧在墨蓝色的海面上,与天边的星辰遥相呼应。山坡上的万家灯火,汇聚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海洋。
第40章 父母遭遇了严重的车祸
这是无数人向往的繁华与梦想之地。然而,夏缘看着这片景色,心里却没有丝毫波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归属感。这里再好,终究是异国他乡。这里再繁华,也不是属于她的战场。林家的权势与财富,于她而言,不过是借来的一股东风,是她实现自己目标的跳板。
她的战场,在那片正在经历着巨变与苏醒的、古老的土地上。今晚拿下的这份合同,夺来的亚洲区主理权,都只是第一步。她要用林家的资源,为自己未来的商业帝国,铺设最坚实的第一块基石。
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玻璃窗,夏缘的目光穿透了这片璀璨的夜色,仿佛看到了大洋彼岸,那片广袤而充满无限可能的热土。她的心,早已飞回了那里。
唐人街的午后,阳光穿透雕花的木窗,懒洋洋地洒进“粤香居”茶楼的包厢。空气里弥漫着普洱茶的醇厚与虾饺的鲜香,桌上精致的碟盏间,夏缘与李安然正在探讨林氏集团与李氏集团在亚洲合作的可能性。她们面前的功夫茶壶升腾着袅袅白雾,茶香清雅,仿佛能洗尽世间喧嚣。
就在两人商谈渐入佳境之时,包厢的木门忽然被“砰”地一声猛地推开。助理江萱宛闯了进来,她脸色煞白,气息紊乱,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紧紧攥着一部沉重的大哥大,那金属外壳似乎也沾染了她此刻的焦躁与不安。
“老板……老板!”江萱宛顾不得喘息,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变得尖锐,“出事了!您父母……他们遭遇了严重的车祸!现在已经被送进了圣弗朗西斯纪念医院,情况……情况非常危险!”
夏缘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重重地磕在桌沿,热茶溅出少许,浸湿了摊在桌上的文件一角。她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大脑像被巨锤猛击了一下,嗡嗡作响,耳畔只剩下江萱宛那句“车祸”在反复回荡。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因震惊而嘶哑,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林思瑛和罗荣明……虽然血缘相连,却因隔阂而生疏,但终究是原身的亲生父母。这具身体残留的意识令她有着极度的反应。
江萱宛努力平复着呼吸,但声音依然带着哭腔:“您父母的车……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了……就在金门大桥南端的引桥上……现场……现场很惨烈……”她的话语像一把把冰冷的钢针,扎向夏缘的心脏。
“备车!立刻去医院!”夏缘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立刻赶到医院。她拿起手包,转身对李安然道:“抱歉,李总,我有急事处理,先告辞了。后续事宜我们再联络。”
李安然望着夏缘骤然变得苍白的脸,眉头紧锁,立刻站了起来:“我送你过去。”她并没有多问,只是用最实际的行动表示了支持。夏缘来不及拒绝,只是一点头,便与江萱宛疾步冲出了包厢。茶楼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她急促的心跳声和脚步声在耳边回荡。
旧金山十一月初的街道上,秋风挟裹着海湾特有的湿冷,呼啸而过。夏缘坐在李安然的轿车后座,双手紧紧地扣在一起,眼睛死盯着前方。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却丝毫无法缓解她内心的焦灼。金门大桥的橘红色钢索在远处若隐若现,此刻却像一道横亘在心头的血色伤疤,触目惊心。她努力回想与林思瑛、罗荣明相处的点滴,可那些画面却模糊而遥远,每一次见面都带着客套与疏离。如今,她竟要以这种方式面对他们的生死。
圣弗朗西斯纪念医院的顶层VIp病房外,私人等候区被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笼罩着。那是一种超越了任何喧嚣的死寂,仿佛能吞噬所有声音,只留下中央空调系统单调而规律的“嗡嗡”声,更衬托出这片空间的压抑。空气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浓郁得化不开,冰冷、洁净,却又像一张无形的裹尸布,紧紧地包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让人感到窒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林氏家族的现任掌门人,八十多岁的老夫人林素鸢,端坐在那张墨绿色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由最上等的汉白玉雕琢而成的佛像,遗世而独立。她穿着一身手工缝制的黑色香云纱套装,质地柔软,却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饱满的髻,用一根古朴的碧玉簪固定,散发出旧时代大家族的典雅与厚重。那张因常年服用家族秘方“长春丹”而显得比同龄人年轻太多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眉宇间沉淀着岁月的风霜与智慧,但唯有那只紧紧攥着腕上翡翠手镯的手,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着,泄露了她内心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
杨少言律师则如同林素鸢的影子,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像一株根深叶茂的青松。他穿着一身体面的定制深色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和擦得锃亮的皮鞋,都彰显着他严谨的职业素养。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而锐利,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但眉宇间也隐约透着几分凝重。他是林家的“军师”,是林素鸢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此刻,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
当夏缘推开等候区的门,踏入这片压抑的空间时,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林素鸢身上,老夫人沉静得仿佛一座雕塑,却又散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场。她压下胸口翻涌的焦虑,一步步走了过去。李安然则选择在门外等候,给了她一个私密的空间。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而煎熬。夏缘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急救室那扇紧闭的门,像一头吞噬着希望的巨兽。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夏缘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第41章 悲痛的余波在无声地扩散蔓延
“吱呀——”一声刺耳的门轴转动声,如同划破宇宙的利刃,猛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急救室的门被缓缓推开,一道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主刀医生,一位经验丰富的华裔外科专家,他摘下口罩,露出那张写满了疲惫与歉意的脸。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几缕发丝贴在太阳穴上,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他一步步走了过来,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仿佛脚下踩着万钧巨石。他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林素鸢,只是微微躬身,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带着无法掩饰的沉重与悲伤。
“林老夫人……”医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着所有的勇气,又或者,是在为即将说出口的话寻找最合适的措辞,但最终,只剩下最残酷的直白,“我们……我们尽力了。林思瑛女士和罗荣明先生……因为伤势过重,脏器大面积衰竭,抢救无效……宣告不治。”
“轰——”林素鸢只觉得脑中一声炸响。尽管在接到噩耗的那一刻,她已在心底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当这句死亡判决书被医生亲口宣读时,那股突如其来的、剜心蚀骨的剧痛,依然让她眼前一黑,整个身体在沙发上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晃。
她的脸上依然没有过多的表情,可那双紧握着翡翠手镯的手却猛地收紧,青筋暴起。她闭上眼,任由那股巨大的悲恸如同海啸般冲刷着她的五脏六腑,将她淹没。长春丹能留住她的容颜,能延长她的生命,却留不住她的至亲,更无法抚平她此刻千刀万剐般的心痛。她的女儿,她的思瑛,就这样……走了。
夏缘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虽然自己与这具身体的父母相处时间短暂而充满隔阂,但当“宣告不治”这四个字钻入耳膜时,她还是感到一阵锥心的寒意。这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死亡的本能震惊,也有对这份刚刚建立起来、却又戛然而止的血缘关系的无力与悲凉。原身的亲生父母……就这么消失了。这种猝不及防的失去,让她感到一丝陌生又强烈的痛楚,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沉甸甸的。
杨少言的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他低头垂目,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哀伤。整个等候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悲痛的余波在无声地扩散、蔓延……
林思瑛和罗荣明的遗体被送去停尸房整理遗容,然后运回庄园准备举行葬礼。留下总管家张伯善后,老夫人率家人先行返回林氏庄园,夏缘则前往警局查问车祸调查情况。
雨水砸在柏油路面上,不是那种诗意的淅沥,而是带着油污、烟尘和深秋刺骨寒意的鞭笞。林肯轿车刚驶到警局门口,夏缘就见一个亚洲人面孔的男子从警局出来,登上一辆灰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圣朱利安清洁公司”的字样。
在警局,负责这起车祸案的警长耸耸肩说道:“车祸引发奔驰车油箱爆炸,火势太猛,烧毁了一切痕迹,无法判断车辆是否被动过手脚。”
夏缘不死心地问道:“刹车痕迹呢?”
警长看在唐人街林氏家族的面子上,耐心回答道:“报告上写得很清楚,雨天路滑,刹车失灵,卡车司机也已经自首了。是个醉鬼,刚失业。”他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
这个微小的动作,没逃过夏缘的眼睛。她瞟了一眼窗外,发现那辆灰色面包车还停在原地。
“刹车失灵。”夏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那辆奔驰车刚做过保养,林思瑛这种地位的人,惜命得很,车队每天早晨出发前都要经过三道检查。
警长道:“这只是一场该死的意外,请节哀,回去吧。”
夏缘没有继续追问,那样除了打草惊蛇,没有任何用处。
“好。”夏缘点点头,对身边的苍鹰说:“走,回家。”
天空仍然被一层灰云笼罩着,雨滴轻轻敲打着枯黄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林肯轿车如同一头沉默的深海巨兽,无声地滑过雨幕,缓缓停在戒备森严的林家庄园雕花铁门前。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湿冷的空气裹挟着震耳欲聋的哭嚎,如利锥般狠狠刺入夏缘的耳膜。
庄园主宅的大厅已经被布置成了肃穆的灵堂。厚重的黑色帷幔从天花板垂落,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纸钱和鲜花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林思瑛和罗荣明遗体还没有运回来,灵堂正中央只是挂着黑白遗照。两位遇难者照片上,夫妻俩并肩笑着,笑容温和而慈祥。但在明明灭灭的烛火映照下,那凝固的笑容却有着说不出的诡异,仿佛一出荒诞剧的序幕。
灵堂前,跪着一个身穿厚重孝服的年轻女人,正是那个鸠占鹊巢二十余年、在上次“归家宴”中托病未曾露面的假千金——林璐瑶。
她将头抵在冰凉的汉白玉地板上,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那沉闷的“砰、砰”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让人心头发麻。她的额头早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红肿。
“爸!妈!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就丢下我一个人啊!”林璐瑶的哭声嘶哑而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撕扯出来,“你们带我一起走吧!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她的表演极具感染力,身体因为过度悲恸而剧烈颤抖,几度哭到晕厥,全靠旁边两个佣人死死搀扶着,才没有瘫倒在地。
前来吊唁的宾客们见此情景,无不动容,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孩子,真是至纯至孝啊。虽然不是亲生的,可这份感情,是装不出来的。”
“是啊,毕竟是含辛茹苦养了二十多年,情分早就胜过血缘了。反倒是那个刚从国内回来的……”
“嘘,小声点,别乱说!”
议论声中,夏缘站在大厅门口,像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她没有打伞,夜雨浸湿了她的风衣,冰冷的雨水顺着乌黑的发梢滴落,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孤独的水渍。她与眼前这幕“母慈女孝”的悲情大戏,显得格格不入。
第42章 你的戏演得太过火了
“林缘,还愣在门口做什么?进来给你父母磕头!”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呵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哭声与议论。
大厅正中央那张象征着家族最高权力的太师椅上,端坐着林家的“天”——老夫人林素鸢。她穿着一身暗色系的旗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女儿、女婿离世的悲伤,只有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缭绕的香火烟雾中,透出令人窒息的审视与压迫感。
夏缘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步步走上前。她没有去跪林璐瑶旁边那个为她准备的厚实蒲团,而是径直绕开,在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干脆利落地屈膝跪下。
咚!这一声闷响,不比林璐瑶的激烈,却像一记重锤,沉沉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周围的议论声,瞬间被这突如其来、不带丝毫表演成分的决绝给掐断了。
夏缘挺直了背脊,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是教科书里的范例,冷静,克制,精准。没有表情,没有眼泪,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外泄。
当她缓缓起身时,恰好对上了林璐瑶抬起的视线。那是一双哭得红肿如桃的眼睛,布满了狰狞的血丝,看起来可怜又脆弱。然而,就在两人目光交错的那一刹那,夏缘分明捕捉到了一丝还未来得及收敛的、隐藏在悲痛深处的——讥讽与快意——林璐瑶在心里狂笑。
林璐瑶笃定,父母的死亡,对这个刚刚归家的真千金而言,是致命的打击。她在这个家唯一的靠山倒了。而自己,凭借二十多年积累下的人脉、亲情与伪装,足以将这个空有血脉的乡巴佬玩弄于股掌之间。
“夏缘……哦,瞧我这记性,是林缘。”一个温婉中带着一丝刻意强调的声音响起。夏缘的三姨妈林思雨走上前来,看似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实则是在向众人宣告主权,“林缘刚回来,还不懂我们这边的规矩,大家多包涵。”
她摆出一副家族长女的姿态,对着周围的宾客拱手道:“各位叔伯兄弟,一片心意我们林家心领了。灵堂这里,就交给孩子们守着吧,大家先请去偏厅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人群渐渐散去,大厅里只剩下几个核心的家人。
林璐瑶还在低声抽噎,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身体微微向夏缘倾斜,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恶毒地低语:“你也别太难过了。虽然爸妈走了,但你放心,只要你以后乖乖听话,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林家……总会赏你一口饭吃的。”
夏缘侧过头,静静地看着这张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脸孔,那双清冷的眼眸里,不起一丝波澜。
“你的戏,演得太过火了。”夏缘的声音很淡,像秋日湖面的一抹凉风,“给你个建议。想要博取同情,眼泪流七分就够了,那是真情流露。流到十分,就显得假了。”
林璐瑶脸上的悲切表情瞬间僵住,随即被阴毒与恼怒所取代:“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从乡下来的野丫头,真以为流着林家的血,就能对我指手画脚……”
“cynthia!”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气质略显轻浮的年轻人快步走来,及时打断了林璐瑶即将脱口而出的谩骂。他是曾家的少爷,曾博木,也是林璐瑶公开的男友。
曾博木温柔地拍了拍林璐瑶的后背,以示安抚,目光却肆无忌惮地在夏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那种眼神,不带丝毫尊重,充满了审视与估量,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宝贝,别跟这种人计较。”曾博木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夏缘听清,“她刚死了爹妈,脑子不清楚,神志错乱,可以理解。走,我陪你去喝杯热咖啡,平复一下心情。”
说完,他亲昵地牵起林璐瑶的手,两人旁若无人地相携离去,留下一个胜利者般的高傲背影。
夏缘站在原地,面沉如水。她看着灵堂上那两张虚假的笑脸,又瞥了一眼太师椅上神情莫测的老夫人,心中一片冰冷。
好一出精彩的宅斗大戏。只是,她们都弄错了一件事。她夏缘,从来都不是等待被拯救的公主,更不是任人拿捏的羔羊。她是——猎人。
夏缘走到香炉前,拔掉那些已经燃尽的香梗,重新插上三炷香。
“我知道不是意外。”她对着照片轻声说,声音低得连就在几米外的保镖都听不见,“不管是谁,不管他是人是鬼,我都会把他扒皮抽筋,烧成灰给你们送下去。”
烟雾缭绕中,照片上林思瑛的眼神似乎动了一下。
夜色如墨,将庞大的庄园浸染得愈发幽深。灵堂内的灯火被刻意调暗,空气中弥漫着百合与焚香混合的、令人窒息的甜腻气息。那些低声的啜泣真假难辨,守夜的佣人们倚着墙壁,头颅一点一点,已然坠入梦乡。
夏缘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厅。她需要呼吸,需要一点不沾染虚伪的、冰冷的空气。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一场精心编排的悲伤表演,让她阵阵反胃。
她沿着雕花长廊漫无目的地走着,细密的雨丝沾湿了她的发梢。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后院的车库旁。一排排昂贵的豪车在夜色中静静蛰伏,像是些收敛了利爪的钢铁巨兽,它们的主人,此刻正在灵堂里上演着家族和睦的戏码。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庄园紧闭的侧门,一辆印着“圣朱利安清洁公司”字样的灰色面包车,像个幽灵般停靠在阴影里。
夏缘的脚步顿住了,一丝疑窦在她心底迅速蔓延。圣朱利安清洁公司……这个名字有些眼熟。她想起来了,在警局时,她见过同样标志的车。一个清洁公司,业务范围竟如此之广?从市中心的警局,跨越半个城市,做到郊外豪门的丧礼?这巧合,未免也太刻意了。
细雨还在下着。夏缘敏捷地避开两名巡逻的保镖,身影融入车库角落的更深暗影里。那里蹲着一个人,墨绿色的工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手里正把玩着一把锋利的折叠刀。银亮的刀锋在他指间翻飞,快得像一只噬人的银蝶。
第43章 外婆的昏迷绝非意外
这人叫陈阿灰,庄园里的人都叫他“灰鼠”。在林家数百名安保人员中,他是最底层的那种,平日只负责看管车库和倒垃圾。夏缘之所以会注意到他,是因为前几天的家宴上,林妍媛故意将一杯红酒尽数泼在她身上,满座宾客都在看她的笑话,唯有这个角落里的灰鼠,悄悄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低声说了一句:“这酒不好洗,得用苏打水。”
“小姐,”灰鼠收起了刀,缓缓站起身,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迸射出锐利如鹰的精光,“这三更半夜的,不在里面守着你的荣华富贵,跑来这儿闻汽油味?”
夏缘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径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美金,递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灰鼠却连看都未看那叠钱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不缺钱。如果你是想让我帮你去买烟买酒,出门左转找老李,他乐意为钱跑腿。”
“今天侧门停的那辆圣朱利安清洁公司的车,谁开来的?”夏缘开门见山地问。
灰鼠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凝固了一秒。他将嘴里的烟取下,夹在耳后,一双眼睛重新开始审视眼前的夏缘。那目光变了,不再是打量一个空有身份的倒霉千金,而像是在审视一个……同类。
“你眼神挺好。”灰鼠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我知道那不是清洁公司的车。”夏缘的声音平静无波。
灰鼠的眉毛挑了一下:“哦?”
“那个标志的油漆太新了,边缘有仓促涂抹的痕迹,底下的白色没盖严实,透了出来。”夏缘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敲在鼓点上的石子,“那是救护车改装的。而且,轮胎的压痕很深,说明它进来的时候就装着重物。真正的清洁车,只有在运载垃圾离开时才会这么重。”
灰鼠吹了声轻佻的口哨,但眼底的轻视已然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兴奋的赞赏。
“有点意思。”他朝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蛇在耳边吐信,“那辆车,也曾出现在车祸现场。”
夏缘的心脏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也在车祸现场?他们到底是谁?在监视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灰鼠的衣领,眼底的冷静被瞬间撕裂,露出其下汹涌的暗流,“说清楚!”
灰鼠没有挣扎,任由她抓着,只是懒洋洋地抬手指了指她用力到发颤的手指:“小姐,松手。我只看到了个大概——车祸发生前五分钟,那辆‘清洁车’就停在对面街角。撞击发生,火光冲天之后,它才不紧不慢地开走。”
夏缘心中一凛,猛地回头望向侧门,那辆灰色的面包车已经消失不见了。
“车呢?”她急切地问。
“走了。”灰鼠朝侧门外那条通往森林深处的漆黑小路抬了抬下巴,“往北边去了,两分钟前。”
夏缘松开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想不想换个活法?”
灰鼠毫不犹豫地笑了,那笑容里是压抑不住的野心:“当然想,谁愿意一辈子守车库倒垃圾。”
“很好。”夏缘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给你一个机会。跟上那辆车,找到他们的老巢。”
“这活儿,我接了。”灰鼠眼中的光芒大盛,他转身,利落地钻进旁边一辆不起眼的福特车里。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下一秒,车子便如一支离弦的箭,决绝地冲入前方的黑暗之中。
就在这时,一声年轻女佣惊惶失措的尖叫,如同一把锋利的冰锥,刺破了主宅二楼午夜的死寂:“不好了!不好了!老夫人晕过去了!”
夏缘闻声心中一凛,立刻跑向二楼。幽深的长廊上,壁灯投下昏黄的光,几名佣人正像没头的苍蝇般乱作一团,脸上满是六神无主的神色。
她快步穿过人群,冲进老夫人林素鸢的卧室。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和药草混合的气味,林家的家庭医生彼得森正满头大汗地为躺在床上的老人做检查。
床上,那位平日里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夫人,此刻脸色灰败,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怎么回事?”夏缘的声音异常冷静,仿佛一块投入沸水中的寒冰,瞬间让周围慌乱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彼得森医生抬起满是皱纹的脸,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是突发性的中风。老夫人的年纪大了,很可能是受到了什么剧烈的刺激……情况很不乐观,必须立刻送医院进行抢救!”
剧烈的刺激?夏缘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只精致的白玉小瓶——那是林家秘制的“长春丹”,外婆每日睡前都会服用一粒。她的心,猛地向下沉了沉。
她的冷静与在场所有人的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发布指令,声音清晰而果决:“彼得森医生,张伯,”她看向一旁同样脸色煞白的管家,“你们立刻陪外婆去圣玛丽医院,用家里的房车,车上有备用氧气和急救设备,速度要快!”
“是,小姐!”
“等等,”夏缘的目光变得锐利,“把最后见过外婆、进过她房间的几个佣人都带到偏厅,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离开,更不准和外界联系。”
管家和医生都愣了一下,但看着夏缘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一行人簇拥着移动病床,匆匆离开了卧室。
夏缘没有立刻跟上。她留在了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缓缓走到床边,戴上抽屉里的备用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白玉小瓶。她没有打开,只是放在鼻尖轻轻一嗅。除了熟悉的药香,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她的怀疑,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外婆的昏迷,绝非意外!她将玉瓶原样放回,脱下手套,快步下楼。她必须立刻赶到医院,守在外婆身边。
夏缘登上“夜枭”老七驾驶的黑色林肯轿车,苍鹰作为贴身护卫坐在副驾驶位。轿车冒雨驶出庄园大门,沿着蜿蜒的山路疾驰了近 二十分钟,发现前方的道路空空如也,根本不见那辆庞大的白色房车的踪影。
第44章 她才是林家名正言顺的掌权人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夏缘的心脏。她立刻拿起车载电话,拨通了圣玛丽医院的急诊中心。电话那头,护士的声音礼貌而困惑:“林小姐?我们并没有接收到林素鸢女士的入院记录。请问,您的车是不是还在路上?”
“嗡——”夏缘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没有去医院……那辆载着她性命垂危的外婆、以及管家和家庭医生的房车,中途失踪了!
圣玛丽医院。急诊大厅顶层的贵宾休息室内,空气压抑得仿佛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冰冷的中央空调送出的风,混合着消毒水和昂贵香水的味道,在奢华却空旷的房间里盘旋。林家的众人已经闻讯赶到,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精心调配的、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惊惶。
老夫人林素鸢病危,并在送医途中诡异失踪——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炸弹,将所有潜藏在水面下的暗流与野心,尽数翻涌了上来。
角落的真皮沙发上,老夫人的侄女林思雨正用一方爱马仕丝帕不住地按着眼角,肩膀微微耸动,哭得梨花带雨。不过,她那双红肿的眼睛却时不时地透过指缝,飞快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估量着,盘算着。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夏缘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她身上还穿着离开庄园时的那件简单的黑色风衣,发梢沾着夜雨的湿润,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她一出现,整个房间的嘈杂声浪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她的眼神太过沉静,那份与周遭的惶恐格格不入的镇定,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压。
林思雨的女儿林妍媛一见到夏缘,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所有恐惧和嫉妒的出口,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尖声叫嚷:“还不是因为你!你这个从华国来的扫把星!你一回来姨婆就出事!我看你就是天生来克我们林家的!”
夏缘甚至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仿佛那刺耳的叫骂只是一阵恼人的蚊蝇嗡鸣。她的目光落在侍立在身侧、如铁塔般沉默的男人身上,沉声吩咐道:“苍鹰。”
“老板。”苍鹰微微躬身。
“第一,立刻封锁所有消息,我不希望在天亮之前,从任何渠道听到关于外婆的半个字。第二,马上给杨少言律师打电话,请他立刻过来。”
她的指令清晰、冷静,与林思雨母女那场虚张声势的哭闹形成了荒谬而鲜明的对比。
“你凭什么在这里发号施令!”林妍媛见自己被无视,气得脸都涨红了,不管不顾地冲上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面来的野……”
“妍媛!住口!”林思雨终于厉声打断了女儿。她虽然也恨夏缘,但还没蠢到在这个时候彻底撕破脸皮。毕竟,老夫人之前在家族会议上明确表示过,夏缘才是她唯一认可的继承人。
然而,一个比林妍媛的声音更加冰冷、更具穿透力的女声,却从休息室门口幽幽地传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她说得没错。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凭什么在这里对我们林家的人指手画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妆容精致、身着一身扎眼的猩红色风衣的女人,正斜倚在门框上,饱满的红唇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她的身后,跟着两名眼神冷峻、太阳穴微微鼓起的黑衣保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她是老夫人的大女儿,林思怡。
十年前,林思怡因忤逆顶撞老夫人而被亲手赶出家门,剥夺了继承权。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已在山姆国的某个角落落魄潦倒,没想到,她竟会在这个家族最脆弱的节骨眼上,以如此强势、甚至可以说是嚣张的姿态,荣耀归来。
林思怡迈开长腿,尖细的高跟鞋踩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却发出了咄咄逼人的声响。她径直走到夏缘面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着她,那双精心描画的眼睛里,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
“我离开的这十年,家里的规矩还真是越来越松散了。”她轻蔑地笑了笑,“现在,这个家,由我说了算。”话音未落,她便伸手,想要一把将夏缘推开。
夏缘纹丝未动,只是静静地抬起眼,迎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一丝波澜,却能将一切光影与恶意尽数吸入其中。
“大姨,”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冰珠落玉盘,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您被外婆逐出家门已有十年,按照林家的规矩,您早已不是林家的成员。这个家,现在还轮不到您来做主。”
“你!”林思怡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纤弱的少女竟敢当面顶撞,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更何况,”夏缘的目光缓缓扫过林思怡,以及她身后那两名一看就非善类的保镖,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您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外婆病倒、并且离奇失踪的这个晚上回来。您说,这一切……会不会和您有关呢?”
这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林思雨和林妍媛都惊疑不定地看向林思怡。是啊,这一切都太巧了!巧合得就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
“你……你血口喷人!”林思怡气得浑身发抖,保养得宜的手指着夏缘的鼻子,厉声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质问我?”
“我算什么东西,您很快就会知道了。”夏缘淡淡地说,“杨律师已经在来的路上。外婆亲笔签署的法律授权书上写得很清楚,在她无法处理家族事务期间,由我全权代理林氏集团及家族的一切业务。大姨,您如果想闹事,恐怕是找错了地方,也挑错了时间。”
她不卑不亢,逻辑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林思怡的痛处。她用最平静的语气,揭示了最残酷的现实——此时此刻,她,夏缘,才是林家名正言顺的掌权人。
林思怡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准备了一肚子夺权的狠话,此刻却被堵得一句也说不出来。她感觉自己精心策划的闪亮登场,就像一出华丽的默剧,被眼前这个年轻女孩三言两语就剥得只剩下可笑的骨架。
第45章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嗯哼!”一声轻哼打破休息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众人目光扫向门口,原来是杨少言律师赶到了。他随即无视了所有人,快步走到夏缘身边,恭敬地躬身道:“林缘小姐,我来了。老夫人的情况……”
林缘小姐。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它彻底宣告并合法化了夏缘的地位。
林思怡死死地盯着这一幕,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她终究没有再发作,只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猛地转身,踩着重重的步子走出了贵宾休息室。那猩红色的背影,像一抹不祥的血色,决绝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恢复了暂时的安静,但夏缘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她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林思怡的归来,绝不是偶然。外婆的突然病倒与失踪,更是一场针对她的阴谋。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在林氏家族的上空悄然张开。而她,作为棋局中心最碍眼的那颗棋子,已经成了所有野心家共同的目标。她要守住的,不仅仅是外婆用一生建立的商业王国,更是她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根。
“嘀、嘀、嘀——”忽然,苍鹰手中的大哥大响了。他连忙走到外面接电话。
不一会儿,苍鹰走回夏缘身边神情凝重地说:“老板,一个经过处理的陌生号码,说是在唐人街的绯红俱乐部,有关于老夫人失踪的消息。”
“这绝对是个圈套!”“夜枭”队员老七更为谨慎,立刻出言劝阻,“对方来路不明,指名道姓让您去,摆明了是陷阱,太危险了。”
夏缘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一丝冰冷玩味的弧度。
“我知道。”她轻声说,目光却锐利如刀,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一个陷阱,同时也是一个邀请。我倒很想亲眼看看,他们为我准备了怎样一场大戏。”
夏缘坐上林肯车赶往绯红俱乐部,司机是老七,副驾驶位坐着苍鹰。
当林肯轿车驶入市区边缘一条长长的隧道时,异变突生。
隧道前后两端,刺眼的远光灯瞬间亮起,如同张开獠牙的野兽。前方,三辆明显经过重度改装的越野车呈品字形横亘路中,彻底封死了去路;后方,两辆重型卡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沉重的车身堵死了唯一的退路。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看来,疯狗的鼻子比我想象的要灵敏。”夏缘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墨镜后的眼中,闪过一丝野性的、嗜血的兴奋。
老七猛地一脚刹车踩死,伴随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堪堪停住。
“待在车里,别动。”老七丢下这句话,与副驾的苍鹰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推门下车。
就在车门打开的一刹那,枪声大作!密集的子弹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来,狠狠地砸在林肯车的防弹车身与玻璃上。“砰砰砰”的闷响不绝于耳,车窗玻璃上瞬间绽开一个个白色的蛛网状裂纹,却没有一发能够穿透。
夏缘安坐在后座,身体微微前倾,透过龟裂的玻璃缝隙,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对方至少有二十人,清一色的战术装备,火力凶猛,而且行事毫无顾忌,显然没把旧金山警察放在眼里。看来,那个想阻止她回家的人,已经彻底疯了。或者说,他给了这些杀手一个足以让他们把天捅个窟窿也能被兜住的承诺。
老七和苍鹰的身影在枪林弹雨中如同鬼魅,他们没有选择正面硬撼,而是利用隧道内坚实的混凝土立柱和废弃车辆作为掩体,进行精准而高效的点射。每一次枪响,都像死神在点名,远处必定有一个人应声倒下。精准,高效,冷血。
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一枚RpG火箭弹呼啸而至,没有击中车辆,却狠狠地撞上了隧道顶部的照明与排风系统。
“轰——!”大块的水泥板和扭曲的钢筋如雨点般砸落,烟尘与碎石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混乱中,夏缘敏锐地听到车门把手被外力拉动的声音。
她没有尖叫,只是迅速脱掉脚上束缚行动的高跟鞋,身体如猎豹般蜷缩起来,右手从风衣内侧的暗袋中,滑出一把闪着冰冷幽光的陶瓷短刀,紧紧握在手中。
“哐当!”车门被暴力撬开。一个戴着头套的壮汉探进头来,手里的冲锋枪口刚刚抬起,对上的,是夏缘一双亮得骇人的眼睛。
电光石火间,夏缘动了!她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猛地弹射出去。左手闪电般向上格挡,推开致命的枪管;与此同时,右手反握的陶瓷刀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冰冷的刀锋精准无误地“吻”上了对方暴露在外的颈动脉!
没有惨叫,只有血液喷涌而出的“噗嗤”声。温热的液体溅了夏缘一脸,她却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她一把推开那个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的壮汉,顺势滚出车外,在落地的一瞬间,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冲锋枪。
这具身体虽然没有经历过正规的军事训练,但灵魂深处,属于上一世在靶场练就的肌肉记忆瞬间被唤醒,与这一世在田间地头磨练出的坚韧,以及在商场博弈中淬炼出的敏锐反应,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哒哒哒哒哒!”她没有丝毫犹豫,扣动扳机,对着阴影中晃动的人影,泼洒出一道压制性的火舌。不求精准杀伤,只为争取喘息的时机!
“趴下!”身后传来苍鹰雷霆般的低吼。
夏缘的身体仿佛遵从本能,下意识地朝地面扑倒。
几乎在同一时间,几枚闪光弹在她头顶轰然炸开。世界瞬间被一片吞噬一切的惨白所占据,紧接着是几声加装了消音器的、沉闷的枪响。
当夏缘的视力从短暂的失明中慢慢恢复时,她看到苍鹰如同一尊杀神,静静地站在她面前,手中的双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周围的地面上,躺满了哀嚎或已经寂静无声的躯体。
第46章 唐人街绯红俱乐部
“上车,换备用路线回去。”老七的声音依旧冰冷,仿佛刚才杀的只是一群鸡。
夏缘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踉跄着站起来。
“不。”她看着满地的狼藉,眼中的疯狂之色更甚,“不换路线。就走这条路,直接去绯红俱乐部。”
“你疯了?”
“既然戏台已经搭好了,观众也到位了,主角怎么能缺席?”夏缘捡起自己的高跟鞋,虽然鞋跟断了一只,但她依然穿了上去,一瘸一拐地走到车旁。
这辆林肯车已经千疮百孔,但引擎还在轰鸣。
“开车。”她命令道,“我要让背后的对手看看,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可怕,还是那些只会躲在幕后算计的人可怕。”
狂风顺着破碎的车窗灌进来,发出凄厉的哨音。
那辆黑色的林肯轿车像一头身负重伤却依旧暴怒的野兽,咆哮着撕开夜幕。车身侧面布满弹孔,原本漆黑锃亮的烤漆被剐蹭得面目全非,左前的大灯碎了,只剩右边一只独眼,射出惨白而颠簸的光柱,死死咬住前方的柏油路。
车厢内充斥着血腥味、硝烟味,还有昂贵真皮座椅被烧焦的焦糊味。
夏缘坐在后座,那件米色的风衣上绽开点点红梅,那是刚才那个倒霉杀手的血。她没有去擦,反而在颠簸中极为稳当地从手包里摸出一支口红。
镜子碎了,她就对着那把缴获的冲锋枪黑亮的枪匣,借着反光,细细地描画唇形。
“小姐,那是把杀人用的枪。”前面开车的老七,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正因为是杀人的枪,才配得上今晚的妆。”夏缘抿了抿嘴唇,那一抹红艳得惊心动魄,与她脸颊边干涸的暗红血迹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她把口红扔回包里,手指在冰冷的枪管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苍鹰开口道:“老七,刚才那波人,用的路数不像是唐人街的华青帮,倒像是来自南美的悍匪。”
老七猛打方向盘,林肯车在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甩过一个急弯,底盘擦出火星。“这也是我没想通的。唐人街帮派里的人更懂规矩,顶多是各方施压,不敢直接动响儿。敢在大马路上玩这种重火力的,要么是亡命徒,要么……”
“要么是有人觉得,只要我死了,就不会有人追究了。”夏缘接过话头,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漠然。
“还有十分钟到绯红。”老七看了一眼仪表盘,“那地方是罗金城的场子,今晚他在那儿摆了寿宴,半个唐人街帮派的人都在。我们就这么撞进去?”
“就是要他在最高兴的时候,见见不想见的人。”夏缘咔哒一声,拉动了枪栓,将子弹上膛,“这就叫,礼尚往来。”
唐人街绯红俱乐部。
这是八十年代末唐人街最奢靡的销金窟。巨大的霓虹灯牌在夜色中闪烁着暧昧的粉紫色光芒,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奔驰、迈巴赫、布加迪、兰博基尼,应有尽有。身穿制服的泊车小弟们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个脸上堆着职业化的谦卑笑容。
今晚是暗网掮客罗金城的五十岁大寿,各路人马纷纷前来祝贺。
二楼最大的VIp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熏天。
罗金城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众人的敬酒。他是个光头,脑袋上横着一道肉红色的疤,那是早年间抢地盘留下的勋章。
“罗爷,这一杯必须敬您!听说您接了一个大单,动用了南美的‘清道夫’!”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谄媚地举着酒杯。
罗金城嘿嘿一笑,眼角的鱼尾纹里夹着几分狠厉和得意。“有些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总要给点教训。这世道,钱是好东西,但有些时候,命比钱更重要。”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表。按照计划,那边的电话早该打过来了。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乱。不是那种有人喝醉了闹事的喧哗,而是一种充满了惊恐的尖叫,紧接着是重物撞击金属的巨响。
“轰——!”整栋楼仿佛都震了一下。
包厢里的音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罗金城眉头一皱,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拍:“怎么回事?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我场子里闹事?”
大门被人跌跌撞撞地推开,经理满脸煞白,像见了鬼一样冲进来:“罗……罗爷!不好了!有人把车直接开进大堂了!”
“什么?”罗金城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发火,楼下的动静已经逼近了楼梯口。
没有密集的脚步声,只有极为沉重、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某种金属拖在瓷砖地上的刺耳摩擦声。
“滋——滋——”那声音像锯子一样锯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包厢的门并没有关严,透过缝隙,所有人看到走廊尽头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一个身影出现在那里。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这年头很时髦的米色风衣,只是那风衣下摆像是被狗撕咬过一样破烂不堪,上面还沾染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污渍。她一只脚穿着断了根的高跟鞋,另一只脚赤着,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留下一个个血脚印。
她手里没有拿包,而是倒提着一把乌沉沉的冲锋枪,枪口向下,刚才那刺耳的摩擦声,就是枪口上的背带环刮擦墙壁发出的。在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像铁塔一样的男人,双手各持一把手枪,面无表情地警戒着后方。
“夏……夏缘?”认出这个女人的一瞬间,罗金城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怎么可能?按照那个“清道夫”的报价和信誉,这女人此刻应该已经被打成筛子,连着车一起烧成灰烬了!
夏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动着腿上的淤青,疼得钻心,但她的背挺得笔直,像是某种不知疼痛的生物。她走到包厢门口,那两个平时咋咋呼呼的保镖此时竟然被她身上的煞气逼得连连后退,根本不敢伸手去拦。
她一脚踢开包厢那扇雕花的红木大门。“砰!”木屑纷飞。满屋子的权贵、老板、混子,在这一刻竟然鸦雀无声。
第47章 没打算用“正常人”方式跟你玩
夏缘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主位上的罗金城身上。她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上的血迹,然后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
“罗老板,听说今晚这儿有酒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罗金城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虽然心里惊涛骇浪,但面上还是强撑着镇定。他冷笑一声:“夏小姐这出场方式,可是够特别的。怎么,路上遇到劫道的了?”
“劫道的算不上,几只没人管的野狗罢了。”夏缘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门口,挡住了所有人的出路。她把那把还带着余温的冲锋枪往桌子上一砸。
“哐当!”这沉甸甸的响声让桌边好几个女人吓得捂住了嘴。
“罗老板,这枪你眼熟吗?”夏缘指了指枪身上的编号,“斯太尔tmp,奥地利货,射速快,后坐力小,但这批货的改膛痕迹很有意思,居然能通用手枪的子弹。这种改枪的手艺,我在唐人街的地下黑市听人提起过,好像只有罗老板手底下的那个‘鬼手张’会做。”
罗金城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这是直接要把屎盆子扣死在他头上!
“夏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罗金城阴沉着脸,“你拿着把破枪闯我的寿宴,真当我罗某人是泥捏的?”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包厢角落里几个心腹手下悄悄摸向腰间。
“别动。”夏缘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几乎是同时,站在她身后的老七抬手就是一枪。
“砰!”并没有打人,而是打爆了罗金城头顶上方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的一角。无数水晶碎片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砸得桌上的饭菜一片狼藉,几个离得近的人抱头鼠窜,尖叫声此起彼伏。
“我不喜欢被人指着。”夏缘从桌上拿起一瓶还没开封的路易十三,在手里掂了掂,“今天我来,不是跟你们讲江湖规矩的。我是个生意人,也是个讲法律的人。但我发现,跟流氓讲法律,你们听不懂;跟流氓讲生意,你们想空手套白狼。”
她站起身,拎着酒瓶,一步步走向罗金城。周围的人像是躲避瘟疫一样纷纷向两边挤,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罗金城坐在椅子上没动,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夏缘,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仿佛随时能把他吞进去。
“你想干什么?”罗金城咬着牙,“山姆国可是法治社会!”
“哈!”夏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声来,“法治社会?罗金城,一小时前,你在电话里下单买我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是法治社会?”她走到罗金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夏小姐,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刚才那个胖子想出来打圆场。
“闭嘴。”夏缘看都没看他一眼。她盯着罗金城,突然猛地抡起酒瓶,狠狠砸在罗金城面前的桌面上!
“哗啦!”酒瓶碎裂,琥珀色的酒液溅了罗金城一身一脸。
罗金城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夏缘一把揪住了衣领。这个看似瘦弱的女人,此刻爆发出的力量竟然大得惊人,硬生生把一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从椅子上拽了下来。
“听着,”夏缘凑近他的脸,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我知道是谁安排你雇佣杀手除掉我,我也知道你在想,只要过了今晚,你还有机会找人弄死我。”
罗金城没说话,但他颤抖的瞳孔出卖了他。
“可惜,你搞错了一件事。”夏缘另外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尖锐的玻璃碎片,轻轻抵在罗金城的颈动脉上——那个位置,半小时前她刚刚切开过另一个人的喉咙,“我既然能活着从那辆车里爬出来,我就没打算再用‘正常人’的方式跟你玩。”
“你……你敢杀我?”罗金城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颤抖,“杀了我,你也跑不掉!”
“杀你?”夏缘摇摇头,“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活着,眼睁睁看着你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基业,怎么一块一块地崩塌。你的俱乐部,你的‘洗衣粉’运输线,还有你在这个圈子里所谓的面子,我会一点一点,全部碾碎。”
她松开手,把罗金城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上。
罗金城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脖子,并没有血,只有冰冷的酒液。
夏缘嫌恶地拿过桌上的餐巾擦了擦手,转身面向那一屋子呆若木鸡的宾客。
“各位,今晚的寿宴恐怕是办不成了。”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板们,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不过,我想借这个机会宣布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从今天起,凡是跟罗金城有生意往来的,就是我不共戴天的敌人。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说完,她把擦手的餐巾随手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夏缘一边走一边招呼道:“老七,走了,这儿空气太臭。”
一直走到门口,身后都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那种压倒性的气场,不仅仅是因为夏缘手里的枪,更是因为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亡命徒般的疯狂与资本家般的冷酷完美结合的气质。
直到走出那扇雕花大门,把所有的灯光、香水味和虚伪的惊叹都甩在身后,夏缘那一股强撑着的气才猛地松了一截。
旧金山的夜晚冷得刺骨,风从海湾吹来,带着咸湿的味道,像极了当年那个要了原身命的河塘。
“车在后巷。”老七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他伸手虚扶了一下夏缘的手肘,没敢太用力。
夏缘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后巷昏暗,只有一盏路灯忽明忽灭。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静静停在阴影里,担任外围警戒的苍鹰等候在车旁。
苍鹰拉开后座车门,夏缘刚坐进去,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真皮座椅上。她大口喘着气,胸廓剧烈起伏,原本在那群人面前压抑住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地爆发出来。
第48章 我要杀鸡儆猴
“咳咳咳……咳咳……”每一声咳嗽都带出铁锈味。
老七钻进驾驶座,熟练地锁门、点火,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他瞥了一眼后视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询问道:“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夏缘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用力擦掉嘴角的血迹,“回林家庄园。”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声音。
夏缘的思绪开始飘忽。那是1978年的冬天还是初春?河水真冷啊。那个叫夏招娣的姑娘,在水里扑腾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觉得肺都要炸了?那个站在岸边的石陌城,还有那个姜灵灵,他们的脸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了,但那种冰冷的绝望感,却刻进了灵魂的骨髓里。
后来呢?后来她是夏缘。从县广播站那个破旧的话筒开始,她用声音在这个世界上重新杀出一条血路。
她两世共用了四十多年,从那个泥泞的河坎,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这一次是狙杀,下一次呢?会是更阴毒、更无法预料的手段吗?
夏缘很清楚,一味地防守,只会让自己陷入无尽的被动。想要彻底安宁,唯一的办法,就是用雷霆万钧之势,斩断对方伸过来的每一只爪子,并且,要让对方痛到骨髓里,怕到灵魂深处。
“我们要反击。”夏缘终于开口,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凛冽的杀意,“这次,不是报复,是宣告。”
苍鹰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老板一旦用上“宣告”这个词,就意味着将有一场血雨腥风。
“我要杀鸡儆猴。”夏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只鸡,就是罗金城。我要让旧金山,让所有藏在阴沟里的老鼠都看清楚,敢动我夏缘是什么下场。”
稍微顿了顿,夏缘继续说道:“命令‘陨七’北美分部,对罗金城销售那种粉的网络,进行毁灭性打击。”
苍鹰的眼神一凛,等待着具体的指令。
“财务上,我要他破产。把他所有的黑账、洗钱渠道,匿名‘馈赠’给IRS(美国国税局)和FbI。我要让联邦政府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把他吞得骨头都不剩。”
夏缘的话中,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生意上,我要他断链。把他和南美毒枭的交易路线、交货时间,‘不小心’泄露给他的竞争对手。唐人街的平衡该被打破了,让那些饿了很久的狼,去分食他的血肉。”
她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名声上,我要他身败名裂。‘绯红俱乐部’里那些权贵名流的肮脏交易,拍成‘纪录片’,寄给各大媒体的主编。我要让他众叛亲离,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至于罗金城本人……”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不希望他死得太快。让他在一夜之间,亲眼看着自己用半生建立的帝国,如何化为乌有,如何众叛亲离。等他一无所有,变成一个绝望的丧家之犬时……”
她望向车窗外,平静地补充完最后一句:“再送他上路。干净利落,不留任何指向我们的痕迹。”
“是,老板。”苍鹰的回答简短而有力。他从后视镜中深深地看了夏缘一眼,这个比他年轻许多的女子,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生杀予夺的强大气场,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敬畏。
第二天晚上,一轮清冷的秋月高悬于天幕,像一只漠然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人间。今夜无雨,也无风,万物都仿佛被凝固在这片水银般的月色里,寂静得令人心慌。
晚上八点整,夏缘的大哥大响起,灰鼠的声音简短而清晰:“小姐,查到了。‘清洁公司’的老巢,是圣何塞市郊区一家废弃多年的精神病院。”
“很好。”夏缘的指尖在窗户玻璃上划过,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她看着窗外那轮圆月,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带路。我们去拜访一下这位公司老板。”
为了不引人注目,夏缘坐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福特轿车,由灰鼠亲自驾驶。在她身后约一公里的距离,“夜枭”队员老七和另外两名核心队员,驾驶着一辆动力强悍的黑色悍马越野车,如蛰伏的猛兽,悄然跟随。
车子一路向南,驶离了旧金山璀璨的灯火,仿佛一头扎进了无边的墨色里。一个半小时后,车辆进入了一片荒凉破败的区域。
道路两旁的路灯坏了一大半,忽明忽暗的昏黄光线,将道旁那些张牙舞爪的枯树,拉扯成一道道狰狞的鬼影,在车窗上飞速向后掠去。又向前行驶了约莫一公里,灰鼠猛地一脚刹车,随即迅速关闭车灯。福特车借着惯性,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岔路。
前方五百米处,一扇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门,在月光下现出轮廓。铁门上方,一块摇摇欲坠的木质招牌上,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辨:St. Julians psychiatric hospital(圣朱利安精神病院)。
大门紧闭,只有门卫室的窗户里透出一盏昏黄的灯泡,像一只孤独的、濒死的萤火虫。
两人借着夜色与建筑的阴影,如同两道鬼魅,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精神病院高耸的围墙边。
精神病院的主楼在夜色中像一只匍匐的黑色巨兽,沉默地矗立着,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几乎所有的窗户都被厚重的木板从内向外钉死,唯独顶楼最角落的一个房间,透出了一丝微弱而诡异的蓝光。那光芒忽明忽暗,带着一种机械的、非自然的节奏,不像是灯光,更像是某种精密医疗仪器的监控显示屏。
“从那边上去。”灰鼠压低声音,指了指墙角一根因年久失修而断裂垂落的粗大排水管,“那根管子上方的窗户,木板松了。”
夏缘没有丝毫犹豫。她将风衣的下摆扎进腰带,双手抓住粗糙冰冷的排水管,开始向上攀爬。粗糙的水泥墙面磨刮着她的掌心和膝盖,传来阵阵火辣的剧痛,但她仿佛毫无所觉,目光死死地锁定着上方那唯一的入口。
当她终于用匕首撬开松动的木板,翻身跃入那个黑漆漆的窗户时,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如同实质的墙壁般扑面而来,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第49章 这是一个生物实验室
这不是建筑废弃后的霉味。这是一种混合了福尔马林、高浓度消毒水、挥发性的化学药剂,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血腥味。
走廊里死寂一片,只有她和灰鼠的呼吸声。夏缘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根,像一只最警觉的猫,缓缓挪动脚步。灰鼠紧跟在她身后,手中紧握着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p226手枪。
突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轮毂滚动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两人瞳孔一缩,迅速闪身躲进旁边一间没有上锁的房间。
这是一个废弃的档案室,满地狼藉。金属档案柜被撬开,无数纸张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
夏缘蹲下身,随手捡起脚边的一份文件。借着从窗口斜射进来的一缕清冷月光,她看清了封面上用打字机打出的一行触目惊心的标题。
《project EVE - Subject 042》(夏娃计划 - 实验体042)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迅速翻开文件。第一页,附着一张女人的半身照片。照片上的女人闭着双眼,似乎处于沉睡状态,身上插满了各种不知用途的导管,整个人浸泡在一种淡绿色的溶液里。那张脸……
夏缘的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那张脸,竟然和林璐瑶长得一模一样!
不,不对!她立刻发现了异常。文件的右下角标注着日期:1967年。那个时候,林璐瑶才刚刚七岁,怎么可能会有这样一张二十多岁的成年人的脸?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一个巨大的、荒谬的谜团在她脑中炸开。
“嘘!”身旁的灰鼠突然按住她的肩膀,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向门外。
两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研究人员,正推着一辆盖着白布的医用推车,从门口经过。
“001号本体的排异反应越来越严重了。”其中一个声音沙哑的男人低声说,“必须加大神经抑制剂的剂量,不然她的身体机能撑不过今晚。”
另一个声音则显得冷酷而麻木:“夫人已经交代了,无论如何要保住活口,只要大脑还是活的就行。至于这具身体……反正新的‘替代品’已经就位了。”
001号本体……夫人……替代品……
每一个词都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夏缘的脑海里。所有看似无关的线索——林璐瑶那张诡异的“克隆脸”照片、幕后策划者不惜代价的追杀、林家大部分人对她这个真千金归来的冷淡与审视——在这一刻,被一条淬毒的线,疯狂地串联起来!
这个所谓的“夏娃计划”,其策划者,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找回真正的血脉。他们是在制造“容器”!
他们以前以为林璐瑶是林思瑛的女儿,所以围绕她进行布局,后来发现错了,就将她废弃。那么如今,作为真正的林家血脉的自己,岂不就是他们最新的、最完美的“替代品”?!
就在这时,推车经过门口,大概是路面不平颠簸了一下,一只手从白布的边缘无力地垂落下来。那是一只女人的手,苍白,瘦削。那只手上,戴着一枚戒指。一枚磨损严重的、款式古朴的金戒指,戒圈正面,刻着两个花体字母——Y & m。那是原身父母林思瑛和罗荣明的结婚对戒!那是……林思瑛的手!
轰——!夏缘的理智,在那一瞬间被原身残留意识的怒火与恨意彻底烧断。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眼中只剩下一片血红,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别动!”灰鼠从身后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按在墙上,在她耳边用气声低吼,“冷静!你看前面!”
夏缘的目光越过那辆推车,看到走廊的尽头,一部闪着金属冷光的专用电梯门口,赫然站着四名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守卫!
冲出去,就是死路一条。夏缘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才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将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杀意强行压回了心底的最深处。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辆推车被推进电梯,看着那只戴着婚戒的手,消失在缓缓闭合的电梯门后。电梯上方的楼层指示灯亮起,显示出一个鲜红的字符:b2。地下二层。
“那是地狱。”灰鼠终于松开了手,也是一身冷汗,“这地方根本不是什么精神病院,这是一个生物实验室!”
夏缘没有说话。她捡起地上的那份文件,仔细地折好,用颤抖的手,塞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毁天灭地的愤怒。这种极致的愤怒,让她的五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敏锐。
“记住那个电梯的位置。”夏缘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比西伯利亚的寒冰更冷、更硬的平静。
“我们现在没法硬闯。”她转过身,看向窗外那片漆黑如墨的夜空,“得回去。”
“回去?”灰鼠一愣。
“回去召集所有人手。”夏缘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部电梯的方向,那双美丽的眼眸深处,燃烧着两簇疯狂而决绝的火焰,“不仅是人手,还有武器,炸药……所有能把这里夷为平地的一切。”
夏缘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部通往地狱的电梯。原身残留的意识在心里无声地立下血誓:“母亲,等着我,不用多久,我会把这里变成真正的废墟;我会把那些自认为是上帝的杂碎,一个个亲手……送进真正的地狱!”
“走。”话音落下,两人如同两道复仇的幽灵,再次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夜色沉重,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划破了这无边的黑暗,那是黎明前的最后一声低吟。
四辆没有任何牌照的黑色厢式货车,像四条沉默的鲨鱼,悄无声息地滑行在通往精神病院的蜿蜒公路上。车厢里没有灯,只有红色的战术手电偶尔闪过,照亮一张张涂满油彩的脸,以及手中冰冷的枪械。
第50章 “陨七”行动队果然名不虚传
夏缘坐在中央指挥车里,腿上摊着一张精神病院的详细建筑结构图。车顶的灯光映着她毫无波澜的侧脸,那双漂亮的眼眸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沉静得令人心悸。
“A组,三分钟内切断外围电力和通讯。”
“b组,控制监控室,不让敌人发出警报。”
“c组,跟我从东南侧的货运通道渗透。”
她的声音通过战术耳机,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冷静而果决。耳机里传来几声低沉而简短的“收到”,再无半句废话。
坐在夏缘对面的,是这次行动的战术队长,代号“K”。他是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东欧巨汉,锃亮的光头上纹着一条狰狞盘旋的毒蛇,肌肉贲张的双臂比夏缘的大腿还粗。此刻,他正在用一块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mp5冲锋枪,动作温柔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老板。”K的声音像两块粗糙的岩石在摩擦,带着一股血腥的质感,“那些穿白大褂的,或许有审讯价值。需要留活口吗?”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罪恶。”夏缘头也没抬,纤细的手指握着彩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红色的进攻路线,“对我而言,他们的唯一价值,就是死。记住,重点是b2层,那里有独立的供电和安保系统,是我们的主战场。”
“明白了。”K不再多问,将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弹匣“咔哒”一声推进枪膛。这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是这场杀戮盛宴唯一的序曲。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如果是实验室……里面可能会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夏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不干净的东西。她想起母亲林思瑛那枚被岁月磨损的戒指,想起那个所谓的“001号本体”的、禁忌的存在。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她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
“不管看到什么。”夏缘缓缓抬起头,那双在昏暗车厢里亮得吓人的眼睛,直视着K,“挡路的,全杀。”
车身猛地一震,平稳地停了下来。耳机里传来A组的声音:“外围已肃清。欢迎来到地狱,老板。”
夏缘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在脸上。五百米外,精神病院高耸的铁栅栏门在夜雨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一行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摸到门卫室窗边。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守卫正趴在桌上,鼾声如雷。
一名行动队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片,贴在玻璃上,指尖轻轻一弹。一阵人耳无法听见的次声波瞬间释放。
守卫猛地被惊醒,烦躁地挠了挠头,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以为是线路故障,晃晃悠悠地过来开门。
房门打开的瞬间,“咻”——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仿佛只是雨滴落地的声音。那名守卫的身体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软绵绵地滑倒在地,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他的眉心,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开始干活。”K挥了挥手,十几个黑影如同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转瞬便融入了精神病院内部的黑暗之中。
夏缘和灰鼠紧随其后,大步走进了这扇通往地狱的大门。
精神病院内部,死寂得可怕。只有走廊尽头“紧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发出幽幽的光,将地面上新添的、尚未凝固的血迹映照得一片暗沉发黑。
“陨七”行动队果然名不虚传。
从大厅到电梯口,短短一百米的距离,夏缘至少看见了五具倒毙的尸体。有的还在轻微抽搐,喉咙上插着一把闪着寒光的战术匕首;有的半个脑袋已经不见了,红白之物喷溅在墙壁的圣母玛利亚画像上,圣母慈悲的脸庞上,溅满了温热的脑浆与罪恶的血污,构成一幅亵渎神灵的超现实画卷。
没有枪声,没有警报。一切都在绝对的静默中有序进行,高效,残忍,如同最精密的外科手术刀,精准地切除着这栋建筑里的每一个癌细胞。
“b2入口已控制。”耳机里传来K的声音,“老板,是动态密码锁,破解需要时间……或者,我们可以直接炸开它。”
“别用炸药,可能会触发自毁程序。”夏缘跨过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快步走到那部被金属装甲包裹的专用电梯前。
电梯门紧闭,旁边的金属面板上闪烁着危险的红光。夏缘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解码器——那是唐曜瑞博士送给她的“小礼物”,专为破解军用级别的安保系统而生。她将解码器与端口连接,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疯狂闪动。
三秒。“滴”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悦耳。红光转绿,厚重的电梯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股令人作呕的、仿佛能化为实质的气味,如同一堵墙般扑面而来。那是福尔马林、消毒水、以及陈腐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恶臭,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这就是所谓的‘伊甸园’?”灰鼠捂住鼻子,手里的冲锋枪握得更紧了,“这味儿比他妈的下水道还冲!”
夏缘面无表情地走进电梯,仿佛对这股恶臭毫无知觉:“下去。”
电梯下行的过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从b1跳到b2,夏缘的心跳,也跟着那冰冷的数字,一下下重锤着胸腔。
叮!门开了。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的阴暗地牢,而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巨大白色大厅。白得刺眼,白得病态。地板、墙壁、天花板,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不含一丝温度的纯白。
大厅中央,矗立着一个个巨大的玻璃圆柱体,里面灌满了淡绿色的培养液。每一个圆柱体中,都漂浮着一个“人”。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有的缺胳膊少腿,断口处连接着无数管线;有的脑袋大得畸形,像一颗肿瘤;有的甚至长着类似鱼鳃的器官,在液体中微微开合。他们曾经是“人”,但现在,他们在造物主的狂妄游戏中,被扭曲成了令人作呕的“失败品”。
“我的上帝啊……”灰鼠倒退了一步,脸色瞬间煞白,“这他妈……是人?”
第51章 这就是“替代品”的含义
“是失败品。”夏缘的目光冷漠地扫过那些玻璃容器,每一个标签上都印着一个冰冷的编号:098、105、213……
“这里的管事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K带着c组的人走了进来,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哪怕是见惯了尸山血海的佣兵头子,此刻也忍不住皱起了眉,“这生意做得太脏了。”
“警戒!”突然,一声暴喝打破了死寂。
大厅深处的几扇白色气密门同时“嘶”地一声打开,二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猛地冲了出来!他们穿着厚重的白色防爆服,手里端着清一色的p90自动步枪,脸上戴着狰狞的防毒面具,看起来像一群从噩梦中走出的白色怪兽。
“入侵者!格杀勿论!”哒哒哒哒哒哒——!
枪声,是这片白色地狱奏响的第一个音符。子弹像暴雨般倾泻而来,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宁静。火舌喷吐,弹壳飞溅,打在玻璃容器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碎裂声。绿色的液体夹杂着玻璃碎片喷涌而出,那些畸形的“标本”滑落在地上,像刚上岸的死鱼般无力地抽搐着。
“找掩护!”K怒吼一声,一脚踹翻一张沉重的不锈钢操作台,将夏缘死死地护在身后。
金属与金属撞击的火花四溅。夏缘感觉头皮一热,一颗流弹擦着她的头发飞了过去,在白色的墙壁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弹孔。
她没有躲。肾上腺素的急剧飙升,让她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清晰。她看见对面一个安保人员正在更换弹匣,看见另一个正准备拉开手雷的保险环。
“灰鼠!三点钟方向,火力压制!”
夏缘从掩体后猛地探出半个身子,手中的格洛克18手枪手腕稳定得像焊在操作台上。
砰!砰!砰!三发精准的点射。那个准备投掷手雷的安保人员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手雷脱手掉落在脚边。
轰——!剧烈的爆炸气浪掀翻了他周围的三名同伴,残肢断臂伴随着绿色的培养液漫天飞舞。
“干得漂亮,老板!”灰鼠狂笑一声,端着微冲就是一轮酣畅淋漓的扫射,“来啊!你们这帮杂种怪物!”
“陨七”行动队的专业火力很快便压制住了对方。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战争机器对付一群私人保安,战斗在开始的瞬间就注定了结局,迅速演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五分钟后,枪声渐歇。地上躺满了白色的尸体,粘稠的血与培养液混合在一起,将纯白的地板染成了诡异的粉红色。
夏缘踩着这一地狼藉,面不改色地向大厅最深处走去。那里,有一扇比银行金库还要厚重的圆形合金门,上面用红字写着:核心实验室。
门上没有任何密码锁,只有一个幽蓝的指纹识别器。
夏缘甚至懒得举枪,这种级别的安防,物理破坏指纹锁毫无意义。
她朝K偏了偏头,言简意赅:“开门。”
K心领神会,走上前,熟练地在门缝各处贴上几块c4塑胶炸药,插上雷管:“退后!”
轰隆——!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合金门被炸得向内凹陷,撕开一个狰狞的豁口。浓烈的烟尘与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夏缘没有任何犹豫,第一个跨过滚烫的金属残骸,迎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未知。
里面的空间不大,只有一张手术台,周围围满了各种精密的仪器。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嘀——嘀——”声。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面罩几乎盖住了整张脸。她的头发被剃光了,头皮上密密麻麻全是电极片,像某种诡异的皇冠。
夏缘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她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那个人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色。如果不是那双手,无名指的位置戴着那枚金戒指,无法使人相信她就是林思瑛。
“妈……”原身残留的意识促使夏缘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她扑到手术台前,颤抖着想要触碰母亲的脸,却又不敢,生怕碰碎了这个像瓷器一样脆弱的人。
床头挂着一本病历夹。夏缘一把扯过来,翻开一看:《Subject 001 - 脑皮层活跃度记录》
“……本体排异反应加剧。记忆提取进度:78%。建议加大‘忘川’药剂剂量,抑制本体人格,加速记忆备份……”
“……克隆体神经接驳测试成功。需尽快完成本体大脑的完全映射。本体废弃倒计时:12小时……”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钉子,狠狠地钉进夏缘的脑子里。 一九八七年搞克隆?这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夏缘感觉荒谬。但随即,一种彻骨的寒意涌上心头。如果是真的……
记忆提取,克隆体,本体废弃。原来这就是“替代品”的含义。这个策划者不只要杀人,还要诛心。策划者要用一个拥有母亲记忆的克隆人傀儡,名正言顺地接管林氏家族,接管一切。而真正的母亲,只是一个被榨干价值后随时可以丢进焚化炉的耗材。
“啊——!!!”夏缘猛地把病历夹摔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愤怒!滔天的愤怒把她的理智烧成了灰烬。
“是谁?找到你我要活剐了你!”
“小姐!冷静点!”灰鼠冲进来,一把抱住失控的夏缘,“这地方要塌了!刚才的爆炸触发了结构警报!我们得走!”
“我不走!我要带她走!”夏缘疯了一样去拔母亲身上的管子。
“不能直接拔!”K也冲了进来,一把按住夏缘的手,“那是维持生命的循环系统!直接拔了她立刻就会死!”
“那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夏缘红着眼睛吼道,枪口几乎顶在K的脑门上。
K没动,冷静地指着旁边一台像冰箱一样的便携式维生舱:“把它推过来,转接管路。给你两分钟,不想让你母亲死在这儿就快点!”
夏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股属于豪门继承人的精英素质在这一刻终于压过了崩溃的情绪。她招呼道:“灰鼠,帮忙!”
灰鼠手脚麻利地把维生舱推过来。夏缘接驳电源,切换氧气管,转移输液泵。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尽管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没有一个步骤出错。一分四十五秒。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林思瑛被转移进了移动维生舱。绿色的指示灯亮起,那是生命的颜色。
第52章 那是一封宣战书
“撤!”K大喊一声,一脚踹开挡路的仪器。
整栋建筑开始震动。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墙壁上裂开一道道缝隙,灰尘簌簌落下。
“我们在b2安装的炸药还有三分钟引爆。”K看了一眼手表,“跑!”
一行人推着维生舱,在崩塌的边缘狂奔。
回到电梯口的时候,几个幸存的白大褂正试图挤进电梯逃命。看见满身是血的夏缘和他身后那些端着枪的煞星,那几个研究员吓得瘫软在地,哭喊着求饶:“别杀我!我只是打工的!都是老板逼我们的!”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跪在地上,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我是麻省理工的博士,我有用!别杀我!”
夏缘停下脚步,看着那个男人,眼神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冰川:“你有用?”
“对对对!我知道所有实验数据!我知道怎么克隆……”
砰!一声枪响。那个男人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脸上的表情凝固在讨好的笑容上,缓缓向后倒去。
“这就是你的用处。”夏缘跨过他的尸体,把维生舱推进电梯,“既然是地狱,那就谁也别想出去。”
轰隆——!巨大的火球冲破了地表,把圣朱利安精神病院的主楼掀上了天。那团火焰像一朵盛开的死亡莲花,照亮了这片区域的夜空。
几公里外的一处山坡上。夏缘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女士香烟,却一直没有点燃。她看着远处那片熊熊燃烧的废墟,听着隐约传来的警笛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灰鼠正指挥着手下把维生舱抬进一辆经过改装的救护车。K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老板,任务完成,下一步怎么办?”
“这只是个开始。”夏缘把那支没有点燃的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碎,“下一步找出幕后之人。”
K看了一眼那辆救护车,意味深长地说:“你救了她,但她也成了你的软肋。幕后策划者,一旦知道她还活着,会像疯狗一样咬住不放。”
“那就让那个魔鬼来吧!”夏缘转过身,看向市区那片璀璨的灯火,“从今天起,没有软肋。”夏缘拉开车门,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只有诱饵。”
朝阳从天边缓缓升起,洒下一片耀眼的光芒。 旧金山南湾富人区阿瑟顿(Atherton),一幢豪华别墅里,一位保养极好的中年女子穿着一身丝绸睡袍,手里摇晃着一杯罗曼尼·康帝,站在窗前欣赏着美丽的晨景。她就是被老夫人林素鸢赶出林家庄园的大女儿林思怡。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脸上,让林思怡心情不由自主地变得舒畅了起来。001号快不行了,替代品已经准备就绪,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谁让你进……”林思怡不满地转过身,却看见管家一脸惨白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大哥大,手抖得像筛糠。
“夫……夫人……”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林思怡皱眉。
“圣朱利安……没了。”
“什么叫没了?”
“炸……炸了。”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哭腔,“刚才传来消息,有人血洗了那里,引爆了整个地下实验室。所有资料,所有样本……全毁了。”
啪。林思怡手里的红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殷红的酒液泼洒在地毯上,像极了一滩血。
“人呢?”林思怡冲过去,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面目狰狞,“001号呢?克隆体呢?”
“都不见了……现场只有……只有这个。”
管家哆哆嗦嗦地递过一张照片,那是现场传真过来的一张模糊照片。
在满目疮痍的废墟前,在一块残存的墙壁上,有人用鲜血淋漓的大字写了一行字:Im back.(我来了。)
在那行字的下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不是骷髅,也不是毒蛇。那是一只简笔画的老鼠,正呲着牙,对着世界露出嘲弄的笑。那是夏缘前世随手涂鸦的标记,是一封宣战书。
林思怡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眼球充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夏、缘……”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和不可置信。
那个华国来的乡下丫头?这怎么可能?
“备车!”林思怡一把推开管家,咆哮道,“叫曾博木滚过来见我!还有,把那张底牌亮出来!既然他想玩,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与此同时,改装的救护车像条受了惊的鲨鱼,悄无声息地切开晨雾,把身后那冲天的火光和圣朱利安精神病院的警笛声,统统甩到了身后。
车厢内死寂一片,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呼呼声。夏缘坐在母亲林思瑛边上,手悬在半空,僵了足足半分钟,才敢轻轻落下。她的指尖触碰到身边女人的手背。冰凉,枯瘦,皮包骨头。女人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病号服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混杂着陈旧的霉味。
“呃……嗬……”林思瑛喉咙里发出浑浊的怪响,眼球不受控制地乱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无穷无尽的恐惧。她根本认不出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女儿。
夏缘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那种感觉比被子弹击穿还要疼上一万倍。
“小姐,”驾驶座上,灰鼠握着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后视镜,“后面没尾巴,精神病院老板还没反应过来。”灰鼠的声音很哑,像是吞过炭。
“去安全屋。”夏缘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猛而根根暴起。
她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昂贵的定制外衣,动作极轻地盖在母亲身上。
林思瑛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被烙铁烫到,整个人惊恐地往车门缩去,干枯的双手死死护住头部,哀求道:“别打……别打针……我听话……”
夏缘的手僵在半空。那几个字像生锈的锯齿,一点点锯开她的耳膜。她闭上眼,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岩浆。
那个留在废墟墙上的老鼠涂鸦,不是恶作剧。那是她把灵魂卖给魔鬼后,换回来的唯一那点复仇的筹码。
第53章 我绝不能坐以待毙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一缕缕淡金色的阳光穿过高大的红杉树,洒在林氏庄园一幢掩映在绿树丛中的白色别墅上。
别墅内,餐厅的墙上挂着不知名的现代派油画,长长的餐桌上摆着精致的骨瓷餐具。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浓香和烤面包的焦甜气息,一切都显得如此安逸、富足而有序。
林璐瑶穿着一身真丝睡袍,心不在焉地用银质餐刀切割着盘中的煎蛋。自从在养母林思瑛灵堂上表演了一场“母慈子孝”的哭灵大戏之后,夏缘的那番话,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着她的心脏。
坐在她对面的,是她的男友曾博木。他正慢条斯理地翻阅着一份《华尔街日报》,姿态优雅,仿佛在欣赏艺术品。
突然,一阵刺耳的铃声划破了餐厅的宁静,是曾博木放在桌上的那台硕大的“大哥大”响了。
他放下报纸,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眉梢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他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林璐瑶停下了手中的刀叉,紧张地看着他。只见曾博木的脸色,从最初的平静,到凝重,最后,嘴角竟勾起了一丝夹杂着危险与兴奋的、玩味的冷意。
“知道了。”曾博木淡淡地说了三个字,便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随意地丢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端起咖啡杯,轻轻啜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向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林璐瑶,不紧不慢地开口:“就在一小时前,圣朱利安精神病院……没了。”
“哐当”一声,林璐瑶手中的银叉滑落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没……没了是什么意思?炸……炸了?”
“比那更干净。”曾博木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烁着鹰隼般的光芒,“警方初步报告是煤气管道爆炸,但现场没有找到任何管道泄漏的痕迹。整座主楼被高爆炸药从内部结构支撑点引爆,塌得像一堆饼干。消防队赶到时,只能对着一片废墟浇水。cynthia,你还没看明白吗?”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蛇信般的嘶嘶声:“除了那位刚刚归来的‘真千金’,我们亲爱的夏缘小姐,还能有谁,有这样的胆量和手笔?”
夏缘!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林璐瑶的心里。
“她……她怎么敢?!”林璐瑶的声音尖利起来,“那里面……那里面可是……”
“那里面有什么,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曾博木冷酷地打断了她,“重要的是,她用这种方式告诉了所有人——她夏缘这次回来,不是哭哭啼啼来认亲、来争家产的。她是来索命的!”
“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林璐瑶彻底慌了神,猛地抓住桌角,“大姨!大姨她怎么说?她不是说一切有她吗?”
“你大姨?”曾博木发出一声满是嘲讽的冷笑,“林思怡现在自顾不暇。实验室被毁,‘夏娃计划’的核心数据和实验体全部化为灰烬。cynthia……”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将最残酷的现实砸向她:“我听到的消息是,老夫人……林素鸢女士,已经启动了继承人变更程序。最终的赢家,只会是夏缘。”
“不!不可能!”林璐瑶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睡袍滑落也浑然不觉,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歇斯底里地低吼,“我是林家的继承人!我才是!我为林家付出了那么多,我才是老夫人最完美的‘作品’!”
“你是谁,不重要。”曾博木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随即站起身,踱步到林璐瑶的身后。他伸出双手,看似安抚地搭在她的肩膀上,那力道却像两把冰冷的铁钳。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吹拂在林璐瑶的耳廓,说出的话却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刺骨:“重要的是,谁能活到最后。”
林璐瑶的身体猛地一僵。
“夏缘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把一座医院从地图上抹掉,你猜,她的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曾博木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魔力,像恶魔的低语,“说不定……就是你这张漂亮的、柔软的卧室大床。”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瞬间刺穿了林璐瑶所有的心理防线。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无边的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能想象到,夏缘那张平静而冷漠的脸,在黑夜中出现在她的床前……
不!我绝不能坐以待毙!
“杀了她……”林璐瑶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咯咯作响,那双原本美丽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射出淬毒的、疯狂的恨意,“曾博木,你帮我……我要杀了她!在她杀了我之前,我一定要先杀了她!”
听到这句话,曾博木搭在她肩上的手,终于温柔地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他嘴角的弧度悄然扩大,在林璐瑶看不见的角度,勾起一抹得逞的、冰冷的笑意。鱼儿,终于上钩了。
安全屋内,昏暗的白炽灯泡滋滋作响。老中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收回搭在林思瑛手腕上的手指。
“怎么样?”夏缘靠在墙壁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女士香烟。
老中医叹了口气,摇摇头:“身体上的伤好养,但脑子……那种药,用量太大了,神经系统受损严重,就算醒过来,恐怕……”他没敢把“是个傻子”这几个字说出口。
夏缘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烟狠狠揉碎,烟丝簌簌落下,像黑色的雪。
床上,林思瑛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两声凄厉的惨叫。
夏缘走到床边,单膝跪下。她握住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把自己的额头贴了上去。冰冷。但她的心更冷。
“睡吧。”夏缘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等你醒来,这个世界就会变个样。”
这时,苍鹰匆匆走进来报告说:“老板,查到精神病院幕后老板了。”
夏缘咬牙切齿地问道:“是谁?”
苍鹰犹豫片刻回道:“是老夫人的大女儿林思怡。”
第54章 这就是所谓的“血浓于水”
夏缘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轻轻颤抖,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失去了色彩和声音。原来是大姨林思怡干的好事。这就是所谓的“血浓于水”。 她闭上眼,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岩浆。
她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灰鼠正守在门口,手里擦拭着一把黑色的m1911。
“老板,下一步?”
夏缘推开门,看着远处那片被阳光普照的城市,那片属于林家的江山。她缓缓开口道:“既然大姨想演戏,那我就陪她演一场大的。”
“葬礼那天,我要送他一份大礼。”
第三天,唐人街“胜记烧腊”的铁闸门刚刚拉开,报童就把一叠墨迹未干的《星岛日报》甩在了店铺门口的地上。头版头条,黑体加粗的字像是一排排墓碑——《林氏家族连发丧讯,罗荣明先生与林思瑛女士因病辞世》。
报纸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拿起一份,那是林思怡的管家阿忠。他给报童付过款后匆匆离去。
林思怡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滚烫的普洱,桌上放着一碟烧腊。她没急着看报纸,而是先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叶片。茶香袅袅,盖住了屋子里那股陈旧的紫檀木味。
“因病去世。”她念着这四个字,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
站在下首的管家阿忠弯着腰,双手贴在裤缝上,大气也不敢出:“是夏缘放出的消息,说是急病,走得很安详。”
“安详?”林思怡把茶杯重重地磕在茶几上,瓷盖发出一声脆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像无数条正在爬行的蛇。
“圣朱利安那个地方,前几天炸成了一片废墟。”林思怡转过身,盯着阿忠,眼神锐利得像把手术刀,“那个负责看守的医生呢?”
“死了。尸体烧成了焦炭,根本辨认不出来。警方说是瓦斯泄露。”
“瓦斯泄露……”林思怡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浮现出一种怪异的表情。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报纸,视线死死地钉在“去世”两个字上。
死了好。死了,那个秘密就烂在肚子里了。死了,把林思瑛关进疯人院的破事,就再也没人能翻出来。但是……
林思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忽快忽慢。夏缘那个丫头片子,真的这么没用?去了趟疯人院,只带回了一具尸体?
“夫人,那这葬礼要去吗?”阿忠试探着问。
“当然要去。”林思怡猛地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悲戚的神色,眼角的鱼尾纹都耷拉了下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是她亲姐姐,怎么能不送她最后一程?”她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动作优雅地穿上。
“告诉下面的人,备车。我要去‘安慰’一下我那个可怜的侄女。”
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时,林思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衣冠楚楚,满面哀容。可那双瞳孔深处,却跳动着两簇幽冷的鬼火。
伦巴底街,林氏庄园。
庄园主宅灵堂。白色的挽联像两条巨大的舌头,从高耸的房梁上垂下来,在穿堂风里晃晃悠悠。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线香味道,混合着百合花的甜腻,闻久了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夏缘跪在火盆前。她身上穿着麻布孝衣,粗糙的布料磨蹭着脖颈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这种痛感很好,能时刻提醒他,这只是一场戏。
火盆里的纸钱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
“小姐。”灰鼠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他身后,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音。他手里撑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黑伞,伞尖的水珠汇成一股细流。
“人到了?”夏缘没回头,手里抓起一把纸钱,洒进火盆。纸钱在空中飞舞,像枯死的蝴蝶,瞬间被火舌吞噬。
“差不多了。”灰鼠的声音像是砂纸打磨过,粗砺,却让人安心,“洪门的几位叔父,华青帮的几个堂主,还有商会的那帮老狐狸,都到齐了。林思怡的车队刚过金门大桥,十分钟后到。”
夏缘盯着跳动的火焰。火光里,她仿佛又看到了原身母亲那张瘦脱了相的脸,那双浑浊、惊恐、像是被野兽撕咬过的眼睛。还有那个充满福尔马林味道的地下室,那些贴着“EVE”标签的蓝色药剂。
愤怒在血管里奔涌,像即将喷发的岩浆,撞击着理智的堤坝。但她不能炸。至少现在不能。
“那个东西,准备好了吗?”夏缘问。
“在棺材下面压着。”灰鼠顿了顿,往侧边挪了半步,挡住了门口吹进来的风,“小姐,那可是个‘真家伙’,万一……”
“没有万一。”夏缘站起身。跪久了,膝盖有些僵硬。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拂去某种并不存在的污秽。
“她想看戏,我就让她看个够。她想确认棺材里是不是车祸中死去的替身,我就让她确认。”
夏缘转过身,看向灵堂正中央两口黑漆漆的楠木棺材。棺材盖并没有钉死,留着一条缝。那是留给生者的恐惧,也是留给死者的诱饵。
“阿鼠。”
“在。”
“告诉弟兄们,把招子放亮带点。”夏缘走到灵堂门口,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雨水打在石板路上,溅起白色的水花,“今天来的,除了吊唁的,剩下的都是想看林家笑话的。谁敢在灵堂上闹事,不用请示,直接废了。”
“是。” 灰鼠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鼓起一块硬邦邦的轮廓。
一辆加长的林肯轿车缓缓驶入大院,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车头那尊飞天女神像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冰冷。
车门打开。黑色的雨伞像一朵朵在此刻盛开的毒蘑菇,瞬间撑开。保镖们簇拥着一个身影走了下来,是林思怡。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套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花,脸上的表情沉痛得恰到好处。她推开雨伞,任由雨丝飘落在自己的肩膀上,显出一副悲痛欲绝、无心遮雨的模样。
第55章 那双眼睛翻涌着滔天的杀意
夏缘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心里吐槽道:演得真好,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我的好大姨。
“林缘啊!”林思怡刚踏上台阶,一声悲呼就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那声音颤抖、沙哑,饱含着从胸腔共鸣里压榨出来的情感。
她快步冲上来,一把抓住夏缘的手臂。那双手很有力,手指像铁钳一样扣进夏缘的肉里。如果不是夏缘常年锻炼,这一下就能让她皱眉。
“大姨,您来了。”夏缘低下头,声音哽咽,肩膀顺势垮了下来,显得无助又凄凉。
“好孩子,苦了你了。”林思怡红着眼眶,另一只手在夏缘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是你大姨没用,没能照顾好二妹……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心都碎了啊!”
两人在灵堂门口上演着姨慈侄孝的戏码。周围的宾客们纷纷侧目,有人点头赞叹林家姐妹情深,有人则在窃窃私语,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在这群狼环伺的唐人街,亲情有时候比一张厕纸还要薄。
夏缘感受着林思怡手掌传来的温度,那温度让她恶心。但她没有挣脱,反而顺势扶住了林思怡的手臂,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大姨,妈走之前……一直念叨着您的名字。”夏缘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林思怡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仅仅是一瞬间。
“是吗?”林思怡抬起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二妹念叨我什么?”
“她说……”夏缘凑得更近了,近到能闻到林思怡身上那股圣罗兰香水味,“她说,她在下面太冷了,想让大姨下去陪陪她。”
林思怡猛地抬起头,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夏缘。
夏缘也在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泪痕,眼神却清澈、悲伤,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杀气。刚才那句话,仿佛只是林思怡的幻听。
“林缘,你太伤心了,都在说胡话了。”林思怡松开手,退后半步,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二妹肯定是希望我们姨侄俩好好的,把林家撑起来。”
“大姨说得对。”夏缘吸了吸鼻子,侧身让开路,“大姨,请进去上柱香吧。”
林思怡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跨过门槛。灵堂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跳动。林思怡的目光越过火盆,越过牌位,直直地落在后面那两口棺材上。
那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厚重、压抑。棺材盖没有合严,留着一道三指宽的缝隙,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张开的大嘴。
林思怡接过阿忠递来的三支香,在火烛上点燃。她并没有立刻鞠躬,而是拿着香,一步步走向其中一口棺材,棺材前贴着林思瑛的照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灵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点敲打瓦片的声音。
她在怀疑。她在恐惧。
夏缘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她知道林思怡在想什么——她在想,棺材里躺着的,到底是不是林思瑛?那场大火是不是真的烧毁了一切?还是说,这是一个局?
林思怡走到了棺材边,把香插在供桌的香炉里,然后把手搭在了棺材盖上。那种触感冰冷、滑腻。她微微探过头,视线顺着那道缝隙,往里看去。
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股淡淡的、烧焦的味道,从缝隙里飘出来。不是尸臭,而是那种……肉类被烈火炙烤后的焦糊味。
林思怡心脏原本规律的跳动陡然停止。难道真的烧焦了?
就在这时,夏缘突然走了上来,叫道:“大姨。”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唤,在死寂的灵堂里如同惊雷。
林思怡的手猛地一抖,差点碰翻了旁边的长明灯。她转过身,脸色有些发白,强作镇定地问:“怎么了?”
“母亲生前最喜欢那块玉佩,我想让它陪葬。”夏缘手里拿着一块通体翠绿的玉观音,那是林思瑛戴了几十年的贴身之物,“大姨能不能帮我把棺材盖推开一点?我一个人……手抖,推不动。”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试探。如果林思怡推开了,看到了里面的惨状(或者空无一物),那这场戏就演砸了,或者直接激化。但如果她不推……
林思怡盯着那块玉佩。她认得,那是老夫人给的信物。
“好。”林思怡咬了咬牙。如果不推开看看,她这辈子都睡不安稳。她必须确认,躺在里面的那个人,是车祸中死去的替身还是精神病院烧死的原身。
她双手按在厚重的棺材盖上,用力一推。吱呀——
沉重的摩擦声让人牙酸。棺材盖缓缓移开,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没有尸体。也没有骨灰盒。在那层层叠叠的黄色绸缎中间,只放着一样东西。一个烧得焦黑变形的、蓝色的塑料文件夹。虽然已经被火烧得面目全非,但封面上那个残留的银色标志,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条缠绕在苹果上的蛇。“project EVE”(夏娃计划)。
轰!林思怡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人扔进了一颗手雷。她的血涌上头顶,手脚瞬间变得冰凉。这是她在圣朱利安精神病院那个秘密实验室里的绝密档案!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实验室不是炸了吗?所有资料不是都销毁了吗?她猛地转头看向夏缘。
夏缘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玉佩放进棺材里,放在那个文件夹旁边。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妈,这东西我也给您带上了。”夏缘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这可是大姨花了五年心血搞出来的‘杰作’。我想,您在下面一定会很想念它的。”说完,夏缘抬起头。
这一次,她没有掩饰。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平静之下,翻涌着滔天的杀意。
夏缘在笑。那笑容并不狰狞,甚至带着几分礼貌。但林思怡却觉得有一把冰冷的刀子,正贴着她的脊椎骨缓缓往上滑。
“你……”林思怡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怎么了,大姨?”夏缘关切地扶住他的胳膊,“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伤心过度了?”
第56章 这个躲在暗处的毒蛇
周围的宾客看到这一幕,纷纷感叹:“林大小姐真是重情重义啊。”
“是啊,看到妹妹的遗物,居然悲痛成这样。”
林思怡听着这些议论,只觉得荒谬。她被耍了。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夏缘不仅救走了林思瑛,还拿到了她的把柄。那个文件夹里有多少东西?除了这个,她还拿到了什么?实验数据?账本?还是……那个“成品”的信息?
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住林思怡的心脏。她必须离开这里。这里不安全。每一秒钟,她都觉得棺材里会跳出一个怪物,或者周围的黑暗里会射出一颗子弹。
“我……我没事。”林思怡推开夏缘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她必须回去部署。既然撕破了脸,那就不能再等了。
“阿忠!”林思怡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变调。
管家阿忠连忙跑过来扶住她。
“大姨身体不适,先送大姨回去。”夏缘体贴地说道,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灵堂,“各位叔伯,大姨悲伤过度,今天的答谢宴,就由我代劳了。”
林思怡深深地看了夏缘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震惊、愤怒、怨毒,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忌惮。她没有再说话,在阿忠的搀扶下,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灵堂。
随着林思怡的离开,灵堂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那些原本打算看好戏的人,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这个刚回来的林家真千金,似乎并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甚至,可能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夏缘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林肯车消失在雨幕中。她脸上的悲戚之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线条。
“小姐。”灰鼠凑了过来,低声问道,“刚才那是……”
“敲山震虎。”
夏缘伸手合上了棺材盖。咚。沉闷的声响像是给这一章画上了一个句号。
“她慌了。”夏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刚才碰过林思怡的手,然后把手帕扔进了火盆里,“只有慌了的人,才会露出破绽。”
“那个文件夹里其实只有几张白纸。”灰鼠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如果她打开看一眼就知道了。”
“她不敢。”夏缘看着火盆里燃烧的手帕,“做贼的人,永远心虚。她看到封面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璐瑶小姐!您不能喝这么多进去!”
“滚开!这是我家!我想去哪就去哪!”林璐瑶推开拦着她的庄园护卫,跌跌撞撞地闯进了灵堂。她浑身湿透,手里还拎着半瓶威士忌,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
在林璐瑶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曾博木,那个一直在阴影里搅弄风云的男人。
夏缘眯起眼睛。这一出,又是唱的哪一出?
林璐瑶摇摇晃晃地走到灵堂中间,猛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夏缘!你别装了!”她指着夏缘的鼻子,手指在颤抖,“你想独吞家产!你想把我赶尽杀绝!”
灵堂里一片哗然。这种豪门争产的戏码虽然常见,但在这葬礼上直接撕破脸皮的,还是少见。
夏缘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原身父母的养女,或者说,看着这个被人当枪使的可怜虫。
曾博木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脸上挂着那一贯的、温文尔雅的微笑。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和夏缘在半空中碰撞。那眼神里带着挑衅,带着戏谑,仿佛在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夏缘收回目光,看向林璐瑶,轻声说道:“璐瑶姐,你醉了。”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我没醉!我很清醒!”林璐瑶吼道,把酒瓶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玻璃碎裂,酒香四溢,混合着纸钱燃烧的烟味,形成一种堕落的气息,“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林璐瑶往前冲了两步,却被脚下的地毯绊了一下,狼狈地摔倒在夏缘面前。
她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疯狂,“你是个疯子……你炸了医院……下一个就是我……是不是?是不是!”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炸了医院?什么意思?”
“难道那个传闻是真的?”
夏缘弯下腰,伸出手,想要扶起林璐瑶。
林璐瑶像是看到了鬼一样,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别碰我!别碰我!”
夏缘的手停在半空中,缓缓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些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了。
“看来我姐姐确实病得不轻。”夏缘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父母刚走,姐姐又疯了。林家最近真是多灾多难啊。”
她转过头,看向灰鼠。“送小姐回去休息。找个医生,给她好好看看。特别是脑子。”最后这五个字,她说得很重。
灰鼠一挥手,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立刻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林璐瑶。
“放开我!我是继承人!我是林家未来的家主!”林璐瑶拼命挣扎,嘴里还在胡言乱语,“曾博木!救我!”
曾博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林璐瑶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去,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
废棋,比预想中还要废。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颗种子已经种下了——夏缘是个为了家产残害养姐的狠角色。在这个讲究“义”字的唐人街,这种名声,可是一把双刃剑。曾博木整理了一下衣领,微笑着向夏缘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雨还在下。灵堂里恢复了那种令人压抑的死寂。夏缘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第一回合,自己赢了。但这只是开始。林思怡回去之后,一定会疯狂反扑。她会动用所有的关系,切断夏缘的资金链,孤立她在家族里的地位,甚至直接雇凶杀人。而曾博木……,这个躲在暗处的毒蛇,才是最麻烦的。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走到夏缘身边。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刻板的女教师,或者……精明的律师。
“林小姐,抽烟吗?”女人掏出一盒女士香烟递到夏缘面前。
第57章 她手里有更硬的底牌
夏缘从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随后看着对方,在记忆里搜索这个人的信息,但一无所获,便问道:“你是谁?”
“李恩菲。”女人擦燃火柴,把火柴凑近夏缘的烟头,“旧金山泛亚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你母亲生前的法律顾问。”
夏缘低头点燃了烟。烟雾腾起,模糊了两人的脸。夏缘吐出一口烟开口道:“我没听说过你。”
“因为那是私人顾问。”李恩菲甩灭了火柴,那一缕青烟在雨中迅速消散,“关于你母亲的遗嘱,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遗嘱?”夏缘挑了挑眉,“我以为那种东西早就被我那好大姨改得面目全非了。”
“她改的是那份公开的。”李恩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但真正的那份,一直都在我这里。”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拍了拍上面的水珠。“林小姐,你想拿回母亲的财产,光靠拳头是不够的。在这个国家,有时候法律比子弹更管用。”
夏缘盯着那个文件袋,猛吸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淡淡说道:“我不相信律师。”
“明智的选择。”李恩菲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的、职业化的微笑,“但你现在的处境,除了相信我,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除非你想真的把唐人街变成战场。”
夏缘沉默了两秒,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李律师,进来喝杯茶吧。雨大,别淋湿了那份……价值连城的遗嘱。”
李恩菲点点头,踩着高跟鞋走进了灵堂。
夏缘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成为盟友,只要价码合适。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远处市中心的天际线在云层后若隐若现。夏缘扔掉烟头,一脚踩灭。那点微弱的火星在积水中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滋”声,彻底熄灭。这把火,才刚刚烧起来。
茶水滚烫,在青花瓷盏里打着旋儿。
夏缘并没有急着喝。她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红木扶手。这种老式的椅子坐着并不舒服,硬,硌人,强迫坐的人必须时刻挺直腰杆,像是一种无声的规训。
李恩菲坐在她对面,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旧金山名流的下午茶,而不是在一个正办着丧事、充斥着线香和烧纸气味的灵堂侧厅。
“这是林思瑛 女士生前委托我保管的股权转让书,以及一份离岸信托的密钥。”李恩菲从那个防水的文件袋里抽出两份文件,推到夏缘面前。
夏缘垂眼扫过文件。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但她看懂了核心。这不仅仅是钱。这是控制权。是林家与宋家合作的旧金山港口货运生意,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李恩菲道:“据我们调查,宋家主要经济来源是黑道,港口货运生意只是一个洗钱的渠道。宋宇光与林氏家族中反对你上位的人勾结在一起,企图谋夺林家各类产业。”
“哼!算盘倒是打得好。”夏缘轻笑一声,“也不怕把算盘珠子崩掉。”
“林思瑛女士深得老夫人教诲,从不相信任何人,除了利益。”李恩菲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你也一样,林小姐。你现在心里一定在想,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帮我?她想要什么?是不是个陷阱?”
夏缘停止了敲击扶手。屋外的雨声似乎大了一些,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她开口道:“直说吧。”
“百分之五。”李恩菲放下茶杯,目光透过镜片,直刺夏缘的双眼,“我要港口收益的百分之五,永久分红。我将协助你令宋宇光身败名裂,把他送进监狱,同时获得另外百分之七十的股份。”
说到宋宇光名字的时候,李恩菲一直维持的冷静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那是一种刻骨的恨意,虽然转瞬即逝,但被夏缘捕捉到了。宋宇光肯定得罪过她,或者说,得罪过她背后的人。
“成交。”夏缘没有讨价还价。现在她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开空头支票谁不会?前提是她能活到兑现支票的那一天。
李恩菲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爽快,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职业化的表情。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文件你收好。副本我会保存在瑞士银行的保险柜里。如果我出了意外,那些证据会自动发送给联邦调查局。”
“你在威胁我?”
“我在买保险。跟林家人打交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李恩菲说着拿起公文包,向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她停下脚步,“另外,提醒一句。你那个表姐林妍媛,最近跟宋宇光的儿子宋绍辉走得很近。宋绍辉那个人,不仅是毒蛇,还是一条贪得无厌的毒蛇。小心被他吞得骨头都不剩。”
“不送。”夏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李恩菲的高跟鞋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幕中。
夏缘放下茶杯,盯着那两份文件看了许久。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刚才在角落里找到的——点燃了文件的一角。火焰窜起,吞噬了那些价值连城的纸张。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唐人街,法律文件有时候只是废纸。真正能让人闭嘴的,从来不是法官的锤子。这把火,能让她看清很多东西。既然李恩菲敢把原件给她,就说明她手里有更硬的底牌。她说得对,那是她的投名状,也是她的保命符。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或者像老鼠。如果不仔细听,会被雨声完全掩盖。
夏缘没有抬头,继续看着文件化为灰烬,平静地开口:“进来。”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浑身湿透的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是灰鼠。
“小姐。”灰鼠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含着一把沙子。
“查到了?”
“嗯。”灰鼠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上沾着雨水,还有一点暗红色的污渍,那是血。
夏缘瞥了一眼那点血迹,没说话。
“那人在街对面的天台上架了相机,拍了整整三天。”灰鼠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那是随时可以暴起杀人的姿势,“不是报社的记者。是‘道上’的眼线。”
“人呢?”
“在修车铺的地窖里。嘴很硬,敲断了两根手指才肯说话。”
第58章 这是一个比争夺家产更恐怖的局
夏缘站起身,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父母刚走,尸骨未寒,老夫人又下落不明,这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扒开林家的棺材板,看看里面还剩多少油水了吗?她冷声道:“带路。”
雨夜的唐人街,霓虹灯牌在水雾中晕染成光怪陆离的色块。“金龙大酒楼”、“李记跌打”、“梦巴黎夜总会”……这些招牌闪烁着,像是怪兽的眼睛。
夏缘披着一件黑色风衣,跟在灰鼠身后,穿过狭窄肮脏的后巷。地面污水横流,垃圾桶散发着腐烂的恶臭。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看到人来,惊恐地窜上墙头。这一切好似光鲜亮丽的林氏家族背后的阴影。
修车铺就在巷子尽头。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灰鼠拉开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夏缘弯腰钻了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血腥混合的味道。地窖入口在修车槽下面。灰鼠移开一块油腻的木板,露出了黑洞洞的楼梯。他提醒道:“小心台阶。”
夏缘顺着楼梯走下去。地窖不大,堆满了废弃的轮胎和零件。正中间的一把椅子上,绑着一个男人。
男人满脸是血,脑袋耷拉着,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呈现出诡异的扭曲角度,那是被硬生生掰断的。听到脚步声,男人猛地抬起头。那是一双充满了恐惧的眼睛。
“我……我什么都说了……”男人哆嗦着,牙齿打颤,“别……别打了……”
夏缘拉过一张满是灰尘的凳子,坐在男人面前。她点了一根女士香烟,火光照亮了她冷峻的侧脸。
“谁派你来的?”
“辉……辉哥……”
“宋绍辉?”夏缘吐出一口烟圈,“他让你拍什么?”
“拍……拍来吊唁的人。记下每一个人的名字、车牌号,还有……还有跟你说过话的人。”
夏缘眯起眼睛。这是一张网。宋绍辉想通过这些人脉关系,分析出夏缘手里还剩多少底牌,哪些人是支持她的,哪些人是墙头草。真是好算计。
“除了这个,他还让你干什么?”夏缘弹了弹烟灰,火星落在男人的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
男人瑟缩了一下,不敢躲,哆哆嗦嗦道:“没……没了……真的没了……”
夏缘盯着对方。这种恐惧不够纯粹。他在隐瞒什么。夏缘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工具台前。上面摆满了扳手、螺丝刀、锤子。她随手拿起一把沉重的铁锤,在手里掂了掂。
“你知道吗?”夏缘的声音很轻,却让地窖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人的手指骨很脆,但膝盖骨很硬。要想敲碎它,需要一点力气。”她转过身,举起铁锤。
“不!不!我说!我说!”那个男人崩溃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还……还负责送东西!送去圣马特奥福利院!”
铁锤悬在半空。圣马特奥福利院是一家隶属于天主教会的慈善机构。那个地方,跟宋绍辉有什么关系?
“送什么?”
“我不……不知道……都是密封的箱子。辉哥只让我送到后门,交给那里的一个叫‘马修’的神父……每次送完,辉哥都会给我一大笔钱……”
男人喘着粗气,像是把这辈子的秘密都吐出来了。“而且……而且……”
“说。”
“而且那天……林夫人和罗先生出车祸的那天……”男人吞了吞口水,眼神闪烁,“我也在附近……我看见……看见来了两辆救护车,其中一辆救护车,根本没去医院……直接往圣马特奥的方向开了……”
轰——夏缘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难道在医院死掉的原身父亲罗荣明也是替身?如果有辆救护车没去医院……
夏缘的手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喷涌而出的狂怒。她扔下铁锤,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将她连人带椅子提了起来:“你确定?!”
“确……确定!那辆车的车牌号尾数是74……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输了钱,觉得这数字晦气……”
夏缘松开手。男人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血气。
这是一个局。一个比争夺家产更恐怖、更黑暗的局。如果父亲没死……如果他被送到了福利院……
为什么?宋绍辉为什么要这么做?直接杀了不是更省事吗?为什么要留活口?还关在福利院里?
除非……父亲身上有他想要,却还没得到的东西。或者,父亲本身,就是某种……筹码?
“灰鼠。”夏缘的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在。”
“处理干净。”
夏缘没有看地上的男人一眼,转身走向楼梯。
“那……那个,小姐,他说的是真的吗?”灰鼠犹豫了一下,问道。
“我去验证。”夏缘停下脚步,背对着灰鼠,“如果是真的,我要把圣马特奥变成废墟。”她说完走出地窖。
外面的雨还在下,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冲刷着这座城市的罪恶。但有些罪恶,是洗不掉的。
夏缘站在屋檐下,点燃了今晚的第三根烟。尼古丁的辛辣味道刺激着神经,让她从那种极度的愤怒中找回了一丝理智。
不能冲动。现在冲过去,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打草惊蛇。宋绍辉敢这么做,说明圣马特奥已经是他的地盘了,那是他们的堡垒。要想攻破堡垒,必须先找到它的弱点。还有,那个“马修”神父。
夏缘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雨幕中的街道。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街角。透过车窗,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宋绍辉。他坐在驾驶位上,一边开车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得意的笑容。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正是她的表姐林妍媛。两人似乎在庆祝什么。
夏缘看着那辆车远去,暗自冷声道:笑吧,尽情地笑吧。既然你们喜欢演戏,那我就陪你们演一场大的。这唐人街的舞台,够宽,够大,容得下很多人。
第59章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夏缘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套装,不是为了继续服丧,而是为了战斗。她要去见一个人。唐人街最大的情报贩子,“包打听”老陈。
老陈的茶馆在勿街的一条弄堂里。门面破旧,挂着个“陈记凉茶”的招牌。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穿着汗衫的老头,正拿着把蒲扇,对着一只煤炉扇火。
“要凉茶还是龟苓膏?”老头头也没抬。
“要买命的消息。”夏缘在他对面的板凳上坐下。
老头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林家的小姐?”老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不去灵堂守孝,跑到我这破地方来干什么?”
“买圣马特奥福利院的底细。”夏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了过去,“这是定金。”
信封很厚。老陈没看信封,而是盯着夏缘:“那个地方,是教会的地盘。水很深。你要查它,可是会得罪不少大人物。”
“我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了。”
“那里最近不太平。”老陈压低了声音,“听说,那是宋家少爷赞助的。每个月都有几车‘物资’送进去,从来没见出来过。”
“我要具体的。”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那是禁区。”老陈摇了摇扇子,“不过,我知道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一个刚从那里‘逃’出来的护士。”老陈嘿嘿一笑,“她现在躲在 central market(中端市场)的贫民窟里,吓疯了。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残忍’、‘魔鬼’之类的胡话。”
残忍?夏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地址。”
老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纸条,压在信封上推了回来:“这消息算我送你的。那笔钱,留着给你自己买棺材吧。宋家少爷已经在道上放话了,谁敢帮你,就是跟他过不去。”
夏缘收起纸条,站起身,冷声道:“如果我赢了,你会后悔没收这笔钱。”
“等你赢了再说吧。”老陈挥了挥蒲扇,“年轻人,火气别太大。这唐人街的天,变幻莫测啊。”
夏缘走出茶馆。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坠落下来。central market(中端市场),看来得去一趟了。
就在这时,一辆红色的敞篷跑车呼啸而来,停在了夏缘的面前。车门打开,一条修长的腿迈了出来,是李恩菲。她换了一身红色的风衣,戴着墨镜,显得张扬而美艳。
“上车。”她摘下墨镜,看着夏缘,“你要去central market?我送你。”
夏缘皱眉:“你跟踪我?”
“我以前是你母亲的法律顾问,现在为你服务,保护客户是我的职责。”李恩菲拍了拍方向盘,“而且,如果宋绍辉知道你在查那个护士,你还没过桥就会被打成筛子。”
“你知道那个护士?”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李恩菲打开副驾驶的车门,“那个护士是我安排人藏起来的。她是我的证人。”
夏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她手里的牌,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多。
她坐进了副驾驶,微笑着说:“李律师,你这百分之五的股份,拿得可真不亏。”
跑车轰鸣一声,像一团火焰,冲进了灰色的街道。车上,风声呼啸。
“那个护士叫什么名字?”夏缘大声问道。
“苏珊。”李恩菲目视前方,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她是唯一见过里面情况还活着出来的人。”
“里面什么情况?”
李恩菲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道:“宋绍辉在做人体器官生意。”
一种彻骨的寒意涌上夏缘心头。如果是真的……,如果宋绍辉真的在搞这种丧心病狂的生意……,那父亲……。她不敢再往下想。
“到了。”跑车猛地刹车,停在了一栋破旧的红砖公寓楼前。
这里是中端市场的深处,墙壁上画满了涂鸦,几个黑人青年正蹲在路边抽违禁品。
“她在三楼,302。”李恩菲从包里拿出一把手枪,递给夏缘,“拿着。”
夏缘接过枪。沉甸甸的,是柯尔特m1911。
“你会用吗?”李恩菲问。
夏缘熟练地拉动套筒,上膛,关上保险。“我是林家的人。”她说着推开车门,大步走进公寓楼。
楼道里弥漫着尿骚味和发霉的味道。楼梯嘎吱作响。夏缘走到302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呼叫一声:“苏珊?”
里面依然死寂。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夏缘猛地一脚踹开房门。砰!木门撞在墙上。
房间里一片狼藉。椅子倒在地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窗户大开着,冷风灌了进来。没有人。只有墙上,用鲜血画着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笑脸。那是宋绍辉的标志。那个变态,最喜欢在解决掉麻烦后,留下这个记号。
“该死!”夏缘冲到窗前,向下望去。
小巷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只流浪狗在吠叫。来晚了一步。
李恩菲此时也冲了上来,看到墙上的笑脸,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们抓走了苏珊……”
夏缘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血迹。还是热的。“他们还没走远。”她说着站起身,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李律师,你的车技怎么样?”
“什么?”
“追。”夏缘转身冲下楼梯。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既然宋绍辉想玩捉迷藏,那就陪他玩到底。只是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身份,该换一换了。
楼下,红色的跑车再次发出咆哮。夏缘坐在副驾驶上,紧紧握着那把柯尔特。透过后视镜,她看到自己的眼神。那不再是一个刚刚失去父母的悲痛女儿的眼神。那是一头刚刚苏醒的、饥饿的狼。
“往哪边?”李恩菲大声问。
夏缘指着地上的车辙印:“东边。去码头。”
那里是死路。也是绝佳的墓地。
第60章 等待她的将是一场恶战
雨后的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夏缘知道,前面等待她的,将是一场恶战。但她不害怕。相反,她的血液开始沸腾。因为她知道,每扣动一次扳机,她就离真相更近一步,离把宋绍辉那个杂种送进地狱,更近了一步。
“坐稳了!”李恩菲一脚油门踩到底。
跑车像红色的闪电,撕裂了旧金山的阴霾。雨刮器疯了一样摆动,却刮不净挡风玻璃上那一层油腻的雨幕,城市的夜色像一团化不开的黑色沥青。
李恩菲的手指死死扣着方向盘。保时捷911的底盘太低,路面的每一个坑洼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脊椎上。
“慢点。”夏缘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在这个引擎咆哮的狭窄空间里,这种冷静显得格格不入。
李恩菲下意识松了油门,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太安静了。”
夏缘盯着后视镜,伸出手做出一个手势。跟随在跑车后面的苍鹰等护卫驾驶着悍马越野车,疾驰上前与跑车并列。苍鹰报告说:“没有追兵。”
“没有追兵?”夏缘陷入沉思。宋绍辉做事,向来喜欢斩草除根。如果公寓是第一现场,他们不可能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离开。除非,前面有一个更大的口袋在等着。
片刻之后,夏缘对李恩菲说道:“码头只有一条进出口。如果他们把苏珊带到那里,就是为了让我们跟过去。”
“那我们调头?”李恩菲的声音在抖。她是律师,她在法庭上可以唇枪舌剑,但此时此刻,她手里握着的不是辩护词,是人的生命。
“不。”夏缘摇摇头,“既然她们搭好了台子,如果不上去唱这出戏,岂不是浪费了宋大少爷的一番苦心。”她轻喝一声:“停车。”
李恩菲一脚刹车。车轮在湿滑的地面上拖出两道刺耳的焦痕。车停在离码头入口还有两百米的一个废弃仓库阴影里。
夏缘开门下车,对赶上来的苍鹰道:“一起去瞧瞧。”
李恩菲连忙伸手去抓她的袖子,劝阻道: “你疯了?情况不明很危险的!”
夏缘回头。雨水顺着她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那一瞬间,李恩菲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勇敢,也不是鲁莽。是那种猎手看见猎物落网时的亢奋。夏缘坚定地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苍鹰和夏缘手中都握着柯尔特m1911手枪,没有直接走向码头大门,而是转身钻进了旁边堆满垃圾的小巷。废弃的集装箱像巨大的墓碑,杂乱无章地堆砌在码头空地上。海风带着腥臭味,往鼻孔里钻。
两人贴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红色集装箱,屏住呼吸。前面三十米处,停着两辆黑色的雪佛兰萨博班。车灯大开着,两道惨白的光柱刺破雨幕,照在码头边缘的一个铁笼子上。笼子里有一团模糊的人影,是苏珊。
三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站在车旁,正在抽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那丫头怎么还没来?”其中一个高个子扔掉烟头,用皮鞋狠狠碾碎,“消息不是都放出去了吗?”
“急什么。”另一个声音沙哑的男人擦着手里的枪,“林家那个野丫头刚回旧金山,估计还在那一堆遗产文件里哭鼻子呢。”
几个人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苍鹰在阴影里听着,心跳很慢,每分钟六十下。他在计算,三个人,两辆车,笼子旁边可能还有人。距离三十米。柯尔特m1911的有效射程是五十米,但在这种雨夜,要想一枪毙命,得拉近到十五米以内。
夏缘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一根生锈的铁管。她与苍鹰对视一眼,弯腰捡起铁管,在手里掂了掂,随后猛地将铁管甩向反方向的一堆油桶。
咣当!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回荡。
“谁?!”三个男人同时转身,枪口齐刷刷指向声音来源。
说时迟那时快,苍鹰像一头黑豹,从集装箱后的阴影里窜了出来。没有呐喊,没有废话。他双手据枪,脚步在积水中甚至没有踩出太大的水花。二十米、十五米。
砰!第一枪。高个子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红白之物喷溅在旁边的车窗上。剩下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
苍鹰没有停顿,砰!砰!两发速射。沙哑男人的胸口绽开两朵血花,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泥水里。
第三个男人终于反应过来了,尖叫着举枪想要还击。苍鹰没有给那个男人机会,一边大步逼近,一边扣动扳机。砰!子弹打在男人脚边的水泥地上,溅起火星。男人吓得手一抖,手里的枪掉在地上,转身想跑。
“再动一下试试。”夏缘的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冰雨。枪口稳稳地指着男人的后脑勺。
男人僵住了,举起双手,慢慢跪在地上,颤抖着说:“别……别杀我……我只是拿钱办事……”
这时,李恩菲跑了过来,径直来到铁笼子前。
笼子里的女人蜷缩成一团,浑身是血,金色的头发被泥水黏在脸上。
李恩菲叫道:“苏珊?”
女人艰难地睁开眼睛。那双原本漂亮的蓝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涣散的瞳孔。
“李……律师?”她认出了李恩菲。
“是我。”李恩菲双手伸进笼子,想要解开锁链,发现需要钥匙才能打开。
“别……别费劲了……”苏珊咳嗽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涌出来,“内脏……破了……”
李恩菲的手顿住了。她看得出来了,苏珊的腹部有一个巨大的伤口,那是被利器搅动过的痕迹。这是宋绍辉的手段。
“听着……”苏珊突然抓住了李恩菲的手腕,“不是……不是简单的绑架……”
“我知道,是宋绍辉。”李恩菲道。
“不……”苏珊拼命摇头,眼神惊恐地看向那两辆黑色的车,“不只是他……还有……圣马特奥......福利院……”
圣马特奥福利院。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夏缘等三人脑海中的迷雾。
“他们……他们在那里……”苏珊的声音越来越小,“把人……做成了……”
第61章 这栋楼里没几个人是干净的了
做成了什么?夏缘和李恩菲凑近了些。
“做成了……标本……”最后两个字,轻得像风。苏珊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瞳孔扩散,死掉了。
雨还在下。李恩菲维持着那个姿势,蹲在笼子前,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苏珊渐渐失去温度的手。
夏缘的枪始终指着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人。
此时,男人被夏缘的眼神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大片。
“林小姐……求求你……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夏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垃圾,没有出声,抬起脚,踩在男人的手上。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
“啊——!!!”惨叫声被雨声吞没。
夏缘面无表情地碾动脚底,冷声问道:“谁派你们来的?我要具体的联络人。”
“是……是赵四!唐人街那个赵四!她是宋少爷的人!”男人疼得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李恩菲在一旁解释道:“赵四是宋家外围的一个混混头子,专门帮宋绍辉干脏活。”
夏缘收回脚,说道:“很好。” 说着举起枪。
“别!你说过——”
砰!枪口冒出一缕青烟。男人的尸体倒在泥水里,眉心多了一个血洞。
“我没说过。”夏缘冷冷地看着尸体,没有呕吐,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快意,就像身体里那头沉睡已久的野兽,终于尝到了血腥味。
她看着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旧金山的灯火在雨幕中显得那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如果不把魔鬼们的皮一层层剥下来,这唐人街的天,永远都不会亮。
夏缘转过头,对苍鹰道:“处理好这里之后,你回庄园,与‘夜枭’主帅程笙笛联系,进一步调查老夫人失踪的事情。”
苍鹰迟疑道:“那您的安全?”
夏缘回道:“放心,我有安排。”说完对李恩菲说:“李律师,我们走。”
李恩菲问道:“去哪?”
夏缘道:“上车再说。”
两人来到跑车旁,夏缘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厢里还有淡淡的香水味,和外面的血腥味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李恩菲坐上驾驶位发动车子,手还在抖,问道:“去哪?”
“回市区。”夏缘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去圣马特奥福利院。”
吱——,车子猛地打了个滑。
李恩菲惊恐地看着夏缘:“现在?我们刚杀……刚经历了这些,现在要去闯福利院?”
“不是去闯。”夏缘没有睁眼,“是去找个人。”
“找谁?”
“表姐林妍媛。”夏缘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却让人不寒而栗的弧度,“听说她与福利院东主宋绍辉关系匪浅,理应去看看。”
李恩菲看着夏缘。那个弧度,和墙上那个血色的笑脸,竟然有几分神似。她突然意识到,坐在身边的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遗孤了。这辆红色的跑车,正载着一个魔鬼,驶向地狱的入口。
车辆驶出码头区,重新汇入城市的主干道。路灯一盏盏划过车窗,光影在夏缘脸上交替。她在思考苏珊临死前说的话:“做成了标本。”
如果父亲罗荣明被囚禁在福利院,那宋绍辉为什么要留着他?以宋绍辉的性格,斩草除根才是常态。除非,活着的父亲比死去的更有价值。难道与林思怡的“夏娃计划”有关联?
“李律师。”夏缘突然开口。
“叫我恩菲。”李恩菲平复着自己的心跳。
“好,恩菲。”夏缘侧头看着她,“你认识在医药监管局的人吗?”
“有一两个同学在FdA工作,怎么了?”
“帮我查一家公司。”夏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那是刚才在那个“赵四”手下的雨衣口袋里摸到的。一张加油站的收据,但在背面,潦草地写着一串字母——GENESIS,创世纪生物科技。
“这名字很耳熟。”李恩菲皱眉,“好像是华尔街最近热炒的一只概念股,据说背景很深,有很多政客站台。”
“查它的底。”夏缘把收据递给她,“不仅是资金流向,我要知道它的实验室在哪,供货商是谁,还有……它和圣马特奥福利院的关系。”
李恩菲接过收据,只觉得那张薄薄的纸烫得吓人。
“林缘,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如果这背后真的牵扯到华尔街和政客,那可不是几把枪能解决的问题。”
“我知道。”夏缘转头看向窗外。雨小了一些,唐人街的牌楼在远处若隐若现,“如果只是黑帮火拼,我会用枪解决。”她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如果是资本游戏,那我就陪她们玩玩资本。林家在唐人街屹立了五十年,靠的从来不是仁慈。”
李恩菲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这一刻,她仿佛在夏缘身上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老夫人林素鸢年轻时候的影子。那个被称为“唐人街教母”的老人。
车子驶入唐人街。街道两旁的华文招牌在霓虹灯下闪烁着诡异的光。
“到了。”李恩菲把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前。这虽然是茶楼,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林家在唐人街的“眼睛”。
门口站着的两个黑衣保镖看到车牌,立刻毕恭毕敬地跑过来拉开车门:“小姐。”
夏缘下车,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除了袖口沾的一点泥点,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参加完晚宴的贵族小姐。
“恩菲,今天谢谢你。”她站在车门边,没有让李恩菲下车的意思,“接下来的事,不适合律师参与。”
李恩菲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知道这是逐客令,也是保护令。
“林缘,小心点。”她咬了咬嘴唇,“如果需要法律援助……或者别的什么,随时打给我。”
“我会的。”夏缘关上车门。看着红色的保时捷消失在街角,她脸上的那一丝温和瞬间消失殆尽。
她转身,抬头看了一眼茶楼的招牌。【龙凤茶楼】这四个烫金大字,是外婆林素鸢亲手题的。现在这栋楼里,恐怕已经没几个人是干净的了。
“小姐,飞龙哥在二楼等您。”门口的保镖低声说道。
夏缘点点头,迈步走进大门。
第62章 原来算计林家的不止一个人
大堂里很热闹,几个老人在喝茶听曲,似乎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夏缘穿过大堂,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每走一步,她心里的杀意就浓一分。
二楼的包厢门虚掩着。一股浓烈的雪茄味飘了出来。夏缘推开门。房间里光线昏暗。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坐在茶桌前,正在擦拭一把漆黑的格洛克手枪,是飞龙。林家最锋利的刀,也是父亲罗荣明生前最信任的影子。
看到夏缘进来,飞龙放下枪,站起身。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关切:“小姐。”
夏缘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问道:“飞龙叔,你知道‘圣马特奥福利院’吗?”
飞龙擦枪的手猛地顿住了。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过了良久,飞龙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小姐,你是从哪听到这个名字的?”
“苏珊临死前告诉我的。”夏缘盯着飞龙的眼睛,“她还说,我父亲在那里,被做成了标本。”
飞龙手里的擦枪布掉在桌上,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手竟然在抖。“果然……”飞龙喃喃自语,“当年宋家邀请林家合作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夏缘的声音不容置疑。
飞龙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夏缘面前。照片很旧,黑白的,背景是一个实验室。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围着一张手术台。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夏缘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与父亲很像,只不过是个小孩。
“这是……”夏缘感觉喉咙发干。
“这是你父亲年轻时候参与的一个项目。”飞龙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讲鬼故事,“那时候,林家还在和几个洋人公司合作搞药厂。你父亲负责技术。”
“躺在上面的人是谁?”
“是你弟弟。”
夏缘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弟弟?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弟弟!”
“因为那个孩子一生下来就被判定为死胎,被送走了。”飞龙指着照片,“但实际上,他没死,被你父亲偷偷留下来了,作为……实验材料。”
实验材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进夏缘的脑子里。
“后来呢?”
“后来那个孩子真的死了。但你父亲似乎并没有放弃。从那以后,他就开始痴迷于……研究长生。”
夏缘不解地问道:“父亲为什么要研究长生?”
飞龙看着夏缘,眼神复杂地说:“林氏家族秘传的‘长春丹’只能女性服用,你父亲是上门女婿,不满林氏家族女性当家的祖训,他要自己探索长生的秘密。”
轰隆!窗外响起一声炸雷。闪电照亮了夏缘惨白的脸。父亲罗荣明做的事情与林思怡的“夏娃计划”都是同一个目的——夺取林家的领导权。原来算计林家的根本不止林思怡一个人。
夏缘弯腰扶起椅子,重新坐下,眼神里的迷茫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冷静。
“飞龙叔,我要进福利院。”
“那地方守卫森严,而且都是雇佣兵。”飞龙皱眉。
“我没说要硬闯。”夏缘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赵四死了,宋绍辉那边肯定会起疑。但她现在最想做的,一定是确认我有没有拿到证据。”
“你想拿自己当诱饵?”飞龙脸色一变。
“不。”夏缘手指蘸着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我要让他以为,我被吓破了胆,准备逃回华国。只有当猎人以为猎物要逃跑的时候,才会暴露出破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准备一下。”她推开窗户,湿冷的风灌了进来,“明天,我要去拜访家族里的几位叔公。我要演一场戏给宋绍辉和他父亲宋宇光看。”
“什么戏?”
夏缘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如刀,缓缓说道:“一出‘认贼作父’的好戏。”
既然是玩游戏,那就玩大的。宋绍辉和他父亲宋宇光想玩人体标本,那她就玩人心。在这唐人街的棋盘上,谁是棋子,谁是棋手,现在才刚刚开始定调。
“另外。”夏缘回头,看着飞龙,“帮我查一个人。”
“谁?”
“曾博木。”那个一直跟在假千金林璐瑶身边的男朋友。
刚才在车上,夏缘把前后所有的事情串了一遍。既然宋宇光能布这么大的局,家族内部不可能没有内应。
林璐瑶没有那些弯弯绕,但曾博木有。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总让夏缘觉得像一条毒蛇。
“曾博木?”飞龙愣了一下,“他是曾家的少爷,平时看着挺老实的。”
“咬人的狗不叫。”夏缘冷冷地说,“我有预感,这只老鼠,比我们想象的要肥。”
雨渐渐停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但这光亮照不进林氏庄园,也照不进圣马特奥福利院的高墙。
楼下的早茶市开始了,蒸笼冒着热气,人声鼎沸。夏缘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出包厢。她穿过人群,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向每一个认识的长辈打招呼。
没人知道,这个温文尔雅的年轻女人,手里刚刚洗掉了一条人命的血腥。也没人知道,她的上衣内袋里,装着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目的地:圣马特奥福利院。
早茶铺的喧嚣像一锅煮沸的粥,黏稠、滚烫,裹挟着粤语的吆喝和碗碟碰撞的脆响。夏缘走在人群里。
她走得很慢,肩膀微微塌陷。昨夜熨烫平整的黑色套装,此刻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仿佛一夜之间,这个人就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抽干了精气神。
路过卖报纸的摊位,摊主认出了这位林家刚刚归来的真千金。
“林小姐,节哀啊。”摊主递过一份报纸,眼神里带着几分对豪门落难的廉价同情,“令尊令堂的事,大家都听说了。”
夏缘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她猛地瑟缩了一下,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眶下是一片淤青。她没有接报纸,只是慌乱地点了点头,甚至不敢和摊主对视,匆匆挤开人群,逃也似的冲向了街道尽头的“聚义堂”。
摊主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对旁边的人说:“废了。这林家真千金,是个不中用的丫头。看来林家以后的天,还得是林妍媛的。”
没人看见,背过身去的瞬间,夏缘塌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瞬,又迅速垮了下去。
好的开始。舆论的种子已经种下,她已经达到目的。
第63章 老狮子在审视受惊的兔子
聚义堂内,檀香缭绕。这是林家几位元老平日里议事的地方,也是唐人街最讲究“规矩”的所在。林氏家族虽然老夫人林素鸢当家,但与老夫人同辈的族人,在家族里还是很有威望的。
七叔公林汉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旁边坐着另外两位叔伯,面色凝重。
夏缘站在堂下,双手绞在一起,不安地微微发颤。
“七舅公……”她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想……我想回华国。”
咔哒。核桃的转动声停了。七叔公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像是一头老狮子在审视一只受惊的兔子。
“林缘,你爸妈尸骨未寒,外婆也下落不明,你说你要走?”
“我怕……”夏缘猛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那天我本来也要和父母坐同一辆车的,……那场车祸是冲着我来的!我怕那些人还要继续对付我。”
她语无伦次,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动,“这里太可怕了。我不懂生意,也不懂帮派。思雨姨……思雨姨说她会接手公司,她说只要我签字放弃继承权,就给我一笔钱,让我平平安安地过下半辈子。”
夏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机票,放在桌子上。那是明天飞往魔都的航班。“我已经买好票了。七舅公,我不想争什么继承权了,我只想活下去!求求你们,让我回华国吧!我愿意签下任何文件,只要能让我安全离开!”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几位叔伯交换了一下眼神。失望。赤裸裸的失望。原本指望这位真千金回来能牵制一下野心勃勃的林思雨,没想到竟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
“林缘啊。”七叔公叹了口气,语气里最后一点期待也散去了,“林家的子女,没有当逃兵的。”
“我不是做继承人的料!”夏缘突然崩溃大喊,声音尖锐,“我就是个学新闻报道的!这里会吃人……这里真的会吃人!”她抱着头,蹲在地上,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呜咽起来。
七叔公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罢了。人各有志。既然你怕死,那就走吧。林家的产业,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守得住的。”
夏缘如蒙大赦。她慌乱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整理被弄乱的衣领,对着几位长辈胡乱鞠了几个躬,转身就跑。
就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的脚“不小心”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身后传来了几声嗤笑。夏缘狼狈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中。
跑过两个街区,拐进一条无人的死胡同。夏缘停下了脚步。她背靠着湿滑的红砖墙,慢慢直起腰。那种令人作呕的懦弱、惊恐、慌乱,就像是一层此时才被剥离的油彩,从她脸上彻底褪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因为演戏而沾在眼角的泪痕。然后,她把手帕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还有十六个小时。”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表。猎物已经展示了软弱的腹部,猎人该磨刀霍霍了。而她这只伪装成猎物的捕兽夹,也该张开锯齿了。
旧金山中城,林氏集团大厦。
顶层的落地窗前,林思雨手里摇晃着一杯棕红色的葡萄酒,俯瞰着脚下如蝼蚁般的车流。
“她真的这么说?”
“千真万确。”
说话的人站在阴影里,正是林璐瑶的男朋友曾博木。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
“在聚义堂哭得稀里哗啦,机票都亮出来了。七叔公那个老顽固虽然没明说,但估计已经放弃她了。”
林思雨冷笑一声,仰头将酒液一饮而尽。“废物。我还以为林思瑛能生出什么好种来,原来是个只会死读书的呆子。”
她转过身,将酒杯重重顿在红木桌面上,“那个车祸,做得干净吗?”
“很干净。”曾博木走到酒柜前,熟练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司机是当场死亡,死无对证。刹车线是自然磨损,警察局那边的报告我都打点好了,意外事故。”
“那就好。”林思雨坐进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脸上浮现出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明天只要那丫头一上飞机,这份放弃继承权的声明一生效,整个林家就是我的了。”
“不过……”曾博木抿了一口酒,眉头微皱。
“怎么?”
“太顺利了。”曾博木的声音很轻,“顺利得有点不真实。夏缘这几年在华国,真的只是在读书?我查过她的履历,除了写过几本书和几篇文章,几乎是一片空白。”
“空白才是正常的。”
林思雨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搞文学的都这德行,整天神神叨叨。再说了,她在聚义堂那副怂样你也听说了,那是装不出来的。一个人面对死亡的恐惧,是最真实的反应。”
“也许吧。”曾博木笑了笑,那种如毒蛇般阴冷的感觉又浮现出来,“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今晚是不是该派人盯着她?”
“盯着她干什么?怕她半路跳机回来咬我一口?”林思雨嗤笑,“让她走。只要她滚出旧金山,滚回华国,留她一条狗命也不是不行。毕竟……要是刚死了爹妈,女儿也跟着死了,吃相太难看,家族里面不好交代。”
提到“家族”两个字,曾博木的眼里闪过一丝忌惮,他没有再反驳。不过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皮一直在跳。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林思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妍媛呢?”
“在夜总会。”曾博木语气平淡,“庆祝她即将成为唯一的继承人。”
“那个蠢货。”林思雨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怒意,反而带着几分纵容。毕竟,一个蠢货女儿,比一个精明的女儿要好控制得多。
“既然阿姨放心,那我也就不多事了。”曾博木放下酒杯,“不过,福利院那边……”
“那边不用你操心。”林思雨打断了他,“那是禁地。除了我和宋绍辉,谁也不能碰。”
曾博木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正常,轻声道:“明白。那我先告辞了。”
看着曾博木离去的背影,林思雨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印着绝密字样的文件。文件封面上赫然写着:长生计划(阶段三)。
她伸手抚摸着那行字,脸上露出了近乎狂热的扭曲笑容。“罗荣明啊罗荣明,你就在那个福利院里好好看着吧。看着我是怎么把林家,变成一个全新的帝国。”
第64章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
夜深了。旧金山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海腥味和铁锈味。
南湾阿瑟顿,一家名为“老兵”的修车厂。这里是“陨七”建立的秘密据点。卷帘门半拉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夏缘坐在油腻腻的长条凳上,手里摆弄着一把黑色的m1911手枪。她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拆解、擦拭、组装、上膛。
咔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五秒。如果不看脸,没人会相信这双手属于一个握笔的新闻工作者。
“小姐,查到了。”灰鼠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湿漉漉的文件。
“曾博木这小子,藏得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夏缘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抚摸着枪身冰冷的纹路,“说。”
“他是曾家的庶出,从小就不受待见。,五年前突然得到了一笔巨额资助,去了麻省理工读生物工程。资助他的账户,来自开曼群岛的一个空壳公司。”
灰鼠把文件摊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我顺着那个账户查了一下,虽然绕了十几个圈子,但最后还是露出了尾巴。”
灰鼠的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泰坦生物科技。”
夏缘的瞳孔微微收缩,问道:“那个给山姆国军方做人体强化实验的公司?”
“没错。”灰鼠神色凝重,“而且,曾博木在福利院有一个挂名的顾问身份。但他从来不去收容儿童和老人的房间,每次去都是直接进地下室。”
“地下室……”夏缘重复着这三个字。她脑中想象那些被囚禁的人,应该就在那个充满了福尔马林味道、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面。
“看来,曾博木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幕后老板另有其人。”
夏缘举起枪,透过瞄准镜,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喃喃自语道:“曾博木……,一条不想当狗,想当主人的毒蛇。”
“还有这个。”灰鼠从怀里掏出一张建筑图纸,“这是福利院的安保分布图。今晚值班的守卫有二十四个,全副武装。地下入口有视网膜锁。”
“二十四个。”夏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是笑,是杀意,“那就准备二十四个裹尸袋。”
“小姐,就咱们两个?”灰鼠有些犹豫,“是不是太冒险了?”
夏缘放下枪,从脚边的黑包里拿出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穿在身上,勒紧。
“谁说只有我们两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讲机,轻声说了几句。
不一会儿,修车厂的后门被无声地推开。四个穿着黑色雨衣、戴着战术面罩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走路没有一点声音,就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那种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的血腥气。
没有寒暄,没有敬礼。四个人沉默地站在夏缘身后,仿佛四尊死神的雕像。
灰鼠看得目瞪口呆,自认见过世面,但眼前这几个人给他的压迫感,让他头皮发麻。
夏缘扣上战术背心的最后一个卡扣,拿起桌上的m1911插进枪套。她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狠狠说道:“今晚,我要去福利院写作,写一篇充满血色的文章。”
圣马特奥福利院孤零零地耸立在旧金山湾区西部的边缘,像一座巨大的坟墓。高耸的围墙上拉着通了电的铁丝网,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在雨幕中来回扫射,将每一滴雨水都照得像是一根根银针。
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距离大门五百米的树林里。车厢内,只有微弱的红光。夏缘戴着耳麦,盯着眼前的安保分布图,轻声发布命令:“A组,切断电源。b组,解决外围岗哨。记住,我要活口。”她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个叫马丁的警卫队长,别弄死了。我还有话问她。”
“收到。”耳麦里传来几声低沉的回应。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出车厢,瞬间融化在夜色里。
雨下得更大了。雷声轰鸣,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大门口的岗亭里,两个警卫正凑在一起抽烟,聊着哪个夜总会的妞更辣。突然,左边的警卫动作一僵。一只带着湿漉漉手套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里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他的颈动脉,然后向下一拉。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鲜血喷涌的细微嘶嘶声。
右边的警卫刚察觉到不对,刚想转头,后脑勺就遭到重击,眼前一黑,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外围清除。”耳麦里传来汇报。
夏缘推开车门,跳进雨里。雨水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但她体内的血液却在沸腾。
她大步走向那扇紧闭的铁门。灰鼠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把冲锋枪,紧张得手心出汗。他看着前面那个年轻女人的背影,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哪里是什么刚刚归家的真千金?这分明就是一个天生的杀戮机器。
滋啦——,一声轻响,电子锁被破解,大门缓缓滑开。
夏缘抬起手,做了一个战术手势:进击。
医院内部静得可怕。走廊里的灯光昏暗闪烁,墙壁上剥落的油漆像是一块块恶心的疮疤。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发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他们像一群幽灵,快速穿过大厅,直奔地下室的入口。
“这地方不对劲。”灰鼠低声说,“太安静了。”
夏缘停下脚步。确实太安静了。按照安保分布图,这里应该有流动巡逻哨。
“停。”夏缘举起拳头。所有人瞬间定格,紧贴墙壁。
她眯起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铁门。门缝里,透出一丝诡异的蓝光。不是警报灯,是某种医疗仪器的光。
“看来,有人在加班。”夏缘冷笑一声,“灰鼠,炸开它。”
灰鼠愣了一下,“不用视网膜……?”
“来不及了。”夏缘盯着那扇门,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我有预感,如果我们再晚一步,我想见的人就不在了。”
灰鼠不再废话,迅速上前,将一块c4塑胶炸药贴在门锁位置。
“隐蔽!”
轰!一声闷响。铁门被巨大的冲击力炸开,变形的金属板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烟尘还没散去,夏缘已经冲了进去。
地下室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得多。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仓库,而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
第65章 这是什么鬼地方?
无数透明的玻璃柱林立,里面充满了淡绿色的液体。更让她瞳孔震惊的是,每一个玻璃柱里,都漂浮着一个人体。有的残缺不全,有的畸形怪状。夏缘猛地停住脚步,呼吸几乎停滞。
灰鼠跟进来,看到这一幕,当场吐了出来,惊恐道:“这……这是什么鬼地方?地狱吗?”
夏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一个个培养皿,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在实验室的最深处,她看到了。那不是玻璃柱。而是一个手术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被皮带死死捆在上面,身上插满了管子。
他脸上布满了针孔和淤青,如果不是那双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紧皱的眉头,夏缘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曾经叱咤唐人街的父亲罗荣明。
旁边,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惊慌失措地收拾着文件,准备从后门逃跑。
夏缘怒吼一声:“一个都别放过!”
灰鼠举枪射击,砰砰砰!三声枪响,三个白大褂应声倒地。剩下的一个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举起双手。“别杀我!别杀我!我只是个记录员!”
夏缘看都没看她一眼,冲到手术台前。
“爸!”她颤抖着手,想要去拔掉那些管子,却又不敢乱动,生怕伤到父亲。
罗荣明似乎听到了呼唤,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充满了迷茫和痛楚。
“……林……缘?”罗荣明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夏缘的眼泪瞬间决堤,抓住父亲枯瘦如柴的手哭泣道:“爸,是我。我来接你回家。”
“跑……”罗荣明突然激动起来,手指死死扣住夏缘的手腕,急促道:“快跑……怪物……他们造出了……怪物……”
“什么怪物?”夏缘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那个跪在地上的记录员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啊——!”
夏缘猛地回头,只见那个记录员的胸口,赫然出现了一个大洞。一只苍白的手,从他的胸膛里穿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而在记录员的身后,站着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
这个男人面容与夏缘相似,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嘴角缓缓裂开,露出了一个极度僵硬、甚至有些滑稽的笑容,就像是一个刚学会笑的人偶。
“你好……姐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夏缘心中一阵恶寒,头皮也在发麻。她稳住心神,将父亲的手轻轻放回手术台,慢慢站起身。灰鼠马上挡在了夏缘面前,头也不回地高声叫道:“小姐,赶快带先生走,我来对付怪物。”
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身板和力气,夏缘叹了口气,背起罗荣明,在另外两名“陨七”队员的掩护下向出口撤退。
实验室里,只剩下灰鼠和那个“怪物”,还有两名“陨七”队员。
“杀了他。”灰鼠冷冷地下令。
两名队员和灰鼠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如雨点般射向那个“怪物”。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那个“怪物”的身影瞬间消失了。速度太快了。快到视网膜根本捕捉不到。
咔嚓!咔嚓!两声脆响。两名身经百战的“陨七”队员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脖子就被硬生生扭断,像破布娃娃一样倒飞出去。
灰鼠瞳孔剧烈收缩。这不是人类能拥有的速度和力量。这是基因改造的产物。
“怪物”站在尸体中间,舔了舔手上的鲜血,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灰鼠,露出了一种嗜血的渴望。
“基因……优秀。”它含糊不清地说道,一步步向灰鼠逼近。
灰鼠没有退。他扔掉了打空的弹夹,从腰间拔出了一把漆黑的军用匕首。
“想吃我?”灰鼠反握匕首,身体微微下蹲,摆出了一个格斗的起手式,既然枪没用,那就用最原始的方式解决,“那就看你有没有一副好牙口。”
轰隆!外面雷声大作。实验室里的灯光彻底熄灭。黑暗降临。只有两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对视。
猎杀,开始了。雷鸣滚过头顶,将地底的震动传导至脚下的钢板。黑暗中,空气变得粘稠。
灰鼠并没有急着移动。在这个距离,任何鲁莽的动作都会引来致命一击。他调整着重心,让肌肉处于一种将发未发的松弛状态。那把漆黑的匕首贴在腕骨下侧,冰凉,却让他感到安心。
“为什么……不开灯?”声音从左前方传来,带着某种孩童般的困惑,以及野兽磨牙般的嘶嘶声。
灰鼠没理会,在听风声,听电流在受损线路中流窜的滋滋声,更重要的是,听那个怪物的脚步。但他听不到。那个“怪物”不仅速度快,而且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消除足音。就像一只潜伏在下水道里的巨型蝾螈,湿滑,无声,致命。
呼——,一阵腥风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灰鼠头皮发麻,本能地向右侧猛地一扑。
兹啦!灰鼠左肩的衣服被瞬间撕裂,火辣辣的痛感延迟了半秒才传进大脑。几道血痕出现在皮肤上,若是慢了哪怕十分之一秒,整条胳膊恐怕已经离开了躯体。
他在地上翻滚,利用惯性半跪起身,手中的匕首反手向身后盲刺。叮!金属撞击声。匕首像是扎在了一块钢板上,巨大的反震力让夏缘虎口发麻。
“找到了。”那个声音就在耳边,近得像是贴着耳廓吹气。灰鼠毫不犹豫,左手手肘狠狠向后撞去,同时身体借力向前滑铲,拉开距离。该死。这家伙骨头是合金做的吗?
灰鼠半蹲在实验台后,快速调整着呼吸节奏。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让他明白了一个事实:在纯粹的力量和硬度上,人类绝不可能胜过这个基因怪物。
这就是“长生计划”?制造出这种没有痛觉、骨骼如钢的怪物,宋宇光和宋绍辉父子两个疯子到底想干什么?组建一支不死军团?
“你在……害怕。”黑暗中亮起两点灰白色的幽光。
那是“怪物”的眼睛。它站在碎裂的培养槽旁,歪着脑袋,似乎在品味空气中散发的恐惧费洛蒙。
“害怕?不。”灰鼠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手腕一抖,从战术背心中摸出一根备用的镁棒,“我在想,怎么把你塞回那个瓶子里。”
第66章 把杂碎从阴沟里揪出来
嗤——!镁棒在地面狠狠一擦。刺眼的白光瞬间在黑暗中爆发,强光如同一颗微型太阳,将实验室照得纤毫毕现。那是常年生活在培养槽和暗室中的生物最厌恶的东西。
“吼——!”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捂住眼睛,身体剧烈痉挛。它的视网膜显然比普通人更敏感,也更脆弱。
机会来了。灰鼠身形暴起。他没有选择去刺心脏或者喉咙——刚才的试探证明那些地方有骨骼保护。他的目标是关节。再硬的骨头,关节连接处也是软组织。
灰鼠像是一头猎豹,瞬间冲到怪物身侧,匕首带着破风声,狠狠扎进“怪物”的右膝窝,随后用力一绞!噗嗤。黑色的血喷涌而出。
“给老子跪下!”灰鼠低吼,右腿横扫,重重踢在对方受伤的膝盖内侧。咔嚓。令人牙酸的脆响。
“怪物”失去平衡,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单膝跪地。但它没有求饶,甚至没有表现出痛苦。那只剩下本能的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带起的风压刮得灰鼠脸颊生疼。
灰鼠一击得手,并不恋战,迅速后撤。他太清楚这种生物了。在训练营对抗过的那些北美灰狼,临死前的反扑才是最凶狠的。
果然,“怪物”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那条被废掉的右腿诡异地扭曲着,但它似乎完全不在意,仅仅是用一种看坏掉玩具的眼神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再次抬头。那双被强光灼伤、流着血泪的灰白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痛……”它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舌头舔过嘴角的血迹,“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灰鼠眼皮跳了跳。这怪物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强化,连精神也是扭曲的。它把疼痛当成了某种新奇的体验。不能拖了。外面的““陨七”队员应该已经布置好了炸药。
灰鼠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表。还有三分钟。
“小姐,情况如何?”灰鼠按住耳麦,语速极快。
“灰鼠!我父亲已经安全转移到车上,但外面的安保系统被触发了,大批守卫正在往这边赶!我们需要立刻撤离!”夏缘焦急的声音伴随着枪声传来。
“炸药呢?”
“都装好了!只要你出来,按下起爆器,这里就会变成废墟!”
“很好。”灰鼠切断通讯。他看着那个拖着断腿、一步步逼近的“怪物”,“没时间陪你玩了。”
灰鼠从腰间拔出一把在大腿外侧枪套里一直没用的信号枪。这是他原本用来给外面发信号的备用方案。但在这种充满化学试剂、泄露气体的密闭空间里,它有另一个用途。
“既然你喜欢活着的感觉,”灰鼠举起枪,枪口对准了头顶上方那个标着易燃警示的中央通风管道,“那就好好体验一下最后的温度。”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原本僵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拟人化的疑惑。
砰!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精准地钻进了通风管道。那里聚集着刚才打斗中泄露的高浓度乙醚和不知名的挥发性化学气体。
轰——!火焰顺着管道瞬间蔓延,像是一条火龙在天花板上疯狂游走。紧接着,引发了连环爆炸。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热浪,将实验室内的玻璃器皿全部震碎。
火雨倾盆而下。
“啊啊啊啊——!”“怪物”终于发出了属于生物的惨叫。火焰点燃了它身上残留的培养液,瞬间将它变成了一个火人。
灰鼠在开枪的瞬间就已经扑向了出口的防火门,身后就是炼狱。他没有回头看那个在火焰中挣扎扭曲的身影,那张与夏缘相似的脸,正在烈火中熔化、剥落。
冲出实验室大门的瞬间,冷冽的夜风夹杂着暴雨,狠狠拍在灰鼠滚烫的脸上。
“灰鼠!”一辆黑色的防弹轿车甩尾停在他面前。灰鼠迅速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位。夏缘马上命令司机:“走!”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猛地一震,如同离弦之箭冲入雨幕。
几秒钟后。轰隆隆——!!!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圣马特奥福利院地下的秘密实验室,在这一刻彻底坍塌。地面陷落,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染成了血色。即便隔着防弹玻璃,夏缘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毁灭一切的热度。
夏缘靠在真皮座椅上,胸膛剧烈起伏。她转过头,看向后座的另一侧。那里躺着一个消瘦得不成样子的中年人——罗荣明。
那个曾经叱咤唐人街成功人士,此刻像个婴儿一样蜷缩在毛毯里,双眼紧闭,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夏缘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想要触碰父亲枯瘦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的手上有血。
她默默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一点一点,用力地擦拭着指缝。直到皮肤被擦得发红,甚至破皮。
“小姐……”灰鼠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后面好像有尾巴。”
夏缘的动作停住了。她将染血的手帕揉成一团,随手塞进车门储物格,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冷声问道:“几辆?”
“三辆。不想让我们活着离开。”灰鼠咬着牙,“看车型,是宋家内部的护卫队。应该是宋宇光的人。”
夏缘冷笑一声:“看来宋宇光终于坐不住了。”
她从座位下拖出一个黑色的装备包,拉开拉链,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折叠托的冲锋枪和几个满装弹夹。咔嚓。上膛。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暴力的美感。她把枪递给灰鼠:“既然他们想送死,那就成全他们”
灰鼠接过冲锋枪对司机说道:“阿南,稳住车,别让先生和小姐颠着。”他按下车窗,冰冷的雨水灌了进来,冲刷着车厢内原本沉闷的血腥气。
后方的雨幕中,三道刺眼的车灯如同鬼火般紧追不舍。灰鼠探出半个身子,扣下扳机,哒哒哒哒哒!枪火在雨夜中闪烁,子弹打在防弹玻璃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第一辆追车的轮胎被打爆,失控侧滑,狠狠撞在路边的护栏上,翻滚着化作一团火球。哒哒哒哒哒!又是一阵激射,另外两辆车也先后打爆轮胎,车毁人亡。
“干得好!”夏缘兴奋地大叫一声。她不仅要杀光这些追兵。她还要杀过去,杀到那个富丽堂皇的宋家大宅,把宋宇光和宋绍辉父子,把所有参与“长生计划”的杂碎,一个个从阴沟里揪出来。
第67章 想学电影里演英雄吗
南湾,阿瑟顿。
夜色如墨,浸透了“老兵”修车厂的每一个角落。平日里,这里总是被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和浓得化不开的机油味所统治。但此刻,震耳的音乐变成了死寂,只有几盏昏黄的应急灯在摇曳的电流中挣扎,将地面上交错的黑影拉扯得如同群魔乱舞。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刚刚举行完血腥祭祀的坟墓。
沉重的金属卷帘门被暴力扯开了一半,卡在半空,像一只无法闭合的巨兽之口。门外,十几辆漆黑的轿车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堵死了整条街道,车灯全部熄灭,仿佛融入夜色的钢铁兽群。几十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沉默地在车厂内外穿梭,他们手中的微型冲锋枪枪口还泛着一丝硝烟的余温,正在高效而冷漠地“清理”着现场。
空气中,浓郁的机油、铁锈味与新添的血腥、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死亡的气息。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都是修车厂的伙计。他们的死亡凝固在最后一刻——有的手里还死死攥着冰冷的扳手,有的胸膛则被打成了密集的蜂巢,鲜血混着油污,在地上蜿蜒出诡异的图案。
宋绍辉就站在修车厂老板的尸体旁。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西装,与周围的肮脏血腥格格不入。他优雅地用一块真丝手帕捂着口鼻,仿佛连呼吸这里的空气都是一种折磨。
“真臭。”他踢了踢脚下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眉头紧锁,英俊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烦躁,“这帮下等人,连死都死得这么碍眼。”这具尸体只是个明面上的代理人,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倒霉鬼,并不是他真正要找的目标。
“少爷。”一个满脸横肉、脖颈上纹着蝎子的壮汉快步跑来,压低声音汇报,“里面……里面已经搜遍了,没有找到目标。那个叫夏缘的女人和她的保镖,都不在。”
“跑了?”宋绍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瞬间变得尖利起来,那张精心保养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属兔子的吗?动作这么快!”
壮汉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连忙补充道:“曾少爷那边刚刚传来消息,说在金门大桥路段发现了他们的车。车子已经冲下悬崖,看样子……应该是烧成灰了。”
“看样子?应该?”宋绍辉猛地抬手,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壮汉脸上,力道之大,让壮汉的嘴角瞬间迸裂开血口,“我要的是尸体!是她的脑袋!你懂吗?!”宋绍辉近乎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优雅的伪装被撕得粉碎,“给我搜!就算把这鬼地方拆成一堆废铁,也要给我搜出点东西来!我就不信,他们能像鬼魂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他咆哮声的回音还未散尽时,一个清冷的女声,突兀地从车厂最深处的黑暗中传来。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现场所有的嘈杂与混乱:“你在找我吗?”
宋绍辉的咆哮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脖颈如同生了锈的齿轮,发出“咯咯”的声响,一点一点地转了过去。视线的尽头,那个堆满废旧轮胎的巨大阴影里,一点猩红的火星正忽明忽灭。
夏缘就坐在一个巨大的卡车轮胎上,双腿交叠,姿态慵懒。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被她轻松地叼在唇间,缭绕的青白烟雾模糊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眼睛,沉静如渊,却又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
“夏……夏缘?!”宋绍辉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白日见了鬼,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刚才明明……”
夏缘将只燃了一半的香烟随手在轮胎上捻灭,烟蒂掉落在地,火星转瞬即逝。她缓缓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般的优雅与危险。
“刚才没找到我,是吗?”她笑了,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所以,我这不是自己出来了吗?”
她的手里没有枪,只是从旁边一辆被拆解了一半的废车上,拎起了一根沉重无比的、沾满油污的传动轴。那根近一米长的实心铁棍,被她随意地拖在身后。粗糙的金属与布满砂砾的水泥地面摩擦,发出一长串“滋啦——”的刺耳锐响。那声音,像是死神在走向祭品前,不紧不慢地磨砺着自己的镰刀。
宋绍辉在最初的震惊后,看着周围几十个手持冲锋枪的下属,胆气又一点点回到了身上。他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指着夏缘,狞笑道:“我看你是真的疯了!一个人?就凭一根破铁棍?想学电影里演英雄吗?”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手下们发出最恶毒的指令:“给我打死她!把她打成一滩烂肉!谁能杀了她,我给一百万美金!”
重赏之下,那群黑衣打手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芒,几乎是同时举起了枪。然而,扳机还未扣下——
“噗!”一声微不可闻的、被极致压抑的闷响。最前方一个正要瞄准的打手,动作猛地一滞,眉心正中央突兀地多了一个精准的红点。下一秒,他的后脑爆开一团凄艳的血雾,高大的身躯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便如一截断木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噗!噗!噗!”又是三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闷响,从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传来。又是三个正欲开火的打手,在同一瞬间应声倒地,死状如出一辙。顶级消音器。顶级狙击步枪。
“谁?!”
“有埋伏!散开!找掩护!”
人群瞬间炸了锅,死亡的恐惧如同瘟疫,在打手们之间疯狂蔓延。他们惊恐地四处张望,试图寻找那幽灵般的敌人。但这间结构复杂的修车厂里,那些高耸的货架、层叠的废弃车辆、以及头顶交错的钢梁,此刻都化为了致命的阴影,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一片混乱中,只有夏缘,依然拖着那根沉重的铁棍,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向宋绍辉。
她对周围此起彼伏的枪响和同伴倒地的声音充耳不闻,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维度的世界。密集的子弹在她身边呼啸而过,却诡异地没有一颗能触碰到她的衣角。那些试图将枪口转向她的打手,总会在抬起手臂的瞬间,被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精准地爆头。
第68章 为她清理出一条血腥之路
这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的默契。仿佛有一张无形的死亡之网,为她挡开了一切威胁,为她清理出一条通往猎物的、绝对安全的血腥之路。
“你……你别过来……”宋绍辉彻底崩溃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带来的几十个精锐手下,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而那个如魔神般的女人,却在枪林弹雨中闲庭信步,毫发无伤地向他逼近。这种极致的视觉冲击,瞬间击碎了他那由金钱和权力堆砌起来的、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
他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可那双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却在沾满油污的地面上狠狠一滑。
“砰!”一声沉重到令人牙酸的巨响。那不是枪声,而是实心铁棍与膝盖骨正面碰撞的碎裂声。
“啊——!!!”宋绍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他的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翻折,森白的断骨甚至刺穿了名贵的西裤。
“跑?”夏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在地上痛苦抽搐的男人,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的呢喃。
“别……别杀我!钱!我给你钱……啊——!!!”
回答他的,是又一记毫不留情的重击。铁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的另一条腿上。清脆的骨骼碎裂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车间里空旷地回荡,甚至盖过了外面呼啸的海风。
此时,车间里已再无一个站着的活人。宋绍辉的几十个保镖,无一幸免,横七竖八的尸体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油画。
在高处的钢梁和货架顶端,几道身着全黑战术服、脸上涂着油彩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跃下。他们手中的改装狙击步枪还散发着淡淡的硝烟,动作整齐划一地来到夏缘身后,垂手而立,像一群沉默的狼群,无声地拥簇着他们的女王。
宋绍辉痛得涕泪横流,在地上像虫子一样徒劳地蠕动着,他惊恐万状地看着这群突然冒出来的、比魔鬼还可怕的杀神。
“你……你到底是谁……”他无法理解。情报里那个来自华国的女学生,那个传闻中只会写写画画的林家外孙女,怎么可能拥有这样一支比特种部队还恐怖的力量?
夏缘缓缓蹲下身,用那只沾满机油和血污的手,轻轻拍了拍宋绍辉那张惨白扭曲的脸,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回去告诉宋宇光,告诉他……”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游戏,才刚刚开始。”
说完,她站起身,将那根带血的铁棍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她甚至没有再看宋绍辉一眼,只对着身后的影子们下令:“带上他。把他扔到宋家大宅的正门口。记住,要活的。我要他亲眼看着,他引以为傲的一切,是如何在我手里,一点一点,彻底崩塌的。”
天亮了。第一缕晨光穿过破碎的卷帘门,投射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狼藉。阳光落在凝固的鲜血与油污上,折射出一种妖异而瑰丽的光泽。
夏缘跨过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走出了修车厂。刺眼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她抬起手,随意地挡了一下。手背上,一道刚刚划破的血痕已经凝结,在晨光下,像一枚刚刚颁发的、闪着暗红色光芒的复仇勋章。从今天起,旧金山唐人街的天,要变了。
南湾富人区帕罗奥图。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乳白色的湿气缠绕着宋家大宅的雕花铁门。这里静得只能听见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几只海鸥落在门卫室的顶棚上,懒洋洋地梳理羽毛。负责看门的两个保镖正凑在一起抽烟,为了挡风,他们缩着脖子,猩红的烟头在雾气中忽明忽灭。
“昨晚少爷没回来?”其中一个保镖看了眼手表,时针刚过五点半。
“嗨,宋少那种人,指不定在哪个女明星床上呢。” 另一个保镖吐了个烟圈,脸上带着几分羡慕和猥琐。
“听说昨晚约了几个老朋友在修车厂那边‘谈事’,说是要教训林家那个刚回来的真千金。”
“那个从华国来的乡下丫头?”前者嗤笑一声,把烟头弹进旁边的草丛。
“那丫头完了。落在少爷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宋家的规矩,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声音很沉,带着一种野蛮的撕裂感,迅速逼近。
两名保镖下意识地把手按向腰间的枪袋,警惕地看向那条蜿蜒的柏油路。
一辆没有任何牌照的黑色福特E系列厢式货车,像一头失控的公牛,撕开晨雾,疯狂冲来。
“停车!干什么的!”保镖大吼,拔出手枪。
货车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就在距离铁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货车猛地一个甩尾。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冒出一股焦臭的青烟。后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被人从车厢里踹了出来。
“接着!”车厢里传来一声冷笑。
那东西在地上滚了几圈,重重地撞在铁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货车没有丝毫停留,油门轰到底,引擎咆哮着扬长而去,转眼就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两个惊魂未定的保镖。
“操!疯子!”
“那是什么玩意儿?”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那是一个装尸袋?不对,还在动。黑色的工业塑料布包裹着一个人形物体,正像濒死的鱼一样,在地上微微抽搐。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塑料布的缝隙渗出来,迅速染红了昂贵的地砖。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保镖咽了口唾沫,用枪口挑开塑料布的一角。下一秒。两人的瞳孔剧烈收缩。
“呕——”年轻点的那个保镖直接转头吐了出来。
那是一张脸。或者说,曾经是一张脸。鼻梁塌陷,满脸是血,嘴里塞着一块沾满机油的破布。但那双眼睛,那双虽然充满了极度恐惧、涣散,却依然能辨认出身份的眼睛……
“少……少爷?!”年长的保镖手里的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宋绍辉的双腿呈现出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重物硬生生砸断的。他的胸口挂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鲜血淋漓的手指,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大礼奉上。】
第69章 把那个该死的地方夷为平地
宋家大宅,餐厅。
宋宇光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真丝居家服,正坐在长桌的主位上享用早餐。他一边吃着一边看报纸。《纽约时报》的头版,正在讨论美苏在日内瓦的最新谈判。但他关心的不是这个。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有些游离。按照计划,昨晚宋绍辉应该已经把那个叫夏缘的乡下丫头废了。在宋家的权势面前,捏死她比捏死一只臭虫还简单。
“老爷。”管家老陈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急,甚至忘了敲门,这在规矩森严的宋家是不可想象的。
宋宇光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银勺,勺子碰在骨瓷咖啡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陈,你跟了我二十年,规矩都忘了吗?”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
“老爷……出事了。”老陈的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哆嗦。“少爷……少爷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了,慌什么?”宋宇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一丝不屑。那个蠢货,肯定又是弄得一身血回来邀功。这种脏事都办不利索,以后怎么接班?“他在哪?让他去洗干净再来见我。”
“在……在客厅。”老陈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抖得像筛糠,“是被扔在大门口的。”
宋宇光端着咖啡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咖啡泼了出来,溅在他手背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像毒蛇一样爬上他的脊背。
“你说什么?”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分钟之后,宋宇光站在客厅中央。周围的佣人都被屏退了,只剩下几个心腹保镖。
宋绍辉躺在担架上,已经被家庭医生简单处理过了。但他依然像一滩烂泥。那双腿……彻底废了。粉碎性骨折,连膝盖骨都被砸成了碎片。除非上帝亲临,否则这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宋绍辉已经昏死过去,但即使在昏迷中,他的身体依然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别……别过来……魔鬼……”
宋宇光死死盯着儿子的惨状。他的脸部肌肉在剧烈跳动,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愤怒?不。不仅仅是愤怒。更多的是震惊。是谁干的?那个华国来的乡下丫头?不可能!情报上明明说她只有一个人!宋绍辉带去了几十个好手!那是几十个带着枪的亡命徒!
“其他人呢?”宋宇光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负责去现场勘查的保镖头目低着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哆哆嗦嗦地回答道:“都……都死了。”
“死了?”宋宇光猛地转头,眼神像要吃人,“几十个人,全死了?在那家修车厂?”
“是的。”保镖头目吞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现场……很惨。全是爆头,一击毙命。就像是……像是被一支军队屠宰过一样。”
军队。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宋宇光的心脏。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情报是错的。那个从华国来的丫头,根本不是什么流浪狗,那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还是一头带着狼群回来的狼王。
“老爷,少爷身上……还有这封信。”老陈颤抖着递过来一张沾着血迹的硬纸板。
【大礼奉上。】字迹潦草狂放,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宋宇光死死捏着那张纸板,怒极反笑,笑声阴冷刺耳:“好……好得很。林家的种,果然够狠。这是在向我宣战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已经撕破脸,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这丫头既然敢动绍辉,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他了。
宋宇光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晨雾。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紧迫感。
“夏缘……”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生肉,“想玩游戏?行,我陪你玩到底。”
海湾区边缘。
这里是工业区与居民区的交界处,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一栋看似废弃的红砖纺织厂的地下室。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火药味。
几盏大功率的白炽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墙上挂满了各种枪械零件,长桌上铺着唐人街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重点区域。
夏缘坐在一盏台灯下,拿着一块棉布,仔细擦拭着手里的一把m1911。
“小姐。”一个穿着灰色工装、身材瘦小的男人走了过来,是灰鼠。
“那个废物已经送到了。”灰鼠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声带受过伤,“宋家大宅现在的警戒级别提到了最高。刚才截获了他们的无线电通讯,有一队人马正往渔人码头赶去。”
“果然。”夏缘并没有感到意外。她咔嚓一声将弹夹推入枪柄,拉动套筒上膛,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美感,“宋宇光那只老狐狸,反应还不算太慢。”
她举起枪,透过准星瞄准了地图上那个被红笔重重圈出的位置——渔人码头。那里有一个罐头厂,实际上是宋宇光的违禁品加工厂。
“小姐,我们的人已经到位了。” 灰鼠低声说道,“但是……那个罐头厂,也是宋宇光的私人金库之一。里面的安保等级很高,而且……可能有重火力。”
“重火力?”夏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告诉兄弟们,今天不用留手。”她放下枪,站起身,原本平静的气势瞬间变得凌厉,像是一把出鞘的战刀,她抓起一件黑色的战术冲锋衣套在身上,“既然他们喜欢玩重火力,那我们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战争。”
夏缘转身走向黑暗的楼梯口,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命令道:“出发。目标,渔人码头罐头厂。把那个该死的地方,给我夷为平地。”
旧金山的风带着太平洋特有的咸湿与寒意,吹过渔人码头的每一个角落。游客们裹紧了外套,在兜售着螃蟹和酸面包的摊位前流连,海鸥的叫声与老式有轨电车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而鲜活的港口画卷。
在这片喧嚣的背后,一座名为“海星罐头厂”的三层红砖建筑,却散发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死寂。工厂的窗户大多被木板封死,墙体上布满了斑驳的水痕与青苔,只有烟囱里还在懒洋洋地冒着白烟,仿佛在证明它仍在运转。一股浓郁到近乎腐朽的鱼腥味混合着某种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从门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让最贪吃的海鸥也对它的屋顶敬而远之。
第70章 一张通往地狱的请柬
这里,正是宋宇光设在西海岸最重要的违禁品加工厂。
工厂的地下三层,是一个与地面上那破败景象截然相反的世界。这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和消毒水的味道。一条条精密的流水线正在高速运转,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轰鸣。然而,流水线上流淌的并非罐头,而是一些被封装在特制低温储存箱内的蓝色液体。数十名身穿白色防护服、表情肃穆的工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迅速。
在他们身后,十几个腰间鼓囊、眼神警惕的黑衣保镖手持AR-15自动步枪,如雕塑般矗立在各个关键位置,冰冷的枪口无声地昭示着此地森严的戒备等级。
地下室的控制中心内,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男人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他就是黄队长,宋宇光最信任的心腹之一,这座地下工厂的最高安保负责人。
“快点!动作都他妈给我快点!把所有成品立刻装箱,准备转移!”黄队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精工潜水表,冲着对讲机歇斯底里地大吼,额角的青筋因激动而暴起。
就在十分钟前,他接到了老板宋宇光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再是往日的沉稳与掌控一切,而是夹杂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惊怒与……恐惧:“黄勇,听着!计划暴露了!夏缘那个臭娘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群疯狗,他们叫‘清道夫’!福利院的实验室已经完了!他们现在正朝着你那里去!立刻销毁所有资料,把‘成品’全部转移!快!!”
“清道夫”……这个代号如同魔咒,让黄队长瞬间手脚冰凉。他跟随宋宇光多年,深知老板的势力有多么盘根错节,能让老板用上“完了”这个词,对方的手段该是何等雷霆万钧!
而夏缘……那个传说中刚被林家找回去的、看似无害的真千金,竟然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她不是应该还在为父母的“意外”死亡悲伤吗?
来不及细想,黄队长感觉天仿佛都要塌下来了。他冲出控制室,亲自监督着手下将那些昂贵而致命的“成品”装入防震运输车。每一箱“成品”,都关系到“长生计划”的后续,是老板用来控制那些政客与富豪的终极武器,绝不容有失!
“废物!你们没吃饭吗?再快点!”黄队长一脚踹在一个动作稍慢的保镖腿上,双目赤红地咆哮着。地下室里,工人们的奔跑声、金属箱的碰撞声、以及黄队长神经质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末日来临前的狂乱交响。
就在这时,滋——,所有人头顶上的白炽灯管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两下,发出刺耳的电流声。整个地下室的光线忽明忽暗,将人们惊慌失措的脸庞映照得如同鬼魅。
“怎么回事?后备电力呢?!”黄队长心中警铃大作,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的话音未落。啪!一声轻响,仿佛是死神摁下了开关。所有的照明设备、所有的流水线、所有的监控屏幕,在一瞬间尽数熄灭。整个地下堡垒,这个固若金汤的地下世界,毫无征兆地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漆黑之中。
轰鸣的机器声戛然而止,嘈杂的叫骂声瞬间消失。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黑暗里,只能听到几十道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的声音。有人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配枪,冰冷的钢铁却无法给他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让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黄队长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停电。这是请柬。一张由那个叫夏缘的煞星,派“清道-夫”送来的,通往地狱的请柬。
黑暗中,一个极轻微的、仿佛金属铰链转动的声音,从唯一的出口方向,幽幽传来。
咔哒。那是金属摩擦的轻响。在这死寂的黑暗里,这声音就像是直接在耳膜上炸开的惊雷。
黄勇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右手死死攥着那把格洛克17。
“谁?!”没人回答。只有一声极轻的、类似气球漏气的“噗”声。紧接着,站在黄勇左侧不到三米的一个保镖,那粗重的呼吸声断了,没有任何挣扎,甚至没有倒地的声音,就像是整个人凭空蒸发了一样。
血腥味,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瞬间在不流通的空气里弥散开来。
“开火!不想死就开火!!”黄勇疯了一样大吼,扣下扳机,朝着出口的方向盲目射击。
砰砰砰砰!枪口喷出的火舌撕裂了黑暗,短暂地照亮了前方。那一瞬间,黄勇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看见了。在火光闪烁的刹那,几个穿着全黑战术服、戴着仿佛苍蝇复眼般四目夜视仪的鬼影,正贴着天花板的管道倒挂着。像是一群等待猎杀时刻的巨型蝙蝠。
火光熄灭。黑暗重新笼罩一切,只剩下耳边子弹击打在水泥墙上溅起的火星,还有手下们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那不是战斗。那是屠宰。
“撤!往b区撤!带着货走!”黄勇根本顾不上别人,转身就跑。他太清楚了,这些人根本不是普通的黑帮打手。这种战术素养,这种在黑暗中如履平地的能力,甚至那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清道夫。夏缘那个乡下丫头,到底是从哪个地狱里把这群恶鬼召唤出来的?
黄勇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膝盖狠狠磕在了一台仪器上,剧痛钻心。但他不敢停,连揉一下都不敢。身后,惨叫声越来越稀疏。这意味着,能喘气的人越来越少了。
地下堡垒外,雨势渐大。旧金山的深秋,雨水冷得像冰。
一辆黑色的林肯城市轿车并没有熄火,停在距离废弃工厂两百米外的阴影里。雨刮器单调地摆动着,发出那种令人烦躁的摩擦声。车后座,夏缘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打火机。
啪。火苗蹿起,照亮了她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庞。
“小姐,A组已经控制了入口,b组切断了备用电源。”驾驶座上,灰鼠一面通过耳麦联系突击队员,一面低声汇报。
第71章 有人把地狱搬到了人间
夏缘盯着跳动的火苗,眼神有些发直。
“太慢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还没褪去的书卷气,但语气里的寒意却比外面的雨还要冷,“这种程度的防御,三分钟内解决不了,我就得考虑换一批‘清道夫’了。”她合上打火机,火光熄灭,车厢重归黑暗,“宋宇光在那里面吗?”
“不在。根据线报,他在古德酒店陪一位参议员吃饭。这里只有黄勇,还有……那个‘项目’。”
“黄勇。”夏缘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咀嚼着一块生肉,“告诉里面的人,黄勇留活口。”她推开车门,黑色的风衣衣摆在风雨中猎猎作响,“我要亲自问候他。”
地下二层。备用电源终于在这一刻极其迟缓地启动了。昏暗的红色应急灯闪烁着亮起,将整个地下通道染成了一片血淋淋的颜色。
黄勇拖着一条伤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死命地推着一辆装载着银色金属箱的推车。箱子里装的是样本。是老板千叮咛万嘱咐,比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只要保住这个,就算基地丢了,他在老板面前也能有个交代。
通道尽头就是货运电梯。只要进了电梯,就能直通地面车库,那里有一辆防弹的运钞车。近了。还有五十米。三十米。黄勇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喜色。活下来了!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电梯按钮的前一秒。叮。电梯的指示灯亮了。原本停在一楼的电梯,正在下行。黄勇的手僵在半空,眼皮狂跳。有人下来了?援兵?老板派来的援兵?不对!如果是援兵,对讲机里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逃生的希望瞬间变成了绝望的深渊。黄勇猛地后退,举起手里只有最后三发子弹的格洛克,死死盯着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金属门。
轿厢门向两侧滑开。里面没有全副武装的突击队,也没有面目狰狞的杀手。只有一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披着长风衣的年轻女人,手里甚至连武器都没拿,只是那样闲适地插在兜里,像是刚从大学图书馆里走出来一样。
她是夏缘。黄勇愣住了。巨大的荒谬感让他甚至忘记了开枪。那个传闻中连只鸡都不敢杀、看到血都会晕倒的夏缘?
“黄先生。”夏缘迈出电梯,皮鞋踩在满是油污和血水的地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看着黄勇,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这是要去哪?”
黄勇干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这……这个,我去巡查……”一边说着,他的枪口一边不动声色地抬高,对准了夏缘的眉心。
他在赌。赌这个乡下丫头还没见过血,赌她反应不过来!
“去死吧!”黄勇脸上的假笑瞬间崩裂,咆哮着扣下扳机。
砰!枪响了。但倒下的不是夏缘。
黄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手里的格洛克飞了出去。他的手腕,被一把漆黑的匕首直接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匕首没入墙体三分,鲜血狂喷。夏缘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依旧保持着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向他走来。
在夏缘身后,黑暗的角落里,一个“清道夫”缓缓收起了投掷的手势,重新隐入阴影。
“啊——!!我的手!!”黄勇疼得五官扭曲,整个人挂在墙上,像是一条被钉死的咸鱼。
夏缘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那张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变形的脸。她伸出手,轻轻帮黄勇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动作温柔得就像是一个晚辈在照顾长辈。
“黄先生,枪口可不能随便对着人。”夏缘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你是魔鬼……你是魔鬼!!”黄勇看着夏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死寂的黑。那种视万物如草芥的漠然,黄勇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那个他在旧金山唐人街叱咤风云的老板,宋宇光。
不。眼前这个年轻女人,比宋宇光更冷。宋宇光的狠是写在脸上的,而这个年轻女人的狠,是刻在骨子里的。
“魔鬼?”
夏缘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一点灰尘,开口道:“黄先生,这世上哪有什么魔鬼。只不过是有人把地狱搬到了人间,逼着我们这些普通人,不得不变成恶鬼罢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那辆推车上的金属箱,问道:“这就是‘长生计划’的成品?”
黄勇咬紧牙关,死也不肯开口。他知道,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
“不说也没关系。”夏缘随意地挥了挥手,“灰鼠,把东西带走。至于黄先生……”她顿了顿,眼神在黄勇那条断腿上扫过。“听说麦克莱恩精神病院有些病人最近很躁动,缺几个陪练。把黄先生送过去,让他好好体验一下,他平时送进去的那些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不!杀了我!夏缘!你有种杀了我!!”黄勇崩溃了。他太清楚麦克莱恩是什么地方了。那是人间炼狱!那里关着的根本不是病人,是宋宇光用来做药物实验的活体小白鼠!进去那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夏缘没有理会身后的哀嚎,径直走向了走廊深处那扇厚重的防爆门。那里,才是她今晚真正的目的地。
防爆门后,是代号为“天宫”的核心实验室。里面的样本已经被黄勇装进金属箱,只留下实验资料和一本厚厚的《日志》。
忽然,放在桌上的电话响了。夏缘看着那个闪烁的号码,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她接起电话。
“我是宋宇光!黄勇那个废物死了吗?货呢?我的货呢?!”听筒里传来宋宇光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夏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说话!你是谁?!谁在接电话?!”宋宇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声音里的怒火变成了惊疑。
“宋先生。”夏缘终于开口了,“晚上好啊。听说今晚古德酒店的牛排不错?”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足足五秒钟,才传来宋宇光难以置信的声音:“……夏缘?是你?”
“是我。”夏缘悠悠道,“很抱歉打扰您的晚餐。不过,我有份礼物送给您。”
“什么礼物?黄勇呢?”
第72章 她招惹的是一头恶狼
“黄勇去了一个很适合他的地方休养。至于礼物……”夏缘嘿嘿一笑,“十分钟后您往窗外看。那个方向,会放一个很大的烟花。那就是为你准备的……见面礼。”
咔。不等宋宇光回话,夏缘挂断电话。她随后对灰鼠道:“通知所有人,马上撤。”
“小姐,这些设备和资料……”灰鼠指了指周围。
夏缘没有回头,轻描淡写地说道:“烧了。把这里的一切,连同宋宇光的美梦,全部烧成灰烬。”
十分钟之后。渔人码头某处偏僻的工业园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染成了血红色。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震碎了方圆几公里内的玻璃。
在距离爆炸点几公里外的一条公路上,黑色的车队正在雨夜中疾驰。
夏缘坐在后座,窗外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前方,旧金山璀璨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那是一座钢铁森林,是一座欲望迷宫,也是即将被她踩在脚下的战场。
“回庄园。”她对前面的灰鼠说道。
旧金山的雾,总带着一种能渗透到人骨子里的湿冷。
林氏家族位于海崖上的古老庄园,此刻正被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包裹着,维多利亚式建筑在灰白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默的、蛰伏在时光深处的巨兽。
庄园主厅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的佣人都垂手屏息,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山雨欲来的凝重。
夏缘独自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窗外,是波涛汹涌的太平洋,灰色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悬崖,发出沉闷的轰鸣。
“老板。”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夏缘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苍鹰。这个沉默如影的男人,是她最可靠的贴身护卫。
“说。”夏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苍鹰走到夏缘身侧。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压低声音汇报道:“根据您的命令,我一直在查老夫人生病和失踪的事情。”他轻咳一声,“有一件事很反常。‘夜枭’他们……太安静了。”
夏缘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夜枭”,林氏家族最神秘也最强大的武装力量,由外祖母林素鸢一手打造,是守护林氏权柄的最强之盾,只听命于家主一人。他们的主帅,程笙笛,更是林素鸢最信任的心腹。
“继续说。”
“按规矩,老夫人出行,‘夜枭’必须派出至少一个三人小组暗中护卫。但出事的那天,他们没有。”苍鹰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冰冷的杀意,“老夫人失踪之后,应该触发最高级别的安全警报。‘夜枭’不仅没有启动任何紧急预案,甚至没有派出一兵一卒进行搜寻。他们的指挥官程笙笛,就好像……对此漠不关心。”
一语惊醒梦中人。夏缘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昂贵的紫檀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是啊,她一直在思考敌人来自何方,却忽略了最致命的背叛,往往来自内部。“夜枭”是外祖母的影子,是她的剑与盾。他们的反常,只意味着一种可能——这柄最锋利的剑,已经调转了方向。
能让“夜枭”这柄家族最强的守护力量按兵不动,甚至成为帮凶的,纵观整个林家,有这个动机和能力的,只有一个人。那个同样姓林,并且觊觎家主之位已久的女人——她的大姨,林思怡。
夏缘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看来,这位大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掀开底牌,将自己这个凭空出现的“继承人”彻底扼杀了。
只是,她算错了一步。她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只初来乍到、任人宰割的羔羊,却不知道,她招惹的是一头从地狱归来、早已磨亮了獠牙的恶狼。
“我知道了。”夏缘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翻滚的浓雾,“传我的话,召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从目击者开始查。另外……”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窗外的海风:“盯紧林思怡的一举一动。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想唱一出什么戏。”
与此同时。在距离林家庄园数十公里外,一处位于一号公路悬崖边的顶级安全屋内。
壁炉里的火焰静静燃烧,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温暖而明亮。巨大的防弹玻璃外,是与林家庄园视角截然相反的壮阔海景,阳光穿透云层,在海面上洒下万道金光。
“失踪”的老夫人林素鸢,正安然地坐在沙发上,身披一张柔软的羊绒毯,小口品着一杯由彼得森医生亲手调配的草本茶。她的身上没有丝毫病容,反而精神矍铄,那双历经百年风云的眼眸,此刻正闪烁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与智慧。
在她的对面,站着一个身姿笔挺如枪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贴身作战服,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正是“夜枭”的主帅——程笙笛。
“老夫人,一切如您所料。”程笙笛恭敬地汇报着,“您‘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开。林思怡第一时间联系了家族旁支的几位长老,以‘家族不可一日无主’为由,试图召开长老会,暂时接管家族所有事务。她还许诺了重利,拉拢了几家与我们有生意往来的小家族。”
林素鸢轻轻吹了吹杯中的热气,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屑与嘲弄:“我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就是太心急了。藏了几十年的尾巴,终于舍得露出来了。”稍顿,她问:“林缘那边呢?”
“小姐一直都在冷静地处理问题。”程笙笛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她一面安排人手暗中调查您失踪的事情,一面与宋家作生死搏斗。”
林素鸢颔首道:“很好。”
“另外,苍鹰已经将‘夜枭’的反常透露给了她。现在,小姐应该已经将所有的怀疑都指向了林思怡。”
“嗯。”林素鸢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的万丈波涛,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
“不下一场猛药,又怎能逼出那些藏在暗处、盘根错节的毒蛇?”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林家的这棵大树,看着枝繁叶茂,内里却早已生了不少蛀虫。我老了,没有那么多精力去一个个敲打了。但林缘不一样,她年轻,有魄力,更有我所没有的狠辣。”
这场突如其来的发病和神秘失踪,从头到尾,都是她自编自导的一场大戏。家庭医生彼得森是她的亲信,“夜枭”是她的底牌。她以自己为饵,就是要将那些心怀鬼胎之人,一次性全部引出水面。
她要用一场最猛烈的风暴,为夏缘扫清所有继承路上的障碍。
第73章 有多少人会露出狼子野心
“我不仅要将林家交到她手上,”林素鸢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一个执棋者掌控全局的自信微笑,“我还要将一个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掣肘的林家,完完整整地交到她手上。”
“现在,饵已布下,鱼儿也已入网。就让我看看……”她眼神中闪烁着光芒,“我那个流落在外、被所有人低估的外孙女,会如何收拾这个残局……她会是那条最凶狠的鲨鱼吗?”
第二天,林氏庄园。
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年老橡树的枝叶,在檀木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前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室内凝滞如冰的空气。这里弥漫着古旧书籍和红木家具的沉静香气,但自从老夫人林素鸢“病重失踪”后,这股香气里便掺杂了一丝无形的、名为“恐慌”与“野心”的异味。
夏缘站在一排巨大的书架前,指尖缓缓划过一列列烫金书脊。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消磨一个闲散的午后,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透露出猎人般的警觉与耐心。
她不是在看书,而是在感受这座百年庄园里,每一寸空气的流动,每一个角落的呼吸。老夫人的失踪,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早已在水下激起了无数汹涌的暗流。
“林缘!”一声尖利得几乎要划破空气的惊叫,骤然从书房门口传来。
夏缘缓缓转过身,看向来人。
林思雨正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却无法掩饰那张因极度震惊而扭曲的脸。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指着夏缘,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应该已经在回华国的飞机上了吗?!”
夏缘看着她,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淡笑,语气平缓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思雨姨,这里是外婆家,我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林思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你明明已经签了放弃继承权的声明,答应回华国了!你这是在耍我们吗?!”
夏缘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她的从容与林思雨的失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三天前,林家“聚义堂”。沉重的花梨木长桌旁,一众族老正襟危坐,气氛肃穆得如同法庭。
夏缘坐在堂下,小脸煞白,肩膀微微颤抖,眼中蓄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恐与泪水。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对为首的七叔公林汉庭说:“七舅公……各位舅公……那天……那天我本来也要和父母坐同一辆车的……那场车祸,根本就是冲着我来的!我怕……我怕那些人还要继续对付我……我不想争什么继承权了,我只想活下去!求求你们,让我回华国吧!我愿意签下任何文件,只要能让我安全离开!”
她那副被吓破了胆、楚楚可怜的模样,成功博取了所有人的“同情”。七叔公林汉庭看着她签下那份“自愿放弃一切继承权”的声明,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表面上露出失望的神态,叹了口气,挥手同意了她的请求。
就在当晚,林思雨在自己的房间里,兴奋地打开了一瓶珍藏的罗曼尼·康帝。她对着镜中容光焕发的自己,得意地举杯:“林缘啊林缘,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稍微吓唬一下就屁滚尿流地滚蛋了。只要那丫头一上飞机,这份声明立即生效!到时候,整个林家,连同那个老不死的,还不都是我的囊中之物!”
此刻,看着眼前好整以暇的夏缘,林思雨感觉自己像是吞了一万只苍蝇般恶心。三天前那场得意的美梦,瞬间碎成了最尖锐的玻璃碴,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
“林缘!你这个骗子!”林思雨气急败坏地冲上来。
“住口!”
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呵斥从门外传来。
七叔公林汉庭拄着一根龙头拐杖,在一众族老的簇拥下,面色铁青地走了进来。他显然也是刚刚得知消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夏缘:“林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亲口对我们说要回华国避祸,为何会出尔反尔,还留在这里?!”
其他族老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充满了被戏耍的愤怒。
一时间,整个书房里,夏缘仿佛成了众矢之的,被无形的声浪与压力层层包围。
夏缘依旧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那抹淡笑甚至都没有消失。她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他们身后的阴影处,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空间:“因为,我在等一个人。现在看来,是等到各位了。”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身影,从族老们身后缓缓走出。
“我看,你们等的不是她,而是在等我死吧?”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只见本该“病重失踪”的林素鸢老夫人,身着一件墨绿色盘扣锦缎长衫,精神矍铄地站在那里,手里还盘着两颗温润的玉石核桃。她的身后,跟着一脸肃穆的家庭医生彼得森。
“大姐?!”这是族老们在惊叫。
“姨妈?!” 这是林思雨的惊恐声。
七叔公林汉庭浑身一震,手里的龙头拐杖几乎握不住。林思雨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林素鸢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脸色惨白的七叔公和林思雨身上。
“怎么?看到我这个老太婆还活着,你们好像……很失望?”
“不……不是的,大姐!”七叔公连忙辩解,“我们是担心您……”
“担心?”林素鸢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担心我死得不够快吧,汉庭!我这几天,不过是让彼得森医生配合我演了一出戏,装病,再躲起来清静几日。就是想看看,我这个老太婆一‘倒’,林家这艘船上,到底会有多少人迫不及待地想跳出来当船长,又有多少人,会露出吃里扒外的狼子野心!”
她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书房内炸响!所谓病重是假的!失踪也是假的!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一个由老夫人亲手布下的、引蛇出洞的局!而夏缘,从始至终都是她最信任的执棋人!
“我林素鸢执掌林家五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老夫人的声音愈发冰冷,“可我没想到,家贼,最是难防!你们一个为了篡夺家主之位,一个为了那点可怜的继承权,就敢联手算计我唯一的血脉,逼她离开!你们的眼里,还有我这个家主吗?!”
第74章 落入了天罗地网之中
“噗通”一声。 林思雨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七叔公林汉庭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此刻已是灰败如土。他看着气势逼人的林素鸢,又看了看旁边神色淡然、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夏缘,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这对祖孙俩联手设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夏缘缓缓走到老夫人身边,扶住她的手臂,目光平静地看向地上那滩烂泥似的林思雨,声音清冷地为这场大戏落下了帷幕:“思雨姨,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还在这里了吗?”
原来,昨天晚上,老夫人林素鸢的专属律师杨少言,专程来到庄园,为夏缘讲述了老夫人的全盘计划。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肺叶上。窗外,深秋的雨水毫无征兆地泼洒下来,打在雕花的红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无数只催命的鬼手在拍打。
林素鸢没有再看那瘫软在地的林思雨一眼,而是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走到那张代表着林家最高权力的酸枝木书桌后。紫檀木太师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老夫人坐下了。两颗玉石核桃在掌心缓慢转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哒、咔哒”声。
“都站着做什么?”林素鸢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不是要开族会吗?不是要讨伐我这个‘不孝’的外孙女吗?坐啊。”
谁敢坐?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跟着七叔公林汉庭起哄的族老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瘟鸡,脑袋恨不得缩进胸腔里。有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油汗,眼神飘忽,在这个并不宽敞的空间里四处乱撞,就是不敢在这个当口去触碰老夫人的目光。
林汉庭握着龙头拐杖的手背上,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又平复。他毕竟活了七十岁,在唐人街这片鱼龙混杂的地界上滚了一辈子钉板,哪怕现在是大败溃输的局面,他那股子被逼到绝境的凶狠劲儿反倒涌了上来。
“大姐,好手段。”林汉庭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为了诈我这个老骨头,您连亲外孙女的名声都不顾了?林缘这孩子可是亲口承认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国,这种没担当的话,也是戏文里的一部分?”
他这是在赌。赌夏缘那番“逃跑言论”是真的,赌这个才被找回来没多久的“真千金”根本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只要把夏缘这滩泥抹黑了,他林汉庭就算输了今天这一阵,以后在族里也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
夏缘站在书房的阴影里,那个位置恰好避开了头顶水晶吊灯的直射。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金属防风打火机,“叮”的一声脆响,盖子弹开,橘黄色的火苗窜了出来,照亮了她那张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
“七舅公,您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夏缘合上盖子,火光熄灭,复又弹开,“外婆刚才已经说过,那只不过是演了一出戏,为了挖出吃里扒外的的蛀虫。”夏缘迈开长腿,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而富有韵律,一步步逼近林汉庭,“如今蛀虫挖出了,我又何必走呢?”
林汉庭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拐杖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噪音。他声音颤抖着说:“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我踏进庄园的那一刻起,你、林思雨以及心怀叵测的其他人,所做的每一笔账,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这儿了。”
夏缘抬起手,将一直夹在腋下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轻飘飘地扔到了那群族老面前的茶几上。
档案袋没有封口。惯性作用下,一沓厚厚的文件滑了出来,散落在地。
最上面的一张,赫然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背景昏暗,是在一家名为“金龙”的地下赌场包厢里,林思雨正满脸堆笑地给一个满脸横肉的意达利人点烟。而那个意达利人,正是近期一直在蚕食林家生意的黑手党头目——维托·卡鲁索。
在照片旁边,是一份复印的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个位于开曼群岛的皮包公司,汇款方则是林家掌管的几个核心档口的流动资金账户。这些资料都是“陨七”收集的。
原本安静如鸡的族老们瞬间炸了锅。几个眼尖的老头子飞快地捡起地上的文件,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这……这是怎么回事?!思雨!你把东区那三家酒楼的流水都转走了?!”
“还有这个!这是什么?要把祖产抵押给意达利人?!”
“混账!简直是混账!”
原本还想观望局势的墙头草们,此刻为了洗清自己,骂得比谁都大声。唾沫星子横飞,若不是顾忌着老夫人还在座,恐怕这会儿拐杖早就抡到林汉庭那张老脸上了。
林汉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兜头敲了一闷棍。他猛地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林思雨,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血,吼道:“你……你个蠢货!我让你去联系的是洪门的陈老三!你怎么会去招惹维托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煞星?!”
林思雨早就吓破了胆,此刻被七叔公一吼,更是抖如筛糠,带着哭腔喊道:“您……您不是说的吗?只要能把那笔窟窿堵上,找谁都行……宋宇光说维托给的利息低,出手快,我就……”
“宋宇光?”一直沉默的夏缘突然开口,这三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带着某种刺骨的寒意。
他走到林思雨面前,蹲下身子。这个动作让他的视线与林思雨平齐。夏缘那双遗传自母亲的丹凤眼此刻微微眯起,瞳孔深处却是一片死寂的黑,像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姨母,看来你的交友圈子挺广啊。”夏缘伸出手,帮林思雨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宋宇光那种人,你也敢信?你知道他前天晚上在哪儿吗?”
林思雨牙齿打颤,本能地想要往后缩,却被夏缘那只修长的手死死按住了肩膀。那只手看似文弱,力道却大得惊人,指骨几乎要嵌入他的锁骨缝里。
“他在‘麦克莱恩精神病院’的院长办公室里喝咖啡。”夏缘贴在林思雨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一起喝咖啡的,还有我的好大姨林思怡
。”
第75章 眼睛里面只有无尽的怨毒
林思怡这三个字,像是一道炸雷,直接在林思雨的脑浆里爆开!
那个被老夫人赶出家门、被家族除名的人!那个传说中掌控着某种可怕力量的疯子!
林思雨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流声,那是极度惊恐之下导致的气管痉挛。她哆哆嗦嗦道:“不……不可能……她……她说……”
“她说只要我倒了,林家就是你们母女俩的?”夏缘注视着林思雨惨白的脸颊,嘴角没有任何弧度,“姨母,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那种人如果真的掌了权,第一件事就是要把你们这些知情的‘功臣’全部填进萨克拉门托河的水泥柱子里。”
林思雨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对权力的渴望,更压倒了那点可怜的亲情。她猛地对着老夫人跪下,涕泗横流地嚎叫起来:“姨母!救我!都是七舅教我的!还有林思怡
……都是林思怡逼我的!她说只有把林缘赶走,我们二房才有出头之日!那个车祸……姐姐和姐夫那个车祸不是意外!是七舅让我在刹车油管上动了手脚!我不想杀人的!我真的不想杀人的!”
这一嗓子吼出来,整个书房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就连刚才还在叫骂的族老们也闭了嘴,惊恐地看向站在中央的那个年轻女子——夏缘。
原来令夏缘父母林思瑛和罗荣明丧生的那场车祸,竟然真的是自己人下的手!
林汉庭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晃了两晃,手里的龙头拐杖“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完了,自己彻底完了。勾结外敌、谋夺家产,这些罪名顶多是逐出家门。但残害同族、谋杀子侄……按照林家的家规,这是要三刀六洞、死无葬身之地的重罪!
“汉庭。”书桌后,一直冷眼旁观的林素鸢终于开口了。老夫人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阅尽千帆后的疲惫与冷酷,“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林汉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板的声音沉闷而绝望。他不再看夏缘,而是死死盯着那个他叫了一辈子大姐的女人,浑浊的老眼里涌出两行热泪。
“大姐……我是鬼迷了心窍……但我没想让侄子侄女死啊!我只是想让他们受点伤,林家这摊子事太乱了,侄子侄女和林缘镇不住的!我是为了林家啊大姐!”
“为了林家?”夏缘缓缓开口道,“为了林家,你就把核心产业的账目交给意达利人?为了林家,你就让侄女去给宋家当枪使?为了林家,你就要弄死我这个唯一的继承人?”她冷笑一声,“七舅公,这话你自己信吗?”
夏缘转过身,面向书桌后的老夫人,微微躬身:“外婆,家规不可废。这事儿,您来定。”
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举动。她虽然赢了这一局,掌控了全局,但她毕竟刚回归林家不久,根基未稳。如果由她亲口下令处死七叔公,难免会落人口实,让其他族老觉得她冷血无情。把刀递给林素鸢,既是尊重,也是试探。
林素鸢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外孙女。那一瞬间,老夫人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看到幼狮初露獠牙的感慨。
她没有看错人。这个孩子,比当年自己的丈夫要狠,比那个逆女林思怡要正。
林素鸢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三下。这三下敲击声,在死寂的书房里如同丧钟。
“老七,念在你跟了我四十五年的份上,我不杀你。”
林汉庭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一线生的希望。
“但是,”林素鸢的话锋一转,如凛冬寒风,“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天起,收回你和林思雨名下所有产业、股份、分红。将林汉庭、林思雨的名字,从族谱中……剔除。”
剔除族谱!这对于一个传统的华人家族来说,比死还要难受。这意味着他们死后连进祠堂的资格都没有,彻底成了孤魂野鬼!
林汉庭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大姐……大姐你不能……”
“笙笛。”林素鸢喊了一声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夜枭”主帅程笙笛。
其实不用程笙笛动手,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灰鼠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神情冷肃的黑衣壮汉。
“带下去。”夏缘淡淡地下令,“送七舅公和姨母去‘安享晚年’。记住,旧金山风大,别让他们乱跑。”
灰鼠微微点头,一挥手,两名壮汉便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林汉庭和林思雨往外拖。
“林缘!你不得好死!我在地狱里等着你!!”林思雨绝望地嘶吼着,声音凄厉刺耳。
林汉庭则是一言不发,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任由被人拖拽着,那双死灰色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夏缘,里面没有悔恨,只有无尽的怨毒。
随着书房沉重的橡木门缓缓合上,那凄厉的叫喊声也被隔绝在了门外,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那些刚才还试图和稀泥的族老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看着那个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的年轻身影,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 这个林家,变天了。
夏缘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各位长辈。”她的声音温和有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天的闹剧让大家见笑了。不过,既然烂肉已经挖掉了,剩下的肉就该长得更结实才对。我不希望以后再看到任何吃里扒外的事情发生。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
“缘缘小姐放心,我们一定唯家主马首是瞻!”
族老们纷纷表态,生怕晚了一步就被划入“烂肉”的行列。
“行了,都散了吧。”林素鸢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众人如蒙大赦,逃也似地离开了书房。
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书房里只剩下祖孙二人和那个名叫彼得森的外国医生。
林素鸢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在这一瞬间突然垮了下来。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彼得森连忙上前,递过去一块手帕和几粒药丸。
第76章 作为继承人光有智慧和手段还不够
夏缘快步走过去,帮老人顺着后背。当林素鸢移开手帕的时候,那洁白的布面上赫然是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外婆……”夏缘的眉头紧锁,着急地叫道。
“没事。”林素鸢摆了摆手,吞下一颗药丸,脸色稍微红润了一些,“本来是装病,结果装成了真病,倒是让那两个畜生信以为真了。”
老夫人抬起头,那双原本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变得有些浑浊,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凉。她缓缓开口道:“缘缘,刚才是不是觉得外婆心软了?”
夏缘沉默了片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外婆手边:“活着比死了更痛苦。尤其是对于七舅公那样的人,让他一无所有地看着我在林家掌权,才是最大的惩罚。”
“好。”林素鸢欣慰地笑了,笑声牵动气管,又是一阵轻咳,“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杀人是最下乘的手段,诛心才是上策。”
林素鸢从领口里掏出一把造型古朴的铜钥匙,颤巍巍地递给夏缘。
“这是书架后面那个保险柜的钥匙。里面是你父亲当年的日记,还有……关于‘长生计划’的一些调查资料。”
提到“长生计划”,夏缘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外婆,您早就知道那个计划?”
“我只是怀疑。”林素鸢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当年你大姨思怡搞的那个‘伊甸园’项目,太邪门了。我以为只要把她赶出家门就能了结,没想到……她和宋宇光勾结,像一条毒蛇一样,在暗处盯着我们。”
林素鸢回过头,双手紧紧抓住夏缘的手腕,用哀求的口气说:“缘缘,答应外婆。宋宇光抓住你爸,是想得到他的原始资料,那个‘长生计划’,如果真的让他弄成了,整个林家,甚至整个唐人街,都会变成地狱。你必须……”
“我知道。”夏缘反手握住林素鸢的手掌,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坚硬的磐石,“我已经把父亲接回来了。我会把那条毒蛇的头砍下来。我会让林家……干干净净。”
林素鸢定定地看着外孙女,良久,在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不曾拥有的火焰。那是复仇的火焰,也是新生的火焰。她松开了手,疲惫地靠回椅背上,挥了挥手,“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彼得森会照顾我。”
夏缘没有再多言,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一场 “请君入瓮” 的大戏,以雷霆万钧之势落下帷幕。林氏家族这艘驰骋商海百年的巨轮,在经历了一场短暂却足以撼动根基的剧烈摇晃后,如同被巧手校准了罗盘的旗舰,以一种更决绝、更沉稳的姿态,劈开迷雾,重新锚定了航向。那些潜藏在阴影里的蛀虫与觊觎者,或被清扫出局,或蛰伏敛迹,整座林家庄园都透着一股雨过天晴后的清明,却又暗藏着山雨欲来的沉凝。
风波平息后的第三天,晨曦微露时,老夫人林素鸢便让人在庄园后山的沁芳水榭备下了清茶。
水榭孤悬湖心,由九曲石桥与岸相连,四面无墙,只挂着细密的白纱幔帐。风过处,纱幔如流云般轻拂,簌簌作响,将远处如黛山峦、近处满池碧荷都晕染成了朦胧的写意画。金丝楠木的小几擦得锃亮,上面端端正正摆着一套汝窑天青色茶具,釉色温润如玉,透着内敛的光华。沸水注入紫砂壶时,腾起的热气裹挟着顶级大红袍醇厚的岩韵,与池中荷花清冽的甜香交织缠绕,漫溢在水榭的每一个角落。阳光透过纱幔筛下,在茶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美得静谧而悠远,仿佛能洗去世间所有的喧嚣与戾气。
夏缘抵达时,林素鸢正端坐蒲团上亲手冲泡功夫茶。她指尖捏着茶针,探入茶饼取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提壶注水时手腕稳如磐石,茶汤沿着壶嘴呈一道纤细的弧线落入公道杯,不溅一滴。那优雅从容的模样,仿佛前几日聚义堂上雷霆震怒、杀伐决断的铁腕老夫人,不过是旁人臆想出来的幻影。
“来了,坐。” 老夫人抬了抬眼,眼角的皱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目光掠过夏缘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示意对面铺着软垫的蒲团。
“外婆。” 夏缘依言坐下,一身月白旗袍衬得她身姿窈窕,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沉静,眉宇间不见丝毫浮躁,唯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林素鸢将第一泡茶水缓缓淋在案头的紫砂茶盅上,飘荡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深藏的锐利。“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 她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无论是先前在林思怡面前的隐忍蛰伏,还是聚义堂上故意示弱、引蛇出洞,都恰到好处。懂得藏锋守拙,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信任与胜算,这是为帅者的大智慧,你比我预想中更懂分寸。”
夏缘静静听着,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有接话。她清楚,外婆的夸奖从不是终点,而是另一场棋局的开篇。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果然,林素鸢话锋一转,执壶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如精准的探照灯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审视:“不过,作为林家未来的继承人,光有智慧和手段还不够。”
她将一杯澄澈红亮的茶汤推到夏缘面前,茶汤在汝窑杯壁上漾开浅浅的涟漪,香气愈发浓郁。老夫人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你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早就过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夏缘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极短暂地停顿了半秒,那停顿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随即,她若无其事地将茶杯送到唇边,轻啜了一口。醇厚的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回甘悠长,可她舌尖却尝到了一丝预料之中的涩味 —— 那是权力与责任带来的必然牵绊。
第77章 我的感情不是用权力来交易的买卖
“林家的继承人,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整个家族的脸面与声誉。” 林素鸢缓缓放下茶壶,壶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声音里透出不容置喙的威严,“我们林家门第清白,百年基业不容玷污,绝不能容忍家族的名字,和任何不体面的流言蜚语联系在一起。”
夏缘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瓷杯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她愈发清醒。她从外婆字里行间,清晰地品出了那未说出口的弦外之音。
“那个叫陶斯民的年轻人,我看过他的资料。” 林素鸢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寻常物件,“出身官宦世家,自身能力也不俗,家世与你现在的身份确实匹配。”
话音未落,老夫人的眼神骤然变得犀利如刀,直刺人心,“但是,我的人查到,他与宋家的女儿宋佳佳从小就订有婚约。这些年,宋佳佳对他纠缠不休,死缠烂打。无论陶斯民如今对你是何种心态,无论你是有心介入还是无意为之,在外人眼中,你都已经陷入了‘第三者’的境地。缘缘,你明白这三个字对一个女人的声誉,尤其对林家继承人的声誉,意味着什么吗?”
她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得如同寒冬的湖水:“这是毁灭性的打击。”
水榭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听得见风拂过白纱幔帐的簌簌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荷香依旧清冽,却仿佛也染上了几分凝重。
林素鸢定定地看着夏缘,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下了最后的通牒:“所以,你必须尽快、并且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你和那个男人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林家的继承人,绝不能有这样的人生污点,绝不能让旁人戳着林家的脊梁骨说话。”
夏缘沉默了片刻,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她抬起头,迎上老夫人那双洞悉世事、饱经沧桑的眼睛,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几分嘲弄与倔强的弧度。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外婆,我来林家,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要接受的是一场关于商业、权谋和人性的严酷考验。这些挑战,我乐在其中,也从未退缩。但是……”
夏缘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坚定而明锐,仿佛褪去了所有温顺的伪装,露出了她灵魂深处最坚硬、最不容侵犯的内核,“陶斯民…… 他不是一件没有生命、可以被您,被林家随意‘处理’掉的物品。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自己思想与情感的男子汉。”
她缓缓站起身,隔着一张小小的金丝楠木茶几,与这位执掌林氏家族半个世纪、手腕强硬的铁腕女王遥遥对峙。她身形虽纤细,气场却丝毫不落下风,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我的感情,也不是一笔可以用利益来衡量、用权力来交易的买卖。为了林家的未来,我可以去拼杀,去布局,去不择手段,哪怕遍体鳞伤也无怨无悔。但我的人生,我的爱人,必须由我自己选择,自己守护,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夏缘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睥睨一切的强大自信,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锋芒:“外婆,能定义我人生的,从来不是别人的眼光,不是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所谓‘污点’,只要我足够强大,只要我能站稳脚跟,它就会变成别人口中的‘传奇’。这件事,我会亲自解决,用我的方式。既不会让林家的声誉蒙尘,更不会牺牲我所在意的人。”
水榭之内,祖孙二人,两代女王,目光在空中激烈地碰撞。林素鸢的眼神如历经风浪的定海神针,深不可测,沉淀着岁月的智慧与威严;夏缘的目光如初露锋芒的绝世宝剑,锋锐无匹,闪烁着年轻的倔强与底气。空气仿佛都在这无声的对峙中凝滞,唯有茶香与荷香在其间悄然流动。
良久,林素鸢那张紧绷的严肃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极深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先前的威严与冰冷,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欣赏,是发自内心的满意,更有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与期许。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如同金石落地,掷地有声,“我给你一年时间。向我证明,你的‘传奇’,究竟能不能成真。”
一九八八年,一月中旬。
旧金山的冬日,难得迎来了一个晴朗的日子。阳光清冽而干净,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的冷水晶,笼罩着整座城市,将街道、建筑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但这份明媚,却终究无法驱散华尔街崩盘后,弥漫在整个金融圈乃至这座城市空气中的那股萧索与不安的气息。
林氏庄园宏伟的正厅里,巨大的壁炉中火焰熊熊燃烧,木柴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墙壁上悬挂的林家历代掌门人的肖像照得忽明忽暗。那些黑白照片上的人,神情各异,却都透着一股相同的沉稳与锐利,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个家族的新一代继承者。
夏缘一袭剪裁利落的米色羊绒大衣,领口衬着一圈柔软的狐狸毛,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清瘦,面色也愈发白皙。她安静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草坪上被冬霜染白的枝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温热的红茶杯。杯中的红茶汤色醇厚,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玻璃窗上的些许寒气。
三个月的 “学术交流” 期限,即将画上句号。这短短九十天,却比她过去二十七年经历的任何风浪都要惊心动魄,都要刻骨铭心。
从 “黑色星期一” 那场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中,她凭借前世的记忆与精准的判断,果断出手做空,在惊涛骇浪般的股市中攫取了天文数字般的利润,为自己积累了坚实的资本;到识破林思怡与宋宇光联手设下的连环圈套,步步为营,精准反击,在林氏集团的继承权争斗中,将这两个野心勃勃的对手逼至狼狈不堪的角落,让他们元气大伤。
第78章 传奇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夏缘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初入这片陌生的丛林,便迅速适应了环境,找准了猎物,凭借着过人的智慧与狠辣的手段,迅速站稳了脚跟,并向所有觊觎林家基业的人,展露了自己锋利无比的獠牙。
“三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身后,传来老夫人林素鸢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岁月沉淀后的沙哑。
夏缘转过身,看到外婆身披一件厚厚的克什米尔披肩,深灰色的绒线衬得她面色愈发蜡黄,却也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威严。她由管家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缓缓走了过来,步伐虽有些迟缓,却依旧稳健。她的目光落在夏缘身上,锐利依旧,却比先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 有毫不掩饰的欣赏,有深思熟虑的考量,甚至还有一丝属于长辈的、隐藏极深的担忧。
“是啊,” 夏缘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是时候该回去了。”
“可惜,时间还是太短了。” 林素鸢歪头示意管家退下,管家躬身应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正厅。老夫人独自走到夏缘身边,与她并肩看向窗外,目光悠远,“林思怡那个丫头,继承了她父亲所有的愚蠢和贪婪,成不了大气候;但她背后的那个宋宇光,心思深沉,手段阴狠,却不简单。这次你虽然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损失惨重,但他们的根基未损,势力依然庞大。”
林素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如同冬日的寒风:“他们就像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这次吃了亏,只会变得更小心,也更歹毒。一有机会,就会想方设法地扑上来咬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夏缘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外婆,斩草,有时候并不需要急着除根。留着几根杂草,反而能时时提醒我,这艘林家的巨轮上,永远不能掉以轻心,永远要保持警惕。”
林素鸢闻言,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棋逢对手的亮光。她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夏缘一眼,目光复杂而深沉:“你这次回去,他们一定会把手伸到华国。那里是你的地盘,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熟悉那里的一切;但同时,那里也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漩涡中心,鱼龙混杂,危机四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回去之后,万事一定要小心。”
“我的主场,自然我说了算。” 夏缘的语气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大自信,“他们如果敢来,敢在我的地盘上兴风作浪,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客死异乡’,什么叫有来无回。”
这份与年龄不符的杀伐决断,这份深入骨髓的自信与狠辣,让林素鸢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她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揶揄的意味:“至于你和那个陶家小子的事……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看好。但我的承诺依然有效,一年为期。” 林素鸢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我等着看,我的外孙女,要如何书写属于她的‘传奇’。”
“传奇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夏缘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动摇,“您看着就好。”
正厅里的老式座钟,时针缓缓指向了十点,浑厚而悠远的钟声敲响了整点,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时光流转的厚重感。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这个你拿着。” 林素鸢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木盒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边缘泛着温润的包浆,显然是历经了岁月的沉淀。她将木盒递到夏缘面前。
夏缘伸手接过,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她轻轻打开木盒,只见暗红色的丝绒内衬上,静静地躺着一枚色泽温润、雕工精美的私印。印章由顶级的和田羊脂玉雕成,白如凝脂,润如美玉,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印钮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羽雕刻得栩栩如生,线条流畅自然,透着一股尊贵典雅的气息。印面则用古篆刻着一个遒劲有力的 “林” 字,笔画之间,尽显风骨。
“这是我当年,为璐瑶准备的及笄礼物。” 林素鸢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与怅然,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木盒的边缘,眼神悠远,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只可惜她不是林家血脉,终究无缘继承这份家业…… 现在,它归你了。见印如见我,从今往后,林家在亚洲的所有资源、人脉、产业,你皆可凭此印调动,无需再向我请示。”
这枚小小的印章,看似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它代表的不是简单的财富与权力,而是林氏家族最高权力的正式交接,是老夫人对她的完全认可与托付。
顿了顿,老夫人收回思绪,语气重新变得沉稳而坚定:“从今往后,雅华兰集团的全部业务,由你全权接管。” 她转向一旁躬身肃立的杨少言,“杨律师,你送小姐去机场。之后,你留在华国一段时间,全力协助小姐处理林氏集团在香江和内地的所有事务,务必事事以小姐的指令为准。”
“是,老夫人。” 杨少言恭敬应道,语气中带着绝对的服从。
临出门前,林素鸢忽然上前一步,给了夏缘一个拥抱。这个拥抱并不温暖,甚至有些生硬,老夫人的身体带着岁月的凉意,怀抱也并不宽厚,却带着一种无言的力量,一种属于长辈的期许与托付。
“去吧。” 林素鸢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记住,你是林家的继承人,但首先,你要是林缘。”
夏缘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抬手,轻轻回抱了一下外婆。她能感受到老夫人单薄的肩膀,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片刻后,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外婆保重,我会回来的。”
说完,她转身,握着紫檀木盒的手紧了紧,迈开坚定的步伐,向门外走去。阳光透过大门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如同她即将开启的,充满未知与挑战,却也注定光芒万丈的未来。
第79章 未来的世界将是数字化的世界
纽约的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压着整座城市,仿佛要将所有生机都压榨殆尽。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在曼哈顿的高楼峡谷间呼啸穿梭,刮得人脸颊生疼。自一九八七年十月那场史无前例的“黑色星期一”之后,全球经济的寒冬才刚刚拉开序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萧瑟与不安。
“黑色星期一”的金融绞杀战,那曾是无数人一夜之间倾家荡产的噩梦,却是她夏缘凤凰涅盘的舞台。凭借着对未来走势的精准预知,她在市场崩溃前夜,果断而狠厉地抛售,精准做空,逆流而上,为自己攫取了天文数字般的利润。那几天,华尔街弥漫着恐慌和绝望,而她,却如同置身事外的清醒猎手,在血腥的厮杀中,悄无声息地吞噬着猎物。用这笔常人难以想象的巨额资金,她又趁机低价吸纳了Ibm、微软、英特尔、苹果、王安电脑等一系列未来科技巨头的股票,并成功入股了当时尚处于萌芽阶段的c-cube(斯高柏)和思科。每一步棋,都精准地落在了时代的脉搏之上,每一次出手,都像是在为未来埋下一颗颗能够开出黄金花的种子。
午后,纽约皇后区,一栋老旧的红砖公寓楼。冬日的阳光稀薄地洒落在斑驳的墙壁上,却无法驱散弥漫其间的潮湿与霉味。夏缘再一次来到这里,推开那扇油漆剥落的木门。
公寓内部与外部的破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客厅里堆满了各种电子元件、线路板、厚厚的专业书籍,以及喝空的咖啡杯和吃剩的泡面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混合了焊锡、电路板和大脑高速运转后产生的焦灼气味。几台老旧的电脑嗡嗡作响,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几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台拆开的服务器争论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乱飞。这里没有豪宅的富丽堂皇,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与智慧碰撞的火花。
“夏小姐,您来了!”听到动静,坐在角落里,正对着一堆芯片冥思苦想的唐曜瑞博士猛地抬起头,他那双因为长时间工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惊喜与清澈的光芒。他身上的毛衣已经起了球,头发乱糟糟的,但精神状态却异常饱满。
“唐博士,我的‘学术交流’期满,明天就要回国了。”夏缘走进客厅,目光扫过这略显凌乱却充满活力的空间,唇边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虽然之前已经给了你一笔款项,要你招募人才,改善居住环境。可看来,你这里……”她无奈地摊了摊手。
唐曜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却带着几分执拗的坚持:“夏小姐,我知道您是一片好意。但,这里……这里真挺好的!您看,虽然条件简陋,但脑子不乱。这里的人穷,但思想不穷。每次遇到难题,随便敲开一扇门,都能找到一个能和你吵到脸红脖子粗,最后帮你解决问题的高手。”
他指了指那群还在激烈讨论的年轻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自豪:“住在这里的,不是各大学府的精英,就是从硅谷出来的技术疯子。大家志同道合,为了一个技术难题,可以熬通宵,可以吵翻天。这种氛围,是金钱买不来的,也是那些光鲜亮丽的实验室里感受不到的。”
夏缘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她明白唐曜瑞的用意。这种纯粹的技术交流和思想碰撞,才是最宝贵的财富。她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理解。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你喜欢的方式来。”夏缘走到唐曜瑞面前,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但有一点,你务必要记住。我们未来的重点,将是半导体芯片、模块的研发设计,以及计算机软硬件的核心技术。无论是招募人才,还是未来投入研发的资金,都要围绕这个方向进行。”
唐曜瑞接过文件,翻阅着上面的规划,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夏缘:“夏小姐……您这是……要直接涉足芯片和操作系统领域?”
“没错。”夏缘的声音沉静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Vcd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世界,将是数字化的世界。谁能掌握最核心的技术,谁就能掌握话语权。现在,我们必须提前布局,为将来可能出现的任何挑战,做好万全的技术储备。”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唐博士,回国后,我会组建一个专门的技术委员会,由你来担任负责人。我的要求只有一个,聚集最顶尖的华人技术人才,将我们国家在这些领域的空白,一点点填补起来。”
唐曜瑞的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看着夏缘那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眸,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正在向他招手。他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这简直是一个能够改变一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走向的宏伟蓝图。
“夏小姐,我……我一定会竭尽所能!”他郑重地承诺道,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斗志。
夏缘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拍了拍唐曜瑞的肩膀,这份信任与期望,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告别了唐曜瑞和那些热火朝天的技术疯子,夏缘走出公寓。外面的寒风依然凛冽,但她的内心却暖意融融。这三个月,她不仅攫取了巨大的财富,更是磨砺了心智,站稳了脚跟,也为未来的宏图伟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她仰头望向纽约灰蒙蒙的天空,眼底深处,是即将归去的故土。芙蓉省,那个她曾为了自由和命运毅然离开的地方,现在,她将带着全新的面貌和力量,强势回归。
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避开波澜,而是要去主动掀起,一场属于她的时代风云。她要用她亲手书写的篇章,来证明,一个女性,一个来自东方的女性,也能在这瞬息万变的世界舞台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冬日的寒风,似乎也变成了她归途的序曲,预示着一场磅礴大戏,即将启幕。
第80章 回到了她为自己亲手搭建的舞台
旧金山国际机场。
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外,晨曦正透过薄云洒在波音 747 的银色机身上,机翼边缘凝结的霜花泛着冷冽的光。这架即将横跨太平洋的巨鸟静卧在停机坪上,引擎尚未启动,却已自带睥睨众生的气势。广播里的女声温柔得近乎缥缈,用中英双语重复着登机提示 ——“请搭乘 cA982 航班前往京城的旅客,尽快到 37 号登机口办理登机手续”,尾音被此起彼伏的行李箱滚轮声、不同语言的交谈声、孩童的哭闹声揉碎在暖烘烘的空气里,织成一张喧嚣又疏离的网。
夏缘站在登机口的黄线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真皮手提包的搭扣。她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驼色羊绒大衣,长发挽成低髻,露出纤细却线条坚韧的脖颈。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最后一次望向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 金门大桥的剪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金融区的摩天大楼刺破云层,像一柄柄冰冷的利剑。
这座给了她新生、财富,也给了她午夜惊魂、生死博弈的城市,正在视野里慢慢缩小。
三个月的惊涛骇浪,此刻化作胸腔里沉甸甸的钝感。不是梦。手提包里,羊脂玉印贴着大腿,温润的触感穿透布料传来,那是外婆林素鸢留给他的信物,也是她在绝境中最后的底气;脑海里,那串瑞士银行账户的数字清晰如刻,每一个零都带着华尔街谈判桌上的硝烟味,带着旧金山暗巷里的血腥味,足以在华国传媒界掀起一场地震。
她不仅活了下来,还从猎人的陷阱里,抢来了足以改写命运的筹码。
“女士,登机口即将关闭。” 乘务员的提醒拉回她的思绪。夏缘收回目光,没有丝毫留恋,转身踏入登机通道。
飞机轰鸣着刺破云层,旧金山的璀璨海湾、连绵灯火,连同那些潜藏在阴影里的追杀与算计,被彻底甩在身后。万米高空之上,机舱内只剩空调的细微嗡鸣,窗外是深蓝近黑的无垠天际,星辰稀疏,像撒在墨色丝绒上的碎钻。
夏缘靠在舷窗边,羊绒毯盖在膝上,指尖却依旧冰凉。她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片阔别三个月的故土 —— 京城的胡同,灰瓦红墙,还有那个种着紫藤花的四合院。每年四月,紫色的花穗垂下来,风一吹,香气能漫半个胡同。
还有陶斯民。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眼底有细碎的光。可就是这样一个文弱书生,却在那块烙铁一样滚烫的、带着暗红色光芒的铁铧即将砸到夏缘身上的时候,他奋不顾身地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块飞来的死亡烙印。
“陶斯民……” 她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泛起一丝微甜的苦涩,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开浅浅涟漪。但这涟漪只持续了片刻,便被更强大的意志狠狠压下 —— 她现在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依附他人的夏缘了,她肩上扛着的,是自己的命运,是外婆的嘱托,是一场注定要赢的棋局。
唇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孤勇,几分桀骜。林思怡的狠辣,宋宇光的阴鸷,他们绝不会甘心让她带着巨额财富全身而退;宋佳佳那个名义上的 “未婚妻”,看向她的眼神从来都带着毒蛇般的嫉妒,必定还在等着给她致命一击;而她与外婆林素鸢的 “冬日之约”,才刚刚拉开序幕。
回国,不是战争的结束,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序曲。
她不怕风暴。甚至…… 有些期待。因为她知道,一盘横跨传媒、金融、政治的大棋,正在遥远的东方,等待着她执手落子。而这一次,棋盘的规则,将由她来定。她,是唯一的棋手。
京城机场。
风从广阔的华北平原呼啸而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夏缘拢了拢羊绒大衣的衣领,将半张脸埋进温暖的毛领里。眼前是熟悉的红色汉字标牌 ——“国内到达”“行李提取”,字体方正遒劲,带着扑面而来的亲切感。远处的城市天际线灰蒙蒙的,隐约能看见几座老式塔楼的轮廓,没有旧金山的繁华摩登,却透着一股沉淀了千年的厚重与安稳。
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那些在纽约华尔街彻夜未眠、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与老狐狸们斡旋的日子;那些在旧金山唐人街暗巷里与追杀者周旋、指尖握着冰冷匕首的夜晚;那些在图书馆里查阅前沿技术报告、熬得双眼通红的晨昏,仿佛都成了一场遥远的旧梦。
而现在,她回来了。回到了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回到了她为自己亲手搭建的舞台。
她的第一站,是京城广播大厦。
出租车行驶在积雪覆盖的街道上,窗外的行道树褪去了秋日的斑斓,只剩遒劲的枝干直指天空。高大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交错,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水墨画,在寒风中摇曳着,发出呜呜的声响。雪被车轮碾过,留下两道深色的辙痕,很快又被飘落的新雪覆盖。
夏缘踩着吱呀作响的积雪,踏进广播大厦的大门。暖气扑面而来,带着陈旧的木质气息和淡淡的消毒水味。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了通往三楼的按钮。手中紧紧护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文件夹,文件夹的边角被她攥得微微发皱 —— 里面是她耗费三个月心血写就的论文,《论媒介融合趋势下的跨国电视新闻网构建》,是她敲开华国传媒界大门的第一块砖。
康致熙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夏缘轻轻叩了叩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油墨香与旧书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暖气片的温热气息,让人莫名心安。办公室一如既往的整洁,靠墙的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外文期刊,窗台上摆着一盆叶片肥厚的君子兰,绿意盎然。年逾花甲的康教授正戴着老花镜,伏在宽大的木桌上批改学生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夏缘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夏缘?你回来了!” 康教授连忙放下手中的钢笔,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他快步走上前,热情地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路上辛苦了吧?外头雪大,快到暖气片那儿坐下烤烤,冻坏了吧?”
第81章 一把能够打开未来世界大门的钥匙
夏缘微微一笑,将带着寒气的双手凑近暖气片,指尖很快感受到一阵灼热的暖意。她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将手中的牛皮纸文件夹递了过去,声音温和却坚定:“老师,您还真是料事如神,我刚下飞机就直奔您这儿了。这是我在山姆国考察调研之后,写的论文初稿,里面有些想法可能不太成熟,还请您斧正。”
康教授接过文件夹,入手沉甸甸的。他低头看向封面上的标题,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挑,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又缓缓舒展。“《论媒介融合趋势下的跨国电视新闻网构建》?” 他轻声念了一遍,“媒介融合…… 跨国电视新闻网?”
这两个词对他而言,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作为国内新闻界的泰斗,他浸淫行业数十年,见过报纸的鼎盛,见证了电视的兴起,却从未想过,有一天媒体会打破壁垒 “融合”,更没想过要建立 “跨国” 的新闻网。
“你这丫头,总能搞出些别人想不到的东西。” 他笑着摇了摇头,眼中的好奇更甚,随即戴上老花镜,在办公桌后坐下,认真地翻开了论文的第一页。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规律的嗡鸣声,还有康教授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夏缘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端起康教授刚倒的茉莉花茶,温热的杯壁透过指尖传来暖意,茶水的清香在鼻尖萦绕。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康教授的脸,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一开始,康教授的翻阅还带着几分随意,指尖轻轻划过纸页,眼神平和;可翻到第二页,他的动作慢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嘴唇不自觉地抿紧;再往后,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手指捏紧了纸页的边缘,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了震惊的火焰。
论文开篇,夏缘便犀利地指出,随着电子技术的飞速发展,广播、电视、印刷等传统媒体的数字化进程已不可逆转,未来的信息传播,必将打破媒介之间的壁垒,实现内容生产与传播渠道的深度融合 —— 这便是 “媒介融合”。
她没有停留在理论层面,更结合自己在国外接触到的卫星通信技术、数字压缩技术,大胆构想:在即将到来的全球化浪潮中,华国应当建立一个能够整合文字、图像、声音等多媒体资源,跨越国界、实时互动的 “跨国电视新闻网”,让华国的声音,真正传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论文里,她引用了大量国际前沿的技术报告和数据,从卫星覆盖范围到数字信号传输效率,从国际政治格局到受众需求变化,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勾勒出一幅宏大而清晰的未来媒体蓝图。这哪里是一篇学术论文?分明是一份精确预言了未来二十年媒体发展趋势的商业计划书,一份足以改变华国传媒格局的战略构想。
康教授的手指停在 “互联网对传统媒体的颠覆性影响” 那一段,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直直地盯着夏缘,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学生。
“这…… 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见了鬼一般,“夏缘,这些…… 这些想法,这些技术分析,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夏缘平静地迎上他探究的目光,黑眸如深潭,不起一丝波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是的,老师。” 她的语气从容,听不出半点骄傲,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我在山姆国的这三个月,走访了很多传媒公司和科研机构,接触到了一些最新的技术和理念,再结合国内的实际情况,便有了这些思考。”
她当然不能说出自己 “重生” 的秘密 —— 那个来自二十年后的灵魂,带着对未来的清晰认知,才能写出这样一篇超越时代的论文。她只能含糊地归结为 “考察调研” 的成果。
可康教授是谁?他阅人无数,深耕学术数十年,自然知道这样的 “思考” 绝非 “接触一些理念” 就能形成的。这背后,需要敏锐的洞察力、精准的预判力,以及对技术、市场、政治的深刻理解。他看着夏缘那双沉静而深邃的眼睛,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二十七岁的女孩,身上散发出的光芒,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同龄人都更加耀眼,甚至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媒介融合…… 跨国电视新闻网……” 康教授喃喃自语,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消化这超前的理念,又仿佛才从一个遥远的未来穿越回来。他手中的论文,此刻在他看来,不再是一张张普通的纸,而是一把能够打开未来世界大门的钥匙。
“如果这些设想真的能实现,那…… 那将是整个华国新闻史上的里程碑!” 康教授激动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脚步急促而有力,又猛地转过身,眼神灼灼地看着夏缘,“夏缘,你这篇论文,修改完成之后,我亲自推荐给《新闻与传播研究》!不仅如此,我还要带你去见广电部的老领导,让他们听听你的想法!”
《新闻与传播研究》是国内最顶尖的新闻学术期刊,能在此发表文章,足以奠定一个学者的业界地位。而能被推荐给广电部的领导,更是意味着这篇论文的价值,已经超越了学术本身。康教授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与赞赏,他甚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亲手教出的学生,已经站在了他无法企及的高度,正准备引领一场行业革命。
夏缘闻言,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容,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谢谢老师。”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她知道,这篇论文不仅仅是她学术成果的体现,更是她布局未来、构建自己媒体帝国的重要一步。它将为她在学术界和决策层赢得话语权,让她的声音,被那些能决定行业走向的人听到。
走出康教授的办公室时,冬日的寒风依旧呼啸,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但夏缘的心中,却燃烧着一团滚烫的火焰,驱散了所有寒意。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一九八八年二月,京城西郊。
昔日略显陈旧的新源化妆品生产基地,此刻已然脱胎换骨。刚从山姆国归来的夏缘,正站在厂长办公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她的身影被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显得沉静而锐利。
窗外,二期厂房扩建工程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起重机的长臂在空中划出有力的弧线,焊接的火花如星辰般迸溅,机器的轰鸣与工人的号子汇成了一部充满原始生命力的交响。空气中弥漫着钢铁、水泥与泥土混合的气息,粗粝却滚烫。对于夏缘而言,这片充满力量与希望的土地,远比纽约第五大道的繁华更让她心潮澎湃——这里,是她商业帝国的基石,是她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起点。
第82章 新源集团创始会
办公室内部,同样焕然一新。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极简风格的黑胡桃木办公家具,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品味与雄心。这里,再也找不到一丝过去的影子。
“笃笃。”“夏总。”顾延亭推门而入,声音里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位曾经朴素严谨的老教授,如今仿佛年轻了二十岁。他精神矍铄,红光满面,那件标志性的、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早已被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所取代,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全新的产品设计图,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你从国外带回来的‘脂质体包裹技术’理念,简直是神来之笔!”顾教授将图纸在巨大的会议桌上展开,激动地指着上面的数据,“我们实验室连夜攻关,成功地将它和我们最核心的汉方草本精华结合。效果……夏总,这简直是奇迹!它的活性成分渗透率,是传统工艺的数十倍!”
夏缘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那是一个线条流畅、宛如艺术品的磨砂玻璃瓶,瓶身用简洁而极具风骨的篆体烙印着两个字——玉肌。而在“玉肌”之下,还有一行更为精致的小字:Yuji paris。
“顾教授,辛苦你们了。”夏缘的指尖轻轻拂过图纸,眼神中燃烧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的火焰,“为它冠上‘paris’之名,是为了借力打力,用西方人最熟悉的语境,敲开他们市场的大门。但我们的野心,绝不止于此。”
她走到会议桌的另一侧,桌面上,并排摆放着两款产品。 一款是古朴典雅、内敛奢华的“常春堂”,代表着东方美学的底蕴。另一款则是金碧辉煌、充满科技感的“雅华兰”,象征着西方资本的巅峰。如今,这两个曾经的“敌人”,却并列在了一起。
“夏总,雅华兰那帮人已经在第一会议室了。”厂长钱海威快步走了进来,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忿与鄙夷,“一个个鼻孔朝天,就差没把‘高贵’两个字刻在脸上了,好像我们合并他们,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
夏缘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度。“便宜?很快他们就会知道,能留在这里,才是他们这辈子占到的最大便宜。”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势,“走吧,钱厂长。去会会这些……前朝遗老。”
第一会议室。当夏缘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时,室内原本低声的、夹杂着法语和英语的议论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凝固。
十几位西装革履、妆容精致的雅华兰前高管们,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门口。那目光复杂至极,混杂着上位者对挑战者的审视,技术精英对“土包子”的不屑,以及一种领地被侵犯后的警惕与敌意。
在他们眼中,这个凭借着林氏家族的背景和一些他们看不懂的“旁门左道”手段,一举吞并了雅华兰华国业务的年轻女人,不过是个运气好的野丫头,一个即将霸占他们辉煌领地的“入侵者”。
夏缘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径直走到长桌尽头的主位,在她身后,助理已经打开了投影仪。巨大的白色幕布上,赫然打出了一行中英双语的巨大标题:
【新源集团·创始会】【New Source Group · Inaugural meeting】
没有“雅华兰”,甚至没有提及众人以为会作为母公司的“林氏”。
那几个最为桀骜不驯的洋人高管,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夏总……是吗?”一位金发碧眼、四十岁上下的副总裁皮埃尔,用一种带着明显口音和傲慢的中文率先开口,“我想,今天的会议主题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是雅华兰集团,是全球领先的奢华护肤品牌,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商讨被贵方合并后的品牌衔接问题,而不是参加一个……什么‘新源集团’的成立仪式。”
他的话,代表了所有雅华兰旧部的心声。他们以前可以接受被林氏财阀收购,但绝不接受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华国本土公司“收编”。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雅华兰的员工。” 夏缘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断了所有的嘈杂与幻想。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从今天起,雅华兰只是‘新源集团’旗下一个专注高端抗衰老市场的产品系列。”她缓缓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如巡视领地的女王,精准地扫过每一张写满惊愕与愤怒的脸,“你们引以为傲的百年品牌,现在,是我麾下的一员。而我,是你们唯一的老板。”
“我知道你们不服。”她仿佛看穿了所有人的内心,“你们觉得我不过是靠着林家的资本,靠着低价和渠道战,侥幸赢了这场商业竞争。你们错了。”
她按动手里的遥控器。幕布上的标题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雅华兰“明星产品”的核心成分列表,以及一份详尽得令人心惊胆战的市场负面反馈报告。
“你们引以为傲的‘明星产品’,主打的第三代胜肽技术,听起来很唬人。”夏缘的声音变得冰冷而专业,“但我们的实验室数据表明,由于分子结构和配方问题,它在亚洲女性皮肤上的有效渗透率不足3%!而这份报告显示,超过六成的华国用户反馈产品过于油腻,甚至引发闭口和粉刺。你们花了上千万美元在广告上,宣扬着一个美丽的谎言,却从未真正俯下身来,研究你们的目标客户到底需要什么!”
夏缘站起身,再次按下遥控器。幕布上出现了“常春堂”产品的分析图谱,“你们的产品,从一开始,就不适合这片土地!而我的‘常春堂’,用的,是你们打心眼里看不起的‘汉方’。但我们做的,是超临界流体萃取技术,是定向提纯分离。我们更懂这片土地上的女性需要什么——是舒缓,是修复,是‘润物细无声’的滋养,而不是用一堆猛药和化工油脂堆砌出来的、虚假的‘瞬间光滑’!”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子弹,精准地击碎了那些所谓“精英”们最后的骄傲。他们面如死灰,震惊地看着这个年轻得可怕的女人。她对产品技术的理解,对市场数据的洞察,对消费者心理的把握,甚至比他们这些深耕行业几十年的“专家”还要深刻百倍。
这根本不是什么野路子,这是来自更高维度的认知碾压,是降维打击!
第83章 商业帝国已经展露头角
“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夏缘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明明是纤细的身躯,却带来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坐在了一张无形的王座之上,“第一,带着你们那点可怜的、早已过时的优越感,递上辞职信,滚出这间办公室。
“第二,忘掉你们是高高在上的雅华兰,像个学生一样,从零开始学习如何为中国女性、乃至亚洲女性,真正地做一款好产品。我会给你们最好的实验室,最充足的资金,但研发的主导权,必须在我手里。”
她顿了顿,直起身,那股压迫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折的、属于胜利者的自信微笑:“未来的‘新源’,会有面向全球顶级市场的‘雅华兰’,会有扎根东方美学、挑战世界标准的‘玉肌’,也会有覆盖最广大消费者的‘常春堂’。我们的战场,不再是魔都的一条街,京城的一个巷子口。”
夏缘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窗外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仿佛已经看到了数年后的宏伟蓝图:“我们的战场,是巴黎香榭丽舍大道的橱窗,是东京银座的百货专柜,是纽约第五大道的旗舰店。我要让全世界都看到,定义‘美’的权力,从今天起,由我们执掌。”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良久,那位金发碧眼的副总裁皮埃尔,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对着主位上的夏缘,深深地鞠了一躬。那姿态,再无半分此前的傲慢,只剩下全然的敬畏与折服。
“我选择留下。”他抬起头,用前所未有的诚恳语气说道,“夏董。”
一声“夏董”,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的落幕,与一个新纪元的开启。
一九八八年的春天,对于华国的美妆行业而言,注定是一个被载入史册的季节。一股源自东方的“新源”,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汇入全球美妆产业的版图,准备掀起一场颠覆格局的惊涛骇浪。
曾经被视为奢侈品天花板的“雅华兰”,在经过新源实验室的配方改良后,如凤凰涅盘,重新焕发出惊人的生机,真正成为了适合国人体质的顶级护肤品牌。而承载着夏缘更大野心的全新品牌“玉肌”,则以其充满东方禅意的设计和无可挑剔的卓越功效,在海外市场初试啼声,便引起了巨大轰动,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夏缘的商业帝国已经崭露头角。
一九八八年的春节,京城的年味儿似乎比往年更浓了一些。寒风虽依然凛冽,却吹不散大街小巷里弥漫的、混杂着爆竹硫磺味与糖炒栗子香气的、独属于节日的喧嚣与暖意。
在这个春节,一项全新的活动,更是为这座古老的都城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激动与向往——从大年初一开始,天安门城楼,这个昔日只存在于新闻画报和仰望之中的共和国心脏,将首次向普通民众敞开大怀。
大年初三,清晨。天光还带着一层灰蒙蒙的、未睡醒的质感,天安门广场上却早已人头攒动。
夏缘裹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陶斯民送的红色羊毛围巾,在一片“蓝、绿、灰”的冬装人潮中,显得格外鲜明。她站在天安门城楼售票处前长长的队伍里,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荡成一团,但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却闪烁着孩童般纯粹的、热切的期待。
“冷不冷?”身旁的陶斯民将一杯刚买来的、热气腾腾的豆浆递到她手里,他今天没有穿单位发的制服,而是一身挺括的呢子大衣,身姿挺拔,眉目温润,在人群中同样引人注目。
“不冷,心里是热的。”夏缘捧着温热的纸杯,掌心的暖意直抵心底。她望向那座在晨光中愈发显得雄伟壮丽的红墙黄瓦,轻声说,“斯民,你知道吗?我来京城这么多年,每一次路过这里,都是仰望。今天,我终于可以站上去,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它的高度。”
陶斯民看着她眼中的光,心中微微一动。他知道,对夏缘而言,登上天安门城楼,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游览。这是她人生的一个隐喻,一个关于“登顶”的仪式。从那个贫瘠的县城,到京城的最高学府,再到如今初具雏形的商业帝国,她的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向上攀登的征途。
上午九点整,售票口准时开启,人群开始缓缓向前涌动。夏缘紧紧攥着那张印着红色“贰圆”字样的门票,心脏随着脚步的挪动,一下下有力地跳动着。沿着为游客新开辟的甬道拾级而上,脚下的青砖似乎还带着历史的余温。当踏上城楼平台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迎接第一批游客的,是早已等候在此的、来自全国各地的记者们,闪光灯如星海般此起彼伏。而比记者更引人注目的,是精心布置在城楼各处的鲜花盆栽,杜鹃、水仙、报春花……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开得绚烂夺目,仿佛将整个春天都提前搬到了这里。
最让夏缘感到震撼的,是脚下。从踏上城楼的第一步起,游客所行经的所有地方,都铺上了崭新而厚重的红色化纤地毯。那红色,是如此纯正、热烈,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走在上面,悄无声息,每一步都显得庄重而柔软。这不像是参观,更像是在走向一场属于每个普通人的、盛大而庄严的典礼。
“这……太不可思议了。”陶斯民也为眼前的景象所动容,他低声感叹,“他们把每一个游客,都当成了最重要的国宾。”
夏缘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身旁的汉白玉栏杆,感受着那冰凉坚实的触感。她兴奋地走遍城楼的每一个角落,像一个好奇的孩子,探索着这个神圣空间里的一切。
正厅之内,一切都按照一九四九年开国大典时的原样陈设。古朴典雅的桌椅、沙发,光洁如新的白瓷茶具,墙上精准走时的挂钟,以及那座雕刻精美的巨大屏风……徜徉其中,时光仿佛发生了奇妙的折叠。夏缘甚至能想象出,在近四十年前的那个秋日,共和国的缔造者们,就是在这里,用浓重的口音规划着一个崭新国家的未来。
而此刻,她,一个来自四十年后的灵魂,一个正在亲手开创自己商业王国的“缔造者”,站在这里,与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产生了奇妙的共振。
她的目光落在悬挂于厅内的画作上。田大师的牡丹富贵图,郭大师的荷花翠鸟,王大师的松鹤延年……全都是以轻松写意的花鸟为主题,笔触典雅,意境祥和。在这样一个见证了无数重大历史时刻的政治中枢,悬挂的却是这般充满自然生趣的作品。
这是一种气度,一种自信。夏缘心中了然。这寓意着江山稳固,国泰民安,象征着这个国家最深沉的愿望——和平与繁荣。
第84章 繁荣需要去亲手创造
“真美啊。”陶斯民站在一幅《春意盎然》图前,轻声赞叹。
“是啊。”夏缘走到他身边,目光却越过画作,望向窗外,“斯民,繁荣,不会凭空而来。无论是对一个国家,还是对一个人,都需要去亲手创造。”
她拿出随身带来的海鸥牌相机,没有去拍摄那些精美的陈设或是画作,而是将镜头对准了那些与她一样,满怀激动与崇敬的普通游客。
她透过取景框,捕捉着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一位穿着蓝色中山装的老人,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凝望着广场,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岁月的史诗;一对紧紧牵着手的年轻情侣,女孩将头靠在男孩肩上,脸上是幸福与羞涩交织的红晕;一个被父亲扛在肩头的孩子,挥舞着小小的手臂,兴奋地指向远方的纪念碑……
“怎么不拍拍里面的陈设?多有纪念意义。”陶斯民好奇地问。
夏缘按下快门,放下相机,唇角噙着一抹极深的笑意:“器物是死的,人才是活的。斯民,你看他们的眼睛,那里面有希望,有对未来的憧憬。这才是这个时代最珍贵的底片,是一切变革的源动力。”
说完,她转身走向外廊,凭栏远眺。整个天安门广场在脚下铺展开来,广袤得令人心生敬畏。人民英雄纪念碑如一把利剑,庄严地刺向苍穹。人民大会堂与历史博物馆如两位沉默的巨人,东西对峙,守护着这片土地。长安街上,自行车的洪流与零星的汽车交织穿行,像这座城市奔流不息的血脉。
视线越过广场,投向更远的地方。一片片连绵的灰色坡屋顶,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还没有后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没有遮天蔽日的玻璃幕墙,这片广袤的土地,就像一张充满无限可能的白纸,等待着最雄心勃勃的画师前来挥洒笔墨。
但夏缘看到的,却不止于此。她的目光,仿佛拥有了穿透时空的能力。她能“看”到,在那片遥远的东边,国贸的摩天双塔将在十年后拔地而起;她能“看”到,脚下这条长安街,将在不久的将来被如织的车流填满;她能“看”到,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即将上演怎样一场翻天覆地的经济奇迹。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登高望远。这一刻,夏缘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战栗的掌控感。她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不再是命运的随波逐流者。她站在这座城市的制高点,俯瞰着一个她早已预知了未来的时代。这广阔的天地,就是她的棋盘;这即将到来的变革浪潮,就是她可以借力的东风。
凛冽的寒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走她眼底燃烧的火焰。那是一种混杂着野心、自信与绝对理性的光芒。
陶斯民没有看风景,他只看着夏缘的侧脸。他看到她平静的表情下,那双眼睛里仿佛容纳了整片星空与山河。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无比遥远。他所能看到的,是眼前的风景;而她所看到的,是整个未来。
“京城的风,果然很大。”许久,夏缘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耳语。
她收回目光,转头对陶斯民粲然一笑,那笑容明亮而坚定,“走吧,我们下去。看完了风景,就该去创造风景了。”
走下城楼,再次踏上坚实的土地时,夏缘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刚才在城楼上的那番远望,为她心中那幅名为“未来”的宏伟蓝图,点下了最关键的一笔。芙蓉省,是时候回去了。京城是最好的舞台,但她要的,是亲手搭建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舞台。
元宵节的最后一盏灯彩从街头巷尾撤下,持续了半个多月的年味终于在料峭的春寒中彻底消散。
这天,夏缘叩响了康致熙教授办公室的门。
“请进。”门内传来一个沉稳温和的声音。
康致熙教授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整洁而厚重。两面墙壁是顶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塞满了中外新闻传播学的各类着作典籍,像两列沉默的士兵。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墨香与上等龙井混合的独特气息,闻之令人心安。
这位在学界和业界都声名显赫的长者,不仅是广播学院的博导,更身兼国家电视台副台长的要职。他正戴着老花镜,审阅一份文件,见夏缘进来,立刻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小夏来了,坐。”他放下手中的红头文件,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那张待客的木制扶手椅,“家里的年过得好吗?论文的定稿这是完成了?”
“谢谢老师关心,家里一切都好。”夏缘将论文稿轻轻放在那张巨大的檀木书桌上,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躬身,神情郑重,“康老师,今天来找您,除了提交论文定稿,还有一件事想跟您申请。”
“哦?”康致熙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最得意的门生,“什么事,说来听听。”
夏缘目光清澈而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我想申请……提前结束硕士研究生的学业。我希望能尽快投身工作,去芙蓉省电视台。”
第85章 去把你的蓝图变成现实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寂静。康致熙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拿起桌上的紫砂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润的杯壁。他微微蹙起了眉头,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不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提前毕业?为什么这么着急?”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而且……为什么是芙蓉省?小夏,你应该清楚,以你的成绩和能力,留在京城,留在国家台,才是最优选择。”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如果你想提前进入工作岗位,完全没有必要舍近求远。我这边可以直接给你安排,进入国家电视台新闻中心,编制和户口都不是问题。至于研究生课程,你可以转为在职,一边工作一边完成学业。国家台是全国媒体的龙头,是绝对的核心,这个平台对你未来的发展才是最有利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番话,是老师对学生最真诚的期许,也是一位业界巨擘能给予一个年轻人的、最顶级的承诺。在无数毕业生为了一个京城户口挤破头的年代,这无疑是一步登天的通天坦途。
夏缘轻轻地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康老师,我非常感谢您的厚爱和栽培。”她的眼神平静如水,却蕴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明白您的好意。但正因为国家电视台是‘龙头’,是一艘代表着国家形象与意志的巨轮,所以它的每一次改革,每一次转向,都必须慎之又慎,需要统筹全局,考虑方方面面的影响。它的步伐,也必然是稳健的,甚至是缓慢的。”
她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眼中闪烁起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但地方台不一样。”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它就像一条穿梭于江河的轻舟,船小好调头。我想做的,是一些更大胆的探索和尝试。我需要一个试验场,一个可以让我放开手脚去试错、去闯荡的地方。”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份论文定稿,标题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论媒介融合趋势下的跨国电视新闻网构建》。
“这,不仅仅是一篇学术论文。”夏缘的声音里充满了激情与自信,“这是我想亲手付诸实践的蓝图。‘媒介融合’、‘跨国合作’、‘新闻产业化’……这些理念在当下或许显得有些惊世骇俗,如果放在国家台,推行的阻力会超乎想象。但在芙蓉省,一张白纸,才好画出最美的图画。那里,就是我选定的,最好的试验场。”
康致熙彻底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学生。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知道她才华横溢,心性沉稳。却没料到,在那份沉静之下,竟燃烧着如此燎原的烈火,隐藏着如此宏大的抱负。
“媒介融合……跨国电视新闻网……”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超前了至少十年的词汇,眼神从最初的不解,转为深度的审视,最终,化为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叹与欣赏。
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长辈看到后辈青出于蓝、壮志凌云时的欣慰笑容。
“好一个‘巨轮与轻舟’的比喻!”康致熙站起身,缓步走到夏缘身边,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个丫头,心气比天还高!是我格局小了,是我小看你了!”
他眼中满是赞许:“说得对!理论终究是写在纸上的东西,能把它变成现实,才是真正的本事!既然你已经想得如此透彻,有了这样周密的规划,我没有理由不成全你。”
他转过身,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一张便笺上迅速写下了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递给夏缘。
“这是芙蓉省广播电视厅赵厅长的电话。你去报到之前,先去拜访一下他,我稍后会亲自给他打招呼。”康致熙郑重地说道,“去吧,丫头,放手去闯!去把你的蓝图,变成现实。如果在地方上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京城,永远是你的后盾。”
“谢谢老师!”千言万语,最终汇成这一声最真诚的感谢。夏缘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她再次直起身时,眼中已经没有了请求,只剩下即将奔赴战场的决绝与豪情。
走出办公室,门外春寒依旧。但夏缘的心中,却有一轮骄阳正在升起。她知道,从她推开这扇门,并说服了这位业界泰斗的一刻起,京城的繁华与荣耀便已成为过往。
她的人生,她的帝国,即将在南中国那片名为“芙蓉”的土地上,迎来真正的、波澜壮阔的开篇。
西城芳草胡同的四合院里,连翘花盛开,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空气中浮动着淡雅的香味,混杂着泥土的芬芳,将整个院落都浸染得安宁而慵懒,给人一种温暖的春日气息。
夏缘就坐在这片金黄色的连翘旁边。一张小小的梨木方桌,一套古朴的紫砂茶具。她素手执起乌木柄的铜壶,一道滚沸的清泉应手而落,精准地冲入壶中。刹那间,茶叶舒展,醇厚的茶香袅袅升起,与清甜的花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出一种尘嚣之外的闲适与安然。
这份宁静,被一阵急促而紊乱的脚步声猛然撕碎。
陶斯民几乎是闯进来的。他身上还穿着部委机关那身略显呆板的干部服,上衣扣子敞开着,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一向温润如玉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风尘仆仆的焦灼与难以置信。他办公室桌上那份枯燥的会议纪要,墨迹未干,就被他弃之如敝履,驱车一路狂奔而来。
“为什么?”他冲到花架下,停在夏缘面前。因为跑得太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像一头困兽,将满腔的奔涌情绪,都凝聚在这个简单问句里。
“康教授和宋院长都为你铺好了路,你在学术界前途无量!京城有你所有的人脉,有全国最好的资源,你为什么要回去?回那个……一无所有的地方去?”他的质问,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
夏缘却连眼波都未曾动一下。她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如古井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他焦灼失措的倒影。她没有回答,只是从容地拿起一只干净的白瓷杯,为他注满琥珀色的茶汤,然后轻轻推到他对面。
“坐。”夏缘只说了一个字,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陶斯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但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所有的焦躁与冲动,竟鬼使神差地被安抚了下来。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僵硬地坐下,目光却依旧像一把锁,死死地扣在她的脸上,像是在等待一场关乎自己世界的审判。
夏缘没有理会他审视的目光。她端起自己的茶杯,送到唇边,指尖轻触温热的杯壁,垂眸,悠然地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轻轻啜了一口。
第86章 一艘巨轮在小河沟里能不能跑得动
满院的花香,满室的茶香,都在夏缘这不疾不徐的动作里,沉淀下来。直到陶斯民几乎要被这沉默逼疯时,她才终于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斯民,京城是很好。”
她的声音轻柔,像是被这飘荡的茶雾浸润过,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但这里的风太大了,会迷了人的眼;人也太拥挤了,一不小心,就会踩了彼此的脚。”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我想去一个……能由我自己决定风向的地方。”
“夏缘,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他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穿那层平静的伪装,“你放着国家台的正式编制不要,放着京城唾手可得的资源不要,非要回芙蓉省那个穷乡僻壤去搞什么‘试验田’。你是为了避嫌?还是为了躲我?”
时代的局限性就在这里。在陶斯民眼里,这是退步,是逃避,是意气用事。但在夏缘眼里,这是一场降维打击的开端。九十年代初的京城,体制森严,论资排辈能把人的心气磨成灰。而南方的芙蓉省,虽然现在看起来落后,却正处在改革开放春风即将狂暴席卷的风口前夜。那里是荒芜之地,也是英雄之地。
“斯民。”夏缘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觉得一艘巨轮在小河沟里能不能跑得动?”
陶斯民愣了一下。
“京城是皇城根,规矩大过天。我要做的事情,这里容不下。”夏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望着对方继续道,“至于躲你……你想多了。我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躲避’这两个字,只有‘取舍’。”
取舍。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陶斯民心口。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她的保护伞,从入学那天起,他就想护着这个才华横溢却出身贫寒的姑娘。可到现在他才悲哀地发现,她从来就不需要伞。她自己就是风暴。
“我不懂。”陶斯民垂下眼帘,掩去了那一瞬间的脆弱,“宋佳佳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我以后……”
“陶斯民。”夏缘打断了他。
她看着眼前这个优秀的男人。他是这个时代的精英,善良、正直,有着良好的家教。如果她是真正的八十年代少女,或许会为了这份深情感动涕零,然后洗手作羹汤。
可惜,她的灵魂来自四十年后。她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太清楚在这个激荡的年代,没有物质基础和绝对权力的爱情,脆弱得像一张湿透的纸。
“你属于庙堂,通过部委的历练,你会成为这个国家的栋梁。而我,属于江湖。江湖路远,殊途同归,不必强求同路。”
一句话,让陶斯民瞬间明白了所有。她不是后退,不是逃避。她是在进取,是在开疆拓土。
她放弃京城这个巨大、成熟、却也布满规则和掣肘的舞台,是为了去开辟一块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崭新的天地。芙蓉省,是她的“家乡”,是她的退路,更是她商业帝国的起点。那里远离了京城复杂的情势旋涡和关系纠葛,像一张白纸,可以任由她挥毫泼墨。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钦佩感,同时攫住了陶斯民的心。他看着对方,看着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女孩,她对人生的规划,清晰、冷静、一往无前。
而他呢?他还在为如何挣脱母亲的控制而苦恼,还在为一份毫无意义的报告而耗费生命。他们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才华,而是格局。
“我……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我父亲在芙蓉有些关系,商业厅,银行……如果你需要……”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参与她未来的方式。用他最不屑的家族资源,去为女孩的理想铺路。
夏缘看着对面的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温暖,像春日午后的阳光,驱散了他心底的阴霾。她开口道:“我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陶斯民的眼睛瞬间亮了,急切道:“你说!”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在京城盯着政策的动向,尤其是关于电子产业、文化传媒和金融领域的。”夏缘看着他,眼神变得认真而锐利,“你身在部委,接触到的信息,比任何人都更及时、更准确。我需要你做我的‘眼睛’和‘耳朵’。”
她没有把他当成一个需要施舍的帮助者,而是把他,放在了一个平等的、核心的合作伙伴的位置上。
陶斯民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明白了。这才是她给予他的,最高级别的信任和尊重。她不需要他用家族的权力去为她“开后门”,她需要的是他的位置,他的视野,他的能力。她要的,是一个能与她并肩作战的盟友。
“好。”他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一个字,却重逾千斤。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不再只是陶家的陶斯民。他将成为夏缘商业帝国里,最隐秘、也最关键的一颗棋子。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的兴奋。
“还有一件事。”夏缘从屋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这是我注册的一家离岸公司的资料。以后,我会定期把一些资金转到这个账户上,由你代为管理。你可以用这笔钱,进行一些你看好的投资,或者,做一些你想做的事。”
陶斯民打开文件袋,看到上面那一长串的数字时,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笔足以让他震惊的巨款。他讶异地说:“这是……”
“这是你的薪水,也是你的资本。”夏缘的语气很平静,“陶斯民,不要被你的出身困住。权力不是你唯一的筹码,金钱有时候,能给你带来更大的自由。用它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撬动你想撬动的世界。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再汇合。”
陶斯民紧紧攥着那个文件袋,看着夏缘,眼眶有些发热。这个女人,她不仅给了他一个目标,还给了他实现目标的武器。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他最终只是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深情地说道:“夏缘,等我。”
第二天清晨,一辆黑色的老式伏尔加轿车缓缓驶过京城的大街小巷,穿梭于灰墙红瓦与新建的苏式建筑之间。这是夏缘离京前要去办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拜访“科学院计算所公司”的总工程师黎广南先生。
夏缘坐在后座,思绪却早已超越了这片时空,回溯到她前世所知的华国计算机发展史,以及与这个历史进程紧密相连的黎广南先生的命运。她的脑海中,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
一九五八年,新华国诞生了第一台电子管计算机——“一〇三”机,那是一个从无到有的奇迹,宣告了华国在信息时代的艰难起步。两年后,更先进的“一〇四”机交付航天部门,为华国第一颗原子弹的研制立下了汗马功劳。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华国的计算机技术竟然能与汉斯国并驾齐驱,甚至超越了同时起步的东瀛,这让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民族自豪感。
第87章 与计算机事业的拓荒者结下善缘
一九六四年,当第一台自行设计的大型通用数字电子管计算机“一一九”机研制成功时,它曾是世界上运算速度最快的电子管计算机,那是华国科学家们用智慧和汗水铸就的辉煌。
然而,辉煌之后,却有漫长的沉寂。她记得,直到一九七一年,才有了第一台小规模集成电路通用数字计算机。而真正意义上的个人电脑普及,更要等到九十年代中期。一九八三年,华国发布了第一套汉字微机操作系统,这在汉字信息处理上迈出了关键一步。一九八七年,就在去年,“长城二八六”诞生,仅比山姆国晚了三年。一九九零年,“长城四八六”交付使用,差距进一步缩小到一年。
但紧接着,却是她前世深感痛心和无奈的转折。一九九一年起,华国停止了各种计算机芯片的自主研制,这一停就是十年。直到“龙芯”项目的启动,才重新捡起这份中断的使命。
一九九二年,国家实施芯片控购,使得华国pc整机制造业陷入低谷,国内企业只能从事低附加值的微机组装,眼睁睁看着国外品牌瓜分市场。那些曾燃起的微弱希望,就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冷雨浇灭。直到一九九五年,才迎来了华国个人电脑元年,品牌电脑价格大战,国产品牌艰难地挑战着外国品牌的价格底线,电脑从三万元降到一万元,dIY攒机时代也随之到来。
“多么漫长而曲折的道路啊……”夏缘轻声叹息,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点着。她前世亲历了这一切,深知每一次技术瓶颈、每一次战略失误,都意味着华国在全球竞争中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
而今天她要见的黎广南先生,正是这些历史的亲历者和见证者。他早在一九六一年,就参与了“一一九”机的研制,亲手触碰过华国计算机产业最辉煌的起点。一九八四年,他出任“科学院计算所公司”总工程师,肩负着将华国计算机推向世界前沿的重任。可她也清楚地记得,仅仅七年后,一九九五年,他会因为公司内部发展路线之争,被解除总工职务,此后,便默默地专注于推广国产芯片、软件和操作系统,成为一位被边缘化的,却又无比坚韧的布道者。
“他是一位真正的先驱者,一位孤独的理想主义者。”夏缘心想。她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提前找到这位被历史低估、被时代辜负的英雄,与他结下善缘,为她未来在计算机领域的大布局,奠定坚实的基础。
车子驶入中关村,这里还没有后世“华国硅谷”的繁华,沿途多是低矮的红砖楼和稀疏的白杨树。科学院计算所公司的大门显得庄重而朴素,透着一股浓厚的科研气息。
顾延亭教授早早地等在了门口。他见到夏缘,脸上立刻堆满了温和的笑容。“小夏,你可来了!黎工在办公室等着你呢。”
夏缘向他道谢,随着顾延亭穿过几道走廊,终于来到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黎广南先生正坐在办公桌前,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目光透过镜片,显得睿智而深邃。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虽然简朴,却透着一股学者的风骨。
“黎工,这位就是夏缘同志。”顾延亭介绍道。
黎广南抬起头,那双眼睛打量着夏缘,带着几分审慎。他显然听过关于夏缘的传闻,对这位在金融界和文化界都崭露头角,又拥有深厚学术功底的年轻女性充满了好奇。
“黎工您好。”夏缘微笑着伸出手,她的声音清澈而充满力量,“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黎广南握了握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坚定。他示意夏缘坐下,一名助理进来为三人泡了茶。
“小夏同志远道而来,有什么指教啊?”黎广南开门见山,他并不喜欢拐弯抹角。
夏缘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直视黎广南,语气沉稳而笃定:“黎工,我这次来,是想就华国计算机产业的未来,向您请教一二。在我看来,华国要想在信息时代真正崛起,就必须通过自主创新,掌握操作系统、cpU等核心技术,建立我们华国自主、完整、安全可控的软件产业体系。”
她的话音刚落,黎广南的身体便猛地向前倾了倾,眼中射出两道惊人的光芒。他那双曾经饱含无奈和孤独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惊喜、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炽热。这套说辞,简直就是他多年来一直坚持、却又屡屡受挫的主张!
“自主创新!掌握核心技术!建立自主可控的软件产业体系!”黎广南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小夏同志,你……你这番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顾延亭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黎广南如此失态,这让他更加确信,夏缘的见识和远见,远超常人。
夏缘看着黎广南激动而又充满希望的眼神,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她知道,她找对人了。
“现在市面上的许多微机,操作系统和芯片大多依赖进口。”夏缘接着说道,她将自己对未来的洞察,用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语言娓娓道来,“这就像我们的脖子被人掐住,一旦国际形势有变,或是技术封锁,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只有当我们自己掌握了最底层的技术,才能真正做到不惧风雨,立于不败之地。”
黎广南连连点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你说得太对了!我多年来四处奔走呼吁,可响应者寥寥,许多人都觉得我们搞芯片、搞操作系统是异想天开,是浪费资金和人力!他们只看到眼前的利益,只想着拿来主义,却不明白,核心技术受制于人,国之重器何以立足?!”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与不甘。
夏缘看着这位老科学家眼中闪烁的泪光,心中充满了敬意。她知道,这不仅是学术上的认同,更是一种理想与信念的共鸣。她伸出手,轻轻按住了黎广南那只因激动而颤抖的掌心。
“黎工,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未来,我们华国一定会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像一股暖流,瞬间平复了黎广南内心的波澜。
那一天,夏缘与黎广南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深入交流。从微机操作系统到芯片设计,从软件生态建设到人才培养,两人越聊越投机,仿佛相识多年的知己。黎广南对夏缘的战略眼光和对技术趋势的精准判断佩服得五体投地,而夏缘也从黎广南身上看到了老一辈科学家那种矢志不渝的报国热情和坚韧不拔的斗志。
这场会面,如同播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夏缘不仅获得了黎广南先生的认可和好感,更与这位华国计算机事业的拓荒者结下了深厚的善缘。
京城,她的使命已经完成。芙蓉省,新的征程即将开启。她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写那些曾经的遗憾,去创造那些未曾实现的辉煌。她要将她所预见的未来,一点点地,变为现实。
第1章 火车站送行
汽笛长鸣,绿皮火车笨重地喘着粗气,准备挣脱站台的束缚。
一九八八年三月初,京城火车站。人潮汹涌,南腔北调的告别声混杂着列车员不耐烦的催促。
“夏缘,到了那边,凡事多留个心眼。”陶斯民用力攥着夏缘的手,久久不愿松开,“芙蓉那种地方,不比京城,人际关系复杂。”
夏缘回握住他,掌心传来他熟悉的温度。她看着眼前这个英挺的青年,眼底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歉疚。陶斯民,家世优渥,前途光明,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也是她这一世的男友。陶斯民不知道,他眼里的夏缘,灵魂里藏着一个来自四十年后的孤魂。
“我知道。”她轻声应着,目光越过陶斯民的肩膀,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放弃京城的优渥机会,执意南下的真正原因。除了一些不可控因素之外,芙蓉电视台是一个传奇崛起的起点,而她,要去做那个亲手点燃引线的人;最重要的一点,她要在那里开办Vcd电子厂,实现自己描绘的科技蓝图。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尤其是官方层面的,记得告诉我。”陶斯民还在不放心地叮嘱,把一个沉甸甸的网兜塞进她手里,里面是苹果和橘子。
“知道了,啰嗦。”夏缘笑了,眉眼弯弯,像一弯新月。
离别的愁绪,像一层薄薄的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夏缘!”一个尖锐的女声划破了这片宁静。
宋佳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她喘着气,死死地盯着夏缘,眼睛里燃烧着嫉妒和不甘的火焰。她瘦了,也憔悴了许多,再没有了当年那种骄傲明媚的样子。与陶斯民的婚事告吹之后,她成了圈子里的笑话。而这些年,夏缘的名字却一次又一次地从各种渠道传来,每一次,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你终于要滚了。”宋佳佳的语气刻薄又怨毒,“你以为你回了芙蓉省,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告诉你,做梦!”
她转向陶斯民,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斯民,你为什么就是看不清?她就是个乡下来的狐狸精,她看上的根本不是你的人,是你们陶家的权势!”
陶斯民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用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说道:“宋佳佳,我跟你的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请你放尊重一点。”
“尊重?”宋佳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指着夏缘,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我对她尊重?一个处心积虑抢别人未婚夫的小三,她配吗?”
她的话引来了周围旅客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
夏缘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宋佳佳,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愤怒,没有不屑,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怜悯的悲哀,仿佛在看一个困在自己执念里,无法自拔的可怜人。
这种眼神,比任何反驳都更让宋佳佳崩溃。她怒吼道:“你看着我干什么!你心虚了是不是!”
“宋佳佳,”夏缘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你错了。我从来没想过要从你手里抢走任何东西。因为……”她顿了顿,目光从宋佳佳身上,移到了陶斯民脸上,“……因为,真正属于我的东西,从来不需要用抢。”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登上列车对乘务员说:“麻烦关一下门,谢谢。”
“呜——”汽笛长鸣,车身微微一震,开始缓缓向前滑动。
宋佳佳被那句话钉在原地,脸色煞白。她看着夏缘平静的侧脸,看着车窗外陶斯民一动不动注视着车厢的深情目光,一股巨大的、无力的绝望淹没了她。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是输给了夏缘的手段,而是输给了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份自信和从容。
火车渐渐加速,陶斯民的身影越来越小。夏缘收回目光,拉上卧铺的帘子,将自己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单调而催眠。
“缘姐,喝水吗?”新助理兼保镖胡芸欣关上软卧包厢的门后,询问道。
“不喝。”夏缘摇摇头,随后靠在床头,拿出牛皮公文包,轻轻摩挲着。包里,是她为自己制定的,在芙蓉省的详细作战计划。是的,作战。她的人生,从来不是风花雪月,而是一场又一场,需要精心布局、步步为营的战争。而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芙蓉日报》。报纸的版面很粗糙,油墨甚至有些蹭手。头版头条还在连篇累牍地报道着某次无关紧要的会议,关于经济改革的内容被挤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这就是她即将登陆的新战场。
这几年,她利用那笔来自四合院密洞的财宝,在香江股市和楼市几进几出,后来又借助上一世对华尔街股市“黑色星期一”的记忆,精准地做空又抄底,尤其是接手继承了林氏家族的产业之后,手里的资金池已经膨胀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但这还不够。钱如果不转化为实业,不转化为话语权,永远只是数字。
她把报纸扔在小桌板上,从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是唐曜瑞博士这几个月在山姆国“闭关”的成果报告。mpEG解压缩技术的攻关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录像带(VhS)才是家庭娱乐的霸主。一台录像机两三千块,一盘带子几十块,画面模糊,容易发霉。没有人知道,一种叫Vcd的东西,即将把这个庞大的模拟信号帝国炸得粉碎。而她,手里握着引爆器。
“要把广电的资源和硬件生产结合起来……”夏缘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单纯卖Vcd机,那是给别人做嫁衣。一旦众多草莽英雄杀进来,价格战会把利润压得比纸还薄。她要做的,是制定标准,是控制内容。依托芙蓉省广电厅的背景,成立一家拥有独立发行权的音像出版社,再利用Vcd技术的先发优势,垄断早期的片源。这才是真正的护城河。
第2章 这里是她选定的新起点
夏缘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回芙蓉省,第一步是注册公司。唐曜瑞的技术是核心,但要把技术变成产品,需要厂房、生产线、供应链,还有最重要的——官方批文。
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是政策和市场剧烈碰撞的时期。机遇遍地,陷阱也遍地。她需要一个可靠的、有分量的本地合作伙伴,作为打开局面的敲门砖。脑海中,芙蓉省内几个重要人物的资料一一闪过。他们的背景、性格、政绩诉求……她像一个棋手,在心里默默推演着每一步落子的可能性。
平原退去,丘陵渐起。Z1次列车经过二十四个小时的运行,缓缓停靠在星沙火车站, 芙蓉省省会到了。
三月初的星沙城,尚带着几分初春的料峭。湘江水气弥漫,天空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却遮不住这座城市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子鲜活与躁动。当夏缘踏上这片土地,一股湿热的、混杂着辣椒和米粉香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独属于芙蓉省的火辣与热情,瞬间洗去了京城冬日残存的清冷。
火车站停车坪,一辆崭新的桑塔纳轿车早已等候多时。车旁,陈谦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精神抖擞。如今他已不仅仅是“陨七”律师团队负责人,更是夏缘“新世纪风险投资公司”在芙蓉省这片根据地的主要负责人。
“老板,一路辛苦了!”陈谦笑着迎上前,接过夏缘手中的手提包。
“不辛苦,家乡的空气总是让人神清气爽。”夏缘亲切地回应着。
“老板,请上车。”陈谦拉开车门,动作标准而迅速。
夏缘微微颔首,优雅地坐入后座。胡芸欣自觉地坐到副驾驶,陈谦亲自驾驶这辆在彼时看来堪称“豪车”的桑塔纳,平稳地驶离火车站。
轿车沿着宽阔的五一大道向前疾驰,两侧的街景飞速后退。这座城市正从沉睡中苏醒,街边的银杏树梢冒出嫩黄的新芽,高大的法国梧桐在寒风中摇曳,老式百货商店的橱窗里,海报鲜艳夺目。
很快,他们便穿过了星沙城最繁华热闹的南门口商业街。这里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以及各种特色小吃的香味混杂在一起,组成了一曲生动活泼的市井交响乐。夏缘透过车窗,看着那些忙碌而鲜活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定感。
这里,没有京城复杂的政治博弈,没有纽约金融战场的刀光剑影。这里是她选定的、亲手开辟的新起点。
轿车最终在一个闹中取静的小巷口停下。一扇古朴的雕花铁门,在参差的青砖黛瓦中显得低调而内敛,门楣上挂着一块写着“林宅”的旧匾额,字迹已然有些斑驳,却透着一股年代的厚重感。
夏缘知道,这就是她名义上的“故里”——林家的老宅。
铁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拉开,一个身形精瘦,面带微笑的中年男人躬身而出。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灰色对襟中式长衫,眉目间透着一股精明与恭谨。这便是新上任的管家彭伯,上次那位对夏缘冷淡敷衍的“面瘫脸”管家老李,早已被辞退,换上了这位深谙豪门规矩的能干人。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今儿个一早厨房就开始备着了。”彭伯殷勤地迎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夏缘拉开车门,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熟稔。
桑塔纳轿车直接开进小院。院子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一株老桂花树的枝桠探出墙头,虽未到花期,却也显得古意盎然。几盆新开的报春花,为院子增添了一抹亮色。
夏缘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她在评估这个家族对她的接纳程度,也在审视自己未来将要掌控的这股力量。
主厅门口,一位面容和蔼、身着围裙的老妇人正笑容满面地等待着。她的头发用一根银簪盘起,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手布,显然是从厨房直接赶来迎接的。
“小姐,您回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厨娘王妈亲切地招呼道,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似于长辈的慈爱与关怀,那是彭伯和陈谦身上都感受不到的,一种朴实而真诚的暖意。
“王妈辛苦了。”夏缘回以一笑,语气温和了许多。
王妈凑上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中午想吃点什么?老夫人说您最爱吃清淡的,可这星沙城里,又不能少了辣味……王妈做了几个拿手菜,您看看合不合口味?”
夏缘稍作考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她知道王妈口中的“老夫人”是假,陈谦私下打点是真。她要在这里开疆拓土,融入这片土地,就不能太特立独行。
“弄几样家乡菜吧。”夏缘轻声回道,目光扫过王妈那张因油烟熏染而显得有些粗糙的脸,心中却已然有了定夺。
家乡菜,既是对这片土地的尊重,也是对未来的无声宣告。她回来了,不是作为一个被动接受的林家小姐,而是作为一个主动回归的,即将在这片热土上掀起波澜的“夏缘”。星沙城的风,从今天起,将由她来决定方向。
第二天,是一个难得的星期天。她没有在家休息,而是精心准备,要去拜访一位重要的长辈。
上午九点刚过,夏缘拎着两瓶包装考究的茅台酒和一盒系着红绳的正宗京八件,沿着青夏板小径,来到了省广电厅家属院深处的一扇朱红色大门前。大门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院内隐约可见高大的香樟树,透着官家宅院特有的宁静与庄重。
她平复了一下略微紧张的心情,抬手轻轻敲响了门。木门发出“咚咚”两声清脆的回响,在这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一会儿,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位五十多岁、穿着素净布衫的保姆探出头来,打量着门外的陌生访客。
“您好,请问赵厅长在家吗?”夏缘微笑着,语气温和而有礼,“我叫夏缘,从京城来,是康致熙教授的学生,特地代表老师来拜访赵厅长。”她刻意强调了“京城”和“康致熙教授”,希望能引起对方的重视。
第3章 拜访赵厅长
保姆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态度也变得客气起来:“哦,康教授的学生啊,您稍等,我去通报一声。”说完,她便回转进屋,只留下一道虚掩的门和夏缘在门外静静等候。春雨渐歇,几滴水珠顺着屋檐滴落,在夏缘的心头激起涟漪。她知道,这扇门后,将是她在星沙新生活的起点。
等待的时间不算漫长,但对夏缘而言,却像是被拉长了。她趁机整理了一下被细雨打湿的额发,确保自己的仪容无可挑剔。终于,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屋里传来,随后,虚掩的门被完全推开。
一位身形略显清瘦、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出现在门后。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透着久居高位的威严与睿智。正是省广电厅的一把手,赵彬茂厅长。他的目光如炬,带着一丝探究和温和,落在夏缘身上。
“你就是小夏吧?快请进,快请进!”赵厅长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主动伸出手,与夏缘轻柔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透着长辈的慈祥。“老康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你可算是来了,等你许久了。”
“赵厅长您好,我是夏缘,给您添麻烦了。”夏缘连忙将手中的礼物递上,恭敬地说道,“老师特意嘱咐我,到星沙后一定要先来拜访您。”
赵厅长笑着接过礼物,转手递给跟在身后的保姆,然后引着夏缘进了屋。客厅里布置得简洁而温馨,一套老式的木质沙发,墙上挂着几幅淡雅的山水画,处处透着书卷气。保姆很快端来香气袅袅的龙井茶,又送上几碟精致的点心。
寒暄几句京城的近况和康致熙教授的身体后,赵厅长呷了口茶,目光转向夏缘,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小夏啊,听老康说,你曾经在山姆国考察过广播电视的发展情况?这可不是一般学生能有的经历啊。”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兴趣,“你对国内目前的广播电视改革,有什么自己的见解吗?”
夏缘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这既是赵厅长对她的考察,也是对她能力的试探。她端正坐姿,略一沉吟,将前世所见的广播电视发展轨迹与当下的国情结合起来,组织着语言。
“赵厅长,国内的广播电视正处在一个变革的关键时期。”夏缘斟酌着词句,不疾不徐地说道,“我在山姆国考察时,深切感受到商业化大潮下,媒体对受众需求的精准把握。他们节目的类型更加丰富,贴近普通民众的生活,观众的选择权也大大增加。”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坚定:“反观我们,虽然拥有巨大的受众基础,但在内容制作上,很多时候还停留在宣传为主的阶段。我认为,改革的关键在于‘贴近性’和‘服务性’。我们要把目光更多地投向普通老百姓,关注他们的柴米油盐,他们的喜怒哀乐,让他们感受到电视不仅是传播国家政策的窗口,更是反映他们生活、解决他们问题的平台。”
夏缘抬眼看向赵厅长,眼神清澈而充满自信:“如果我们能打破传统新闻的严肃模式,尝试更接地气、更人性化的表达方式,让新闻节目兼具‘新闻性、社会性、趣味性’,我相信,能极大提升广播电视的吸引力,也能真正发挥媒体的社会监督作用,为社会发展贡献更大的力量。”
赵厅长静静听着,脸上严肃的表情渐渐被欣赏取代。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消化夏缘的这番话。良久,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贴近性’、‘服务性’……‘趣味性’……说得好,说得太好了!看来老康是真没看错人,你这小姑娘,眼光独到,思想也超前啊!”
夏缘微微一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她知道,自己的这番见解,已经深深打动了赵厅长。
临别前,赵厅长示意夏缘稍等,然后走到客厅角落的电话旁。他拿起老式的转盘电话,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夏缘站在一旁,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喂,我是杨云志”的声音。
“老杨啊,我是赵彬茂。”赵厅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却又透着一股亲近,“我这里有个情况跟你说一下。京城广播学院康致熙教授的学生夏缘,是硕士研究生,分到你们台里了。这小夏啊,品学兼优,刚才跟我聊了一会儿,对当前的广播电视改革,特别是新闻方面,很有想法,眼光很不错。”
赵厅长略作停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老康特意跟我打了招呼,对这个学生寄予厚望。我看她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可塑性很强。你那边,一定要把她重用起来,给她提供平台,好好培养。明白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杨云志台长连声的应答:“明白,明白!赵厅长您放心,我一定亲自安排,绝不辜负您的指示和康教授的期望!”
夏缘站在赵厅长身后,听着这通足以改变她命运的电话,心中波澜涌动。赵厅长当面为她铺路,这不仅仅是引荐,更是强势的背书。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芙蓉电视台的道路,已经被这位广电系统的掌舵人,亲手推上了快车道。只是,这条快车道,也必然伴随着更多的挑战和暗流。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4章 我叫夏缘是来报到的
星期一上午,阳光穿过湘江上空薄薄的晨雾,给星沙城这座年代感十足的电视台筒子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夏缘一身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挽成一个简洁利落的发髻,站在省电视台大院里,抬头仰望着这栋略显陈旧的苏式建筑。墙体上,红色的标语依稀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旧报纸、油墨和淡淡的烟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一种独属于八十年代机关单位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便是她未来一段时间的战场。
来到办公室门前,夏缘在敞开的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正在埋头写着什么的文员小黄抬起头来。她问道:“有事吗?”
夏缘微笑着说:“我叫夏缘,是来报到的。”
小黄闻言立马站起身来招呼道:“夏缘同志,欢迎你!我叫黄海燕。”她主动伸出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热情,既显示了重视,又不至于显得过分谄媚,“杨台长正在开台务会,特意交代我,你来了先在办公室稍等片刻。”
“麻烦黄主任了。”夏缘按机关惯例,不知道别人具体职务时称呼主任、科长之类的准没错。
黄海燕笑嘻嘻地说:“我可不是什么主任,就是个小文员,你叫我小黄就可以了。”
她给夏缘泡了一杯热茶,“夏缘同志,您先坐,喝口水。”
“谢谢。”夏缘道了谢,却没有坐下。
她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楼下那个略显空旷的篮球场上。她的听力很好,能隐约听到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会议室里,传来压抑着的、激烈的争论声。
二楼会议室,烟雾缭绕。长条形的会议桌旁,芙蓉省电视台的权力核心悉数在座。
坐在主位的台长杨云志,五十出头,两鬓微霜,眼神深邃。他的手指夹着一支烟,却迟迟没有点燃。昨天,省广电厅赵厅长那通电话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边。
“云志啊,夏缘这个小同志,是个人才,是个宝贝!京城那边多少人抢着要,她愿意回来,是我们芙蓉省的福气。你们台里,一定要给她搭好台子,用好,也培养好!”
挂了电话,杨云志又动用自己在京城广播学院的老关系,把夏缘的履历查了个底朝天。那份长长的、闪着金光的履历,让他这个见惯了风浪的老电视人都感到心惊。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会场。
常务副台长姜世元,正老神在在地喝着茶,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分管广告的副台长陈升荣,正对着姜世元,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而分管文艺的副台长余心知,一位风韵犹存的女士,则饶有兴致地转着手中的钢笔,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前一段的工作总结就到这里。”杨云志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他将那支没点的烟按在烟灰缸里,“今天,我们讨论一下新闻部主任的人选。这个位置,已经空了快两个月了。”
话音刚落,陈升荣便迫不及待地抢先发言,声音洪亮,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他的立场:“杨台,我推荐新闻部的姜怀辉同志!怀辉同志进入我们台五年,一直勤勤恳恳,踏实肯干,采编播样样拿得起,业务能力在年轻同志里是拔尖的!去年抗洪报道,他在一线泡了半个月,这种精神,难能可贵!我认为,他完全可以担起这个重任。”
会议室里的人都心知肚明,姜怀辉是常务副台长姜世元的亲侄子。陈升荣这一番慷慨陈词,不过是吹响了姜家派系冲锋的号角。
姜世元满意地微微颔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似乎这个位置已是囊中之物。
杨云志面无表情,目光转向了自己的心腹,办公室主任毛云寻。
毛云寻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开口了:“姜怀辉同志确实不错。不过,我们也要考虑到另一种可能性。”
他停顿了一下,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台里刚分配来一名广院毕业的硕士研究生,叫夏缘。”毛云寻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大家可能对这个名字不熟悉,但我这里有一份她的资料。”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开始念诵,“夏缘同志,在校期间,多次在《广播学院学报》、《广播战线》等广电总局核心期刊上发表专业论文。”
姜世元和陈升荣的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学院派的纸上谈兵而已。
毛云寻继续说:“一九八五年,她在《民众日报》发表《小钮扣,大市场——来自东偶码头镇的市场经济典范调查》和《青春之城的奋斗者》两篇文章,得到中枢领导的圈阅和肯定。”
姜世元的眉毛微微一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陈升荣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许多。《民众日报》、中枢领导,这几个词的分量,他们掂得清。
毛云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揭晓谜底般的激昂:“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去年,夏缘同志作为优秀青年代表,赴山姆国进行电视新闻教育考察。回国后,她撰写的论文——《论媒介融合趋势下的跨国电视新闻网构建》,被国内新闻传播学界最权威的期刊,《新闻与传播研究》全文刊发!”
“嗡——”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如果说前面的履历只是“优秀”,那么这最后一项,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媒介融合?跨国电视新闻网?这些词汇,对于在座这些还在为一两台进口摄像机指标而头疼的电视台领导来说,就像来自另一个时空。它们所代表的视野、格局和前瞻性,已经远远超出了“踏实肯干”的姜怀辉所能理解的范畴。这已经不是业务能力强不强的问题了,这是战略眼光高不高的问题!
姜世元的脸色,瞬间从志在必得的红色,转为被人当众打脸的铁青。他怎么也想不到,杨云志手里竟然藏着这么一张王牌!
陈升荣更是表情僵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用“业务能力强”去对抗一个能在国家级战略层面提出构想的人才?这简直是个笑话。
一直沉默的文艺副台长余心知,眼中闪过一抹异彩。她停下转动的笔,第一次正视起“夏缘”这个名字。她意识到,一条真正的“过江龙”来了。
“大家……都说说看法吧。”杨云志仿佛才回过神来,环视四周,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第5章 《热点探访》节目策划案
陈升荣低着头,假装研究着笔记本上的纹路。姜世元铁青着脸,一口将杯中的冷茶灌了下去。
“我同意毛主任的意见。”余心知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清脆,“我们电视台需要新鲜血液,更需要能带领我们看到未来的领航员。我支持夏缘同志。”
有了第一个表态,局势便如雪崩般倾泻。
“我同意。”
“我也同意……”
杨云志看向面如死灰的姜世元:“姜台,你的意见呢?”
姜世元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服从组织决定。”
“好,那就这么定了。”杨云志一锤定音,“夏缘同志,即日起任命为新闻部主任。毛主任,你去把夏缘同志请进来,让她和大家见个面。”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夏缘站在门口,明亮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进来,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她迎着一屋子或审视、或惊艳、或嫉恨的复杂目光,平静地走了进来,唇角带着一抹从容而得体的微笑。她开口道:“各位领导好,我是夏缘。”
那一刻,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走进来的,不是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而是一个,君临自己领地的女王。
杨台长热情招呼道:“夏缘同志,欢迎你!我是杨云志。”随后依次介绍了其他人员。
等到夏缘在沙发上坐下之后,杨台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宏伟蓝图:“我们芙蓉台,不能再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灰了!我的方针,就四个字——新闻立台!”
杨云志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新闻,才是电视台的生命线!我要我们的新闻贴近群众,要让老百姓爱看,看得懂,看了还想看!”
夏缘静静听着,心里却是一声叹息。她知道,杨云志的“新闻立台”战略,在初期确实会凭借一股锐气杀出重围,创造短暂的辉煌。但很快,这股风潮就会被更汹涌的“娱乐至死”浪潮淹没,最终落得一地鸡毛。
但此刻,她不能泼冷水。
“杨台长,您的想法非常前瞻。”夏缘适时地表达了赞同,“贴近民生,服务大众,这正是新闻媒体的责任所在。”
杨云志对她的回答很满意,大手一挥:“说得好!台里已经决定,任命你为新闻部主任!”
这个任命一出,连夏缘自己都有些意外。空降,硕士研究生,京城背景,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主任头衔,她几乎能想象到自己将会面对怎样的目光。
“台长,我刚来,对台里的情况还不熟悉……”
“就是要不熟悉才好!”杨云志打断她,“没有条条框框的束缚,才能放开手脚去干!我相信你的能力。”
话说到这个份上,夏缘只能接受。
当夏缘拿着任命文件走进新闻部时,几十道目光“刷”地一下全集中在她身上,审视,好奇,还有不加掩饰的敌意。她敏锐地感觉到了一股微妙的气氛。
一个油头粉面、满脸的戾气的年轻男人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哟,这位就是新来的夏主任吧?真是年轻有为啊。”他说话的语调阴阳怪气,刻意在“主任”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夏缘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工作牌上:姜怀辉。她不动声色,伸出手,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你好,我是夏缘,以后请多指教。”
姜怀辉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双手插在裤兜里,上下打量着她,嘴里“啧啧”有声:“指教可不敢当。我们新闻部这小庙,可容不下您这尊从京城来的大佛。以后,我们都得听夏主任的指示。”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所有人都知道,新闻部主任这个位置,原本是姜怀辉的囊中之物。他叔叔是常务副台长姜世元,这位置几乎是板上钉钉。谁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夏缘。
夏缘神色不变,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插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她环视了一圈办公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刚来,不谈什么指示。我只希望和各位同事一起,把新闻做好。谁有能力,谁的稿子写得好,谁的片子拍得漂亮,谁就能得到尊重。我这里,不看背景,只看业务。”
她的话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姜怀辉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冷哼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将椅子拖得“刺啦”作响。
夏缘知道,梁子,算是结下了。
她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目光,径直走进部门主任的办公室。她清楚,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出足以震慑所有人的成绩,她这个“空降”的主任,就会被这些暗流彻底淹没。
接下来的几天,夏缘埋头研究了台里过去一年的所有新闻节目。果然如她所料,内容陈旧,形式呆板,播报方式还是字正腔圆的“播音腔”,离杨云志设想的“接地气”相去甚远。
她花了两个通宵,写出了一份详尽的策划案——《关于开办<热点探访>节目的策划案》。她将策划案交给了台长杨云志。
杨云志看完,激动地一拍桌子:“深度报道!舆论监督!口语化表达!夏缘,你真是我的福将啊!这个想法太棒了!就这么干!人手、设备,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台长,我想亲自担任这个节目的制片人和主持人。”夏缘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没问题!”
《热点探访》栏目组迅速成立,夏缘从各个部门抽调了几个被边缘化的“刺头”和刚毕业的愣头青。姜怀辉对此嗤之以鼻,在办公室里公开嘲讽:“一个黄毛丫头带着一群歪瓜裂枣,能搞出什么名堂?等着看笑话吧。”
夏缘充耳不闻。她将第一期节目的目标,锁定在了一个基层社区医生身上。
这是她记忆中的一个闪光点。八十年代,城市医疗资源紧张,通讯员稿件里偶然提及的星沙南门区医生黄惠芸,二十年如一日坚持上门服务。在前世,这件事只是报纸上的一小块豆腐干文章,但夏缘知道,这背后蕴藏着巨大的情感能量。
她带着摄像,开始了长达一周的跟踪拍摄。
第6章 坐稳了新闻部主任的位置
他们拍到了黄惠芸背着磨破了帆布边的药箱,在瓢泼大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没有电梯的老式居民楼,只为给一个独居老人量血压; 他们拍到了深夜一点,黄惠芸被急促的电话叫醒,睡眼惺忪地冲出家门,去抢救一个突发哮喘的孩子。
摄像机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下她那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患者电话和家庭住址的旧笔记本;记录下她女儿委屈的抱怨:“妈妈,你从来没有陪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也记录下一位满口方言的老人,拉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流下热泪:“黄医生,你比我亲闺女还亲咧!”
采访素材剪辑完成的那天晚上,审片室里一片寂静。杨云志看着屏幕上那些朴素却震撼人心的画面,眼眶都红了。
节目播出那天,夏缘的心情有些紧张。
第二天,数据出来了。省内收视率,42%!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整个电视台炸响。电话被打爆了,全是普通市民打来的,他们激动地讲述着自己对黄惠芸医生的敬佩,讲述着对这个节目的喜爱。姜怀辉的脸,比锅底还黑。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没出来。
《热点探访》一炮而红。黄惠芸医生被评为“全国卫生系统先进工作者”,全省范围内掀起了学习“基层医疗人员奉献精神”的热潮。更重要的是,次年,全省新增了87个社区卫生服务站。
夏缘的名字,第一次在芙蓉省电视圈,乃至全国电视圈,有了分量。她用无可辩驳的实力,坐稳了新闻部主任的位置,也奠定了芙蓉台“新闻立台”的根基。
俗话说,树大招风。姜怀辉的报复,来得阴险而迅速。他不再公开挑衅,而是转入了地下。作为新闻部的“地头蛇”,他利用职务之便,对一些有负面线索的企业进行敲诈。暗示对方,只要给了“采访费”,就能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很快,一个机会送到了他手上。有人举报,位于河西的星沙第一制药厂,长期向湘江支流排放未经处理的工业废水,导致下游水质严重污染,沿岸居民怨声载道。这本该是《热点探访》的绝佳题材。但常务副台长姜世元,却把这个采访任务“指派”给了自己的侄子姜怀辉。
姜怀辉带着摄像师,大摇大摆地去了制药厂。厂长吕树弘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立刻心领神会。一顿高档酒楼的盛宴,两条“中华”烟,外加一个沉甸甸的信封。姜怀辉酒足饭饱,心满意足。他让摄像师对着厂区几个干净的角落拍了些空镜头,红光满面,酒气熏天地回去了。他在选题会上轻描淡写地说:“举报不实,就是几个刁民想讹钱。厂里环保设施好着呢,吕厂长是个负责任的企业家。这事儿没新闻价值,不用报了。”
杨云志看到递上来的报告,虽然有些疑惑,但有姜世元在一旁敲边鼓,加上姜怀辉信誓旦旦,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第二天早上,夏缘正在电视台附近的一家小吃店吃早餐。她喜欢这里的米粉,汤头鲜美,码子地道。
邻桌坐着两个男人,一老一少。年轻的那个好奇地问:“李叔,您家不是住河西王家湾那边吗?怎么大老远跑到河东来过早?”
被称作李叔的中年人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容:“别提了。我们家旁边那个制药厂,天天排那五颜六色的毒水,河里的水臭得要死,打上来的井水都带一股怪味,根本没法喝。家里又不通自来水,实在没法子,只好在河东这边租了个小房子,暂时搬过来住。”
“这么严重?没人管吗?”
“管?谁管啊!听说前阵子电视台还来人了,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说是没问题。官官相护,我们老百姓能有什么办法?”李叔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绝望。
夏缘嗦粉的动作停住了。制药厂?电视台来过人?没问题?她立刻想到了姜怀辉负责的那次采访。一种职业的敏感和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问题,而且是天大的问题。
她不动声色地吃完早餐,付钱时,状似无意地跟老板娘搭话:“老板娘,刚才那位李叔,是河西搬过来的?”
“是啊,”老板娘快人快语,“不止他一家,王家湾那边好几户都搬过来了。都说是那个药厂闹的,作孽哦!”
夏缘的心沉了下去。她没有声张,更没有去找杨云志。她知道,在没有铁证之前,任何举动都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姜怀辉倒打一耙。她找到了自己最信任的摄像师,一个刚毕业、满腔热血的年轻人,小名叫“猴子”。
“猴子,敢不敢跟我去干一票大的?”夏缘压低声音。
猴子眼睛一亮:“缘姐,你说吧,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好。这件事,绝对保密,连你女朋友都不能说。”
接下来的几天,夏缘以“筹备新选题”为由,带着猴子开始了秘密调查。他们没有开台里的车,而是换上最不起眼的旧衣服,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制药厂附近转悠。
白天,他们伪装成钓鱼爱好者,在河边观察。河水果然呈现出诡异的灰褐色,漂浮着白色的泡沫,散发着刺鼻的化学品气味。沿岸的植物大片枯死,连鱼都看不见一条。
他们走访了下游的村庄,村民们拿出了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样。那水浑浊不堪,静置后,杯底会沉淀下一层黄色的物质。有村民向他们展示了身上莫名其妙长出的红疹,还有人说,村里这几年得怪病的人越来越多。
最关键的证据,是在深夜拍到的。夏缘和猴子在一个暴雨夜,披着雨衣,蹲守在制药厂后墙外一个隐蔽的土坡上。凌晨两点,工厂里一个不起眼的铁门悄悄打开,一根粗大的管道被拖了出来,直接伸向河道。紧接着,一股墨绿色的、冒着白烟的液体,像毒龙一样,咆哮着冲进河里。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猴子扛着摄像机,稳稳地记录下了这触目惊心的一幕。摄像机的红灯,在黑夜里像一只愤怒的眼睛。
第7章 做一个新闻人该做的事
证据确凿。夏缘没有半分犹豫,连夜带着猴子回到台里,冲进空无一人的剪辑室。天亮时分,一个时长十五分钟,名为《谁在毒害我们的母亲河?》的特别报道,新鲜出炉。
她没有按照正常流程送审,而是直接拿着带子,敲开了杨台长办公室的门。
杨云志刚刚到岗,正在泡茶。看到夏缘一脸严肃,身后还跟着面色凝重的猴子,他心里“咯噔”一下,忙问:“夏缘,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夏缘没有说话,直接将录像带塞进了播放机。
电视屏幕亮起。从浑浊恶臭的河水,到村民们绝望的控诉,再到深夜排污的惊人画面……一幕幕,如重锤般敲在杨云志的心上。他的脸色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铁青。
当画面最终定格在村民们因皮肤病而溃烂的腿上时,杨云志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混账!简直是无法无天!”他怒不可遏,指着屏幕,“这就是姜怀辉说的‘符合标准’?!”
“台长,”夏缘冷静地开口,“这期《热点探访》,我建议打破一周一期的惯例,制作特别节目,立刻在晚上播出,不做任何预告。”
杨云志盯着她,眼神复杂。他明白夏缘的意思。先斩后奏,造成既定事实,让任何想捂盖子的人都来不及反应。这需要巨大的魄力,也承担着巨大的风险。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最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地说:“播!出了事,我担着!”
晚上七点半,芙蓉电视台本省新闻节目之后,播音员突然说:“下面播放《热点探访》特别节目。”
《热点探访》片头曲之后,画面切换。当制药厂排污的画面出现在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上时,整个芙蓉省都为之震动。
电视台家属住宅一间客厅里,姜怀辉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听到电视里传来的声音,他漫不经心地抬起头。下一秒,他脸上的悠闲表情瞬间凝固。
屏幕上,正是他“视察”过的星沙第一制药厂!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排污画面,那些他刻意回避的村民,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是夏缘!一定是她!
与此同时,副台长姜世元的电话,和台长杨云志的电话,几乎同时被省里、市里各级领导打爆。
第二天上午,省环保局、市公安局联合成立的调查组,直接开进了制药厂,现场查封了排污设备,带走了厂长吕树弘。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吕树弘很快就交代了行贿的事实。
同一时间,电视台召开紧急会议。杨云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姜世元坐在他旁边,脸色同样难看,但他竭力保持着镇定,眼神不时扫向角落里的侄子。 姜怀辉面如死灰,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处理结果下来得很快。姜怀辉,因严重失职、涉嫌受贿,被调离新闻部,去剪辑室审看节目录像带。对于有他叔叔这层关系的姜怀辉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奇耻大辱。
在收拾东西离开新闻部那天,他与夏缘在走廊上狭路相逢。他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夏缘,眼睛里布满血丝,怨毒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夏缘,你行。你够狠。”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夏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只是做了一个新闻人该做的事。”
“好一个‘该做的事’。”姜怀辉突然笑了,笑得阴冷,“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说完,他抱着纸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缘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目光深邃。她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被调离的姜怀辉不足为惧,但她得罪的,是站在他背后,那位沉默着、却更有能量的副台长姜世元。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走廊尽头的背影消失,那股盘踞在空气中的阴冷怨毒才缓缓散去。夏缘没有立刻回办公室,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姜怀辉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只会狂吠。真正致命的,是那条盘踞在暗处,吐着信子,耐心等待时机的毒蛇——副台长,姜世元。
这场风暴看似结束,实则刚刚掀开了一个角。接下来的几天,电视台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制药厂的新闻像是投入湖面的一块巨石,掀起的波澜虽然震撼,但湖面总会回归宁静,只是水下的暗流已然改道。
新闻部的同事们看夏缘的眼神变了。从前的敬畏里,如今掺杂了更多的疏离和恐惧。她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无人敢轻易靠近。走在过道上,原先的说笑声会戛然而止,直到她走远,窃窃私语才重新响起。
“听说了吗?姜怀辉被发配去编辑室了,一天到晚审看录像带,人都快傻了。”
“啧,活该!谁让他平时那么横。”
“嘘……小声点!他叔叔还在呢。”
“夏主任这次可是把姜副台长得罪狠了,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
这些话像风一样,总能飘进夏缘的耳朵里。她面色如常,仿佛置身事外。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姜世元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动怒,可一旦他出手,必然是雷霆万钧。
她需要做的,不是等待,而是备战。
台长杨云志找她谈了一次话。在他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这位一向果决的台长眉宇间藏着一丝疲惫。
“夏缘啊,”杨云志捻灭了烟头,“制药厂这事,你做得对,也做得好。我们做新闻的,就是要有一股不畏强权的劲儿!”他先是肯定,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赞赏。
夏缘只是静静听着,没有接话。她知道,重点在后面。
果然,杨云志话锋一转:“但是,凡事要讲究方式方法。这次我们是打了头阵,冲在了最前面,省里、市里压力都很大。我顶住了,但下一次呢?”
他看着夏缘,眼神变得格外凝重:“电视台不是一个人的电视台,我们是一个集体。牵一发而动全身。新闻的锋芒要对外,但对内,要懂得团结。姜副台长……他在台里很长时间了,根基很深。有些事,要徐徐图之。”
第8章 动摇“新闻立台”的方针
夏缘明白了。杨云志在提醒她,也是在告诫她。他既是她的保护伞,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希望她这把“利剑”能继续披荆斩棘,但又不希望剑锋太过锐利,伤到持剑人自己。
“台长,我明白您的意思。”夏缘点了点头,“《热点探访》下一期的选题,我正在考虑。”
她没有做出任何保证,只是将话题引回了工作。这是最聪明的做法。杨云志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沉稳得不像话的下属,心中既欣赏又有些担忧。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夏缘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的平静被一抹深思取代。
徐徐图之?她当然想。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留给芙蓉电视台“新闻立台”的时间,本就不多。如果不能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将《热点探访》这块招牌彻底打响,打造成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金字招牌,那么等待它的,就是被“娱乐至死”的浪潮彻底吞没的命运。她等不起。
真正的交锋,在一周后的全台节目策划会上。
会议室里坐满了各部门的头头脑脑,空气沉闷。杨云志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姜世元,右手边空着,是分管文艺的副台长,今天请了病假。一种微妙的权力格局,清晰地呈现在座位上。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各个栏目负责人汇报着下一阶段的计划。轮到夏缘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过来,带着审视、好奇,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期待。
夏缘站起身,声音清脆而稳定:“新闻部,《热点探访》栏目组,下一阶段计划推出系列深度报道,暂定主题为‘改革阵痛’。我们将聚焦在国企改革、城市建设、下岗待业等社会转型期出现的矛盾与问题……”
她话音未落,一个平淡却极具分量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有点不同看法。”是姜世元发言。
他一直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仿佛老僧入定。此刻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夏缘身上。他的眼神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温和,但那温和之下,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夏主任年轻有为,敢想敢干,这很好。”他先是慢悠悠地夸了一句,话术和杨云志如出一辙,“制药厂的报道,影响力很大,让全省人民都看到了我们电视台的舆论监督力量。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凡事都有两面性。”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来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影响力大,带来的压力也大。舆论监督,是悬在我们媒体人头上的一把剑。这把剑,可以斩妖除魔,但如果用得不好,也很容易伤到自己。”姜世元不疾不徐,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我们是党的喉舌,是政府的宣传阵地。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传播正能量,鼓舞人心,为改革开放的大好局面营造良好的舆论氛围。而不是天天盯着阴暗面,揭露所谓的‘伤疤’。”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热点探访》这个栏目,立意是好的,但现在的方向,我认为,有些偏了。过于尖锐,过于激进。长此以往,会让观众觉得我们的社会到处都是问题,会打击人民群众建设四化的积极性。这与我们主流媒体的定位,是否相符呢?”
他没有指名道姓地攻击夏缘,甚至没有提一个“错”字。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否定《热点探访》的根基,都在动摇杨云志“新闻立台”的方针。
这是诛心之论。他将夏缘的专业行为,上升到了政治站位的高度。
杨云志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刚想开口,姜世元却又说话了,这次,他转向了杨云志。
“台长,我不是说要停掉这个节目。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可以调整一下方向?比如,多报道一些改革先锋,劳动模范,我们身边的好人好事。这同样是热点,是社会需要的积极热点。”
“而且,”他话锋一转,图穷匕见,“我们也要考虑台里的经营问题。这类严肃的深度报道,收视率固然不低,但广告商不喜欢。上一次的节目播出后,好几个原本有意向在新闻节目时段投放广告的企业,都打了退堂鼓。他们觉得节目太‘硬’,影响品牌形象。长此以往,我们新闻部的创收压力会很大。”
政治风险,加上经济压力,两座大山,直接压了过来。会议室里,支持姜世元的人开始附和。
“姜副台长说得有道理,我们台毕竟要自负盈亏,不能光有叫好,没有叫座啊。”
“是啊,新闻监督是必要的,但尺度要把握好。不能为了一个节目,影响全台的稳定和发展。”
杨云志的拳头在桌下悄悄攥紧。他知道姜世元在报复,但对方的理由冠冕堂皇,让他难以直接反驳。他看向夏缘,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担忧。他把舞台交给了她。如果她今天接不住姜世元的招,那么《热点探访》未来的路,甚至她自己在台里的处境,都将岌岌可危。
夏缘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依旧镇定。她甚至对姜世元露出了一个微笑,一个表示认同的微笑。她开口道:“感谢姜副台长的指点,您提出的问题,确实非常重要,也正是我们栏目组最近在深入思考的。”
她的开场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反驳?还表示认同?姜世元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诧异。
夏缘不紧不慢地继续说:“我们做新闻,的确不能只盯着问题。发现问题,是第一步。但更重要的,是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只破不立,不是负责任的媒体态度。”
她的话,让原本准备看她如何辩解的众人,都愣住了,“所以,针对姜副台长刚刚的顾虑,以及我们栏目自身发展的需要,我代表《热点探访》栏目组,提出一个新的策划构想。”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让他复印分发,“我们计划在原有深度报道的基础上,推出一个全新的子栏目,或者说,是节目的第二落点。我们称之为——‘星沙方案’。”
第9章 从“啄木鸟”变成“智囊团”
“星沙方案?”杨云志念出了这四个字,眼睛一亮。
“是的。”夏缘转向大屏幕,开始阐述,“‘星沙方案’的核心,不再是单纯地揭露问题,而是去探寻解决方案。比如,我们报道了某家国营老厂在改革中陷入困境,工人面临下岗。那么,在下一期节目里,‘星沙方案’就会去寻找,有没有其他类似企业成功转型的案例?他们的经验是什么?我们去采访那些破局者、改革者,把他们的思路、方法、模式,清晰地呈现给观众。”
顿了顿,她接着说:“再比如,我们报道了城市交通拥堵的问题。那么,‘星沙方案’就会去研究国内外其他大城市是如何治理交通的。是发展公共交通?还是优化道路规划?我们把这些‘方案’带回来,供我们的城市管理者和市民参考、讨论。”
夏缘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也就是说,《热点探访》将从一个‘问题发现者’,升级为一个‘方案提供者’。我们不仅要问‘为什么’,更要回答‘怎么办’。我们监督批评,是为了更好地建设。我们的矛头,最终指向的不是阴暗,而是通往光明的路径。”
“这样做,”她目光直视姜世元,“首先,从政治站位上,我们从一个批判者,变成了一个建设者、一个智囊。我们为政府分忧,为改革献策,这完全符合我们作为‘喉舌’的定位,甚至比单纯的歌功颂德更有价值。”
“其次,从节目内容上,它更具深度和建设性。报道一个模范人物,观众可能会感动一时。但提供一个能解决普遍性问题的‘方案’,观众会持续关注、深入思考,节目的社会价值和影响力将不可同日而语。”
最后,夏缘话锋一转,谈到了最现实的问题:“至于姜副台长担心的广告问题。‘星沙方案’这个概念,本身就具有极强的品牌价值。它代表着创新、智慧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哪家有远见、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不想把自己的品牌和‘星沙方案’联系在一起?我们可以寻求与那些锐意改革、技术领先的标杆企业合作,他们本身就是‘星沙方案’的一部分。这样的合作,是双赢,是强强联合。”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夏缘这个“星沙方案”的构想镇住了。
太漂亮了。这一招四两拨千斤,不仅完美化解了姜世元从政治和经济两个维度发起的进攻,甚至还将《热点探访》的立意和格局,瞬间拔高了不止一个层次。从揭露伤疤的“啄木鸟”,变成了提供良方的“智囊团”。
这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电视节目的范畴,隐隐有了成为一个社会现象级Ip的潜力。
姜世元交叉的十指,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震动。他死死盯着夏缘,这个年轻女人,她的思维、她的视野,根本不像一个刚出校门的研究生。她仿佛能预见未来,每一步都踩在最关键的点上。
杨云志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几乎要拍案叫绝!
“好!好一个‘星沙方案’!”他站起身,用力一拍桌子,“有破有立,这才是我们新闻媒体应有的担当!夏缘,这个方案,我全力支持!台里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他转头看向姜世元,目光炯炯:“姜副台长,你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这是将军。姜世元能说什么?他自己刚刚还在强调“建设性”、“正能量”。夏缘的“星沙方案”简直就是为他的话量身定做的完美答案。他如果反对,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缓缓放下茶杯,脸上重新挤出一丝僵硬的微笑:“很好。夏主任的思路,很有启发性。我没有意见。”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逆转。原先那些附和姜世元的人,此刻都换上了钦佩和赞叹的表情,看向夏缘的目光里,再也没有了轻视。这一仗,夏缘赢得干脆利落。
会议结束后,夏缘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才感觉后背微微有些发凉,出了一层薄汗。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在会议室里,她表现得镇定自若,游刃有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姜世元是一个比姜怀辉难对付一百倍的敌人。他藏在暗处,用规则和权术杀人。
“星沙方案”是她早就准备好的杀手锏。她深知,纯粹的批判性新闻在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的华国走不长远。前世,无数充满理想主义的新闻栏目都倒在了这条路上。而她提出的“建设性新闻”理念,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纪,也属于前沿概念。
她就是要用降维打击的方式,让姜世元的任何刁难都显得格局狭小,不值一提。
正思索间,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探进来一个脑袋,是文艺部的主任,陈翰。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在刚才的会上,他一言不发,始终保持着中立。
“夏主任,没打扰你吧?”陈翰笑着走进来。
“陈主任,快请坐。”夏缘有些意外,她和这位文艺部主任并无深交。
陈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夏主任,今天你在会上的发言,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他由衷地赞叹道:“‘星沙方案’,这个提法太绝了。我们搞文艺的,天天愁怎么出新,怎么拔高立意,听了你的策划,我真是自愧不如。”
“陈主任过奖了,我只是纸上谈兵。”夏缘谦虚地回答。
“不不不,”陈翰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今天来,是想给你提个醒。”
夏缘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姜副台长这个人,你今天虽然在会上压过他一头,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陈翰的表情严肃起来,“他的手,伸得很长。新闻部你现在是站稳了,可你的节目要播出,要评奖,要争取资源,离不开后期制作、播出部、技术部……这些地方,可有不少他的人。”
第10章 芙蓉(香江)投资贸易洽谈会
夏缘的目光凝重起来。她想到了这一点,但没想到陈翰会主动来点破。
“他这个人,最擅长的不是在明面上跟你斗,而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给你下绊子。比如,你的节目带子,可能会‘不小心’被弄脏。你的播出时段,可能会因为‘技术故障’被临时替换。你的采访设备,可能会‘恰好’在关键时刻失灵。”
陈翰说的每一种可能,都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向夏缘的神经。这些手段,阴险而有效,而且事后很难抓到切实的把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陈翰自问自答,苦笑了一下,“因为我烦透了这种乌烟瘴气的办公室政治。台里需要你这样真正做事情的人。杨台长想‘新闻立台’,但他的性格有时候过于刚直,不懂得转圜。而姜世元,太懂权术,却不做实事。这个台,再这么内耗下去,就完了。”
他看着夏缘,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期许:“我帮不了你太多,文艺部人微言轻。但至少,可以让你知道,水底下都有些什么暗礁。”
夏缘站起身,郑重地对陈翰说:“陈主任,谢谢您。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陈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起身离开了。
夏缘重新坐下,心情却比刚才更加沉重。陈翰的提醒,为她揭开了温情面纱下,电视台内部残酷的生存法则。
接下来的日子,她必须更加小心。
一周后,《热点探访》“星沙方案”第一期正式启动。选题,正是上次制药厂污染事件的后续——如何治理星沙市的母亲河,湘水。
夏缘亲自带队,采访水利专家,环保学者,甚至去信联系了魔都、羊城等地的环保部门,咨询他们的河流治理经验。
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果不其然,陈翰的警告,很快就应验了。
一天下午,摄像师小王慌慌张张地跑进办公室:“夏主任,不好了!我们今天上午拍的专家采访素材,带子……带子洗掉了!”
“什么?”夏缘猛地站起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带子拿去后期机房,编辑说整盘带子都是花的,什么画面都没有!像是被强磁消过磁一样!”小王急得满头大汗。
夏缘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但她旋即冷静下来。她快步走到后期机房,拿起那盘废带放进录像机。果然,屏幕上只有一片混乱的雪花。
机房的编辑一脸无辜:“夏主任,我一拿到带子就是这样,绝对没动过手脚。”
夏缘看着他,又看了看机房里其他几位同事闪烁的眼神。她知道,追问不出任何结果。
这就是姜世元的回应。无声,却狠毒。他甚至不屑于用更高级的手段,就是用这种最原始、最粗暴、最让你有苦说不出的方式,来宣告他的存在。
夏缘捏紧了拳头。她可以补拍,但失去的时间呢?专家的档期呢?更重要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今天是一盘带子,明天呢?
她回到办公室,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待她的决定。团队的士气,因为这次意外,已经跌到了谷底。
“没事。”夏缘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联系专家,我们重新约时间,再去拍一次。”
她环视一周,看着团队里年轻而焦虑的面孔,缓缓说道:“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但是,记住我们栏目的名字,叫《热点探访》。‘探’,就是探索,就是寻访。这条路如果太平坦,那就不需要我们去探了。现在遇到的所有困难,所有障碍,本身就是我们新闻的一部分。”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有人想让我们停下来,想让我们知难而退。那我们就更要走下去,做得更好,让他们看看,什么都挡不住我们。”
简单几句话,重新点燃了团队的斗志。
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办公室只剩下夏缘一个人。她露出一丝疲惫,拉开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笔记本。她翻开,上面用特殊符号记录着她重生以来,凭借记忆写下的,未来几年国内将会发生的一些大事。
她本来不想过多地动用这份“先知”,只想靠自己的能力去走。但现在,姜世元的步步紧逼,让她意识到,常规的战斗方式,可能会让她陷入无休止的内耗之中。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一击制胜,让所有人都无法再质疑《热点探访》,让姜世元再也不敢轻易伸手的机会。
就在夏缘苦苦思索,寻找破局方法的时候,东方之珠——香江正发生一件与她有关的大事。
四月初,香江。
维多利亚港的夜色,如同被打翻了的珠宝盒,璀璨的灯火流淌进墨蓝色的海湾,将这座远东金融之都的繁华与欲望渲染得淋漓尽致。空气中混杂着海水咸腥的气味、高级餐厅飘出的牛油香,以及行色匆匆的精英男女身上昂贵的香水味。
在这片流光溢彩之中,位于湾仔的华润大厦会议中心,正举行着一场气氛微妙的盛会——首届芙蓉(香江)投资贸易洽谈会。
对于香江的商界名流而言,这不过是无数场推介会中平平无奇的一场。但对于从内陆远道而来的芙蓉省代表团来说,这却是他们第一次主动敲响国际市场大门的、历史性的一步。
会议厅内,由常务副省长丁国栋亲自率领的代表团,成员们个个西装穿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却依然掩不住眉宇间的一丝拘谨与忐忑。他们就像一群质朴的猎人,带着山中最珍贵的物产,却误入了这片由钢铁、玻璃和金融数据构筑的现代化丛林,既充满期待,又不知该如何展示自己的宝藏。
展台上,精心准备的画册、样品和项目计划书摆放得整整齐齐。能源、交通、纺织、食品……这些在芙蓉省看来是支柱产业和巨大优势的项目,在见惯了国际风云的港商眼中,却显得有些“土气”和遥远。
“丁省长,芙蓉省是好地方啊,好山好水,我们都听过。”一位发量稀疏、戴着金丝眼镜的港商端着酒杯,笑呵呵地打着太极,“就是……路途远了点,交通和配套设施,恐怕还需要些时日才能跟上吧?”
丁副省长的笑容有些僵硬,他身旁的省对外经济贸易委员会主任钱新志连忙接过话头:“我们正在大力改善!星株潭一体化的规划已经提上日程,基础设施建设是我们未来五年的重中之重!”
第11章 计划投资五千万美金
这样的承诺显得有些苍白。礼貌的寒暄多,实质性的洽谈少。两天下来,代表团虽然收集了一堆名片,却连一份像样的投资意向书都没能签下。一股无形的焦虑,开始在代表团内部弥漫。
就在这时,两个身影的出现,瞬间打破了展厅内不温不火的局面。
为首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一身剪裁精良的意国名牌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腕表,浑身散发着一种只有在国际资本市场浸淫多年才能拥有的精明与从容。他身后,则跟着一个更为年轻、气质沉稳内敛的青年,虽然同样西装革履,但眉宇间那股朴实坚毅的劲头,与在场的港商截然不同。
两人正是“香江新世纪风险投资公司”的总经理蔡风澈和内地总负责人,陈谦。
蔡风澈径直走到芙蓉省的主展台前,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正与人交谈的丁副省长以及陪同在一旁的省外经委钱主任。
“丁省长,久仰大名。”蔡风澈递上自己的名片,纯金的烫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我是香江新世纪风险投资公司的蔡风澈。我们对回内地投资,特别是回家乡芙蓉省投资,抱有极大的诚意。”
“家乡?”丁省副长微微一愣,接过名片。当他看到“新世纪风险投资公司”这个名头时,眼神立刻变得郑重起来。这家公司近两年在香江声名鹊起,以眼光毒辣、出手果决着称,是资本圈里一匹不折不扣的黑马。
“我的老板林缘小姐是土生土长的星沙人。”为了规避夏缘目前的身份,蔡风澈说的是夏缘在林氏族谱上的名字。他侧过身,将陈谦介绍给众人,“陈谦先生,我们公司的内地总负责人,也是星沙人。”
陈谦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用星沙口音不卑不亢地说道:“丁省长,钱主任,各位领导,你们好。我叫陈谦,很高兴能在香江见到家乡的亲人。”
这一句“家乡的亲人”,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丁副省长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他握住陈谦的手,用力摇了摇:“好啊!年轻人有出息,还不忘本,我们芙蓉省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短暂的寒暄后,蔡风澈直入主题,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丁省长,我们这次来,是带着一个具体的项目来的。”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我们计划在芙蓉省投资五千万美金,建立一个年产百万台Vcd的电子厂。”
“Vcd?”
“五千万……美金?”
这两个词,如同一道惊雷,在代表团众人耳边轰然炸响。省外经贸委钱主任手里的茶杯都晃了一下,险些把水洒出来。在那个万元户都算富豪的年代,五千万美金的投资,对于一个内陆省份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而Vcd这个闻所未闻的名词,更是给这个天文数字蒙上了一层神秘而高科技的光环。
“蔡总,您说的这个Vcd……是什么?”一位来自省经委的负责人忍不住好奇地问。
这次,开口的是陈谦。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项目说明书,条理清晰地解释道:“Vcd,全称是视频压缩光盘。简单来说,它是一种全新的影像载体,可以将一部完整的电影存储在一张小小的光盘上,通过专门的机器播放出来。它的画质比录像带更清晰,存放更方便,成本也更低廉。我们坚信,它将彻底改变未来十年全球家庭的观影方式。”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业内人士独有的、对未来的绝对自信。
蔡风澈适时补充道:“这个项目,技术不是问题,资金不是问题,市场前景更是不可估量。我们选择芙蓉省,一是因为林董的家乡情结,二是我们看中了芙蓉省充沛的劳动力资源和未来发展的巨大潜力。我们希望,省里能给予我们最优惠的政策支持,包括土地、税收和人才引进方面。”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洽谈会。刚才还对芙蓉省展台爱答不理的港商们,此刻纷纷围拢过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探究。一家神秘的香江风投公司,要豪掷五千万美金,在一个内陆省份投资一个前所未闻的高科技项目——这无疑是本次洽谈会上最劲爆的新闻。
芙蓉省代表团的成员们,腰杆瞬间挺直了。他们脸上的拘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惊喜砸中的、难以抑制的自豪与兴奋。
星沙城,林家老宅。
与香江的喧嚣繁华截然不同,四月的星沙城,正笼罩在蒙蒙春雨之中。院子里的老桂花树被洗得青翠欲滴,新翻的泥土散发出清新的气息。
夏缘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浮生六记》,面前的紫砂壶里,泡着今年新出的明前龙井。她没有去香江,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战场,在这里。
桌上的电话机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满室的静谧。夏缘放下书,不疾不徐地拿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传来陈谦压抑着激动、略带颤抖的声音:“老板……是我,陈谦。”
“说。”夏缘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
“我们已经搭上线了。”陈谦深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平稳下来,“五千万美金,Vcd项目,已经正式向芙蓉省代表团提出。丁副省长当场拍板,说要成立专项小组,全力促成项目落地。整个香江商界都轰动了……”
夏缘静静地听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开局很不错。
这颗她精心计算好角度与力道的石头,终于投入了香江这潭深水,激起了她想要的、最华丽的涟漪。这涟漪,不仅会为她带来建厂的各种便利与政策倾斜,更重要的是,它向芙蓉省的所有人宣告了一个信息——林氏家族,带着资本、技术和国际视野,回来了。
她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仰仗康教授人脉才能回乡的晚辈,而是能为整个芙蓉省带来巨大发展机遇的“财神”。
“辛苦了,陈谦。”夏缘淡淡地说道,“记住,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月内,我要在星沙市看到工厂的选址报告和收购方案。三个字:快、准、狠。”
“明白。”
挂掉电话,夏缘重新拿起书,目光却落在了窗外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生机勃勃的土地上。她知道,从今天起,芙蓉省的风,将彻底改变方向。而她,就是那个决定风向的人。
第12章 馅饼还是陷阱咬一口才知道
与香江的繁华精致不同,四月的星沙,空气中已经带上了南方特有的黏腻潮湿。一场春雨过后,阳光穿透云层,将城市蒸腾出一种混杂着泥土、青草与煤烟的复杂气息。
芙蓉省政府办公大楼,省经委办公室。
烟雾缭绕。几个搪瓷茶缸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茶渍挂在杯壁上,像干涸的褐色眼泪。
“五千万美金?”说话的是省经委副主任廖昌明。省经委主任方振国刚退休,经委目前由副主任廖昌明主持工作。
廖昌明手里攥着那份意向协议,把那几张薄薄的纸张抖得哗哗响,唾沫星子乱飞:“天上掉馅饼?还是掉陷阱?那个什么‘新世纪风投’,以前听都没听过。现在的骗子多得很,前阵子隔壁省不就被一个假港商骗走了几百亩土地开发权?”
坐在他对面的,是刚从香江回来的科员李岩中。此时他正襟危坐,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不敢太放肆,只得弱弱地说:“廖主任,丁副省长都看了项目书,那是实打实的技术。那个叫Vcd的东西,说是能取代录像机……”
“录像机?”廖昌明冷笑一声,把烟屁股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老百姓连电视机都还没普及,谁买那玩意儿?我看这就是个幌子。他们要地,还要免税三年,这胃口不小啊。”
这时,副省长丁国栋和秘书罗志远走了进来,廖昌明与李岩中连忙起身迎接。
丁副省长落座后,开口道:“老廖,你刚才的话我听见了。”他端起廖昌明奉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天上掉馅饼,也得有人敢张嘴去接。是馅饼还是陷阱,总得先咬一口才知道。”
他放下茶缸,指尖在那份协议上点了点,“Vcd取代录像机,老百姓买不买得起,这些问题,人家在项目书里写得清清楚楚。技术专利,生产成本,市场推广计划……样样都有。不是空口白牙画大饼。”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廖昌明,“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陷阱,人家要地要免税,我们手里攥着审批权,难道还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廖昌明被噎得说不出话。丁副省长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没直接驳他面子,又把他那点疑心衬得小家子气。科员李岩中腰杆子立刻挺直了几分。
“丁省长说得对!”李岩中赶紧接话,声音还带着点激动后的微颤,“项目书我看过,技术非常成熟!香江那边,好几家大公司都在抢着谈合作。要不是陈经理念着家乡情分,这项目根本落不到我们芙蓉省!”
丁副省长目光转向罗秘书:“小罗,你安排一下。尽快请那位陈经理来省里详谈。规格要高,态度要诚恳。五千万美金的项目,值得我们拿出最大的诚意。”
“是,省长。”罗秘书应得干脆。
廖昌明脸色铁青,还想说什么,丁副省长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老廖啊,我知道你谨慎,是为省里负责。但有时候,太谨慎,就容易错过机遇。”他转过身,眼神沉静地看着廖昌明,“这个‘新世纪公司’敢拿五千万美金砸到芙蓉省,背后就一定有他们的依仗。我们要做的,不是急着把港商往外推,而是想办法,把这块肥肉,牢牢钉在我们自己的砧板上。”
廖昌明沉默片刻,终于闷声道:“我就是怕……这肉太肥,我们吞不下,反倒噎着。”
丁副省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深意。“吞不下?那就慢慢吃。只要肉还在砧板上,怎么切,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关键是,得先把这钓鱼的线,攥紧在我们手里。”
第二天,省府大楼,三楼走廊尽头的小办公室。
秘书罗志远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刚收到的传真又看了一遍。“香江新世纪风险投资公司”,落款是“副总经理陈谦”。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丁省长,新世纪公司回复了。明天上午九点,他们代表会准时到小会议室。来的是副总经理陈谦。”
电话那头,丁副省长“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知道了。接待工作,你亲自盯一下。规格按我之前说的办。”
“明白。”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星沙城的老街旧巷统统罩住。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光,偶尔有几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碾过水坑,溅起泥点子,骑车的人缩着脖子,嘴里骂骂咧咧。这就是八十年代末期的内陆省会,灰暗,潮湿,躁动,又充满了一种野蛮生长的欲望。
这天上午,省府大楼小会议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香江新世纪风险投资公司”副总经理陈谦坐在长桌一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缘。对面是副省长丁国栋、秘书罗志远,还有几个陌生面孔,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他清了清嗓子:“丁省长,罗秘书,各位领导。新世纪公司非常看好芙蓉省的发展潜力,五千万美金只是第一步。我们后续计划在矿产开发、农产品深加工领域投入更大资金。”
丁国栋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罗志远却捕捉到陈谦话里那个关键点——后续计划。他身体前倾问道:“陈总,方便具体说说吗?矿产和农产品,可是我们省的经济命脉。”
“当然。”陈谦打开公文包,抽出几份装订精美的计划书,“比如天门县的石墨矿,品位高,储量大,但开采技术落后,利用率不到百分之三十。我们计划引入国际先进设备,提高开采效率,同时投资建设深加工厂,把石墨原料变成高附加值产品出口。”
丁国栋翻看着计划书,眼神终于有了变化。石墨矿?天门县那个烂摊子他太清楚了,设备老旧,事故频发,年年亏损,是省里财政的出血点。如果真能盘活……他手指在“年产值预估”一栏敲了敲:“陈总,这个数字,有把握吗?”
陈谦笑了,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自信:“丁省长,我们做过详细调研。只要政策到位,设备更新,这个目标很保守。新世纪在海外有成熟的销售渠道,销路不是问题。”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个部门负责人交换眼神,有惊讶,有怀疑,更多是心动。五千万美金引进来开办Vcd工厂,后续资金再带活一个亏损大户,这政绩太诱人了。
第13章 岂能给这帮硕鼠做嫁衣
罗志远却盯着陈谦。太顺了。一切都太顺了。这个陈谦,像个精准的提线木偶,每一句话都打在领导最关心的地方。他背后那个林老板,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为了赚钱?
“陈总,”罗志远突然插话,“新世纪公司一下子拿出这么大笔资金投资内地,董事会没有顾虑吗?”
陈谦笑容不变:“罗秘书多虑了。新世纪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背靠的是旧金山林氏集团,资金实力雄厚。我们林董常说,投资要看长远,芙蓉省就是她看中的长远。”
“林董……”丁国栋若有所思,“这位林董,我们久仰大名啊。她什么时候方便,我亲自设宴,当面听听她对芙蓉省的高见?”
陈谦微微欠身:“林董也很期待与丁省长会面。不过她最近在操作其他项目,没有时间。等方便的时候,我一定第一时间转达丁省长的盛情。”
会议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丁国栋亲自把陈谦送到电梯口,握着他的手:“陈总,合作愉快。省里会成立专班,全力配合新世纪的项目落地。”
半个月后,星沙市南郊。
陈谦站在一扇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门前,抬头仰望着墙皮斑驳的“芙蓉省无线电三厂”几个红色大字。这里,就是他经过半个月的实地考察后,为夏缘选定的战场。
眼前的工厂,与其说是一个生产单位,不如说是一头濒死的钢铁巨兽。广阔的厂区里,十六栋苏式红砖厂房静静矗立,像一排沉默的墓碑。窗户玻璃大多残破不全,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主干道两旁的水泥地缝里,顽强的野草已经长到半人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尘土和被遗忘的机油混合在一起的、颓败的味道。
但陈谦的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看到的不是破败,而是巨大的潜力。五万六千平方米的土地,一万三千平方米的现成厂房,以及……名册上那三千多名因为工厂停产而只能拿微薄生活费的熟练技术工人。
这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完美躯壳!只要注入“新世纪”的资金,引进唐曜瑞那边已经联系好的飞利浦生产线,再对工人们进行针对性的技术培训,不出半年,一条现代化的Vcd生产线就能在这里拔地而起,开始疯狂地印钞。
只不过,理想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感。
省经委,一间烟雾缭绕的会议室。
老旧的木质会议桌上,摆着几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杯,杯里漂着几根茶叶梗。陈谦坐在桌子一侧,对面是省经委主持工作的副主任廖昌明,以及无线电三厂的厂长王德发。
廖昌明约莫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体制内官员特有的、公式化的温和笑容。“陈先生,首先,我代表省经委,对新世纪公司的投资意向,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衷心的感谢啊!丁副省长亲自打过招呼,我们省里是非常、非常重视这个项目的!”
他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原则上,我们是绝对支持的。但是在具体的操作上嘛,还是有一些问题需要探讨。比如,这个合作的形式……”
一旁的王德发立刻接过了话头。他是个身材粗壮、肥头大耳的汉子,手腕上戴着一块在当时堪称奢侈品的劳力士金表,与他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形成了滑稽的对比。
“陈先生,我们厂虽然暂时遇到了困难,但底子还在!”王德发嗓门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蛮横,“这地皮,这厂房,还有我这三千多号等着吃饭的兄弟,都是我们三厂的资产!你们外商想进来,可以!但必须是合资!而且,我们三厂,必须占股百分之五十一!”
陈谦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他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劫。
“王厂长,廖主任,”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们新世纪公司的投资前提,是独资收购。我们可以承诺,接收三厂全部在册职工,保证他们的薪资待遇不低于、甚至远高于本市平均水平。我们带来的是最先进的技术、管理经验和充裕的资金,为的是打造一个高效、现代化的企业。如果是合资,尤其是在股权不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很多先进的管理理念和战略决策将无法顺利推行,这不符合我们的初衷。”
“放屁!”王德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茶杯嗡嗡作响,“什么狗屁先进理念!说白了,你们搞独资,不就是想把赚的钱全都装进你们自己口袋里吗?那我王德发和三千多号兄弟,还有我们省经委,图什么?喝西北风啊?”
这话说得粗鄙,却也直白得可怕。
廖昌明连忙打圆场,假意嗔怪地瞪了王德发一眼:“老王,怎么说话呢!陈先生是尊贵的客人嘛!”
随即,他又转向陈谦,笑容可掬地解释道:“陈先生,你别介意,老王是个粗人,但话糙理不糙。你看,三厂是国有资产,我们总要对国家负责,对职工负责嘛。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这是我们的底线。这既能保证国有资产不流失,也能让你们外商安心投资,我们双方共同管理,共同发展,岂不是一举两得?”
陈谦在心里冷笑一声。一举两得?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来之前他就摸过底。王德发这几年,把一个好端端的省重点企业折腾到濒临破产,靠的就是倒卖厂里的设备、虚报采购、侵吞公款。而他之所以如此有恃无恐,背后站着的,正是眼前这位满脸和气的廖副主任,以及廖昌明身后那张看不见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一旦合资,厂子名义上还是国有的,实际控制权就依然在他们手里。新世纪投进来的五千万美元,不过是给他们换了一台更高级的提款机罢了。到时候,是生产Vcd,还是生产废铜烂铁,是盈利,还是亏损,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夏董的钱,岂能给这帮硕鼠做嫁衣?
“廖主任,王厂长,”陈谦站起身,神色依旧平静,“看来我们在合作方式上,存在根本性的分歧。独资收购,是我们的唯一选择,也是我们的底线。如果无法达成共识,我们只能遗憾地放弃此次合作,另寻他处了。”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第14章 这些跳梁小丑也该剪剪了
看着陈谦决绝的背影,王德发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港商”居然如此强硬。他下意识地看向廖昌明,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廖昌明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他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冷哼一声:“沉不住气了?哼,年轻人。五千万美元,这么大的项目,他舍得放弃?晾他几天,他自然会回来求我们。到时候,就不是百分之四十九,而是百分之三十七了!”
林家老宅。雨水顺着黛瓦滴落,在天井里汇成一洼小水塘。
夏缘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羊绒开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直筒裤,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走廊那盆长得有些狂野的罗汉松。
咔嚓。一根多余的枝条落地。“百分之五十一?”夏缘头也没抬,语气轻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廖昌明和王德发,胃口倒是挺好。”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他叫赵刚,退伍兵,话少,眼神狠,是夏缘回星沙后从“陨七”中挑选的司机兼保镖。此时他手里拿着刚从电话里接到的消息记录,站得笔直。他开口道:“老板,陈经理问怎么回复。他说那个廖昌明很强硬,说如果不同意合资,项目落地批文可能就会卡壳。”
夏缘放下剪刀,直起身,从赵刚手里接过毛巾擦了擦手。她走到屋檐下,看着雨幕。
廖昌明和王德发打的什么算盘,她比谁都清楚。上一世,无线电三厂就是在王德发手里彻底烂掉的,资产被他转移一空,几千名工人下岗,甚至闹出了人命。这种蛀虫,现在居然想染指她的Vcd项目。
“告诉陈谦,”夏缘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冷意,“如果再会谈,只谈收购,不谈合资。”
赵刚愣了一下:“收购?”
“对。无线电三厂那块地皮,就在湘江边上,位置绝佳,今后发展前景非常好。”夏缘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水花溅起,“王德发不是想占便宜吗?我就让他连底裤都输掉。让陈谦去收集资料,把三厂这几年的烂账、也就是王德发挪用公款、私吞设备的证据,都给我挖出来。”
“可是……”赵刚有些迟疑,“那些账目肯定都被做平了。”
夏缘转过身,看着赵刚,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刚子,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我在香江注册的那家风投公司,之所以叫‘风投’,就是因为它能把风向投到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王德发这种土皇帝,手段太糙,他以为他在做账,其实处处都是窟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赵刚,“这里面有几个人名和地址,都是三厂被开除的老会计和技术骨干。要陈谦去找他们,就说,有人要来清算王德发的旧账了,问他们愿不愿意递刀子。”
赵刚接过信封,只觉得那薄薄的纸片重逾千斤。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敬畏。
“老板,”赵刚犹豫了一下说道,“王德发在三厂根深蒂固,那些老会计、老技术员就算有怨言,恐怕也不敢轻易站出来。”
夏缘唇边泛起一丝冷笑:“不敢?那是因为他们没看到希望,或者说,没看到足够的利益。王德发能给他们的,无非是些残羹冷饭,还随时可能被踢开。而我能给他们的,是把王德发彻底踩下去,让他们扬眉吐气的机会,甚至,是未来新厂的股份。”
她走到赵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刚子,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当背叛的筹码足够大,忠诚就会变得一文不值。你去告诉他们,王德发这条破船马上就要沉了,聪明人,该知道往哪条船上跳。”
赵刚用力点头:“我明白了。”他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夏缘重新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几根不听话的枝条应声而落。罗汉松的造型渐渐清晰起来。王德发,廖昌明……这些跳梁小丑,也该剪剪了。
陈谦这几天跑得很勤。他按照夏缘给的名单,挨个拜访了那些被王德发排挤走的老会计和技术骨干。
起初,这些人还很警惕,不肯多说。但当陈谦把夏缘的意图,以及新世纪风投准备收购三厂、并且许诺会给他们在新厂安排重要职位甚至股份的消息透露出去后,情况立刻发生了变化。
积压多年的怨气和对王德发的痛恨,在看到一丝希望后,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王德发那个王八蛋!他把厂里的好设备都当废铁卖了,换成钱装自己口袋里!”
“他还虚报采购,买一堆破烂回来充数,我们技术科提了多少次意见,他根本不听!”
“厂里的账目乱七八糟,好多都是他授意做平的,我们当时不干,就被他找借口开除了!”
陈谦带着袖珍录音机和笔记本,默默记录着这些人的血泪控诉。
他发现,王德发的贪婪和无耻,远超夏缘的预估。这个蛀虫,几乎把三厂的骨髓都吸干了。
更让陈谦惊喜的是,一个被开除的老会计,竟然偷偷保留了一些王德发做假账的原始单据和证据。虽然不完整,但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星沙市中心,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包间里。夏缘正在和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喝茶。
男人叫方振国,是芙蓉省经委的老领导,刚退居二线。他为人正直,在经委里很有威望,也一直对无线电三厂的衰败痛心疾首。
“方老,三厂的情况,您比我清楚。”夏缘给方振国续上茶,“王德发这种人,再让他待下去,三厂就彻底完了,几千工人都要下岗。”
方振国叹了口气:“我知道。王德发……唉,当初也是看他有点冲劲,没想到……他上面有人,我也动不了他。”
“现在机会来了。”夏缘把一沓材料推到方振国面前,“这是我们搜集到的王德发贪腐的证据,还有三厂职工的联名举报信。只要您肯出面,把这些东西递上去,王德发必倒无疑。”
方振国拿起材料,越看脸色越沉重。
第15章 无线电三厂挂上了新牌子
“触目惊心啊!”方振国放下材料,手都有些抖,“这个王德发,胆子也太大了!”
“方老,我们‘新世纪风投’准备全资收购三厂,引进国际先进的Vcd生产线,安置所有职工,并且承诺三年内,把新三厂打造成芙蓉省乃至全国的电子龙头企业。”夏缘看着方振国,语气诚恳,“我们需要您的支持,不仅是拿下王德发,更是为了三厂未来的发展。”
方振国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夏缘,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你收购三厂,只是为了做Vcd?”
夏缘微微一笑:“Vcd只是第一步。我的目标,是建立一个集研发、生产、销售于一体的数字影像帝国。芙蓉省,有最好的政策环境,有最勤劳的工人,还有……您这样正直的老领导。我相信,这里是实现我梦想的最佳土壤。”
方振国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子,仿佛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自己。他点了点头:“好!我帮你!王德发这颗毒瘤,早就该除了!”
三天后,廖昌明的办公室。
陈谦没有预约,直接推门而入。
“陈先生?你……”廖昌明正悠闲地品着一杯君山银针,看到陈谦,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掌控全局的笑容,“怎么,想通了?我就说嘛,合作才能共赢……”
“廖主任。”陈谦打断了他,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我不是来跟您谈合作的,我是来给您送一份‘礼物’。”
廖昌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狐疑地打开文件袋,只抽出了几张纸,脸色就瞬间变得惨白。
那上面,是几张王德发与人私下交易设备的照片,以及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账目清单——时间、地点、经手人、倒卖设备型号、虚报采购品类、金额……每一笔,都清晰得如同刀刻。而最让他心脏骤停的,是最后几页,上面赫然记录着每一笔“好处费”流向他廖昌明亲戚开设的皮包公司账户的明细。
“你……你这是诽谤!是伪造证据!”廖昌明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也变了调。
陈谦笑了,他拉开椅子,从容地坐下,慢条斯理地说道:“是不是伪造,纪委的同志会做出最专业的判断。廖主任,我今天来,不是想把谁送进监狱,我只是个商人,求财而已。王德发这样的人,留在厂里,我不放心。您这样的‘保护伞’,撑在项目上空,我们新世纪公司,睡不着觉。”
他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全新的收购协议推到廖昌明面前。
“独资收购,价格不变。王德发,必须下台。至于您,廖主任,”陈谦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我们希望在日后的合作中,能看到省经委真正的效率和诚意。否则,这份文件,随时可能会出现在它应该出现的地方。”
廖昌明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背心。他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却比魔鬼还可怕的年轻人,知道自己彻底栽了。他背后那张网,在这份铁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九八八年四月末,暖湿气流裹着草木的青涩气息漫进星沙,却吹不散无线电三厂办公楼里的凝重。签约仪式的红绸在春日阳光下泛着艳色,“香江新世纪风险投资公司” 与省无线电三厂的收购协议,在丁副省长的签字笔落下最后一笔时,正式敲定。方振国老先生神情凝重地坐在侧席,这位见证了芙蓉省电子工业起落的老同志,目光在协议文本上停留许久,终究化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闪光灯如繁星般此起彼伏,将签约台照得透亮。新世纪公司副总经理陈谦身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与经委指派的副厂长高焕映握手合影 。
高焕映的手掌肥厚温热,握得用力却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嘴角的笑容僵在脸上,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瞟向人群角落。那里,廖昌明脸色蜡黄得像蒙了一层灰,眼角堆着僵硬的笑纹,双手在身侧攥得死紧。没人注意到,原本该作为原厂代表出席的厂长王德发,坐在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里,眼中露出仇恨的目光。
无线电三厂挂上了新牌子:“新世纪科技有限公司”—— 夏缘为新公司取的名字,带着对未来的期许。
仪式结束之后,鞭炮噼啪炸响,纸屑混着灰尘在空中乱舞。工人们挤在厂门口,黑压压一片。没人欢呼,没人咒骂,只有沉默。沉默像块湿透的布,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胸口。
王德发的轿车,屁股冒烟,灰溜溜挤出人群。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人脸。有人朝车尾啐了口唾沫。很快,更多唾沫星子砸向那辆黑色轿车。它开远了,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茫然的脸。
陈谦站在人群最前头。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没有笑,只是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期待、或怀疑、或麻木的脸。
“陈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挤上前,声音发颤,“王德发真滚蛋了?咱厂子……有救了?”
陈谦点头,声音不高,却穿透乱糟糟的嘈杂:“他滚了。三厂,从今天起,是新世纪科技的三厂。也是你们的三厂。”
人群里嗡嗡声大了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脖子张望。
“空口白话谁不会说?”一个粗嘎的嗓子吼起来,是车间主任老曹,王德发的死党,没来得及跟着跑路,“王厂长在时,好歹月月有工资发!谁知道你这新老板,是不是第二个王扒皮?”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死水潭。嗡嗡声停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陈谦。
陈谦没看老曹。他侧过头,对身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低语两句。助理高苑杰立刻会意,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高高举起。
“这是陈总和厂里签的收购协议!”高苑杰嗓子清亮,“白纸黑字!第一,所有在册工人,一个不落,全部接收!第二,拖欠工资,三个月内补发!第三,引进新生产线,培训上岗,工资上浮百分之二十!”
人群炸了锅。补发工资?涨工资?这简直像天上掉馅饼!
“骗人的吧?”有人小声嘀咕。
“看那印章!大红戳子,假不了!”眼尖的已经瞧见了文件末尾鲜红的印鉴。
第16章 这场明争暗斗才拉开序幕
老曹脸涨成猪肝色,还想嚷嚷,被旁边几个工人狠狠瞪了回去。陈谦这才转向他,眼神像淬了冰的刀:“曹主任,王德发假账的原始单据,你经手过几次?要不要我请你去经委,和廖主任当面聊聊?”
老曹脖子一缩,彻底哑火,灰溜溜钻进人堆不见了。
“陈总!”刚才那老工人又喊,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信你!大伙儿都信你!王德发那狗东西,把厂子掏空了,机器都锈得转不动!你真有法子?”
陈谦抬手,压下喧哗。他目光沉静,扫过每一张脸。“机器锈了,可以除锈。厂房旧了,可以翻新。只要人还在,心不死,三厂就能活过来!”他顿了顿,声音拔高,斩钉截铁,“我陈谦今天把话撂这儿!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让三厂的车间,重新响起来!要让你们口袋里的钱,厚起来!”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渐渐汇成一片。有人抹眼睛,有人咧着嘴笑。希望,像颗火星,在死灰里重新点燃。
夕阳的余晖洒满大地,晚霞如火焰般燃烧,给人一种宁静而美好的感受。工人们三三两两散去,陈谦独自走到三厂的厂区中央。红砖厂房排列得整整齐齐,墙面上还留着 “大干一百天” 的褪色标语,几根烟囱静默地指向天空。
春日的暖风吹过,掀起他西装的下摆,带着机油与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抬头,瞥见办公楼、车间、甚至传达室的窗口,都有一闪而过的人影 —— 那是无数双眼睛,有好奇,有警惕,更多的是带着敌意的窥伺,像蛰伏在暗处的野兽,紧盯着这片刚刚易主的土地。
陈谦记得夏缘说过的话,王德发和廖昌明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卒子。他们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那些靠着三厂吃饭、不愿被外来者打破格局的 “老人”,此刻虽然沉默,却绝不会善罢甘休。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场围绕着“新世纪科技有限公司”的明争暗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一九八八年的五一劳动节,春风和煦,芙蓉省的省会星沙城褪去了几分工业时代的沉重,处处洋溢着假日的松弛。但这股松弛,并未蔓延到城南的第三无线电厂旧址。
“新世纪科技有限公司”的牌子刚刚挂上不久,偌大的厂区依旧保留着八十年代的粗粝风貌,只是那间曾经的厂长办公室,如今被收拾得窗明几净,空气中弥漫着焊锡与电路板的微涩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茶香。
夏缘正临窗而立,看着窗外抽出新绿的老杨树。她利用这难得的假期,与公司名义上的总经理,也是她最倚重的大将陈谦,商讨着下一步工作计划。
“咚、咚、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力道急促,透着一股慌乱。陈谦的助理高苑杰,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脸色煞白地探进半个身子,声音都在发颤:“陈……陈总,外面有人找,说是……省里来的。”
“省里?”陈谦正在白板上书写的手一顿,疑惑地看向夏缘。难道是省领导趁着假日来视察慰问?
夏缘缓缓转过身,春日的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让她整个人显得有些不真实。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平静得仿佛早已预知了这场来访。
“别慌。”她的声音清澈而镇定,瞬间抚平了办公室里的紧张空气,“请他进来,你出面接待。”
陈谦从夏缘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他压下心中的疑虑,对高苑杰沉稳地点了点头:“请客人进来吧。”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并非陈谦预想中大腹便便的官员,而是一个约莫四十岁,身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他腋下夹着一个厚实的公文包,步伐从容,面带微笑,看起来斯文儒雅,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像鹰隼般锐利,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陈总,久仰大名。”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却越过陈谦,在夏缘身上不着痕迹地停顿了一秒。他并未伸手,只是保持着一个客气而疏离的距离,“我是‘天诚置业’的法律顾问,赵毅。今天来,是受我们董事长的委托,想跟陈总谈一笔生意。”
天诚置业。夏缘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前世尘封的记忆。八十年代末,这家公司如同一头过江猛龙,席卷了整个芙蓉省的房地产市场,背景深不可测,手段狠辣无情。而它背后真正的操盘手,正是宋佳佳的亲舅舅,刘天城。
果然来了。她不动声色地走到陈谦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语了几个字。
陈谦原本还带着一丝礼貌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片冰冷的了然。他缓缓坐回自己的大班椅,身体向后靠去,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连请对方坐下的意思都没有。
“谈生意?”他冷笑一声,“如果是为了三厂这块地,那赵律师可以请回了。我不卖。”
赵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连半点虚与委蛇的余地都不留。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慢条斯理地拉开公文包的拉链,取出一份装订精美的合作意向书,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陈总误会了。”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我们不是要‘买’地,而是想和贵公司‘合作开发’。三厂如今的债务状况,我想陈总比谁都清楚。虽然你们注入了一笔资金,但对于安置几千名下岗工人和投入新的生产线而言,那点钱,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伸出食指,在文件的封面上点了点,姿态傲慢:“我们天诚置业,愿意出资五百万,入股‘新世纪’。我们只要51%的股份,帮助贵公司渡过难关,怎么样?陈总,这可是天大的善意。”
五百万,买下这家潜力无限的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
第17章 好戏才刚刚开始
陈谦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发出一声嗤笑:“五百万?赵律师,你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五百万,连我们许诺给唐博士一个人的研发经费都不够。”
赵毅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阴冷:“陈总,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在芙蓉省这片地界上,有些朋友,是不能不交的;有些善意,是不能拒绝的。”
赤裸裸的威胁,让办公室的温度骤然下降。陈谦霍然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走到赵毅面前。他比赵毅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十足。他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在商言商。既然是谈生意,就得看筹码够不够。你以为,我们新世纪能拿下三厂,靠的是运气吗?”
他猛地转身,从白板上扯下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Vcd核心技术说明资料,近乎粗暴地塞进赵毅的手里,“这个东西,带回去给你的老板看。”
赵毅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低头看着手上那几张写满英文缩写和技术参数的纸,一脸茫然:“这是什么?”
“告诉他,这是未来。”陈谦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砸在冰面上的石子,“如果他看得懂,就把那五百万留着,等我们产品上市后,或许够买一个县级代理权。如果他看不懂……”
陈谦走到门边,猛地拉开房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冷彻骨髓:“那就请他睁大眼睛,等着看我们是怎么把‘新世纪’,变成他永远高攀不起的存在!高苑杰,送客!”
赵毅被这毫不留情的驱逐惊得呆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在门口高苑杰战战兢兢的目光中,屈辱地捏紧了那份他根本看不懂的资料,狼狈地转身离去。
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陈谦背靠着门板,刚才强撑起来的气势瞬间消散。
陈谦有些虚脱地看向夏缘,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老板……我们就这么得罪了天诚置业,以后的路,恐怕更难走了。”
“路,本来就难走。”夏缘走到窗前,阳光穿透玻璃,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金边。她的脑海中闪过上一世,那个在权势和阴谋面前逆来顺受、被人肆意摆布、最后惨死的自己。
而这一世,她手握预知未来的剧本,身负不为人知的巨额财富,更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如果连几个跳梁小丑的威胁都怕,那她重生一场,还谈什么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转过头,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燃着两簇明亮得惊人的火焰。
“陈谦,”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准备战斗吧。好戏,才刚刚开始。”
风,穿过厂区的老杨树,发出“沙沙”的声响。陈谦的手还有些抖,他想给夏缘倒杯茶,滚烫的茶水却洒出了大半,在红木茶盘上蔓延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老板,那可是天诚置业。”陈谦放下茶壶,瓷底磕碰出一声清脆的颤响,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刘天诚在芙蓉省是什么人?黑白两道通吃,手眼通天!宋家的关系网都在他手里。去年城西改造,有个钉子户不肯搬,第二天家里就莫名其妙失了火,全家连夜逃去了外地。我们现在,等于是在他的地盘上跟他叫板。”
夏缘没有碰那杯茶,她的目光越过陈谦,望向窗外。厂区门口,那辆挂着“芙蓉888”牌照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秃鹫,在不远处盘旋片刻,才不甘地离去。
“陈谦。”夏缘转过身,声音很轻,却像冰棱子落地,清脆而坚决,“你觉得,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陈谦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做……做影碟机?”
“不。”夏缘走到墙边的巨大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电路图、市场分析曲线和全球供应商的联系方式。她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Vcd”三个硕大的英文字母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我们在印钞票。”
她丢下笔,转身面对已经被她这句话震住的陈谦,眼神锐利如刀:“一旦这台机器实现量产,铺向全国,每一台都是一台日夜不停的印钞机。你觉得,如果刘天城知道我们在印钞票,他今天还会只想要那51%的股份吗?”
陈谦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感到一阵后怕,嘴唇有些发干:“他……他会连骨头带肉,把我们整个吞下去。”
“所以,”夏缘的声音斩钉截铁,“从来就没有什么‘得罪’或者‘不得罪’。从我们决定做这个项目的那天起,我们和所有想来分一杯羹的人之间,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既然这一仗早晚要打,不如我们先撕破脸,先发制人。”
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风注定要来,那便借着这阵狂风,扶摇直上九万里!
夏缘目光落在办公桌中央那部深灰色的转盘电话上。机身带着金属的冷硬质感,拨号盘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这是省内为数不多能接通国际长途的电话。
她拿起话筒,指尖按在拨号盘上,每转动一下,都伴随着 “咔哒” 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她眼神坚定,指尖稳定,一个个数字准确无误地拨出,电流通过导线跨越万水千山,朝着地球另一端的山姆国而去。
陈谦见夏缘拨通的是国际长途,自觉走出办公室。
等待接通的忙音单调而漫长,“嘟嘟” 声像是敲在人心上,夏缘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终于,忙音停止,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紧接着是一个略带疲惫、却依旧清晰有力的男声,背景里夹杂着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哒哒哒”,急促得像是在追赶时间。
“喂?”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沙哑,却瞬间唤醒了夏缘脑海中仅有的几次见面记忆 —— 唐曜瑞,那个才华横溢的青年博士,眼神明亮,谈起电子技术时眼里有光。
“唐博士,是我,夏缘。”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第18章 有我们共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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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是野心家之间的嗅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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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的路是自己趟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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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她看到的是市场、人性和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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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黑暗里藏着獠牙正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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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张巨大的网正缓缓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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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这年轻老板就是个冤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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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打牌是为了敲山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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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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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一场载入华国新闻史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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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让真相暴露在阳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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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只有燃烧的野心和不屈的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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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让所有人看清骗局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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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这片子就像一颗炸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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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阴谋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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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外面有人来厂里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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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她给的这颗糖衣太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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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一个极其怪诞的“铁三角”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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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核心解码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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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用钱规定一个游戏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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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他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和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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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不是商业谈判而是驯兽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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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给了他求之不得的身份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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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这股匪气正是开路需要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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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她要面对的职场步步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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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你一个人怎么跟整个利益集团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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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她有了深入虎穴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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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矿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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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那笑意却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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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我想知道矿难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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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这两件事背后是同一股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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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这句“一起坏掉”的血腥含义
“现在说这些没用。” 夏缘没有在意他的怨怼,语气依旧平静,“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活下去,等待救援。马老师,你刚才被他们按在地上的时候,有没有看清他们有多少人?除了那个光头,还有几个打手?”
马卫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这个时候还能冷静地分析情况。他努力回忆着刚才混乱的场面,眉头紧锁:“大概…… 七八个人吧?都是身材高大的壮汉,看着像是矿上的保安,手里没看到枪,但肯定有铁棍、扳手之类的武器,刚才扭我胳膊的时候,力气大得吓人。”
“他们的落脚点在哪里?是在刚才那个厂房,还是别的地方?” 夏缘继续问道。
“应该就在那个厂房里,我看到厂房旁边还有几间小屋,像是他们休息的地方。” 马卫国回答道。
夏缘点点头,心里有了大概的判断。赵四海的打手虽然人多,但都是些乌合之众,靠的是人多势众和一股狠劲,没有经过专业训练。而她安排的后手,是 “陨七” 小队的精英和身手不凡的保镖,对付这些人绰绰有余。
地窖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刘洋压抑的抽泣声和三人的呼吸声。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马卫国靠在墙上,脸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刘洋依旧缩在角落,身体瑟瑟发抖。
这幢房子的二层,有一间属于赵四海的独立办公室。现在里面灯火通明,空气中,上好龙井的清雅茶香与窗外飘入的、无孔不入的煤灰气息古怪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奢华与粗鄙共存的、此地仅有的味道。
赵四海斜倚在宽大到几乎能将他整个人吞没的真皮老板椅上,右手的牙签在镶着金牙的嘴里慢悠悠地搅动。刚才面对夏缘等人时那股随时会爆发的暴怒,此刻已荡然无存,他又变回了那个笑呵呵、仿佛人畜无害的土财主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狠。
他最得力的心腹黑哥,正恭敬地站在那张足以当床用的红木办公桌前,低头汇报着。
“老板,都关妥了。那地儿是以前的老防空洞改的,铁门一锁,跟活埋没两样。别说叫破喉咙,就是拿炮轰也听不见半点声响。”
“嗯。”赵四海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满意的哼声,将嘴里的牙签“噗”地一声吐进脚边的黄铜痰盂里,发出清脆的响动。“那个年纪大的老记者,还在闹腾?”
“闹了一阵子,现在没动静了,估摸着是没力气了。”黑哥回话时,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情,“倒是那个领头的女娃,从头到尾,一声没吭。那双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们,看得人心里发毛,邪门得很。”
“哼,硬骨头?”赵四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肥厚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越是硬的骨头,敲碎了才越有意思。关她几天,每天只给一碗馊掉的稀饭。我倒要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这地窖的石头硬。记住,别打死了,也别弄残废了,这么个绝色美人,留着还有大用。”
他话语里的淫邪之意,让黑哥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老板,那……事情完了之后,这几个人真要……”黑哥压低了声音,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赵四海的眼神骤然阴沉下来,仿佛一头被触怒的野兽:“不然呢?留着他们过年?等省里那帮瘟神走了,找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处理干净。记住,手脚麻利点,绑上石头沉到水库底下去,别给我留下半点痕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两台摄像机,也一起砸了。不过里面的带子,先拿给我。我倒要好好瞧瞧,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到底都拍到了些什么。”
“明白。”黑哥领命,正要躬身退下,却又被赵四海叫住了。
“等等。”赵四海眯起眼睛,精光一闪而过,“派几个脑子机灵的兄弟,带上家伙,去矿区外面那条唯一的公路上守着。从现在起,任何进出矿区的车辆和人员,都给我仔仔细细地盘查。尤其是挂省城牌照的,或者看着像当官、当记者的,一律拦下,就说矿区内部管道检修,有瓦斯泄漏风险,闲人免入。”
“要是他们不听劝,硬要闯呢?”
赵四海的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露出了那颗在灯光下闪着黄光的金牙:“那就让他们……车坏在半路上。或者,连人带车,一起坏掉。”
黑哥心中一凛,瞬间领会了这句“一起坏掉”的血腥含义。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赵四海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楼下黑沉沉的矿区。远处,选煤楼高耸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探照灯的光柱如同一只巨大的、毫无感情的独眼,冷漠地窥视着这片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黑金帝国。
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电话,熟练地拨出了一串早已铭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厚重的男声,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威严:“喂,事情办妥了?”
赵四海的腰身在电话接通的瞬间,便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脸上堆起了近乎谄媚的笑容,语气恭顺得仿佛换了一个人:“妥了,妥了!李专员,您就放一百个心!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记者,已经被我请来‘喝茶’了。我保证,他们一个字也说不出去,一帧画面也传不出去!”
电话那头的“李专员”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是省电视台的人?杨云志的手下?”
“应该是。”赵四海连忙回答,“带头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娃,叫夏缘。胆子比天还大,一开口就问矿难死了多少人。我开了十万的价码让她封口,她居然不要,非要什么狗屁真相!”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这种“不识时务”的鄙夷。
“夏缘?”李专员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但清晰可辨的波动,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你确定,她叫夏缘?”
“千真万确!我还看了她的记者证。”赵四海有些疑惑,“怎么,专员您……认识这个女娃?”
第50章 一个女记者还能翻了天不成
“……不认识。”李专员的回答快得有些不自然,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既然抓了,你就处理好,务必不要留下任何尾巴。省里的联合调查组后天就到,安全生产的报告、遇难家属的安抚协议,都准备好了吗?”
“您放心!保证天衣无缝!那些闹得最凶的家属,我都给了双倍的封口费,字据都签得死死的。上报的名单也做好了,官方数字,九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保证跟您之前定的调子一模一样!”
“那就好。”李专员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记住,黑金沟是我们凤山地区第一纳税大户,也是我李某人的一张脸面。这张脸,不能脏。”
“明白,明白!我赵四海就是您座下的一条狗,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嘟——”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赵四海脸上的谄媚笑容,在听筒的忙音中缓缓凝固,最终扭曲成一片狰狞。他恨透了这种摇尾乞怜的感觉,但他比谁都清楚,没有李专员这把撑在头顶的保护伞,他这个风光无限的“黑金大王”,顷刻之间就会被那些他得罪过的、觊觎他财富的人,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夏缘……。赵四海靠回老板椅上,在黑暗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不知为何,这个名字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的心底,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他极其不爽的烦躁与不安。
他烦躁地摇了摇头,将这丝荒谬的不安甩出脑海。在这凤山地界,在他的黑金沟,是龙,得给他盘着;是虎,也得给他卧着。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女记者,还能翻了天不成?
与此同时,凤山地区行署办公大楼。
罗健刚刚结束一个冗长的会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到办公室。桌上,那份关于“水变油”事件的舆情报告还摊开着。报告里,“夏缘”这个名字被反复提及,充满了赞誉。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省电视台新闻部的电话。
“您好,这里是省电视台新闻部。”
“你好,我是凤山行署的罗健,请找一下夏缘主任。”
“哦,您找夏主任啊?她跟马卫国、刘洋两位老师去凤山黑金沟煤矿采访了,昨天出发的,现在应该在矿上吧。”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编导。
“在矿上?”罗健皱起眉,“他们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预计要两到三天。怎么,您没见到他们?”
罗健的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我联系不上她。”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麻烦你一下,你有没有他们住的矿上招待所的电话?”
“我看看……哦,他们没留。要不您等等,我问问办公室。”
几分钟后,电话那头传来同样抱歉的声音:“罗专员,不好意思,办公室那边也没有登记。要不……等夏主任回来,我让她给您回电话?”
“好,麻烦了。”挂断电话,罗健脸上的从容已经消失不见。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以夏缘的行事风格,她到了凤山,一定会先联系自己。这既是礼貌,也是一种策略。但现在,她人到了黑金沟,却完全失联。
黑金沟……那个地方,他早有耳闻。赵四海,一个靠着采煤起家,官商勾结,在当地横行霸道的土皇帝。前两天那场矿难,报上来的伤亡数字,他一个字都不信。
难道夏缘他们去那里,是为了矿难?罗健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太清楚一个想揭盖子的记者,在那种地方会遭遇什么。
不能再等了。他立刻拨通了地委王书记秘书的电话:“刘主任,帮我接一下王书记,我有紧急情况汇报。”
片刻后,王书记威严的声音传来:“罗健同志,什么事这么急?”
“王书记,”罗健的语速很快,“省电视台《热点探访》栏目组的三名记者,夏缘、马卫国、刘洋,昨天下午去了黑金沟煤矿,现在我们完全联系不上他们!我怀疑,他们出事了!”
******
黑暗的地窖里,时间变得模糊而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外传来脚步声。一道细长的光线从门缝下透了进来,紧接着,是一个铁盘子被粗暴地塞进来的声音。
“吃饭了!别他妈装死!”一个粗嘎的嗓音吼道。
马卫国和刘洋立刻扑了过去。盘子里是三个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材料的窝头,还有一壶散发着异味的水。
刘洋饿坏了,抓起一个窝头就往嘴里塞,刚咬一口,就“呸”地吐了出来:“这……这是人吃的吗?都馊了!”
马卫国也闻到了那股酸味,气得浑身发抖,他抓起窝头,狠狠砸向铁门:“赵四海!你个王八蛋!有种杀了我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什么本事!”
门外传来一阵哄笑声:“嘴还挺硬。那就饿着吧!”
脚步声远去,地窖重归死寂。
夏缘没有动。她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黑暗掩盖了她所有的表情。她在听,在分辨。刚才至少有两个看守,脚步都很重,走路姿势拖沓,不像受过训练的人。
又不知过了多久,刘洋因为饥饿和恐惧,开始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一边哭一边用手捶打着地面:“我想回家……放我出去……”
他的哭声在死寂的地窖里显得格外刺耳。
忽然,夏缘开口了,她的声音像幽灵一样飘忽:“刘洋,别哭了。你仔细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刘洋的哭声一滞:“什么……什么声音?”
“好像是……女人的哭声。”夏缘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恐”,“从墙那边传过来的……你听……”
马卫国也愣住了,侧耳倾听。地窖里死一般寂静,哪里有什么女人的哭声?
“夏缘,你别自己吓自己。”
“不,真的有!”夏缘的语气非常肯定,她甚至开始发抖,“我听到了……她在叫救命……她说……她死得好惨……”
刘洋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彻底断了。他“啊”地一声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远离那面墙,嘴里胡乱喊着:“鬼!有鬼啊!救命啊!”
他的尖叫声凄厉无比,穿透了厚重的铁门。门外立刻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吵什么吵!找死啊!”
第51章 我能让你哥死得瞑目
铁门上的小窗“哗啦”一声被拉开,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射了进来,正好照在刘洋那张涕泪横流、惊恐万状的脸上。
“鬼!有鬼!”刘洋指着墙角,语无伦次。
“鬼你妈个头!”看守啐了一口,但手电筒还是下意识地扫向了那个角落。
角落里,夏缘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仿佛也吓得不轻。
就在手电筒的光扫过她脸庞的一刹那,她看到了。看守是个年轻人,二十岁出头,脸上有几颗青春痘,眼神里除了不耐烦,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就是他了。
“里面到底怎么回事?”另一个看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那个小子好像疯了,说有鬼。”
“别他妈理他们,让他们叫,叫累了就老实了。” 小窗被“哐当”一声关上。
地窖里,刘洋还在小声地啜泣和呓语。 马卫国终于明白了夏缘的意图,他走到夏缘身边,压低声音:“你是想……”
“嘘。”夏缘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铁门边,用一种只有门外的人才能勉强听到的、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大哥……求求你……给我点水喝……我……我快不行了……”
她的声音虚弱、沙哑,充满了无助。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等着!”那个年轻看守的声音不耐烦地响起。
片刻后,小窗再次打开,一个水壶被递了进来。夏缘伸出颤抖的手去接。
就在两人的手即将触碰的瞬间,夏缘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了那个年轻看守的手腕!
“啊!你干什么!放手!”年轻看守大惊失色,拼命想把手抽回去。
“你叫王小军,对不对?”
夏缘的声音不再虚弱,而是像冰锥一样,又冷又硬,死死钉进对方的耳朵里!
“你家住矿区三号宿舍楼!你哥叫王大军,是个班组长,这次下井也没上来,对不对?!”
年轻看守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剧烈收缩,惊恐道:“你……你怎么知道?!”他的手腕冰凉,像死人的骨头,但脉搏跳动的节奏出卖了他,那是被踩中尾巴的野猫才会有的频率,“你……”王小军嘴唇哆嗦。在那双充满恐惧与暴怒的瞳孔里,夏缘看到了一张被逼到悬崖边又看到一根绳索的脸。
“我不光知道这些。”夏缘的手指扣紧他的脉门,“我还知道,矿上给家属的抚恤金是两千块。但你娘手里只拿到了五百。”
王小军的呼吸停滞了,铁窗外的风似乎都凝固了。
“剩下的钱哪去了?”夏缘的声音压得更低,像一条钻进耳朵里的毒蛇,“那是你哥拿命换的钱。被谁吞了,你心里没数?”
王小军的脸皮剧烈抽搐,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这帮混蛋,我真想杀了他们……”
夏缘冷冷地打断他:“你也想死吗?”说完松开手,“想报仇,就把赵星辰要你保管的东西交给我。”
王小军惊叫出声:“这件事情你也知道?”
夏缘道:“我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只要你按我说的做,就能让你哥死得瞑目,也能让吞钱的人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门外走廊传来了脚步声。刚才那个年长的看守,用宿醉后的沙哑声音不耐烦地问道:“小军!磨蹭什么呢?那疯子还没消停?”
王小军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就要关上小窗。
夏缘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目光像两根钢钉,把王小军即将崩溃的意志钉在原地。
王小军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又转过头来看向夏缘。那一瞬间,年轻人的眼里闪过一丝决绝,那是被压榨到极致后的反弹。他冲着外面喊道:“没事!这女的晕过去了!”
他声音有些变调,但足够大,掩盖了他的慌张。
“真晦气。别让她死了,死了还得找地儿埋,怪费劲的。”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查看。
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变成了固体。马卫国屏住了呼吸。连角落里的刘洋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致命的危险,捂着嘴,只敢发出细微的呜咽。
“知道了!我这就给她弄点水醒醒神!”王小军说着把水壶重重地磕在铁窗框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脚步声终于远去。骂骂咧咧的声音消失在楼梯口。王小军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门上,汗水顺着他满是青春痘的脸颊往下淌。
“开门。”夏缘命令道,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王小军颤抖着手,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咔嚓。”锁芯转动的声音,生锈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呻吟,门开了。一股混杂着煤灰、机油和劣质烟草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并不好闻,但那是自由的味道。
马卫国冲了过来,一把扶住夏缘。他的手也在抖。作为一个老新闻工作者,他见过无数大场面。但刚才那一幕,还是让他后背发凉。这姑娘,太神了。他觉得像做梦,轻声道:“这就……出来了?”
“还没完。”夏缘推开他搀扶的手,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即使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窖里,即使身陷囹圄,她依然保持着一种良好的仪容。
马卫国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摄像师还缩在墙角,两眼发直,嘴里还在念叨着“有鬼”。他问道:“刘洋怎么办?”
王小军站在门口,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眼神阴狠地说:“扔这儿,带着也是累赘。”
夏缘看了一眼刘洋。那是自己的同事。虽然软弱和无能,但罪不至死。她命令道:“架上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是省台的记者。丢下任何一个人,回去我都交不了差。”
马卫国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走过去,一把将刘洋从地上拽起来。他在刘洋耳边低吼:“别嚎!再嚎把鬼招来!”
刘洋哆嗦了一下,终于闭上了嘴。马卫国和刘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重见天日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夏缘也紧随其后,走出了地窖。
第52章 这分明是索命的判官
在踏出地窖的一瞬间,夏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外面是一条狭长而压抑的走廊,头顶上,几只功率极低的灯泡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仿佛随时会熄灭。潮湿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道狰狞的、尚未愈合的伤口。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夏缘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她的脚步很轻,却异常沉稳。
“是……是废弃的矿井二区。”王小军在前面带路,头也不回地压低声音解释道,“以前是选煤厂,后来塌方过,就废弃了。现在被赵四海当成了私人仓库和……处理‘麻烦’的地方。他的办公室就在上面。”
他将三人带到一个堆满破旧零件和废弃麻袋的小房间里,指了指角落:“你们先在这里躲一下,千万别出声!我出去看看情况。”说完,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马卫国和刘洋紧张地贴墙站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外面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像是重物击打在肉体上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短促到几乎无法分辨的惨叫,随即一切又归于沉寂。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极度安静的环境里,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马卫国和刘洋对视一眼,脸上的惊疑和恐惧又加深了一层。只有夏缘,在黑暗中,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她的暗卫,到了。
不多时,走廊前方,三个矫健的身影如鬼魅般迅速闪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胡芸欣。她换下了一身职业装,此刻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身材高挑挺拔,眼神冷冽如冰。她手里反握着一把闪着幽暗寒光的军用匕首,上面没有一丝血迹,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气。她身后,袁清和任荣两个男人同样面容冷峻,动作干练,身上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铁血气息。
“老板,您没事吧?”胡芸欣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夏缘面前,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关切,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我没事。”夏缘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的神情瞬间由戒备转为惯常的从容淡定,“外面情况怎么样?”
“赵四海和他手下的七个核心打手,已经全部被制服。”袁清上前一步,沉声汇报,声音压得极低,“按照您的吩咐,没有伤及性命,都留着给警方审问。我们已经控制了整个废弃工厂,没有一个漏网之鱼。”
马卫国和刘洋已经彻底看傻了。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他们认识胡芸欣,一直以为她只是个能力出众、偶尔兼职司机的女助理,却怎么也想不到,她竟有如此惊人的身手!更让他们震撼的是,夏缘居然还安排了这样一支堪比特种部队的后手!
这哪里是什么新闻采访,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精心策划的军事行动!
夏缘没有解释,只是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马卫国,冷静地吩咐道:“马老师,用摄像机把这里的一切都拍下来。还有外面的厂房、被我们制服的打手,都要详细记录。这些,都是最直接的证据。”
“哦……哦!好!”马卫国一个激灵,这才如梦初醒。他颤抖着手,从胡芸欣递过来的设备箱里拿出摄像机,打开了开关。那闪烁的红色录制指示灯,在昏暗的厂房里格外醒目,像一只愤怒而执着的眼睛,开始忠实地记录下这片黑金之下的所有罪恶。
在厂房的另一个角落,夏缘看到了被反绑着双手的赵四海和他那几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打手。他们像一堆破烂的麻袋一样被扔在地上,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不甘和彻底的难以置信。
任荣走过来,将一个黑色的硬壳记事本递给夏缘:“老板,从赵四海贴身口袋里搜出来的。”
夏缘接过本子,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指尖摩挲了一下粗糙的封皮。这东西,她前世在新闻资料里见过照片,里面记录着赵四海每一笔罪恶的交易和保护伞的名单。
地上,赵四海像一只被抽了筋的死猪,哼哼唧唧地蠕动着。他那张平日里写满嚣张的脸,此刻肿得像个猪头,血水和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满是煤渣的地面上,很快渗了进去。
“夏……夏记者……”他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模糊地盯着那个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纤细身影。他想不通,彻底想不通。这女人不是个搞文艺的吗?不是个只会舞文弄墨的“夏老师”吗?这哪是什么文人,这分明是阎王爷手底下索命的判官!
“我……我有钱……”赵四海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金条……美金……都在密室里……都给你……求你,放我一马……”
夏缘缓缓蹲下身,视线与赵四海齐平。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冷得像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不带任何温度,只是在审视一块即将被切除的病变组织。
赵四海剩下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疯狂上窜,比刚才被袁清一脚踹断肋骨时还要让他战栗。
“马老师,”夏缘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这段,录下来了吗?”
马卫国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摄像机。他赶紧点头,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当了一辈子记者,自认见过不少大场面,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怕眼前这个冷静的夏缘,远胜过怕地上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亡命徒。
“很好。”夏缘站起身,接过胡芸欣递来的一块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刚才不小心沾上了什么令人作呕的脏东西。
“赵四海,你的钱,留着去监狱里买牙刷吧。至于放你一马?”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这话,你应该去问问那些被你活埋在这黑金地底下的冤魂,看他们答不答应。”
说完,她将那块湿巾随手一扔,白色的无纺布轻飘飘地落下,正好盖在赵四海那张贪婪又恐惧的脸上,像一张提前盖上的、小小的尸布。
第53章 赵四海的黑金帝国瞬间崩塌
就在这时,厂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踉跄的脚步声。
“来了。”夏缘嘴角微微上扬。
王小军冲进来的样子狼狈不堪。头发乱得像鸡窝,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上满是泥点子,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像抱着自己全部的性命。当他看见被捆成粽子的赵四海时,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真……真的抓住了?”王小军的眼眶瞬间通红,那是积压了太久的恐惧、愤怒和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夏缘走过去,亲自伸手将他扶了起来,问道:“东西呢?”
王小军颤抖着手,将怀里的塑料袋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三层厚厚的防水油布,油布之中,是一盘黑色的录像带。
“都在这里面。”王小军的声音哽咽,“矿难发生以后……他们怎么拿卡车运尸体,怎么拿石灰掩埋,怎么威逼利诱家属签字……我兄弟赵星辰,他……他都偷拍下来了,全在里面。”
见胡芸欣等人露出疑惑的眼神,夏缘沉声解释道:“赵星辰是煤矿的宣传干事。他有正义感,得知遇难旷工远不止上报的九人,而是上百人后,利用奉命拍摄‘安抚家属’的机会,偷偷记录下了赵四海掩盖真相、处理尸体的全部罪证。”
王小军补充道:“星辰和我是一个村的,他知道我哥是上次矿难死的,就把这盘带子偷偷交给了我。他说,万一他出事,让我一定要把这东西交给真正的记者。调查组要下来前,赵四海把所有知情人都关了起来,星辰……现在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夏缘接过那盘沉甸甸的录像带。这不仅仅是一盘磁带。这是上百条被掩埋的人命,是一个黑金帝国的罪证,也是她即将用来刺破凤山这片天穹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芸欣,收好。”夏缘将录像带郑重地递给胡芸欣,“这是我们的保命符,也是赵四海的催命符。”
胡芸欣重重点头,将录像带放进一个特制的金属手提箱里。只听“咔哒”一声,她用手铐将箱子和自己的手腕牢牢锁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凄厉而尖锐,划破了这片废弃厂区的死寂。
马卫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破木箱上,这才感觉到腿肚子在不停地转筋。
“别急着放松。”夏缘瞥了他一眼,眼神锐利,“硬仗,才刚刚开始。”
警车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直接开到厂房门口。警笛声在矿区大门外就停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片诡异的沉寂,并没有大批警察冲进来接管现场。
马卫国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这……这是怎么回事?”
夏缘却仿佛早有预料,她只是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大步向门口走去。
“任荣,袁清,带上人,跟我出去会会客人。”
厂房外,几辆警车闪着警灯,却无人下车,形成一个诡异的对峙局面。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缓缓驶入,停在警车前方。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便衣、神情肃穆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眼神如鹰,目光在厂区周围飞快地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为首的夏缘身上。
“夏记者?”中年男人快步上前,主动伸出手,“我是凤山地区刑侦支队,廖长风。奉地委王书记和罗副专员的联合指示,前来接应你们。”
夏缘伸手与他用力一握,言简意赅:“廖队长,辛苦了。”
“为了公义,不谈辛苦。”廖长风看了一眼被任荣和袁清像拖死狗一样押出来的赵四海等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他知道赵四海身边都是亡命之徒,却没想到被这几人收拾得如此干净利落。“这就是赵四海?”
“人赃并获。”夏缘侧身,让出身后的场景,“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以及涉嫌多起命案的关键证据,都在里面。”
廖长风一挥手,他身后的警车里迅速下来十几名荷枪实弹的武警,迅速接手了押解工作。
直到被塞进警车里,赵四海还在疯狂地嘶吼:“我要见李局!你们不能抓我!我是李专员的人!”
“李专员救不了你。”夏缘站在车边,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他现在,恐怕正忙着烧掉那本黑色的记事本呢。”
车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赵四海绝望的叫嚣。
廖长风看着夏缘,目光复杂而凝重,他压低声音道:“夏记者,有您送来的这份‘大礼’,这次凤山……要地震了。”
夏缘迎着夜风,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峦,淡淡地说:“毒瘤不除,新肉难生。与其让它在里面慢慢腐烂,侵蚀掉所有生机,不如一刀切开。哪怕会疼,至少能活命。”
回程的车上,气氛有些怪异。马卫国坐在副驾驶,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瞄后座的夏缘。夏缘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
“想问什么就问。” 夏缘没睁眼,却仿佛看穿了马卫国的心思。
马卫国干笑了一声,搓了搓手:“夏主任,你这…… 到底是早就计划好的,还是……”
“碰巧。” 夏缘随口敷衍。
碰巧?马卫国心里翻了个白眼。谁家碰巧出门带三个特种兵级别的保镖?谁家碰巧能把地区的刑侦队长叫来?谁家碰巧随身带着抓捕方案?
这女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但他不敢说。作为一个老江湖,他懂得什么叫“难得糊涂”。他只要知道,跟着夏缘有肉吃,有大新闻拿,这就够了。至于她是谁,背后有什么神仙,那是另外一个层面的事,不是他一个小记者该打听的。
回到省城后,夏缘和栏目组的同事们立刻投入到报道的制作中。他们将采访到的线索、拍摄到的证据,以及那盘关键的录像带,精心剪辑成了一期《热点探访》特别节目。
节目播出的那天晚上,整个芙蓉省都沸腾了。黑金沟煤矿的矿难瞒报、官商勾结的黑幕,通过电视屏幕,赤裸裸地展现在观众面前。录像带里,保安们草草掩埋矿工尸体的画面,遇难矿工家属撕心裂肺的哭诉,让无数观众为之愤怒、为之落泪。
节目播出后,引起了轩然大波。省纪委、省公安厅立刻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凤山地区,展开全面调查。赵四海的黑金帝国瞬间崩塌,那些为他充当保护伞的官员也纷纷落马。所有犯罪分子受到了应有的法律制裁,遇难矿工的家属们得到了相应的赔偿。
第54章 即将开启波澜壮阔的时代
一九八八年七月中旬,梅季的星沙市,被笼罩在一片无休无止的丝雨之中。空气湿漉漉的,仿佛能拧出水来。市区南郊,“新世纪科技”公司,崭新的玻璃幕墙在雨中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与周围老旧的厂房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悄无声息地滑到楼下,夏缘收起伞,推门而入。从凤山那片浸透了鲜血与罪恶的黑金沟归来,甫一踏入这栋代表着未来的大楼,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没有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大楼深处的核心——正式启用的高标准实验室。
沉重的隔音门被推开一道缝,一股混杂着松香、焦糊味和臭氧的、独属于这个时代电子实验室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近乎凝固。几台示波器在昏暗的角落里闪烁着幽绿色的波形光点,像一只只在黑暗中窥视未来的眼睛。
实验室中央,一台没有安装任何外壳、电路板和电线完全裸露的丑陋机器,如一头待产的怪兽,静静地躺在实验台上。几根粗大的电缆将它与一台崭新的二十一寸松下彩电连接在一起。
唐曜瑞正俯身在那台机器上,他头发油腻地结成了绺,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但握着电烙铁的手却稳如磐石,正一丝不苟地焊接某个细微的零件。他身后,围着一圈同样面容憔悴的技术员,一个个屏住呼吸,神情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祀。
夏缘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靠在门框上,将湿漉漉的雨伞放在脚边。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不知过了多久,唐曜瑞终于直起腰,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这才注意到门口的夏缘。
“夏……夏总!”他像是才回过神来,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回来了。按照您上次提示的方向,我们对解码芯片的算法做了最后的改进……但是,还没来得及做最终的稳定性调试。”
夏缘的目光落在那个丑陋的“铁疙瘩”上,眼神却异常明亮。她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家伙,即将开启一个何等波澜壮阔的时代。
“不用等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实验室里紧张的空气,“通电,试试吧。”
“可是!”唐曜瑞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图像解码芯片的负载还是不稳定,就在半小时前,我们刚刚烧掉了一颗钽电容!现在如果强行满负荷运行……”
“唐博士,”夏缘打断了他,目光灼灼,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如果不按下开关,你永远不知道它是不稳定,还是已经成为了一个奇迹。插电源。”
那平静而坚决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唐曜瑞看着夏缘,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的犹豫和恐惧被一点点驱散。他咬了咬牙,那张因长期熬夜而显得蜡黄的脸上,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好!听你的!”他从一个防静电盒里,取出了一张他亲手刻录的光盘。那是一张cd-R,在灯光下闪烁着彩虹般的光晕。为了这次试验,他把《终结者》的录像带,截取了其中五分钟最精彩的枪战片段,转换成了数字信号。
他小心翼翼地将光盘放进机器的托盘。
“刘舒,监控电压!”
“收到!”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人立刻凑到示波器前,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线条,“电压稳定,波动在允许范围内!”
唐曜瑞颤抖着伸出食指,在机器面板上一个红色的按钮上,重重地按了下去。托盘在一阵轻微的马达声中,缓缓缩回机体。
“光头复位成功!”另一个叫林振西的技术员喊道,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滋——滋——”机器内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牵动着所有人神经的读盘声。那是激光头在高速旋转的光盘上,以每秒数千转的速度寻找数据轨道的交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一秒……,两秒……,五秒过去了……,连接着的电视屏幕上,依然是一片夹杂着无数黑白噪点的、令人绝望的雪花。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滋滋”的读盘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唐曜瑞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渗出来,沿着脸颊滑落,滴在实验台上,手指紧紧扣着桌沿。
夏缘站在人群的最后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看似平静无波。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湿。她知道历史的必然,却依旧会为这亲手缔造历史的瞬间而心跳如擂鼓。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沉到谷底时,屏幕上的雪花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紧接着,仿佛混沌初开,一道清晰的光影撕裂了黑暗!
阿诺·施瓦辛格那张戴着墨镜、毫无表情的冷峻脸庞,瞬间占据了整个二十一寸屏幕!伴随着一声通过数字信号还原的、震耳欲聋的枪响,整个实验室的空气都为之震颤!画面流畅,色彩鲜艳,声音清晰!
虽然以夏缘的目光来看,这仅仅是352x288分辨率的Vcd画质,连后世的dVd都不如,但在一个看惯了磁头老化、信号衰减、满是抖动波纹的模糊录像带的时代,这种纯净、稳定的数字画质,简直就是神迹!
“成……成了……”唐曜瑞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要将那张脸刻进灵魂里。
“出……出图了?”刘舒傻愣愣地问了一句,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出图了!他妈的真的出图了!!”林振西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兴奋地将手里的螺丝起子向天花板用力一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欢呼声瞬间如炸雷般响起!压抑了数个月的疲惫、焦虑和期待,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几个二、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像孩子一样又蹦又跳,互相捶打着对方的后背,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有人激动地抱在一起,有人甚至捂着脸,任由滚烫的泪水肆意流淌。
第55章 万象更新的万象VCD
唐曜瑞双腿一软,整个人虚脱般地沿着实验台滑坐在地。他仰着头,看着屏幕上那闪烁的、代表着胜利的画面,忽然咧开嘴,又哭又笑,像一个疯子。
夏缘安静地站在欢腾的人群之外,看着屏幕上那个来自未来的终结者,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场豪赌,她赢了。
她走到窗前,伸手掀开了百叶窗的一角。外面的雨还在下,天边一道闪电划破乌云,紧接着传来滚滚雷声。但她知道,一场比这雷声更响亮、更迅猛的风暴,即将以星沙为中心,席卷整个华夏,乃至整个世界的家电行业。
许久,唐曜瑞从狂喜中平静下来。他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夏缘身边,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台还在孜孜不倦播放着画面的、丑陋的“功臣”,声音里带着一丝初为人父般的温柔和郑重。
“夏总,给它……取个名字吧。”
夏缘回过头,她的眼底映着屏幕上变幻的光影,宛若星辰。她看着唐曜瑞,看着那些脸上还挂着泪痕的技术员们,唇角勾起一抹动人心魄的微笑。她缓缓开口道:“它叫‘万象’。”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包罗万象,万象更新的——万象Vcd。”
“万象。”唐曜瑞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咀嚼着某种某种神圣的咒语。他猛地抬头,盯着夏缘,“夏总,这机器……这机器要是量产,成本能压到多少?”
技术疯子回过神来,终于开始担心钱了。
夏缘没急着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铁窗。八十年代末的夜风带着一股煤烟味灌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唐博士,成本不是你要考虑的事。”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这台样机的稳定性再提升两个档次。我要它哪怕从桌子上摔下去,捡起来还能接着放《霍元甲》。”
唐曜瑞愣了一下,下意识抓了抓那头乱糟糟的鸟窝头,“摔?为什么要摔?这是高科技产品……”
“因为我们要把这东西卖给普通老百姓。”夏缘道,“老百姓不懂什么激光伺服,他们只知道耐不耐造。”
唐曜瑞点点头:“哦,这样啊。”
夏缘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情,问道:“专利申请递交了吗?”
“国际专利和国内专利,上周都已经拿到受理通知书了。”唐曜瑞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按照你的要求,我们将整机解码方案、纠错算法全部申请了保护。谁想造Vcd,就绕不开我们的授权。”
上一世,万燕公司做出了世界上第一台Vcd,却因为没有专利保护,短短两年就被几百家山寨厂吃得尸骨无存。姜先生成了悲情英雄,万燕成了商学院里的反面教材。这一世,夏缘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很好。我要让后来者每生产一台Vcd,都要给我们交过路费。”
夏缘虽然这样说,心里也明白在国内想收专利费是很难的,只能在国际贸易中分一杯羹。
日子在烟雾缭绕和电流声中飞快流逝。
困难比想象中更多。cL450芯片的散热是个大问题,样机运行半小时就烫得能煎鸡蛋,随即死机。
唐曜瑞试了十几种散热片方案都不行,急得摔了三个万用表。
这天,唐曜瑞正趴在桌子上,盯着Vcd样机,嘴里念念有词,像个走火入魔的道士。唯一的亮光来自角落的一盏台灯。
突然,“啪!”一声脆响,灯灭了。
“操!”唐曜瑞跳起来,“又是保险丝!这破地方的电压比我的心电图还乱!”
黑暗中,有人划亮了火柴。微弱的火光映出一张平静的脸。
“修好它。”夏缘举着火柴,看着暴躁的唐曜瑞,“不管烧断多少次,修好它。”
唐曜瑞眯着眼适应光线,看清来人后,烦躁地抓了抓头皮:“夏总,这不是修不修的问题。解码板的热量太大了,现有的散热结构根本不行。跑不到二十分钟画面就会卡顿,甚至死机。”
他从桌上一堆废铁里扒拉出一个半成品,指着上面的芯片。
“c-cube的cL450解码芯片,它是核心。但这玩意儿娇气得很,温度一过六十度就罢工。我们需要更好的散热片,甚至风扇,但这会增加成本,还会增加体积。”
唐曜瑞是个纯粹的技术疯子。在他眼里,只有行得通和行不通,没有差不多,“现在的样机,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火炉。”他下了结论,“根本没法量产。”
夏缘不解地问道:“上次那台机器不是顺畅地跑完了整首《吻别》吗?”
“那是我加了液氮降温处理过的特制版,只能撑半小时。”唐曜瑞翻了个白眼,“你总不能卖给客户的时候,每台机器附赠一罐液氮吧?”
夏缘拉过一把满是灰尘的椅子坐下。
“成本不能加。”她说得斩钉截铁,“体积也不能大。顾客虽然不懂技术,但大家懂得审美。若是机器做得像棺材一样厚重,没人会买单。”
“那你就是让我违背物理定律!”唐曜瑞把眼镜摘下来,用力哈气擦拭。
“如果不改变结构,改变材料呢?”夏缘的手指在满是划痕的桌面上轻轻敲击,“铝合金。把整个机箱底座,做成散热器。”
唐曜瑞的手停在半空。他愣了几秒,猛地把眼镜戴上,抓起桌上的图纸,借着技术员林振西重新接好的灯光,疯狂地画了起来。
“机壳接地……导热硅脂……大面积铝板……”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厂房里回荡。
十分钟后,唐曜瑞抬起头,眼里布满红血丝,却亮得吓人。
“理论上可行。把外壳当散热器用,既解决了散热,又增加了机器的质感,摸起来冰冰凉凉的,显高档。”但他随即又垮下脸,“可是铝合金开模太贵了。而且我们需要高纯度的铝材,现在的供应商,都是做锅碗瓢盆的,那铝里杂质多得能当导体用。”
“钱我有。”夏缘把那张五百万的支票拍在满是锡渣的桌子上。
第56章 那是一种名为“希望”的触感
唐曜瑞和林振西同时倒吸一口气。在那张薄薄的纸片面前,所有的技术难题似乎都变得不再是死结。
“至于铝材……”夏缘想起前世记忆里,芙蓉省有一家即将倒闭的军转民铝厂,技术过硬,但因为没有销路,正发不出工资,“明天我去谈。你要做的,就是在一周内,把新的pcb板图纸画出来。”
夏缘站起身,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凌乱的零件,“唐博士,我知道你想做完美的艺术品。但现在,我要的是能打仗的AK47。它不需要完美,它只需要耐操、便宜,然后把所有的竞争对手都突突死。”
唐曜瑞看着夏缘。这个女人不懂代码,不懂电路,但她懂人性,懂市场,更懂怎么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这种疯狂,让他血液沸腾。“一周?”唐曜瑞咬牙,“三天。三天后你拿不到图纸,我就把这把电烙铁吞下去。”
一九八八年七月二十四号,星期日,一个典型的南方盛夏午后。空气被太阳炙烤得滚烫,知了在厂区道路两旁半死不活的法国梧桐上声嘶力竭地聒噪着,让本就萧索的芙蓉省红星铝厂更添了几分烦闷。
夏缘带着陈谦,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厂办公楼三楼的厂长办公室。门虚掩着,一股浓重又廉价的烟草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推开门,老厂长韦高峯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凝视着厂区中央那根早已不再冒烟、锈迹斑斑的巨大烟囱。他脚下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小山似的劣质“芙蓉”牌烟头。
“韦厂长,您好,我是夏缘。”夏缘的声音清脆,打破了办公室里凝滞的空气。
韦高峯的身子动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被岁月和忧虑刻满了沟壑的脸,但在看到夏缘的瞬间,他浑浊的眼睛里还是挤出了一丝真诚的热情:“哎呀!是夏记者!快请进,快请进!”
得益于《热点探访》栏目接连揭露“水变油”骗局、曝光黑金沟矿难等一系列重大新闻事件,夏缘如今在芙蓉省内已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其影响力甚至不亚于后世的顶级网红。
“我来为您介绍一下,”夏缘侧过身,将身后的陈谦引荐给对方,“这位是星沙市新世纪科技公司的总经理,陈谦先生。”
“欢迎,欢迎两位贵客!”韦高峯连忙伸出粗糙的大手,分别与两人握了握。
他手脚麻利地从一个掉漆的铁皮柜里拿出两个搪瓷茶缸,用开水烫了又烫,再一人给抓了一把茶叶末,冲上开水。整个办公室里顿时弥漫开一股苦涩的茶香。
“夏记者,您特意约我这个休息日见面,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韦高峯将茶缸递给两人,试探着问道。
“我是来给红星厂送财神的。”夏缘微笑着,指了指身旁气定神闲的陈谦。
陈谦会意,没有多余的废话,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卷图纸,在韦高峯那张磨得发亮的办公桌上摊开。那正是唐曜瑞熬了三个通宵才最终定稿的Vcd底座设计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技术要求。
“韦厂长,”陈谦开口,声音沉稳,“这种规格的铝型材底座,贵厂能不能做?”
韦高峯只瞥了一眼图纸,便哼了一声,那是一种老技术员独有的、带着些许傲慢的自信:“这有什么难的?6061铝合金,热挤压成型,再做阳极氧化处理。哼,这种精度的活,整个芙蓉省,除了我们红星厂,没人做得出来!”
话锋一转,他眼中的那点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被风吹熄的烛火。他颓然坐回椅子上,掐灭了刚点上的烟头,苦笑一声:“但是……没用了。我们厂,马上就要倒闭了。仓库里连一公斤铝锭都没有,电费都欠了三个月,电业局下了最后通牒,明天就来拉闸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
“我定制五万个。”陈谦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惊雷,在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里轰然炸响。
韦高峯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重重地撞在桌角,疼得他龇牙咧嘴,桌上的茶杯也跟着剧烈晃荡了一下。他顾不上疼痛,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地尖叫道:“多……多少?!”
“五万个。”陈谦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五件,“现款现货。”
说着,他打开随身的黑色手提包,从里面拿出厚厚一叠用牛皮纸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万块定金。在这个年代,现金的冲击力,永远比任何支票和空头许诺都来得更加直接、更加震撼。
“这是定金。”陈谦将那叠钱推到韦高峯面前,“只要第一批样品合格,后续款项将一次性付清。”
韦高峯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他颤抖着伸出手,像是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般,轻轻摸了摸那叠崭新的钞票。粗糙的指腹划过纸币上独特的凹版印刷纹理,那是一种他已经久违了的、名为“希望”的触感。
不过,韦高峯毕竟是在国营厂的风浪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巨大的惊喜过后,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陈……陈先生,五万个底座,这至少是几十吨铝材的用量,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我能问问,你们要做什么产品吗?这种异形件,结构复杂,除了你们,没人用得上。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们的产品卖不出去,我们生产出来的,也就是一堆不值钱的废铁。”
“这您不用管。”陈谦的神色淡然如水,“您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在一周内完成开模,半个月内,交付第一批货。”
“能!当然能!”韦高峯一听这话,猛地一拍胸脯,脸上的皱纹都因为激动而舒展开了,“只要有钱买米下锅,别说一周,三天我就能让厂里的锅炉重新烧起来!工人们都盼着开工呢!”
“好。”陈谦点了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此刻的韦高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第57章 录像机的时代结束了
“我要和贵厂签订一份独家供货协议。”陈谦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未来三年内,图纸上这种规格、这种工艺的铝型材底座,红星厂只能独家供应给我们新世纪科技公司。如果市场上出现第二个买家……”
说到这里,陈谦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精光,一字一顿地盯着老厂长:“违约金,是全部合同金额的十倍。”
韦高峯犹豫了。他搞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为什么要为了这么一个不起眼的铁疙瘩,设下如此严苛的条款。他本能地感觉到,这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足以改变行业格局的秘密。
可就在这时,窗外,工人们聚集在工厂大门口讨要工资的嘈杂声、哭喊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那声音像一根根钢针,扎在他的心上。那是现实的逼迫,是不容他再有片刻迟疑的最后通牒。
“签!”韦高峯狠狠一咬牙,像是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别说签协议,只要给钱,能让厂子活下去,能让工人们有饭吃,我这条老命卖给你都行!”
走出铝厂大门时,已是黄昏。夏缘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给这座破败的工厂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那根沉寂了数月的巨大烟囱,在晚霞的映衬下,仿佛已经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准备好在黎明到来时,重新向天空喷吐出象征着生命与希望的滚滚黑烟。
她赌对了。在这个野蛮生长又充满机遇的年代,无数像红星厂这样产能过剩、技术过硬的国营老厂,就像一头头搁浅在沙滩上、濒临死亡的巨鲸。只要有人愿意给它们一点饵料,为它们重新挖开一条通往大海的航道,它们就能爆发出足以撼动山海的惊人能量。
在回去的车上,夏缘问陈谦:“目前厂里的产能一天能产多少台?”
“目前的生产线,满负荷运转,一天只能出五十台。”陈谦皱起眉头,“熟练工太少,元器件供应也不稳定。”
“不够。”夏缘摇摇头,“太慢了。等你攒够了一千台去卖,黄花菜都凉了。我要的是铺天盖地。”稍顿又道,“我会再给你两百万元,扩充三条生产线。另外,让孟文虎的人动起来,去鹏莞、去魔都,把原材料给我拉回来。不管用什么办法,半个月后,我要看到日产五百台。”
“五百台?!”陈谦吓了一跳,“那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千台!我们卖给谁?现在市场上根本没人知道Vcd是什么!一张盘都没有,买了机器看什么?”
这是一个死循环。没有内容,就没有硬件需求;没有硬件,片商就不会生产光盘。
夏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即将落网的神情。她开口道:“谁说没有盘?”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清单,“我已经买断了香江嘉禾、新艺城未来三年的片库Vcd发行权。另外,我已经让人在羊城建立了两个光盘压制厂,现在正在日夜赶工。机器上市的那天,我会送给每个用户十张最火的港片。”
陈谦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原来她在布局物流的同时,早就把内容这一端也堵死了。
“而且,谁说没人知道?”夏缘指着远处星城市中心最高的那栋大楼——银河商厦,“半个月后,那是我们‘万象’的主战场。我会让全省,不,全国的人都知道,录像机的时代结束了。”
危机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降临。
半个月后,就在第一批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铝合金底座,被小心翼翼地运抵新世纪科技的组装车间当晚,一通急促的电话打到了夏缘在电视台的办公室。
电话那头,是唐曜瑞几近崩溃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出事了……夏总,出大事了!”
夏缘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心中一沉,但声音依旧保持着镇定:“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我们在香江的代理商刚才发来紧急传真,东瀛索尼公司……他们突然单方面通知,从即日起,暂停对华国大陆地区供应KSS-210A型号的光头组件!”
“理由?”夏缘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们给出的官方理由是产能不足,需要优先供应欧美和东瀛本国市场。放他妈的屁!”唐曜瑞在那头抑制不住地咆哮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我托人查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是索尼察觉到了我们的Vcd,可能会威胁到他们Ld影碟机的市场地位!这帮狗娘养的,他们反悔了!他们要从源头上扼杀我们!”
夏缘走到窗前,俯瞰着楼下车水马龙的繁华街景,脑海里却回想起当初在索尼总部,与那个名叫井上雄彦的男人签订供货协议时的场景。
这就是她一直以来,内心深处最为担心的“狼”。不是孟文虎那种盘踞一方的地头蛇,而是真正的、拥有绝对技术壁垒和市场霸权的国际资本巨鳄。
索尼这样的行业巨头,对于潜在威胁的嗅觉灵敏得可怕。虽然万象Vcd现在还只是一个刚刚成型的胚胎,但他们决不允许任何可能威胁到他们现有利益格局的新物种,有破壳而出的机会。
夏缘冷静地问道: “我们现在的库存,还能撑多久?”
“不到两百套……”唐曜瑞的声音充满了绝望,“那是我们当初用来做样机和测试的量,根本无法投入大规模量产。”
没有光头组件这个核心中的核心,堆积如山的铝合金底座和电路板,就只是一堆昂贵的废铁。唐曜瑞在电话那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的声音清晰可闻。
“别慌。”夏缘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索尼不卖,我们就换一家买。”
“换一家?夏总,您说得轻巧!”唐曜瑞急了,“除了索尼,目前全世界只有日立公司掌握了类似的光头组件生产技术,但他们和索尼穿一条裤子,肯定不会卖给我们……”
“谁说我们一定要买国外的?”
第58章 这电费怕是得重新算算了
夏缘淡淡地反问了一句,随即说道:“你先稳住公司的技术团队,等我消息。”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夏缘在办公桌前静静地站立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话筒,熟练地拨出了一串区号为0755的号码。
电话是打给遥远的、此刻正沐浴在改革春风里的鹏莞特区的。早在几年前,她借着一次到鹏莞采访的机会,便以港商的名义,在龙口工业区注册了一家由她百分之百控股的独资公司——“新世纪电子”。这家公司最初只是做一些电子元器件的“三来一补”代工,但随着夏缘不断投入从股市和香江楼市赚来的资金,它早已鸟枪换炮,成立了独立的研发中心,从山姆国和东瀛高薪挖来了不少失意的技术人才,秘密进行着一系列跨时代电子产品的预研工作。
这是夏缘为自己,也为这个国家,埋下的最深的一张底牌。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通了,里面传来一个清脆干练的女声:“您好,这里是新世纪电子。”
“我是夏缘,请马智炜总经理接电话。”
电话那头的女声显然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无比恭敬:“夏董!请您稍等!”
不过几秒钟,一个沉稳有力的中年男人声音便在电话那头响起:“夏董,您好!有什么指示?”
夏缘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马总,我们公司目前有没有技术储备,可以生产功能类似索尼KSS-210A的光头组件?”
马智炜在电话那头自信地笑了:“夏董,您忘了?这本就是我们去年立项的重点攻关项目之一。虽然在精度上和索尼的原厂货还有百分之三左右的差距,但成本不到他们的三分之一,性能稳定,完全可以替代。我们自己的生产线,随时可以量产。”
“那好。”夏缘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对着话筒,下达了决定万象Vcd生死的命令:“立刻开足马力生产,不计成本,务必保证星沙‘新世纪科技’后续所有Vcd产品的光头供应。从今天起,我们的命脉,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夏末的阳光好像蘸了辣椒水,坦荡荡的大道上没有一块阴凉之地。新世纪科技公司那略显斑驳的厂区大门,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着轮廓,像一个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时空入口。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平稳地驶来,在门口减速。这辆车在如今的星沙市,已然是身份的象征。车内,冷气开得很足,将窗外的喧嚣与燥热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刚刚开完市里协调会的陈谦闭目养神,坐在后排。身旁的吕重华,这位从破产的无线电厂老职工提拔上来的新厂长,脸上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兴奋。能亲眼见证市里几大部门的领导为一家企业开绿灯,这种待遇,是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陈总,这次真是多亏了您……”吕重华搓着手,激动地说道。
陈谦正要开口,车子却一个急刹,停在了距离大门不到十米的地方。
几个身影晃晃悠悠地挡在了车前。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胖子,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的确良衬衫,敞着两个扣子,露出胸口肥硕的皮肉。他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在他身后,还跟着三五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一个个歪着身子,抖着腿,用一种审视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这辆“高级轿车”。
司机老王回头请示:“陈总?”
陈谦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他按下车窗,一股混合着尘土与尾气的热风瞬间涌了进来。
“有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那胖子没回答,反而将车内的陈谦打量了一番,拖长了调子反问道:“你,就是新来的那个陈总?”
他身后的小混混们发出一阵哄笑。
吕重华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他猛地偏过头,压低了声音,语气又急又怕:“陈总,是刘三金!他……他来了!”
“刘三金?”陈谦眉梢微动。
“对!明面上是市供电所的职工,其实背地里是这一片的地头蛇,放高利贷、倒卖废料,什么都干!”吕重华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以前咱们无线电厂发不出工资,工人们只能找他借钱,利滚利,多少家庭被他逼得家破人亡!厂里淘汰的废铜烂铁,也全被他用白菜价收走。在他眼里,这厂子……就是他的后花园!”
陈谦听完,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了然地点了点头。他再次看向窗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天气:“刘老板,有事?”
“嘿嘿,没事就不能来串串门,看看邻居?”刘三金笑了起来,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他踱步到车窗边,手里的核桃“咔哒、咔哒”地碰撞着,发出令人心烦的声响。
“听说陈老板是过江龙,在京城都有关系,发了大财,要来咱们这穷乡僻壤搞什么高科技。哥哥我作为地主,特意来给您道个喜。”
他话锋一转,声音也沉了下来:“不过嘛……陈老板,你这厂子,年久失修,电路老化得厉害。那个变压器,更是三天两头就跳闸。我也不是吓唬你,要想这几千万的机器转得欢,不出岔子,这电费……怕是得重新算算了。”
赤裸裸的威胁,连一丝掩饰都没有。
吕重华急得满头大汗,凑到陈谦耳边,声音都在发抖:“陈总,这刘三金的亲姐夫,就是供电所的副所长!以前厂里就是被他们这样卡着脖子,工业用电的电费,硬是收了比民用电贵三倍不止的价格!咱们……咱们惹不起啊!”
陈谦却没理会吕重华的劝告。他看着刘三金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近乎怜悯的笑意。那是猎人看着一只蹦跳着踏入陷阱的兔子时,才会有的表情。
“哦?”他好整以暇地问道,“那依刘老板的意思,这电费要怎么算?”
刘三金见他“上道”,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他伸出五根肥硕的手指,在陈谦眼前晃了晃:“以前是三倍。现在物价涨了嘛,市场经济了,五倍!一口价!只要陈老板点头,我刘三金拍着胸脯保证,你的电,稳得就像乌龟爬!”
“五倍!”吕重华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就是明抢!他刚要开口说些软话,却被陈谦抬手制止了。
第59章 我不会用你们供电所的电
陈谦推开车门,在一众混混惊愕的目光中,从容地走了下来。一米八几的身高,配上挺拔的身姿和沉静的气场,瞬间就将刘三金那虚张声势的气焰压下去一截。
他走到刘三金面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后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刘老板,”陈谦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知道这厂里新装的是什么设备吗?”
刘三金被问得一愣,随即嗤笑一声:“切,不就是那个放光盘的玩意儿吗?还能是印钞机不成?”
“你说对了。”陈谦竟然点了点头,神情无比认真,“它就是印钞机。”
“我们的生产线一旦满负荷开动,每停电一分钟,直接损失就是两万块。你那区区五倍电费,连给我们造成的损失塞牙缝都不够。”
刘三金彻底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一分钟两万块?这是什么概念?他掰着手指算了半天,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发了!这次真的碰到一条超级大肥羊了!这家伙居然亲口承认自己有钱!
“那正好啊!”他贪婪地搓着手,“既然陈老板这么财大气粗……”
“所以,”陈谦冰冷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子,瞬间打断了他的幻想,直插他的心窝,“我不会用你们供电所的电。”
刘三金脸上的狂喜凝固了,变成了十足的错愕:“啥玩意儿?你……你说啥?不用电?你那机器是烧柴的还是永动机啊?”
他身后的混混们也爆笑起来,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陈谦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他转过身,朝着来路的方向看去。那里,另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正缓缓驶来,停在了他们身后。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刘三金手里的两颗核桃,“啪嗒”一声,掉在了滚烫的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草丛。
他不认识那个中山装男人,但他认识紧随其后从车上下来的另一个人——那是主管全市工业的副市长,张彬茂!能让张副市长恭敬地跟在身后的人,那身份……刘三金不敢再想下去,双腿已经开始筛糠。
那中山装男人,正是芙蓉省常务副省长,丁国栋。他也是陈谦按照夏缘的指示,为了确保“万象Vcd”的生产万无一失,亲自从省里“请”来的保护神。
“丁省长,”陈谦脸上的冰冷瞬间化为得体的微笑,他迎了上去,完全无视了身旁已经抖成一团的刘三金,“让您见笑了。这就是我之前在电话里跟您汇报过的,我们企业在地方上可能遇到的一些困难。您看,如果连最基本的电力保障都做不到,那我只能认真考虑鹏莞招商局的建议,把整个厂子都搬过去了。毕竟,那边的‘三免两减半’政策,实在是很有诚意。”
丁国栋的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他这次亲自前来视察,就是为了把这个有望成为全省创汇龙头、解决数千人就业的明星企业牢牢按在芙蓉省。结果,他人还没进厂门,就亲眼撞见一个地痞流氓在光天化日之下敲诈勒索?
“那个谁!”丁国栋怒不可遏,手指几乎要戳到刘三金的鼻子上,随即猛地转向身后跑得满头大汗的张副市长,“张彬茂!这就是你们星沙市的投资环境?啊?!”
“误会!丁省长,这绝对是误会!”张副市长魂都快吓飞了,恨不得当场把刘三金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掐死。他冲着随行赶来的市公安局长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扰乱企业正常生产秩序的社会流氓给我抓起来!严查!彻查!”
刘三金连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公安干警架住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走了。在经过陈谦身边时,他惊恐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陈谦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这才惊恐地意识到,从始至终,自己在这位“过江龙”眼里,恐怕连个对手都算不上。他引以为傲的权势和人脉,在真正的资本和更高层级的权力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只随手就可以碾死的蚂蚁。
看着闹剧收场,呆若木鸡的吕重华才终于回过神来。
“吕厂长。”陈谦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是……是!陈总!”吕重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激情燃烧、热火朝天的岁月。
陈谦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厂区里高耸的烟囱和崭新的厂房,下达了指令:“通知下去,明天开始,生产线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我要在一个月之内,看到第一批一万台‘万象Vcd’,整整齐齐地码进仓库。”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一个月的时间,对于普通人来说,也就是翻几页日历的事。
但对于星城商界来说,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诡异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首先是那个臭名昭着的孟文虎,突然穿上了西装,带着一帮小弟开起了货运公司。那些原本在那一片收保护费的混混,现在每天开着崭新的大卡车,像蚂蚁搬家一样,从火车站往郊区一个旧厂房里运东西。
其次是电视台的黄金时段,突然出现了一条只有五秒钟的广告。画面全黑,只有一道刺眼的彩虹划过,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别眨眼,未来已来。”
没头没脑,没有产品,没有说明,只留下一串悬念。但这并不妨碍人们的好奇心被吊起来。直到八月十号这一天。
今天是万象公司的“大日子”——第一批试产样机下线。厂房里挤满了人,除了全厂职工,还有省里市里的领导,甚至还有几家闻风而动的媒体记者。气氛热烈得像过年,红绸子挂满了车间。
不过,在成品检测室里,气氛却凝重得像灵堂。
唐曜瑞抓着头发,整个人都在发抖:“不行……不行!还有百分之十的机器,读盘能力不稳定。有些盗版碟根本读不出来!”他是完美主义者,也是技术疯子。在他看来,有瑕疵的产品流出去就是犯罪。
“那就只卖那百分之九十。”夏缘当机立断。
“可是……”
第60章 这是要表演魔术吗
“没有可是。”夏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外面几百号人等着。渠道商拿着现金在财务室排队。这时候喊停,万象就完了。信誉崩塌比死机更可怕。”
“可是如果播放不出图像怎么办?如果那是老百姓攒了一年的钱买的呢?”唐曜瑞吼了出来。他是真的在乎。
夏缘沉默了两秒。
“那就给他们最好的售后。”她语气坚定道,“三月包换,一年保修。坏一台,我赔一台。但我绝对不会让万象还没出生就死在产房里。”
她给陈谦交代几句。陈谦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主席台上,镁光灯闪烁。陈谦站在麦克风前,面对着乌压压的人群。他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满脸期待的吕厂长,看到了角落里神色紧张的助理,也看到了那些眼神里透着好奇和怀疑的记者。
这就是八十年代末的华国,充满机遇,也充满混乱。
“各位。”陈谦的声音通过劣质的音响传遍全场,“在万象Vcd正式上市之前,我想给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没有按照流程剪彩,而是让人搬来了一张普通的木桌子。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要干什么?表演魔术吗?
陈谦拿起一台刚刚下线的万象Vcd,黑色的机身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把电源插上,连接好电视机。屏幕上亮起了清晰的画面,那是正在播放的《霍元甲》。
“迷踪拳”打得虎虎生风,主题曲响彻车间。“好!”台下有人叫好。
陈谦笑了笑,伸手拔掉了电源线。画面戛然而止。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他举起那台Vcd,高高举过头顶。
“陈总!不可!”唐曜瑞在后台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东西贵啊!几千块呢!”台下有大妈心疼地喊。
“砰——!”一声巨响。那台Vcd重重地砸在了木桌上,又弹起来,摔在了水泥地上。机壳上的塑料件甚至崩飞了一块。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就连见多识广的记者都忘了按快门。这个人疯了?那是钱啊!
陈谦面无表情,弯下腰,捡起那台看起来已经“散架”的机器。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插上电源,连上电视,按下了播放键。
一秒,两秒,三秒。屏幕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激昂的歌声再次响起!画面清晰稳定,没有一丝卡顿!
“哗——!”掌声像海啸一样爆发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鼓掌,吕厂长激动得老泪纵横。在这个假冒伪劣横行的年代,这一“摔”,摔出了万象的质量,也摔出了消费者的信心。
夏缘在成品检测室里,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掌声,手心其实全是冷汗。她在赌。赌唐曜瑞设计的悬浮式机芯结构能扛得住这一下。还好,她赌赢了。
一九八八年八月十八号上午,星沙市的日头毒得晃眼,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空气里飘着热气蒸腾的焦灼味。但这份暑气,比起银河商厦门口的人声鼎沸,竟显得微不足道 —— 整座商厦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潮像涨潮的海水,往门口的舞台方向涌,连街对面的行道树上都扒着几个半大孩子,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半空里,四个鲜红的大气球挣脱了热浪的束缚,稳稳悬着,下面拽着的明黄横幅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八个黑体大字格外醒目:“万象 Vcd 全球首发 —— 把电影院搬回家”。横幅下方的临时舞台铺着红地毯,被晒得有些发烫,四台崭新的二十一寸彩电一字排开,屏幕亮得刺眼,正同步播放着周润发主演的《英雄本色》。
画面里,小马哥身着黑色风衣,嘴角叼着烟,打火机 “咔哒” 一声燃起幽蓝火苗,那点烟的动作利落又潇洒,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清晰得仿佛近在眼前;紧接着,枪声骤然炸响,沉闷又有力,震得前排观众的心头发颤,连舞台的挡板都似在微微震动。没有录像带转动的滋滋声,没有满屏的雪花噪点,那清晰的画质、流畅的画面,让围观的群众一个个看傻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这是啥玩意儿?跟录像带一样能看电影?”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伸手想去摸彩电,又被旁边的人挤得一个趔趄。
“你瞎啊?没看见带子!” 旁边一个年轻小伙踮着脚,手指着彩电侧面,语气里满是惊奇,“就刚才那售货员,塞进去一个亮闪闪的小圆盘,比唱片还小,一按开关就开始演了!”
“我的天,这画质绝了!” 人群里响起一声赞叹,说话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比我家那台老录像机强一百倍!上次看《聊斋》,满屏雪花,人影都看不清,这玩意儿跟在电影院里看一样清楚!”
议论声、惊叹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顺着热浪飘进商厦二楼的经理办公室。
夏缘和陈谦并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后,目光越过拥挤的人潮,落在楼下的舞台上。夏缘穿着一身简约的白色连衣裙,裙摆被空调风轻轻吹动,脸上不见丝毫慌乱,眼神清亮地捕捉着人群中的每一个反应。陈谦则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是藏不住的自信。
旁边站着的银河商厦总经理刘福贵,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谢顶的脑门往下滚,浸湿了衬衫的领口。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此刻肥肉堆砌的脸上满是焦灼,手里的手帕都拧得快出水了,说话都带着颤音:“陈…… 陈总,夏顾问,你们快看这阵仗,这人也太多了!” 他往楼下指了指,声音里透着哭腔,“我当初就备了两百台货,这哪儿够抢的啊?依我看…… 要不咱们限购?一人只能买一台?”
第61章 利益是撬动人心最好的杠杆
没等陈谦开口,夏缘头也不回地说道:“不限购。”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没货了就开预售单,让顾客留下联系方式,承诺三天内到货。孟文虎的车队让他们就在广场旁边的巷子里候着,仓库那边一出货,直接拉过来补货,不能让顾客等急了。”
“可是……” 刘福贵张了张嘴,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夏缘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纠结的胖脸上。
刘福贵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墙缝里的人听见,猛地压低了声音,凑到两人跟前,气息都有些不稳:“那个…… 金鹰电器的赵老板,赵大江,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他说,万象这牌子没在星沙拜过码头,不懂规矩。要是银河商厦敢卖这没名气的玩意儿,以后他们代理的松下、索尼那些进口家电,就再也不给我们供货了。”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大江,金鹰电器的老板,在星沙家电圈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他手里攥着松下、索尼等几大进口品牌的省级代理权,整个星沙市的商场,谁想卖进口家电,都得看他的脸色。银河商厦能有今天的规模,很大程度上就是靠着一楼大厅那些锃亮的进口彩电、冰箱撑门面,吸引了不少高端顾客。要是没了这些进口家电,银河商厦的档次立马就得掉一半,客流量怕是要锐减。
刘福贵的脸都快皱成了包子,手心全是汗。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他不得不掂量掂量 —— 赵大江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得罪了他,在星沙家电圈基本就没法混了。
夏缘看着他这副左右为难的模样,忽然笑了笑,问道:“刘总,你觉得松下和索尼,能造出 Vcd 吗?”
刘福贵一愣,下意识地答道:“那肯定能啊!人家是国际大厂,技术那么厉害,造个这玩意儿还不是手到擒来?”
“错。” 夏缘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至少现在,他们造不出来。” 她走到办公桌前,手指轻轻叩击着光滑的桌面,“因为 Vcd 的核心解码专利,在‘新世纪科技’手里;整个行业的解码标准,也是‘新世纪科技’定的。未来三年,全华国只有‘新世纪科技’一家,能合法生产 Vcd。”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刘福贵:“赵大江拿什么威胁你?拿那些笨重的、满屏雪花的录像机吗?还是拿那些价格虚高、维修麻烦的进口彩电?刘总,你亲眼看到了,楼下的老百姓为了什么疯狂?他们要的是清晰的画质,是便捷的观影体验,是跟得上时代的新东西。而这些,赵大江给不了。”
手指继续叩击着桌面,节奏不急不缓,却像敲在刘福贵的心上。“刘总,这不是一个小打小闹的生意,这是一个千亿级的市场。” 夏缘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是想跟着赵大江,守着那些快要被淘汰的洋垃圾,等着被时代淘汰?还是跟着‘新世纪科技’,做这个新时代的领路人?”
她指了指窗外:“今天的场面你也看到了,老百姓兜里的钱是骗不了人的。只要你点头,万象 Vcd 在星沙的独家线下首发权,就永远是银河商厦的。但我们只有一个条件 —— 把赵大江那些进口家电的柜台,往后挪。一楼大厅最好的位置,最显眼的货架,必须留给万象 Vcd。”
刘福贵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有一面鼓在胸腔里使劲敲。得罪赵大江,无异于找死;可错过万象 Vcd…… 他看着楼下那些疯狂涌动的人群,看着他们眼里的渴望,看着那四台彩电屏幕上清晰的画面,心里清楚,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能抓住时代风口的机会。错过今天,他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咬紧牙关,脸上的肥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抽搐,片刻后,猛地一拍大腿,爆了句粗口:“妈的,拼了!”
他眼神变得坚定,看着夏缘说道:“夏顾问,就冲你这句话,赵大江算个屁!我这就让人把一楼大厅的进口家电全挪走,货架全腾出来,全摆上万象 Vcd!今天,咱们就给星沙老百姓,一个不一样的惊喜!”
夏缘看着他决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她心里清楚,利益,永远是撬动人心最好的杠杆。而万象 Vcd 所代表的,是一个全新的时代,谁也无法阻挡。
楼下的欢呼声依旧震天,《英雄本色》的枪声还在继续,而一个属于 Vcd 的时代,正在星沙市的银河商厦,正式拉开帷幕。
麻烦来得比预想的要快。
下午三点,正是销售最火爆的时候。一阵粗鲁的推搡声穿透喧嚣,人群像被劈开的潮水般向两侧退去。七个穿着土黄色工装、戴着大盖帽的男人迈着沉猛的步子闯了进来,工装袖口卷得老高,露出黝黑的胳膊,眼神凶狠如狼,路过之处,顾客手里的宣传单被揉皱,几个孩子吓得躲到家长身后。
领头的是个黑脸膛男人,满脸横肉,下巴上的胡茬泛着青黑,手里的蓝色文件夹被他甩得 “啪啪” 响,粗嘎的嗓门像破锣般炸开,震得展台顶部的音箱都嗡嗡共鸣:“停!都给我停下!”
他一脚踩在柜台边缘的地垫上,地垫打滑让他踉跄了一下,更添了几分恼羞成怒。“接到实名举报,你们这儿涉嫌销售非法出版物和走私电子产品!全部查封!把总负责人给我叫出来,少他妈磨蹭!”
人群瞬间陷入骚动。排队的顾客吓得连连后退,有人手里的产品差点摔在地上,低声议论声此起彼伏;收银员拿钱的手顿在半空,脸色发白;几个负责讲解的员工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意。
第62章 这种脏活交给我就行
夏缘在二楼看得一清二楚。她眯起眼,目光落在那伙人的肩章上 —— 黄铜质地的徽章样式模糊,根本不是工商执法人员的制式肩章,反倒像是市场管理处那群编外协管员的标识。这群人平日里就是赵大江的爪牙,专替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看来是赵大江眼见万象的生意火爆,终于按捺不住要动手了。
“陈总,夏顾问,这…… 这可怎么办啊?” 身旁的刘福贵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茶杯晃得厉害,滚烫的茶水溅在裤腿上都浑然不觉,双腿像筛糠似的发抖,“赵大江这是要毁了咱们啊!”
夏缘抬手理了理米白色西装的衣领,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刘总别急,先喝口茶压惊。” 她转身走向楼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而沉稳的声响,“我们下去看看。”
陈谦紧随其后,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是眼神沉了沉,显然也识破了对方的底细。
柜台边上,唐曜瑞急得满头大汗。他攥着一份产品检测报告,正要冲出去跟那帮人理论,嘴里已经念叨起来:“我们的产品都是经过科委鉴定的,各项参数都达标,怎么可能是三无产品!光盘也是正规授权的……”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唐曜瑞回头,只见夏缘冲他摇了摇头,凑近他耳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个科学家,别跟流氓讲道理。” 她眼神清澈而坚定,“看着就行,交给我们。” 说完,她朝陈谦递了个眼色。
陈谦会意,独自迈步上前。黑色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 “笃、笃、笃” 的声响,在嘈杂的环境里格外醒目,一步步走向那个黑脸男人。他比对方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定之时,身影将黑脸男人笼罩在阴影里,无形的压迫感瞬间蔓延开来,首先从气势上就压得对方矮了半截。
“我是负责人,陈谦。”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没有多余的废话。
黑脸男人仰头打量了他一眼,看到陈谦衣着考究、气质儒雅,眼底顿时闪过一丝轻蔑,嘴角撇了撇,语气愈发嚣张:“你就是老板?有人举报你们这机器是三无产品,那些光盘都是盗版淫秽物品!识相的就赶紧配合,我们要把货全部扣回去检查,还有你,跟我们走一趟,到局里说清楚!”
话音未落,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就想去抓陈谦的胳膊,指尖都快碰到陈谦的衣袖。
“啪!”一声脆响,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横空出世,像铁钳般死死扣住了黑脸男人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黑脸男人只觉得手腕骨像是要被捏碎一般,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脸色由黑变红,又由红转白。
他猛地扭头,看清来人后,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发起抖来:“虎…… 虎哥?您…… 您怎么会在这儿?”
孟文虎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肩宽背厚,身形魁梧得像座小山。他的领带确实系得有点歪,领口也松开了两颗扣子,却丝毫不减身上的霸气。那张脸在星城的道上无人不晓,眼角的一道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透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孟文虎压根没理会他的问话,只是嫌恶地甩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真丝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刚才碰到对方的手指,仿佛沾到了什么脏东西,擦完便随手将手帕扔在地上,踩了一脚。随后,他转过身,脸上的凶戾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恭敬,对着陈谦微微鞠躬:“陈总,这种脏活,哪用得着您亲自过问,交给我就行。”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眼神冷得像冰锥,直刺黑脸男人。但他没动手,只是从属下手中接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啪” 地一声拍在黑脸男人的胸口。
文件散开,最上面的是文化管理部门颁发的音像制品经营许可证,鲜红的公章赫然在目;下面压着科委出具的高新技术产品证书,还有工商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一应手续齐全,整整齐齐。
“看清楚了!” 孟文虎的声音像惊雷般炸响,“文化管理部门的许可证,科委的鉴定证书,还有这些工商、税务手续,哪一样是假的?”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几个身影,“再看看那边 —— 省台《法制经纬》的记者,从你们进门那一刻起,就全程拍摄着呢。”
黑脸男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三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正对着他们,镜头上的红灯亮得刺眼,其中一个还拿着麦克风,似乎随时准备上前采访。他的冷汗 “唰” 地一下就下来了,后背瞬间被浸湿,黏腻地贴在工装上。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出发前赵大江明明说,万象就是个外地来的野鸡公司,没背景没靠山,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他们的摊子砸了,把货扣了。可现在呢?不仅有孟文虎这种道上大哥当保镖,还有省台记者护航,就连手续都齐全得挑不出一点毛病,这哪里是野鸡公司,分明是早就有备而来!
他的腿开始发软,眼神躲闪,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干笑两声,声音都在打颤:“误…… 误会!都是天大的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只想赶紧溜之大吉,“既然手续这么齐全,那…… 那我们就不打扰各位做生意了,先走了,先走了!”
“慢着。”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脆而有力。夏缘从陈谦身旁走出,迈着优雅的步子上前,米白色的西装在人群中格外亮眼。她的神色平静,嘴角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既然来了,空手回去多不好?”
她指了指展台上的产品,语气依旧清淡:“不如买一台再走,也好回去给赵老板好好演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科技进步。”
第63章 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会更强大
周围的顾客顿时哄笑起来,有人跟着起哄:“对呀,买一台再走!”“找茬都得买,这东西肯定好!”
黑脸男人的脸涨得像猪肝色,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无地自容。他偷偷瞥了一眼孟文虎,对方正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说 “敢不买试试”,吓得他打了个寒颤。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好几遍,又向几个手下借钱才凑够款项,买下了一台Vcd。
他抱着机器,头也不敢回,像丧家之犬一样挤开人群,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那狼狈的样子引得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哄笑声渐渐平息,人群却比刚才更热闹了。顾客们看着手里的产品,脸上的疑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信任。“连来找茬的都买了,这东西肯定错不了!”“我看刚才那手续挺全的,放心买!”“再给我来一台!”
原本混乱的队伍很快重新排了起来,甚至比刚才更长了。员工们也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不仅没打垮万象科技,反而像是给他们做了一次最硬核的广告,让更多人知道了这个品牌,也信任了他们的产品。
夏缘站在柜台旁,看着眼前火爆的景象,嘴角终于勾起一抹释然的浅笑。陈谦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赵大江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知道。” 夏缘点头,眼神坚定,“但我们也不会怕他。”
孟文虎看着夏缘,眼神复杂。
刚才那一刻,他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以前他解决这种事,靠的是拳头和刀子,赢了也得躲警察。今天,他靠的是那几张纸,是规矩,是法律。他不仅赢了,还赢在阳光下,赢在记者的镜头里。
“夏顾问,”孟文虎低声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你说的那条‘康庄大道’是什么意思了。”
夏缘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几台被抢购一空的样机。
“这才哪到哪。”她轻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孟总,让车队准备好。今晚连夜发货,我要在一个月内,让万象的旗帜插满整个芙蓉省。”
夜幕降临,“新世纪科技公司”的灯火依旧通明。
唐曜瑞坐在仓库的货箱上,手里拿着一瓶温热的汽水。他看着夏缘在不远处指挥若定,跟那些供货商、经销商谈笑风生。他突然觉得有些酸涩,又有些骄傲。
这个女人,就像一台精密的永动机,永远不知疲倦,永远目标明确。她属于这个时代,或者说,这个时代是为她准备的。
“想什么呢?”夏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也拿着一瓶汽水,碰了碰他的瓶子。
“在想……我是不是有点多余。”唐曜瑞自嘲地笑了笑,“今天的场面,要是没有孟文虎,我除了抱着机器发抖,什么也做不了。”
“你是大脑,他是拳头。”夏缘在他身边坐下,毫无形象地曲起腿,“没有你的技术,孟文虎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卖不出这种奇迹。唐曜瑞,别妄自菲薄。万象能不能飞起来,靠我这几句忽悠是不行的,最终还得靠你的产品说话。”
夏缘喝了一口汽水,目光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
“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会更强大。索尼、松下、飞利浦……那些真正的国际巨头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到时候,才是真正的战争。”
她侧过头,看着唐曜瑞,眼中闪烁着星光,“到了那个时候,只有你的技术不断迭代,永远比他们快一步,我们才能活下来。唐博士,那才是你的战场。你敢不敢接招?”
唐曜瑞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没有情爱,只有燃烧的野心和信任。但这就够了。他握紧了手里的汽水瓶,感受着那微微的震颤。他坚定地说道:“敢。”哪怕为了这双眼睛里永远有光,他也必须敢。
这一夜,星城的夜晚格外喧嚣。满载着万象Vcd的卡车队,像一条条火龙,冲破了夜色,驶向四面八方。
属于夏缘的商业帝国,在这片并不肥沃的土地上,扎下了第一根深邃的根系。而那些还在沉睡的巨头们,还没意识到,一个来自未来的幽灵,已经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卡车引擎的轰鸣声逐渐远去,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柴油味和尘土的涩意。“新世纪科技公司”的仓库大门轰然关闭,将夜晚的凉意隔绝在外。
仓库里没开大灯,只有角落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吊在半空,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摇晃。影子在水泥地上拉长、扭曲,像某种蛰伏的兽。
孟文虎把手里最后的一叠“大团结”拍在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一摞钱,厚实,压手。每一张都带着体温,甚至还有几张沾着不知道是谁的汗渍。
“一共六十八万。”孟文虎不禁咋舌。他这辈子见过钱,没见过这么干净、来得这么快的钱。以前他在道上混,收保护费、看场子,为了几千块钱能跟人拼命,那一分一毫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今天不一样。这钱是人家求着送来的。为了抢那台叫做“Vcd”的铁盒子,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城里人,恨不得把钱包掏空塞进他手里。
夏缘坐在在那堆钱对面,手里还是那瓶喝了一半的汽水。她没看钱,视线落在一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样机上。
“虎哥。”她忽然开口,称呼变了,不再是客套的“孟总”。
孟文虎背脊莫名一紧,下意识挺直了腰杆:“夏顾问,你说。”
“这六十八万,拿出二十万,给兄弟们分了。”
旁边正在擦汗的唐曜瑞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夏缘。二十万?在这个人均工资才两三百块的年代,二十万能买多少条命?
孟文虎也没动。他盯着夏缘,想从这个年轻女人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没有看到。女人的表情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白菜”。
“太多了。”孟文虎沉声说,“规矩不是这么立的。今晚兄弟们就是搬了搬货,喊了几嗓子,拿这么多,烫手。”
第64章 唐博士欢迎来到最前线
“烫手才记得住。”夏缘放下汽水瓶,玻璃瓶底磕在木箱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新世纪公司’要的不是搬运工,是狼。接下来一个月,我们要去啃最硬的骨头。省里的百货大楼、供销社、家电卖场,每一个门口都蹲着吃人不吐骨头的坐地虎。这二十万,是买骨头的钱,也是买命的钱。”
她抬起眼皮,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枯井,“虎哥,你带的人,以前靠拳头吃饭。以后,‘新世纪公司’要他们靠脑子、靠腿、靠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去抢市场。告诉他们,万象不养闲人,也不亏待功臣。谁能把万象的旗插到一个地级市,那个市明年的利润,‘新世纪公司’给他提两个点。”
孟文虎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两个点。如果是今晚这个销量……那简直是金山银海。他看着眼前这个才二十多岁的女人,心里那股子因为年龄资历而产生的轻视,彻底碎成了渣。
这哪里是个做生意的小姑娘,这分明是个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军。她懂得怎么把人心里的贪欲勾出来,再哪怕是地狱,这群人也会嗷嗷叫着冲进去。
“行。”孟文虎抓起那摞钱,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夏顾问,这活儿,我接了。一个月,芙蓉省要是还有人不知道万象,我孟文虎把名字倒过来写。”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大,带着一股子杀气。仓库里只剩下夏缘和唐曜瑞。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流流过测试仪器的细微滋滋声。
唐曜瑞擦了擦眼镜,低头看着那一堆复杂的电路板。他是搞技术的,不懂那些江湖路数,也不懂什么人心博弈。他只知道,夏缘刚才那个许诺,把整个公司的现金流抽空了一大半。
“夏总,”唐曜瑞吞了口唾沫,指着电路板上的几个黑块,“由于刚才连续运转,解码芯片的发热量有点超标。现在的散热片压不住。如果是夏天,或者在通风不好的地方连续播放两小时以上,有30%的概率会死机。”
这是个致命的隐患。刚才的狂热销售掩盖了技术的瑕疵,但作为总工程师,唐曜瑞很清楚,这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夏缘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她不懂电路,但她懂人性,更懂商业的残酷。
“30%。”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如果不解决,退货率会毁了我们的口碑。”唐曜瑞额头上全是汗,比刚才面对孟文虎时还要紧张,“我们需要更好的散热材料,或者重新设计电路布局,加大机箱空间……但这都需要时间,起码两个月。”
“没时间了。”夏缘打断了他。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秋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短发。
“索尼和松下在香江的分部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他们不是傻子,买一台机器回去拆开,半个月就能搞明白原理。两个月?两个月后,他们的产品就能铺满货架,那是成熟的工业流水线出来的东西,无论是做工还是品控,都能把现在的万象按在地上摩擦。”
唐曜瑞脸色惨白:“那怎么办?明知道有缺陷还卖?”
“卖。”夏缘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夜色,整个人像是一个黑色的剪影。
“唐博士,这是一个抢滩登陆的游戏。我们是在跟时间赛跑,不是在实验室里做完美的艺术品。发热?那就加风扇。噪音大?那就把外壳做厚。成本高了?那就涨价。”
“涨……涨价?”唐曜瑞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现在的Vcd是奢侈品,买得起这东西的人,不在乎多花几十、上百块,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买到,能不能在邻居面前显摆。”夏缘走到唐曜瑞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号码,“明天联系这个厂,在鹏莞。让他们把所有的存货风扇都发过来。告诉他们,现款现结,价格高一成。我要把所有能用的散热风扇都垄断在手里,哪怕是松下想临时改设计,也得给我等到下个季度。”
唐曜瑞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个字:“狠。”
夏缘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她笃定地说道:“商场如战场。唐博士,欢迎来到最前线。”
芙蓉省第一百货大楼矗立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路段,米黄色的瓷砖外墙擦得锃亮,大门上方悬挂的 “为人民服务” 金字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作为全省规模最大的国营商场,这里不仅是老百姓购物的首选之地,更是芙蓉省零售业的脸面,进出的皆是有头有脸的品牌,一号柜台更是黄金中的黄金,多少厂商挤破头都想入驻。
三楼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一道缝隙里突然传出 “哐当” 一声脆响,陶瓷茶杯摔在水泥地上,碎片飞溅,滚烫的茶水顺着地板纹路蜿蜒流淌。
“简直是胡闹!什么狗屁万象,听都没听过的杂牌子,也想进我们的一号柜台?让他滚!” 咆哮声震得门板微微发颤,“告诉那个姓孟的,别以为纠集几个街头混混就能在第一百货撒野!这是国营单位,不是他打打杀杀的地盘!”
说话的是第一百货总经理陈少仁。五十有三的年纪,头顶早已谢顶,只剩周遭一圈稀疏的黑发勉强遮掩,活脱脱的地中海发型。他挺着圆滚滚的啤酒肚,紧绷的白衬衫扣子快要崩开,脸上的横肉随着怒吼不住抖动。在芙蓉省零售业圈子里,他凭借国营单位的金字招牌和多年经营的人脉,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没人敢轻易驳他的面子。
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里,孟文虎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紧紧攥着黑色公文包,脸色铁青得能滴出水来。身后跟着三个小弟,都是剃着寸头、眼神桀骜的模样,见大哥受了气,下意识地把手往怀里伸 —— 那里藏着家伙,是他们以前闯江湖的底气。
孟文虎眼角的余光瞥见小弟的动作,眉头一拧,眼神像淬了冰似的扫过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个小弟悻悻地缩回手,嘴里嘟囔着:“虎哥,这老东西太狂了,咱们给他点颜色看看!”
第65章 那个女人果然早就布好了局
“闭嘴。” 孟文虎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隐忍的沙哑,“夏顾问说了,现在我们是生意人。生意人,不要动刀动棍,要动脑子。”
他抬手揉了揉紧绷的脸颊,努力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指节叩了叩虚掩的门。没等里面回应,他便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劣质香烟和茶叶混合的味道,地上的陶瓷杯碎片还闪着光。孟文虎假装没看见地上的狼藉,把公文包轻轻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脸上的笑容依旧有些僵硬:“陈总,消消气。万象虽然是新牌子,但这几天的销量您想必也听说了。银河商厦那边昨天就卖断货了,门口排了老长的队,您这边要是还没动静,怕是要错失良机了……”
“怕是什么?” 陈少仁冷笑一声,猛地一屁股坐在真皮转椅上,椅子发出 “吱呀” 一声闷响。他翘起二郎腿,斜着眼睛打量孟文虎,那眼神里满是不屑,“你这是在威胁我?银河商厦那是私人的场子,老板眼皮子浅,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里放。我第一百货是什么地方?是全省的脸面!进来卖的东西,那得是有名有姓、有大厂背书的硬通货。你们那个万象,厂址在哪?我听说是在城郊一个破厂房里拼出来的,万一质量有问题,炸了伤了人,谁负责?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用打火机 “啪” 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喷出的浓雾瞬间笼罩了大半个办公桌,呛得孟文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再说了,我也不是不给你机会。想进场也行,先交二十万进场费,另外,每个月的销售额我们要抽四成。”
“四成?” 孟文虎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指节发出 “咯吱咯吱” 的轻响。他心里怒火中烧,这简直就是明抢!二十万进场费已经是一笔巨款,再加上四成抽成,万象基本上就是给陈少仁白打工,自己忙活半天可能还要倒贴。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试图据理力争:“陈总,这规矩是不是太苛刻了?业内最高的抽成也才两成,进场费最多也就五万……”
“规矩?” 陈少仁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被震得跳了起来,“在第一百货,我就是规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爱干不干,不干滚蛋!外面排队想进来的牌子能从三楼排到一楼,不缺你这一个没名气的杂牌子!”
孟文虎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憋得他喘不过气。如果是以前,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管他什么总经理、国营单位。但现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夏缘的话:“遇事别冲动,靠脑子,借势而为。” 可面对陈少仁这种蛮不讲理的无赖,脑子又该怎么用?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 “叮铃铃” 响了起来,打破了办公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陈少仁没好气地抓起听筒,语气烦躁:“谁啊?没看见我正忙着吗?我教育……”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突然顿住,脸上的嚣张跋扈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孟文虎清晰地看到,陈少仁原本紧绷的嘴角慢慢松弛,眼神里的凶狠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哎哟!是王主任啊!” 陈少仁的声音突然变得谄媚无比,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原本挺直的背脊佝偻得像只虾米,“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什么?省电视台的?要过来采访?”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又慢慢涨成通红,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您说…… 咱们省出了个高科技典型?要来我们第一百货拍样片?还要上全省新闻联播?”
孟文虎的心猛地一跳,敏锐地捕捉到了 “万象”、“省电视台”、“高科技典型”、“全省新闻联播” 这几个关键词。他眼睛一亮,心里瞬间豁然开朗 —— 这一定是夏缘的安排!那个总是一副胸有成竹模样的女人,果然早就布好了局。
陈少仁一边点头哈腰地应着,一边拿眼睛偷偷瞄孟文虎,眼神里满是慌乱和不确定。“那个…… 王主任,您说的那个典型产品,叫什么来着?我记一下…… 万象?啊?对对对!是万象!” 他连忙应和,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正在洽谈,正在洽谈呢!王主任您放心,我们第一百货向来支持民族产业,一定大力扶持!采访的事情您放心,我一定亲自安排,配合好电视台的工作!”
挂了电话,陈少仁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转椅上,手里的香烟已经烧到了指尖,烫得他猛地一甩手,烟头掉在地上,发出 “滋” 的一声。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尴尬得让人窒息,只有墙上的挂钟 “滴答滴答” 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陈少仁的心上。
孟文虎彻底明白了。这就是夏缘说的 “势”。她根本没指望自己能靠嘴皮子说服陈少仁这种油盐不进的老油条,而是提前打通了省电视台的关系,用新闻采访这把尚方宝剑,直接捏住了陈少仁的七寸。在这个年代,上了省台新闻就是政治任务,就是省里的宣传风向,陈少仁敢跟他孟文虎拍桌子,但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跟省里的宣传风向对着干。
一股底气从孟文虎心底升起,刚才的憋屈和压抑一扫而空。他挺直了腰杆,原本有些佝偻的身形瞬间变得挺拔,整理了一下不太合身的领带,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陈总,” 孟文虎看着陈少仁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精彩无比的脸,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刚才您说的,二十万进场费,还有四成的抽成……”
“误会!都是误会!” 陈少仁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转椅上跳起来,快步冲到孟文虎面前,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那手劲大得像是抓着救命稻草,生怕他跑了,“孟经理!刚才是我说话太冲了,您别往心里去!我那是考验你们的诚意呢!”
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横肉挤在一起,显得格外滑稽,“万象这种为咱们省争光的高科技好产品,怎么能要进场费呢?进场费全免!不仅全免,我还把一号柜台给你们留着,最好的位置,最显眼的地方!那个抽成嘛,好商量,好商量!”
第66章 我们不是在做科研是在抢占市场
孟文虎不动声色地抽出被握得生疼的手,嫌弃地在裤腿上擦了擦 —— 陈少仁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一号柜台,我们要了。” 孟文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抽成,最多给一成。这是我们新世纪公司的底线,没得商量。”
陈少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嘴角的肉抽搐着,心疼得直哆嗦。一成抽成,比他原本预想的四成少了太多,这一下就少赚了一大笔钱。可他一想到电视台的新闻采访,想到摄像镜头要对着一号柜台,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他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成!就这么定了!孟经理果然爽快!我这就让人去安排,保证把一号柜台收拾得干干净净,明天就让万象进场!”
孟文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出第一百货的大门,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有些刺眼,却让人心里暖洋洋的。孟文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胸口的巨石彻底落地,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不可一世的大楼,心里对夏缘生出了一种近乎迷信的崇拜。她人不在江湖,但这江湖上的每一寸风浪,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星沙南郊,新世纪科技公司实验室。
夏缘端着一个搪瓷缸,一边喝茶一边看唐曜瑞捣鼓Vcd样机。
孟文虎推门走了进来。
“回来啦。”夏缘头也没抬,轻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陈少仁怎么说?”
孟文虎快步走过去,抓起桌上的水壶猛灌了一口:“成了!夏董,全他妈……全让您算准了!那老小子一听省台要来,差点没给跪下!进场费全免,最好的一号柜台,抽成只要一成!”
唐曜瑞从电路板里抬起头,满眼血丝,像是听天书一样:“一成?百货大楼的规矩不是最少两成吗?他们疯了?”
“不是疯了,是怕了。”夏缘放下茶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在这个年代,谁掌握了话语权,谁就是爷。省台的新闻,就是在这个地界上通行的金牌令箭。”
孟文虎兴奋地搓着手:“夏董,那咱们什么时候签合同?陈少仁那老小子急着呢,说明天就把柜台腾出来。”
“不急。”夏缘语气平淡,“晾他两天。”
“啊?”孟文虎愣住了,“晾着?万一他变卦了怎么办?那可是一号柜台啊!”
夏缘抬起眼皮,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冷意:“现在是我们挑他,不是他挑我们。你越是表现得迫不及待,他越会觉得这事儿有诈。你得端着,得让他觉得,把‘万象’这个产品放到他们商场,是我们给他的面子,是他在求着我们帮他完成政治任务。”
孟文虎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高!实在是高!”
夏缘站起身,走到唐曜瑞身后,看着那块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唐博士,解码芯片的稳定性怎么样了?”
提到技术,唐曜瑞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摘下眼镜,痛苦地揉着眉心:“图像解压还是有问题,连续播放超过一小时发热量就控制不住,画面会出现马赛克。这批从飞利浦搞来的机芯挑碟太严重了,稍微有点划痕就读不出来。夏董,这是残次品!”
作为一个严谨的技术人员,唐曜瑞觉得自己在犯罪。
“谁说是残次品?”夏缘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图纸,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世界上第一台Vcd影碟机。只要它能出图像,能出声音,它就是划时代的产品。发热?那就加风扇。挑碟?那就告诉消费者要爱惜光盘。唐博士,我们不是在实验室里做科研,我们是在抢占市场。”
她转过身,看着实验室外昏暗的天光,眼神变得幽深。
“索尼、松下那些巨头还在研究Ld大碟,那是贵族才玩得起的东西。我们要做的,是让田间地头的农民,让胡同里的老百姓,花几百上千块钱就能在家里看电影。这是一场农村包围城市的战争,速度就是生命。等那些东瀛人反应过来,我们的‘万象’早就铺满了全华国的每一个角落。”
唐曜瑞看着夏缘的背影,那种被煽动的感觉又上来了。虽然理智告诉他技术还不成熟,但这个女人的话,总能让他觉得,前面就算是悬崖,跳下去也能长出翅膀。
三天后,星沙市第一百货大楼。
陈少仁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场面。早上七点,商场还没开门,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龙。队伍弯弯曲曲,一直排到了隔壁的解放路。
人们手里捏着大把的钞票,焦急地探头张望。
“听说这玩意儿能在家里看电影?”“那可不!比录像机清楚多了!”“多少钱?”“三千八!比日本人的录像机便宜一半还多!”
八点整,大门一开,人潮像洪水一样涌了进去。一号柜台前瞬间失控。“给我来一台!”“我要两台!”“别挤!我先来的!”“我有钱!我有外汇券!先卖给我!”
百货大楼的十几个保安,手拉手筑起人墙,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排队!都排队!每人限购一台!别抢!”
收银台的钱箱满了,直接往麻袋里装。财务科的几个会计数钱数得手抽筋,点钞机烧坏了两台。
陈少仁站在二楼经理室的窗前,看着下面这疯狂的一幕,手里那根烟一直没点。
“疯了……都疯了……”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拨通了孟文虎留下的号码。
“喂?孟经理吗?我是第一百货的老陈啊!……哎哟我的亲兄弟,快救命啊!货不够了!……什么?产能不足?别介啊!哪怕是一百台……五十台也行啊!……好好好,抽成我再降!半成!只要半成!……行行行,我这就派车去拉!”
挂了电话,陈少仁瘫在椅子上,感觉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而在几公里外的仓库里。孟文虎挂断电话,冲着夏缘比了个“oK”的手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夏董,他降到半成了!还要派车来拉货,运费都省了!”
夏缘正蹲在地上,跟唐曜瑞一起检查新出厂的机器。她脸上沾了一块油污,却笑得像个孩子。
第67章 她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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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苏芒因涉嫌偷税漏税被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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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愚蠢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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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黄金时段广告采用竞标方式投放
钟海涛在心里暗暗点头。康教授这位关门弟子,果然名不虚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康教授放下筷子,笑着对钟海涛说:“海涛啊,今天请你来,除了师生叙旧,主要还是我这个学生,有件事想请你这位‘财神爷’帮帮忙。”
钟海涛闻言,将目光正式投向夏缘,笑道:“康台长既是我领导,也是我老师,您的学生,就是我的师妹。小夏同志,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铺垫已经完成,夏缘知道,轮到自己登场了。
她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放到餐桌上,说道:“钟主任,这是我们公司研发的新产品,‘万象Vcd’影碟机。它能将电影院,搬进千家万户的客厅。”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钟海涛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台造型简洁流畅的银灰色机器,旁边还配着几张银色的光盘,正是当下最时髦的cd唱片模样。
“用这个……能看电影?”钟海涛的眼中流露出浓厚的兴趣。作为国家电视台的干部,他对所有与影像有关的新技术都异常敏感。
“是的。”夏缘自信地介绍道,“我们掌握了全球领先的数字影像解压缩技术,可以将一部完整的电影存储在这张小小的光盘里,通过Vcd机播放出来,画质清晰,音质保真,远超现在的录像带。”
她没有过多地阐述复杂的技术原理,而是直击要害,描绘出一幅极具诱惑力的商业前景:“试想一下,以后老百姓不用再去电影院排队,在家里随时都能看到最新、最清晰的电影。这个市场,会有多大?”
钟海涛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台小机器背后蕴藏的巨大能量。这东西一旦普及,绝对是一场颠覆性的革命!他的态度立刻变得热切起来:“好东西!绝对是好东西!小夏同志,你需要我们广告部怎么配合?”
“我需要国家电视台的广告时段,而且,是最好的时段。”夏缘迎着钟海涛灼热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抛出了自己的目标,“《新闻联播》之后,天气预报之前,那黄金五秒。”
话音落下,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康教授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而钟海涛脸上的笑容,则僵在了嘴角。他看着夏缘,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为难。
“小夏同志,你……你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那个时段,我们圈内人都管它叫‘印钞机’!多少企业挤破了头都拿不到!”
“我知道它的价值,所以才要得到它。”夏缘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万象Vcd’作为划时代的产品,必须配上最顶级的宣传渠道,才能一炮而红。”
“可是……”钟海涛面露难色,叹了口气,“不瞒你说,这个时段,已经被‘南极星’电器签了一整年。他们的老总跟台里关系很深,已经打过招呼,下一年度的合同,也基本内定了。”
在八十年代,广告投放很大程度上还依赖于“关系”和“人情”。钟海涛的话,无疑是给夏缘的雄心壮志,泼上了一盆冷水。
夏缘的脸上却不见丝毫失望。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浅笑。
“钟主任,我理解您的难处。”她将一杯沏好的茶,轻轻推到钟海涛面前,“人情归人情,但国家电视台是全国人民的电视台,广告资源是属于国家的公共资源。既然是稀缺资源,如果只靠关系亲疏来分配,恐怕既有损电视台的公信力,也无法实现资源价值的最大化。”
钟海涛眉头微蹙,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夏缘不疾不徐地说道,“既然‘南极星’想要,我们也想要,甚至可能还有更多企业想要,那为什么不干脆把这个时段拿出来,搞一次公开竞标呢?大家凭实力说话,价高者得。这样一来,谁都没有闲话可说,既彰显了电视台的公正,又能为国家台创造更多的收入。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竞标?”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钟海涛脑中的混沌。
他呆住了。作为广告部主任,他每天都在为如何分配这些僧多粥少的黄金时段而头疼。讲人情,得罪没拿到的人;讲规矩,又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夏缘提出的“竞标”,就像一把万能钥匙,瞬间解开了他所有的困局!
公开、公平、公正!还能让广告费成倍增长!
“妙啊!”钟海涛一拍大腿,脸上的为难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醍醐灌顶般的兴奋与激动,“竞标!这个办法好!太好了!小夏同志,你的这个脑子,真是……真是了不得!”
他看夏缘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彻底的欣赏与佩服。这个年轻人,不仅有划时代的产品,更有划时代的商业思维!
一旁的康教授抚掌而笑,眼中满是赞许与骄傲。
接下来的气氛变得无比融洽。钟海涛当场拍板,在竞标之前,先在其他次黄金时段,为“万象Vcd”安排为期一个月的广告播放,全力支持这个民族科技新产品的推广。
晚宴结束,双方尽欢。
两天后,一则不起眼的公告,出现在了国家电视台的官方报栏里,并被各大报纸转载:为响应市场化改革号召,我台决定,自下一年度起,部分黄金时段广告将采用公开竞标方式进行投放。竞标时间定在一个月之后。
这则短短的公告,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全国的商界,激起了一场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
与钟海涛的晚宴结束次日,京城的秋风便带上了一丝清冽的凉意。夏缘没有片刻停歇,立刻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顾立鹏爽朗而略带磁性的声音:“夏老妹,你这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今天刮的什么风,把你这位名满京城的大才女吹到我这儿来了?”
第71章 把北方地区的独家代理权交给你
夏缘莞尔一笑:“顾大哥说笑了。小妹有点生意上的事,想请您这位商界前辈指点一二,不知您下午是否有空?”
“有空,当然有空!就算没空也得挤出空来!”顾立鹏哈哈大笑,“老地方,大栅栏的‘静心茶馆’,我等你。”
“静心茶馆”是京城里一处颇有名气的所在,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内里是清一色的黄花梨木桌椅,来往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夏缘到时,顾立鹏已经在了。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皮肤是常春堂化妆品最好的活招牌——白皙细腻,不见丝毫岁月痕迹。若非眼角眉梢那份久经商海沉浮的精明与锐利,说他是个电影明星都有人信。
他既是夏缘投资成立的“新源集团”的股东之一,也是华国化妆品巨头“常春堂”目前的掌舵人,人称“玉面商狐”,足见其手段与名声。
“顾大哥,久等了。”夏缘将一个沉重纸箱放在桌边,从容落座。
“自家兄妹,客气什么。”顾立鹏亲自为她斟上一杯碧螺春,茶香袅袅,沁人心脾。他目光扫过那个神秘的纸箱,好奇地问,“这是给哥哥带的什么礼物?分量可不轻啊。”
夏缘神秘一笑,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顾大哥,常春堂的雪花膏和口红,现在一个月能在北方卖出多少?”
顾立鹏微微一怔,随即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常春堂的产品早已铺满了从东三省到京津冀所有大城市的百货商店柜台,销售网络根深蒂固,无人能及。
“销售渠道如此强大,想必顾大哥也时常苦恼,除了化妆品,这么好的渠道还能卖点什么高利润的新东西吧?”夏缘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戳中了他内心深处的痛点。
顾立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与赞赏。他深深地看了夏缘一眼,点头道:“夏老妹,你可真是说到了我的心坎里。化妆品市场看似风光,但竞争也日益激烈,利润率正在逐年下滑。我这庞大的销售网络,就像一条高速公路,可上面跑的车,却只有那么几款。我做梦都想找到一款能引爆市场的新产品。”
“如果我说,我找到了呢?”夏缘的眼神亮得惊人。
她不再卖关子,起身打开了那个纸箱,从中取出一台黑色的万象Vcd和一台小小的便携式电视机,熟练地接上电源。
“这是……”顾立鹏好奇地凑上前。
夏缘将一张印着《红楼梦》封面的光盘放进Vcd,按下了播放键。
很快,电视屏幕亮起。表妹林黛玉来投亲,宝黛初见,宝玉觉得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这副场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色彩饱和度,猛地撞进了顾立鹏的眼帘。欧阳那张朝气蓬勃的脸,晓旭那清澈又倔强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
“这……这是电影?!”顾立鹏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他震惊地看着那个小小的“铁盒子”,“这画质,比电影院里看的都要清楚!声音也……太真了!”
夏缘平静地介绍道:“它叫‘万象Vcd’,我们公司自主研发的产品。昨天,我已经和国家电视台的钟主任谈妥了,从九月中旬开始,万象Vcd的广告,将在国家电视台进行为期一个月的饱和式轰炸。其中,就包括《新闻联播》后的黄金时段。”
“什么?!”如果说Vcd本身只是让顾立鹏感到震惊,那么“国家电视台黄金广告”这个消息,则让他彻底陷入了狂热!
他猛地站起身,在小小的包厢里来回踱步,那双在商海里见惯了风浪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作为一个顶级的商人,他几乎在瞬间就想通了所有的环节——划时代的产品、颠覆性的体验、国家级媒体的权威背书……这三者结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场席卷全国的消费风暴!意味着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
“你的意思是……”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夏缘,“你想让我用卖雪花膏和口红的渠道,去卖这个‘铁盒子’?”
“不止。”夏缘摇了摇头,语出惊人,“我准备把万象Vcd在整个北方地区的独家代理权,全部交给顾大哥你。”
包厢内一片死寂,只听得见顾立鹏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他不是没见过大生意,但如此庞大、如此确凿无疑的财富机会,就这样轻飘飘地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摆在了面前,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知道,夏缘选择他,看中的正是他手中那张遍布北方的、强大到令人窒息的销售网络。而这张网,也即将因为Vcd这个革命性的产品,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
“夏老妹……”顾立鹏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了,他郑重地坐回椅子上,一字一顿地问道,“这么大的生意,你……就这么放心地交给我?”
“我信得过顾大哥的实力,更信得过你的为人。”夏缘的眼神清澈而真诚,“新源集团成立之初,您就鼎力支持。这份情谊,我夏缘一直记在心里。有钱,自然要和信得过的兄长一起赚。”
这番话,说得顾立鹏心中一阵滚烫。他站起身,对着夏缘,郑重地伸出了手。
“夏老妹,不!从今天起,我该叫你夏董!”他紧紧握住夏缘的手,眼中满是激动与决断,“你这份信任,这份大礼,我顾立鹏收下了!北方市场,你交给我,要是砸了,我把新源集团的股份赔给你!”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关乎未来的商业联盟,就此缔结。
夏缘知道,随着顾立鹏的加入,她商业版图的北方基石,已经稳稳落下。接下来,就是等待广告的东风,将万象Vcd的烈火,燃遍整个华夏大地。
第72章 北方地区上市销售新闻发布会
一九八八年九月四日,星期天。秋老虎仍在京城盘踞,午后的阳光透过长城饭店的落地玻璃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座彼时京城为数不多的涉外豪华酒店,今日被装点得格外隆重 —— 宴会厅入口处悬挂着鲜红的横幅,“万象Vcd北方地区上市销售新闻发布会” 十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两侧花篮簇拥,香气与空气中的兴奋因子交织在一起。
硕大的宴会厅里早已座无虚席,甚至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来自京城、津门、奉天、黑省等地的经销商们身着挺括的中山装或夹克,手里攥着笔记本和笔,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审慎;十几家媒体的记者扛着笨重的胶片相机、举着麦克风,抢占着最佳拍摄位置,闪光灯此起彼伏,如同白昼里的星光,将铺着红绒布的主席台照得亮如白昼,连台面上摆放的矿泉水瓶都反射出刺眼的光。
新世纪科技公司总经理陈谦站在聚光灯下,深蓝色的西装熨帖笔挺,袖口露出的手表表盘在灯光下一闪而过。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视线所及之处,皆是屏息等待的面孔。在他身后,一块巨大的红色幕布垂落下来,幕布边缘绣着精致的祥云纹样,中间 “万象” 二字的 LoGo 格外醒目,神秘得让人忍不住猜测背后藏着的秘密。
“各位朋友。”陈谦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清晰地传遍宴会厅的每个角落,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稳与激昂,瞬间压下了场间的窃窃私语。
“很久以来,我们华国人的客厅,被国外的家电品牌占据。” 陈谦抬手示意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我们要花六千多块买一台录像机,花七千多块才能拿下一台 Ld 影碟机 —— 那可是普通工薪阶层一两年的工资啊!看一场清晰的电影,成了少数人的奢侈品,成了无数家庭可望而不可即的念想。”
台下一片寂静,连相机的快门声都稀疏了几分。很多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感同身受。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不过三百块左右的年代,索尼的录像机、松下的 Ld 机,不仅是身份与财富的象征,更像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将普通家庭挡在 “影音娱乐” 的门外。有人想起自己攒了半年工资,也只够给家里买一台黑白电视机;有人想起邻居家的万元户买了台录像机,全院的孩子都跑去围观的盛况,心里五味杂陈。
“但是今天,这一切将成为历史!”陈谦猛地一挥手,手臂挥出一道有力的弧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身后的红色幕布应声轰然落下,“哗啦” 一声响动,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
展台上,一台银灰色的机器赫然映入眼帘 —— 它造型轻薄时尚,线条流畅利落,没有 Ld 机那般笨重的体积,也没有录像机复杂的按键,机身正面只有一个简洁的 “万象” LoGo 和几个核心操作键,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金属光泽,宛如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这就是万象 Vcd—— 世界上第一台视频光盘播放机!” 陈谦向前一步,手掌轻轻按在机身两侧,声音里满是自豪,“它的图像清晰度堪比 Ld 影碟机,而价格,只有 Ld 的二分之一!”
台下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有人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大家看这里!” 陈谦拿起旁边一个巴掌大小的光盘,对着话筒说道,“这种光盘只有手掌大小,材质坚韧,不怕划、不怕霉,只要保存得当,想看多少遍就看多少遍,再也不用像录像带那样担心磁头磨损、画面失真!”
他将光盘轻轻插入机身,按下播放键,身后的投影幕布上立刻出现了清晰的电影画面 —— 色彩饱满,人物的发丝都清晰可辨,丝毫没有录像带常见的雪花噪点。
台下彻底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变成了直白的议论,相机快门声再次密集如雨。
“陈总,这机器到底多少钱啊?” 前排一位戴眼镜的经销商忍不住站起身,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
陈谦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微笑,缓缓伸出四根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两秒。
“四千?” 有人立刻猜测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四千块,依然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比起六、七千元的录像机和 Ld 机,已经算得上是 “白菜价” 了,不少经销商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进货成本。
陈谦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到四千,只要三千八百八十八元!”
“哗 ——”全场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沸腾起来!
三千八百八十八元!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人的顾虑。在一九八八年,这意味着一个双职工家庭攒上一年,或者稍微向亲友周转一下,就能把这台曾经遥不可及的 “影音神器” 搬回家!经销商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审慎被狂喜取代,手里的笔记本被攥得发皱。
“不仅如此。” 陈谦没有给大家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抛出重磅炸弹,他的声音带着穿透力,压过了场间的喧嚣,“凡是现在订购、购买万象 Vcd 的用户,我们将免费赠送十张正版电影光盘!其中包括最新上映的港产武侠片、好莱坞动作大片,还有经典的红色影片!”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越来越激动的人群,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我们新世纪科技已经斥巨资,买下了国内外数千部电影的独家播放版权,建立了庞大的内容库!未来,大家还能通过我们的渠道,持续购买到更多正版影片,让客厅变成永不落幕的电影院!”
这才是新世纪公司真正的杀手锏。硬件只是载体,内容才是留住用户的王道。
很少有人知道,这背后是公司董事长夏缘用前世的互联网思维下的一盘大棋 —— 羊毛出在猪身上。当索尼、松下还在靠着卖高价硬件赚取巨额利润时,夏缘已经开始布局 “硬件 + 内容” 的生态闭环,用低价硬件打开市场,再通过内容服务实现长期盈利。
第73章 国内的舆论彻底沸腾了
台下的经销商们彻底疯了。
“我要订一千台!现在就签合同!” 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身,挥舞着手里的订单表格,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我订两千台!我是冀省的电子产品代理,我要覆盖整个冀东地区!” 另一个人挤开人群,朝着主席台的方向大喊。
“我是黑省的电子产品代理,我要包销黑省所有份额!陈总,给我留个位置谈!”
一时间,经销商们如同潮水般涌向主席台,手里的订单、名片在空中飞舞,喊叫声、争执声、笑声交织在一起,将发布会的气氛推向了顶点。工作人员不得不临时组成人墙,维持秩序,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站在后台侧幕的北方地区总代理顾立鹏,看着眼前人声鼎沸、订单纷飞的场景,心潮澎湃得几乎要跳出来。他攥紧了拳头,眼眶微微发热 —— 当初夏缘把代理权给他时,内心还有点忐忑,此刻所有的顾虑和质疑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庆幸与激动。他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不仅是一笔生意,更是一个时代的机遇。
第二天清晨,京城的街头巷尾都被万象 Vcd 的消息刷屏了。《民众日报》《京城日报》《光辉日报》等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清一色地刊登着相关报道,标题醒目,字字铿锵:《民族工业的崛起!万象 Vcd 横空出世》《向洋品牌说不!万象打响华国影音产业第一枪》《谁说华国造不出高科技?三千八百八十八元,让普通家庭用上 “影院级” 播放机》
国内的舆论彻底沸腾了。万象 Vcd 不再仅仅是一件商品,更成了一种民族情绪的宣泄口。在这个国门初开、洋货横行的年代,从服装到家电,从食品到日用品,“洋品牌” 几乎等同于 “高品质”,华国制造业处处受制于人。而万象 Vcd 的出现,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让国人看到了民族工业的希望 —— 原来我们也能造出技术领先、价格亲民的高科技产品,原来我们也能在跨国巨头的垄断下杀出一条血路!
订单像雪片一样,从全国各地飞向新世纪科技公司。公司的电话被打爆了,办公室里堆满了来自各地的信件和订单表格,财务室里的算盘声、计算器声日夜不停,员工们虽然累得眼睛通红,却个个精神抖擞。
而与此同时,位于京城王府井大街的索尼华国分公司,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光线惨白,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格外难看。办公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文件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分公司负责人田中浩二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手里攥着一份《京城日报》,头版的万象 Vcd 广告刺眼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刚刚接到东京总部的紧急通知,要求他立刻回国述职 —— 万象 Vcd 的横空出世,直接冲击了索尼录像机和 Ld 机在华的市场份额,总部高层震怒。
临走前,田中浩二独自一人来到百货大楼前,仰头看着楼体上悬挂的巨幅万象 Vcd 广告 —— 陈谦站在银灰色的机器旁,笑容自信张扬,广告语 “华国智造,万象更新” 格外醒目。秋风卷起他的风衣下摆,他的眼神阴鸷,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你们别得意太早,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Vcd 不过是个过渡产品,技术不成熟,容量有限。等 dVd 技术成熟,等数字影音时代真正到来,我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会亲手埋葬万象,让华国制造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新闻发布会的成功,让新世纪科技上下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当晚的庆功宴在长城饭店的宴会厅继续举行,一直持续到深夜。夏缘和陶斯民也出席了宴会,与京城办事处的员工、经销商们共同庆祝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夏缘喝了不少红酒,高脚杯里的酒液猩红剔透,映照出她脸上的红晕。她前世在商场和直播间摸爬滚打,酒量其实不错,但原身这具身体底子薄,几杯酒下肚,便有些不胜酒力,头晕乎乎的,脚步也有些虚浮。
散场时,陶斯民主动提出送她回四合院。他没有喝酒,神色依旧清明,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京城的夜色中。一九八八年的京城,路灯还没有后来那么明亮,昏黄的灯光如同一个个灯笼,沿着街道绵延向远方,将路面照得忽明忽暗。道路两旁的树木枝繁叶茂,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驶过,车铃声清脆,划破夜的宁静。远处的 cbd 区域已经有了几分未来的雏形,几栋高楼拔地而起,灯光点点,像是黑暗中闪烁的星辰。
夏缘靠在副驾驶座上,半眯着眼,侧头看着专心开车的陶斯民。路灯昏黄的光影交替滑过他刚毅的侧脸,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角,平日里凌厉的眼神此刻变得柔和,专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斯民。” 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
“嗯?” 陶斯民侧头看了她一眼,立刻察觉到她状态不对,放慢了车速,语气关切地问,“是不是难受?要不要停下来找个地方吐一下?”
“不难受。” 夏缘摇了摇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就是觉得…… 有点不真实。”
她活了两辈子,人生的落差大到让她时常恍惚。上一世,她是直播间里那个穿着暴露、声嘶力竭讨好 “大哥” 的网红,为了流量和打赏,卑躬屈膝,丧失尊严。她以为嫁了个有钱的丈夫就能改变命运,却没想到最后被丈夫和他的情人联手背叛,死在了冰冷的卧室里,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世,她重生回到八十年代,成了林氏家族继承人和新世纪风投的掌门人,手握未来的技术与信息,立志要打破跨国巨头的垄断,让华国制造业在世界舞台上站稳脚跟。她站在聚光灯下,被万众瞩目,成了无数人眼中的 “商界女王”。
这种从地狱到天堂的巨大转变,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让她产生一种身处梦境的眩晕感。她甚至会下意识地掐自己一下,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第74章 你会不会觉得耽误了自己的上升之路
陶斯民沉默了片刻,缓缓将车停在路边,拉起手刹。他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认真地看着夏缘,眼神深邃而真诚。
“这不是梦。”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担心唐突了她,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她的发丝。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带着珍视与疼惜。
“这是你用命拼出来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一字一句都敲在夏缘的心上,“从你提出 Vcd 的构想,到说服申燕生和唐曜瑞合作,再到带领团队攻克技术难关,拿下电影版权,每一步都走得那么难。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再蔓延到心底,夏缘的心猛地颤了一下。这么多年,无论她做什么决定,无论前路多么艰难,陶斯民一直都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不远不近,不逾矩,不强求,只是默默地守护着她,支持着她,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巅峰。
“斯民,你后悔吗?” 夏缘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后悔什么?” 陶斯民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疑惑。
“后悔没听家里的话,与宋家联姻。” 夏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地问道,“宋家是京城的名门望族,与宋家联姻,对你的仕途大有裨益。可你为了帮我,拒绝了这门亲事,还和家里闹僵了。你会不会觉得…… 耽误了自己的上升之路?”
陶斯民闻言,忽然笑了。那一笑,如同冰雪消融,驱散了眉宇间的沉稳,露出了下面藏着的温柔春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看着夏缘,语气低沉而坚定:“仕途上有千千万万个陶处长、陶局长,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他微微倾身,距离夏缘更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声音清晰而郑重:“但夏缘只有一个。”
“能看着你在这个时代兴风作浪,能陪着你实现你的梦想,能见证你一步步把‘华国智造’推向世界,我觉得,比当什么局长、厅长都有意思。”
夏缘的鼻子瞬间有些发酸,眼眶微微泛红。她不是木头,更不是铁石心肠,陶斯民的心意,她怎么会不懂?
只是,她身上背负了太多的秘密。重生的经历、林家的血脉、脑海中关于未来几十年的记忆…… 这些东西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她和他之间。她怕自己的秘密会给他带来危险,更怕一旦跨过那条线,连现在这种纯粹的、相互扶持的关系都会破碎。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好了,送我回去吧。” 夏缘猛地别过头,避开了他过于炙热的目光,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明天还得去谈香港影业公司的版权合作,还有南方地区的经销商会议要筹备,有的忙呢。”
陶斯民眼中的光亮黯淡了一瞬,那抹温柔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与沉稳。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强求,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坐稳了。”
他重新发动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平稳而柔和。车子缓缓驶离路边,继续向着四合院的方向行驶。
夜色渐深,京城的街道愈发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伴随着两人之间沉默的温柔,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第二天上午,长城饭店一间小型会议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咖啡味和焦躁的情绪。
会议室的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室内烟雾缭绕。
坐在长条会议桌一端的香港寰宇影业代表陈家豪,翘着二郎腿,指间夹着那根已经烧了一半的雪茄,眼神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傲慢。
“夏小姐,不是我打击你。”陈家豪弹了弹烟灰,那点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暗红色的实木会议桌上,显得格外刺眼,“你说要买断我们公司那五百部老电影的版权,还要做什么……Vcd碟片?”
他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陆现在连录像机都没普及,老百姓饭都吃不饱,谁会花几千块买个铁盒子看电影?你这个想法,太超前,也太幼稚。”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坐在夏缘身边的唐曜瑞,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脸色涨得通红。他是搞技术的,受不得这种外行人的羞辱。就在他准备拍案而起的时候,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那是夏缘。她的手很凉,却很稳。
夏缘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没有看陈家豪,而是盯着那份全英文的合同草案,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她开口道:“陈先生,若是我没记错,寰宇影业去年的财报并不好看。”
陈家豪脸上的讥讽僵住了。
“投资的一部武侠片票房惨败,资金链吃紧,银行那边已经开始催贷了。”夏缘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让人心惊的笃定,“录像带市场在萎缩,激光视盘Ld因为价格昂贵根本打不开销路。这五百部老电影压在你们库房里,除了发霉,产生不了一分钱的价值。”
她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语气平淡道:“我不是在求你合作,而是在帮你们清理不良资产。五十万港币,打包买断大陆地区十年的发行权。”
“你……” 陈家豪猛地坐直了身体,雪茄烫到了手指,“你在开玩笑!这可是五百部电影!”
“你可以拒绝。”夏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那种气场竟然压过了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陈家豪,“但我保证,出了这个门,你会发现,除了我,没有人会为这些‘垃圾’买单。等到下个月银行清算的时候,陈先生恐怕连坐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是赤裸裸的信息差碾压。夏缘清楚地知道寰宇影业的底细,更知道未来几年香港电影市场的走向。
陈家豪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人,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可是没有。她太镇定了,镇定得让他心慌。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不行!这合同不能签!”
一个尖利的女声打破了僵局。夏缘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第75章 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宋佳佳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多年不见,她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一份凌厉和刻薄。
“这里是新世纪科技的内部会议,闲杂人等请出去。”夏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闲杂人等?”
宋佳佳冷笑一声,把一份红头文件重重地摔在会议桌上,冷声道:“夏缘,你搞清楚状况。这是文化局刚刚下发的整改通知。你们公司涉嫌违规引进境外文化产品,从今天起,暂停一切业务往来,接受调查!”
陈家豪一听这话,原本动摇的心思瞬间收了回去。他迅速收拾起桌上的文件,换上了一副避之不及的嘴脸:“既然贵公司有麻烦,那合作的事以后再说吧。”
说完,他带着助手匆匆离去,仿佛这里是什么瘟疫源头。
会议室里只剩下唐曜瑞粗重的呼吸声。
夏缘看着那份文件,目光落在落款处的鲜红印章上。
果然,宋家动手了。
“怎么样?这种滋味不好受吧?”宋佳佳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那张精致的脸逼近夏缘,眼里闪烁着报复的快感。
“当年你抢走斯民的时候,不是很得意吗?你不是自诩才女,要搞什么华国智造吗?”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份文件,“我告诉你,在京城,有些圈子不是你这种乡下丫头能硬挤进来的。只要我爸还在那个位置上一天,你的那个什么破Vcd,就永远别想有出头之日!”
夏缘终于抬起头,正视着宋佳佳。她没有愤怒,甚至有点想笑。这么多年了,宋佳佳还是那个只会仗势欺人的大小姐,一点长进都没有。
“宋佳佳,你这么做,是为了陶斯民,还是为了你那可怜的自尊心?”夏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宋佳佳的痛处。
宋佳佳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恶狠狠地说:“你闭嘴!如果不是你,斯民怎么会跟我退婚?怎么会和家里闹翻?是你毁了他!”
“毁了他的人是你。”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男声。
陶斯民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山,挡住了门口所有的光。他的脸色很难看,那种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伪装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极少示人的锋利。
“斯民……”宋佳佳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眼神有些躲闪。
陶斯民大步走进会议室,看都没看宋佳佳一眼,径直走到夏缘身边,拿起那份红头文件,草草扫了一眼,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撕成了两半。
“撕拉——”纸张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陶斯民!你疯了!这是公文!” 宋佳佳尖叫起来,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违规出具调查令,利用职权干扰企业正常经营。”
陶斯民把碎纸扔进垃圾桶,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宋佳佳道:“这官司就算打到上面去,我也奉陪到底。回去告诉你爸,手伸得太长,小心被人剁了。”
“你为了这个女人,要跟宋家彻底撕破脸?” 宋佳佳浑身发抖,指着夏缘,“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滚。”陶斯民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他在官场浸淫多年养出来的煞气。
宋佳佳被吓得后退了一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跑了出去。那两个跟着来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也灰溜溜地溜走了。
会议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唐曜瑞识趣地抱着笔记本电脑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夏缘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纸片,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你太冲动了。”她叹了口气,“这会影响你的仕途。宋家现在势头正盛,你没必要为了我……”
“我说过,夏缘只有一个。”陶斯民打断了她。
他在旁边的椅子坐下,伸手拉过夏缘的手,温柔地说道:,“夏缘,我不懂什么数字技术,也不懂什么商业模式。但我懂你。”
他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慌乱的脸,“我见识过你在大兴安岭为了拍摄素材,在雪地里趴了三个小时;我见过你在图书馆查资料,啃干馒头啃了一个月;我见过你提起‘飞利浦’、提起‘索尼’时那种不服输的眼神。只要是你夏缘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夏缘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她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所有为了保护他而筑起的高墙,都在这个男人毫无保留的信任面前,碎成了齑粉。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是那个保护者的角色。可到头来,真正为她遮风挡雨,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托举她向上的,一直是这个站在她身后半步的男人。
“值得吗?”她哑着嗓子问,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砸在了手背上。
“这世上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陶斯民伸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放心去干吧,把新世纪科技做大做强,狠狠地打宋家人的脸,也让那个姓陈的香江人看看,到底谁才是井底之蛙。”
夏缘闭了闭眼,稳定一下心神,再睁开时,眼里的脆弱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坚韧的光芒。
“唐曜瑞!”夏缘冲着门口喊了一声。
门立刻被推开,唐曜瑞探进头来,一脸紧张:“夏总,怎么了?”
“你今天就赶回去,带领研发部人员继续改进产品。”
“好的。”唐曜瑞允诺后离去。
夏缘走到会议室角落,拿起桌上的电话,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吕厂长吗?我是夏缘,马上联系鹏莞那边的代工厂,再订购一万套机壳,对,加急!”
她挂断电话,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刘主编?我是夏缘。明天的版面给我留着,我要发个大新闻。标题就叫……‘华国人自己的数字影院’!”
陶斯民靠在窗边,看着那个雷厉风行、发号施令的女人重新回到了战场中央。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鲜活,热烈,充满野心。即使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甘愿做那个垫脚石。
第76章 走私车猖獗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芙蓉电视台。夏缘正在审阅稿件,“咚、咚、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随后,一个年轻的身影探了进来。是《热点探访》栏目组的编导刘洋。上次采访黑金沟煤矿的时候,刘洋受了刺激,一个多月才恢复正常。此刻,他脸上带着一丝凝重,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资料。
“夏主任,您现在方便吗?”刘洋的声音有些低沉。
夏缘放下笔,抬起头,眼神从稿纸上移开,落在刘洋的脸上。她敏锐地察觉到他表情里不同寻常的严肃,便轻轻点了点头:“进来吧,刘洋。出什么事了?”
刘洋走上前,将手中的资料递给她,语气带着明显的愤慨:“夏老师,前几天郊区发生了一起大巴翻车事故,酿成了十二人受伤的惨剧。初步调查显示,事故的原因竟然是一辆新购置的走私大巴,方向盘轴承早已磨损严重,导致司机在紧急情况下无法控制方向!”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平复内心的波动,才继续说道:“栏目组的同志们都觉得,可以做一期关于‘走私车’的专题节目。这已经不是第一起因为走私车质量问题而引发的事故了,我觉得……这背后肯定有更深层次的问题。”
“走私车……”夏缘的瞳孔微微一缩,手中的笔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这个词,像一道电光,瞬间劈开了她记忆的闸门,将她带回到前世那个信息闭塞、物资匮乏,却又充满了投机和暴力的年代。
前世,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走私车简直是猖獗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她记得,当年西北某座城市,有家胆大包天的公司,一口气搞来了几十辆豪华的进口“皇冠”轿车、“马自达929”和“323”,甚至连二十六座的“丰田”大巴都整批拉了回来。这些车根本没有合法的进口手续,却能在塞点钱之后,轻而易举地拿到当地的牌照,大摇大摆地跑在马路上。那些开着走私豪车的“大款”们,脸上写满了暴富的张扬与跋扈。
还有更离谱的。另一个内陆城市,一家贸易公司通过粤省的“水客”渠道,把足足二百台“本田”摩托车拆成了零件。那些拆解下来的发动机、车架、轮胎……被巧妙地混装在大量的中药材里,用火车一车皮一车皮地运到内地。等到了目的地的仓库,又被技术员们重新组装起来,贴上一个伪造的“合资企业产品”的牌子,便堂而皇之地在市场上公开销售。谁会去查那些中药材包裹里,藏着的是致命的铁块?
但最触目惊心的,还是那些盯着豪华大巴的走私贩子。
她记忆深处,鹏莞的龙口码头,曾出现过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景象。夜色深沉,海风凛冽,几艘渔船像是水鬼般无声无息地靠近一艘从香江驶来的巨型货轮。在货轮的掩护下,巨大的起重机臂伸出,一辆辆崭新的“丰田”大巴被粗重的缆绳吊起,小心翼翼地放入渔船的船舱。为了降低吃水线,避免被海关巡逻艇发现,船底甚至垫着厚厚的泡沫板。它们就这样,趁着黎明前最后一丝薄雾,驶入珠江支流,像幽灵般消失在夜色中。天亮前,这些非法大巴就已经被运到了莞城的改装厂。在那里,它们会被迅速喷上当地客运公司的漆,而那些“打点”好的车牌照,也早已在车管所里等着它们了。
那些车,没有经过严格的质检,车况不明,却就这样被堂而皇之地投入运营,载着无数乘客穿梭于城市乡村之间。每一次乘坐,都像是一场无声的赌博,赌上的是无辜乘客的生命。
夏缘的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桌上的报告,脸上平静无波,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翻滚着隐秘的怒火。前世的记忆,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走私车的危害,以及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十二条受伤的生命,在她的记忆里,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而这,只是她重生归来后,这个时代浮现出的第一个,也是最直接的一个危险信号。
她平复一下心情,将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刘洋的脸上,眼神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果决。
“刘洋,这个选题很好,不用建议了。”她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下一期的《热点探访》,就做这个内容。把所有能查到的关于走私车事故的资料都搜集起来,重点挖掘那些因质量问题导致的事故。”
“夏主任,您的意思是……”刘洋眼神一亮,他知道,当夏缘用这种语气说话时,意味着一场硬仗即将打响。
“我的意思就是,我们要深挖!”夏缘的目光穿透办公室的玻璃,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能穿透层层阻碍,看到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不仅仅是走私车本身,我们要去追问,为什么这些不合规的车辆能堂而皇之地开上公路?它们是如何‘洗白’身份的?这背后有没有更深层次的渎职,甚至……腐败?我们要让这些隐藏在暗处的蛀虫,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刘洋的脸上浮现出兴奋的光芒,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他知道,夏老师一旦决定了方向,就绝不会轻易退缩。这将是一场触及敏感地带的报道,一场充满挑战,却也足以震惊全省的报道。
“是!夏主任!我这就去准备!”他挺直了腰杆,眼神里充满了斗志。
夏缘看着刘洋转身离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在这个充斥着机会与乱象的时代,她必须用自己前世的经验和今生的智慧,为这个国家,为这个社会,点亮一盏又一盏的灯。而那些试图以身试法,危害公众利益的黑暗,必将承受她重拳出击的代价。
刘洋走出办公室,背后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他没敢回头。手里那份关于“拼装车”的线索像是块烫手的红炭,刚才那股子热血上头的劲儿一过,心里的鼓才开始咚咚乱敲。这可不是查哪个社区大妈乱倒垃圾,也不是曝哪个饭馆后厨不卫生。这是走私,是那帮在刀尖上舔血、为了钱连命都能豁出去的亡命徒。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孤魂野鬼。刘洋用力搓了搓脸,暗自嘀咕道:怕个球。夏主任一个女人都不怕,自己要是怂了,以后在台里还怎么混?那帮老油条指不定怎么在背后嚼舌根。
他快步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踩碎了犹豫。
第77章 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与此同时,办公室内。夏缘并没有像刘洋以为的那样立刻投入工作。她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支钢笔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笔帽磕在桌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哒、哒”声。这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像某种倒计时。
重生回来这么久,她早就习惯了把每一步棋都算死。刘洋是个好苗子,有冲劲,但也莽撞。让他去查,是为了磨他的性子,也是为了让他看清这个世界的背面。但不能真的让他去送死。
夏缘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记事本。这本子里面书写的字母和符号只有她自己才能看懂,记载着一系列重要事件和人物,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她翻到某一页,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住——“老鬼”。这是她前世做户外主播时结识的一个老头。这个老头在九十年代是一个游走在黑白两道边缘的“倒爷”,在这个年代,只要给钱,就没有他搞不到的消息。现在这个时间点,老鬼应该还在星沙的地下赌场里混日子。
夏缘拿起电话,拨号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听筒里传来一阵“嘟——嘟——嘟”的提示音,紧接着是一声粗鲁的吼声:“谁啊?大半夜的报丧呢?”
“想发财吗?”夏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
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立马变了,带着几分试探和油滑:“哟,听这声音,是个女老板?发财谁不想,那得看这财烫不烫手。”
“莞城北郊,废旧汽配城,我要一份最新的进货名单。”夏缘言简意赅,“特别是那些从海上过来的‘大件’,最后流向了哪家客运公司。”
老鬼沉默了两秒,突然嗤笑一声:“老板,您这是想动‘路霸’的蛋糕啊?这活儿可不兴接,弄不好要断手断脚的。”
“两千。”夏缘报出一个数字。在这个普通工人工资只有一两百块的年代,这是个很大的数字。
老鬼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下。“成交。”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明天晚上,老地方见。”
放下电话,夏缘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三天后,岭南腹地,莞城北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和焦糊味,那是金属切割机日夜不停地撕裂废弃车身、电焊枪喷吐火星灼烧钢铁的味道。这片曾经的荒地,被当地人半是戏谑半是敬畏地称作“汽配城”,实际上,它更像是一个隐秘而巨大的拼装车间,吞噬着远洋而来的工业垃圾,再将其以另一种面目吐出。
芙蓉电视台《热点探访》栏目组的记者刘洋,此刻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汽配城泥泞的土路上。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扑扑工装,头上扣着顶沾满油污的破鸭舌帽,脸上特意抹了两道乌黑的机油,手里拎着个扁瘪的蛇皮袋。从他那佝偻着腰、刻意放慢的步态来看,活脱脱就是一个从哪个乡下小修理厂过来进货,又或者是来捡拾废料的学徒工。然而,这副看似麻木的伪装之下,他那颗年轻的心脏却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
周围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汽车残骸,锈迹斑斑的车壳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有的已经被切割机毫不留情地劈成两半,像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钢筋铁骨与破损的座椅内饰纠缠在一起,散发出腐烂与工业混合的恶臭。不远处,几间简陋的彩钢板棚屋里,电焊的蓝色火花在昏暗的光线中四处飞溅,映照出一张张被烟熏火燎、眼神麻木却又透着几分精明的脸庞。他们是这里的工人,也是这个黑色产业链上最底层的齿轮。
“干什么的?怎么看着眼生?”一道粗砺的低吼突然从刘洋身侧传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猛地斩断了他所有的思绪。刘洋猛地停住脚步,身体瞬间绷紧。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之前夏主任(夏缘)反复叮嘱和演练的那些话术,此刻竟然忘了一大半。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光着膀子、身高近一米九的壮汉,胳膊上盘踞着一条狰狞的青龙纹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张扬。他手里拎着一把半米长的大扳手,沉甸甸的,随意地在掌心颠着,每一下都敲击在刘洋紧绷的神经上。壮汉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上下打量着刘洋,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审视和威慑。
刘洋强行稳住心神,努力挤出一丝带着讨好的笑容:“我……我是来找‘强哥’拿货的。”他操着一口刻意压低、带着几分星沙土腔的生硬普通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打工人那样粗鲁,又带点江湖气,“我是星沙那边过来的,强哥说有批新到的‘大巴’,让我来看看成色。”
壮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过,从他那件旧工装,到他脚上沾着泥点的解放鞋,仿佛要将他从头到脚看穿。他眉毛一挑,粗重的嗓音带着一丝不屑:“星沙来的?强哥怎么没跟我打招呼?”说着,他往前逼了一步,那股混杂着汗臭、烟味和机油的浓烈气味直往刘洋鼻子里钻,几乎令他窒息。“赶紧滚!这几天不接散客!”
刘洋的腿肚子有点转筋,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但他知道,现在要是转身就跑,反而更显得心里有鬼,那才是真的麻烦。他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
“不是,大哥,我真是强哥介绍来的!”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手哆哆嗦嗦地递过去。这烟是他特意买的,在当时也算得上是高档货了,他平时根本舍不得抽。“您行个方便,我这就进去看一眼,要是货不对板,我立马走人,绝不耽误您时间!”
壮汉瞥了一眼那包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他伸手接过,随意地揣进兜里,脸上的凶悍之气稍稍缓和了一点,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哼,算你小子识相。”他闷哼一声,用扳手指了指棚屋深处,“进去吧,别乱跑,要是碰坏了东西,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第78章 这种暗访,风险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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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片子里触目惊心的画面就是铁证
莞城北郊,废弃工厂改装车间。
刘洋觉得自己那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重得像一把铁钳,带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烟草味,灼热的温度仿佛能穿透衣服,直抵他的骨髓。
他不能回头太快,也不能太慢。太快显得心虚,太慢显得僵硬。刘洋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一缩脖子,像是被吓到的鹌鹑,整个人顺势往下一蹲,半转过身,脸上挂着讨好又惊恐的傻笑。
“大……大哥,俺……俺找茅房。”他操着一口星沙方言,五官皱在一起,看起来窝囊极了,仿佛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站在他身后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工头,手里拎着一把管钳,眼中闪烁着狐疑。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破旧夹克的小年轻,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找茅房跑到车间里来了?”工头眯起眼睛,管钳在掌心拍了拍,发出“啪啪”的声响,让刘洋的心脏跟着颤抖。“外面不是有荒地吗?”
“外……外面有人,俺……俺不好意思。”刘洋吸了吸鼻子,伸手挠了挠满是油泥的头发,装出一副极度窘迫的样子,“大哥,这车真气派,俺就在门口瞅了一眼,没动,真没动。”
工头往那几辆正在喷漆的大巴车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刘洋那副还没长开的寒酸样。这里秘密太多,他们也是惊弓之鸟,平日里对外来人员格外警惕。但眼前这小子,怎么看都像个二傻子,除了嘴笨点,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他厌恶地皱了皱眉,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滚滚滚!赶紧滚!再让我看见你在附近晃悠,腿给你打折!”
“哎!哎!谢谢大哥,俺这就滚!”刘洋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往后退。他不敢跑,跑了反而显得有鬼。他一步步挪出车间大门,直到那个工头的身影被巨大的铁门挡住,他才敢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出了厂区大门,拐过两个弯,进了一片长满杂草的小树林。刘洋脚下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咸涩的汗水和着脸上的机油、灰尘,流进了他的眼睛,刺得生疼。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里面了。那些焊接的底盘,那些把人命当草芥的“杰作”,如果他不把拍摄的素材带出去,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就会有几十个家庭因此破碎。
他颤抖着手,掀开衣服,撕开缠在身上的胶带。皮肤被撕扯得生疼,红了一片,但他顾不上。黑色的小机器躺在他手心,红灯已经熄灭。他倒带看了一下,很不错,全都录下来了。
刘洋紧紧攥着那台机器,眼眶突然有点发热。这不仅仅是一段录像,更是他用生命冒险换来的真相。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也顾不上刚才为了装傻蹭了一脸的油灰,撒开腿就往公路方向跑。这盘带子,比他的命还重。
第二天晚上十点,芙蓉电视台剪辑机房。
空气里弥漫着方便面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这是电视台人深夜加班的“标配”。几台显示器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映照着夏缘和刘洋疲惫却亢奋的脸庞。剪辑师老张戴着耳机,指尖在键盘和鼠标上灵活跳动,神情专注。
“停。”夏缘突然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剪辑师老张连忙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一辆正在喷漆的大巴底部。虽然光线昏暗,画面还有些晃动,但经过专业设备处理后,那道横贯底盘的焊接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光鲜亮丽的车漆下面,令人毛骨悚然。
“把这个镜头做慢放,加红圈标注。”夏缘指着屏幕,语气冷静得像是在指挥一场精密的手术,没有一丝情感波动,“还有这里,那个工头手里的原子灰桶,特写放大,我要让观众看清楚牌子。”她的眼神锐利如鹰,不错过任何一个可以强化证据的细节。
刘洋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暖暖的热水,却依然止不住地抖腿。劫后余生的恐惧,加上一整天的精神紧绷,让他此刻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主任,”他声音有点嘶哑,“这……这能播吗?刚才回来的路上,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他的目光不安地瞟向机房紧闭的门。
夏缘头也没回,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声音沉着有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理性:“只要播出去,你就安全了。最大的危险不是被发现,而是被捂盖子。只要盖子揭开了,所有的目光都盯着,他们反而不敢动你。”她深知,曝光是最好的保护,是让黑暗无处遁形的唯一途径。
就在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在这个深夜,它显得格外刺耳,像一声催命的符咒。老张的手抖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夏缘。夏缘却面不改色,拿起听筒。
“我是杨云志。”台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里似乎还有人在争吵,隐约夹杂着压抑的怒气。
“台长。”夏缘简短回应,语气波澜不惊。
“片子剪完了吗?”
“还要半小时。”
“嗯。”杨云志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倦怠,“刚才老姜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言辞激烈。他说有关部门有意见,认为我们干预执法,破坏地方企业形象。还有几家客运公司的老板,正在托人找关系,说我们影响他们生意,要我们立刻撤回报道。”
夏缘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台长,片子里触目惊心的画面就是铁证。如果我们现在撤,明天这些车就会被转移,或者被连夜销毁。到时候死无对证,我们不仅白忙活一场,还会被他们反咬一口,说我们造谣生事。芙蓉台的公信力,怕是会一落千丈。”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夏缘能听到杨云志打火机的“咔嗒”声,以及他深吸一口烟的气音。
第80章 这把牌我们必须赢
“夏缘啊,”杨云志吐出一口浓重的烟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疲惫,“你这是在逼我赌博。”
“赌注是老百姓的命,还有芙蓉台未来十年的公信力。”夏缘寸步不让,语气坚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杨云志的心里,“这把牌,我们必须赢。”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沉默得让人心跳都快停止。片刻后,杨云志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沙哑:“半小时后,送审片室。我要看。”这是他最后的决定,也是最大的信任。
电话挂断。夏缘放下听筒,转过身,发现机房里所有人都看着她。刘洋紧张地盯着她,老张的眼镜片反着屏幕的蓝光,带着一丝敬佩。
“看什么?别愣着了,干活!”夏缘拍了拍手,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那是使命感和决绝。“明天,我们要放个大炮仗,让所有人都看看,这片土地上,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凌晨一点,电视台的审片室。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被放大了数倍,占据了整个屏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之下。
审片室里没有煽情的音乐,没有激昂的解说词。只有现场刺耳的电钻声、工人们粗鄙的玩笑声,以及刘洋那压抑的、带着呼吸急促的现场收音。这是一种粗粝的、不加修饰的真实,像一块板砖,狠狠拍在所有人的脸上。尤其是最后,镜头摇晃着对准了角落里一堆被遗弃的报废车牌,上面沾满了干涸的暗红色——那是血迹,触目惊心。
灯光亮起。杨云志坐在沙发中央,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却浑然不觉。即使他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惯了各种黑幕,此刻也被这种赤裸裸的罪恶冲击得头皮发麻。这是把人命当儿戏!他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块铅块。
“播。”杨云志扔掉烟头,站起身,只说了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夏缘,眼神复杂:“明天的早新闻,头条。另外,把你手里所有的素材备份,一定要藏好。今晚,你们几个别回家了,就在台里睡。”这是保护,也是宣战,更是他作为台长,能给出的最大支持。夏缘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动:“明白。”
第二天清晨,七点整。
芙蓉省的千家万户,刚刚从睡梦中醒来。有人在厨房里煮面条,面汤的香气弥漫开来;有人在卫生间里刷牙,电视机习惯性地开着,播放着早间新闻。
原本头条应该是枯燥的会议报道或者是领导活动,今天片头之后突然画面一转,暗访镜头特有的颗粒感,瞬间抓住了所有正在吃早餐、赶着上班的观众的眼球。
血红色的标题字,配上那道狰狞的焊接伤疤,像一颗炸雷,在平静的早晨轰然炸响。
“进口豪华大巴,竟是报废车拼接?”
“夺命‘切割车’,谁在为它大开绿灯?”
省电视台,副台长办公室。
姜世元看着电视屏幕,脸色铁青,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咆哮道:“疯了!简直是疯了!”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领带被扯歪了,像一条上吊的绳索勒在脖子上。
电话铃声疯狂地响起来。有相关部门的,有客运公司的,还有宋副省长的秘书打来质问的。他不想接,也不敢接。
他没想到杨云志真的敢批,更没想到夏缘那个小丫头片子,做出来的片子杀伤力这么大。那个视角,那个剪辑节奏,完全不是这种地方台该有的水平,简直比国家台的经典栏目还狠!
每一帧画面,都是扇在他脸上的耳光。更让他恐惧的是,片子里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最后那个镜头,扫过了一张贴在墙上的“优秀企业”条幅,落款正是副省长宋明远去视察时题的字。这哪里是新闻报道,这分明是把宋副省长架在火上烤!
最让姜世元惶恐不安的是,宋副省长曾私下给他暗示,一定要阻止电视台报道走私车的新闻。现在事情办砸了,姜世元不知道怎么向宋副省长交代。
新闻部办公室。
电话被打爆了。这一次,不是来骂娘的,全是热线电话。
“同志,我要举报!这种车我也坐过,就在长途西站!”
“太吓人了!以后谁还敢坐大巴啊?你们电视台报得好!”
“那个记者没事吧?那些黑心老板会不会报复啊?”
接线员们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以前他们接电话,多半是挨骂,被投诉节目难看、广告太多。 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感觉自己是在跟这座城市的脉搏一起跳动。
夏缘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大街。几辆警车闪着警灯,呼啸着疾驰而过。紧接着,又是几辆工商局的执法车穿过街道,引擎的轰鸣声在城市上空回荡。
政府的反应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舆论一旦形成海啸,之前那些试图捂盖子的人,为了自保,就会变成最积极的“打黑先锋”。这就是人性,也是政治。她唇角微勾,眼底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主任!”刘洋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传真纸,兴奋得语无伦次,整个人都像要飞起来一样,“省厅……省公安厅直接下文件了!成立专案组,严查全省拼装车!刚才长途西站已经被封锁了,所有的可疑大巴都被扣下了!那些客运公司的人都傻眼了!”
夏缘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中带着鼓励。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今晚,《热点探访》栏目,将会对走私车问题进行更全面、更深入的报道。那将是又一枚重磅炸弹,彻底引爆这场风暴。而那些曾经以为可以只手遮天的人,将迎来他们应有的结局。
第81章 “掮客”三人组又钓一条“大鱼”
自从新的一期《热点探访》播出之后,芙蓉电视台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收视率和影响力节节攀升。夏缘的名字,从台长到普通员工,从省领导到街头巷尾的百姓,几乎无人不知。然而,光鲜的业绩背后,电视台内部却暗流涌动。特别是在几位老领导即将退休、省广电厅人事调整的关键时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微妙的气氛,每个人都在猜测着未来的权力格局。
副台长姜世元便是其中最焦灼的一个。他已年过半百,在电视台的位置多年,看着比自己年轻的人一个个被提拔上去,内心充满了不甘与焦虑。他渴望更进一步,渴望进入部委,实现他人生最后的辉煌。然而,没有过硬的背景,没有得力的门路,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阻隔在权力的高层之外。这种求而不得的欲望,一天比一天膨胀,他决定剑走偏锋。
他秘密接触的,是一个由三人组成的“掮客”小团体:于昌瑞、姜灵灵和钱落衡。他们手法精明,利用的,正是京城那个显赫的陶家——陶斯民的父亲陶培元。陶培元在部委有着不俗的声望和广泛的人脉。这三人巧妙地编织了一张虚假的权势网络,对外宣称陶培元正在筹建一个“中青年干部培养计划”,专门为有能力有魄力的地方官员提供“快速晋升通道”。他们以陶培元之名,行招摇撞骗之事,专钓那些急于升迁又苦无门路的地方官员。
姜世元,就是“掮客”三人组又钓的一条“大鱼”。
星沙市,枫林宾馆。这家宾馆隶属于芙蓉省机关事务管理局,是省里接待外宾的首选之地,也是芙蓉省上层人士交际处。
在一豪华包房里,袅袅的茶烟遮不住姜世元眼底的急切。对面,钱落衡西装革履,满脸堆笑,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姜台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陶部长在部委的人脉和影响力,那可是实打实的。您这年纪,能赶上这趟末班车,前途不可限量啊!只要这事儿成了,部委一个实权副司长的位置,还不是囊中之物?”
“十……十万?”姜世元手指摩挲着茶杯,声音有些发颤。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掏空了他大半辈子的积蓄。
“姜台长,这叫‘活动经费’,您想想,打点上下,疏通关系,这钱花得值不值?”钱落衡笑得愈发神秘,“再说了,您这十万,换来的是部委的康庄大道,值得!”
姜世元最终还是被那所谓的“康庄大道”蒙蔽了双眼,咬牙将十万元现金交到了钱落衡手中。那一刻,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坐在京城部委办公室里的光景,浑身都充满了虚假的振奋。他甚至因此,对平日里看不顺眼的夏缘,都多了几分宽容——反正自己马上就要高升,犯不着跟一个小丫头计较。
一九八八年九月初的京城,暑气尚未完全褪去,晚风里裹着几分躁动的暖意。紫金云顶旋转餐厅盘踞在城市制高点,巨大的落地窗外,霓虹灯勾勒出老城区与新建筑交织的轮廓,车流如星河般缓缓流淌。
厅内,水晶吊灯折射出万千道奢靡的光,细碎地洒在擦拭得锃亮的银质餐具上,映得桌布上的玫瑰花瓣愈发娇艳。钢琴师坐在角落,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轻舞,理查德?克莱德曼《梦中的婚礼》悠扬婉转的旋律漫过空气,却驱不散弥漫在某个角落的沉郁算计。
宋佳佳端坐于靠窗的位置,一身正红色意大利丝绸职业装剪裁利落,收腰设计勾勒出她窈窕却凌厉的线条,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涂着复古正红的指甲轻轻捏住高脚杯杯柄,猩红的红酒在杯中缓缓摇晃,划出优美的弧度,酒液挂在杯壁上,像未干的血迹。
对面的中年男人则与这雅致氛围格格不入 —— 赖青,人送外号 “赖三”,满脸横肉堆挤着,眼角的皱纹里似乎都藏着江湖气,一身价值不菲的阿玛尼西装穿在他身上,却总显得紧绷局促,仿佛是硬生生套在粗粝骨架上的精致外壳。谁能想到,这位如今金多电子的董事长,早年竟是香江叱咤风云的走私大鳄,靠着灰色地带的营生洗白上岸,骨子里仍是那股掠夺无度的狠劲。
“宋小姐,” 赖青叉起一块三分熟的牛排,锋利的刀叉切开粉嫩的肉质时,暗红的血水顺着银叉滴落,溅在洁白的餐布上,像一朵突兀的血花,“那个叫陈谦的小子,真是给脸不要脸!” 他咬了一口牛排,咀嚼的动作粗鲁,腮帮子鼓鼓的,“我开出的价码,够他在三环买两套大房子,还许诺给他技术总监的位置,可这小子油盐不进,死抱着夏缘那条大腿不放!” 他把刀叉往盘子上一撂,发出 “哐当” 一声脆响,惊得邻桌侧目,钢琴声也似乎顿了半拍。
宋佳佳不为所动,她微微倾身,红唇轻抿了一口红酒,酒液的醇香在舌尖散开,眼底却无半分暖意。那抹红唇被酒液浸润后,愈发鲜艳欲滴,像淬了毒的罂粟。“陈谦?” 她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尾音微微上挑,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壁,“他不过是夏缘养的一条忠犬罢了,护主心切,不足为奇。”
她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他。” 她伸出涂着红甲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是新世纪科技正在攻关的数字核心技术 —— 夏缘想靠这东西垄断市场,未免太天真了。”
话音落,宋佳佳从精致的鳄鱼皮手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缘有些磨损,隐约能看到封口处沾着的细小纤维,显然是被人小心翼翼拆开又重新粘好的。她将信封缓缓推到赖青面前,指尖按在信封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里面,是我的人从新世纪实验室‘拿’来的资料。” 她刻意加重了 “拿” 字,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给资料的是实验室一个叫史密斯的工程师,我用高薪引诱他跳槽,他冒险把东西带出来。虽不是最核心的算法,但足够你们金多的工程师逆向仿制,做出八九不离十的产品。”
第82章 是他们慷慨支付的研发学费
赖青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饿狼看到了猎物,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那个信封。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手腕却被宋佳佳稳稳按住。赖青一愣,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刚要发作,却见宋佳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赖老板,”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蛊惑,又几分不容置喙,“亲兄弟明算账。我要的,从来不是蝇头小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赖青瞬间紧绷的脸,一字一句道:“我要新世纪科技彻底消失,而你要的是赚钱 —— 这资料给你,金多电子未来三年的净利润,我要三成。”
“三成?” 赖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抽回手,爆发出一阵粗粝的大笑,震得桌上的酒杯微微晃动,“宋小姐胃口倒是不小!” 但他笑了没几秒,便收住了声,盯着宋佳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脸上的戏谑渐渐变成了凝重。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既然敢开价,就一定有让他不得不答应的资本。沉吟片刻,他突然一拍桌子,“好!宋小姐够爽快,我赖三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成交!”
宋佳佳缓缓收回手。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快意,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怨毒。夏缘,你以为凭着那点技术就能高枕无忧了?你费尽心机筑起所谓的 “正版壁垒”,可你忘了,这是一九八八年的京城,是个信奉 “撑死胆大的” 的年代。没人会在乎什么知识产权,经销商签合同,只看利润有多丰厚。
她太了解这个野蛮生长的时代了,也太了解人性的贪婪。赖青的仿制品会以半价、甚至三分之一的价格涌入市场,像洪水般淹没新世纪的正版产品。夏缘的心血,终将在价格战的泥沼里一文不值。想到夏缘可能露出的绝望神情,宋佳佳端起红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她心中熊熊燃烧的快意。
一九八八年九月二十五日,中秋节。
星沙南郊,“新世纪科技公司”办公室里,夏缘斜倚在那张由整块海南黄花梨打造、价值不菲的老板椅上,单手拿着电话听筒,神色平静地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几乎要冲破听筒的激动声音。
“疯了!夏董,京城的市场彻底疯了!”
电话那头,是Vcd影碟机在北方地区的总代理顾立鹏,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显得有些变调,背景里还夹杂着嘈杂的人声和电话铃声,“首批运到京城的1000台万象Vcd,不到三天!三天就被抢购一空!将近4000块一台啊!那些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提着现金来抢货!我们库房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顾立鹏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夏董,这是整整三百八十多万的销售额!我们发财了!我建议立刻追加订单,不,是把价格再往上提500块!绝对不愁卖!”
面对着这足以让任何创业者欣喜若狂的“开门红”,夏缘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她只是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用她那一贯清冷而沉静的语调,对着话筒说:“顾公子,冷静点。”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顾立鹏狂热的头顶上。
“夏……夏董?”他有些发懵,“我们……我们成功了啊!您不高兴吗?”
“我当然高兴。”夏缘淡淡地说道,“但我更高兴的是,我们的对手们,对我们的产品也同样很感兴趣。”
她放下茶杯,“你想过没有,一九八八年,全国职工的年平均收入还不到2000元。花一、两年的工资去买一台Vcd,对普通家庭来说,是不是太奢侈了?”
顾立鹏沉默了。他被那惊人的销售数字冲昏了头脑,却没有深思这数字背后的逻辑。
夏缘的声音通过电波,清晰地传到京城,“所以,这次抢购一空的1000台Vcd,真正的消费者,恐怕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夏缘的嘴角勾起一抹洞察一切的、冰冷的微笑,“剩下那九百多台,此刻应该已经被送进了全国各大电子厂的实验室里,被一群技术员大卸八块,从解码芯片到机芯构造,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剖析和模仿。我们收到的这四百万,不是销售额,而是他们慷慨支付给我们的‘研发学费’。”
电话那头,顾立鹏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他终于明白了夏缘的冷静从何而来。他们以为自己打赢了一场漂亮的闪电战,却没想到,这只是战争的开始。他们亲手将自己最先进的武器,送到了每一个潜在的敌人手中。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顾立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恐慌。
“什么都不用办。”夏缘的语气依旧从容,“让他们拆,让他们学。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夏缘离开座位走到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迷雾,看到了那早已在她脑海中上演过一次的未来。
上一世,划时代的万燕Vcd横空出世,同样定价高昂,同样被市场惊为天人。但然后呢?然后它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仅仅卖出了不到两万台,便被淹没在了历史的尘埃里。因为就在它艰难地开拓市场时,步步高、新科、爱多……无数嗅觉灵敏的饿狼已经悄然完成了模仿和超越。
一个属于Vcd的黄金时代,就此拉开帷幕。但开启这个时代的,却不是那个披荆斩棘的开拓者。这就是历史的残酷。
而这一世,夏缘绝不会允许自己成为那个被遗忘的、悲壮的“万燕”。
从决定做Vcd的那一刻起,她就为自己布下了一盘更大的棋。索尼的断供,让她下定决心将核心的激光头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此刻对手的疯狂模仿,更在她预料之中。
她不仅不害怕模仿,甚至期待着模仿。因为只有当千万个作坊都开始生产Vcd,这个市场才能被真正引爆。而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战争的关键是“组装”和“价格”时,她早已将胜负手,落在了别处。
夏缘的目光,从脚下的城市移开,望向了遥远的、南海之滨的鹏莞。在那里,她的“新世纪电子”,那座真正意义上的技术壁垒,正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地等待着她的指令。
真正的战争,还未开始。而她,早已为自己备好了最锋利的剑。
第83章 白的走不通那就来黑的
星沙市南门口,金鹰电器批发商行办公室。
价值不菲的紫砂壶被赵大江高高举起,带着一股狠劲狠狠砸向地面。“嘭” 的一声闷响,紫砂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洒开来,褐色的液珠在名贵的大马士革地毯上迅速晕染,像一滩凝固的血,刺目得很。
“废物!一群吃干饭的废物!” 他猛地扯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脖颈上暴起的青筋,脸色铁青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办公室里昂贵的红木家具在他眼中都成了碍眼的东西,他双手背在身后,焦躁地来回踱步,皮鞋碾过地上的紫砂碎片,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谁能想到,他赵大江在星沙家电行业横行六年,竟会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万象 Vcd 手里。为了搞垮这家突然冒出来的竞争对手,他精心策划了两招:先是唆使一群地痞流氓冒充工商管理人员,气势汹汹地去收缴万象Vcd,结果被对方当场识破,灰溜溜地落荒而逃,这事在业内传得沸沸扬扬,让他成了笑柄;后来又挖空心思攒局,花钱请了不少行业媒体和经销商,号称要开一场 “电子行业交流会”,想借机打压万象的声誉,没想到会上人家的 Vcd 产品一亮相,清晰的画质、稳定的性能直接征服了所有到场的人,交流会硬生生变成了万象Vcd 的专场订货会,订单排到了三个月后。
两次重拳出击,不仅没伤到对方分毫,反而让“新世纪科技公司”的名气越来越大,自己的金鹰商行却门庭冷落。这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滋味,让赵大江憋了一肚子火,只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大发雷霆。
“老板,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马仔范青缩在墙角的沙发里,整个人几乎要陷进去,手里还攥着一块刚拆开的 万象 Vcd 盖壳。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蚋,“要不…… 我们找人仿制一批假货,贴上万象的牌子卖,搅乱他们的市场?”
“闭嘴!” 赵大江猛地转过身,眼中射出一道冰冷的凶光,语气里的狠戾让范青瞬间噤声,“我要的不是搅乱市场,是让这家公司马上死!你没看见吗?只要万象还在卖一天,我们金鹰的录像机份额就掉一截!再这么下去,不出半年,我们商行就得关门大吉!”
他几步走到窗前,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星沙市南门口的街道熙熙攘攘,人流如织。斜对面的银河商厦门口,一条长长的队伍蜿蜒曲折,已经拐了一个弯,队伍里的人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神情,手里攥着宣传单页 —— 那是排队买万象 Vcd 的顾客。而斜睨着看向自己的金鹰电器批发商行,门口冷冷清清,偶尔有路人经过,也只是瞥一眼就匆匆走开,门可罗雀的景象与对面的热闹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这强烈的反差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赵大江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起自己这六年的发家史,从最初冒着风险偷偷卖走私东瀛录像机,到后来打通各种关节,一步步垄断星沙的录像机市场,成为人人敬畏的 “赵老板”。他付出了多少心血,踩过多少刀尖,才换来如今的地位。可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叫陈谦的毛头小子,带着一个叫 Vcd 的新鲜玩意儿,就想踩着他的脸往上爬,抢走他的一切?这绝对不行!
“既然白的走不通,那就来黑的!” 赵大江的眼神变得阴鸷,嘴角勾起一抹狠辣的弧度。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深处翻出一个早已泛黄的电话本。这本电话本他藏了好几年,上面记着的都是些道上的人物,早些年他和这些人经常打交道,近年来已经不屑于同他们来往,但现在,为了保住自己的一切,他别无选择。
他手指在电话本上慢慢摩挲,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 老黑。这个老黑是星沙道上有名的狠角色,手下有一群亡命之徒,什么脏活累活都敢接。赵大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被浓浓的杀意取代。他猛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老黑吗?是我,赵大江。”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帮我做个局,把新世纪科技公司的库房给我烧了。价钱随你开,只要事情办得干净利落。”
挂断电话,赵大江重新坐回宽大的老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看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技术好又怎么样?有外资背景又能如何?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这些都不堪一击。只要仓库一烧,万象 Vcd 就会断货,再加上出了人命(他笃定仓库里会有人值班),到时候警察介入,“新世纪公司”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身,神仙也救不了他们。
夜色如墨,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笼罩了这座南方省城。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新世纪科技公司”的厂房瓦片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注定不平静的夜晚敲着边鼓。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形成一道道水帘,模糊了厂区的轮廓,也掩盖了潜藏的杀机。
泥泞的土路上,两道黑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裤腿沾满了烂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们头上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的胡茬。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晦气!” 走在后面的瘦高个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雨水混合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低声咒骂着,语气里满是抱怨,“黑哥也真是,这种下雨天的脏活让我们来干,他倒好,在歌舞厅里抱着妹子喝酒跳舞,爽得飞起。”
“少废话!” 前面的矮个子男人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拨开厂区围墙下一个排水沟周围的杂草。这个排水沟很隐蔽,被茂密的野草和灌木丛遮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一票干完,赵老板给的钱够你在发廊里睡一年的妞,到时候你想怎么爽就怎么爽。记住了,咱们只点着火就行,那仓库里全是纸箱和泡沫,一点就着,千万别节外生枝。”
第84章 黑哥说只让烧不让拿
瘦高个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两人像两条滑腻的蛇,弯腰从排水沟钻了进去,动作麻利得很。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雨点砸在铁皮顶棚上的声音,轰隆隆地响成一片,像是闷雷在滚动,正好掩盖了他们撬锁的动静。
库房的大门是老式的铁皮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铜锁。“怎么这么轻?” 瘦高个把手里的撬棍插进锁孔和门缝之间,稍微用力一撬,就感觉不太对劲。那门锁像是生了锈,又像是根本没挂实,几乎没费什么劲,就听到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矮个子没理会他的嘀咕,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急吼吼地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的气息,而不是预想中新出厂电子产品特有的塑料味和金属味。他皱了皱眉,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即将到手的钱财冲散了。
“快点!别磨蹭!赶紧干完赶紧走!” 矮个子从怀里掏出两个用塑料袋层层裹好的汽油瓶,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刺鼻的汽油味瞬间在潮湿的空气里炸开,与霉味混合在一起,让人一阵恶心。
瘦高个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他虽然是个混社会的混混,没什么文化,但干这一行也有几年了,直觉这东西有时候比脑子还好使。这厂区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这么大的一个仓库,怎么连条看门的狗都没有?而且这门锁也太容易撬开了,像是故意给他们留的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按下开关,昏黄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扫过库房里一排排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纸箱。箱子上印着醒目的 “万象Vcd” 字样,红色的 Logo 在昏暗的光柱下显得有些狰狞,像是一双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发财了……” 矮个子看着眼前的纸箱,眼里瞬间充满了贪婪的光芒。他根本不管什么烧仓库的任务,伸手就去扯最外面一个箱子的封条,“这一箱子要是能顺出去,至少能卖个千八百块,顶得上咱俩半年的工钱了!”
“黑哥说只让烧,不让拿!” 瘦高个下意识地伸手去拦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傻啊你!” 矮个子一把推开他,语气里满是不屑,“烧了也是白烧,咱们拿两个偷偷溜走,谁知道?”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裁纸刀,寒光一闪,几下就划开了纸箱上的胶带。
奇怪的是,没有预料中泡沫摩擦的吱嘎声,也没有硬物碰撞的声响。
矮个子愣了一下,疑惑地把手伸进箱子里。指尖触碰到的不是硬邦邦的机器外壳,而是一把冰冷、粗糙、细碎的东西。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抽出手,带出一把黄沙,哗啦啦地洒在水泥地上,发出干涩的声响。
“怎么是个空的?” 矮个子不信邪,又快步走到旁边的一个箱子前,用裁纸刀划开胶带,伸手一摸,还是沙子。他接连划开好几个箱子,里面全是满满的沙子,根本没有什么 Vcd 影碟机。
“遭了!我们中计了!快走!” 瘦高个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再也顾不上别的,转身就往仓库门口跑。
“砰!”就在他们即将跑到门口的时候,仓库的大门突然重重地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关上了地狱的大门。与此同时,头顶上方那几盏大功率工矿灯毫无预兆地亮起,刺眼的白光瞬间将整个仓库照得如同白昼,两人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
“既然来了,就在这儿歇歇吧。”一道清冷的女声从二楼的铁栏杆平台上传下来。声音不大,不急不缓,还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却像一把冰锥子,直直地扎进两人的耳膜,让他们浑身一僵。
瘦高个眯着眼睛,透过指缝艰难地往上看。
栏杆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在这个年代极其少见的灰色羊绒大衣,领口高高竖起,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小,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子,杯口冒着袅袅的热气,遮挡了她的眉眼。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两只掉进陷阱里的耗子,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和冷漠。
在她身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他身材高大挺拔,肩宽背厚,板挺的身形像一杆标枪。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手里没拿任何武器,但裸露在外的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枪或习武的人。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的两个混混,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他们的五脏六腑。
“你是谁?” 矮个子虽然双腿在不停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但嘴上还是硬着头皮逞强。他猛地举起手里的汽油瓶,威胁道:“放老子出去!不然老子现在就点了这儿!让你也没好果子吃!”
夏缘轻轻吹了吹杯子里的浮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丝毫没有到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点啊。我这儿正好有几百箱沙子没地方处理,你要是能把它们烧成玻璃,我不仅放你走,还得给你发一笔丰厚的奖金。”
她把手里的茶杯递给旁边的黑色夹克男人,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赵大江给了你们多少钱?三千?还是五千?让你们来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
两个混混心里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竟然知道是赵大江派他们来的!看来这一切真的是一个圈套,他们从一开始就钻进了对方设好的陷阱里。
“什么赵大江!老子不认识!” 矮个子还在死鸭子嘴硬,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弹簧刀,“老子就是看你们这仓库有钱,想来借点花花,识相的赶紧放我们走!”
夏缘摇了摇头,那神情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撒谎,充满了无奈和嘲讽:“原本想着,你们若是单纯求财,我还能留你们一条生路。可你们偏偏要替人卖命,想放火烧了我的仓库,伤人性命…… 这就是自寻死路了。”
她说着,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 “笃笃” 声。
第85章 悬赏十万元征集纵火线索
话音刚落,仓库四周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来七八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他们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不像一般的保安那样咋咋呼呼,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根黑漆漆的橡胶棍,步伐沉稳而整齐,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煞气 —— 那是只有在部队里摸爬滚打过多年,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人才有的独特气质。
“别打死就行,留口气给赵老板送份大礼。” 夏缘转过身,不再看楼下那两个面如死灰的混混一眼。她的高跟鞋踩在铁板楼梯上,发出清脆的 “当当” 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警察还有十分钟就到,这十分钟,你们好好教教他们,让这帮人知道什么叫星沙的规矩,什么人是他们惹不起的。”
楼下很快传来了重物落地的闷响、橡胶棍砸在肉体上的 “砰砰” 声,以及两个混混凄厉的惨叫声。但没过多久,惨叫声就被堵住了嘴,变成了沉闷的呜咽,混合着雨点砸在顶棚上的声音,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夏缘回到公司办公室,把外面的喧嚣隔绝在门外。
唐曜瑞正坐在办公桌前,脸色苍白,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跳动着一串串绿色的代码。听到门响,他猛地抬头,眼镜差点滑下来:“夏……夏总,这……会不会闹出人命?”
他是个搞技术的,哪见过这种阵仗。刚才在监控里看到那两人掏出汽油瓶时,他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如果不是夏缘坚持要把库存转移,今晚这几百万的货就全完了。
“唐工,做生意就是打仗。”夏缘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玻璃上倒映出她平静得近乎冷酷的面容,“我们要是不狠,今晚死的就是‘新世纪’。赵大江想烧我的货,断我的根,我就得让他连灰都剩不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赵大江这几年偷税漏税、走私家电的证据,都在这儿了。本来想等Vcd上市再慢慢收拾他,既然他这么着急送死,那就成全他。”
唐曜瑞看着那份厚厚的文件,咽了口唾沫。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女人,脑子里装的不仅仅是商业蓝图,还有一张早已张开的大网。
“警察那边……”唐曜瑞还是有些担心。
“放心,来的不是片警,是市局的。”夏缘坐回老板椅,手指轻轻摩挲着紫砂壶的把手,“赵大江以为他在黑白两道吃得开,却不知道,现在的风向早就变了。上面要树立高科技企业的典型,要整顿市场秩序,他这只出头鸟,正好撞在枪口上。”
这时,陈谦走了进来。他对夏缘说道:“夏董,一切都安排好了。那五千台机器的主板和解码芯片全部拆下来了,换上了报废的电路板和沙子。”
夏缘点点头:“嗯,启动b计划。立刻向媒体发布消息,就说……新世纪科技因产品太过火爆,遭到恶意纵火报复。悬赏十万元,征集纵火线索。”
顿了顿,她接着说,“还有,联系所有的代理商。告诉他们,虽然仓库烧了,但我们的核心技术在,生产线在。为了补偿大家的等待,所有延期发货的订单,每台机器再降两百块,外加一年免费保修。”她转过头望向窗外,“这一把火,我要让它烧遍全国。”
夜色如墨,被冲天的火光撕开一道狰狞的伤口。
橙红色的火舌像贪婪的巨兽,疯狂地舔舐着新世纪科技公司的仓库,钢筋在高温中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塑料燃烧的化学气息,笼罩了整个厂区的上空。
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的鸣叫划破了火焰的咆哮。
陈谦站在警戒线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他穿着一件来不及更换的白衬衫,脸上、手上满是奔跑时蹭上的灰尘,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狼狈不堪。
他肩膀微微垮塌,双拳紧握,死死地盯着那片已经化为炼狱的厂房,嘴唇翕动,发出破碎而绝望的呓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我全部的心血……”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生生剜出来的。
刚从采访车上冲下来的记者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将他团团围住。镁光灯疯狂闪烁,将他脸上那抹被烟熏出的黑痕,还有眼角那颗欲坠未坠、折射着火光的泪珠,定格成第二天早报头版最能攫取人心的画面。
“陈总!请问这次火灾损失预计有多少?”
“火灾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纵火?”
“仓库被烧,新世纪科技还能按时向全国的代理商发货吗?会不会引发违约潮?”
无数个话筒像饥渴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怼到他的面前。
陈谦缓缓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黑灰在他的皮肤上拖出一道更加狼狈的痕迹,却反衬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惊人。
“五千台Vcd……”他对着镜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哽咽,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那里面,是我们准备发往全国各地的货,是老百姓的期盼!是我陈谦对所有代理商的承诺!”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但我陈谦今天就在这里承诺!就算砸锅卖铁,变卖家产,我也绝不欠大家一台货!新世纪的信誉,这把火,烧不毁!”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这个年代,人们见惯了老板跑路,习惯了企业推诿。何曾见过这般景象?一个年轻的创业者,在遭遇灭顶之灾的时刻,不怨天尤人,不推卸责任,反而当场立下如此悲壮的誓言。
这种近乎悲情的英雄主义形象,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同情、敬佩、惋惜……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新世纪”和“陈谦”这两个名字,在熊熊烈火中,烙下了深刻的印记。
第86章 一个价值百万的免费广告
第二天上午,阳光明媚,与昨夜的炼狱景象判若两个世界。新世纪科技公司的办公室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
厂长吕重华瘫坐在沙发上,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他到现在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昨晚他以为天塌了,厂子的命根子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直到凌晨被陈谦拉到这里,他才知道,那烧掉的,不过是一仓库早就准备报废的包装材料和废旧外壳。
一场弥天大谎,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不仅没让公司伤筋动骨,反而搞成了一个价值百万、轰动全国的免费广告。这手笔,简直神鬼莫测!
吕重华看着坐在主位上,正悠闲地喝着可乐的夏缘,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夏董,那……那个悬赏十万元……真、真给啊?”
“给,为什么不给?”夏缘放下可乐罐,眼神幽深如潭,不起一丝波澜,“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昨天晚上,盯着我们仓库的小混混,可不止放火的那一拨。十万元,足够让他们把知道的一切,连同自己的良心,打包卖个好价钱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唐曜瑞推门而入。这个平日里只会埋头在实验室里和代码、芯片打交道的憨厚博士,此刻脸上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夏总,数据出来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快步走到茶几前,铺开一份刚刚统计好的报表,“虽然仓库烧了,但我们的核心数据库和新一代芯片安然无恙。而且,您看这里……”
他指着报表上的一条急剧攀升的曲线:“就在刚才,借着火灾新闻的热度,全国各地的代理商电话几乎被打爆了!大家不是来问罪退货的,全都是来追加订单的!还有好几个之前一直在观望的省份,也哭着喊着要打款拿代理权!”
人类的心理总是如此奇妙。越是稀缺的东西,越是想要;越是带有悲情色彩的品牌,越能激发大众的同情与保护欲。一场大火,反而成了最好的“饥饿营销”。
夏缘扫了一眼报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赵大江现在,应该正在开香槟庆祝吧?”
她手腕一抖,空可乐罐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稳稳地落进墙角的垃圾桶,“让他再高兴一会儿。这份大礼,他很快就会收到了。”
星沙市最顶级的“金碧辉煌”歌舞厅里,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冲击着耳膜,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香水和进口洋酒的味道。
赵大江肥硕的身体陷在真皮沙发里,左手夹着雪茄,右手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舞女,脸上满是油腻的得意。
“赵总,您这招‘釜底抽薪’,实在是高啊!”一个心腹手下满脸谄媚,为他倒满了轩尼诗,“那把火烧得,啧啧,我在两公里外都看见那火光了!五千台机器,价值几百万的东西!这一下,那个姓陈的小子就是神仙也翻不了身了!”
赵大江深吸一口雪茄,吐出一个浑浊的烟圈,眼神阴毒狠辣:“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在星沙跟我斗?这就是不懂规矩的下场!在这里,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他想吃独食,我就直接砸了他的锅!”
他对“新世纪”那个Vcd影碟机,早已从最初的嫉妒痛恨,转为了垂涎欲滴。那玩意儿简直就是印钞机,一张小小的光盘,画质比录像带好几倍,还不用倒带,一上市就遭到疯抢。他几次三番想插手分一杯羹,都被那个姓陈的油盐不进地顶了回来。 既然吃不到,那就谁也别想吃!
“听说他在火灾现场哭得跟死了爹一样?”赵大江冷笑着问。
“可不是嘛!”手下哈哈大笑,“哭得那叫一个惨,还发疯说要悬赏十万元抓凶手呢!十万块钱?在星沙这地界,谁敢赚这个要命的钱?”
赵大江得意地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五脏六腑都暖洋洋的。
“明天,再找几个兄弟去他们厂里闹一闹。”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就说是订了货拿不到的客户,要退钱,要赔偿!趁他病,要他命!我要让他在星沙彻底待不下去,最后只能跪在地上,求我收购他那个破厂子!”
他正沉浸在掌控一切的美梦中,包厢的大门突然被人“砰”的一声猛地撞开。
“赵总!不好了!出大事了!”另一个手下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死死抓着一份刚印出来的早报增刊。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赵大-江不悦地皱起眉头。
“您……您快看这个!”那份报纸被颤抖着递到他面前。
头版头条,硕大的黑体字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赵大江的脸上——《浴火重生!新世纪科技宣布核心技术幸免,产能将全面升级!》
下面还有一行更刺眼的副标题:《致敬国货之光!新世纪科技宣布全线降价,回馈国民支持!》
“啪!”赵大江手中的水晶酒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什么意思?什么叫核心技术幸免?什么叫烧毁了外壳?”他一把夺过报纸,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报道里详细引用了陈谦的采访,声称火灾发生时,公司最重要的一批解码芯片和核心部件,因为正在进行“技术升级测试”,被存放在了另一处保密实验室,恰好躲过一劫。仓库里烧毁的,只是一批即将淘汰的旧型号外壳和包装材料。为了感谢广大消费者的支持与厚爱,新世纪决定,将原本的库存全部组装成新机,并且因为“省去了大笔仓储和旧材料处理成本”,每台Vcd将降价两百元回馈社会!
“放屁!这他妈纯属放屁!”赵大江一把将报纸撕成碎片,歇斯底里地怒吼道,“怎么可能那么巧?那火是我……那火明明烧得那么大!”他差点说漏了嘴,赶紧闭上,胸口因为愤怒和惊恐而剧烈起伏。
旁边的心腹也吓得面无人色:“赵总,还有……还有更糟的。刚才我们派去放火的兄弟打电话来,说公安局的人去现场勘查了,在废墟的角落里,发现了……发现了几个没烧干净的汽油桶。”
第87章 新世纪科技是从火里飞出来的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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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国家电视台黄金时段广告招标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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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一九八八年的“标王”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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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竞争对手成了“打工仔”
“夏董……疯了,全都疯了……” 吕重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经销商们直接提着现金箱子来抢货,咱们账上光是预付款就已经收到两千万了!还在不停地打进来!可是夏董,咱们的生产线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工人三班倒,机器都快冒烟了,产能也根本跟不上啊!再这么下去,光是违约金都能把咱们给拖垮了!”
夏缘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这片焦灼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镇定。她的指尖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仿佛那不是订单积压的催命鼓,而是胜利在望的凯歌鼓点。
“产能跟不上,” 她抬起眼帘,唇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浅笑,“那就找代工。”
“代工?” 吕重华愣了一下,这个在一九八八年还显得颇为新潮的词汇,让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南极星集团不是在南方沿海地区有很多闲置的生产线吗?” 夏缘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中闪烁着一丝狡黠,像一只谋划着偷鸡的狐狸,“我听说,他们之前囤积的收录机库存积压严重,资金链紧张,日子很不好过。”
她优雅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悠悠地补充道:“你联系一下他们的董事长李东,问问他,愿不愿意接我们的单子,帮我们生产Vcd。”
“什么?!”吕重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找李东?夏董你没开玩笑吧?!当初在竞标黄金时段广告的时候,他跟陈总抢得头破血流,会后还放话说早晚要让咱们新世纪关门大吉!他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们,怎么可能给咱们干活?”
“老吕,你要记住一句话。” 夏缘站起身,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厂区旁那片刚刚被划拨下来、准备扩建二期厂房的荒地上,推土机正在轰鸣作业,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她的目光越过眼前的繁忙,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李东是个纯粹的生意人。只要有得赚,利润足够高,别说只是低头给我们代工,你信不信,让他当着我的面叫声姑奶奶他都乐意。”
事实证明,夏缘对人性的洞察和商业的把握,精准得近乎可怕。
三天后,就在吕重华还在为如何开口联系宿敌而辗转反侧时,李东的电话主动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当初在国家电视台竞标会上的嚣张跋扈与不可一世,取而代之的是生意人特有的圆滑与试探。当听到新世纪愿意支付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十的代工费,并且预付一半款项时,李东在电话里那点仅存的矜持瞬间土崩瓦解。
一周后,南极星集团在南方的数条生产线便开足了马力,机器轰鸣,日夜不休地为新世纪科技公司生产组装万象Vcd。曾经在广告战场上杀得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转眼间就成了新世纪科技庞大生产体系下的一个“打工仔”。
这波神乎其神的操作,让整个华国家电行业都看傻了眼。无数商界大佬跌破了眼镜,他们想不通,新世纪那个年轻得过分的总经理,是如何兵不血刃地就将一头凶猛的饿狼,驯化成了一条听话的猎犬。
随着万象Vcd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全国市场铺开,另一个夏缘早就预料到的现象也随之出现——盗版光盘市场,如同雨后的野草一般,在各个城市的电脑城、音像店、甚至是街头巷尾疯长起来。
这本是所有内容产业避之不及的行业毒瘤,但在Vcd诞生的初期,却出人意料地成为了这台机器普及的最强助攻。一张盗版碟只要五到十块钱,低廉的价格让内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播开来,极大地刺激了普通家庭购买Vcd播放机的欲望。
就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拥有一台能连接上家里那台“牡丹”牌彩电,随时可以播放最新香江枪战片、功夫片的万象Vcd,成了无数华国普通家庭最奢侈、也最触手可及的梦想。它不仅仅是一台机器,更是一个通往缤纷影像世界的窗口,一种全新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娱乐方式。
夏缘并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她知道,Vcd的技术壁垒太低,一旦被破解,山寨机就会如潮水般涌来。留给万象的时间,顶多只有三年。她必须在这三年里,完成从硬件厂商到资本大鳄的蜕变。
一九八八年冬,粤省羊城。
清晨六点,天际泛着铅灰色,寒风裹挟着湿气,像一张湿冷的毛毯盖在城市上空。银河录像厅那扇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板汪浩超搓着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打了个哈欠,任由那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泡面味道的热气从门缝里涌出,与室外的冷空气瞬间交织成一团白蒙蒙的雾气。
“哎哟,可算是结束了!”
“我的老腰啊,看了一晚上的香江电影,眼睛都快瞎了!”
录像厅里,经历了一夜“视听折磨”的观众们拖着疲惫而兴奋的身躯,像潮水般缓缓涌出。他们的脸上带着熬夜的苍白和屏幕残像留下的迷离,眼底却闪烁着某种被光影刺激过的亢奋。
有人一边打着哆嗦,一边还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周润发和李修贤的枪战,有人则默默地将衣领竖起,只想着赶紧回家补上一觉。汪浩超看着这群满足而憔悴的顾客,心里说不上是得意还是无奈。通宵场虽然赚钱,可这日子久了,他也觉得身体有点吃不消。
他将铁门虚掩,转身回到黑洞洞的录像厅,熟练地按下开关,将老旧的电视机和录像机悉数关闭。待机器嗡鸣声渐止,整个空间便被一种沉甸甸的寂静所笼罩。只有角落里,一个脏兮兮的烟灰缸里,还堆满了横七竖八的烟头,散发着昨夜狂欢的余韵。他随手拎起一个装满废弃磁带的麻袋,扛到后门堆放,仿佛在清扫一场无声的战场。
第91章 这VCD我汪浩超也能做
忙活完一切,汪浩超裹紧了军大衣,大步流星地走向街角那家他常光顾的早点铺。推开门,一股热腾腾的米粥和油条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铺子里人声鼎沸,食客们端着碗筷,大声谈笑着,人间烟火气十足。
“老汪,今儿又通宵了?”老板娘笑呵呵地递过一碗热腾腾的艇仔粥和两根炸得金黄的油条。
“可不是嘛!”汪浩超接过碗,找了个空位坐下,听着四周的谈话,一口热粥下肚,胃里瞬间舒服多了。
“哎,你们听说了没?最近羊城出了个新鲜玩意儿,叫万象Vcd!”邻桌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正高谈阔论,声音带着几分新奇和羡慕。
“Vcd?啥玩意儿?”
“你可真是山顶洞人!就是一种能放影碟的机器,比录像带清晰多了,听说画质跟电影院里放的一模一样!还有音乐碟,声音那叫一个立体!”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神秘兮兮地说,仿佛自己亲身体验过似的。
“有这么神?那得老贵了吧?”另一个人瞪大了眼睛。
“可不是嘛!听说一台就要好几千块钱,比咱们厂一个工人一、两年的工资还高呢!”
“我邻居家前几天刚买了一台,放出来的画面那叫一个绝!彩色电视机瞬间都高级了几个档次!”
汪浩超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Vcd?这个词他并非第一次听说。最近港台的报纸上偶有提及,说是新一代的影音产品,但内地市场对此知之甚少。他那双常年熬夜而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像被什么点燃了一般,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他,汪浩超,今年三十有二,曾经是羊城一家大型电子厂的技术骨干。早在几年前,他就因为与厂领导的理念不合,毅然辞职下海,凭着一股子闯劲和对电子产品的天生敏感,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中摸爬滚打。他做过电视机维修,捣腾过进口音响,最终将大部分积蓄投入到这间录像厅。虽然赚了些钱,但录像厅的生意实在太累人,他早就感觉到了厌倦,一直在寻找新的机会。
“万象Vcd……”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脑海中已经开始迅速构思。能让这些见多识广的羊城工人如此追捧,还价格不菲,这绝对是个有搞头的玩意儿!
回到家里,汪浩超洗漱完毕打扮一番,骑上自己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马不停蹄地赶往市中心最大的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里人头攒动,琳琅满目的商品在玻璃柜台后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在电器专柜最显眼的位置,一台方方正正、外壳镀着一层银灰色的金属光泽的机器,正被玻璃罩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赫然正是那台被津津乐道的万象Vcd。它旁边还摆放着几张色彩斑斓的影碟,画面精美,与录像带粗糙的封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靓仔,这Vcd怎么卖的?”汪浩超挤到柜台前,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哎哟,老板眼光真好!”售货员小哥见他衣着光鲜,便态度热情道,“这可是最新的高科技产品!能播放激光影碟,画质清晰得不得了!原价三千八百八,现在搞活动,打八折,三千五百六十九,还送三张正版影碟!”
三千八百八!汪浩超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这价格,简直是天价!对于普通工薪阶层而言,这几乎是他们不吃不喝好一年多的收入。然而,越是昂贵,越说明它的价值和稀缺性。
他没有多言,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毫不犹豫地拍在柜台上。这钱是他多年的积蓄,是银河录像厅的未来,更是他那颗不安分的心,所有的赌注。
带着那台沉甸甸的Vcd和三张亮晶晶的影碟,汪浩超回到了录像厅。他将机器小心翼翼地搬到自己的小屋里,插上电源,又连接到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上。当影碟被放入托盘,画面在屏幕上清晰呈现的那一刻,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部香港武侠片。刀光剑影,衣袂飘飘,每一帧都纤毫毕现,色彩饱满,音效更是环绕立体,远不是录像带那种模糊不清、音质嘶哑的画面能比拟的。汪浩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这简直就是革命!”他喃喃自语。
兴奋过后,一个技术员的本能驱使他拿出了工具箱。他小心翼翼地拆开Vcd的外壳,露出了里面错综复杂的电路板和精密的机械结构。他俯下身,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每一个元器件,每一个焊点。
核心部件果然如他所料,是一个小小的集成电路芯片和一套精密的光学读取设备——光头。这两样东西,技术含量极高,是万象的核心竞争力。但除此之外,剩下的部件,例如外壳、电源板、普通的电阻电容、简单的线路连接……这些东西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电子技术员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好家伙!这利润空间,简直是天文数字!”汪浩超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赫然发现,Vcd的结构,虽然看起来复杂精密,但其最关键、最有技术壁垒的部分,都已经被固化在了那小小的解码芯片和进口光头里。这意味着,剩下的组装工作,几乎没有任何技术门槛可言!甚至连国家对电子产品生产所要求的“生产许可证”之类的繁琐审批,似乎都可以在这种“组装”模式下巧妙避开。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一颗火星落入干柴堆,瞬间在他脑海中熊熊燃烧起来。
“如果……如果我能搞到核心芯片和光头,那这Vcd,我汪浩超也能做!”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抑制。汪浩超当即拍板,将录像厅转让出去,将全部身家投入到这个全新的“事业”中。
汪浩超租下了市郊一个废弃的仓库,那里交通不便,环境简陋,却能提供足够的隐蔽性。
通过他过去在电子厂的人脉和在市面上摸爬滚打积累的经验,汪浩超迅速搭建起了一个地下供应链。他托人从香江走私最关键的解码芯片和光学拾取头,这些“洋货”价格不菲,却是他产品质量的唯一保障。
第92章 没有“户口”的“水货” VCD
至于 Vcd 的“躯壳”,他则利用珠三角地区数以千计的电子小作坊,采购廉价的塑料外壳、印刷电路板、变压器和电源。这些小作坊规模虽小,但效率极高,且价格低廉到令人咋舌,正好能满足汪浩超对成本的极致追求。
很快,简陋的仓库被改造成一个热火朝天的“生产车间”。几张旧木桌拼凑成流水线,几把摇摇晃晃的电烙铁,就是全部的“高科技”设备。
“小红,这个螺丝拧紧一点,把这个线接到这里,看清楚,别接反了!”汪浩超站在流水线旁,手把手地教导着。
流水线上的工人,大多是来自乡下的年轻女工。她们文化程度不高,但胜在手脚麻利,学习能力强。其中一个名叫阿秀的姑娘,眼睛清亮,手指纤长。她来工厂的第一天,面对那些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和螺丝钉,还有些手足无措。但在汪浩超不到半天的耐心培训下,她便迅速掌握了Vcd的组装流程。从拿起外壳,到安装电路板,固定光头,连接线路,最后拧上最后一颗螺丝,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老板,你看,这台装好了!”阿秀有些腼腆地举起一台Vcd,脸上带着一丝成就感。
“不错!动作很快!”汪浩超满意地点点头。他知道,像阿秀这样的女工,经过一两天的熟练,一天之内,甚至能熟练地拼装出二十台 Vcd!这效率,这成本,简直完美!
就这样,一台又一台,贴着“银河”铭牌的 Vcd 诞生了。它们没有“万象那般光鲜亮丽的包装,没有进行严苛的质量检测,也没有经过国家认证。但它们的核心功能,与正品几乎无异。更重要的是,它的价格,只有“万象正品的一半!
这些没有“户口”的“水货” Vcd,如同雨后春笋般,迅速涌向了羊城乃至整个华南地区的市场。它们以惊人的性价比,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人们的娱乐方式,也为汪浩超这个曾经的录像厅老板,开启了一条充满风险与暴利的逆袭之路。他知道,这只是刚刚开始。在这个充满机遇与混沌的时代,他嗅到了金钱的味道,并毫不犹豫地,迈出了最疯狂的一步。
魔都,初冬的早晨布满薄雾,和煦的阳光泼洒在华联商厦光洁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晕。商厦正门入口处张贴着各类商品促销信息,可顾客没有在这里驻足,都被三楼家电区那片沸腾的人群牢牢吸引 ——万象 Vcd 专柜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潮把柜台挤得几乎变形,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香水味和兴奋的喧哗,嗡嗡作响。
二十台崭新的彩色电视机一字排开,组成一面足足三米宽的巨大电视墙,屏幕上正同步播放着成龙的经典影片《龙兄虎弟》。镜头里,成龙在异国他乡的古堡中飞檐走壁,拳脚生风,清晰到能看清演员脸上汗珠的画质,配上专柜特意加装的立体声音响,那震得人胸腔发颤的音效,让习惯了录像带模糊画面和嘶啦杂音的人们看得目瞪口呆,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我的天,这画面也太清楚了吧!跟在电影院看一样!” 一个穿着西装的青年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盯着屏幕,满脸难以置信。
“这真的不用倒带?”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镜框,伸手想去摸柜台里的机器,被营业员拦住也不生气,只是好奇地追问。
“废话!你看清楚喽!” 营业员嗓门洪亮,指着柜台里亮闪闪的圆形光碟,“那是激光光碟,比录像带高级多了,想看哪段直接选,哪用费劲倒带!”
“多少钱一台啊?” 人群后排有人高声发问,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议论。
“三千八!” 营业员拍了拍柜台,语气里带着骄傲,“虽然贵了点,但这可是高科技!现在能用上万象 Vcd 的,那都是有身份有品位的人,这可是身份的象征!”
柜台后,新世纪公司的技术员林振西忙得满头大汗,蓝色的工装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手里拿着一台拆开外壳的 Vcd 样机,不停地给围上来的顾客讲解原理,嘴巴就没停过,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猛灌了两口凉白开,又立刻被新的问题包围。
“别挤!别挤!大家排好队!” 另一个营业员扯着嗓子大喊,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每人限购一台!先付款再提货,仓库现货充足,保证大家都能买到!”
仓库里更是一片热火朝天,几个搬运工光着膀子,把一箱箱印着 “万象 Vcd” 字样的纸箱从货车上搬下来,刚堆到墙角,就被早已等候的经销商们一抢而空。箱子拆开的声音、胶带撕裂的声音、人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热销的交响曲。
华联商厦对面的 “清风茶楼” 二楼雅间,“文虎运输公司” 二把手阿彪正临窗而坐。他身材魁梧,脸上横肉丛生,脖子上挂着一条粗粗的金项链,此刻正盯着楼下疯狂抢购的人群,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得脸上的横肉都跟着颤抖,眼睛里满是贪婪与得意。
“夏董这妹子…… 真他妈神了!” 阿彪端起桌上的茶杯,猛喝了一口,对身后站着的两个手下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去,告诉道上的所有兄弟,从今天起,谁敢动万象公司的货车一根手指头,就是跟虎哥和我阿彪过不去!不管是谁,断他三条腿!”
“是,彪哥!” 两个手下齐声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与此同时,华联商厦拥挤的人群角落里,一个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阴影里,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盯着那火爆的销售场面,镜片后的眼神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嫉妒与阴鸷。
他叫江城,是 “魔都飞燕电子公司” 的总经理。飞燕公司出身草根,从街道无线电厂一步步发展起来,一九八三年推出首款 “飞燕” 收录机后,凭借着亲民的价格和稳定的质量迅速崛起,连续四年霸占魔都市场收录机销量冠军的宝座,产品更是逐渐向全国覆盖,成为电子行业的一方巨头。可如今,万象 Vcd 的横空出世,像一颗突然炸响的惊雷,打乱了他所有的布局。
第93章 商业竞争能赢的才是王者
江城手里提着一个崭新的万象 Vcd 包装盒,那是他刚才挤了半天才买到的。回到飞燕公司气派的办公室,他把盒子重重地摔在办公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空气中仿佛都凝结着压抑的怒火。
“拆。” 他对身边站着的技术员冯炎昊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冯炎昊不敢怠慢,立刻拿出工具箱,熟练地拆开了机器外壳。当看到那个设计独特、充当散热器的铝合金底座,以及电路板中央那颗被打磨掉原始型号、只贴着一张小小的 “wanxiang” 标签的神秘芯片时,冯炎昊瞳孔骤缩,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螺丝刀都差点掉在地上。
“江总,这设计…… 太野了。” 冯炎昊皱着眉头,反复端详着芯片,语气里满是惊叹与困惑,“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这个散热结构,还有这芯片的封装方式,我从来没见过,根本不是市面上的常规设计。”
“芯片呢?能仿制吗?” 江城往前凑了凑,目光紧紧锁在那颗神秘芯片上,急切地问道。
冯炎昊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江总,这好像不是市面上见过的任何一种通用芯片,更像是…… 专门定制的专用芯片,大概率只能进口,咱们根本没法仿制,连逆向工程都无从下手,没有原始图纸和技术参数,就是无头苍蝇。”
江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 “笃笃笃” 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冯炎昊的心上。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抬头看向门口,对门外喊道:“方松廉,进来!”
市场部总监方松廉立刻推门而入,恭敬地站在一旁:“江总,您找我?”
江城眼神阴狠,冷声道:“查。给我查到底。这家万象公司到底什么来头,老板是谁,技术从哪来,资金背景是什么,所有信息我都要知道,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是,我马上安排人去查。” 方松廉点头应道。
“还有,” 江城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一股狠辣,“立刻联系工商局的老刘,就说我们接到群众实名举报,怀疑万象 Vcd 存在严重的质量隐患,电路设计不合格,可能会漏电伤人,危害消费者安全。让他赶紧派人去查查,最好把他们的货都封了!”
冯炎昊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知道,江总向来如此,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江城看着窗外繁华的都市景象,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容:“既然技术上看不透,那就用其他的手段。商业竞争,从来不仅仅是在商场上,能赢的才是王者。”
千里之外,星沙市南郊,新世纪科技公司的厂区里,张灯结彩,一片喜庆。
夏缘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听着窗外传来的阵阵鞭炮声和欢呼声,那是工人们在庆祝第一万台万象 Vcd 成功下线。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穿着一身简约的白色西装,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显得干练而沉稳。
“夏董!好消息!”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唐曜瑞兴奋得像个孩子,手里举着一个信封,快步冲到夏缘办公桌前,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申燕生那边的第二代芯片样本寄过来了!测试报告显示,纠错能力比第一代提升了 30%,而且生产成本直接降低了一半!这下咱们的竞争力更强了!”
夏缘接过唐曜瑞递来的芯片样本和测试报告,仔细翻看着,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反而眉头微蹙。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函,是“陨七”在京城的信息中心收集到的情报,内容是宋佳佳从新世纪公司内部获得部分Vcd技术,准备冒牌仿制。
喜悦的心情被内部泄密所冲淡,夏缘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那份密函,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前路漫漫,挑战才刚刚开始。
就在夏缘陷入沉思的时候,在“新世纪科技公司” 驻魔都办事处内,气氛却骤然紧张起来。
专程到魔都办事处坐镇的陈谦,与技术员林振西一起,刚结束一场同经销商的洽谈,正准备回办公室整理资料,前台小姑娘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紧张地叫道:“陈总,林工,不好了!工商局的人来了,说要检查,还说…… 还要封仓库!” 小姑娘声音颤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谦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与林振西对视一眼,立刻加快了脚步,朝一楼大厅走去。
办事处门口,一辆喷涂着 “工商” 字样的白色面包车静静停放,车身上的标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三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站在大厅中央,手里夹着黑色公文包,姿态傲慢,眼神轻蔑,像三根突兀插在稀饭里的铁钉,与大厅里原本轻松的氛围格格不入,扎眼得很。
为首的男人有些秃顶,额头上泛着油光,正是工商局市场科的刘科长。他正不耐烦地用指关节敲击着前台的大理石桌面,发出 “笃笃笃” 的脆响,每一声都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叫你们负责人出来!” 刘科长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语气强硬,“有人举报你们的万象 Vcd 存在重大电路安全隐患,还涉嫌虚假宣传,欺骗消费者。我们现在要封存你们的仓库,带回样品去做检测,赶紧配合!”
前台的另一位小姑娘吓得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林振西跟在陈谦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心里直发慌。他是个纯粹搞技术的,在山姆国拿到博士学位后跟随唐曜瑞回国,骨子里还是那个害怕惹事的书生,最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看到穿制服的执法人员,他本能地想往后缩,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陈谦走到接待大厅中央,脸上没有丝毫慌乱,表情不卑不亢。既没有商人常见的谄媚讨好,也不见普通人面对执法人员的惊慌失措,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热情。
“哟,这不是刘科长吗?什么风把您这么大的领导给吹来了?” 陈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主动伸出手,语气亲切自然。
第94章 “外资” 是碰不得的高压线
刘科长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陈谦。他之前没见过新世纪公司的人,只听江城说这万象公司是从落后省份来的小厂,老板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本以为负责人会是个土气的暴发户,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穿着剪裁得体的高档西装,气质儒雅,眼神清亮得像是一潭深水,看似一眼能看到底,却又让人摸不透深浅。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他只有在市里开会时,从几个大领导身上见过。
“啪” 地一声,刘科长并没有没有与陈谦握手,而是依旧冷着脸,把一份查封通知单拍在前台桌面上,沉声道:“你是负责人?那就正好,公事公办。有人实名举报你们的产品存在漏电风险,容易引发火灾,危害群众生命财产安全。为了保障消费者权益,我们必须封存仓库,带回样品进行全面检测,你赶紧配合,别耽误时间。”
“漏电?” 陈谦拿起那张通知单,快速扫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随即笑道,“刘科长,这玩笑可开大了。我们万象 Vcd 在上市前,已经通过了国家电子产品质量监督检验站的全部测试,各项指标都完全达标,这是检验合格证书,您可以看看。”
说着,他从旁边林振西手里接过一个黑色文件夹,轻轻放在刘科长面前,打开翻到相关页面。
刘科长瞥了一眼,根本没仔细看,摆了摆手,语气强硬:“检验站的检测也许有疏漏,我们接到的是群众实名举报,性质不一样。必须封存,拉回去重新检测,这是程序,不能变通。”
他身后的两个制服男立刻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封条和麻绳,眼神不善地看向大厅侧面的仓库方向,随时准备动手。
周围闻讯赶来的看热闹群众和还没散去的经销商们都屏住了呼吸,脸上满是担忧。在八十年代,工商局的一张封条,足以让一家红红火火的企业瞬间陷入绝境,甚至直接倒闭,大家都知道这其中的厉害。
林振西急得额头冒汗,脸色都白了,刚想上前跟刘科长理论,却被陈谦抬手拦住了。
陈谦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刘科长,程序当然要走,我们公司一向遵纪守法,肯定会积极配合。不过,在贴封条之前,有件事我得提醒您一下。”
他伸手指了指大厅墙上挂着的一幅照片,那是芙蓉省领导到新世纪科技公司视察时的合影,照片上的夏缘正陪着领导参观生产线。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照片旁边挂着的一块亮闪闪的铜牌,上面清晰地刻着 “外商独资企业” 五个大字。
“万象 Vcd 的生产企业是新世纪科技公司,虽然注册在芙蓉省,但公司的资金全部来自山姆国林氏家族基金,是实打实的外商独资企业。” 陈谦语气平静地说道,目光却紧紧盯着刘科长,“根据国家最新颁布的招商引资保护条例,对涉外企业采取封存仓库、扣押产品这类强制措施,必须经过外经贸委的联席审批,出具正式的审批文件才行。”
陈谦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针,直直扎在刘科长脸上,一字一句地问道:“刘科长,您带来的手续里,有外经贸委的审批文件和公章吗?”
刘科长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傲慢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惊慌与错愕。八十年代末,“外资” 两个字在国内就是金字招牌,是碰不得的高压线。当初江城找他的时候,只说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民企,抢了飞燕公司的生意,让他出面给点颜色看看,压根没提这万象公司还有外资背景!
如果是内资企业,他随便找个理由封了仓库,事后就算有问题,也能找借口说是误会,没人敢真的追究。可要是牵扯到外资企业,一旦处理不当,闹出外交纠纷,别说他这个小小的科长,就是上面的领导也担待不起,到时候扒了他这身官皮都不够赔的!
刘科长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汗珠一下子就滚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语气也变得有些结巴:“这…… 这我们也是…… 也是为了消费者负责,例行检查……”
他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跋扈。
“那是自然,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线,我们比谁都重视。” 陈谦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给了刘科长一个台阶下,“既然刘科长不放心,不如这样,我们现场随机拆两箱新货,您亲自挑选两台带回局里检测,有任何问题,我们公司全权负责。至于封存仓库…… 没有市里的红头文件和外经贸委的审批,恐怕真的不行,还请刘科长理解。”
随后,他转身对林振西吩咐道:“林工,去仓库搬两箱最新生产的货过来,亲自送到刘科长车上。另外,去我办公室拿几张‘七重天歌舞厅’的门票,几位领导工作这么辛苦,晚上去放松放松。”
这一套连削带打,既搬出了国家条例这个法律大棒,又送上了顺水人情的糖衣炮弹,给足了刘科长面子,也守住了公司的底线。
不一会儿,刘科长看着陈谦递过来的两张 “七重天歌舞厅” 的门票,又看了看旁边那两台崭新的万象 Vcd,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把江城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他知道,今天这仓库是封不成了,再纠缠下去,倒霉的只会是自己。
“行,那就先带这两台回去检测。” 刘科长强装镇定,扔下一句场面话,“要是检测出真有问题,咱们还是要按规矩办!”
说罢,他不敢再多停留,带着两个手下,拎着 Vcd 和门票,灰溜溜地快步走出了办事处大厅,钻进面包车里,匆匆离去。
大厅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松气声,看热闹的群众和经销商们纷纷议论起来,看向陈谦的眼神里满是敬佩。
林振西腿都软了,扶着前台的桌子,大口喘着气,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陈总,刚才……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第95章 我们的市场都快被人抢光了
“以为仓库要被封了?” 陈谦整理了一下领带,眼神看向窗外远处那栋高耸的飞燕公司大楼,沉声说道,“他不敢赌。当官的,乌纱帽比什么都重要,没人会为了别人的恩怨,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可飞燕公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这次没成功,下次说不定还会用其他手段来打压我们。” 林振西还是有些焦虑,眉头紧锁。
陈谦点了点头,语气严肃:“你说得对,这只是开始。先把这里的情况给夏董汇报清楚,让她有个准备。我们也要多加留意,做好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的准备。”
说完,他转身朝着楼上的办公室走去,背影挺拔而坚定。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他已然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天。星沙市,初雪的冰晶融化在凛冽的空气里,给这座正在飞速变化的城市带来了一丝刺骨的湿冷。新世纪科技有限公司厂长办公室,电暖器发着红光,却依然驱不散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寒意。
比天气更让人心焦的,是办公室里此起彼伏、几乎从未停歇的电话铃声。
“铃铃铃——!”尖锐的声响像一把把小锤, 不断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副总经理兼厂长吕重华一把抓起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沿海某省办事处经理焦急到变调的声音:“吕厂长!又不行了!我们铺货到‘家家福’商场的两百台‘万象Vcd’,全被他们以‘质量抽检不合格’为由扣下了!我亲眼看着他们把机器搬进仓库,转头就把本地‘金雀’牌的Vcd摆上了我们的展台!”
“金雀?那是什么东西?”吕重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是个小作坊仿造的!外壳几乎一模一样,但解码芯片用的是最差的,画面卡得像幻灯片!可他们老板是当地电器商会的副会长,跟商场老板是拜把子兄弟!我们的人去理论,差点被打出来!”
“啪!”吕重华重重地挂断电话,胸口剧烈起伏。这已经是他今天上午接到的第五个类似内容的电话了。从东北的黑土地到南方的经济特区,仿佛一夜之间,全国各地都冒出了一群饿狼,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疯狂撕咬着“万象Vcd”好不容易才开拓出来的市场。
他抓起桌上一沓传真,纸张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上面罗列着来自不同地区的仿冒品牌:“爱影”、“先驱者”、“航天一号”……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响亮,内里的技术却粗劣不堪。
Vcd的核心技术壁垒在于那块小小的mpEG解码芯片,这块芯片由夏缘从山姆国的c-cube公司独家订购。但除此之外,整机的组装工艺却惊人地简单,对于那些在改革开放浪潮中野蛮生长的电子厂来说,几乎不存在任何门槛。他们只需要买通一两个技术员,拿到“万象”的电路板设计图,剩下的就是依样画葫芦。
一个星期前,这些仿冒品还只是在一些犄角旮旯的市场里偷偷摸摸地卖。而现在,它们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通过地方商霸的势力,明目张胆地抢占“万象”的渠道和市场。
“这帮土匪!强盗!”吕重华低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他再也坐不住了,抓起那沓传真,大步流星地冲向董事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甚至没来得及敲门,就一把推开了,大喊一声:“夏董!”
屋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喧嚣和阴冷仿佛是两个世界。夏缘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没有看文件,也没有接电话。她面前摆着一台被拆开了外壳的“万象Vcd”样机,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镊子,正和一旁的技术总监唐曜瑞低声讨论着电路板上一处焊点的改良方案。
她抬起头,看到满脸怒容、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般闯进来的吕重华,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平静地放下镊子:“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她的镇定,反而像一勺热油,浇进了吕重华心里的那团火里。
“您还有心情研究这个?”吕重华将手里的传真“啪”地一声摔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我们的市场都快被人抢光了!您看看这些!看看这些!”
他俯下身,用手指用力戳着那些传真纸上的文字,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东瓯的‘百乐门’,老板用黑道关系威胁我们的经销商,敢卖一台‘万象’就砸一家店!豫南的‘飞天豹’,仗着他舅舅是工商局的副局长,直接带人查封了我们的仓库!还有……”
夏缘静静地听着,任由他发泄。直到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她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说完了?”
吕重华一愣,对上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片清醒的、近乎冷酷的理智。他满腔的怒火,仿佛被这眼神瞬间冻住了一半。
“夏董,我们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吕重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逻辑清晰起来,“我咨询过法务了。我们的‘万象’是有外观设计专利的,核心技术方案也申请了发明专利。这帮人是赤裸裸的侵权和不正当竞争!我们必须起诉他们!告到他们倾家荡产!杀鸡儆猴,看以后谁还敢!”
他眼中闪烁着对法律和规则的信任,这是他作为一名管理者最本能的反应。
夏缘听完他的话,轻轻地摇了摇头。
“吕厂长,”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专利权诉讼,在山姆国,在欧洲,或许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剑。但在现在的华国,它最多只能算是一根……稻草。”
“为什么?”吕重华不解地追问,“法律就是法律!”
“法律是人来执行的。”夏缘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我问你,你去东瓯告‘百乐门’,法院设在哪里?法官是哪里人?他家的亲戚是不是就在‘百乐门’的厂里上班?你去豫南告‘飞天豹’,你觉得当地的工商、税务、法院,会为了我们一个从芙蓉省来的‘外人’,去得罪他们本地的纳税大户和实权人物的亲外甥吗?”
一连串的诘问,像一盆冰水,从吕重华的头顶浇下,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第96章 新一代的VCD增加了拉OK功能
夏缘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所谓的‘法制不健全’,指的不仅仅是法条的缺失,更是执行层面的无力。而‘地方保护主义’,就是一座你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城墙。我们去打官司,不是在一个公平的擂台上比武,而是孤身一人,去攻打别人整座城池。耗费的时间、金钱、精力,最终换来的,很可能只是一纸无法执行的判决书。而在此期间,我们的市场早就被蚕食干净了。”
吕重华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夏缘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个时代最残酷的现实。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许久,夏缘才重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她的语气不再冰冷,反而带上了一丝激励人心的暖意。
“吕厂长,我们的敌人不是那些上蹿下跳的苍蝇和鬣狗。他们不配。”她顿了顿,走到桌边,拿起那块被改良过的电路板,递到吕重华面前,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未来”的光芒,“我们要做的,不是回头去跟模仿者打一场注定会输的泥潭战。我们要做的,是不断升级,始终领先他们一步。”
她指着电路板上的一个新增模块,对目瞪口呆的吕重华和若有所思的唐曜瑞说:“当他们还在费力地仿造我们第一代产品的时候,我们的第二代‘万象’,就要上市了。唐博士已经解决了双解码芯片的兼容问题,新一代的Vcd,不仅画质更清晰、读碟更流畅,还增加了……卡拉oK功能。”
“卡拉oK?”吕重华失声道。
“对。”夏缘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一个能让全家人一起唱歌、一起娱乐的功能。等那些仿冒品好不容易上市,消费者会发现,花差不多的钱,‘万象’牌的Vcd竟然还能唱歌。你觉得,他们会选谁?”
稍顿,她继续道:“不仅如此,第一代产品,我们可以适当降价,主动打响价格战,挤压所有仿制Vcd的生存空间。”
吕厂长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降价。这不仅是在割肉,简直是在抽他的筋。在这个“有货就不愁卖”的野蛮生长年代,主动降价无异于自杀。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呼哧呼哧的响声,想反驳,却在触碰到夏缘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时,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嗓子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不仅要降,”夏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的笃笃声像某种倒计时,“还要大张旗鼓地降。要在报纸上买头版,在电视台黄金时段打广告。标语我都想好了——‘科技普惠,万象更新,千元就能把影院搬回家’。”
唐曜瑞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落在崭新的西裤上,烫出一个黑点。他顾不得拍打,声音干涩:“夏总,现在一台Vcd的成本还在一千八左右,如果我们把出厂价压到两千以下,再加上广告费和渠道返点……我们是在赔本赚吆喝。”
“赔本?”夏缘轻笑一声,不是那种得意的笑,而是一种看透了牌局的通透,“唐博士,你只看到了第一代产品的bom成本。但你忘了,随着产量的指数级上升,芯片、光头、解码板的采购成本会呈断崖式下跌。我们要赌的,是三个月后的规模效应。”
她站起身,走到唐曜瑞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像是一尊守护神,又像是一个操盘手,“而且,你们以为那些仿冒者是怎么赚钱的?他们没有研发成本,用最劣质的电容,最差的解码板,把成本压到极致。如果我们把正品的价格压到和他们山寨货只差两百块,消费者会买谁的?我要让他们造一台,赔一台,直到他们的资金链彻底断裂。”
唐曜瑞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狂热。作为一个技术人员,他不懂商业博弈的血腥,但他听懂了夏缘的逻辑——这是用资本和技术的双重壁垒,对低端模仿者进行的一场降维打击。
“我可以保证,”唐曜瑞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第二代万象Vcd的集成度更高,我去掉了三个冗余模块,优化了电路设计,如果量产超过十万台,成本至少能降低30%。”
吕重华脸上显露出惊骇的表情。唐曜瑞从他眼中看到了贪婪。那是赌徒在梭哈前的眼神。
半个月后。芙蓉省,省城星沙最繁华的五一广场。
巨大的红气球悬挂在半空,下面拉着鲜艳的横幅:“万象电子重磅回馈,Vcd进入千元时代!”人潮汹涌,几乎要挤爆了百货大楼的玻璃门。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几百块的年代,一台原本售价三四千的高科技家电,突然降到了两千出头,这种诱惑力不亚于在人群中撒钱。
街对面的茶楼二楼,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死死盯着那排长龙,手里的紫砂壶被捏得吱吱作响。
他是“飞鹰”电子厂的老板,赵大富。说是电子厂,其实就是个在郊区租了几间民房,雇了十几个小工,拿着烙铁对着买来的样机依葫芦画瓢的小作坊。
“疯了……这个姓夏的娘们儿疯了!”赵大富咬牙切齿,唾沫星子喷在玻璃窗上,“两千一?她不想活了?这点钱连买芯片都不够!她这是在恶意倾销!”
坐在他对面的,是当地工商局的一位科长,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老赵啊,人家这是正规促销,手续齐全,税务那边也打点得清清楚楚。你想告她倾销?难。”
“那我就眼睁睁看着?”赵大富猛地回过头,眼底全是红血丝,“我刚进了五千套外壳,还有那堆解码板,全是赊账拿回来的!她这一降价,我那批货要是按原价卖,就是找死;要是跟着降,那就是赔死!”
科长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淡淡道:“商场如战场嘛。不过……她这价格这么低,我就不信她能撑多久。说不定是在清库存,准备跑路呢?”
“清库存?”赵大富眼珠子骨碌一转。一种投机者的狡黠在他脸上浮现。
“对啊!两千一……这价格比我自己组装的成本还低!科长,你说,我要是找人把她的货全扫了,换上我的牌子,或者等她这波亏本卖完了涨价的时候再抛出去……”
第97章 贪婪像野草一样疯长吞噬了理智
贪婪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吞噬了理智。
赵大富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与其辛辛苦苦去仿造,不如直接当个“二道贩子”,把“万象”的产品买断,让他们无货可卖,然后垄断市场!
这一天,像赵大富这样打着如意算盘的“聪明人”,在全国各地不知道有多少。他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调动资金,雇人排队,一箱箱地搬走“万象”的第一代Vcd。
新世纪科技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夏缘一边查看销售报表,一边听销售部经理杜运宣汇报情况。
“爆了!夏董,全爆了!”杜运宣脸上挂着一种极度亢奋后的虚脱,“东瓯、粤省、还有咱们本地的经销商都在催货。仓库里的两万台库存,一上午就空了!现在订单已经排到了下个月!”
吕重华坐在沙发上,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着,额头上全是汗。随后他说道:“夏董,虽然量大,但是这个价格……我们每卖一台,毛利只有不到五十块。要是算上广告费,真的是在亏钱啊。”
夏缘放下报表,端起桌上的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一辆辆满载货物的卡车驶出厂门,冷声问道:“查清楚买家了吗?”
“查了。”刚从魔都回来的陈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神色古怪,“很奇怪,有很多大单都不是正规渠道走的。根据我们在各地的眼线回报,有不少买家其实就是当地做山寨Vcd的小老板。他们甚至连掩饰都懒得做,直接开着自家厂里的车来拉货。”
“蠢货。”夏缘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那两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他们以为我们在割肉饲虎,其实是在给自己挖坟。”
她转过身,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吩咐道:“通知唐博士,第二代‘万象·卡拉oK’版,立刻上线。定价……三千八。”
吕重华手里的计算器“啪”地掉在了地上,惊讶道:“多……多少?三千八?第一代才两千一,这一代卖这么贵,谁买啊?”
“谁买?”夏缘走到展示架前,拿起那只银灰色的麦克风,在手里掂了掂,“吕厂长,你太不了解华国人了。对于这个时候的华国人来说,面子,比里子重要一万倍。”
夏缘的眼睛里闪烁着猎人收网时的寒光,“第一代产品,是给那些图便宜、只想看个碟的人准备的。也是给赵大富那些投机倒把的蠢货准备的‘棺材钉’。他们囤了那么多的第一代,资金链肯定绷紧到了极致。这时候,我们推出功能完全碾压、带有社交属性、能让邻居羡慕得眼红的第二代……”
她嘿嘿一笑,“当消费者发现,多花一千多块钱,就能在家里开演唱会,就能成为整条街最靓的崽,他们手里的第一代,就是一堆废铁。而赵大富他们囤的那些货……将会烂在仓库里,变成压死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降维打击。利用信息差,利用人性的贪婪,利用技术代差。夏缘不是在卖产品,她是在重新定义游戏规则。
一周后。就在市场上充斥着廉价的第一代万象Vcd,赵大富们正做着囤积居奇发大财的美梦时,一颗重磅炸弹在电视台黄金时段引爆。
电视屏幕上,当红歌星手持麦克风,深情款款地对着镜头唱着《驿动的心》。画面一转,一家三口围坐在电视机前,拿着同样的话筒,其乐融融地合唱。画外音充满磁性:“万象二代,卡拉oK影碟机。想唱就唱,把舞台搬回家。”
这一刻,观众们沸腾了。在这个卡拉oK厅还是高档消费场所,普通人一年难得去一次的年代,“在家唱歌”这个概念,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它瞬间击中了所有家庭的痛点——娱乐匮乏、面子需求、家庭团聚。
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买降价一代机的人,瞬间捂紧了钱包,眼巴巴地等着二代上市。而那些买了第一代的人,虽然有些后悔,但也觉得物有所值。真正崩溃的,是赵大富们。
“退货!我们要退货!”赵大富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带着十几号人冲进了万象公司的接待大厅。他手里挥舞着购货单,满脸油汗,领带歪在一边,狼狈不堪。
“你们这是欺诈!刚卖给我们一代,马上就出二代!你们这是故意坑人!”
保安们筑起人墙,将他们挡在外面。
大厅的玻璃门缓缓打开。陈谦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踩着皮鞋,哒哒哒地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神情严肃的法务顾问任博木。
“赵老板,”陈谦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不记得我们之间有任何‘独家代理’或者‘价格保护’的协议。你是作为普通消费者购买的产品,钱货两清。现在因为市场波动想退货?这就是你做生意的规矩?”
“你少跟我来这套!”赵大富急红了眼,冲上来就要动手,被保安死死按住,“你个黑心的小子!你知道我押了多少钱在里面吗?两百万!那是我全部的身家,还有借的高利贷!你不退货,我就死在你这里!”
大厅里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工人和客户。气氛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这时,夏缘走了过来。她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心中没有一丝波澜。上一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贪婪时面目可憎,失败时撒泼耍赖。
她微微前倾身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赵老板,当初你在茶楼里说要买断新世纪公司的货,让新世纪无货可卖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赵大富浑身一僵,瞳孔剧烈收缩,惊恐道:“你……你不是电视台的夏记者吗?怎么知道我说的话?”
夏缘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扫过赵大富身后那些同样面如死灰的跟班,冷冷说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以为自己在捕猎,其实早就成了别人的猎物。”
她转过头,对陈谦淡淡吩咐:“报警吧。有人聚众闹事,扰乱生产秩序。”
说完,她看都没看赵大富一眼,转身离去。身后传来赵大富绝望的嚎叫声,像一头濒死的野猪。但那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机器轰鸣的生产线噪音中。对于夏缘来说,这不过是路边的一块绊脚石,踢开了,就不值得再回头。
第98章 万象VCD二代再次引爆市场
星沙市,华天大酒店,华天会堂。
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把每一块大理石地砖都照得锃亮。大厅里铺着厚厚的红地毯,两边摆满了鲜花篮,横幅上写着烫金大字:“万象Vcd二代产品发布会”。
芙蓉省第一百货公司总经理陈少仁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有些局促地站在人群里。他周围都是省市两级的媒体记者,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乖乖,这排场……”陈少仁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嘀咕。他原本还有点怀疑,毕竟孟文虎那身匪气怎么看都不像搞高科技的。可今天这一看,这怀疑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看看那些接待人员,一个个盘靓条顺,说话轻声细语,满口的“欢迎光临”、“please this way(请这边走)”。再看看坐在主席台上的那些人,除了孟文虎,还有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那是夏缘花钱请来的大学退休教授,充当顾问),还有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用流利的英语跟旁边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那是花钱雇来的留学生)交谈的年轻专家——唐曜瑞。
这要是假的,那全华国就没有真的了。
突然,大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一道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音乐声起,不是那种老套的进行曲,而是节奏感极强、充满了未来感的电子乐。
陈谦拿着麦克风,从幕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套剪裁极好的黑色西装,显得干练又优雅。他的气场太强了,一出场,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媒体朋友们,”陈谦的声音通过音响回荡在整个大厅,清晰、稳定,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磁性,“欢迎来到未来。”
他没有废话,直接打了个响指。舞台后方的大幕拉开,露出一台投影仪和下面一个银灰色的、看起来科技感十足的扁平盒子——万象Vcd二代。
“前不久,万象Vcd把过去看电影只能去电影院,或者等待电视台播放的历史结束了。”陈谦打开投影仪和Vcd,银幕上跳出了清晰的画面。那是成龙的《醉拳》,画面流畅,声音洪亮。
“今天,”陈谦的声音突然拔高,“万象Vcd二代增加了一个新功能。”
他拿起另一个麦克风,插在了机器前面。画面一转,变成了卡拉oK的字幕背景,音乐响起,是那首红遍大江南北的《大约在冬季》。
“唐博士,来一首?”陈谦笑着把麦克风递给早已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唐曜瑞。
唐曜瑞硬着头皮接过来。那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四分钟。他唱得并不好,甚至有点跑调,但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台下的人疯了。能在家里唱卡拉oK!这对于当时热衷于去歌舞厅的国人来说,简直是核弹级别的诱惑。
闪光灯疯狂地闪烁,快门声响成一片。省台的摄像师扛着机器,恨不得怼到投影幕布上去拍。
陈少仁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抖。又要发财了!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抱住孟文虎的大腿。
就在这时,陈谦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陈少仁身上。他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麦克风,朗声道:“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第一百货的陈少仁经理。正是他的慧眼识珠和大力支持,万象Vcd才能迅速与广大市民见面。陈经理,谢谢您对民族高科技产业的扶持!”
聚光灯瞬间打在了陈少仁身上。他被晃得睁不开眼,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挺直了腰杆,努力摆出一副“高瞻远瞩”的领导派头,向四周挥手致意,心里却虚得要命。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陈谦不仅利用了省台,还当众把他架在火上烤。这一声感谢,等于把他彻底绑上了“万象”的战车。以后万象要是出了问题,他陈少仁就是第一责任人;但要是万象火了,他就是功臣。
这是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发布会结束后,并没有安排宴席。陈谦以“订单太多,需要马上回厂安排生产”为由,带着团队匆匆离去。留下一群记者和像打了鸡血一样的经销商在原地兴奋不已。
回到车上,唐曜瑞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后座上:“吓死我了……刚才那个机器读盘的时候卡了一下,你们听见了吗?就卡了那么一下,我心脏差点停了。”
“没人听见。”陈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唐曜瑞,“那是你的心理作用。在那种狂热的气氛下,就算机器冒烟了,他们也会以为是特效。”
孟文虎一边开车一边傻笑:“陈总,刚才好几个外地的老板塞给我名片,说要拿货,现款!定金都硬往我兜里塞!”
“钱收了,货得压一压。”陈谦道,“告诉他们,产能不足,要排队。夏董说过,越是买不到,他们越想买。这就是饥饿营销。”
“可是咱们仓库里不是堆了三千台了吗?”孟文虎不解。
“那三千台其中两千台是分别给京城和魔都的,另外一千台是给省第一百货的。”陈谦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疲惫,“夏董嘱咐,万象二代的第一炮必须打响。要让排队的人把三个地方的百货大楼挤爆,要让这场面见报。只有这样,万象这个牌子才能继续保持坚挺。”
夜深了。新世纪科技公司的灯光依旧通明。
夏缘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揉着酸胀的太阳穴。窗外,是正在崛起的城市,工地的探照灯刺破黑暗,打桩机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这座城市的心跳。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在这个深夜,显得格外突兀。
夏缘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而温润的声音:“恭喜你,夏缘。我在京城的商场里看到了,万象Vcd二代,再次引爆市场。你成功了。”
听到陶斯民的声音,夏缘一直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放松了一些。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但真实的笑意:“你也看到了?怎么样,比起山姆国的电器,不差吧?”
“不仅不差,简直是超越。”陶斯民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叹,但随即,又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夏缘,有时候我觉得……你跑得太快了。快得让我觉得,如果不拼命追赶,连你的背影都要看不见了。”
第99章 要将新世纪公司收归国有
陶斯民的话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在部委工作,虽然安稳体面,但在夏缘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业奇迹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平庸。
夏缘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住了。她听出了陶斯民话里的情愫,也听出了那份因为差距而产生的自卑。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上一世的感情悲剧告诉她,不对等的两个人,无论起初多么相爱,最终都会被现实的鸿沟撕裂。
“斯民,”她的声音冷静下来,带着一丝距离感,“我们都在走自己的路。你不用追赶谁,我也不会停下来等谁。这个时代就是一列高速飞驰的火车,我们能做的,只有抓紧扶手,别被甩出去。”
电话那头传来了长久的呼吸声。
“我知道。”陶斯民最后说,声音有些沙哑,“照顾好自己。芙蓉省那边……如果有搞不定的关系,记得找我。虽然我不在商场,但有些人脉还是能用上的。”
“好。谢谢。”挂断电话,夏缘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涌上一股淡淡的凉意。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越往上走,身边的人就越少。但她不后悔。她对自己说:“这才刚刚开始。”
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走进新世纪公司陈谦的办公室。
助理吴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陈总,有位姓严的先生,说要见您。”
话音刚落,后面进来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头发花白的老人。陈谦瞳孔微微一缩,这不是芙蓉省赫赫有名的电子技术泰斗,也是省里主管科技产业的顾问严老吗,他怎么来了?
一同进门的还有唐曜瑞。不等陈谦与严老打招呼,唐曜瑞表情凝重地说:“陈总,”他递过去一份文件,声音压抑着怒火,“严老带来了一份通知。省里有人提议,要将新世纪公司……收归国有,并入省电子集团。”
“摘桃子?”这三个字瞬间在陈谦脑海中炸开。他想过会有竞争,会有打压,但没想到,来自权力的觊觎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眼看着“万象”做大做强,成了会下金蛋的鸡,有些人坐不住了。
严老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不敢看陈谦的眼睛:“小陈啊,这……这是上面的意思。说是为了更好地整合资源,避免恶性竞争。你放心,组织上会给你保留职位的,副总经理,享受处级待遇……”
“副总经理?”陈谦冷笑出声,那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寒。
他走到严老面前,气场全开,压迫感十足,“严老,您是技术出身,应该明白。万象之所以能够火起来,是因为它的技术是新的,它的管理是活的,它的决策是快的。把它塞进那个僵化的省电子集团?不出三个月,它就会死,死得透透的!”
“这……我们也知道,但是……”严老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没有但是。”陈谦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唐博士,把我们准备的‘东西’拿出来。”
唐曜瑞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拍在桌上。那是全英文的专利申请书,以及一份来自香江投资公司的控股协议。
“严老,您可能不知道。”陈谦指着那份协议,语气平静得可怕,“新世纪科技公司,从一开始就是一家外商独资企业,投资者是香江的新世纪风投。而Vcd的核心解码技术专利,新世纪风投已经在山姆国申请了国际专利,专利权人……是林缘个人的名字。”
严老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你们……你们早就防着这一手?”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陈谦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如果省里非要强行并购,可以。外商撤资,技术专利我们带走。你们得到的,只会是一个空壳工厂和一堆没人会用的废铁。到时候,造成国有资产流失和重大引资事故的责任……不知道哪位领导担得起?”
陈谦不禁暗自感叹:夏缘真是有远见,早就嘱咐他遇到这种情况态度一定要强硬。这是一场豪赌。夏缘在赌那些官僚不敢承担“赶走外商”的政治风险,在赌这个时代对于“外资”和“高科技”的渴望,胜过他们贪婪的胃口。
严老拿起桌上的文件,双手在颤抖。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敬畏。他不仅懂技术,懂市场,更懂人心,懂政治。他把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把每一个漏洞都堵得死死的。
“好……好……后生可畏。”严老长叹一声,站起身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我会把你的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上面。”
看着严老离去的背影,一直紧绷着脸的唐曜瑞终于松了一口气,瘫软在椅子上。
“吓死我了……陈总,幸亏夏董当初坚持要用香江公司的名义注资,还逼着我去注册那些该死的专利。不然今天,我们真的就是砧板上的肉了。”
陈谦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缓缓开口道:“唐博士,夏董曾经说过,在华国做生意,技术只是入场券。真正能保护我们的,永远是让别人无法拒绝的筹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乌云正在散去,一束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在大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夏缘说过的话:这是一个充满欲望却又极度匮乏的年代。人们渴望娱乐,渴望新奇,渴望一切能证明自己在这个飞速发展时代中存在的标志。而Vcd,就是新世纪公司为这个时代准备的最好礼物。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唐曜瑞觉得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打在水磨石地板上,泛着一种冷硬的油光。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手有些抖,连着抽了两次才把烟拿出来。
“火。”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纤细,白皙,捏着一只做工精致的金属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
唐曜瑞一愣,惊呼一声:“夏董,你来了!”他凑过去点燃香烟,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腑,呛得他连连咳嗽。
夏缘收起打火机,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唐博士,你的胆子还是太小。”
“不是我胆子小,是您玩得太大。”唐曜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声音还在发飘,“那是省电子集团,是严老!陈总刚才那架势,简直是在把他们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第100章 在这个蛮荒的年代杀出一条血路
“脸皮?”夏缘轻嗤一声,“在利益面前,脸皮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们想吞掉新世纪公司,不是为了发展,是为了填补省里那几个亏损大厂的窟窿。我们如果不狠,现在的新世纪已经是他们砧板上的碎肉了。”
唐曜瑞看着眼前年轻的女老板,眼神冷得像冰,却又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狂热。
“可是……那个香江新世纪风投,还有那个所谓的撤资威胁……”唐曜瑞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墙壁里的电线听去,“要是他们真的去查……”
“让他们查。”夏缘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新世纪风投手续齐全,注册资金是真金白银,法人代表是林氏家族的代理人。他们查得越细,就越会发现这家公司的背景‘深不可测’。人嘛,总是对自己看不透的东西心存敬畏。”
这就是信息差。在这个年代,内地官员对于海外资本的运作模式知之甚少,更别提错综复杂的离岸公司架构。她利用的,就是这种认知盲区和他们对“外资”天然的恐惧。
夏缘在赌,拿整个万象的未来在赌。如果严老是个愣头青,真的不顾一切强行接管,她所有的筹码都会变成废纸。好在,她赢了。
时光匆匆,岁月已悄然更迭。 一九八九年元旦刚过,顾立鹏给夏缘打来电话。
“夏董,你猜怎么着?”顾立鹏的声音里透着兴奋,“京城几家大的音像社,听说我们的Vcd卖疯了,都想跟我们合作出光盘!就连国家电视台都有意向把《西游记》的版权授权给我们!”
“别急着答应。”夏缘冷静地泼了一盆冷水。
“为什么?这是好事啊!”
“因为我要独家。”夏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告诉他们,新世纪公司可以出资帮他们做数字化修复,甚至可以预付版权费。条件只有一个:五年内,只能授权给我们。”
“这……这会不会太霸道了?”顾立鹏有些迟疑,“这样会得罪人的。”
“顾公子。”夏缘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变得幽深,“商场如战场。我不霸道,别人就会吃我。我要做的,是用正版内容筑起第二道墙。第一道是专利,第二道是版权。有了这两道墙,万象Vcd才能真正做到万象更新。”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最后传来了顾立鹏坚定的声音:“好,我去谈。得罪人的事,我来做。”
挂断电话,夏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太累了。重生以来,她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一刻不停地旋转。她不仅要在这个蛮荒的年代杀出一条血路,还要时刻提防着历史的惯性将她拉回深渊。
南洋的热风,裹挟着海水的咸腥和热带水果腐烂后的甜腻,扑面而来。
吉隆坡最豪华的文华东方大酒店顶层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将狮城的风光尽收眼底。
新世纪风险投资公司总经理蔡风澈手里晃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看窗外的风景,目光落在一份全是英文的报表上。
“李家那边的船期排好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罗胖子正吭哧吭哧地对付一只澳洲龙虾,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回道:“排好了,蔡总。不得不说,这李小姐办事就是利索。咱们只要把货拉到码头,剩下的全是绿灯。不过……”
他停下动作,擦了擦手,有些担忧地看过来:“咱们这次铺货是不是太猛了?整个东南亚,两万台机器,加上几十万张盗版……哦不,复刻版碟片。万一卖不动,这资金链……”
“卖不动?”蔡风澈轻笑一声,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逆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胖子,你记得夏董说过什么吗?”
罗胖子愣了一下:“啥?夏董说要发财?”
“夏董说过,人性都是一样的。”蔡风澈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无论是在香江,还是吉隆坡,不管是工人还是老板,谁不想在累了一天后,花最少的钱,看一场最新的港片,唱一首最流行的歌?”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把那份报表扔在茶几上:“Vcd这种东西,技术含量其实不高。一旦被东瀛人反应过来,或者内地其他厂家跟进,价格战马上就会打响。我们要做的,就是打个时间差。”
“在这个时间差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万象’这个牌子,变成Vcd的代名词。让后来者只能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吃灰。”
京城,一家豪华酒店包厢。
顾立鹏松了松勒得有些紧的领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面前的圆桌上摆着五个空了的茅台酒瓶,对面坐着的某电影制片厂王厂长满面红光,手里还捏着一只剥了一半的油焖大虾。
“顾总,不是我不给面子。”王厂长打了个酒嗝,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新世纪是大公司,我们知道。但你们公司胃口也太大了。独家?还是五年?这让我们厂以后喝西北风去?”
顾立鹏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用力擦了擦脸。热气蒸腾,稍微驱散了一些醉意。
来之前,他调查过。这老东西根本不在乎厂子的死活,他在乎的是自己退休前的腰包。就在昨天,一家名为“金多电子”的公司刚来过,提着两箱现金,只要求买断几部热门武打片的发行权。
那是赤裸裸的变现。而夏缘要的,是筑墙。
“王厂长。”顾立鹏放下毛巾,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金多电子给您的价格,是一部片子两万块。一共十部,二十万。现金结算,不走公账。”
王厂长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包厢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那只大虾掉在盘子里的脆响。
“你……你胡说什么?”王厂长色厉内荏,眼珠子乱转。
顾立鹏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推过去:“这是新世纪公司给出的数字化修复方案。除了版权费,我们还会投入三百万,为厂里建立数字化档案库。这笔钱,是正大光明进厂里账目的。而且——”
他顿了顿,盯着王厂长的眼睛,那是猎人盯着猎物的眼神,“我们查过了,金多电子的注册地在香江,法人代表是个有名无实的傀儡。他们的货主要销往东南亚地下市场。王厂长,您是老党员了,把国家文化遗产卖给盗版商,这顶帽子,您戴得动吗?”
第101章 在华国的土地上就要守华国的规矩
王厂长额角的冷汗下来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出手竟然这么狠,直接掐住了他的七寸。
“顾老弟……不,顾总。”王厂长换了一副讨好的嘴脸,“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这数字化修复,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顾立鹏心中泛起一丝冷笑。这就是夏缘说的“人性”。只要筹码足够,没有什么原则是不能打破的。如果不够,那就换一种筹码——比如,恐惧。
签完合同走出酒店时,夜风如刀。顾立鹏扶着路边的梧桐树,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胃酸灼烧着喉咙,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他看着地上污秽的呕吐物,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夏缘那双在黑夜里熠熠生辉的眼睛。
夏缘让他做恶人。他也心甘情愿做这个恶人。因为他知道,在那光鲜亮丽的商业宏图背后,必须有人在泥泞里铺路。这就是他和她的分工。
时间在忙碌中流逝。这天,夏缘正在董事长办公室处理一份关于新生产线设备采购的合同,桌上的黑色电话机突然发出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满室的静谧。她拿起听筒,唐曜瑞那压抑着怒火与焦急的声音,夹杂着嘈杂的争吵声,猛地从另一端传来。
“出事了,夏董。”听筒里的声音有些失真,“飞利浦那边派了代表过来,说我们的Vcd机芯涉嫌侵犯他们的专利技术,要求我们立即停产,还要查封所有库存!市工商局的人已经到楼下了,正在跟我们的人对峙!”
夏缘握着话筒的修长手指骤然收紧。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万象Vcd如同一条凶猛的鲶鱼,搅动了国内乃至国际的影音市场,那些高高在上的跨国巨头,不可能坐视不理。只是她没想到,这些“洋鬼子”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慌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冰,顺着电话线传过去,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硬生生把唐曜瑞那边的焦躁与混乱压了下去,“老唐,你是搞技术的,法律和商业上的事你不懂。你只需要记住一点,把核心解码板的所有设计图纸和技术文档,全部锁进最高级别的保险柜,谁来都不许开。天塌不下来,剩下的,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夏缘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驼色羊绒大衣,快步走出办公室。她的眼神沉静如水,但深处却燃着一簇冰冷的火焰。
空旷安静的走廊里,陈谦正迎面快步走来。他显然也接到了消息,那张平日里总是温润如玉、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凛冽的寒霜。两人在走廊中央相遇,目光在空中激烈地一撞。
不需要任何言语。一个眼神,已是千军万马。
陈谦默契地侧过身,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那是一个最完美的、既能提供支持又不至于僭越的距离。
“来的是谁?”夏缘脚下生风,精致的黑色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而有力的鼓点,如同即将开战的鼓声。
“市工商局的赵科长带队,还有一个生面孔,看样子应该是上面有人专门打了招呼。”陈谦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飞利浦这次请的代理律师,是香江金杜律所的高级合伙人张明哲,是业内有名的硬骨头,不好对付。但我刚才紧急查过了,他们在国内申请的相关专利,目前还在公示期。”
“公示期?”夏缘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脚步丝毫未停,“公示期,就是还没有生效的废纸。想拿一把前朝的尚方宝承,来斩本朝的官?做梦。”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径直走进二号研发楼的中心实验室。
里面的气氛,早已是剑拔弩张。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一边,是以唐曜瑞为首的几名核心技术骨干,他们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用身体死死地挡在实验室的无尘门前;另一边,是几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工商局人员,他们身旁,簇拥着两个金发碧眼、神情倨傲的外国人,以及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精明的华人律师。
见到夏缘进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那个华人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毕竟,夏缘太年轻,也太漂亮。在这个由中年男性主导的商业丛林里,这样出众的美貌,往往被下意识地视为软弱和无能的代名词。
“你就是新世纪科技的负责人夏缘小姐?”律师开口,一口带着港式精英腔调的普通话,显得格外傲慢,“鄙人张明哲,代表荷兰皇家飞利浦公司……”
“出去。”夏缘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门口的一张椅子旁,将大衣随手搭在椅背,然后施施然坐下。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仿佛这里不是一触即发的战场,而是她的私人会客厅。
简单的两个字,让张明哲准备好的一长串法律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们出去。”夏缘缓缓抬起头,那双在那年秋天湖水般沉静的眼眸,此刻却像是凝结了千年寒冰的深潭,锐利得能刺穿人心,“这里是新世纪科技公司的A级商业机密区,除了依法执行公务的执法人员,任何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你们是飞利浦公司的代表是吧?想谈,去一楼的接待室排队登记。想查封?可以,拿盖着法院公章的判决书来。”
张明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从业多年,从未受过如此的羞辱:“夏小姐,请你注意你的态度!我们是受到相关法律保护的……”
“哪国法律?”夏缘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如果是荷兰法律,麻烦你们坐飞机去阿姆斯特丹起诉。但这里是华国,是芙蓉省。在华国的土地上,就要守华国的规矩。”
说罢,她不再理会那个气得发抖的律师,转头看向领队的赵科长。一瞬间,她脸上的冰霜尽数褪去,换上了一副带着锋芒却又不失客气的表情。
第102章 跨国巨头之间充满了利益纠葛和技术壁垒
夏缘说道:“赵科长,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新世纪科技公司是省里重点扶持的明星企业,更是市里的纳税大户。您今天带着外宾前来,相关的执法手续都齐全吗?如果因为某些人的恶意举报,或者某些程序上的瑕疵,导致我们工厂停产,几千名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来,这个责任,您个人,或者市工商局,担得起吗?”
这番话,不卑不亢,却字字诛心。赵科长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当然知道新世纪科技的分量,省里的一号领导前两天才来视察过,公开赞誉其为“民族工业的希望之光”,那是挂了号的重点保护对象。可这洋大人的压力,也不是他一个科长能顶得住的啊。
“夏董,夏董您别误会,我们这也是例行公事……”赵科长掏出手帕,有些狼狈地擦了擦汗,“既然有举报,我们总得来看看,走个流程嘛。”
“看可以。”夏缘向后一靠,指了指门外,“去生产车间看,去成品仓库看,我们全力配合。但是,技术核心区,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踏进一步。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新世纪的底线。”
就在这时,陈谦走上前,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芙蓉王”,给赵科长递了一支,动作自然地将那个张律师隔开在了谈话圈之外。
“老赵,来,借一步说话。”陈谦亲热地搂着赵科长的肩膀,将他往角落里带了带,压低声音道,“部里主管电子产业的王司长,前两天还打电话给我,专门问起咱们省电子产业的发展情况,说上面有意向,要树立几个有国际竞争力的民族品牌典型。这节骨眼上,要是闹出什么‘外企利用专利壁垒打压民族工业’的新闻,传到京城去,恐怕……”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赵科长的脸色,却已经由红转白。陈谦没有明说,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精准地敲击在赵科长的软肋和乌纱帽上。
那两个外国人见状,叽里呱啦地跟张明哲说着什么,脸上满是不耐烦。
张明哲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再次走过来:“夏小姐,你这分明是在拖延时间!如果你拒不配合,我们将立刻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请便。”夏缘靠在椅背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精致的女士香烟,抽出一支,在这个明确贴着“禁止吸烟”标识的精密实验室门口,“啪”地一声,用一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缭绕而上,模糊了她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只留下一双愈发深邃锐利的眼眸,她眯起眼睛,透过烟雾,冷冷地看着那个色厉内荏的律师。
“张律师是吧?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万象Vcd所使用的机芯,是从索尼公司正规渠道采购的,我们有全套的采购合同和报关单据。至于核心的解码技术,山姆国c-cube公司在亚洲区的独家授权协议,就在我的保险柜里。想告我侵权?可以。我建议你们,先把跟索尼旷日持久的专利官司打明白,再去问问硅谷的c-cube,愿不愿意跟你们分享mpEG解码技术的授权。否则,就别来我这里丢人现眼。”
这是一场信息不对等的豪赌。索尼的机芯确实买了,但那是民用cd机的机芯,被唐曜瑞带着团队进行了颠覆性的“魔改”,才变成了Vcd的驱动核心。c-cube的授权倒是实情,本来这个公司就有自己的股份。
她在赌,赌对方还没有彻底摸清她的底牌。更在赌,这些跨国巨头之间,本身就充满了利益纠葛和技术壁垒,彼此之间并不透明。
张明哲的表情,彻底僵住了。c-cube?那家掌握着mpEG-1解码核心技术、被誉为硅谷明日之星的新贵公司?如果万象真的拿到了c-cube的独家授权,在飞利浦与索尼专利官司没有了结的情况下,那飞利浦今天所有的指控,都将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夏缘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那一瞬间的迟疑与动摇。她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送客。”她优雅地弹了弹烟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断。
唐曜瑞会意,带着几个身高体壮、憋了一肚子火的年轻工程师,黑着脸往前走了一步。那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野蛮架势,让那两个养尊处优的外国人本能地向后退去。
赵科长更是如蒙大赦,赶紧借坡下驴:“既然夏总这么说了,那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先回去,把材料再核实一下。那个,张律师,要不,咱们先撤?”
张明哲狠狠地瞪了夏缘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但他也知道,今天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走着瞧!”随即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一九八九年一月五日,小寒。
京城的天空是一种铅灰色的、被冻得硬邦邦的质感。寒风像无形的刀子,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悲鸣,卷起地面上零星的尘土和前夜未化的残雪。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种春节前夕特有的、既忙碌又萧瑟的气氛里。
京城东城区,京城饭店国际会展中心。
巨大的红底白字横幅从高耸的穹顶之下垂落,上面用醒目的中英双语写着“第一届国际数字影音技术博览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属于八十年代末大型展会的、复杂而躁动的气息——国产雪花膏与进口香水混杂的香气、羊毛地毯被无数双皮鞋踩踏后扬起的微尘,以及成千上万个渴望抓住商机的人身上蒸腾出的、带着一丝焦灼的汗水味。
展厅最中心、最显眼的位置,被一家名为“金多电子”的公司所占据,其展台搭建得金碧辉煌,充满了那个时代特有的、略显粗暴的审美。
第103章 史密斯先生,好久不见
一个留着油光锃亮分头、脖子上挂着一条拇指粗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高高的展台上。他就是金多电子的董事长赖青,此刻正满面红光,手里高高举着一台淡金色的样机,几乎是踮着脚尖,陶醉在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里,向台下黑压压的经销商和媒体记者们大肆吹嘘。
“各位!各位!”他的声音通过劣质音响的放大,带着刺耳的电流声传遍全场,“看清楚了!这,就是未来!它不叫Vcd,它叫‘影碟机’!我们金多电子的‘影碟机’拥有全球最顶尖的超强纠错能力,甭管是正版碟、盗版碟,还是磨花了的烂碟,统统都能流畅播放!”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台下传来的阵阵惊叹,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霸道而凶狠:“最重要的是,这项技术,我们金多电子拥有完整的知识产权!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任何其他想要生产‘影碟机’的企业,都必须经过我们金多的授权!否则,就是侵权!就是违法!”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不少原本打算趁着Vcd热潮跟风捞一笔的家电厂商代表,顿时面面相觑,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熟悉赖青底细的人都知道,这个外号“赖三”的家伙是靠在南方边境走私电子表和录像机起家的,为人处世心狠手辣。大家或许不怕他那套虚张声势的专利大棒,但却实实在在地担心,自己的工厂和家人会遭到来自物理层面的、真正的铁棒痛击。
台上的赖青见震慑效果达到,愈发得意,喋喋不休地补充道:“……所以,我奉劝那些藏在阴沟里,试图仿冒、试图窃取我们技术成果的小作坊,趁早收手!否则,我们金多电子的法务团队,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倾家荡产!”
“啪、啪、啪。”一阵清脆而突兀的掌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掌声不大,却像一枚枚精准的钉子,楔入了赖青高亢演讲的每一个间隙,让场面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凝滞。
全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聚焦到了展厅后排的阴影处。
陈谦一边不紧不慢地鼓着掌,一边从人群的阴影里缓步走出。展厅顶部的一束追光灯仿佛有了生命,恰到好处地扫过,将他挺拔的身影笼罩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之中。他脸上挂着一抹礼貌的微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嘲讽。
“赖董说得真好,慷慨激昂,振聋发聩。”陈谦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甚至不需要麦克风,那种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沉稳气场,就天然地压制住了场内所有的嘈杂,“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您口中所谓的‘拥有完整的知识产权’,究竟是基于哪一项在国际或国内注册成功的专利?”
赖青眯起眼睛,死死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搅局的年轻人。他认得这张脸——新世纪科技的总经理,那个自己曾派猎头三顾茅庐都没挖动、夏缘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当是谁,原来是陈总。”赖青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不屑,“我们申请的专利,当然是基于mpEG图像解码的核心算法!陈总,我知道你们新世纪科技的万象Vcd卖得不错,可惜啊,你们那点技术,充其量只是mpEG-1标准的雏形。而我们金多的‘超强纠错’技术,才是真正成熟的、划时代的技术!”
“你们的‘超强纠错’技术?”陈谦嘴角的弧度更大了,那声轻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仿佛听到了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向主席台,定制皮鞋的鞋跟敲击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像是某种审判降临前的倒计时钟摆。
唐曜瑞提着一个厚重的黑色公文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沉默而可靠的守护神。
“如果把别人的东西偷来,换个外壳,重新包装一下就能宣称是自己的原创,那我想,这个世界上也就不需要‘专利’这道壁垒了。”陈谦在距离主席台五米的地方站定,微微仰头,目光锐利如鹰隼,越过脸色逐渐僵硬的赖青,直直地射向坐在第一排贵宾席上的某个金发碧眼的西方人,用字正腔圆的英文冷声道:“史密斯先生,好久不见。”
那个叫史密斯的外国人脸色骤变,仿佛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极为刺耳的摩擦声,昭示着他内心的惊惶。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史密斯的中文说得蹩脚而生硬,语气里带着一种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慌乱。
陈谦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径直转身,面向台下所有高举着相机和话筒的媒体记者,以及那些满脸震惊的经销商,朗声道:“各位,我是新世纪科技的总经理陈谦。我们公司推出的万象Vcd,想必在座的各位都不陌生。”
他伸出手,唐曜瑞立刻心领神会地打开公文包,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复印件递到他手中。
陈谦继续说道:“在大家刚刚拿到的金多电子的宣传册上,他们声称自己的专利申请日期是去年的10月15日。但是……”
他猛地将手中的文件高高举起,像一面宣判的旗帜,“我手上的这份,是去年9月12日,我们新世纪科技在内部技术闭门研讨会上,分发给核心工程师的内部资料!上面详细记载了从解码芯片到伺服电路的全套流程图。而在座的各位可能不知道,那次闭门会议,所有参会人员都签署了具备法律效力的保密协议。有些巧合的是,当时在场的一位外籍工程师,后来因为个人原因离职,转头就加入了金多电子。”
全场死寂。只有相机的快门声如同疯长的野草般疯狂响起,刺眼的闪光灯将陈谦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宛如一尊手握雷霆的审判之神。
第104章 帮我引荐一下电工部的李部长
陈谦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重锤,狠狠地砸在赖青和史密斯的心头:“而这位违反了保密协议、窃取了我们技术机密的工程师,就是刚才那位惊慌失措的史密斯先生!也就是说,金多电子引以为傲的所谓‘核心技术’,不过是盗窃我们新世纪科技成果的赃物!”
“哗——”整个展厅瞬间炸锅了!质疑声、怒骂声、相机快门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会展中心的屋顶。
赖青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陈谦,手指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你……你血口喷人!这是商业诽谤!我要告你!我要告死你!”
“随时奉陪。”陈谦冷冷地回望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不过在去法院之前,赖董最好先算一算,按照合同,史密斯先生需要支付的、违反商业保密协议的违约金,大概是多少个零。”
赖青身子猛地一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台上。而史密斯此时已经顾不上任何绅士风度了,他铁青着脸,像一头发疯的公牛般冲过来,歇斯底里地想要抢夺陈谦手中的文件。
但他还没靠近,就被一直沉默如山的唐曜瑞稳稳地挡住了。
“史密斯先生,”唐曜瑞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并没有一丝褶皱的袖口,语气温和得像是在与老友谈论天气,“请冷静。这里是华国,当众抢劫证据,妨碍司法公正,可是重罪。”
陈谦看都没看那边的闹剧一眼。他转过身,对着无数闪烁的镜头,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强大自信的笑容:“另外,借着这个宝贵的机会,我代表新世纪科技,正式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新世纪科技自主研发的、搭载了第三代超强纠错解码芯片的万象Vcd播放机——‘凤凰二号’,从今天起,正式上市。”
半小时后,贵宾休息室。
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喧嚣被厚重的隔音门挡住了一大半,但依然能隐约感受到那种即将沸腾的热度。
唐曜瑞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真皮沙发上,整个人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汗水浸透了衬衫。他看着正姿态优雅地坐在对面沙发上喝茶的陈谦,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不可思议。
“陈总……你刚才……简直是天神下凡,太狠了!”唐曜瑞还有些结巴,“那个史密斯,脸都绿成茄子了,当场就被他自己公司的保安给‘请’走了。可是……我们这么干,算是把赖青往死里得罪了,他那种人,肯定会给我们使阴招……”
“他会的,但我们不怕。”回答他的不是陈谦,而是一道清冷沉静的女声。夏缘不知何时从休息室的套间里走了出来。
陈谦立刻站起身,体贴地为她拉开身边的座位,又递给她一杯温水。
夏缘坐下,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才继续说道:“专利战我们打赢了,这只是开胃菜。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渠道战和价格战。金多电子虽然是个草台班子,但赖青在全国的供销社系统里有些人脉。而且,我也没打算让那些准备跟风的山寨小厂活得太滋润。”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如同淬了火的刀锋,“唐博士,接下来的任务更重。我要你在下一代解码芯片里,植入一个我们独有的、经过加密的纠错算法。我们要重新定义Vcd的行业标准。未来,只有符合‘万象标准’生产出来的碟片,才能在我们的机器上最流畅、最清晰地播放。我要让万象,成为那个制定游戏规则的人,而不是陪着一群投机者玩泥巴的玩家。”
唐曜瑞听得目瞪口呆。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技术霸权!但他体内的血液,却在这一刻抑制不住地沸腾了起来。作为一个顶尖的技术人员,谁不想看到自己亲手写下的代码,成为整个行业的圣经?
“没问题!”唐曜瑞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睛亮得吓人,“夏董您放心!给我一个月,不,半个月!我保证能搞定!”
第二天上午,夏缘裹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站在部委机关的门口,与下楼迎接的陶斯民四目相对。
“进去说吧,外面太冷了。”陶斯民为她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暖气、陈旧纸张和淡淡墨香的暖风扑面而来。
陶斯民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给夏缘倒了一杯热茶后,陶斯民关上门,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部里最近风向不对。”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有好几次内部会议,都在讨论关于数字音像制品的标准制定问题。”
夏缘捧着搪瓷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却驱不散心头升起的一丝寒意。
陶斯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匆匆行走的灰色人影,继续说道:“有些老专家态度很坚决,认为Vcd技术不成熟,而且光盘易于复制,一旦普及,必然会成为盗版和不良文化的温床。这话很有分量,你要小心。”
夏缘眼神一凝。担心的事情果然来了。
在华国做生意,技术的风险、市场的风险,都比不上政策的风险。这把悬在所有企业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可能落下。宋佳佳之前想用“内容审核”来攻击她,虽然被暂时挡了回去,却也给那些保守派提了醒。与其被动地等待审判,不如主动出击,将刀柄握在自己手里。
“我知道了。”夏缘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斯民,帮我个忙。”
“你说。”陶斯民转过身,看到她眼中的光芒,就知道她已经有了决断。
“帮我引荐一下电子工业部的李部长。我想,是时候让国家看到,我们制定的标准,未来就是世界标准。”
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推到陶斯民面前。“这是相关资料。里面有关于mpEG技术在音像制品领域的应用前景分析,还有我对未来五年国内视听市场的增长预估。”
第105章 VCD,就是穷人的电影院
陶斯民拿起纸袋,掂了掂份量,神情凝重。他知道,夏缘这是要单刀赴会,去闯那座守卫森严的龙潭虎穴。
两天后,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长安街上。
车窗外,红墙黄瓦在灰扑扑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肃穆庄严。陶斯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李部长只有二十分钟的接见时间。”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平静如水的夏缘,“老爷子脾气倔,是战场上滚过来的,最烦商人那套空手套白狼的虚话。而且,部里那帮老专家今天也正好有个技术评审会,我估计他们也在,正憋着劲儿想证明‘数字压缩技术’就是伪科学。”
“二十分钟,够了。”夏缘的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决定企业生死的豪赌,而是一次寻常的拜访。
电子工业部大楼,外表朴素,内里却自有一股威严的气场。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股陈旧的烟草味和打印纸的油墨香。几个穿着中山装、戴着厚厚眼镜片的老专家从他们身边走过,投来几道审视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
“夏缘同志,请。”李部长的秘书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会议室很大,巨大的长条会议桌尽头,坐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人。他正低头批阅文件,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进来的人。
这是下马威。一种无声的、属于权力上位者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夏缘却没有丝毫的局促。她没有在秘书拉开的椅子上坐下,而是径直走到长桌前,将一份精心装订的《万象Vcd技术白皮书》轻轻放在老人手边,动作从容,不带一丝声响。
“李部长,您好,我是新世纪科技的夏缘。”她的声音清脆而沉稳,“今天来,我不求国家一分钱的资金扶持,也不要任何特殊的政策倾斜。”
老人手中批阅的笔尖猛地一顿,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眼睛藏在老花镜之后,却依旧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
“那你要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激起回响。
“我要标准。”夏缘直视着那双审视的眼睛,身姿挺拔如一株雪中的青松,“我要国家承认,以mpEG-1解码技术为核心的Vcd系统,是未来华国家庭影院唯一的行业标准。”
李部长闻言,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嘴角竟浮现出一丝觉得好笑的弧度:“小同志,口气可真不小。你知道制定一个‘国标’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国家要为你一家民营企业的技术路线背书。现在,飞利浦和索尼还在为Ld和cd的标准争得头破血流,你一家刚刚成立没几年的民企,就想在这个牌桌上说话?”
“因为Ld太大、太贵,碟片也贵,普通家庭消费不起;而cd只有声音,满足不了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夏缘不卑不亢,从包里掏出一张薄薄的光盘,双手递上,那是万象二号的演示盘。“而我们,把一座电影院,塞进了这一张小小的塑料片里。李部长,华国的老百姓还很穷,他们买不起几千块一张票的音乐会,也买不起动辄大几千的Ld影碟机,但他们同样需要娱乐,需要看到外面的世界。Vcd,就是穷人的电影院。”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杀手锏。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不抓紧时间,率先定下我们自己的标准,等东瀛人、山姆国人回过神来,制定了他们的标准,那么未来,我们华国每生产、每卖出一台机器,都要向他们缴纳高昂的专利费。这笔钱,十年、二十年算下来,可能会是几百亿,甚至上千亿!我们当年错过了集成电路,错过了半导体,难道在视听领域,还要再当一次别人的代工厂,把辛辛苦苦赚来的外汇,拱手让人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李部长重新戴上眼镜,沉默地拿起了桌上那份白皮书。这一次,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极其仔细。
陶斯民一直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他看着背对自己的那个清瘦身影,竟觉得有些陌生。
她就像一把刚刚出鞘的绝世名刀,锋芒毕露,寒光逼人。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在京城火车站提着半旧帆布包的小女孩,想起那个在土家山寨险些被滚烫铁铧烫伤的姑娘。
那时候,他还能张开双臂护着她。而现在,她已经能独自一人,坦然面对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国家机器,甚至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去拨动那沉重而精密的齿轮。
“斯民。”不知过了多久,李部长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带小夏同志先去休息。晚上……把总工办的老赵他们几个都叫来,这事儿,得连夜开个会,好好研究研究。”
成了。夏缘终于舒了一口气。
走出电子工业部大楼时,天已经黑透了。京城的夜风卷着凛冽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夏缘紧绷了一下午的肩膀终于垮下来一点,她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看着路灯下飞舞的尘埃。
“饿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卸下所有防备的孩子气。
陶斯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块又酸又涩的地方,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去吃涮肉?东来顺新店刚开,我订个位子。”
“不想去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夏缘摇摇头,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去我的院子吧。胡同口那家卖卤煮的还在吗?突然就想那个味儿了。”
陶斯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底的紧张和疲惫都化成了温柔的涟漪。他道: “在。那倔老头前两天还跟我念叨呢,说那个爱吃他家卤煮的小姑娘,怎么好久都不来了。”
第106章 我们是在跟整个世界的时间赛跑
车子穿过繁华的街道,拐进狭窄幽深的胡同,最终停在那座四合院的门口。朱漆大门在岁月侵蚀下斑驳了些,但依旧厚重安稳。
陶斯民麻利地买回了热气腾腾的卤煮火烧和两瓶冰镇的北冰洋汽水。两人没有进屋,就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的石桌旁。石榴树的叶子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幅水墨画,遒劲地刺向墨蓝色的夜空。
一大碗加了蒜汁和辣椒油的卤煮下肚,热气驱散了寒意,夏缘的脸色也红润了些。
“斯民,这次真的多亏你。”她转着手里的玻璃瓶,看着汽水里争先恐后升腾的气泡。
“又跟我客气。”陶斯民低头,专注地剥着一瓣大蒜,以此来掩饰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李部长肯松口,不是我的功劳,是你那句‘几百亿专利费’把他给镇住了。你真觉得……东瀛人会跟我们抢这个标准?”
“他们不是‘会’抢,是‘正在’抢。”夏缘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光,“索尼已经在秘密研发下一代的光盘技术了。我们现在,是在跟整个世界的时间赛跑。”
陶斯民把剥好的蒜瓣递给她,看着她被灯光勾勒出的清丽侧脸,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跑赢了之后呢?夏缘,你到底想要什么?”
夏缘接过蒜瓣,咬了一小口,辛辣的味道瞬间冲上鼻腔,刺激得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要什么?上辈子,她想要爱,想要一个安稳的家,结果被背叛,死得不明不白。这辈子,她手里握着数千万的现金,握着通往未来世界的钥匙,可心里那个被挖空的洞,好像怎么填也填不满。
“我想要……”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一角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夜空,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被风吹得很远,“我想要的是,即使天塌下来,也没有任何人,能再随随便便地左右我的人生。”
陶斯民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明白,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像她那样飞翔。他是风筝,无论飞得多高,线头始终攥在家族的手里;而她是一只鹰,眼里只有无垠的苍穹,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东西能束缚她。
“那你飞吧。”陶斯民举起手里的北冰洋汽水瓶,轻轻碰了碰她的瓶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飞高点,千万别掉下来。我就在这下面……看着。”
夏缘转过头,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温柔却带着深切痛楚的眼睛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沉默地仰起头,将瓶里剩下的汽水一饮而尽。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次日清晨,京城的浓雾还没散尽。陶斯民靠在红旗轿车的引擎盖上,脚边已经丢了一地的烟头。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在等一个判决。那扇森严的铁门像一道分水岭,隔开了两个世界。里面是几位老人,用几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国家产业的走向;外面是他和夏缘,像两只在风中焦灼等待的蝼蚁。
夏缘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捧着一本英文原版的《经济学原理》,但书页半天没有翻动一页。她没有抽烟,但此时此刻,她比陶斯民更需要尼古丁来镇定神经。
为了今天,她几乎赌上了全部身家——在华尔街股市搏杀来的大半利润,还有从那个便宜外婆林素鸢手里抠出来的所有海外渠道资源。她要让“万象”这颗星,代替记忆中前世那颗如流星般陨落的“万燕”,一直高高地挂在华国的天空。
“出来了。”夏缘合上书,指尖在硬壳封皮上用力压出一道苍白的痕迹。
李部长的秘书夹着那个至关重要的牛皮纸袋,脚步匆匆地从大门里走出。陶斯民猛地掐灭烟头,三两步迎了上去,平日里那股世家公子的慵懒劲儿荡然无存,背脊挺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秘书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把纸袋递给陶斯民,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车里的夏缘,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那眼神很复杂。有前所未有的惊讶,有深入骨髓的探究,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
陶斯民接过纸袋的手,竟然有些发抖。他抽出里面的文件,鲜红的抬头,硕大的印章,像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眼睛:《关于支持数字光盘视听系统(Vcd)技术研发及产业化的指导性批复》。
短短一行字,却重若千钧。
“成了?”陶斯民的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夏缘推开车门,站在这片灰蒙蒙的晨雾里。清晨的风很大,吹乱了她的短发。她没有去看那份足以改变历史的文件,只是静静地盯着陶斯民那双通红的眼睛。
“斯民,这只是入场券。”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在空气里,“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绞肉场。”
一九八九年一月二十二日,农历腊月十五,星期天。
星沙市西郊,新世纪科技园区的办公楼里,空调开得有些不足。窗外的天空阴沉着,寒风卷着零星的雪粒子,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与室外的萧瑟不同,董事长办公室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夏缘、陈谦、唐曜瑞三人正围着一张摊开的全国地图,激烈地商讨着二代Vcd的市场扩展方案。地图上已经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各种标记和线路,像一张复杂的战棋棋盘。
“……我的意思是,西南市场必须拿下!那边的录像厅文化最浓,我们的超强纠错功能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陈谦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的“蜀地”板块,神情激动。
“不行,”唐曜瑞立刻反驳,技术宅的执拗劲儿上来了,“西南山路多,运输和售后成本太高。我们应该先巩固华南和华东的根据地,稳扎稳打。”
就在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第107章 我们的市场成了别人的提款机
陈谦的助理高苑杰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陈总,有两位自称是索尼公司代表的东瀛人,说有要事想见您。”
“索尼?”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办公室里激起层层涟漪。陈谦眉头一挑,与唐曜瑞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最后齐齐望向了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夏缘。
夏缘正慢条斯理地用笔帽拨弄着地图上的一个小旗子,听到“索尼”二字,她手上动作未停,嘴角却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弧度。
“这就来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上那么几天。”她抬起头,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棋手落子前的锐利光芒,“陈总,你去会会他。记住,你是新世纪科技的门面,挺直腰杆。”
陈谦心领神会,整了整西装领带,大步走了出去。
在陈谦的总经理办公室里,一个穿着价格不菲的深色西装、梳着一丝不苟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像巡视领地一般打量着墙上的各种照片。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助理模样的人。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他个子不高,但眼神里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傲慢。他操着一口生硬蹩脚的华文,对着陈谦微微鞠了一躬,弧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想必您就是陈谦先生。鄙人田中浩二,代表索尼株式会社,想跟您谈一笔生意。”
陈谦示意高苑杰上茶,随后径直走到自己的老板台后坐下,双手交错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后倾,以一种审视的姿态看着对方,似笑非笑地问道:“哦?不知道索尼这样的跨国巨头,能跟我们这种小厂谈什么生意?”
“我们对贵公司的Vcd技术,很感兴趣。”田中浩二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越感,“索尼愿意出资两千万美金,整体收购贵公司的所有技术专利和生产线。”
两千万美金?陈谦差点当场笑出声来。这点钱,也就够万象采购少量解码芯片。这是把他们当成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打发叫花子呢?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田中先生,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两千万美金……你知道我们为了研发这套技术,投入了多少吗?”
田中浩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仿佛受到了侮辱。“陈先生,两千万美金,已经是一个非常有诚意的数字了。您要清楚,虽然你们的Vcd已经上市,但产品和商品是两个概念。要想大规模量产,推向全球市场,你们还需要庞大的资金支持、成熟的供应链管理和覆盖世界的销售渠道。这些,只有索尼能给你们。”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威胁:“而且……如果您拒绝这次合作,索尼将会即刻启动自己的研发计划。以我们的技术储备和雄厚财力,不出半年,就能做出比你们性能更好、价格更便宜的产品。到时候,您的这家小公司……”
他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没有再说下去,但那“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了。这就是跨国巨头的霸道,要么跪下唱征服,要么就等着被碾碎。
陈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缓缓收回后倾的身体,双手撑着桌面,慢慢站起身。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田中先生,我也送您一句话。”他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新世纪科技不是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两千万美金,连我实验室里的几台高精设备都买不下来。”
他绕过办公桌,一步步走到田中浩二面前。他比田中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目光冰冷如刀,一字一顿地说道:“至于竞争,我们欢迎之至。不过,这片市场,是我们华国人的市场。到时候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田中浩二被陈谦骤然爆发的气势震慑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来之前做过功课,资料显示这就是个小小的民营企业,听到索尼的大名和美金的诱惑,还不该乖乖跪倒,感恩戴德吗?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人,骨子里竟然如此强硬!
“好!很好!”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恶狠狠地点了点头,“陈先生,希望您不要为今天愚蠢的决定而后悔!”
说完,他拂袖而去,甚至用力地摔上了办公室的门,发出一声巨响。
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陈谦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他走回董事长办公室,将刚才的会面情况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唐曜瑞听得目瞪口呆,推了推鼻梁上厚得像瓶底的眼镜,结结巴巴地咂了咂舌:“两……两千万美金。”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一堆堆绿油油的美钞在天上飘,“夏董,那可是……按照现在的汇率,将近四千万的华币啊……”
对于一心搞技术的唐曜瑞来说,这是一个足以让他眩晕的天文数字。有了这笔钱,他在山姆国那个破公寓里构想的所有尖端实验设备都能买齐,甚至能建一个世界顶级的实验室。
夏缘没接话。她端起那个印着“万象Vcd”红色Logo的搪瓷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末。袅袅的热气升腾,模糊了她眼底深邃莫测的神色。
“老唐,心动了?”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唐曜瑞脸一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忙摆手:“不是!我不是心动!我是怕……索尼可是国际巨头,我们要是真跟他们硬碰硬,万一……万一他们封锁我们的配件供应链,或者在国际市场上搞毁灭性的倾销,我们这小身板,扛得住吗?”
这是最现实的担忧。八十年代末的华国民营企业,在索尼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渺小得就像是站在霸王龙脚边的蚂蚁。稍不留神,就会被踩得粉身碎骨。
“扛不住,也要扛。”夏缘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老唐,你想想,如果我们今天把技术卖了,拿了这两千万,然后呢?以后全世界的Vcd标准,就是索尼说了算。他们想定价多少就定价多少,我们华国人想看个电影,听个卡拉oK,都得给东瀛人交高额的专利费。我们的市场,就成了别人的提款机。”
第108章 我们手里握着底牌——专利壁垒
陈谦重重地点头,接口道:“夏董说得对!这卖的不是技术,是子孙后代的饭碗!不能卖!”
“老唐,你只看到了两千万美金。”夏缘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富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但你没看到,Vcd这个东西背后连接的,是一个一千亿,甚至一万亿的巨大市场。”
“而且……”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像极了猎人看到猎物精准落网时的神情,“你们想过没有,田中浩二刚才为什么那么着急,甚至不惜撕破脸皮开口威胁?”
唐曜瑞愣了一下,下意识道:“说明他们很想要这个技术?”
“不,说明他们怕了。”夏缘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窗前。窗外,新厂房的地基已经打好,工地上塔吊林立,尘土飞扬,机器轰鸣,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索尼在Ld和录像带技术上投入了巨额的资金,构建了一个庞大的、利润丰厚的帝国。而Vcd的出现,就是那个要把他们帝国地基直接炸穿的炸药包。他们今天来买技术,不是为了发扬光大,而是为了‘雪藏’。他们会把我们的专利买回去,然后锁进最深处的保险柜,让这个技术永远不见天日。这样,他们那昂贵的Ld和录像机,就能再安安稳稳地卖上十年!”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唐曜瑞和陈谦脑中的迷雾。
唐曜瑞恍然大悟,背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好险!这帮东瀛人,心太脏了!我们差点就成了扼杀自家孩子、帮助外人延续霸权的千古罪人!”
“行了,别感慨了,没时间。”夏缘转过身,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雷厉风行地开始下达指令,“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索尼只是第一波试探。接下来,飞利浦、松下、三星……这些国际巨头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陈谦,你马上飞一趟京城,把索尼意图技术垄断的事情,向电子工业部做个专题汇报。姿态要放低,困难要讲足,要让上面意识到,这已经不是新世纪科技一家的事,而是整个民族产业的保卫战。”
“老唐,你立刻通知下去,研发中心和实验室从今天起进入一级戒备状态!所有核心数据、图纸、代码,全部进行物理隔离,除了我和你,任何人不得接触!另外,你亲自去一趟山姆国,催一下c-cube公司,我们追加的五十万片解码芯片的供货合同,必须在这周之内敲定下来!钱不够,我来想办法!”
她目光扫过二人,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们手里握着最大的底牌——专利壁垒!”
早在Vcd样机还没影子的时候,夏缘就已经通过林家在海外的专业律师团队,在全球主要工业国申请了数百项核心与外围专利。从解码芯片的底层算法,到光头读取的伺服系统,再到超强纠错的补偿机制……她已经用法律,把Vcd技术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谁想进来分一杯羹,都得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都得乖乖交这笔‘过路费’!”夏缘眼中燃着熊熊的火焰,“这一仗,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漂亮亮!要让全世界都睁大眼睛看看,华国的企业,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人宰割的羔羊!”
华天大酒店,豪华套房。
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被扯断的真丝领带和摔碎的威士忌酒杯。空气中弥漫着高级古龙水与酒精混合的刺鼻气味。
田中浩二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双目赤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那张素来以英挺自傲的脸,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显得有些狰狞。
“八嘎!”一声压抑着暴怒的日语咒骂,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陈谦!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华国人!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拒绝来自索尼株式会社的“恩赐”!这是他职业生涯中从未受过的奇耻大辱!
“田中先生,您……您请息怒。”助理佐藤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玻璃碎片,战战兢兢地递上一杯加了冰的纯净水。他低着头,连看田中浩二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们来之前调查过,新世纪公司不过是个刚成立不到一年的小公司,注册资金才几百万华币,根本上不了台面。那个陈谦只是个推到前台的代理人,真正的老板,是一个叫夏缘的女人。履历很简单,以前就是个写小说的,后来不知道走了什么运,赚了点钱,就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干了。她根本不懂,电子工业的水有多深!”
佐藤的话,像一盆冷水,让田中浩二发热的大脑稍稍冷却了一些。
他一把夺过水杯,仰头灌下大半。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总算压住了那股几欲喷薄而出的怒火。
“写小说的……”田中浩二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冷。他将杯子重重地顿在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去查!”他用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说道,“给我把这个夏缘的祖宗十八代,她所有的社会关系、资金来源,全部查个底朝天!我就不信,她真的像铁桶一样无懈可击!”
“哈伊!”佐藤猛地鞠躬。
“另外,”田中浩二的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立刻联系总部的法务部,马上对万象Vcd技术进行全球范围的专利检索。把他们的机器拆开,一个一个零件地分析!只要发现有一丁点侵犯索尼专利的地方,立刻在全球提起诉讼!我要让她在全世界面前身败名裂,赔得倾家荡产!”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还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立刻联系山姆国c-cube公司的那个华裔,叫申燕生。告诉他,索尼对他手里的mpEG解码芯片很感兴趣,让他马上、立刻飞来京城见我。如果他不来……”
田中浩二冷笑一声:“……以后索尼旗下所有产品线的芯片采购清单里,c-cube这个名字,永远都不会再出现!”
他相信,没有人能拒绝索尼的橄榄枝,更没有人敢承受索尼的怒火。
掐断了芯片,万象Vcd就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废铁!他要让那个叫夏缘的女人跪在自己面前,哭着求他收购!
第109章 难道这个女人会未卜先知
时间一晃而过,田中浩二却度日如年。他这几天过得很不好,每天都如坐针毡。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捷报,而是一个接一个的噩耗。
法务部的越洋电话最先打了进来,电话那头,索尼总部的首席知识产权顾问,那个一向以严谨刻板着称的汉斯国老头,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不可思议:“田中君,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田中浩二听完汇报,心猛地一沉,厉声喝问:“什么叫没有漏洞?!几百项专利?怎么可能!夏缘一个写小说的,哪里来的这么多技术储备?!”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事实就是如此。”顾问的声音苦涩无比,“我们仔细核查了三遍,这个夏缘,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或者说……是一个拥有预知能力的魔鬼!早在两年前,Vcd这个概念还没在业内出现的时候,她就已经通过一家瑞士的顶级律所,在全球主要工业国注册了相关专利。从数据压缩的底层算法,到光盘纠错的补偿机制,甚至连Vcd的外形设计、遥控器的按键布局,她都申请了专利保护!田中君,这不是一堵墙,她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一个密不透风的专利雷区!我们要是强行研发,每一步,都会踩在她的地雷上!”
“啪嗒。”电话听筒从田中浩二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
他颓然地跌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两年前?那个时候,她怎么会……难道这个女人,真的会未卜先知不成?
不!还有机会!他还有最后一张王牌!专利再多又怎么样?没有芯片,就是空中楼阁!
“申燕生!申燕生到了吗?”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地冲着助理佐藤嘶吼。
佐藤的脸色比哭还难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说!”田中浩二猛地一拍桌子,状若疯虎。
“申……申总他……他刚刚从山姆国发来了一份传真。”助理颤抖着,将一张薄薄的传真纸递了过去,那张纸仿佛有千斤重。
传真纸上的字迹是标准的英文商业信函体,措辞礼貌而疏远。
【尊敬的田中先生:非常感谢索尼公司的厚爱,但c-cube公司目前的产能有限,已经和一家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签订了未来三年的全球独家包销协议。在此期间,我们将无法向包括索尼公司在内的任何第三方提供mpEG解码芯片。对此,我们深表遗憾。】
“哪家合作伙伴?!”田中浩二的声音都在发抖。其实在他看到传真的那一刻,心里已经有了那个最坏的答案,但他不敢信,不愿信!
佐藤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新世纪科技。”
轰——!田中浩二觉得自己的大脑里仿佛有颗炸弹被引爆了。
他眼前瞬间发黑,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喉头一甜,一股铁锈味的液体直冲上来,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怎么可能?!新世纪科技公司哪来的那么多钱,能一口气吃下c-cube未来三年的全部产能?
那不是几百万,那是数千万美金的庞大流动资金啊!
那个女人……那个写小说的夏缘……她真的只是个写小说的吗?她背后到底站着谁?!
这一刻,田中浩二心中所有的傲慢和轻视,都化为了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蚂蚁,而是一头潜伏在深渊之中、他完全无法看透的巨兽。
田中浩二将情况向国内进行了汇报。总部给他透露了一个备用计划,要他再次与新世纪公司接触,而且必须与幕后老板夏缘亲自洽谈。
再次踏入新世纪科技公司大楼的时候,田中浩二刻意挺直了背脊,想要找回国际大厂的气场。可推开会议室门的瞬间,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摆着一张长桌。夏缘坐在主位上,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冷。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唯有指尖那枚简单的银戒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左侧坐着陈谦,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右侧的唐曜瑞则面色沉静,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三人身后,是一幅巨大的华国地图,地图上用红色标记密密麻麻地点缀着,像是一张即将铺开的大网。
他们没有起身,甚至没有露出丝毫寒暄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进来。那目光太过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他不是来谈判的索尼高管,而是一个等待宣判的下属。
田中浩二心头莫名一紧,竟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而是一个久居上位、手握重权的决策者。夏缘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却让他莫名心慌,完全看不透她的深浅。
“田中先生,请坐。”就在他失神之际,夏缘开口了,声音清脆悦耳,却说着一口流利的日语。更让田中浩二震惊的是,那竟是标准的关东口音,带着一种独特的利落与沉稳,丝毫没有外国人说日语的生涩。
他猛地回过神,拉开椅子坐下,目光瞬间变得阴沉,死死盯着夏缘:“你会日语?” 语气里满是警惕与难以置信,“看来夏小姐为了对付索尼,做了不少功课。”
夏缘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抬手给身旁的助理高苑杰递了个眼色。高苑杰立刻会意,上前拿出一把小巧的紫砂壶,动作娴熟地温杯、置茶。滚烫的沸水冲进壶中,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会议室里的紧张氛围。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夏缘淡淡说道,目光落在蒸腾的水汽上,语气云淡风轻。
田中浩二却无心品茶,他无视了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清茶,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我不喜欢兜圈子。夏小姐,开个价吧。”
第110章 采用专利交叉授权的方式合作
夏缘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讥诮:“田中先生还想用两千万美金,买断我们的 Vcd 专利?”
“两千万美金不少了。” 田中浩二傲慢地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不屑,“拿着这笔钱,足够你在这个穷乡僻壤当一辈子土皇帝,何必跟索尼作对?”
“呵。”夏缘笑了,笑声很轻,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让田中浩二的脸色微微一沉。
“田中先生,你是不是对现在的局势有什么误解?”夏缘收敛了笑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笃、笃、笃” 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像是敲在田中浩二的心上。
“第一,我不缺钱。”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两千万美金,不过是我在华尔街股市几天的流水。上周做空日元的收益,就已经远超这个数了。”
田中浩二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女人竟然还涉足金融,而且手笔如此之大。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夏缘猛地抬起头,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瞬间凌厉如出鞘的武士刀,直刺田中浩二的双眼,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
“放肆!”田中浩二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微微晃动,茶水溅出几滴。他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夏缘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你以为掐住了解码芯片,索尼就会向你低头?简直痴心妄想!我们有几十年的技术积累,研发能力远超你的想象,我们可以自己研发解码芯片!最多一年,我们就能绕开 c-cube,到时候看你还怎么嚣张!”
“一年?”夏缘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嘲讽,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田中先生,看来你对商场的残酷一无所知。商场如战场,分秒必争,一年时间,足够我把 Vcd 铺满全华国的每一个角落,从一线城市到乡镇集市,让每个家庭都用上 Vcd。不仅如此,我还能将 Vcd 卖到东南亚,抢占整个东南亚市场。等你们耗费巨资、花费一年时间研发出芯片,市场早就被我吃干抹净了。到时候,索尼拿什么跟我争?拿你们那个又贵又笨重、根本没人买的 Ld 影碟机吗?”
田中浩二的脸色瞬间从通红变成了猪肝色,再由猪肝色转为铁青。夏缘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要害。Ld 影碟机的滞销的事实,以及 Vcd 如今在华国市场的火爆趋势,都是他无法反驳的。他强迫自己平复翻涌的情绪,知道再继续争执下去毫无意义,只能抛出总部的备用计划:“既然夏小姐如此有信心,那我们换一种合作方式。我们双方可以采用专利交叉授权的方式,实现技术共享和深度合作。”
“交叉授权?” 夏缘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你是说,索尼用 KSS-210A 光头专利,来换取生产 Vcd 的授权?”
“没错。” 田中浩二点点头,眼神紧紧盯着夏缘,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端倪,“贵公司目前使用的KSS-210A 光头组件是索尼的库存,我们双方虽然签有供货协议,但索尼不打算再继续生产这种过时产品。交叉授权之后,贵公司可以自己生产。”
夏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缓缓啜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弥漫开来,冲淡了刚才的剑拔弩张。她一面喝茶,一面垂眸沉思,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心思。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以及远处隐约的车声。田中浩二坐在对面,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几分钟的等待,竟比几个小时还要漫长。他不知道夏缘会答应,还是会再次拒绝。
几分钟后,夏缘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伸出右手:“合作愉快,田中先生。”
田中浩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伸出手与她交握。夏缘的手很凉,指尖带着一丝茶的清香,握力却很稳,没有丝毫女性的柔弱。
送走田中浩二,看着他那辆黑色的皇冠轿车卷起一阵尘土,渐渐消失在街角,陈谦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夏董,你真的要把 Vcd 专利授权给索尼?他们可是国际大厂,实力雄厚,万一他们拿到授权后,反过来利用技术优势打压我们,咬我们一口怎么办?”
“咬不动。”夏缘走到窗前,目光望着皇冠轿车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夜,语气笃定。她转过身,看着陈谦和唐曜瑞,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那光芒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Vcd 的技术门槛其实并不高,核心就在于解码芯片和光头。就算我不授权给索尼,国内那些山寨厂也会想尽办法破解技术,用不了多久,市场上就会充斥着各种劣质的山寨 Vcd,到时候不仅会扰乱市场,还会砸了 Vcd 的口碑。与其让山寨泛滥,不如拉着索尼一起做大蛋糕。”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 有了索尼这个国际巨头的背书,Vcd 就不再是别人眼中‘乡镇企业’的土特产,而是得到国际认可的标准。这叫借船出海,有了索尼这块金字招牌,我们的 Vcd 才能更快地走向国际市场。”
“那芯片呢?” 唐曜瑞还是有些心疼,眉头紧锁,“解码芯片可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真的要给他们提供芯片?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给。” 夏缘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与远见,“不但要给,还要给足、给好,让他们用得舒心、用得放心。等到他们习惯了用我们的芯片,建立起完整的生产线和供应链,对我们的芯片产生依赖之后……”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等到下一代技术,比如 dVd 出来的时候,规则就由我们来定了。到时候,该谁求谁,可就不一定了。”
第111章 让所有人看到了叛徒的下场
唐曜瑞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里满是震惊。dVd?这可是连影子都还没见到的东西,夏董竟然已经开始布局了?陈谦也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夏缘的目光里充满了敬佩。他们原本以为夏缘只是想在 Vcd 市场上分一杯羹,没想到她的野心竟然如此之大,早已瞄准了更远的未来。
万象Vcd的销售势头越来越旺。然而,变数要比夏缘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令人心寒——它出现在了内部。
新世纪科技的销售总监张润羽,那个被夏缘一手从底层提拔起来、视为心腹的本地人,最终还是抵挡不住金钱的诱惑。竞争对手“金多电子”开出的高薪和股权,像毒药一样腐蚀了他的忠诚。他不仅卷走了大批对他言听计从的销售骨干,带走了新世纪科技最宝贵的万象Vcd客户名单,更致命的是,他偷走了一份最新的Vcd外围电路图。
虽然核心的解码芯片依然牢牢掌握在夏缘手中,但外围电路的设计,足以让那些山寨厂商和竞争对手缩短至少半年的研发周期,这无疑是雪中送炭。张润羽的背叛,像是猛然抽掉了万象Vcd的脊梁骨,让原本坚固的防线瞬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消息传来的时候,夏缘正戴着安全帽,在星城郊外一片繁忙的生产车间里视察。机器轰鸣声中,她的助理小跑着过来告诉了这个突发变故。听完汇报之后,夏缘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眸中,平静无波,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波澜。
回到办公室,夏缘拿起近期销售报表阅读起来。唐曜瑞突然闯进门来。他额头青筋暴起,双眼赤红,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我要报警抓他!告他盗窃罪!”
夏缘放下手中的报表,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得让人心寒:“抓他有什么用?”
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声音轻描淡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商业机密泄露这种事,取证难,判得轻。等官司打完,黄花菜都凉了。我们等不起。”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们抄?!看着他们把我们的心血拿去给金多电子送人情?!”唐曜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拳头紧握,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撕碎张润羽。
夏缘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合上文件夹,转身走到办公室里那张巨大的全国地图前面。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代表万象Vcd经销商的小红旗,像一片燎原的火焰。
“老唐,你记住。”她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无比,直视着唐曜瑞,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个市场上,唯一的护城河,从来就不是技术,也不是渠道。”
“那是什么?”唐曜瑞被她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问道。
“是人心。”夏缘的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一丝寒意的弧度。
她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地图上几个关键的省会城市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传我的话,万象Vcd即刻开启‘以旧换新’和‘终身保修’计划。”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所有购买万象一代机的老用户,只要补差价,就能换购即将发布的、纠错能力更强的二代机。而且,凡是新世纪科技旗下的产品,无论出现任何故障,三年内免费维修,修不好,直接换新!”
唐曜瑞闻言,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他像被雷击了一般,呆立当场,半晌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这……这成本太高了!夏董!我们会赔死的!”
“赔?”夏缘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睥睨一切的霸气,“我要的就是让别人觉得我们在赔钱!”
她走到唐曜瑞面前,双眸中闪烁着计算一切的精光:“那些山寨厂,他们敢跟吗?他们赚的是快钱,没有售后,没有服务。一旦我们也打价格战,还要加上这种变态的、几乎是自杀式的服务,他们唯一的活路就被彻底堵死了!谁敢跟我们比烧钱,谁敢跟我们比亏损?!”
这是一招七伤拳,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在旁人看来,是自损一千,伤敌八百。但夏缘手里有钱,她在华尔街股市的获利,以及她在香江楼市的精准投资,源源不断地输血进来,为她提供了最坚实的底气。她要用资本的力量,把那些投机者活活耗死在牌桌上!
“还有,”夏缘将红笔“啪”的一声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震得唐曜瑞心头一颤,“通知法务部,给那个跳槽的张润羽发律师函。不是告他泄密,是告他职务侵占!给我查!彻查他在职期间所有的报销账目、招待费用、甚至是他吃过的每一顿饭,喝过的每一瓶酒!我就不信,他的屁股是干净的!”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儿,冷酷而果决。对付叛徒,她从不手软。
几天后,金多电子为张润羽举办的入职酒会,奢华而盛大。觥筹交错间,张润羽正春风得意地向同行们描绘着他即将带来的“美好蓝图”。然而,就在他高举酒杯,准备致辞的那一刻,几名身着警服的执法人员冲了进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带走了。
张润羽的罪名是挪用公款和虚假报销。虽然金额不大,只有几万块,但这笔看似不起眼的“小钱”,却足以彻底毁掉他苦心经营的职业生涯,也足以让急于撇清关系的金多电子,为了避嫌而第一时间将他开除。
杀鸡儆猴。整个Vcd行业瞬间安静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所有人都意识到,那个坐在星城厂房里的年轻女老板夏缘,不仅懂技术,懂市场,更懂怎么玩弄规则。她不是一只温顺的燕子,而是一只在暗中蛰伏,随时准备搏击长空的雄鹰!她不动声色地完成了这场精准的反击,让所有蠢蠢欲动的人,都看到了叛徒的下场。
就在万象Vcd准备大举反攻,以全新的姿态席卷市场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推开了夏缘办公室的门。是宋佳佳。
宋佳佳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黑色职业套装,手里提着一个价值不菲的公文包。她不再是当年那个骄纵跋扈的大小姐,眼神里多了一份历经世事的沧桑和精明,周身散发着一种冷硬的距离感。
第112章 她还要进军更上游的产业
“你好,夏总。”宋佳佳的嘴角牵起一抹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冰冷依旧。她将公文包随意地放在夏缘的办公桌上,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姿态从容,仿佛这里是她的主场。“不请我喝杯茶吗?”
夏缘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如同x光一般,试图穿透她此刻的外壳,看到内里那个依旧高傲的宋佳佳。她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道:“有事说事。”
宋佳佳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她也不恼,只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夏缘面前。
“我是代表‘广电系统三产办公室’来的。”她轻描淡写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隐晦的优越感,“上面对新世纪科技公司最近在Vcd市场的动作很关注。有人觉得,万象Vcd的市场垄断行为,不利于行业发展,甚至……有破坏市场秩序的嫌疑。”
扣帽子,这是京城那帮人最擅长的手段。轻飘飘几句话,就能将一个新兴企业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夏缘连看都没看那份文件,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神冰冷:“宋佳佳,你现在的样子,比当年在学校图书馆门口堵我的时候,还要让人讨厌。”
宋佳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随即冷笑起来,语气中充满了威胁:“夏缘,你别得意。在芙蓉省你是能呼风唤雨的女企业家。但在全国,你还得看上面的脸色。这份文件要是发下来,你的芯片配额制就得废止,万象Vcd将被强制开放技术授权,到时候……”她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是吗?”夏缘的唇边再次勾起那抹极淡的弧度,但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那你猜猜,如果我现在宣布,新世纪科技公司将无偿向国家捐赠一套最新的数字压缩算法,用于国防通信领域,上面会怎么看?”
宋佳佳的瞳孔猛地收缩,她脸上的精明和算计,瞬间被震惊取代。
“你……你有这种技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怀疑中带着一丝恐惧。
“唐曜瑞在山姆国留学期间,可不仅仅构想出Vcd。”夏缘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带回来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其实没有,至少目前没有。但这正是她精心设下的信息差。
宋佳佳不敢赌。国防通信,那可是涉及国家安全和民族利益的大是大非问题。如果因为她的一份文件,搅黄了这项可能改变国防通信格局的技术捐赠,别说她这个“广电系统三产办公室”的闲职不保,就连她那个即将高升的当高官的父亲,都保不住她!政治前途,没有人敢拿来开玩笑。
“你狠!”宋佳佳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不得不强压下怒火,收回了那份文件。她起身,抓起桌上的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冷冷地抛下一句:“但你别以为这事儿就完了。陶斯民护不了你一辈子!”
听到这个名字,夏缘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我从来没想过靠他。”夏缘站起身,走到宋佳佳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有,别拿他,和你的利益算计混为一谈。你不配。”
宋佳佳气得浑身发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她猛地拉开门,摔门而去。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板,似乎还在昭示着她此刻的愤怒与不甘。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夏缘长出了一口气,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衫。她缓缓地瘫坐在椅子上,眼中闪烁着疲惫和一丝后怕。
她在虚张声势。没有更硬的底牌,这种威胁只能用一次。她赢了这一局,但宋佳佳的提醒也敲响了警钟。她必须加快速度了,在京城那帮人真正反应过来之前,构筑起新世纪科技真正的壁垒。
不仅是Vcd,她还要进军更上游的产业,去争夺真正的核心技术和标准制定权。
她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个黑色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只写了三个醒目的字母:dVd。笔尖在这三个字母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力透纸背。
注视这三个字母足足有几分钟,夏缘合上黑色笔记本,手指在封皮那粗糙的纹理上无意识地摩挲。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老式空调外机发出轰隆隆的喘息声,像一头濒死的老兽。刚才面对宋佳佳时的那股子狠劲儿,像退潮一样从身体里抽离。剩下的,只有透入骨髓的疲惫。
夏缘祭出还没影子的“国防级算法”去赌宋佳佳不敢拿政治前途开玩笑。这一局,她赢了。但下一局呢?只要京城那边反应过来,或者找个真懂行的专家一核实,新世纪科技公司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的新世纪科技,看着是个庞然大物,其实就是个虚胖的胖子。Vcd的技术壁垒太低了。只要买到解码板,找个公模,是个作坊就能拼凑出来。江浙那边的小老板们嗅觉灵敏得像鲨鱼,过不了三个月,那里就会变成一片红海。价格战会把所有人的利润都打没了。
门被推开。唐曜瑞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冲了进来,急切地说:“你说要把mpEG-1当成最新的数字压缩算法捐献给国防部门,要是上面真派人来接收技术,我们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夏缘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热水,一杯推给唐曜瑞,一杯自己捧着。热水烫手,正好能驱散手指的冰凉。
“谁说我要捐这个?”夏缘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末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我不这么说,宋佳佳那把刀现在就已经砍下来了。”
“那是饮鸩止渴!”唐曜瑞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谎言总有被戳穿的一天。到时候不仅是宋家,整个部委都会把我们当成骗子。”
“那就是你的事了。”夏缘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顺着食管滑下去,胃里舒服了一些。
唐曜瑞愣住了,脚步硬生生刹住,瞪大眼睛看着她:“什么……什么叫我的事?”
夏缘放下杯子,从那一摞高高的文件中抽出一份全英文的技术白皮书,扔给唐曜瑞。
“mpEG-2。”她吐出这几个音节,清晰,有力。
第113章 真正的战场在还未被大众察觉的互联网
“宋佳佳回去查证、走流程、上面讨论、派专家组下来,这中间起码有两个月的时间差。”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唐曜瑞的眼睛,“两个月。唐博士,我要你在两个月内,搞出一套基于mpEG-2标准的、比现有Vcd压缩率更高、画质更清晰的算法雏形。”
她喝了一口水接着说:“不需要完美,只要能跑通演示,只要能让那些老专家看着不明觉厉。”
“这就是你要捐给国家的东西。”唐曜瑞拿起那份白皮书,手还在抖,但眼神变了。那是技术狂人看到顶级猎物时的光芒。作为麻省理工的高材生,他当然知道mpEG-2意味着什么。那是下一代标准,是索尼、飞利浦那些巨头正在密谋的核武器。
“两个月……时间太紧了,硬件环境也跟不上……”他嘴上在抱怨,手却已经开始快速翻阅文件,大脑飞速运转。
夏缘打断唐曜瑞的话:“钱管够,人随你招。缺设备就买,买不到就去香江走私。我要的是结果。”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蛊惑,“老唐,如果这事儿成了,新世纪公司就不再是一个组装厂。我们将参与制定国际标准。以后全世界每一台dVd播放机,都要给我们交专利费。”
唐曜瑞心潮澎湃。他是个纯粹的技术宅,不懂权谋,但他懂什么是“标准”。那是工程师的终极浪漫。
“干了!”他抓起白皮书,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夏缘:“夏董,你这女人,心真黑。”
夏缘笑了笑,没反驳。心不黑,在这个草莽时代,早就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唐曜瑞走了。办公室又恢复了死寂。夏缘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回那个黑色笔记本。Vcd只是第一步。dVd是第二步。而真正的战场,在那个还未被大众察觉的荒原——互联网。
晚上。夏缘独自一人走在空荡荡的厂区里。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孤独而坚毅的剪影。远处,车间的灯火依旧通明,那是唐曜瑞带着团队在加班加点地攻克mpEG-2算法。
她突然觉得很孤独。这种孤独,并非源于身边无人陪伴,而是因为她仿佛站在一条湍急的时间河流之上,看着身边的所有人都在朝着一个看似注定、实则被历史洪流裹挟的方向漂流,而她,却只能独自逆流而上,在此刻筑坝,试图改变河流的走向。
“哔哔哔——”
腰间的传呼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熟悉的京城号码。没有留言,只有一串跳动的数字代码——“520 1314”。
俗套。老土。但夏缘看着那行数字,在这个寒冷的夜里,却突然笑出了声。笑容是那样复杂,有疲惫,有无奈,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
眼泪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那个傻子。她抬手,狠狠地擦干了眼泪。将传呼机揣回兜里,她加快脚步,大步走向那个灯火通明的车间。路还很长,很长。既然已经选择了起飞,那就绝不落地!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改写这个时代的规则。
一九八九年春节过后,京城的气温依然冰寒彻骨,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在灰蒙蒙的天际盘旋。夏缘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然而,她没有回那座暖意融融的四合院,也没有去给那些曾给予她教诲的老师们拜年。她裹着厚重的墨绿色棉大衣,戴着一顶将半张脸都遮住的毛线帽和一只宽大的口罩,低调得仿佛一个普通的赶路人,径直来到了京城火车站附近一家弥漫着廉价烟草味的陈旧小旅馆。
房间里,烟雾缭绕,空气浑浊。几个人正围着一张油腻不堪的破旧方桌打牌,方桌上零星散落着花生壳和烟灰。其中一个男人,满脸胡茬,双眼布满血丝,眼神阴郁而颓废,正是夏缘的老熟人——赵灿林。
夏缘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刻骨铭心。当年,他卑劣地剽窃她的学术论文,最终被学校记过处分,前途尽毁。毕业后,赵灿林因档案上那抹洗不去的污点,被分配到偏远落后的地区广播电台。心高气傲的他不服从分配,选择成为一名在京城漂泊的“倒爷”,靠着倒卖一些紧俏物资勉强糊口,可世道艰难,他混得一天不如一天,如今已是彻彻底底的落魄潦倒。
夏缘推门而入的时候,赵灿林正因为一把烂牌,气急败坏地将手中的扑克牌“哗啦”一声摔在桌上,口中骂骂咧咧,粗鄙不堪。
“谁啊?!找死啊,不长眼啊?!”他头也不回地吼道,以为又是哪个不识趣的房客。
“赵学长,好久不见。”清冽而熟悉的女声,在嘈杂混乱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这声音让赵灿林那骂骂咧咧的背影猛地僵住。他的脊背像被一道电流击中,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他眯着那双因长期熬夜和焦虑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而又带着一丝好奇地打量着门口这个被厚实衣物包裹,却依然掩不住一身非凡气质的女人。当那双清冷的眼眸透过口罩的缝隙与他对视时,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瞳孔更是猛地收缩,几乎要将眼前的景象锁住。
“夏……夏缘?!”那个曾经被他瞧不起的“乡下丫头”,那个在他看来只有些小聪明、毫无背景可言的“县城播音员”,如今已是声名鹊起的商界新贵。即便她此刻打扮得如此朴素,那份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自信与掌控感,却是任何伪装都无法掩盖的。与她那蒸蒸日上的事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如今深陷泥潭的狼狈。巨大的落差,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瞬间刺穿了赵灿林虚伪的自尊。他的脸庞在嫉妒、恐惧和一种藏不住的贪婪中扭曲起来,如同被揉皱的报纸,面目全非。
第114章 留着那些东西只会引来杀身之祸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他冷笑着,声音里透着狗急跳墙的色厉内荏,手却悄悄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水果刀。
夏缘身后的保镖仿佛心有灵犀,魁梧的身躯向前一步,如同铜墙铁壁一般,瞬间挡住了赵灿林那充满威胁的视线,以及他可能采取的任何行动。
“别紧张。”夏缘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带着一种上位者与生俱来的气场。她从随身带着的复古牛皮包里,不紧不慢地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随手扔在了那张油腻的方桌上。信封口因为颠簸而散开,里面露出了一抹刺眼的红色——崭新的百元大钞堆叠如山。
“我是来给你送钱的。”她的语气平淡,却又掷地有声。
赵灿林盯着那堆簇新的钞票,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在金钱的诱惑下,他那点仅剩的警惕心,开始摇摇欲坠。
“什么意思?”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嘶哑地问道。
“我知道你手里有一份名单。”夏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在嘈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地敲击在赵灿林的心坎上,“当年雷润新副总编,私底下收了不少黑钱,还利用职权帮一些人搞到了出国名额。那些账本和证据,应该都在你手里吧?”
此言一出,赵灿林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不光是他当年离开广播学院后唯一的依仗,更是他准备用来敲诈雷润新的最后筹码。他为此隐忍蛰伏多年,将之视为自己的保命符。夏缘怎么会知道?!她的情报网,竟然如此深不可测吗?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还在嘴硬,额头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两万。”夏缘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笔钱足够你离开京城,去南方找个小城市做点小生意,重新开始。远离是非,洗心革面。”
赵灿林没说话,眼神在夏缘那冷静得近乎残酷的脸庞和桌上那堆诱人的钞票之间来回游移。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贪婪与恐惧在他眼中交织。
“三万。”夏缘丝毫没有停顿,再次加价,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冷意,“赵灿林,雷润新是什么人,你比谁都清楚。你留着那些东西,只会引来杀身之祸,早晚是个死。不如卖给我,换条活路。也算是为自己,为那些被雷润新蒙蔽的人,做最后一件事。”
这番话,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赵灿林心中最后那点侥幸。他最近确实总感觉有人在暗中盯着他,雷润新那个老狐狸,一向心狠手辣,肯定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一旦他被雷润新清理,他手里的“证据”就一文不值,甚至可能反噬其身。
“五万。”赵灿林猛地一咬牙,声音嘶哑而急促,如同困兽犹斗,狮子大开口,“少一分,免谈!”
夏缘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从容,以及对人心把控的自信。她甚至没有亲自开口,只是侧身对保镖点了点头。保镖会意,又从另一个包里拿出两沓沉甸甸的百元大钞,清脆地“啪”一声拍在桌上,与之前那堆红色融为一体。
“成交。”夏缘的声音沉稳有力。
赵灿林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堆钱,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他知道,这笔钱不仅能让他摆脱目前的困境,更能让他获得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拿着那个承载着足以撼动广播学院高层命运的账本,夏缘走出了小旅馆。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将这座古老的城市覆盖在一片苍茫而洁白的寂静之中。
她之所以要搞垮雷润新,不仅仅是为了报当年他与赵灿林合谋窃取论文的“一箭之仇”。更深层的原因在于,雷润新如今的背后,站着京城豪门宋家。宋佳佳的父亲即将被调任广电系统的重要职位,而雷润新,正是宋家安插在广播学院里的重要棋子,是他们在未来媒体资源布局上的“马前卒”。如果不拔掉这颗钉子,未来新世纪科技在关键的媒体资源上,势必会被宋家卡住脖子,处处受制。
这就是夏缘的行事风格——走一步,看三步。所有的恩怨情仇,在她这里,都不过是棋盘上可以利用的棋子,最终都要服务于她那宏大而清晰的商业版图。这一世,她再也不会被私人感情所困扰,每一个决策,都充满了冷静到极致的算计。
夏缘回到那座精心打理的四合院,陶斯民正在院子里扫雪。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依旧笔挺的旧军大衣,鼻尖被冻得通红,脸颊却泛着健康的红晕。看到夏缘裹着一身风雪推门而入,他那张温和俊朗的脸上,瞬间绽放出那个标志性的、如冬日暖阳般的笑容。
自从夏缘离京之后,陶斯民就隔三岔五地到四合院打理。接到夏缘要来京城的电话,他就马上到四合院做准备。
“回来了?炉子上炖了羊肉,正好能吃了。”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没有问她干了什么,仿佛她只是去了一趟街口买菜。那份不动声色的体贴与信任,像一道无形的暖流,瞬间熨帖了夏缘因算计而疲惫的心。
夏缘的心头猛地一暖。在这个充满了利益交换和冷酷算计的世界里,陶斯民就像这座四合院里终年不灭的炉火,是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全和放松的存在。他就像一株静静生长在角落里的向日葵,永远朝向她,用他特有的温柔和坚定,给予她无声的支持。
“斯民,”她走过去,习惯性地伸手,帮他轻轻拍掉肩上积攒的雪花,声音很轻,却又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我要动宋家了。”
陶斯民手里那把竹编的扫帚,在空中停顿了一下,雪花从扫帚尖上簌簌落下。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宋佳佳是他的青梅竹马,宋家与陶家更是盘根错节的世交。动宋家,无异于在他家族根基上掘土,甚至可能引火烧身。但他只是沉默了一秒,然后重新低头,继续一下一下地扫着院中的积雪,动作轻柔而坚定。
“动就动吧。”他的声音很轻,混杂在雪花落地时的沙沙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有些脓包,早晚要挑破的。需要我做什么?”
第115章 作威作福的“雷老虎”轰然倒塌
夏缘看着他被雪色映衬得格外清晰的侧脸,眼眶微微有些发热。这个男人,为了她,正在一点一点切断自己与过去的联系,背叛自己的阶层,甚至可能因此承担巨大的风险。可他,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不用。”夏缘摇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把火,我自己点。你只要帮我守好这扇门。”
正式上班的那天,一场看不见的风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广播学院。
一封关于雷润新受贿、利用职权牟取私利的举报信,附带着详实到无可辩驳的证据链——包括具体的日期、金额、人物,甚至还有几张模糊却足以佐证的票据复印件,被直接送到了纪检部门的案头。举报人匿名,却又显得神通广大,让负责查办此案的领导都为之侧目。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份关于新世纪科技公司计划投资五千万,与广播学院共建“数字媒体实验室”的方案,犹如从天而降的甘霖,被郑重其事地摆在了学院院长章轩照的办公桌上。方案中描绘的先进设备、前沿技术、人才培养计划,无不昭示着一个光明的未来,足以让学院在未来数字浪潮中占据一席之地。
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章轩照是个聪明人,更是个久经官场的明白人。在保一个声名狼藉、树敌甚多、且已是强弩之末的副总编,与获得巨额赞助、推动学院发展、开创全新局面之间,他知道该怎么选,也知道如何才能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仅仅一周后,雷润新便被停职调查,随即被立案侦查。那个曾经在学院里不可一世、作威作福的“雷老虎”,轰然倒塌,如同被抽掉了筋骨的巨兽,顷刻间化为一堆烂泥。而宋家,虽然没有直接受到牵连,但雷润新的落马,无疑是断了他们伸向学院、乃至整个广电系统的一只重要臂膀。
一九八九年的元宵节刚过,中南大地还浸在料峭春寒里。星沙市荷花中路的芙蓉电视台大楼,钢筋水泥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楼前的梧桐枝桠光秃,挂着几盏残损的红灯笼,风一吹,纸穗子簌簌作响,像是还在回味元宵的热闹。
新闻部办公室里,打字机的 “哒哒” 声、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刚从节日氛围里抽离的人们,脸上带着倦意,手里的活儿却不敢怠慢。夏缘将驼色围巾往大衣领里紧了紧,手里捏着那份《热点探访》选题策划书,推开了通往走廊尽头的门。
杨云志的办公室总飘着淡淡的茉莉花茶味,此刻窗棂半开,冷空气裹着街面的喧嚣钻进来 —— 自行车的铃铛声、公交车的报站声、小贩吆喝 “糖油粑粑” 的调子,交织成八十年代末城市的鲜活背景。
夏缘敲门时,杨云志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藏青色中山装的背影挺得笔直,望着楼下车水马龙里穿梭的人流,不知在想些什么。
“进来。” 他转过身,眼角的细纹里嵌着复杂的神色,既有显而易见的赞许,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像在掂量一块成色极佳却棱角过锐的玉。
“坐。” 杨云志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人造革沙发,自己则踱回梨花木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上一期《热点探访》关于走私车报道,受到省厅的表扬,说你们戳到了要害。”
夏缘坐下时腰背挺得笔直,黑莓子似的眼睛里弥漫着亮晶晶的光彩:“领导过奖了,不过是尽了新闻人的本分。”
“本分?” 杨云志笑了笑,从搪瓷杯里抿了口茶,“你这本分,可是让省里不少人睡不着觉啊 —— 好几通‘关心’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他刻意加重了 “关心” 二字。
夏缘抬眼,目光平静得没有波澜,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台长,要是怕得罪人就对乱象视而不见,那《热点探访》不如改名叫《娱乐快讯》。咱们台‘新闻立台’的口号,总不能是贴在墙上给人看的吧?”
这话像块石头,砸得杨云志愣了愣,随即失笑,眼底的欣赏真切了许多:“好丫头,有股子初生牛犊的冲劲!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但夏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这阵子风头太盛,台里台外盯着你的人可不少。尤其是姜世元那边 ——” 他顿了顿,眼神暗了暗,“他对你意见大得很。”
“我知道。” 夏缘的声音依旧平稳,手指却悄悄攥住了衣角,“但我相信,只要节目能为老百姓说话,能戳破真相,台长您会支持我的。”
杨云志看着她年轻却沉稳的脸,心里暗自点头。这姑娘不仅胆大心细,背后还有赵厅长那层关系 —— 当初夏缘来报到时,赵厅长特意打来的电话,他可没忘。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柄利剑,能助他实现 “新闻立台” 的抱负;用不好,也可能引火烧身。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节奏不急不缓,“支持,我当然支持!”他大手一挥,语气爽朗,“《热点探访》现在是咱们台的金字招牌了!下一期,你想做什么?尽管说,台里优先给你调资源!”
夏缘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站起身,双手将策划书递过去:“台长,下一期,我想做这个。”
杨云志接过来,翻开封面。“‘致富经’还是‘致负经’?—— 聚焦农村非法集资乱象”,一行黑体字刺得他眼睛发紧。他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默不作声地合上策划书。刚捅完走私车的马蜂窝,又要去碰农村集资?这丫头是真不怕引火烧身。
他沉思片刻,声音低沉地说道:“说说报道这个乱象的理由。”
夏缘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却带着恳切:“台长,您还记得去年那起‘水变油’骗局吗?黄鸿朗倒了,但这种骗术绝不会消失。它们会换件马甲,钻到监管薄弱的地方去 —— 农村就是重灾区。”
第116章 演暴发户我可是本色出演
夏缘顿了顿,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材料,“您看,东山县有家‘健康产业公司’,声称兴办全省最大的中药材种植基地,承诺保本高收益诱导民众出资,年息百分之二十;西河县那个‘绿色养殖’,投资三千八百块,三个月连本带利返回五千。这些鬼话,咱们不信,可农民信啊!”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痛心:“多少农民把养老钱、救命钱都投进去了?我前几天收到一封举报信,里面夹着一张老人的欠条,说儿子被骗得跑路了,老伴急得中风住院。咱们要是不曝光,不警示,难道等闹出群体事件,再去亡羊补牢?”
最后一句话,她加重了语气:“而且我打听了,星沙周边几个县,这苗头已经很盛了。有些‘公司’的背景,可不简单。”
“背景不简单” 五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杨云志的心湖。他想起省里那些 “关心” 的电话,想起姜世元上次开会时阴沉的脸色,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陡然快了些。办公室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衬得空气愈发凝重。
“做!” 良久,杨云志猛地一拍桌子,斩钉截铁,“就做这个!但记住,证据必须确凿,拍摄要隐蔽,安全第一!不准蛮干!”
夏缘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丝真切的笑意,像寒梅破冰,带着锋芒:“谢谢台长!我保证完成任务!”
离开台长办公室,夏缘直接推开了栏目组办公室的门。组员们正围着桌子闲聊,见她进来,立刻收了话头。夏缘把策划书往桌上一放,声音清亮:“下一期,我们下乡。”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夏缘首先读了一封老人的举报信,随即说道:“这些日子,类似的举报信,我们陆陆续续收到了几十封。”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受害人大多是偏远农村的老百姓,他们的棺材本、养老钱,甚至卖掉牲口、口粮换来的钱,都被骗走了。这不是简单的经济纠纷,这是赤裸裸的诈骗,是吸食百姓血汗的毒瘤!”
年轻记者刘洋,斯文白净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主任,这种非法集资案,往往牵扯甚广,背后可能还有地方势力的庇护。我们直接介入,会不会太危险了?”
夏缘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坐在右侧的马卫国。马卫国是新闻部的“老炮儿”,也是夏缘最信任的得力干将。他正用一双大手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鼻翼微微翕动,显然已经在脑子里盘算着什么。
“危险是肯定的。”夏缘收回视线,重新落到那份举报信上,“但我们是新闻工作者,人民的喉舌。有些真相,即便刀山火海,也必须去揭露。更何况,这次我们不是去正面硬刚,而是去暗访,去搜集证据。”
“至于危险,我已经有所准备。”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照片,摊开在桌上,“这是我已经搜集到的‘惠农公司’老板王茂进,以及他手下几个骨干的资料。还有,这是举报人老陈的照片,一辈子的积蓄都被骗走了。我们要做的,就是用铁证,将王茂进这群渣滓绳之以法!”
夏缘的语气铿锵有力,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的热血。小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被夏缘这番话激得面颊泛红,她自告奋勇道:“主任,我去!我长得显小,容易接近人,可以从外围打听情况!”
夏缘微微一笑,看向她,眼神中带着赞赏:“小向,你和刘洋是这次行动的关键。小向你负责外围摸排,寻找举报人老陈,确认他的安危,并了解更多受害者的信息;刘洋,你的任务是拍摄取证,我们这次要拿到最直接、最客观的影像资料。”她指了指桌上一个看似普通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这是我特意改装过的,里面藏着一台微型摄像机,镜头在包侧面,不易察觉。”
刘洋的脸色更白了几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颤抖。微型摄像机在八十年代末,是极度稀罕且昂贵的设备,电视台也只有几台。这东西,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刘洋。”夏缘看出他的紧张,语气放缓了些,“马哥会跟着你们。他经验丰富,能保护好你们。”说着,她又看向马卫国,“马哥,你和我是这次行动的先锋,主要负责深入虎穴,打入敌人内部。我会假扮成你从京城来的侄女,一个被你惯坏的、对什么都好奇的‘富二代’。你嘛……”夏缘上下打量了马卫国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就扮演一个土里土气、刚发了点小财的暴发户,急于寻求‘钱生钱’的机会。”
马卫国听完,盘核桃的手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咧嘴一笑:“主任,这活儿我熟!演暴发户,我可是本色出演!”
众人被他逗乐了,紧张的气氛稍减。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一台褪色的绿色老式吉普车,缓缓驶出芙蓉电视台的大门。车内,夏缘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市轮廓,心中默念着此行的目的。她想起前世,那些金融骗局,层出不穷,最终受害的,总是最底层的老百姓。而今生,她手握先机,绝不能让悲剧重演。这次暗访,不仅仅是为了新闻部的业绩,更是她作为一名媒体人,对社会责任的担当。
吉普车颠簸在通往西河县的土路上,泥泞和坑洼让车身剧烈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车窗外,原本规整的柏油路渐渐被狭窄的土路取代,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偶尔有几株尚未抽芽的柳树,在料峭的寒风中孤独地摇曳。灰蒙蒙的天空,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夏缘坐在副驾驶,她换下职业套装,穿了一件裁剪得体的羊毛衫,外面罩着一件时髦的格子呢大衣,头发烫了时下最流行的“港风”大波浪,用丝巾随意地挽着。清秀的脸上化着淡妆,一双明眸剪水,透着几分涉世未深的傲气与好奇。她手里挽着一只看起来挺高档的、仿LV款式的漆皮手包,姿态优雅地靠在椅背上。
第117章 听说这儿能钱生钱
吉普车后座,马卫国则是一身“豪横”打扮。他披着件深色旧军大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里面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戴着一根粗大的金项链,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闪闪发光的“大金表”,右手则盘着两枚亮得发黑的核桃,脸上那几道刀疤,配合着刻意板起来的横肉,看着不像好人,很像个刚刚从倒爷转型成功的暴发户。
在他身旁,小向穿着一件艳俗的粉色大翻领西装,头发烫了大波浪,脸上抹着厚厚的、显得有些不匀称的胭脂,嘴唇涂得大红,活脱脱一个刚进城没多久的“厂妹”,对一切都充满了新奇与浮躁。她时不时地拿起小镜子照照,又偷偷打量夏缘的打扮,眼神中带着一丝向往。
另一边的刘洋,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套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西裤,领子也有些歪斜,手里紧紧夹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脸上青白一片,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平时在办公室里挥斥方遒,此刻却显得局促不安,时不时地扶一扶鼻梁上的眼镜,显得心事重重。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公文包,生怕里面的宝贝——那台微型摄像机,稍有闪失。
“主任,我们这次一定要成功!”小向忽然握紧拳头,语气有些激动。她想起出发前,夏缘给她看的那封举报信,以及那张老陈饱经风霜的脸。
夏缘轻轻点头,目光透过车窗,扫过窗外贫瘠的土地。这片土地承载着太多淳朴的希望,也埋藏着太多无声的悲伤。她深知,这次行动的意义,远超一份新闻报道。
车子拐过一道急弯,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点人烟的迹象。一座破败的牌楼孤零零地矗立在路边,上面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见:“西河县七里铺”。“七里铺……”夏缘轻声念叨,这个名字带着一股古朴的乡土气息,却与即将揭露的罪恶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牌楼底下,用醒目的红漆刷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标语:“要想富,种养殖,跟紧惠农好路子。”那个“富”字写得极大,红得刺眼,像是在流血,带着一股触目惊心的诡异感,仿佛预示着某种被鲜血浸染的财富。
司机小李把车停在一家小卖部还要往前点的空地上,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牌楼,又不至于引起注意。车停稳后,夏缘快速部署。她安排小李留守吉普车,一旦他们陷入困境,小李就是唯一的接应和支援。
“刘洋、小向,你们的任务是外围摸排,寻找举报人老陈,并收集更多受害者的线索。注意安全,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不要打草惊蛇。”夏缘的声音沉着有力,“马哥和我,直接深入‘惠农公司’的驻点,尝试打入内部。”
刘洋和小向领命,将改装过的公文包和一些零散的“采访道具”藏好,从小卖部方向,装作闲逛着往村里走。夏缘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心中泛起一丝担忧,但她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马哥,准备好了吗?”夏缘转头看向马卫国。
马卫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主任,您就瞧好吧!”他将旧军大衣的领子竖起,遮住半张脸,双手盘着核桃,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那股子目中无人、唯我独尊的劲头拿捏得死死的。夏缘则踩着高跟鞋,步态轻盈,挽着她那只看起来挺高档的漆皮手包,跟在马卫国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傲气和对新鲜事物的好奇,活脱脱一个被宠坏的富家小姐,对一切都感到新奇却又隐隐不屑。
两人循着举报信上提供的地址,径直走向村东头。远远地,夏缘就看到,原本破败的村委会大院,此刻被一番拙劣而浮夸的装饰点缀得面目全非。还没走近,就能听见里面传出来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那“动次打次”的重低音,震得人心慌,也震得这片沉寂的乡村土地都跟着颤抖。
大门口,两根劣质的充气拱门夸张地立着,上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塑料彩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门口停着几辆崭新的摩托车,还有一辆崭新的桑塔纳轿车,在落满灰尘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扎眼。而这些“豪车”旁边,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小伙子,手里夹着烟,靠在车门边晃荡。他们的眼神警惕而凶狠,看谁都像看贼,似乎随时准备动手。
“干什么的?”一个黑西装小伙子伸手拦住了马卫国,语气不善。
马卫国停下脚,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兜里慢悠悠地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中华”烟。他也不递过去,就那么在手里把玩着,漫不经心地问:“这儿是那个……养蚂蚁的地方?”他的声音粗犷,带着一股颐指气使的蛮横。
黑西装小伙子看见那盒红色的“中华”,眼神变了变,但还没完全松口:“找谁介绍来的?我们这里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介绍?”马卫国嗤笑一声,那股蛮横劲儿直冲脑门,“老子有钱没处花,听说这儿能钱生钱,还得要介绍信?怎么,怕老子的钱咬手?”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十元面值华币),也没数,就在手上拍得“啪啪”作响。厚厚一叠华币,在八十年代末的农村,绝对是一笔巨款,足以晃花任何人的眼球。
这声音比任何通行证都好使。黑西装小伙子脸上的横肉瞬间化开了,堆起一朵油腻的笑:“哎哟,原来是老板!误会,误会!这不是怕有人来捣乱嘛。快请,快请!咱们王经理正在里面讲课呢!”他的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哈着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夏缘在旁边看着,心中冷笑。这些人,果真是狗眼看人低,只认钱。她适时地撇了撇嘴角,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不耐烦和嫌弃:“二叔,这地方脏兮兮的,这么吵,能有什么大买卖?我就说别来这种穷乡僻壤。”她刻意将“二叔”这个称呼喊得亲昵又带着点撒娇的娇嗔,却又在话语中流露出对乡野的鄙夷。
第118章 巨大的字迹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马卫国回头,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骂道:“你懂个屁!这叫原始股!懂吗?投资!钱生钱!里面大把的钞票等着老子去赚呢!走,进去看看!”说完,他也不管夏缘愿不愿意,一把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大院里走。
这一老一少的双簧,把那种有钱无脑、急于暴富的暴发户形象和娇生惯养、不食人间烟火的富家小姐形象演活了。门口的黑西装小伙子看着两人的背影,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源源不断的金钱正在涌入。
进了大院,那股声浪简直要把耳膜穿透。嘈杂的迪斯科舞曲混杂着人群的喧哗和扩音器里传来的激昂演讲,形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
几百平米的大院子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他们穿着朴素的衣裳,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有的自带小马扎,拘谨地坐在地上;有的干脆就地而坐,全然不顾地上的尘土,眼神里交织着疲惫、困惑,以及更深的,是对财富的渴望。
正前方搭了个简易的台子,台子后面是一张巨大的海报,画着一只硕大的、黑得发亮的蚂蚁,那蚂蚁的口器和足肢都带着一种狰狞的侵略性,仿佛随时要扑出来。旁边用粗大的字体写着:拟黑多刺蚁,药中黄金,一盒回本,两盒致富。巨大的字迹,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台上的男人,是“惠农公司”老板王茂进的侄儿王经理,此刻正举着话筒嘶吼。他西装革履,却满脸油光,头发梳得油亮,扣子似乎随时都要崩开,唾沫星子横飞。他手舞足蹈,表情狂热,像个邪教组织的布道者。
“老乡们!兄弟姐妹们!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就在今天!就在眼前!”王经理声嘶力竭地喊道,“这一箱蚂蚁种苗,只需要三千八百块!抱回家,只要每天喂点白糖、饼干渣,好吃好喝地供着,三个月后,公司回收,连本带利给你们五千!”他张开五指,在空中猛地一挥,“这叫什么?这就叫躺着赚钱!躺着!坐着!站着!怎么都能赚钱!”
下面一片狂热的叫好声,震耳欲聋。许多人的眼中,都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仿佛那五千块钱已经揣进了他们的口袋。
“有人问,公司图啥?公司是不是傻?”王经理指着海报上的蚂蚁,仿佛那是一只真正的神兽,“公司图的是什么?公司图的是把咱们华国的神药——拟黑多刺蚁,卖到山姆国去!赚外国人的钱!赚美元!咱们这是爱国!是为国争光!”
“好!”人群中,一个穿着补丁棉袄、佝偻着身子的大爷,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干枯的手臂,颤巍巍地站起来,高声附和。他的眼中,闪烁着纯粹而又令人心酸的希望。
夏缘站在人群后缘,胃里一阵阵翻腾。那不是因为吉普车颠簸造成的晕眩,而是源于内心深处的恶心和愤怒。她看到那些淳朴的农民,手里紧紧攥着的,有的是皱皱巴巴的零钱,有的是用手绢层层包裹的、饱含着血泪的棺材本。那些钱,也许是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现在,全都要被填进这个无底洞,被这群人渣吞噬得一干二净。
她把手包稍微抬高了一点,包侧面那个不起眼的金属扣,正对着台上,里面的微型摄像机正忠实地记录下眼前的一切。夏缘知道,这些影像资料,将是他们揭露骗局最有力的证据。
“二叔,”夏缘凑到马卫国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撒娇和不耐烦,“这也太吵了,说的都是些大道理,没什么意思。咱们去前面看看实物吧?那些蚂蚁,真的有那么神?”
马卫国心领神会,他立刻收起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换上一副急吼吼的模样,大嗓门嚷嚷起来:“让让!让让!都让开!老子要进去看看宝贝!”
他身形魁梧,力气又大,硬生生地拨拉开前面的人群,挤出一条道。那些被挤的人刚要骂,一看马卫国那身行头、粗大的金项链,以及凶神恶煞的脸,又把涌到嘴边的话生生地咽了回去。
两人就这样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血路,一直挤到了台子边上。
王经理正讲得口沫横飞,突然注意到人群前方多了两个生面孔。特别是马卫国那副“大款”派头,以及他身边年轻貌美、气质不凡的夏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混迹江湖多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这是两条肥得流油的大鱼。
他跳下台子,把话筒递给旁边的一个小弟,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上来:“这位老板,面生啊?哪里发财?”他的目光在马卫国身上转了一圈,又黏在夏缘身上,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垂涎。
“发什么财,混口饭吃。”马卫国也不正眼看他,鼻孔朝天,视线在那些摆在台子上的蚂蚁箱子上转悠,“听人说你们这儿利息高?比放印子钱还高?是不是真能钱生钱?”这话问得露骨,甚至带着几分“黑吃黑”的味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贪婪。
王经理不但没生气,反而更放心了。他心里盘算着,要是这人问合不合法,那是记者或者警察;问利息高不高,那就是同道中人,是贪婪的肥羊。这种人,最容易被他忽悠。
“老板这话说的,您看您,真是会开玩笑。”王经理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脸上带着一股“你懂的”表情,“咱们是正规高科技公司!这蚂蚁,那可是特供!药中黄金!能治风湿、抗癌、延年益寿!现在的行情,那是有价无市!咱们也是为了响应上面扶贫的号召,才把这好事儿放到村里来,给老百姓一个发财的机会!”他越说越起劲,仿佛自己真是个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夏缘这时候插了句话,她伸出修剪得圆润、指甲修得光洁的手指,在一个装满蚂蚁的透明箱子上轻轻敲了敲,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天真和质疑:“这蚂蚁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啊,黑乎乎的一片,万一养死了怎么办?那三千八百块钱,岂不是打水漂了?”
第119章 这根本不是投资这是赤裸裸的掠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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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在这里老子就是王法
趁着这一瞬间的混乱,夏缘给站在门口、正装作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的小向打了个手势。小向的动作快如闪电,她的手迅速伸进桌上的一摞账本中,精准地抽出一本,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其塞进自己宽大的粉色西装内衬,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像变魔术,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得手后,小向对夏缘投去一个隐晦的眼神,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从偏房后门溜了出去。
等那年轻会计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走过来的时候,夏缘已经“虚弱”地靠在马卫国怀里,头无力地耷拉着,显得楚楚可怜。
“不行,二叔,我透不过气,我得出去透透气!”夏缘用微弱的声音说道,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痛苦和虚弱。
“走走走,出去看看。”马卫国心疼地扶着她,对着会计们挥了挥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这里面空气太差了,熏得我侄女都晕了!”
两人就这样“搀扶”着走出了财务室,背后是会计们疑惑而又无可奈何的目光。她们自然不敢阻拦,毕竟眼前这位“老板”可是张口就说要投五十万的大金主。
到了院子里,眼前的景象让夏缘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所有的伪装和表演,在这一刻都差点土崩瓦解。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几个人正围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拳打脚踢。那老头蜷缩成一团,瘦小的身躯在拳脚下显得如此脆弱,嘴里还在发出微弱而又撕心裂肺的哀嚎:“还我钱……还我血汗钱……那是我给老婆子看病的钱……你们这群骗子……天打雷劈啊……”
夏缘的眼神瞬间聚焦。那是照片上的举报人,老陈!她曾看过他那张饱经风霜,却又充满希冀的脸,如今却被揍得面目全非,趴在泥地里,像一个破布娃娃。
王经理就站在旁边,嘴里叼着烟,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脸上丝毫没有怜悯,反而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感:“给我打!狠狠地打!这老东西坏我风水!还敢去电视台举报?我看他是活腻了!我告诉大家,这人是别家公司派来捣乱的眼线!是来砸咱们财路的!”
更让夏缘心寒的是,周围那些原本狂热、渴望发财的老人们,竟然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反而有不少人跟着起哄,甚至有人对着老陈的方向啐了一口:“打!打死这个坏种!敢挡咱们发财!”
人性之恶,在贪婪的催化下,竟能扭曲至此!他们曾经也是受害者,如今却成了帮凶!夏缘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刺破了皮肉,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不能冲动!她提醒自己,现在冲上去,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他们辛辛苦苦收集的证据搭进去。她必须忍!
“住手!”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响起,压下了所有喧嚣。
发出这声音的,不是夏缘,也不是马卫国,而是刘洋!
那个平时唯唯诺诺、刚才还吓得手抖的刘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人群前面。他面色涨红,双眼圆瞪,那股子书生气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笨拙而又坚定的勇猛。他指着那些施暴的打手,气喘吁吁地怒斥道:“你们这是犯法!光天化日之下打人,还有没有王法!”
刘洋说着,冲上去想拉开那几个打手。他毕竟是个文弱书生,平日里连架都没吵过,更别说动手了。他的身体比他的勇气更早地暴露了他的弱点。
“哟呵?还有同伙?”王经理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地碾灭,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哪冒出来的愣头青?给老子一块打!让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知道,在这里,老子就是王法!”
几个壮汉闻言,立刻转过身,狞笑着走向刘洋。他们的拳头粗大,眼神凶狠,仿佛下一秒就能将刘洋撕成碎片。
刘洋毕竟是个文弱书生,哪里见过这阵势。他的腿肚子有些打颤,但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他还是死死地挡在了老陈前面,张开双臂,试图保护那个可怜的老人:“我……我是路过的!你们不能打人!不能……”
“路过的?”王经理上下打量着刘洋,目光突然停在他腋下紧紧夹着的那个黑色公文包上。
阳光下,公文包侧面那个不起眼的、被精心伪装过的镜头孔,在某一瞬间,反射出了一丝微弱的光芒。王经理这种老江湖,对镜头有着本能的敏感。他的脸色骤变,眼神变得阴狠无比,如同毒蛇一般:“给我把那个包抢过来!快!”
糟了!夏缘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仿佛要冲破胸腔。一旦包被抢,摄像机暴露,今天他们四个,谁也别想竖着走出这个村子。这里地处偏远,天高皇帝远,加上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利益捆绑,在某种程度上,这里就是一个封闭的独立王国,根本不讲法律!
千钧一发之际,马卫国动了。但他没有冲向刘洋,反而突然转身,眼疾手快地一把抓起旁边桌上用来展示的一个装满蚂蚁的大玻璃缸,那玻璃缸里,正是被吹嘘为“药中黄金”的拟黑多刺蚁!
“啪!”他卯足了劲,狠狠地将玻璃缸摔在地上,巨大的声响,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嚣。玻璃粉碎,成千上万只黑蚂蚁炸窝一样,带着一股腥臭的气味,迅速涌了出来,爬满了地面,朝着四面八方慌乱地逃窜。
“妈的!敢骗老子!”马卫国这一嗓子,声若洪钟,如同旱地惊雷,震得全场所有人都瞬间一静,包括那些打手和王经理。
他指着地上四处爬行的蚂蚁,脸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像铜铃,声嘶力竭地吼道:“这就是你们说的神药?啊?!这他妈就是后山上那种臭蚂蚁!老子小时候在农村被咬过,这玩意儿有毒!刚才我侄女看了就晕,就是被这毒气熏的!”马卫国一边吼,一边疯了一样地踢打着周围的桌椅板凳,将一切能踢倒的东西都踢翻在地,一副被骗得气急败坏、失去理智的模样。
第121章 这么一个难缠的主儿让他投鼠忌器
“骗子!你们这群骗子!还想骗老子投五十万?做梦!做你娘的春秋大梦!”马卫国指着王经理的鼻子骂道,“大家都别信!这玩意儿不但不值钱,还要命!谁养谁死!谁碰谁倒霉!”
这一招“围魏救赵”加“混淆视听”,简直是神来之笔。那些原本狂热、被贪婪冲昏头脑的老人们,听到“有毒”、“要命”这两个字眼,本能地往后退。许多人看到地上密密麻麻、四处乱爬的黑蚂蚁,吓得尖叫起来。场面瞬间乱了套,原本整齐的人群变得一片混乱。
王经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大客户”会突然发疯,注意力被强行从刘洋的公文包上扯开了。他必须先安抚住这些骚动的人群,否则今天这买卖就彻底砸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王经理气急败坏地指着马卫国,脸色铁青,“给我闭嘴!胡说八道!”
“闭你大爷的嘴!”马卫国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抓住这个混乱的空档,冲着刘洋的方向大声喊道,“那是谁家的小子?!还愣着干嘛!快跑啊!这帮人要杀人灭口了!跑啊!”
刘洋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紧紧抱住怀里的公文包,拉起地上还在呻吟的老陈,趁着人群混乱,转身就往人群外面钻。在四处乱爬的蚂蚁和惊慌失措的人群掩护下,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嘈杂的院门口。
夏缘没有跑。她知道,如果现在她和马卫国也跟着跑,那就真的坐实了是来捣乱的,那帮打手会不顾一切地追杀他们。她必须把这场戏演到底,给刘洋和老陈争取时间,让他们彻底脱离危险。
她“虚弱”地扶着被踢翻的桌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和愤怒,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颤抖,却依然保持着那份富家小姐的颐指气使:“二叔说的是真的?你们……你们居然卖毒虫子?还想骗我二叔五十万?!我要报警!我要让我爸封了你们的公司!让你们一个个都去坐牢!”她虚张声势,将她“父亲”的威势搬了出来,以一个被吓坏的“受害者”身份,向王经理施压。
这股子娇蛮又充满威胁的大小姐做派,让王经理一时摸不准底细。这到底是来暗访的记者,还是真的被吓坏了的刁蛮富家女?他刚才看到刘洋包里的反光,已经让他心生警惕。现在又来了这么一个难缠的主儿,让他投鼠忌器。
就这犹豫的一分钟,足够了。院子外面,隐约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那是司机小李成功接应到了刘洋和老陈。
王经理的眼神闪烁不定。他能感觉到,今天这个场子,恐怕要砸了。如果这时候真把这两个人扣下,万一真是哪家公子的亲戚,或者后台很硬的大老板,那麻烦可就大了。而且刚才那一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气散了不少,他得赶紧安抚住这些还没跑掉的“肥羊”,把局面重新控制住。
“误会,都是误会!这位小姐,您别激动!”王经理突然变脸,脸上挤出一朵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挥了挥手,示意围上来的壮汉退下,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说:“既然二位看不上咱们的小生意,那就不送了。不过,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这蚂蚁有没有毒,专家说了算,可不是您二叔说了算。”这是威胁,也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夏缘冷哼一声,没有搭理他,她强撑着,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马卫国跟在她后面,还骂骂咧咧地不依不饶:“晦气!真他娘的晦气!差点就被这群骗子给坑了!老子回去就找人来把你们这窝骗子的老窝给端了!”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夏缘感觉后背全是冷汗,凛冽的寒风一吹,凉飕飕的,瞬间带走了她身体里所有的热量。他们没有跑,而是依然保持着那种傲慢而又愤怒的步调,直到转过那个破牌楼,远远地看见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小向正焦急地在车边打转,车门开着,刘洋和老陈已经坐在了后座。刘洋看到夏缘和马卫国出现,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举起手中的公文包,冲夏缘晃了晃,示意录像带安然无恙。
夏缘和马卫国迅速钻进车里。
“开车!”夏缘的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一丝疲惫,却又蕴含着无法言喻的坚定。
小李一脚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像头受惊的野牛,咆哮着冲了出去,在土路上扬起一片滚滚黄尘,迅速消失在西河县七里铺的尽头。
吉普车一路狂飙,橡胶轮胎在砂石路上摩擦出刺鼻的焦味。车子颠簸着,驶入沉沉的暮色,却也是驶向光明的方向。夏缘闭上眼,脑海里已经在构思新闻的导语。这一次,她要撕开的,不仅仅是一个骗局,更是一个时代的伤疤。这次暗访,虽然惊险万分,但他们成功了。那些被血汗浸染的真相,终于被她带了出来,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车窗外,那句“要想富,种养殖,跟紧惠农好路子”的标语,在倒退中显得愈发讽刺。那些骗子,她绝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这一次,她不仅要揭露他们,更要将他们彻底铲除!她相信,凭借手中的证据和电视台的影响力,她一定能为那些受害的老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吉普车顺利驶回电视台大院。这时,夜幕已彻底低垂。整栋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钢铁巨兽,每一扇窗格都闪烁着跳动的光芒,无声地吞吐着省城庞大的信息流,既庄严又透着一股冷硬的威严。
夏缘推开车门,夜风裹挟着晚春的凉意扑面而来,她却浑然不觉。怀里紧紧抱着那沉甸甸的账簿和记录着一切罪证的录像带,仿佛那不是简单的物什,而是她拼死夺回的、沉甸甸的命运。她转过身,对还未从刚才的惊魂未定中彻底缓过来的众人吩咐道:“马老师,我们直接去二楼剪辑室,其他人休息去吧。”
第122章 从未想过真相会如此触目惊心
“好的,夏主任!”马卫国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冷汗,眼中却闪动着一种被夏缘感染的、近乎狂热的忠诚。他知道,今夜,他们要做一件能载入史册的大事。
夏缘脚踩细高跟鞋,那份从容的步态在这一刻却透出前所未有的急切。鞋跟敲击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哒哒的、清脆而急促的响声,如同战鼓催征,直奔二楼的编辑机房。每一步都带着坚定不移的信念,仿佛要将这沉寂的电视台从睡梦中唤醒。
推开机房厚重的铁门,一股混杂着烟草、咖啡和熬夜人体特有酸涩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几位剪辑师正姿态各异地趴在冰冷的监视器前打盹,身旁堆满了快餐盒和烟灰缸。听见动静,他们迷迷瞪瞪地抬起头,睡眼惺忪,眼神中带着被打扰的不满。
“都醒醒!干活了!”夏缘将手中的录像带“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操作台上。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冷冽的闪电,划破了机房内昏沉的空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仿佛能冻结空气的威压。
大家伙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场震得一个激灵,睡意瞬间散了大半。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年轻的女主任展现出如此凌厉的一面。
“夏主任,这么晚了……这是什么急活儿?”一个资深剪辑师揉着酸涩的眼睛,疑惑地问道。他看看夏缘怀里紧抱的账簿,又看看桌上那卷老旧的录像带,直觉告诉他,今晚不寻常。
“炸药。”夏缘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吐出这两个字。她的眼神坚定而锐利,熟练地将录像带推进播放机。屏幕闪烁了几下,雪花点跳动着如同纷乱的思绪,随后,那片触目惊心的破败村庄画面便出现了,紧接着,是老陈那张满是伤痕、老泪纵横的脸庞,以及他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呜咽。
机房里瞬间死寂一片,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以及画面中老人那撕心裂肺、却又被极力压抑的哭声,像刀子一样割裂着每个人的耳膜。刚才还犯困的剪辑师们,此刻全都瞪圆了眼,嘴巴微张,手中夹着的半截香烟燃到指尖,烫得他们一哆嗦才猛然回神。所有人都被画面中的残酷景象和老人绝望的哭诉深深震撼了,愤怒和悲悯的情绪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这……这就是那个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集资案?”有人小声嘀咕,语气中带着一丝惊恐,更多的是不解和震惊。他们知道这个案子,但从未想过真相会如此触目惊心。
“剪。”夏缘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死死地锁在屏幕上,瞳孔里映着幽蓝的光,仿佛那不是影像,而是她即将点燃的怒火。“今晚就要出片。把那些打人的镜头、那个王经理嚣张跋扈的嘴脸,全部给我慢放,特写!再把那些受害者的控诉和老乡们的眼泪,放大,放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压抑不住的愤怒,“我要让全省人民都看清楚,这是一群什么东西!他们到底是怎么吸食老百姓血汗的!”
话音未落,机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声不耐烦的摩擦声打破了这凝滞的氛围。姜怀辉叼着一支烟,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时髦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散发着廉价发油的味道。看见夏缘,他那张带着几分酒气的脸上,瞬间扯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带着惯有的阴阳怪气:“哟,夏主任,这么拼啊?大半夜的还不回家休息,还在搞你那种所谓‘深度报道’?”他的目光在她怀中的账簿和播放的画面上轻蔑地扫过。
他走到监视器前,不屑地瞥了一眼屏幕上老陈饱经风霜的脸,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就这?几个乡巴佬哭哭啼啼,能有多大收视率?夏缘,你别不识好歹,占着茅坑不拉屎。台里的资源是有限的,有些东西拍出来根本没意义,还不如给那些俊男靓女多几个镜头,还能把广告招商做得更好看!”
夏缘连头都没回,仿佛姜怀辉只是空气。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正在剪辑的时间线上,手指在操作台上轻快而精准地跳动,如同弹奏一首激昂的战曲,每一个指令都干脆利落。她只从喉咙深处,冷冷地挤出一个字:“滚。”
姜怀辉的笑容瞬间僵硬在脸上,如同被人施了定身咒。他横行霸道惯了,仗着叔叔是电视台的副台长,即将高升到国家部委,平时谁不是对他恭恭敬敬?何曾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他的脸在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愤怒与屈辱让他浑身颤抖。
“你……你行!”他指着夏缘的背影,手指头哆嗦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会气得七窍生烟,“夏缘,你别后悔!咱们走着瞧!”他狠狠地将手中燃烧过半的烟头摔在地上,踩灭,然后转身猛地拉开门,摔门而去,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走廊里久久回荡。
马卫国走到夏缘身边,低声提醒道:“夏主任,听说他叔叔很快就要调到国家部委了,当上实权人物。姜怀辉这小子心眼小,你这么得罪他,当心他给你穿小鞋,以后在台里处处为难。”
夏缘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她的手指依然在操作台上飞快跳动,精准地控制着每一个帧的切换。
“这段同期声,音量推到最大,我要老人的绝望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观众耳朵里!”
“这里,加个黑场,留白三秒。让观众有时间消化,去思考,去感受这份沉重。”
“字幕要大,要红!像血一样红!就用正楷,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写上他们的罪行!”
一夜无眠。当第一缕晨曦透过机房的窗户,洒落在夏缘疲惫却充满斗志的脸上时,那期承载着无数人希望与愤怒的《热点探访》终于剪辑完成。
第二天晚上八点,《热点探访》准时播出。没有冗长的铺垫,没有煽情的音乐,没有主持人高亢激昂的评论。只有冷峻得近乎残酷的镜头,晃动着、颤抖着的画面,以及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直击灵魂的控诉。整个星沙市,乃至整个芙蓉省,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第123章 这是诬陷,是针对父亲的阴谋
电视台的热线电话被打爆,红色的信号灯疯狂闪烁,此起彼伏,像是一场盛大的、预示着旧秩序崩塌的火树银花。省里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公安机关迅速出动,雷厉风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王经理”,连同他背后盘根错节的草台班子,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被连根拔起。夏缘,以一人之力,撬动了整个省的关注和正义。
风声,总是比文件跑得更快。
芙蓉电视台副台长姜世元,最近在圈子里很是春风得意。几场酒局下来,已经不止一个人听他含糊地提起,自己马上要动一动了,背后的“大佛”,是部委的陶副部长。他说得神神秘秘,只透露是通过陶部长家的“一位小姐”搭上的线,送了些“土特产”,事情就已经八九不离十。
这种捕风捉影的消息,在芙蓉省和京城的政治圈里,每天都在上演。大多数人听了,笑笑也就忘了。但说的人多了,听的人里,总有那么几个有心人。
陶培元是在一次部委内部的例行会议上,第一次感觉到不对劲的。
会议间隙,一位平素关系还不错的同僚端着茶杯走过来,状似无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开了句玩笑:“老陶,恭喜啊。听说你家闺女出落得是越来越能干了,都能替你分忧了。”
陶培元愣了一下。他只有一个儿子,陶斯民,哪来的闺女?
他以为对方在开玩笑,便也笑着回应:“老李,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浑话?我什么时候藏了个闺女,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那位李姓同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反应。他干咳了两声,打着哈哈:“嗨,可能是我听岔了,听岔了。最近耳朵不好使。”说完,便借口去续水,匆匆走开了。
陶培元看着对方略显尴尬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他是个在政治风浪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对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都极为敏感。老李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事情没有就此结束。
几天后的傍晚,陶培元家的单元楼里,大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刘奕英挎着帆布包走进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脸色比楼道里的水泥墙还要沉。
她换鞋的动作有些僵硬,忧郁地招呼道:“培元,” 她顿了顿,目光瞟向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丈夫,声音压得不算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我今天回娘家,听我弟说…… 外面都在传闲话。”
陶培元正用红铅笔在报纸上圈画着什么,闻言头也没抬:“什么闲话值得你脸色这么难看?” 他的声音带着老干部特有的沉稳,手上的铅笔在版面上顿了顿。
“说你要把芙蓉电视台的副台长姜世元调到部里来,” 刘奕英终于把鞋换好,走到沙发边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椅面,“还说……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姜世元是走了斯民的路子,给你送了厚礼。”
“姜世元?” 陶培元这才抬起头,眉头皱起,眼神里满是茫然。他把手里的报纸往茶几上一拍,“啪” 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盖跳了一下。“没有的事!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舒展的眉心拧成了疙瘩。上次老李说那话,当时他只当是捕风捉影,没往心里去。可现在刘奕英带来的消息,竟和那番话隐隐对上了 ,都沾着 “送礼” 的边,甚至把斯民也卷了进来。
这绝不是巧合。一股寒意顺着陶培元的后脊爬上来。他一生谨慎,从基层干到副部长,最看重的就是名声,视之为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今平白无故被泼上这样一盆脏水,而且是直指贪腐的致命指控,让他既愤怒又警觉。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正在暗中发酵的舆论围猎。
“斯民呢?” 陶培元猛地站起身,身上的中山装下摆微微晃动,“让他立刻回来一趟!我倒要问问他,到底在外面招惹了什么人!”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此时的陶斯民,正在单位办公室里对着一摞地方国企改革的调研报告发愁。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烟灰缸里攒着好几个烟蒂,台灯的光晕下,他的眉头拧得紧紧的。
突然,桌上的老式拨号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铃声刺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喂?” 他拿起听筒,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你现在立刻回家,马上!” 电话那头,陶培元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是陶斯民从未听过的严厉。
陶斯民心里 “咯噔” 一下,手里的钢笔 “啪嗒” 掉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渍。“爸,出什么事了?” 他急忙追问,可听筒里只剩下 “嘟嘟” 的忙音。
半小时后,陶斯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家门。推开房门的瞬间,客厅里凝重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让他呼吸一滞。父亲陶培元坐在红木沙发的主位上,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母亲刘奕英坐在一旁,眼圈泛红,手里攥着块手帕,不停地唉声叹气。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爸,妈,到底怎么了?” 陶斯民的心脏往下沉了沉,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陶培元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他,带着彻骨的寒意:“我问你,你最近是不是跟芙蓉电视台的姜世元有过接触?”
“姜世元?” 陶斯民愣了一下,使劲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可记忆里一片空白。他茫然地摇头:“没有啊,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 陶培元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失望和愤怒,“那外面为什么传得沸沸扬扬,说他通过你,给我送了十万块钱,想买个副司长的位置?”
“十万?!” 陶斯民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惊得倒退半步,后背 “咚” 地撞上了身后的花架,架子上的吊兰晃了晃,几片叶子落了下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八十年代末的十万块,对普通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 这是诬陷,是针对父亲的阴谋。
第124章 有人在设局
“爸,这绝对是假的!是诬陷!” 陶斯民急切地往前迈了两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姜世元,更不可能替人转交钱财!您了解我,我怎么会做这种败坏家风、触犯法律的事情?”
“我了解你,但外人不了解!” 陶培元猛地一拍沙发扶手,“腾” 地站了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而急促,“现在风言风语已经传开了,三人成虎,说的人多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你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人、不寻常的事?有没有人打着我们家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
陶斯民的脑子飞速运转,父亲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乱的思绪。打着陶家的旗号…… 招摇撞骗……
一个模糊的片段突然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大概三个月前,宋佳佳曾跑到他的单位找他,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阴阳怪气地说夏缘行为不检点,跟一个叫 “兰小姐” 的女人混在一起,经常出入高档饭店、舞厅,还对外宣称那个 “兰小姐” 是陶家的远房亲戚。
当时他只觉得宋佳佳是嫉妒夏缘,故意找茬闹事,心里厌烦得很,没听她把话说完就挥手让她走了。他了解夏缘的为人,温柔稳重,绝不是那种爱慕虚荣、行事轻浮的人。
可现在,父亲的质问和宋佳佳当初的那些话,在他脑海里诡异地重合了。
一个自称陶家亲戚的 “兰小姐”…… 一个根本不认识的 “姜世元”…… 一场针对父亲的行贿传言……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慢慢成型,让他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难道…… 有人在冒充陶家的人,故意接近夏缘?可夏缘怎么会跟这种人扯上关系?又或者,是有人刻意模仿夏缘的身份,再伙同那个假的 “兰小姐”,一起编织了这个骗局?
这个局的核心,是利用父亲的职位和名声。但他们的最终目标,真的是父亲吗?还是说,他们是想通过扳倒父亲这棵 “大树”,来彻底毁掉夏缘?
陶斯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险恶得多。
“爸,你让我想想…… 让我好好想想……”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件事,可能跟夏缘有关系。”
“夏缘?” 刘奕英一听到这个名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尖锐地叫了起来,猛地站起身,指着陶斯民的鼻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个狐狸精迟早要给我们家惹祸!斯民,我当初就劝你离她远点,你就是不听!被她灌了迷魂汤,连是非都分不清了!”
“闭嘴!” 陶培元厉声呵斥了妻子一句,眼神严厉。刘奕英被他吼得一哆嗦,委屈地坐回沙发上,眼圈更红了。陶培元转向儿子,语气凝重:“说下去,到底怎么回事?把你知道的都讲清楚。”
陶斯民定了定神,将三个月前宋佳佳来找他的经过,以及自己刚才的猜想,有条理地说了出来。他隐去了自己对夏缘的维护,只客观陈述事实和可能性 —— 有人在设局,这个局同时把陶家和夏缘都套了进去。
客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空气中回荡。陶培元重新坐回沙发,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重。他的眉头紧锁,眼神深邃,显然在飞速思考。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怒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锐利。
“如果你的猜测是真的,那对方的目的就极其险恶。”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们要的不只是钱,更是我的政治生命。一旦这顶贪腐的帽子扣实了,我这辈子就完了,咱们整个家也会跟着万劫不复。”
他看向陶斯民,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斯民,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我会通过组织渠道向上汇报,申请专门的调查小组来澄清事实、查明真相。你现在要做的,是立刻离那个夏缘远一点。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不准跟她有任何私下接触,也不准替她辩解。”
“爸!” 陶斯民急了,往前跨了一步,“如果这个局真的是冲着夏缘来的,那她现在才是最危险的!那些人既然能设下这么大的圈套,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卷进来而不管?”
“这是命令!” 陶培元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你现在是国家干部,不是冲动鲁莽的街头混混。你要对自己的政治前途负责,更要对这个家负责。如果你还认我这个父亲,就按我说的做。”
陶斯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父亲眼中的决绝堵了回去。他看着父亲那张写满疲惫和焦虑的脸,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他知道,父亲是为了保护他,保护这个家。可在他心里,夏缘的安全同样重要,甚至…… 更重要。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知道了,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点头只是权宜之计。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悄悄攥成了拳头。他不能听父亲的。他必须做点什么。他要去查,要找到那伙躲在暗处的骗子,要在他们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之前,把他们揪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立刻联系夏缘。他要提醒她,一张巨大的、充满恶意的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朝她撒了过来。
星沙市,南门口林家老宅书房。窗外华灯初上,将夜晚的城市描绘成一幅流动的光影画卷。夏缘正坐在办公桌前,台灯下,一份份厚厚的文稿安静地躺着,等待她的审阅。她纤长的手指轻柔地抚过纸页,眉宇间是惯有的沉静与专注。然而,这种宁谧在下一秒被骤然打破。
桌上的电话,带着一种刺耳的、不合时宜的急促振响起来。那串跳动的数字,赫然是京城号码。夏缘的心脏激烈跳动一下,如同被无形的手猛地揪紧。她拿起话筒,声音依旧平稳:“喂,你好。”
第125章 我从来都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夏缘,是我!”电话那头,陶斯民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急和喘息,仿佛是刚刚跑了很远的路,声线都有些发颤,不再是往日那个温和从容的京城公子。
“咯噔”一声,夏缘的心再次向下沉了沉,比刚刚更深更重。陶斯民很少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这不同寻常的焦躁,预示着有什么极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出什么事了?”夏缘轻轻蹙眉,语气却依旧平静,只是握着听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你现在说话方便吗?身边有别人吗?”陶斯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谨慎的探询。
“没有,你直说。”夏缘侧过身,面向窗外璀璨的夜景,语气里的冷静如同夜色般深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随后,陶斯民用最快、最简洁的语速,将近来京城里关于他父亲的谣言,以及他的猜测,全部倾泻而出。
“……夏缘,京城现在都在传,说我爸收受巨额贿赂,利用职权给人谋求私利。外面有个叫‘兰小姐’的女人,打着我父亲亲戚的名义,大肆敛财,许诺能帮人安排工作,晋升官职。现在传得很难听,已经有人向上面举报了……”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痛苦和愤慨,“我怀疑,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圈套,一个针对我爸的阴谋。他们最终的目的,是想把我父亲拉下马!”
夏缘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的手掌紧紧握住电话听筒,指尖感受着酚醛塑料冰冷的触感。一瞬间,脑海中掠过无数念头。
“兰小姐……”她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确认。眼前的夜景模糊了,记忆深处,一张带着嫉妒与怨恨,最终变得扭曲狰狞的脸庞,与某个模糊的身影,慢慢重合。
姜灵灵!那个在天门县时,与石陌城合谋,将原主推向绝望深渊的女孩。她竟然也到了京城,还用上了这么恶毒、这么熟悉陶家背景的手段!一股寒意从夏缘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对这种阴魂不散的恶意感到的冰冷。
“我爸让我不要再管这件事,更不要和你联系。”陶斯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执拗,“他说这件事牵扯太广,我掺和进去只会添乱,也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他越是这么说,我越觉得不对劲。夏缘,我觉得……我觉得他们最终的目标,可能不是我爸,而是你!”
夏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在外人的印象中,陶家是她在京城乃至整个华国政界最坚实的“靠山”,是她能在这片土地上无所顾忌地施展抱负的底气。一旦陶家倒台,夏缘与京城官场的连接便被彻底斩断。一个表面上无权无势,却坐拥巨富的年轻女人,在这个法制尚不健全的年代,会面临怎样的觊觎、怎样的危险,不言而喻。这绝非简单的政治斗争,而是一招釜底抽薪,要彻底摧毁她在京城的一切根基,甚至可能危及她的生命和自由!
好一招毒辣的连环计!他们是想把她变成一只失去保护的羔羊,然后任人宰割!
“夏缘?你在听吗?夏缘?”陶斯民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声音更加急切,带着无法掩饰的担忧和恐慌。
“我在听。”夏缘开口,声音却已冷静得像淬了冰,仿佛刚才的呼吸停滞只是陶斯民的错觉。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大脑在飞速运转,开始梳理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斯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父亲的决定是对的,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更不要自己去调查,以免打草惊蛇,也把自己牵扯进去,中了对方的圈套。”
“那你怎么办?”陶斯民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慌和不甘,“你一个人在外面,他们……他们摆明了就是要针对你,要置你于死地啊!”
“我?”夏缘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老宅院外车水马龙的街道,那些闪烁的霓虹灯,仿佛在她眼底深处,燃起了一簇幽暗而危险的火焰,熊熊燃烧。“斯民,你忘了,我从来都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沉吟片刻,她的声音变得更沉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果决:“要不这样,你帮我做一件事。用你最可靠的关系,帮我查一个叫‘于昌瑞’的男人,三十岁左右,以前在天门县教育局工作;另一个叫‘姜灵灵’的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星沙市人,查查她的家庭背景,特别是她父辈,是不是曾经在芙蓉省任职,和你的父亲有过交集。”
“你……你怎么知道……”陶斯民震惊了。他知道夏缘聪明,但他从未想过,夏缘竟然能如此精准地指出幕后黑手的名字。
“我猜的。”夏缘打断了他,不给他追问的机会,声音愈发凌厉,“别问为什么。记住,查到任何信息,都不要轻举妄动,立刻告诉我。另外,想办法稳住你父亲,告诉他,这件事我有办法解决,让他相信我,不要自乱阵脚,更不要急着去找组织澄清。对方既然设了这个局,就一定准备了后手,现在去澄清,只会越描越黑,反而让对方掌握主动权。”
她的语速极快,但每一句话都条理分明,逻辑严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魄力。电话那头的陶斯民,不自觉地被她的镇定所感染,原本慌乱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他发现,每一次遇到危机,夏缘总能比他更快地冷静下来,并且找到最核心的要害,那种从容和强大,让他感到心安。
“好,我马上去办。”他沉声应道,语气中再无之前的焦躁,只剩下对夏缘的信任和听从。
“注意安全。”夏缘最后叮嘱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第126章 一场猎杀游戏已经开始
书房里,电话筒被轻轻放回座机,发出细微的“咔哒”一声,瞬间,室内的所有声响都被吞噬,恢复了极致的安静。夏缘缓缓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清醒。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不过是寻常的问候。但如果有人能看到她的眼睛,就会发现,那里面平静的湖面之下,正搅动着足以掀翻一切的惊涛骇浪,那是愤怒,是杀意,更是蛰伏已久的野心即将爆发的信号。
姜灵灵,于昌瑞。很好。
她本想在芙蓉省安安静静地开创自己的事业,享受重生的自由与掌控。没想到,原身旧日的幽灵,那些被她遗忘的渣滓,竟然用这样一种方式,追到了她的面前,妄图毁掉她现在拥有的一切。
他们以为,毁掉陶家,就能毁掉她?他们以为,躲在暗处放冷箭,就能置她于死地?
太天真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们更不知道,夏缘真正的“靠山”,从来就不是什么即将退休的陶副部长,也不是任何外界能够撼动的人脉关系。她的靠山,是她自己,是她两世为人的智慧和格局,是她手中掌握的、足以让任何见不得光的人和事闭嘴的庞大财富,以及……那个远在太平洋彼岸,只听命于她一人的、庞大而神秘的林氏家族。
夏缘拿起电话,熟练地拨通了一个远在山姆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一个恭敬而沉稳的男声传来:“小姐。”是林家的全权法律顾问,杨少言。声音透过电波,带着一丝时差的清冷。
“杨律师,”夏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一桩最寻常不过的商业并购,“我需要你帮我办几件事。”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第一,立刻动用林家在亚洲的所有情报网络,给我查两个华国人,姜灵灵,于昌瑞。我要他们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资料,事无巨细,越详细越好。包括他们的社会关系,经济往来,以及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
“第二,派一个最顶尖的商业犯罪调查小组来华国。他们不需要露面,我只要他们找到那伙骗子所有‘生意’的资金流向,以及他们藏匿赃款的地点,越精确越好。”
“第三,帮我联系国际上最好的几家媒体,特别是那几家以深度调查报道和揭露腐败闻名的。告诉他们,我手里有一个关于跨国洗钱和官员腐败的大新闻,问他们感不感兴趣。尤其是涉及利用老干部名义欺诈敛财的丑闻,国际媒体应该会很有兴趣。”
电话那头的杨少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几个信息量巨大、且指向性极强的指令。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他一贯高效、冷酷的语气回答:“明白。三天之内,您要的资料会传真给您。调查小组二十四小时内出发,我会确保他们的安全和效率。媒体方面,我会亲自接洽,确保消息能精准触达,并最大化影响力。”
“很好。”夏缘言简意赅地挂断了电话。
她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夜幕已经彻底降临,城市的灯火在她脚下汇成一条璀璨的星河,而她,则如同这星河之上的一颗孤星,散发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一场猎杀游戏,已经开始。只不过,谁是猎人,谁是猎物,现在还言之尚早。姜灵灵,于昌瑞,你们想毁掉我的世界?那我就先一步,把你们赖以为生的、那个肮脏而黑暗的角落,烧成灰烬,让你们无处遁形!
星沙市。枫林宾馆一间豪华客房内,水晶吊灯的光芒被厚重的丝绒窗帘吸走大半,只在暗红色的波斯地毯上投下暧昧不明的光晕。空气里浮动着雪茄和白兰地的混合香气。
姜灵灵斜倚在真皮沙发里,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她今天穿了一件高卢国空运来的最新款连衣裙,V字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她精致的锁骨。她享受着此刻的氛围,一种大局已定的、属于胜利者的松弛感。
坐在她身边的男人,于昌瑞,正志得意满地切着雪茄。他比姜灵灵年长十岁,眼角已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里总是闪烁着精明和算计的光。“灵灵,还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提醒我夏缘跟陶家走得近,我还真想不到从陶斯民他老子身上下手。”
“那老东西看着一脸正气,屁股底下还不是一堆烂账。”姜灵灵嗤笑一声,呷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畅快的灼热,“夏缘那个贱人,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没有了陶家这棵树,我看她在芙蓉省还怎么混下去。”
姜灵灵的语气里淬着毒。这份恨意,并非一日之寒。从广播学院开始,夏缘就一直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乡下丫头能得到陶斯民的青睐?凭什么她写的那些东西能被捧上天?凭什么她能那么轻易地拥有自己汲汲营营追求的一切?
如今,她终于扳回一城。她和于昌瑞、钱落衡,以陶培元之名,行招摇撞骗之事,专钓那些急于升迁又苦无门路的地方官员,再通过“内部人士”向上面递交举报信。人证物证俱全,陶家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按照姜灵灵的猜想,夏缘和唐曜瑞那个雄心勃勃的“数字影像”项目,最大的启动资金很有可能就压在省里的一个专项扶持基金上。如果陶副部长被查,基金冻结,夏缘的宏伟计划,就会胎死腹中。其实她并不真正了解夏缘,所有的认知都停留在天门县那个乡下丫头夏招娣身上。
“那姓陶的小子还在到处奔走吧?”于昌瑞弹了弹烟灰,语气轻蔑,“我听说他昨天还去找了纪委的张主任,连门都没进去。”
“他能有什么用?一个活在象牙塔里的理想主义者。”姜灵灵的嘴角勾起,那笑容里满是快意,“他越是为夏缘奔走,陶家就陷得越深。我倒要看看,夏缘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能从这种死局里翻身。”
第127章 两颗即将被清扫出局的棋子
于昌瑞笑了,他凑过去,在姜灵灵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宝贝,你放心。她翻不了身。这个世界上,钱和权才是硬道理。她那点小聪明,在这种真正的风暴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搂住姜灵灵,感受着怀中温香软玉,心中一片火热。他仿佛已经看到,夏缘在芙蓉省的项目彻底崩盘,血本无归,狼狈地滚回天门县。而他,则可以趁机低价吞并夏缘的公司,顺便把那个技术看起来不错的唐曜瑞挖到自己门下。一箭双雕,名利双收。
于昌瑞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雪茄,吐出的烟雾缭绕上升,模糊了水晶灯的光。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棋手。他们不知道,在真正的猎人眼中,他们不过是棋盘上两颗即将被清扫出局的棋子。
京城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烟袋斜街的青石板路浸得发凉。檐角的残叶被晚风卷着,在昏黄的街灯下游荡,忽明忽暗,像极了此刻藏在暗处的人心。
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碾过青石板,轮胎与石缝摩擦出低沉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巷陌里格外清晰。车灯刺破夜色,照见墙角斑驳的苔藓与脱落的墙皮,最后停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口。巷口的老槐树张牙舞爪,枝桠在夜色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
陶斯民熄了火,发动机的轰鸣骤然停止,周遭的寂静瞬间将人包裹。他没有马上下车,后背陷在微凉的真皮座椅里,抬手捏了捏发紧的眉心。指腹触到皮肤下突突跳动的青筋,连日来的奔波与紧绷让他眼底积着挥之不去的红血丝。仪表盘幽绿的光映在他脸上,将疲惫刻进眼窝,也映出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像蒙着一层深秋的霜。
夏缘的电话还在耳膜里回响,那声音冷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 “今天降温” 般寻常。“去查一个叫于昌瑞的男人,还有他身边一个叫姜灵灵的女人。” 她的语速平稳,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要知道他们最近在跟谁接触,资金上有什么异常的流动。记住,不要通过你父亲的关系,用你自己的办法。”
他自己的办法。
陶斯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涩,舌尖尝到一丝咸意。这些年,圈子里的人提起他陶斯民,无不是 “陶家大少”“温室里的花”,仿佛他拥有的一切都是家族荫庇而来,顺风顺水得毫不费力。他们看不见,也不屑于看见,为了能真正站在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身边,不只是做她的依附,他在家族的光环之外,用了多少心思,踩过多少灰色地带,才织就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些人,是台面上的君子不屑结交的 “朋友”,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投机者,却也是此刻他唯一能依靠的力量。
推开车门的瞬间,深秋的冷风裹挟着巷子里的霉味与落叶的腐气灌了进来,像冰锥刺进衣领,让他打了个寒颤,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他拢了拢风衣的领口,目光投向巷子深处。
那里,一家没有招牌的茶馆挂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光晕在风里微微晃动,勉强照亮门前几级青石板台阶。门是老式的木板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低低的说话声。他推门进去,门轴发出 “吱呀” 一声老旧的呻吟,柜台后一个精瘦的男人立刻抬起头,三角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亮了亮,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哟,这不是陶公子吗?稀客稀客啊,快里面坐?”
“猴三,” 陶斯民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柜台前,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了过去,信封落在木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帮我查两个人。”
被称为猴三的男人,枯瘦的手指像鸡爪一样搭上信封,轻轻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他没看里面的钱,反手拉开柜台下的抽屉,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您吩咐,陶公子尽管说。”
“于昌瑞,以前在芙蓉省天门县教育局工作,现在做进出口生意。” 陶斯民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还有姜灵灵,她父亲是省建委的副主任,姜卫国。”
猴三记下的手猛地一顿,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抬眼看向陶斯民,三角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些审慎:“陶公子,于昌瑞这个人我知道,最近几年在南边做得风生水起,听说跟不少大人物走得很近,手眼通天得很。”
“我知道。” 陶斯民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淬了冰,“所以我才来找你。我要知道他们最近一个月所有不寻常的会面,见了谁,在哪见的,聊了什么。还有,每一笔超过五万块的资金往来,来源是什么,去向哪里,特别是跟海外账户有关的。另外,”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霾,“这次举报我父亲的信,是从什么渠道递上去的,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
猴三的脸色彻底严肃起来,他收起了脸上的谄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边缘。他明白,这不是一单普通的生意,这是在老虎嘴里拔牙,在刀尖上挖食。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价钱……” 他迟疑着开口。
“事成之后,再加一倍。” 陶斯民看着他,眼神锐利,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要三个东西:快,准,干净。不能留下任何跟我有关的痕迹。”
猴三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是在掂量这件事的风险与回报,最后缓缓点了点头,将那张写着名字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贴身的口袋,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颗定时炸弹。“三天。三天后这个时间,我在这里等你。”
陶斯民转身离开茶馆,木板门在他身后 “吱呀” 一声合上,将里面的昏暗与暧昧隔绝。他重新坐进冰冷的车里,座椅残留着他离开时的余温,却很快被寒气侵蚀。他发动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却没有立刻开走。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巷子口的灯笼在风里摇曳,光影忽明忽暗地映在他脸上,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寒风掏走了什么。
第128章 她的手段完全不同
陶斯民知道夏缘很强,比他见过的任何男人都强。她冷静、聪慧、有手腕,仿佛没有什么能难倒她。但这一次,对手不是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而是盘踞芙蓉省多年的地头蛇,背后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权力关系,那些人狠辣、贪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夏缘一个弱女子,真的能应付吗?
太平洋彼岸,山姆国旧金山。
林氏集团总部的顶层,整层楼都灯火通明,像黑夜里的一座灯塔。杨少言的办公室占据了顶层最好的位置,落地窗外是旧金山繁华的夜景,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却丝毫照不进办公室里的冰冷。他的团队,由全球顶尖的律师、会计师和前情报人员组成,此刻正各司其职,在巨大的办公区域里忙碌着,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低声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高速运转的气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杨先生,查到了。” 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放下手中的电话,转过身快步走到杨少言办公桌前,递上一份打印好的报告,“于昌瑞在巴拿马有一个离岸公司,通过开曼群岛、列支敦士登、瑞士、星加坡四个国家的五家空壳公司层层控股,股权结构复杂,隐蔽性极强。过去三个月,有总计超过一千三百万美元的资金汇入该公司账户,资金来源最终追溯到东南亚的一个地下赌场,负责人是外号‘鬼手’的华裔商人。”
“锁定资金流。” 杨少言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我要看到每一分钱的最终去向,哪怕是花在一杯咖啡上,也要有记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办公区域里忙碌的众人,又问:“姜灵灵的线呢?她的父亲,姜卫国,省建委副主任,有没有实质性的突破?”
“有的,杨先生。”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干练的女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资料,“去年,星沙国棉三厂因为经营不善面临破产清算,姜卫国利用职务之便,提前将工厂即将出让的内部消息泄露给了于昌瑞,让他得以用低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拿下了这个厂,包括厂区的土地使用权。作为回报,于昌瑞将工厂旧址开发成商业综合体的项目中,价值近千万的装修工程分包给了姜灵灵的堂兄姜涛。我们找到了当时那个负责传递消息的中间人,他叫王坤,因为担心东窗事发,已经移民山姆国,现在住在洛杉矶。我们的人找到了他,并且…… 掌握了他挪用公款的证据,他很乐意跟我们‘聊一聊’,已经签署了证词。”
“很好。” 杨少言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把所有证据链整理成详细报告,分发给律师团队,让他们做好随时应诉的准备。另外,关于于昌瑞洗钱的证据,挑出最核心、最有冲击力的部分,做成简洁明了的版本,匿名发送给《远东经济评论》和《华尔街日报》的几个老朋友。标题就叫 ——‘官员与跨国犯罪集团:一条被隐藏的黑色产业链’。”
“明白。” 女人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杨少言端起桌上的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他却毫不在意,轻轻抿了一口。他脑中不禁浮现出夏缘的容貌——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韧劲。
他跟在林素鸢女士身边超过二十年,见识过无数次惊心动魄的商战和残酷的家族倾轧。那些手段,或阴狠,或毒辣,或明争,或暗斗,但都遵循着某种约定俗成的规则。可这位年轻的 “小姐”,夏缘,她的手段完全不同。
夏缘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急躁的报复,甚至没有亲自露面。她只是冷静地坐在风暴的中心,轻轻拨动了几个电话,然后,一个遍布全球的、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就为她启动了。她精准地指出了敌人的名字和要害,然后便安静地等待着这台机器将他们一点点碾成粉末。
她不像是在复仇,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式的清除。精准、高效、冷酷,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丝情绪的外露。
杨少言的手指划过冰冷的杯壁,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预感。他觉得,林家的未来,或许会比林素鸢女士预想的,还要更加…… 波澜壮阔,也更加凶险。而这位年轻的小姐,将会是掀起这一切波澜的核心。
两天之后,一份长长的传真在凌晨三点抵达了夏缘的书房。传真机 “嗡嗡” 的运转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张张纸缓缓滑出,上面是两份详尽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报告。姜灵灵,于昌瑞。他们的人生轨迹,从出生那一刻起,到上学时的成绩单、工作后的履历、私下的爱好、交往的人脉,甚至昨晚在哪个酒吧喝了哪一款白兰地,都被清晰地记录在案,没有一丝遗漏。
夏缘坐在办公桌后,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职业套装,脸上没有丝毫倦意。她拿起那些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将关于姜灵灵父亲姜卫国利用职权为于昌瑞输送利益,以及于昌瑞通过地下赌场洗钱的核心证据链单独抽出来,重新放进传真机,发给了陶斯民,并附上一句话:“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起来。夏缘静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虚空。这盘棋,她布下了两步,一步阳谋,一步绝杀。一步放在光天化日之下,是针对全国范围内假冒部委名义诈骗案的收网行动;一步藏在幽深晦暗之中,是借助媒体和法律,彻底摧毁于昌瑞和姜卫国的利益链条。
不久,全国各地的公安、经侦部门已经接到了秘密指令。一场席卷全国的收网行动,正在悄然展开。
第129章 就任芙蓉电视台副台长
星沙市。法国梧桐的枯叶在风里打着旋,贴在芙蓉电视台红砖楼的墙根,像褪下的旧衣。三辆挂着民用牌照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办公楼后巷,车门打开,几名身着警服的男子挺拔而立,衣领上的国徽泛着冷光。
姜世元的办公室在三楼西侧,宽大的木窗正对着院里的香樟树。他坐在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红塔山,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张烫金的 “司局人选推荐表”。窗外的枯叶敲打着玻璃,他却浑然不觉,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笑意,指尖在 “姜世元” 三个字上轻轻摩挲。再过一周,部委就要公布新的副司处长人选,只要那位 “陶副部长” 点头,这个位置就稳了。他想起三天前在枫林宾馆包间里,钱落衡递来的那份盖着 “绝密” 印章的文件,还有那句 “姜台长,陶部长说了,你的事包在他身上”,胸腔里就像揣了团暖火,连窗外的寒意都淡了几分。
“咔嚓,吱呀 ——”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姜世元收起笑意,惊讶地抬起头,沉声问道:“干什么?”
进来的是三名警察,领头的人亮出证件,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姜世元,我们是省公安厅刑侦大队的,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配合。”
姜世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手里的红塔山掉在地上,滚到办公桌底下。他猛地站起身,办公桌被撞得发出 “哐当” 一声响:“你们搞错了吧?我是电视台副台长,你们凭什么传唤我?”
“凭你涉嫌行贿受贿,为谋取不正当利益向诈骗团伙输送财物。” 警察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上前一步亮出手铐。
冰冷的金属触感扣上手腕的那一刻,姜世元如坠冰窟。他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之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不…… 不可能!我没有行贿!钱落衡他们是中枢来的,你们不能乱抓人!” 他想挣脱,却被警察稳稳按住,挣扎间,桌上的推荐表被风吹到地上,与枯叶一起蜷缩在角落。
审讯室里没有窗,白炽灯的光惨白刺眼,照得于昌瑞、姜灵灵、钱落衡三人脸色发青。铁证摆在面前:伪造的中枢办公厅文件、银行转账记录、枫林宾馆的消费凭证等。
“我们只是想赚点钱,” 于昌瑞耷拉着脑袋,声音嘶哑,“没想到姜世元这么急着升官,一骗就上当。”
姜灵灵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与陶培元的关系是我们编的,那些身份也是假的…… 我们收了 姜世元十万,答应帮他运作副司长的位置。”
钱落衡则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都怪我贪心,以为能蒙混过关,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
三人的供词如同一把把重锤,敲碎了姜世元最后的侥幸。当警察把供词副本放在他面前时,他瘫在审讯椅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十万…… 我的副司长职位……”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芙蓉电视台。第二天一早,办公楼里弥漫着压抑的议论声。茶水间里,有人捧着搪瓷缸子,压低声音说:“真没想到姜副台长这么糊涂,居然被诈骗团伙骗了还行贿。”
“之前看他春风得意的样子,还以为真要高升了,没想到栽这么大跟头。”
角落里,姜怀辉缩着肩膀,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尘土。他昨天还在编辑部里耀武扬威,指着夏缘的鼻子说 “我叔马上就要高升了,你这个破选题再敢顶撞我,就让你卷铺盖走人”,现在却连头都不敢抬。想起之前仗着叔叔的权势,不断刁难夏缘,还在背后散布她 “野心勃勃、不择手段” 的谣言,他就浑身发紧,生怕夏缘现在找上门来。
而夏缘此刻正在办公室整理《热点探访》的往期节目素材。桌上放着上期做的 “聚焦农村非法集资乱象”,节目播出后引起了全省范围的整改,广电厅领导还特意批示表扬了她的 “敏锐洞察力和社会责任担当”。同事们路过她的办公室,眼神里满是敬佩,之前被姜怀辉压制的不满,此刻都化作了对夏缘的认可。
三天后,省广电厅的紧急会议在顶楼会议室召开。长条会议桌旁,各位领导面色严肃。
“姜世元的位置不能空着,必须找个能扛事的人来分管业务。” 赵厅长敲了敲桌子,目光扫过众人,“我提议夏缘同志,她的能力、品格大家有目共睹,《热点探访》在她手里做得风生水起,而且她清白正直,没牵扯任何问题。”
“我同意,” 一位老领导附和道,“夏缘同志虽然年轻,但做事稳重,上次处理工厂污染的选题,既敢揭露问题,又能把握分寸,很难得。”
有人犹豫了一下:“她资历会不会太浅?”
杨云志台长立刻接过话头:“资历是熬出来的,但能力不是。夏缘同志进台以来,每一个选题都做得扎实,团队管理也有一套,她手下的人都服她。而且这个时候,清白和担当比什么都重要。”
会议室里没人再反对,几乎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说:“同意提名夏缘。”
任命文件下来的那天,阳光格外好。杨云志台长亲自把文件送到夏缘的办公室,宽敞明亮的房间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映得文件上的字迹格外清晰。
夏缘站起身,双手接过文件,指尖触到微凉的纸张,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她翻开文件,目光扫过 “任命夏缘为芙蓉电视台副台长” 那一行字,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夏副台长,” 杨台长慈祥地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电视台的未来,就看你们年轻人的了。现在台里刚经历这么大的事,人心需要稳定,节目质量不能降,你肩上的担子重啊。”
夏缘抬起头,眼神平静而深邃,像秋日里望不到边际的湖泊,蕴藏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深意。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请台长放心,我定不负所望。”
第130章 几个大老板联合起来成立了“影音联盟”
杨云志台长离开之后,办公室里再次归于沉寂。夏缘将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正准备起身到饮水机旁倒杯水,润一润因长时间思考而有些干涩的喉咙,办公桌上的电话却在此时突兀地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安静,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夏缘微微蹙眉,随即走过去接起电话:“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男声:“是我。”
这声音如同春日清泉,瞬间驱散了夏缘眉宇间的倦色。她精神一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这是陶斯民的声音。她知道,他向来稳重自持,此刻声音中透出的疲惫,必是因为某种巨大的压力。
“祝贺你当上副台长。”陶斯民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笑意,仿佛能隔着电话感受到她的喜悦。他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或者说,在京城权力交织的圈子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秘密可言。
“谢谢。”夏缘轻声回应,这两个字,听起来太轻,太疏离,几乎不足以承载她此刻心中复杂的情绪。但她能说什么呢?是感谢他这些年不动声色的扶持?还是感谢他总能在关键时刻带来信息?这些深藏于心底的感激,在言语面前总是显得苍白无力。
“跟我客气什么。”陶斯民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宠溺。随即,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像拉紧的弓弦,带着一股沉重的力量,瞬间将轻松的氛围驱散,“不过,有个消息你得注意。听说江浙沪一带,有几个大老板联合起来了,成立了一个什么‘影音联盟’。带头的是魔都那个做飞燕收录机的,叫江城。他们准备与索尼合作,推出售价只要一千八百八十八的Vcd影碟机。”
“一千八百八十八。”夏缘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底深处掠过一道寒光。这个数字,像一把尖刀,瞬间刺破了她精心构筑的市场防线。
此刻,华国Vcd市场均价还在三千以上。万象Vcd一代凭借其卓越的性能和稳定性,以及两千一的售价,已经是市场上公认的“性价比之王”。而这个所谓的“影音联盟”,竟然要将价格压到一千八百八十八!这简直是自杀式的袭击,是要直接把原本就暗流涌动的价格战,瞬间拖入血腥的绞肉机阶段。价格战,比她预想的,来得还要凶猛,还要快。难怪索尼要与新世纪科技交叉授权,原来打的是搅乱市场的目的。
“知道了。”夏缘的声音冷了下来,如同骤然降临的寒冬,不带一丝温度。“让他们卖。”
“什么?”陶斯民以为自己听错了,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一千八百八十八,这个价格已经击穿成本线了!如果他们真能量产,万象Vcd的市场份额会被瞬间吃光,甚至可能血本无归!”他的焦急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从电话线里溢出。
夏缘的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而讽刺的弧度,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们量产不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冷酷,仿佛早已看穿了对手的底牌,“就算量产了,那也是工业垃圾。”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Vcd核心部件的成本数据。解码芯片现在的进货价都在六十美元左右,再加上机芯、外壳、电路板、人工、渠道……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千八百八十八,简直是个天方夜谭的数字。除非,他们用的是拆机件,或者是次品芯片。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产品质量的巨大风险。
通话结束前,陶斯民还是不放心地提醒夏缘要认真对待,担忧的情绪几乎无法掩饰。夏缘则不以为然地应允,她的语气听起来波澜不惊,但眼底深处,已经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焰,那是猎人锁定猎物时特有的、冷酷而锋利的杀意。
一九八九年四月十六日,星期天。星沙市的天空格外晴朗,春日的阳光透过新世纪公司办公室的落地窗,将室内照得明亮而温暖。夏缘本想趁着休息日,安静地在新世纪公司里查看万象Vcd的销售报表,评估市场走势。她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中的笔在报表上划过,计算着盈亏,眼神专注而冷静。
然而,这份宁静只维持了短短半小时。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猛地推开,巨大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震得夏缘手中的笔都差点滑落。没有任何敲门声,这种粗暴的闯入方式,让她眉心微蹙。能在这个时候,以如此焦急的姿态硬闯进来的,整个新世纪公司,只有一人——负责销售的副总,刘树翔。
“夏董!乱了!全乱了!”老刘此刻顾不得任何礼仪,他满头大汗,额前的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西装外套歪斜,仿佛刚从一场混战中脱身。他迈着踉跄的步子冲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急促地喘息着,将混乱的消息一股脑儿倾泻而出,“江城那帮孙子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就在刚刚!一千八百八十八!现货!他们承诺现货!!”
夏缘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清澈的眸子中掠过一丝不悦。她看着老刘那张因为惊慌而显得扭曲的脸,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老刘滚烫的焦虑:“慌什么。”
老刘的身形猛地一僵,焦躁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静生生遏制。他咽了口唾沫,指着楼下方向,声音带着哭腔:“经销商都在楼下吵翻天了!有人还要退货!说我们万象第一代Vcd卖两千一是在吸血!骂我们是黑心商人!”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焦急地直拍大腿,“夏总,咱们得降价啊!哪怕降到一千九,哪怕不赚钱,也得先把市场守住!不然这帮人真能把咱们厂子给拆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绝望,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万象Vcd的末日。
第131章 “影音联盟”的产品发布会
夏缘没有回应,只是缓缓站起身。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尽管隔着厚厚的玻璃,楼下隐约传来的喧闹声,依然带着一丝混乱与躁动。那是经销商们激烈争吵,甚至有些怒不可遏的叫嚷声。那一群挥舞着钞票和合同的经销商,此刻在夏缘眼中,像极了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旦嗅到利润的诱惑,便会群起而攻之,毫不留情。夏缘的眼神冷厉如刀,她没有丝毫迟疑,冷声道:“不降。”两个字,掷地有声,带着不可撼动的决心。
老刘彻底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结结巴巴地问:“不……不降?那咱们等死吗?江城手里握着飞燕收录机的渠道,铺货速度比我们快得多!再加上这个价格,我们根本没有活路啊!”他急得团团转,双手无措地比划着。
“老刘。”夏缘转过身,背光而立,窗外刺眼的阳光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让她的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然而,那双漆黑的眼眸,却亮得吓人,如同黑夜中两颗最亮的星辰。“你去告诉楼下那帮人,想退货的,现在就签合同,原价退回。我不拦着。但是,退了货的,这辈子别想再拿新世纪的一颗螺丝钉。”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夏董!”老刘的表情如同见了鬼一般,他完全不明白夏缘的意图。这不仅是放弃市场,更是得罪经销商!
“去。”夏缘没有任何解释,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带着强大的压迫感,不容置疑。
老刘咬着牙,狠狠跺了一下脚,心中虽然万般不解,却也不敢违抗。他转身,带着一肚子的焦虑与不甘,猛地摔门而去,门框都跟着颤抖了几下。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夏缘一个人,如同孤立的岛屿。她重新坐回椅子上,面色平静,没有丝毫的慌乱。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那是唐曜瑞昨晚连夜送来的“验尸报告”,对象正是江城那个所谓的“影音联盟”即将上市的样机。
夏缘抽出那几张写满密密麻麻数据的纸,指尖在“散热设计”那一栏停顿了两秒。那几个触目惊心的红字,如同预言,早已注定了对手的命运。
“一千八百八十八……”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愉悦,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在她指间发出清脆的裂响,仿佛预示着某种即将到来的破碎,“买回去的不是影碟机,是定时炸弹。”
三天后,京城饭店,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香槟塔堆得半人高,水晶吊灯折射出流光溢彩,将整个大厅装点得奢华而浮华。“影音联盟”的产品发布会正在这里隆重举行。
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连成一片,如同密集的雨点,预示着一场商业风暴的来临。江城穿着一身并不合体的宽大西装,那西装的剪裁明显不适合他的身形,但他此刻却顾不得这些。他满面红光,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麦克风前。他手里高高举着那台银灰色的“飞燕”Vcd样机,姿态夸张,仿佛不是举着一台电器,而是举着一座沉甸甸的奖杯,宣示着自己的胜利与荣耀。
“我们要做的,就是打破暴利!让老百姓都买得起Vcd!”江城慷慨激昂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煽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情绪。
台下掌声雷动,喝彩声此起彼伏,仿佛都在为这场“影音革命”摇旗呐喊。由于是与索尼合作,获得新世纪科技公司授权,“飞燕”Vcd可以正大光明地在电视台打广告,所以众多经销商前来捧场。
宋佳佳坐在第一排的贵宾席上,手里优雅地摇晃着红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中轻荡,映衬着她此刻内心的得意。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那是她从香江带回来的新款,华贵而典雅,衬得她肤白如雪,高贵得像一只优雅的天鹅。她看着台上风光无限的江城,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眼底深处更是闪烁着扭曲的快意。
夏缘完了。宋佳佳在心中得意地想。
这次“影音联盟”的背后,除了江浙沪的资本推波助澜,更有她宋佳佳的影子在暗中操盘。她动用了父亲在行业协会的深厚关系,为江城一路大开绿灯,甚至不惜压下了几份关于产品质量的检测报告。在她看来,只要能把夏缘那个贱人踩在脚下,这点违规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赢,一切手段都是合理的。
“佳佳,看来这次万象是翻不了身了。”说话的是刘奕英,陶斯民的母亲。她今天也被宋佳佳请来撑场面。刘奕英端着酒杯,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虽然陶斯民一直不肯松口,执拗地不愿与宋佳佳更进一步,但在刘奕英心里,宋佳佳才是她唯一的儿媳妇人选,也只有宋佳佳这样家世背景的女人,才配得上她的儿子。
“阿姨,商场如战场。”宋佳佳抿了一口红酒,猩红的液体在唇边留下诱人的痕迹。她眼神流转,带着一丝自信与狠辣,“夏缘虽然有点小聪明,但毕竟底子薄。这次价格战一打,她的资金链肯定断裂。到时候,新世纪科技就是个空壳子,任人宰割。”
刘奕英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快的快意:“那种小门小户出来的野丫头,早该认清现实了。斯民也就是一时被她迷了眼,总有清醒过来的时候。”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夏缘的不屑。
正说着,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发出一声闷响。原本热闹喧嚣的会场,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门口。
陶斯民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发布会要求的正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风尘仆仆,仿佛是刚从长途跋涉中归来。他的脸色有些难看,眉宇间凝结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第132章 这个价格太有诱惑力了
宋佳佳眼睛一亮,仿佛黑暗中看到了希望。她放下酒杯,姿态优雅地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惊喜的笑容:“斯民!你来了!”
陶斯民却仿佛没有看到她一般,径直越过她,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索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台上那个志得意满的江城身上。他的眼神冰冷,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锐利,仿佛要将江城生吞活剥。
“斯民?”宋佳佳被彻底无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她感到一丝难堪,随即伸手去拉他的袖子,语气带着一丝讨好和困惑,“你怎么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怎么这么……”
“大喜?”陶斯民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在他的胸腔里翻滚,“宋佳佳,你知不知道江城这批机器用的什么解码板?你知不知道这批货的真实质量?”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宋佳佳那张精致而无辜的脸。
宋佳佳一愣,随即无所谓地笑了笑,眉眼间带着一丝轻蔑:“什么板子重要吗?重要的是价格。只要便宜,老百姓就买账,这是市场规律!”
“那是cL480的阉割版!散热根本没做处理!”陶斯民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巨大的愤怒,“你为了整垮夏缘,连这种劣质产品都敢推上市?你知不知道这是在砸整个行业的锅!你这是在消费老百姓对电子产品的信任!”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宋佳佳,仿佛要将她看穿。
宋佳佳被他的眼神刺痛了,被那份指责和怒火烧得脸颊发烫。又是夏缘!为什么这个男人,无论何时何地,眼中心里都只有那个女人!“陶斯民!”她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提高了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引得周围宾客纷纷侧目,“你搞搞清楚!现在赢的是我们!市场认的是销量!夏缘的万象这几天一台都卖不出去!这就是现实!你还要护着她到什么时候?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周围的宾客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刘奕英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她没想到陶斯民会在这里当众翻脸。
陶斯民闭了闭眼,努力平复自己内心的狂怒。他知道,跟现在的宋佳佳讲不通道理,嫉妒已经彻底扭曲了她的心智,让她面目全非。
“好。”陶斯民点点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不带丝毫感情,“那你就祈祷这批机器别炸吧。否则,你和江城,都会万劫不复。”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履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你站住!”宋佳佳气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她不甘心就这样被他彻底无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
但陶斯民头也没回,决绝的背影在水晶灯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孤寂。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宋佳佳眼底的怨毒像疯长的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住她整个心房。夏缘,陶斯民,你们给我等着!走着瞧!等夏缘破产那天,我看你陶斯民还会不会这么硬气!她捏紧了酒杯,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星沙市。新世纪科技公司技术部,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焊锡的特殊气味,各种线路板、仪器设备堆满了工作台。唐曜瑞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脸上沾着油污,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拿着电烙铁。他此刻像个疯子一样,在解剖台上那台被拆得七零八碎的“飞燕”Vcd旁边转圈,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审判。
“太粗糙了!简直是对电子工程学的侮辱!”他指着解剖台上那台可怜的“飞燕”Vcd,气得浑身哆嗦,唾沫星子都飞溅了出来,“夏总,你看!这就是个定时炸弹!电源模块和解码板挨得这么近,中间连个隔热层都没有!只要连续播放两小时,机内温度就能飙到七十度!芯片必烧无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愤怒与不屑溢于言表。
夏缘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她此刻的表情。她的神色平静得像个局外人,仿佛唐曜瑞口中的“定时炸弹”与她毫无关系。
“良品率呢?”她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语气平淡得几乎是在询问天气。
“良品率?”唐曜瑞冷笑一声,眼中充满了嘲讽,“这种设计,出厂能亮机就算良品!到了用户手里,寿命撑死一个月!如果是南方潮湿天气,半个月都悬!根本就是一次性产品!”
“那就够了。”夏缘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报纸,摊在桌上。报纸的头版头条,赫然是江城在发布会上举着机器的照片,旁边标题醒目:《影音革命!一千八百八十八,Vcd进入寻常百姓家!》巨大的数字“一千八百八十八”像一个诱人的陷阱,引诱着无数人跳入。
“唐博士,准备一下。”夏缘的手指,轻轻在那醒目的“一千八百八十八”上点了点,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三天后,我们给这位‘革命者’送份大礼。”
唐曜瑞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夏缘:“什么大礼?”他预感夏缘不会坐以待毙,但具体会如何反击,他却猜不透。
夏缘抬起头,露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唐曜瑞背脊发凉的算计与从容。
“一场全城直播的‘烧机’表演。”她的声音轻描淡写,却带着某种残酷的预示。
这三天,对于江城来说,是如同置身天堂般的梦幻。
“飞燕”Vcd一经上市,瞬间引爆了整个华国市场。各大百货大楼的家电柜台前,排起了蜿蜒的长龙,人潮涌动。手里挥舞着钞票的人们,像疯了一样抢购,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抢不到那台“改变生活”的Vcd。一千八百八十八,这个价格太有诱惑力了,它击碎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让理智在狂热面前土崩瓦解。
第133章 这哪是影碟机这是电炉子
与“飞燕”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万象Vcd的柜台前门可罗雀,销售员们垂头丧气,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隔壁同行们那得意洋洋、嘲讽意味十足的眼神。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无奈与绝望。
江城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上涨的销售报表,笑得合不拢嘴,肥厚的脸颊上的肉都跟着颤抖。他手中香槟杯里的气泡不断升腾,如同他此刻膨胀的野心。
“夏缘啊夏缘,任你才华横溢,在资本和价格战面前,也不过是只蝼蚁。”他得意地自言自语,仿佛已经看到了夏缘的败局。
他给宋佳佳打了个电话报喜。电话那头,宋佳佳的声音也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快意:“江总,趁热打铁,让工厂加班加点!我要在一个月内,把万象Vcd彻底挤出市场,让夏缘血本无归!”
“没问题!我已经让工人三班倒了!只要芯片跟得上……”江城豪气万丈地回应着。
他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又一次被猛地撞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又是那个熟悉的场景,只不过这次主角换成了江城的秘书。
“江总!不好了!”秘书脸色惨白,呼吸急促,手里紧抓着一部老式的大哥大,语气带着哭腔,几乎要晕厥过去,“百货大楼那边打起来了!”
江城皱眉,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抢货抢打起来了?那是好事啊,叫保安维持一下秩序,别影响了生意。”在他看来,越是抢得凶,就越说明产品畅销。
“不是抢货!”秘书带着哭腔,几乎要跪倒在地,“是退货!有人拿着机器在柜台闹事,说机器才看了一部电影就冒烟了!还要打人!百货大楼的经理都快哭了!”
江城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冒烟?怎么可能?是个例吧?是不是他们操作不当?”他试图自我安慰。
“一开始是一个,后来……后来排队退货的人比买货的人还多!而且……”秘书吞了吞口水,眼神惊恐地看向江城,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而且万象Vcd的人在广场上搭了个台子,说是要搞什么……‘鉴宝大会’!”
京城百货大楼前的广场,此刻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黑压压的一片。不过,人们并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来,而是为了看一场热闹、一场奇观。
广场正中央,赫然搭起了一个简易却坚固的高台。台上摆着两张桌子,左边放着一台崭新的万象Vcd,右边则是一台刚刚从经销商手里回收来的、冒着热气的“飞燕”Vcd。两台机器都分别连接着旁边巨大的彩色电视机,屏幕上正在播放同一部电影——吴宇森导演的《英雄本色》,小马哥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周润发英姿飒爽的身影在屏幕上闪烁,此刻却无人有心思欣赏。
陈谦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剪裁合身,衬托得他身姿挺拔如松,气场全开。他站在台中央,手里拿着麦克风,沉着冷静地注视着台下的人群。虽然是初夏,但正午的太阳还是毒辣,炙烤着大地。他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从容与自信。
“各位父老乡亲!”清亮的声音通过大功率音响,传遍了整个广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陈谦身上,好奇、怀疑、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敌意。
“这几天,大家都在讨论一千八百八十八的Vcd。都在说,万象黑心,万象暴利。”陈谦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充满怀疑、好奇,甚至带着敌意的眼睛。他没有回避,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真诚而有力。
“今天,我不辩解。我只做一件事——让事实说话。”他一挥手,动作果断而有力。
唐曜瑞带着两个技术员走上台,他们手里拿着测温枪、螺丝刀,还有几块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的生肉。
生肉?台下立刻发出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人们交头接耳,完全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把戏。
“这是干什么?烤肉啊?”有人小声嘀咕着,引得旁边的人发出一阵低笑。
“就是,搞什么玄虚!”另一个人不耐烦地喊道。
陈谦没理会台下的喧嚣,只是平静地指了指那台正在运行的“飞燕”Vcd。
“这台机器,从今天早上开始,已经连续播放了两个小时。现在,请大家看好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强大的魔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唐曜瑞走上前,神色严肃。他当众拧开了“飞燕”Vcd的外壳螺丝,动作娴熟而精确。盖子掀开的一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扑面而来,甚至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像是某种东西被烧焦了。摄像机立刻推了上去,将机器内部的情况清晰地捕捉,画面同步传输到旁边的大电视机上,让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里面的电路板上,几个关键的元件已经被烤得发黑,甚至有些许变形。唐曜瑞随即把那块生肉片,小心翼翼地贴在了解码芯片的散热片位置。
“滋啦——”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那是脂肪接触高温物体时发出的声音。白烟冒起,带着一股混杂着肉香和焦糊味的怪异气息。那块肉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卷曲,最终散发出阵阵烤肉的香气。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大屏幕上发生的一切。
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天哪!那是烤肉吗?”有人捂住了嘴,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温度得多高啊?要是家里小孩摸一下,那还得了?”一位母亲惊恐地抱紧了身边的孩子。
“这哪是影碟机,这是电炉子啊!买回家是放电影还是烤肉啊?”
第134章 “影音联盟”的顾客瞬间倒戈
陈谦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他再次举起麦克风,声音清晰而冷冽:“这就是所谓的一千八百八十八。省去了散热模块,使用了劣质解码板。它确实便宜,但它的代价,是安全隐患,是极短的寿命。这根本不是影碟机,而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危险品。”
他转身,指向另一边的万象Vcd。同样播放了两个小时的机器,此刻依然安静地运行着。
唐曜瑞再次掀开盖子。内部结构工整,巨大的铝合金散热片覆盖在芯片上,一切井然有序。测温枪一打:四十二度。正常的、安全的工作温度。
“万象第一代Vcd,两千一百块。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我们卖的不是机器,是良心,是安全,是长久的陪伴。”陈谦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激起千层浪花。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让开!都让开!”宋佳佳带着几个保安,气急败坏地挤了进来,她的脸色铁青,眼底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怨恨和慌乱。
她看着台上那块已经半熟的肉片,脸孔扭曲得有些狰狞,如同恶鬼。
“陈谦!你这是恶意诽谤!你这是不正当竞争!”宋佳佳冲到台下,指着陈谦的鼻子,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大骂,“你故意破坏我们的机器!我要告你!”
陈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怜悯和轻蔑,像看着一个跳梁小丑。
“宋小姐。”陈谦关掉了麦克风,但他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到了宋佳佳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这台机器,是我让人刚才在百货大楼的柜台现买的,发票还在。如果你觉得我在破坏,大可以把你库房里的机器随便拿一台出来,我们当场再测一次。”
宋佳佳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她不敢。她当然知道那批机器是什么德行,知道那所谓的“低价”是用何种劣质材料堆砌而成。
“怎么?不敢?”陈谦冷笑一声,重新打开麦克风,面向全场,声音再次变得洪亮而有力。
“我知道,很多乡亲已经被蒙蔽,已经买了‘飞燕’Vcd这个……‘电炉子’。大家都不容易,一千八百八十八也是血汗钱,不该就这样打水漂。”他的话语充满同情,瞬间拉近了与群众的距离。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是啊!陈总,我们被坑了啊!现在退货人家不给退啊!”悲愤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谦稳定一下心神,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如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大家放心。新世纪科技给你们兜底!”
全场再次安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宋佳佳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今天起,凡是买了‘飞燕’Vcd的,不管坏没坏,只要拿着机器和正规发票来万象的柜台。我们回收!”陈谦的声音如同天籁,穿透了每一个人的心房,“不仅回收,还可以抵扣一千五百块!只要再加六百块,就能换走一台全新的、终身保修的万象Vcd!”
轰——!人群彻底沸腾了,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般爆发,震耳欲聋。
这是什么?这是天上掉馅饼!原本买了劣质货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的人,此刻觉得自己简直赚翻了。只要加六百块,就能换个名牌,还是终身保修的万象Vcd!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陈总万岁!”“万象Vcd良心啊!”“买万象!买万象!”
人群像潮水一样,瞬间涌向万象的柜台,将原本门可罗雀的柜台围得水泄不通。原本属于“影音联盟”的顾客,此刻瞬间倒戈,变成了万象Vcd最忠实的拥趸。
宋佳佳站在人群中,被人流冲得东倒西歪。她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同坠入冰窖。自己输了,彻底输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价格战。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夏缘和陈谦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他们往里跳。他们卖得越多,死的越快。那些劣质机器,如今成了万象攻占市场的垫脚石,成了夏缘和陈谦一统江山的嫁衣。
“夏缘……”宋佳佳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哑,“为什么你会这么狠……”她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不远处的轿车里,陶斯民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默默地看着广场上发生的一切。他手里夹着的一根烟已经烧到了尽头,滚烫的烟灰落在了他的手指上,但他浑然不觉。
看着台上的陈谦,他想到了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人——夏缘,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是一种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企及的距离。但与此同时,也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迷恋,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房。
夏缘太强了,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强大到让他这个自诩精英的京城公子,都感到自惭形秽。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夏缘不仅仅是个商人。她是个战士。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她单枪匹马,杀出了一条血路,将所有阻碍她前进的敌人,碾压成泥。
“夏缘……”陶斯民扔掉烟头,苦笑一声,启动车子,缓缓驶离了喧嚣的广场。
他知道,过了今天,万象Vcd将无可阻挡。而他和夏缘之间的距离,似乎又远了一些,遥不可及。
夜幕降临,“新世纪科技”驻京办事处的庆功宴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员工们都在狂欢,酒瓶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欢声笑语冲破夜空,为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尽情庆祝。
陈谦一个人拿着大哥大,避开了喧嚣的人群,悄然来到天台上。京城的夜景已经有了几分繁华的雏形,远处万家灯火,霓虹灯闪烁不定,如同繁星坠落人间。陈谦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拨通了星沙的长途电话。
第135章 为了釜底抽薪你这样做
“喂,陈谦吗?”电话那头传来夏缘清脆的声音。
“是我,夏董。”陈谦扶着栏杆,目光望向远处闪烁的灯火回应道,“我们正在开庆功会。”
“干得不错!”夏缘称赞道。
“都是夏董你的功劳。”陈谦由衷地感叹道,“你定下的‘以旧换新’这一招,太绝了。”他眼中充满了敬佩,”虽然每台机器我们回收亏了几百块成本,但直接吃掉了对手的市场份额,还赢了口碑。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陈谦的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熟悉的稳重。他回头一看,是唐曜瑞。
唐曜瑞凑近大哥大,大声道:“夏董,我算彻底服了你,这个手段太高明了。”
电话里响起夏缘爽朗的笑声:“嘿嘿,不仅如此。那些回收回来的劣质机器,芯片虽然差,但有些电容电阻还能用。拆解之后,做成低端收音机卖到农村去,还能回一口血。连骨头渣子都不放过,这才是商人的本性。”
陈谦和唐曜瑞都愣住了。他们以为夏缘的计划已经足够完美,却没想到她连后续的残值处理都考虑得如此周全。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啊。这哪里是商人,分明是运筹帷幄的战略家!
“夏董,”陈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就不怕宋家报复?”虽然宋佳佳这次颜面扫地,但宋家在京城毕竟根深蒂固。
“报复?”电话里夏缘的声音透着冰冷,“宋佳佳这次不仅赔了钱,还把她父亲的脸面丢尽了。监管部门很快就会介入调查‘劣质产品’流入市场的事。她爸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空来管我?”她的语气轻蔑,仿佛宋家在她眼中不过如此。
顿了顿,夏缘继续道:“而且,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那些今天被我打垮的人,明天就会成为我扩张版图的垫脚石。”她信心满满地道,“陈总,为了釜底抽薪,下一步,你这样做。”
听了夏缘的计划,陈谦和唐曜瑞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俩仿佛看到了夏缘那双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热血。跟着这样的老板,或许真的能改变世界,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粤省,莞城郊区。一辆漆黑的桑塔纳轿车,像一头搁浅的黑色巨兽,无声地停在了一片萧索的厂房前。
时值初夏,南国正午的太阳像个大火炉,把大地烤得发烫。车门推开的瞬间,一股粘稠的热浪便迫不及待地涌入车厢,裹挟着工业区特有的、塑料制品燃烧后留下的刺鼻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陈谦推开车门,迈出长腿。他身上剪裁合体的意产西装与周遭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摘下脸上的蛤蟆镜,那双深邃的眼眸冷静地扫过面前的一切。厂门口,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牌子锈迹斑斑,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字迹——“宏达精密电子厂”。
牌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斜着,仿佛随时都会坠落。更触目惊心的是,牌子下方被人用红油漆泼出了一道刺眼的斜杠,像是给这家工厂的命运划上了一道未干的血痕。
“这……这里就是飞燕在莞城最大的代工厂?”助理高苑杰提着公文包紧随其后,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作为从象牙塔里走出的高材生,他第一次直面如此粗粝而混乱的商业现实。
工厂门口,聚集着黑压压的几十号人。他们大多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服,脸上交织着麻木、愤怒与绝望。他们手里高举着粗糙的白布横幅,上面用黑墨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还我血汗钱!”几个保安手持着黑色的胶皮棍,色厉内荏地吆喝着,却不敢真正上前。嘈杂的声浪混杂着夏蝉的嘶鸣,让本就燥热的空气更添了几分烦乱。
“看来,江城的日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过。”陈谦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他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迈开大步,径直朝那混乱的中心走去。
“陈总,危险!”高苑杰脸色一白,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拦。
陈谦头也未回,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穿过喧嚣,稳稳地落入高苑杰耳中:“不,小高。这不是危险,这是机会。”
他并没有选择从正门硬闯,那只会激化矛盾。他带着高苑杰,沿着满是杂草和工业垃圾的围墙,绕到了僻静的侧门。他看了看手表,中午十二点半,刚好是约定的时间。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身材臃肿的中年胖子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正是宏达厂的厂长,赵宏达。
赵宏达的眼窝深陷,布满血丝,身上的烟味混合着汗酸味,隔着两米远都能熏得人皱起眉头。他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你就是星沙来的陈总?”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气度不凡的男人,沙哑的嗓音里满是戒备,“电话里说能帮我解决那一千五百万货款的人,就是你?”
“能不能解决,不是用嘴说的。”陈谦没有多余的废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厂房深处,“进去聊。”
厂长办公室里,混乱的景象堪比垃圾堆。地上到处是揉成一团的废纸和被踩扁的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尼古丁和劣质茶叶混合的味道。赵宏达像一滩烂泥般颓然地陷在沙发里,手里还捏着半截燃尽的中华烟。
“直说吧!”他将烟头狠狠摁进已经满溢的烟灰缸,“飞燕欠我的钱,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陈谦没有坐下。他缓步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莞城地图前,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仿佛一位即将发动总攻的将军在审视他的战场。
“飞燕电子给你的,不是现金,是商业承兑汇票,对吗?六个月后才能兑付。”他的声音平静,却像一颗惊雷在赵宏达耳边炸响。
第136章 是名声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
赵宏达捏着烟的手猛地一抖,一截烟灰簌簌落下,烫在了他的裤子上。这是他和江城之间的核心机密,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陈谦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从高苑杰递来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传真纸。他走到办公桌前,将那张纸轻飘飘地拍在桌上,纸张落下的声音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而且,这批汇票的出票行,是江城老家的一家城市信用社。”陈谦的语气愈发冰冷,“我们通过一些关系查到,那家信用社的主任,昨天晚上已经被纪委的人带走调查了,涉嫌巨额违规放贷。赵厂长,我这么说,你应该明白了吧?你手里那些所谓的汇票,现在跟一堆废纸没有任何区别。”
“轰——!”赵宏达感觉自己的脑子炸开了。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的肥肉因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他死死地盯着那张传真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我不信!这不可能!江总……江总跟我称兄道弟,他不会这么坑我!”
“兄弟?”陈谦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讥诮,“他拿着你用血汗生产出来的货去信用社做抵押,贷出来的钱全部投进了香江股市里,想玩一出空手套白狼。现在香江股市崩盘,信用社被查,你觉得,他会为了所谓的‘兄弟’,把这个天大的窟窿给你补上吗?”
最后一丝幻想被无情戳破。赵宏达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头,重重地瘫坐回沙发上,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一千五百万,是他押上的全部身家,是几百号工人的饭碗。如果这笔钱真的打了水漂,他唯一的下场就是从这栋楼的楼顶跳下去。
站在一旁的高苑杰只觉得背脊窜起一股寒意,手心都冒出了冷汗。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商业竞争的残酷性远超任何技术攻关。陈谦手里捏着的哪里是什么商业情报,分明是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刀刀精准地剖开对手的要害,刀刀见血,不留半分余地。
“赵厂长,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陈谦走到他对面,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第一,你继续等着。等着飞燕破产清算,到时候,你排在银行、税务和各大机构债主的后面,运气好的话,大概能分到几千块钱的路费回家。”
“第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立刻停掉所有给飞燕的生产线,把你仓库里所有库存的机芯和解码板,全部以成本价转让给我。作为交换,我们新世纪科技公司,会立刻支付你一笔现金。这笔钱,不仅能完全覆盖你的成本,还能让你有钱给外面那些嗷嗷待哺的工人发工资。”
“你要飞燕的货?”赵宏达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那些货上面……可都有飞燕的商标!”
“商标可以换,外壳可以拆。”陈谦的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我要的,是你的产能,是时间。万象集团的新一代Vcd,下个星期就要召开全国发布会。我需要你的工厂,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满负荷运转,只为万象一个品牌生产。”
赵宏达还在犹豫。背叛江城,他在这个圈子里的名声就彻底臭了。以后谁还敢跟他合作?
陈谦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顾虑,冷冷地说道:“赵厂长,是名声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
他直起身子,踱了两步,又抛出了更狠的一招:“而且,不仅要停产,你还要做推倒飞燕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明天一早,你亲自带着你的欠条去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起诉飞燕电子。同时,联系莞城所有的媒体,把飞燕资金链断裂、无力支付货款的消息,给我捅出去!”
“这……这简直是把江总往死路上逼啊!”赵宏达倒吸一口凉气。
“是他想先干掉我们。”陈谦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商场如战场。从他动了杀心的那一刻起,这就不是竞争,而是战争。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赵宏达的目光在桌上那张薄薄的传真纸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讨债声之间来回移动,内心的天平在剧烈地摇摆。一边是虚无缥缈的江湖道义和早已背叛自己的“兄弟”,另一边是实实在在能救命的现金和工厂的未来。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着牙,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现金,什么时候能到账?”
“只要你签了这份合同,半小时内,财务就会把第一笔款打到你的账上。”
陈谦朝高苑杰递了个眼色。高苑杰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早已拟好的合同,放在赵宏达面前。陈谦拿起笔,用笔尖在合同的签名处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签吧,赵厂长。这一笔下去,你就再也不是那个被欠债逼到绝路的倒霉蛋,而是我们万象Vcd在整个莞城地区的独家战略合作伙伴。”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为一个商业帝国的覆灭,谱写着最后的挽歌。
高苑杰看着陈谦的侧脸,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半明半暗,如同他此刻深不可测的内心。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总经理,就在这短短的半小时内,在谈笑风生间,不动声色地宣判了一个曾经辉煌的商业帝国的死刑。
走出宏达厂房时,夜幕已经降临。厂区内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比他们来时要明亮得多,预示着这里即将迎来一个不眠之夜。
“陈总,飞燕那边如果知道是我们……”高苑杰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后怕。
“知道又怎么样?”陈谦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厂房,嘴角浮现一抹冷笑,“等江城反应过来,他赖以生存的生产基地,已经被我整个搬空了。小高,立刻通知京城办事处,连夜准备好通稿。明天一早,我要让全国的报纸都看到这个标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飞燕电子资金链断裂,核心代工厂倒戈,新世纪科技强势接盘力挽狂澜》。”
第137章 下一个目标是江城的那几块地皮
回到下榻的宾馆,陈谦顾不得休息,马上拨通了一个星沙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身上那股锐利逼人的气势瞬间化为恭敬和沉稳。
“夏董,莞城这边……搞定了。按照您的指示,多米诺骨牌已经推下去了。”他听着电话那头的指示,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明白。下一个目标,是江城抵押在魔都银行手里的那几块地皮。如果计划顺利,他连最后的退路,都将变成死路。”
魔都。夜色裹着潮湿的晚风,霓虹灯管在雾气里滋滋作响,电流穿过灯管的嗡鸣混着远处黄浦江的浪涛声,沉甸甸压在飞燕电子大厦的顶端。“飞燕电器” 四个金漆大字早已失了往日光泽,边角处的漆皮卷翘剥落,被霓虹映得泛着死寂的惨白,像块蒙尘的挽联。
十八楼的总裁办公室里,烟味与霉味缠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江城陷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椅背的真皮被岁月磨得发亮,露出浅褐色的底色。他指尖夹着根烧到过滤嘴的香烟,琥珀色的烟油浸透了海绵头,烫得指尖发麻,却浑然不觉。烟灰攒了长长一截,像根脆弱的蛛丝,在他微颤的指节间摇摇欲坠,终于 “啪嗒” 一声落在价值不菲的红木办公桌上,碎成细沫。
对面的沙发上,财务总监老周缩成一团,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白了大半,此刻额角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浸湿了衬衫领口。他双手死死护着胸口的账本,膝盖抖得像筛糠,连带着身下的沙发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活脱脱一只刚从黄浦江里捞出来的鹌鹑,浑身都透着惊恐的寒意。
“钱呢?” 江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砾般的粗糙。他缓缓抬眼,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白浑浊得像蒙了层雾,死死盯着老周,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江…… 江总,真没钱了。” 老周的声音打着摆子,牙齿磕得咯咯作响,“银行那边下午刚停了贷,说是…… 说是收到风声,咱们的代工厂出事了。赵厂长那边不仅断了货,还把咱们的欠款报给了银行。原本答应明天放款的三百万,彻底黄了。”
“啪!” 江城猛地将烟头按进水晶烟灰缸,力道大得让玻璃缸底裂开一道细纹,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像他骤然冷却的希望。“放屁!” 他猛地拍案而起,红木办公桌发出沉闷的巨响,桌上的文件被震得纷飞,“赵宏达那个怂货,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停我的生产线!当年要不是我拉他一把,他现在还在乡下修收音机!”
他抓起桌上的黑色座机,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却依旧熟练地拨出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忙音,“嘟…… 嘟……” 像重锤敲在江城的心上。他挂了重拨,忙音再次响起,第三次,依旧是毫无波澜的忙音,仿佛那端的号码早已从人间蒸发。
“好,好你个赵宏达。” 江城突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暴戾的疯狂,腮帮子上的横肉突突直跳,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他猛地将话筒砸在座机上,塑料外壳瞬间碎裂,零件弹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又弹落地面,清脆的碎裂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炸响,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像潮水般涌来,带着愤怒的嘶吼和器物碰撞的声响。江城踉跄着走到百叶窗前,两指用力挑开一条缝,指腹被粗糙的叶片磨得生疼。楼下的街道上,几十号人举着红底白字的横幅,“还我血汗钱” 五个大字在霓虹下格外刺眼,有人举着写满 “飞燕欠债还钱” 的纸牌,还有几个供应商模样的男人站在最前面,脸红脖子粗地嘶吼着,唾沫星子在夜色里飞溅。
这帮人鼻子比狗还灵。江城咬了咬嘴唇,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知道,这些供应商大多是垫了货款的,一旦公司资金链断裂,他们第一个冲上来撕咬。
“江总,咱们还有三块地。” 老周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飘过来,像根细针戳破了寂静,“近郊那一块,当初是拿来做职工宿舍规划的,现在地价涨得凶,去年评估就到一千万了,如果现在出手…… 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江城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瞳孔收缩成一道缝。那块地是他的命根子,是飞燕翻身的最后底牌。他记得三年前拿下地时的意气风发,站在荒草丛生的地块上,手里攥着规划蓝图,蓝图上的 “飞燕大厦” 高耸入云,是魔都最显眼的地标。他甚至已经联系好了设计师,要在顶层建一个旋转餐厅,俯瞰整个黄浦江。只要 Vcd 的新机型上市,资金回笼,这块地就能盖成他梦寐以求的丰碑,那是他的野心,是他在魔都立足的资本。
他转身看向办公桌角落,那里堆着一卷蒙尘的蓝图,边角已经泛黄。他走过去,指尖拂过蓝图上的线条,粗糙的纸张磨得指尖发痒。“不能卖。” 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卖了地,我就真的只剩下个空壳子了。新机型下个月就能量产,只要撑过这关……”
“可如果不卖,明天的三百万承兑汇票就要违约。” 老周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一旦违约,银行会立刻申请财产保全,法院查封,到时候这地一样保不住,连带着工厂和库存,全都会被拍卖!”
江城再次看向窗外,那些愤怒的人群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秃鹫,在楼下盘旋嘶吼。他的后背沁出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凉得刺骨。他必须找个替死鬼,或者找个冤大头。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滋生,像野草般疯长。
“联系香江的郭老板。” 江城猛地转身,眼底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瞳孔里闪烁着病态的光芒,“告诉他,近郊那块地我可以抵押给他,但我只要现金,今晚就要。利息高点无所谓,三分、五分都可以,我要现钞,五百万,一分不能少!”
老周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江城眼中的狠厉吓得把话咽了回去,只能走到电话机前,拿起话筒拨通号码。
第138章 我们不是在杀人是在清理市场
距离飞燕大厦两条街外的锦江酒店,总统套房里灯火通明。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景,黄浦江的浪涛泛着粼粼波光,与远处的霓虹交相辉映。陈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丝绸睡衣,料子光滑得像流水,贴在他挺拔的身形上。他手里捧着一杯勃艮第红酒,酒液在水晶杯里轻轻晃动,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潭。茶几上铺着一张巨大的魔都地图,地图用防水的牛皮纸制成,三个醒目的红圈用朱砂笔圈出,分别标注着 “飞燕工厂”“飞燕仓库”“近郊地块”,格外刺眼。
“鱼咬钩了吗?” 他轻声问,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
助理高苑杰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话筒,刚刚挂断一通电话。他放下话筒,起身汇报:“咬了。江城刚才亲自联系了‘郭老板’,要急拆五百万现金,抵押物就是近郊的那块地。他要求今晚交割,而且…… 要在公海的‘海龙号’赌船上交易。”
“五百万?” 陈谦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那个标注着 “近郊地块” 的最大红圈上轻轻点了点,指尖的温度似乎都没能融化地图的冰冷,“那块地光是地皮价值就在一千二百万以上,加上规划审批,实际价值至少一千五。他为了救急,还真是割肉不眨眼。”
“他以为只是抵押。” 唐曜瑞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双手紧紧交握。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紧绷的肌肉。作为新世纪科技的技术总监,他习惯了实验室的安静纯粹,这种资本绞杀的血腥场面让他生理性不适,胃里隐隐作痛。
“合同里有陷阱。” 陈谦转过身,抿了一口红酒,酒液的醇厚在舌尖散开,却没能暖热他眼底的寒意,“那是‘让与担保’合同,用的是香江的法律文本,里面藏了三个隐藏条款,都是用繁体字写的,以江城的文化水平,大概率不会细看。只要他在规定时间内还不上钱,地权就直接归属债权人,不需要经过拍卖程序。而我会确保,他永远也还不上。”
唐曜瑞喉结滚动了一下,端起桌上的冷水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不适:“陈总,这…… 是不是太绝了?赵宏达那边已经断了他的货,媒体那边我们也已经放了劣质解码板的新闻,现在又要吞他的地。飞燕要是倒了,几千号工人怎么办?他们大多是拖家带口的,就靠这份工资过活。”
陈谦放下酒杯,杯子轻轻落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眼神清亮,却没什么温度,一步步走到唐曜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唐博,你觉得江城是个慈善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前不久,飞燕为了抢占市场,用劣质解码板拼装 Vcd,导致上千台机器在三个月内出现故障。消费者投诉无门,有个老人攒了半年退休金买的 Vcd,自燃之后气急攻心,住进了医院,江城只给受损消费者赔了点小钱了事。”
他俯身,直视唐曜瑞躲闪的眼睛,语气陡然加重:“如果让他缓过气来,在这个标准混乱的市场上继续用这种手段竞争,死的就不是几千号工人的饭碗,而是整个国产 Vcd 行业的信誉!到时候,索尼和飞利浦趁机垄断市场,我们所有的技术研发、所有的产业布局,都会化为泡影。”
“夏董说过,我们不是在杀人,是在清理市场。” 陈谦直起身,目光扫过地图上的红圈,“万象 Vcd 要建立行业标准,要让索尼和飞利浦都不得不低头,首先就得把这些搅浑水的垃圾清理出去。你要做制定规则的人,还是做被规则碾死的人?”
唐曜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哑口无言。他知道陈谦执行夏缘的计划是对的,甚至是必要的,只是这手段太冷,冷得让他骨头缝里冒寒气。
“合同签了吗?” 陈谦转头问高苑杰,语气又恢复了平淡。
“郭老板已经带着合同和‘现金’往‘海龙号’赶了。” 高苑杰点头,顿了顿又说,“不过…… 江城很狡猾,他要求现金交易,而且只带一个司机随行,估计是如果发现情况不对,他就直接从赌船转乘快艇去香江。”
“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陈谦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答应他。” 他重新坐回地毯上,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上 “飞燕仓库” 的红圈上重重画了一个叉,笔尖戳破了牛皮纸,“另外,通知海关缉私科的李科长。江城那批号称‘自主研发’的芯片,其实是从湾省走私过来的拆机件,没有任何质检报告,甚至存在安全隐患。证据我都放在你包里了,让‘热心市民’现在就去举报。”
高苑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几个电脑软盘,里面是详细的交易记录、物流单和芯片检测报告,都是陈谦花了三个月时间,通过线人一点点搜集到的。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叉,感觉像是一把刀插在了江城的心脏上。
“双管齐下,他是神仙也难救。” 高苑杰低声说。
陈谦没说话,只是端起红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窗外的江风吹进来,掀起他的丝绸睡衣,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冷意。
第二天清晨,魔都的天空被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没有一丝光亮,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雾汽潮湿黏腻,裹着码头特有的咸腥,将仓库区的铁皮房、起重机都晕成模糊的剪影。
江城瘫坐在黑色奔驰的主驾座上,座椅真皮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却压不住浑身的燥热。他的状态狼狈到了极点。青黑色的眼圈像挂了两个沉甸甸的墨袋,眼窝深陷得能盛下半盏雾,眼球布满红血丝,像是熬干了最后一丝精气神。下巴上冒出的青硬胡茬,像刚破土的野草,扎得人眼慌,指尖摩挲过去,能摸到粗糙的刺痛感 —— 这是他人生三十八年里,第一次如此不修边幅,如此仓皇失措。
第139章 这不是偶然,这是一个局
引擎没熄,低沉的轰鸣声顺着潮湿的空气蔓延,撞在仓库斑驳的铁皮墙上,又弹回来,在死寂的清晨里格外孤冷。后备箱传来隐隐的压迫感,那是两个黑色皮质手提箱,压得后备箱底板微微下沉。江城抬手按在方向盘上,指尖还残留着箱子粗粝的触感 —— 皮质坚硬,布满颗粒状的纹路,像砂纸磨过掌心,疼得实在,却也让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稍稍有了着落。
五百万。昨晚在公海的“海龙号”赌船上,从 “郭老板” 那肥腻的手里换来的现金。一沓沓崭新的钞票被码得整整齐齐,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更是他最后的希望。这笔钱烫手,沾着灰色地带的腥气,可此刻却是他的救命稻草。
江城闭了闭眼,脑海里飞速盘算着:供应商的款子先付一半,堵上他们的嘴;工人工资发三成,稳住人心;再从城南那几家代工厂紧急调货,生产线就能转起来。只要有货,新机型按时上市,飞燕公司就能活过来,他就能翻盘。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方向盘上的木纹,那粗糙的触感像救命的锚,眼底翻涌的不仅是狠厉,还有破釜沉舟的赌性 —— 这公司是他从地摊一步步做起来的,是他的命根子,绝不能栽在这阴沟里。
“老板,赵厂长那边还是联系不上。” 副驾驶的车门被轻轻拉开,老周弓着身子坐进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位跟着他五年的财务总监,此刻脸色苍白,视线黏在脚下的垫子上,不敢看江城的眼睛。他从没见过老板如此狼狈,如此疯狂,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
江城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沙哑里裹着冰碴:“不用联系了。”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要嚼碎什么,“等老子缓过这口气,第一个就拿他开刀。” 赵宏达,掌管供应链的厂长,关键时候突然断供,不是被收买了是什么?“吃里扒外的东西,真以为我想不到是他搞的鬼?” 他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肯定是有人给了他好处,让他背后捅刀子!”
可此刻,他没空想谁是幕后黑手。时间不等人,资金不等人,他只能先抓住眼前这根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警笛声,像一把锋利的刀,硬生生划破了清晨的死寂。
江城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坐直身体,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安全带,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警灯的红蓝色光芒在浓雾里撕开一道道口子,晃得人睁不开眼,几辆警车呼啸着冲进仓库区,轮胎碾过湿漉漉的地面,溅起一片片水花。
警察?难道是昨晚的交易被盯上了?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后备箱,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那五百万现金,是他唯一的退路,绝不能被查!
可下一秒,他就愣住了。警车没有朝他这边来,而是径直冲向了不远处那栋灰扑扑的建筑 —— 飞燕公司的仓库。
雾气稍微散了些,能看清海关的制服在晨雾里泛着冷光,工作人员手里的查封令红得刺眼,像一道催命符。他们动作迅速地拉起警戒线,将仓库大门围得严严实实,“查封” 的黄色封条被狠狠贴在铁门上,发出 “啪” 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江城推开车门,潮湿的雾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咸腥和铁锈味,呛得他剧烈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咳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情况,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晨雾,一辆摩托车疾驰而来,车身上沾着泥点,歪歪扭扭地停在他面前。
仓管小李从车上踉跄着摔下来,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工装裤膝盖处磨破了洞,沾着褐色的泥点,头发像被狂风卷过,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嘴里发出绝望的哭嚎:“江总!出事了!海关和工商联合执法,把咱们仓库封了!”
他爬起来,扑到江城面前,双手死死抓住江城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们说咱们的芯片涉嫌走私,所有库存都要查扣!已经装上车的货也被拦下来了,一个都不准动!”
“什么?!”
“走私芯片” 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江城脑子里炸开,嗡嗡作响。他眼前瞬间发黑,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奔驰车的引擎盖上,冰冷的车漆透过衬衫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走私芯片的事,他做得有多隐秘?海外匿名账户层层中转,货柜报关时用的是普通电子元件的名义,连老周都只知道是 “特殊渠道采购”,怎么会暴露?
他踉跄着扶着车身,手指冰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完了。全完了。
生产线停了,资金断了,现在连最后的库存都被封了。那五百万投进去,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就像石沉大海。
警灯还在闪烁,红蓝色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 这不是偶然,这是一个局。
赵宏达突然断供,掐断了他的产品来源;银行紧急停贷,抽走了他的资金链;媒体曝光劣质解码板,败坏了他的口碑;现在海关查封仓库,断了他最后的库存。这一步步,环环相扣,精准地踩在他的死穴上,根本就是把他往绝路上逼,根本没想给他留活路。
是谁?
一个女人的脸在他脑海里骤然浮现 —— 夏缘。新世纪科技的幕后老板,那个在半个月前的酒会上,穿着一身红裙的女人。红裙像燃着的火,衬得她肌肤胜雪,嘴角噙着浅笑,眼神却带着几分探究,轻柔地对他说:“江总,来日方长。”
当时他只当是小辈的客套,只当是新世纪公司想和飞燕公司攀关系。可现在想来,那笑容里藏着的,是不见血的刀,是斩草除根的狠辣。这哪是来日方长,这是赶尽杀绝!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上来,缠住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胸口闷得发慌,几乎要窒息。
第140章 在这里兴建“新世纪工业园”
飞燕电器?大厦丰碑?此刻在江城眼里,都成了笑话。什么都比不上手里的五百万现金重要。只要有这笔钱,他去哪里都能东山再起。去香江,去东南亚,只要离开这个让他一败涂地的地方,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猛地转身,拉开副驾驶的门钻进去,一把将后备箱的两个手提箱拖过来抱在怀里。箱子的重量压得他胸口发闷,胳膊酸痛,可那沉甸甸的触感却让他前所未有的安心 —— 这是五百万,是他东山再起的资本,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开车!去码头!” 他吼道,声音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变得尖锐,带着哭腔,“快!再快点!”
司机小王被他的样子吓坏了,脸色惨白,手脚麻利地挂挡踩油门。奔驰车像一头受惊的野兽,冲破晨雾,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一片片水花,朝着码头的方向疾驰而去。
码头的海风裹挟着浓重的咸腥味,迎面扑来,吹得江城的头发乱飞,衣角猎猎作响。海浪一次次拍打着码头的石阶,“哗哗” 的声响里带着几分萧瑟,溅起的水花打在木质栈桥上,让木板变得湿滑,踩上去发出 “吱呀吱呀” 的呻吟,像是随时会断裂。
一艘去往香江的轮船静静地停靠在泊位上,烟囱里冒出的淡黑色烟雾被海风吹散,悠长的汽笛声在海面上回荡,带着离别的意味。
江城提着两个黑色手提箱,快步走上栈桥。箱子撞在他的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栈桥在他的脚步下微微晃动,“吱呀” 的声音像是在哀求。他离舷梯越来越近,只要踏上轮船,只要驶出这片海域,他就能逃离这个让他一败涂地的地方,就能摆脱夏缘的追杀。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穿透海风,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冰冷:“江总,这么急着去哪儿啊?”
江城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施了定身咒,怀里的手提箱差点脱手。
那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手脚冰凉。他缓缓转过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的红血丝疯狂蔓延,像蛛网一样布满眼白,狰狞可怖。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静静停在栈桥入口,车身一尘不染,与周围潮湿破败的码头格格不入。车门开着,陈谦坐在后座,一条腿随意地搭在车外,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脚尖随着海浪的节奏轻轻晃动。他戴着一副黑色的雷朋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拿着一份《魔都晨报》,头版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 ——“飞燕公司涉嫌走私劣质芯片,海关紧急查封”,刺眼得很。他神情惬意,像在度假,与江城的仓皇形成鲜明对比。
高苑杰靠在车头,双手插在口袋里,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 Zippo 打火机,开合间 “咔哒咔哒” 的声响,在海风里格外清晰。他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眼神轻蔑地扫过江城,像在看一只丧家之犬。
几个穿着黑色便衣的高大男人分散在四周,身形挺拔如松,双手抱在胸前,眼神锐利如鹰,像捕猎的猛兽般锁定目标,形成一个无形的包围圈,堵死了所有退路。江城认得这种眼神,那是退役特种兵才有的眼神,凶狠、精准,不容置疑。
“是你……” 江城咬牙切齿,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陈谦缓缓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瞳孔像寒潭,没有丝毫温度。他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江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指了指江城怀里的手提箱,“你用飞燕公司的地皮做抵押,向郭老板借了五百万周转,现在却想卷款跑路,这属于诈骗吧?而且还是数额特别巨大的那种。”
“去你妈的诈骗!”江城的理智彻底崩塌了。他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眼底闪过疯狂的光芒。这五百万是他的救命钱,谁也不能抢走!
他猛地松开一个手提箱,腾出右手,从腰间掏出一把银色的弹簧刀。手腕用力一甩,“咔嚓” 一声,锋利的刀刃弹了出来,在海风中折射出冷冽的寒光。
“让开!” 他嘶吼着,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疯狂,“不然老子捅死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话音未落,一名保镖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几乎看不清轨迹,瞬间冲到江城面前。右手如铁钳般扣住江城持械的手腕,指节用力一拧 ——“咔嚓” 一声,江城只觉得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骨头被拧断了一样。弹簧刀 “哐当” 一声掉在栈桥上,顺着湿滑的木板滚了几下,“扑通” 一声坠入海中,瞬间被浪花吞没,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不等江城反应过来,那名保镖左手搂住江城的腰,猛地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背摔,将江城狠狠砸在木质栈桥上。
“嘭!”一声闷响,江城一百八十斤的身体重重砸在木板上,震得栈桥剧烈晃动,“吱呀” 声刺耳。他胸口一阵翻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珠溅在散落出来的白色纸钞上,红白交织,刺眼得让人窒息。
他想挣扎,却浑身酸软,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其他几个保镖立刻上前,死死按住江城的四肢,将他按在湿漉漉的栈桥上。他的脸紧贴着木板,尝到了海水的咸涩、木头的霉味,还有自己鲜血的腥气。他疯狂地扭动身体,嘶吼着,咒骂着,却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像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徒劳无功。
陈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海风掀起他的黑色风衣衣角,他的眼神冷得像极地的冰。
“带走吧。” 他转过身,重新戴上墨镜,声音平淡无波,“告诉法务部,抵押合同合法有效,尽快办理地皮的产权过户。”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要按照夏董的计划,在这里兴建‘新世纪工业园’,为生产万象dVd做准备。”
高苑杰点了点头,示意保镖将江城押走。
江城的咒骂声、挣扎声越来越远,最终被海浪的 “哗哗” 声、轮船的汽笛声,还有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彻底淹没。
陈谦站在栈桥上,望着远处的海平面。浓雾渐渐散去,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泛着粼粼波光。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属于江城和飞燕电器的时代,已经彻底落幕。
第141章 风暴的种子已经播下
一九八九年初秋的星沙市,空气中弥漫着金桂的甜香,阳光斜斜地洒在芙蓉电视台的办公大楼上,将米黄色的外墙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大楼门口,几棵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随风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街道上行人匆匆,自行车铃声清脆地交织,远处传来工厂下班的汽笛声,宣告着一天工作的结束。这座五层高的建筑,是城市的信息枢纽,玻璃窗反射着夕阳,映出忙碌的身影和闪烁的灯光。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仿佛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但这份宁静下,却潜藏着即将被打破的平衡。
夏缘站在三楼的副台长办公室窗前,目光扫过窗外的街景。自从走上新的工作岗位,她觉得肩上的担子比较沉重。办公室不大,但整洁有序:一张红木办公桌堆着几份待批的文件,墙上挂着电视台的荣誉证书,角落里摆放着一盆绿意盎然的吊兰。她抬手看了看腕表,指针指向下午五点三十分。该下班了。她转身走向衣架,取下那件米色的风衣外套,动作利落而干练。作为电视台的新任副台长,夏缘习惯了这种节奏——白天处理行政事务,晚上还要处理新世纪科技公司的事务。她的短发齐耳,眼神锐利,嘴角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毅。今天的工作还算顺利,她想着回家后能与陶斯民煲煲电话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但这份轻松很快被门外的脚步声打断。
门被轻轻推开,门卫老张探进头来。他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制服,脸上刻着岁月的皱纹,眼神里透着谨慎和忠诚。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经过多次传递。“夏副台长,打扰您下班了。”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神秘,“这是刚收到的,指名要您亲启。”他递过信封,上面用打字机清晰地印着“亲启”二字,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地址。夏缘接过信封,手指触到纸张的粗糙感,老张却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般,迅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夏缘一人,信封的重量在她手中显得异常沉重。
夏缘坐回办公桌前,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的信纸,字迹工整,却透着冰冷的机械感。她逐字阅读,心跳渐渐加速。信的开头直截了当:“尊敬的夏副台长,我冒死揭露一个惊天骗局。”接下来的内容让她屏住呼吸——帝神食品公司生产的“蚁王健康胶囊”,号称能延年益寿的保健品,实际含有致命毒素。公司高层为了掩盖真相,不惜杀人灭口:一名质检员发现产品问题后,被伪装成意外事故处理;另一名试图举报的工人,在仓库里神秘失踪。信中详细描述了生产车间的卫生状况,老鼠横行,原料掺假,以及高层会议上的密谋:“宁可错杀,不可泄露。”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刺入夏缘的脑海。她读到结尾,署名处空白,但落款写着“一个良心未泯的知情者”。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夕阳余晖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夏缘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镇定一下。茶水在杯中剧烈晃动,溅出几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她放下杯子,瓷器碰撞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信中的内容在她脑中回响:帝神公司是省里的纳税大户,广告铺天盖地,连电视台都和他们有合作。如果这封信属实,那将是一场席卷全城的风暴。她想起自己刚上任时的誓言——要做一个有良知的媒体人。现在,这份匿名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夏缘平复一下心情,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但她的心却沉入深渊。这封信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她必须行动,但第一步该怎么走?风暴的种子已经播下,只待时机破土而出。夏缘将信纸小心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锁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吊兰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低语着未知的明天。
帝豪酒店顶层的VIp包厢里,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晕,将猩红色的波斯地毯映照得如同流动的血液。巨大的落地窗外,星沙市的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城市的轮廓,与包厢内刻意营造的奢华宁静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雪茄的烟雾、陈年茅台醇厚的酒香,以及某种不易察觉的、名为欲望的焦灼气息。
李扬恒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满桌珍馐和对面老同学杨乔搏的脸上来回游移。作为芙蓉电视台广告部主任,他早已习惯了觥筹交错的应酬,但今晚这顿饭,却让他心头莫名地悬着。杨乔搏,这位高中时成绩平平、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为帝神食品公司营销总监的老同学,出手阔绰得令人咋舌。桌上那瓶铁盖茅台,顶得上他大半个月工资。
“老同学,别光看啊,动筷子!”杨乔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与李扬恒那身半新不旧的藏蓝色夹克形成强烈反差。他熟练地用公筷夹起一块油亮的红烧鲍鱼,放进李扬恒面前的骨碟里。“尝尝,这可是他们家的招牌,专门从大连空运过来的活鲍。”
李扬恒依言夹起鲍鱼送入口中,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没能完全驱散他心头的疑虑。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灼热。“乔搏,咱们老同学,就别绕弯子了。你今天这阵仗,可不单单是叙旧吧?”
杨乔搏哈哈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包厢里舒缓的背景音乐几乎盖过了他的话音,却更添几分神秘:“扬恒,还是你了解我。叙旧是真心,不过嘛,确实有个天大的好事,想跟你,跟咱们电视台合作。”
第142章 阴谋的齿轮悄然啮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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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宋副省长亲自打的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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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用最隐蔽的方式打入帝神公司内部
那封匿名信里血淋淋的指控——有毒的保健品、被灭口的知情者——再次清晰地浮现在夏缘的脑海里。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此刻在电视屏幕上被吹捧为“健康福音”的东西,就是杀人不见血的毒药!而她所任职的电视台,竟然成了帮凶!
“杨台长,”夏缘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我明白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轻轻挂断了电话。
书房里只剩下电视机里那个“专家”还在喋喋不休地鼓吹着“蚁王健康胶囊”的神奇功效,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夏缘走到窗边,猛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窗外,城市的灯火稀疏,更深沉的黑暗笼罩着大地。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电视屏幕刺眼的光,面朝窗外无边的黑暗。玻璃窗上,映出她冷峻而坚定的侧脸轮廓。胳膊拧不过大腿?原则要向权势低头?不!
她夏缘选择进入新闻行业,不是为了向所谓的“大腿”低头。那封匿名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如果连真相都不敢去触碰,连受害者的冤屈都不敢去揭露,那她这个媒体人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帝神公司有宋副省长做靠山,可以只手遮天,让电视台成为他们的传声筒。那么,她就从他们内部撕开一道口子!
一个名字瞬间浮现在她的脑海——董峰俊。台里新闻部最年轻也最大胆的记者,思维敏锐,行动力强,而且背景干净,不易引起怀疑。
夏缘转身,快步走回办公桌前,无视地上的狼藉。她拿起电话,给董峰俊的传呼机留言:明天早上七点半来我办公室。
挂断电话,夏缘重新站到窗边。窗外的黑暗依旧浓重,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如刀,穿透了这沉沉夜幕。她望着城市深处某个方向,那里是帝神食品公司的所在地。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在她心中打响。她必须找到证据,撕开那张精心编织的、笼罩在“蚁王健康胶囊”上的华丽骗局。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芙蓉电视台副台长办公室。董峰俊裹着一身清晨的寒气推门而入。
夏缘背对着门,站在敞开的窗前,初秋的晨风灌进来,吹动了她利落的短发。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像淬了冰的刀锋,清晰地劈开室内的寂静:“把门关上。”
董峰俊依言照做,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隔绝了走廊里上班人群的喧哗。
“夏台长?”他试探着开口。
夏缘终于转过身。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董峰俊从未见过的、近乎决绝的火焰。她没有寒暄,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将一份薄薄的档案袋推到董峰俊面前。
“帝神食品公司,‘蚁王健康胶囊’。”夏缘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前几天,我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指控他们生产有毒保健品,并涉嫌为掩盖真相而杀人灭口。”她顿了顿,“而就在昨晚,我们台的深夜节目,正在为这个‘毒胶囊’摇旗呐喊,是宋省长亲自打的招呼。”
董峰俊的瞳孔猛地一缩。宋省长!这三个字的分量,足以让任何调查都蒙上死亡的阴影。他立刻明白了这位女台长脸色苍白的由来,也感受到了夏缘此刻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怒涛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夏台长,您的意思是?”
“我要真相。”夏缘斩钉截铁,“不管背后是谁,不管阻力多大。但明面上的调查已经不可能了,电视台内部……也可能有他们的眼睛。”她的目光锐利地刺向董峰俊,“我需要一个人,用最隐蔽的方式,打入帝神公司内部,找到证据。尤其是那封匿名信的作者,他手里一定有更关键的东西。这个人,必须绝对可靠,胆大心细,能随机应变。”
董峰俊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没有丝毫犹豫,迎上夏缘的目光:“我去。”
夏缘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托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帝神公司正在大规模招聘销售员,这是最好的切入点。你的新身份,”她又推过来一个信封,“董健,二十五岁,高中毕业,从邻省来芙蓉市谋生,做过几年保健品推销,履历干净。明天一早,你就去应聘。”
董峰俊拿起信封,里面是伪造的身份证、学历证明和一叠零钱。“明白。”
“记住,”夏缘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写匿名信的人,拿到他手里的证据。其他任何事情,不要节外生枝。安全第一,一旦暴露,立刻撤离。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是。”董峰俊将信封仔细收进怀里,感觉那薄薄的纸张此刻重若千钧。
三天后,董峰俊,或者说董健,穿着一身略显廉价却整洁的西装,站在了帝神食品公司销售部的走廊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廉价香精混合的怪异气味,墙壁刷着刺眼的亮白色,墙上贴着夸张的销售冠军海报和“蚁王健康胶囊”的巨幅广告画——“一粒提神醒脑,两粒永不疲劳,三粒长生不老!”广告词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蛊惑力。
销售部经理是个油光满面的胖子,姓谢,据说是公司老板谢亨奇的远房亲戚。他草草翻了翻董峰俊的简历,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重点在他那双带着点“社会气”的眼睛和还算结实的身板上停留了片刻。
“以前卖过‘大力丸’?”谢经理叼着烟,含糊地问。
“是,经理,在老家那边跑过几年。”董峰俊操着一口刻意带点乡音的普通话,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急于表现的谦卑笑容,“我们那地方小,竞争也大,听说帝神是大公司,平台好,产品硬,就想来试试。”
谢经理吐了个烟圈,似乎对这种“慕名而来”的求职者司空见惯。“行吧,试用期一个月,底薪八十,提成按销售额的百分之五算。跟着邵组长,好好干。”他随手一指角落一个工位,“喏,那就是邵小仓邵组长,让他带你熟悉熟悉。”
第145章 我是夏副台长派来的
董峰俊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坐在那里,身形有些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略显凌乱。他正低着头,对着桌上的一叠销售报表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张边缘,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围狂热销售氛围格格不入的沉郁和疲惫。董峰俊注意到,他的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色阴影,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邵组长,新来的,董健,交给你了。”谢经理喊了一声。
邵小仓像是被惊醒般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和空洞,随即才聚焦在董峰俊身上。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哦,好……你好,小董。”
接下来的几天,董峰俊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努力吸收着帝神公司的一切。他表现得勤奋、好学,甚至带着点底层推销员特有的狡黠和市侩,很快赢得了几个老销售表面上的接纳。他跟着跑客户,背那些夸大其词的产品话术,目睹了销售们如何用“专家讲座”、“免费体检”、“亲情牌”等手段,将价格不菲的“蚁王健康胶囊”推销给那些渴望健康的老人。
但他观察的重点,始终是邵小仓。
这位销售组长业务能力其实很强,对产品数据和客户心理把握精准,但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息却越来越明显。他很少参与同事间的插科打诨,午饭常常独自一人匆匆解决,最让董峰俊在意的,是他几乎每晚下班后,都会独自一人,走向公司后巷那家灯光昏暗、油烟味呛人的“老张排档”。
董峰俊不动声色地开始了他的“偶遇”。第一次,他假装路过,热情地打招呼:“邵哥,这么巧,你也来吃宵夜?”邵小仓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炒面。第二次,董峰俊“刚好”坐在邻桌,借着酒意抱怨了几句跑客户的辛苦,邵小仓沉默地听着,自己却闷头灌下去一大杯廉价白酒。第三次,董峰俊干脆坐到了他对面,主动给他倒酒。
“邵哥,我看你……好像心里有事?”董峰俊试探着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同病相怜。
邵小仓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董峰俊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恐惧。他没说话,只是仰头又灌下一杯,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似乎浇不灭心头的煎熬。
“没……没什么。”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就是……累。”
董峰俊没有追问,只是陪着他默默地喝酒。他能感觉到邵小仓内心的堤坝正在酒精的侵蚀下摇摇欲坠。他注意到邵小仓喝酒时,左手总是不自觉地摸向工装内侧的口袋,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让他即使在醉意朦胧中也无法安心。
连续几晚的“偶遇”和酒精催化,邵小仓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这天晚上,在“老张排档”油腻的灯泡下,邵小仓显然已经喝多了。他眼神涣散,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几次想夹起一粒花生米都失败了。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很低,但董峰俊捕捉到了几个破碎的词:“……不是人……畜生……曹……我对不起……”
曹!董峰俊的心脏猛地一跳。匿名信里提到的那个被灭口的质检员,就姓曹!
时机到了。董峰俊环顾四周,油腻的排档里人声嘈杂,烟雾缭绕,没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地敲在邵小仓混乱的意识上:“邵哥,我知道你的痛苦。”
邵小仓浑身一僵,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看向董峰俊。
董峰俊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锐利而坦诚,再无半点伪装出来的市侩和懵懂:“我知道那封匿名信是你写的。我知道‘蚁王’有毒,知道曹先生是怎么死的。”
邵小仓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几乎要从油腻的塑料凳上滑下去。
董峰俊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他的胳膊,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怕,邵哥。我是夏副台长派来的。”
油腻的灯泡在邵小仓头顶摇晃,投下昏黄而颤抖的光圈。董峰俊那句“我是夏副台长派来的”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恐惧,也瞬间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他身体猛地一软,若不是董峰俊早有准备,死死架住他的胳膊,他整个人就要滑到油腻的水泥地上去了。
“夏……夏副台长?”邵小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惨白的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董峰俊,里面翻涌着惊骇、绝望,还有一丝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微弱希冀,“她……她知道了?她真的……派人来了?”
“是,邵哥。”董峰俊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穿透力,“夏台长收到了你的信。她信你。现在,她需要证据,需要你手里的东西。”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邵小仓下意识捂住的工装内袋,“能彻底钉死他们的证据。”
邵小仓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环顾四周,油腻的排档里人声鼎沸,划拳声、炒勺碰撞声、醉汉的嘟囔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屏障。但这屏障非但没能给他安全感,反而让他觉得每一道投来的目光都带着审视和威胁。他猛地抓住董峰俊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走……不能在这里……他们会看见……”他语无伦次,眼神惊恐地扫向巷口的方向,仿佛那里随时会冲出索命的恶鬼。
董峰俊立刻会意,迅速结账,半扶半架着几乎虚脱的邵小仓,快步离开了这片喧嚣之地。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邵小仓汗湿的额头上,让他打了个寒噤,神智似乎清醒了一些。两人沉默地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最终在一座废弃工厂锈迹斑斑的后墙根下停住脚步。这里远离路灯,只有远处城市朦胧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残破厂房的轮廓,寂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和远处野猫的叫声。
第146章 她需要确凿的科学证据
邵小仓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大口喘着气,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董峰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给予他最后一点整理思绪的空间和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邵小仓终于抬起头,月光下,他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化解的负罪感。
“曹……曹工……是我害了他……”他哽咽着,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他是质检部的老曹,曹明远……人老实,技术好,就是……太较真……”
邵小仓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那是在“蚁王健康胶囊”刚上市不久,销售势头正猛的时候。一次内部质量抽检,曹明远发现了一批原料存在严重问题,某种添加剂的含量远超安全标准,长期服用会对肝肾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他立刻写了报告,要求封存问题原料,暂停生产。报告直接递到了老板谢亨奇手里。
“那天……谢总把我叫到办公室……”邵小仓的声音充满了恐惧的回忆,“他……他就坐在那张大班台后面,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块石头……他把曹工的报告扔在我面前,问我,‘邵组长,你说,这东西要是捅出去,公司会怎么样?我们这些人,会怎么样?’”
邵小仓当时就懵了。他当然知道后果——公司完蛋,他们这些靠着公司吃饭的人,尤其是他这个小小的销售组长,将一无所有,甚至可能背上债务。谢亨奇没有明说,但那冰冷的眼神和话语里的压力,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我当时怕了……”邵小仓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我……我说,曹工可能……可能搞错了,或者……数据有偏差……我可以……去劝劝他……”
谢亨奇当时只是“嗯”了一声,挥挥手让他出去了。邵小仓天真地以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他找到曹明远,试图说服他“大局为重”,暗示他公司不会亏待他。但曹明远是个倔脾气,认死理,坚持要上报有关部门。
“我劝不动他……真的劝不动……”邵小仓的声音充满了绝望,“我以为……我以为谢总顶多就是开除他……或者……或者给他点钱封口……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他们那么狠啊!”
悲剧发生在曹明远递交了第二份更详实的报告给市卫生监督所的第二天晚上。邵小仓因为心里不安,下班后鬼使神差地绕路去了曹明远租住的筒子楼附近。就在那条昏暗的小巷口,他亲眼目睹了让他终生噩梦的一幕。
“……是马金虎!谢总那个保镖!”邵小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致的恐惧,“他……他像头豹子一样从暗处扑出来……曹工根本没反应过来……就……就被他用胳膊勒住了脖子……拖进了巷子深处……我……我当时吓傻了,躲在垃圾桶后面,动都不敢动……我听见……我听见曹工挣扎的声音……然后……然后就没声了……”
邵小仓浑身筛糠般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血腥味的恐怖夜晚。“后来……后来马金虎出来,在公用电话亭打电话……我听见他说……‘谢总,姓曹的解决了,处理得很干净,像意外……’”
说到这里,邵小仓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冷的地上,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是我……是我害死了他……如果我不去劝他……如果我早点把报告偷出来……他是不是就不会死?啊?是不是?”
董峰俊蹲下身,用力按住邵小仓剧烈颤抖的肩膀,沉声道:“邵哥,害死曹工的是谢亨奇和马金虎!不是你!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帮曹工讨回公道,让真相大白,让凶手伏法!”
邵小仓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董峰俊,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讨回公道?他们……他们手眼通天……连副省长都……”
“所以我们需要证据!”董峰俊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铁证!你刚才说,你听见马金虎打电话?你手里……是不是有东西?”
邵小仓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神剧烈闪烁,手下意识地又捂住了工装内袋。他挣扎着,犹豫着,仿佛那个口袋装着的是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我……我……”他嘴唇哆嗦着,最终,在董峰俊坚定而充满力量的目光注视下,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松开了手。他颤抖着,从工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用塑料袋仔细包裹着的、香烟盒般的物体。那是一个盒式录音机的磁带。
“那天晚上……鬼使神差……我把马金虎打电话的声音……录了下来……”邵小仓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后怕和侥幸,“我身上随时带着盒式录音机……本来是……录客户反馈用的……”
董峰俊的心脏猛地一跳,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盒磁带。隔着塑料袋,他都能感受到邵小仓传递过来的恐惧和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
“邵哥,就是这个?”董峰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邵小仓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小董……董记者……我把它交给你……交给夏副台长……我……我只求能赎罪……能让曹工……安息……”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芙蓉电视台副台长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
夏缘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匿名的举报信。信纸的边缘已经被她无意识摩挲得有些发毛。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无声闪烁,映在她沉静而锐利的眼眸里。
董峰俊打入帝神已经三天了,音讯全无。这种沉寂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她知道调查的凶险,尤其是在宋副省长这层关系之下,每一步都可能踩在刀尖上。她不能主动联系董峰俊,那会给他带来灭顶之灾。她只能等,在焦灼中等待。
但夏缘并非坐以待毙之人。匿名信里关于产品有毒的指控,是另一个突破口,一个或许可以绕开权势直接打击对方的突破口。她需要确凿的科学证据。
第147章 警笛声像丧钟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夏缘的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上。里面是几板“蚁王健康胶囊”,是她几天前以“朋友推荐”为名,让台里一个绝对可靠、且与新闻部毫无瓜葛的老编辑,从不同药店随机购买的样品。
她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对方没有出声。
“是我。”夏缘的声音平静无波,“东西准备好了。老地方,明天一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一个同样平静的男声:“明白。京城那边已经联系好了,国家食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最权威的实验室,走特殊加急通道。”
“好。”夏缘只说了一个字,便挂断了电话。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帝神食品公司厂区隐约的轮廓,眼神冰冷而坚定。无论董峰俊那边进展如何,她这边,也必须为这场战斗准备好最有力的武器。
夜,更深了。废弃工厂的墙根下,董峰俊将磁带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塑料外壳下蕴含的足以掀翻一切的惊雷。他扶起虚脱的邵小仓:“邵哥,跟我走。夏台长会保护你。”
董峰俊几乎是半扛着邵小仓,在凌晨死寂的街巷里疾行。邵小仓的身体沉重得像一袋湿透的泥沙,脚步踉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盘小小的录音带,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在董峰俊的内袋里,烫得他心脏狂跳。他不敢回头,总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他必须尽快把邵小仓送到夏副台长安排的绝对安全的地方。
花了将近十多分钟,董峰俊终于将几乎虚脱的邵小仓塞进了一辆停在隐蔽角落的普通桑塔纳后座。开车的是一位面容沉稳、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是夏缘派来的“陨七”安保人员。他沉默地点了点头,随即启动车子。桑塔纳无声地滑入尚未苏醒的城市街道。
“邵哥,安全了。”董峰俊看着后视镜里邵小仓惊魂未定的脸,低声安慰。他摸了摸内袋里的录音磁带,对司机说:“去老地方,夏台长在等。”
两天之后。夏缘办公室的灯光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像一座孤岛。她一夜未眠,眼下的青影在台灯的光线下格外明显。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夏缘几乎是瞬间抓起了听筒。
“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听筒里传来一个经过特殊处理、略显失真的男声,简洁而有力:“报告出来了。结论:急性毒性阳性,长期服用可致肝肾严重损伤,有明确致癌风险。报告原件已通过安全渠道送达指定地点。”
夏缘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国家权威机构的最终宣判,还是像一记重锤砸在心上。她眼前仿佛闪过那些被铺天盖地的广告蛊惑,省吃俭用购买“蚁王健康胶囊”的中老年面孔。愤怒如同冰冷的岩浆,在她胸腔里奔涌。
“知道了。”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按计划进行。”
不久,夏缘拿到了那份检测报告。两份铁证——一份是冰冷的科学数据,一份是沾着人命的罪恶录音——并排放在桌上,无声地控诉着帝神公司的滔天罪行。
夏缘眼中寒光一闪,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接通了一个保密号码。
第二天凌晨,省厅专案组负责人下达命令:“证据链完整,可以行动了!目标:帝神食品公司总部、生产厂区、以及所有涉案人员,尤其是谢亨奇、杨乔搏、马金虎!行动代号:‘拂晓’!”
尖锐的警笛声撕裂了星沙市清晨的宁静。数辆警车如离弦之箭,兵分多路,直扑帝神公司各个据点。荷枪实弹的警察迅速封锁了帝神公司总部大楼的各个出口,员工们惊慌失措,看着平日高高在上的管理层被一一戴上手铐带走。生产车间被紧急查封,流水线上尚未包装的“蚁王健康胶囊”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在城东货运码头,一艘准备启航的货轮旁,杨乔搏正焦急地踱步,手里攥着最后一批准备运往南方的“货物”清单。他心神不宁,总觉得今天的气氛格外压抑。当几名便衣警察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亮出证件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里的清单飘落在地。
“杨乔搏,你涉嫌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商业贿赂、重大责任事故罪,现依法对你刑事拘留!”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杨乔搏双腿一软,肥胖的身体瘫倒在地,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完了……全完了……表哥……宋……”
当警察来到帝神大厦的时候,顶楼那间奢华宽敞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却空无一人。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收拾得异常整洁,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开。专案组组长面色凝重地检查着办公室,在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暗格里,发现了一小撮灰烬。谢亨奇,这个帝神王国的缔造者,如同人间蒸发,只留下了一地狼藉和一个巨大的谜团。
几乎就在警方突袭帝神公司的同一时间,芙蓉电视台广告部主任办公室里,李扬恒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他额头上布满冷汗,手指颤抖着,将一份份文件、合同、甚至几沓厚厚的现金,疯狂地塞进碎纸机。机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仿佛在啃噬他最后的希望。他听到了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那声音像丧钟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完了……全完了……”他一边碎纸,一边神经质地念叨,“杨乔搏这个王八蛋……谢亨奇……宋副省长……对,宋副省长!只要咬死不认……”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打开保险柜,里面还有几份与帝神公司私下签订的、绕过正常审批流程的广告投放补充协议,以及一张写着某个海外账户的纸条。他刚要把这些东西也塞进碎纸机——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李扬恒的动作僵住了,他猛地回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第148章 她的使命刚刚清晰
夏缘静静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台里纪检组的干部和两名保安。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冷冷地注视着李扬恒和他手里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证据。
“李主任,这么早就在忙?”夏缘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李扬恒的耳膜。
李扬恒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手里的文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那张写着海外账户的纸条,像一片枯叶,飘落在夏缘的脚边。
夏缘的目光扫过那张纸条,又落回李扬恒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来,你这里也有不少‘蚁王’留下的垃圾,需要好好清理一下了。”她微微侧头,对身后的纪检干部示意,“控制起来,所有物品封存,等待警方和上级纪检部门进一步调查。”
两名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浑身瘫软的李扬恒。他像被抽掉了骨头,再也无力挣扎,只是失神地望着夏缘,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的怨毒。
夏缘不再看他,弯腰捡起那张飘落的纸条,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然后将其仔细收起。她转身走出这间弥漫着腐败气息的办公室,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射进来,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坚定的影子。
演播厅的聚光灯像无数只灼热的眼睛,死死盯住邵小仓惨白的脸。他坐在高脚椅上,双手在膝盖上绞紧,额角的冷汗滑过太阳穴,在强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台下观众席一片死寂,只有摄像机运作时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嘶嘶作响。
主持人陈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千家万户:“观众朋友们,今晚的《热点探访》将为您揭开一个令人震惊的骗局。我们手中的这份报告,由国家食品药品检验研究院出具,明确显示‘蚁王健康胶囊’含有超标的工业用添加剂‘硝基呋喃’,长期服用会导致不可逆的肝肾损伤,并具有高度致癌性。”镜头推近报告封面上鲜红的公章,像一道刺目的血痕。
邵小仓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那报告烫到。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正对着他的主摄像机镜头,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导播室里,夏缘站在监视器墙前,双手抱臂,目光沉静如水。她看到邵小仓的瞳孔在强光下剧烈收缩,那是恐惧被彻底点燃的征兆。
“我……我不是人……”邵小仓的声音带着哭腔,喑哑地响起,瞬间抓住了所有观众的神经,“我帮着他们,把那些毒药……卖给那些老头老太太……他们省吃俭用,就为了买这个……”他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演播厅里回荡,“我该死!我昧了良心啊!”
画面适时切入了暗访拍摄的帝神公司生产车间片段。昏暗的光线下,穿着脏污工服的工人赤手将原料倒入搅拌桶,污水横流的地面,角落里堆积着发霉的药材。强烈的视觉冲击让电视机前无数观众倒吸一口凉气。
星沙市老城区筒子楼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着桌上吃剩的半瓶“蚁王”,手一抖,药瓶滚落在地,胶囊撒了一地。城西农贸市场,一个卖菜的中年妇女盯着摊位旁小电视里的画面,突然捂住嘴干呕起来。
“他们……他们杀了曹先生!”邵小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的嘶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就因为他发现了……发现了那些见不得人的账!谢亨奇……那个魔鬼!他让马金虎……”他再也说不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导播迅速切入关键录音片段。谢亨奇那特有的、带着点慢条斯理却冰冷刺骨的声音,透过电视喇叭清晰地传遍千家万户:“……老曹这个人啊,太较真。让他闭嘴……做得干净点。”紧接着是马金虎粗嘎的回应:“老板放心,水库那地方,保管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录音结束后的死寂,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
画面再次回到邵小仓,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我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曹先生在水里看着我……我受不了了……才写了那封信……”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对着镜头,声音微弱却清晰,“我对不起那些买了药的人……对不起曹先生……我该下地狱……”
陈默的声音适时响起,沉稳而有力:“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目前,帝神公司实际控制人谢亨奇在逃,警方正全力追缉。公司总经理杨乔搏、安保主管马金虎已被依法逮捕。同时,本台广告部主任李扬恒,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帝神公司巨额贿赂,违规操作广告投放,并涉嫌协助转移非法资金,已被停职,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其持有的海外账户信息,已成为关键证据。”屏幕上打出了李扬恒被纪检人员带走的定格画面,他面如死灰,眼神涣散。
节目结束的音乐响起,演播厅的灯光次第熄灭。邵小仓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被两名工作人员搀扶着离开。导播室里,夏缘看着最后一个监视器屏幕暗下去,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她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独自一人转身,走向通往天台的安全通道。
推开沉重的铁门,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市苏醒前特有的微凉与清新。昨夜惊心动魄的收网行动带来的硝烟味似乎还未散尽,但此刻,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撕开了一道金红色的裂口。夏缘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扶着冰冷的栏杆。脚下,星沙市正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街道上车流开始汇聚,像一条条流动的血管。
初升的太阳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云翳,将温暖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夏缘身上,在她挺直的脊背上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夏缘迎着那光芒,微微眯起了眼,嘴角却缓缓地、坚定地向上扬起。她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这座在晨光中焕发生机的城市,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楼梯口。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而她的使命,也刚刚清晰。
第149章 愕然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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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VCD业务整体打包转让
“市场这么大,光靠你们一家,吃得下吗?”刘天照慢条斯理地说,目光从订单堆移开,重新锁定夏缘,“撑死了,也消化不了。不如……”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加深了,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倨傲,“让我参一股。”
“参股”两个字,像两颗冰雹砸在桌面上。
陈谦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实木桌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你算什么东西!”他怒视着刘天照,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市场,凭什么让你……”
“陈谦。”夏缘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轻柔,像一缕微风拂过紧绷的琴弦。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刘天照脸上。
陈谦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动作僵在原地,涨红的脸转向夏缘的方向,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愤怒。他看到了夏缘的侧脸,那线条依旧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但就在她开口的瞬间,她的眼神,极其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命令,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力量,像深海的压力,瞬间平息了海面的风暴。陈谦胸口那股几乎要爆炸的怒火,被这无声的一瞥硬生生压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喘着粗气,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
刘天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敲击扶手的食指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被更浓的兴味取代。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夏缘,像是在欣赏一出意料之外的好戏。这个女人,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哦?”刘天照拖长了尾音,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看来,能做主的,不是嗓门最大的那个?”他的目光在夏缘和陈谦之间来回扫视,最后牢牢钉在夏缘身上,“夏老板?你的意思呢?”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了下来,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室内光线也随之变得晦暗。远处塔吊的轮廓在灰蒙蒙的背景中显得模糊不清。
夏缘迎着刘天照带着审视和逼迫的目光,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甚至微微侧了侧头,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刘天照敲击扶手的食指——那节奏暴露了他表面的从容下隐藏的不耐;掠过他微微前倾的身体——那姿态泄露了他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傲慢;最终,落回他那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算计的眼睛深处。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在无声地角力。
就在刘天照眼底深处那丝不耐即将转化为愠怒时,夏缘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春湖面上一掠而过的风,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她轻轻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可以考虑。”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灰暗的天空骤然被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城市上空炸响!
“轰隆——!”巨大的雷声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室内灯光也随之明灭了一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天地变色的刹那,刘天照眼中那点被强行按捺的贪婪,如同被闪电瞬间点燃的野火,猛地蹿升起来,亮得惊人,亮得几乎要吞噬一切。那光芒,与窗外狰狞的闪电和震耳欲聋的雷声,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奇妙的呼应。
震耳欲聋的雷声余波还在办公室里嗡嗡回荡,惨白的电光透过玻璃窗,将每个人脸上瞬间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刘天照眼中那点贪婪的火焰,在突如其来的天威面前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又以更猛烈的势头燃烧起来。他咽下那声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追问,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重新靠回沙发深处,只是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可以考虑?”刘天照的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在掂量这四个字的分量。他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夏缘,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夏老板,我这个人,不喜欢模棱两可。可以考虑,具体是什么意思?”
窗外的雨点终于落了下来,起初是稀疏的几滴,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雨幕,将窗外建设中的城市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办公室内的光线更加昏暗,顶灯的光线在雨水的折射下,在众人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夏缘终于离开了窗前的位置。她步履从容地走向办公桌后面,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场惊雷和刘天照的逼问都未曾发生。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沙发上的刘天照,又掠过身边依旧紧绷着身体的陈谦和眉头紧锁的孟文虎。
“刘老板快人快语,”夏缘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那我也就直说了。”她微微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刘天照腕间那只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旧醒目的江诗丹顿上,然后抬起眼,迎上他灼灼的目光。
“新世纪科技的Vcd业务,包括现有渠道、品牌和技术专利,”她清晰而缓慢地吐出每一个字,“整体打包转让。一口价,两个亿。”
“哐当!”一声脆响骤然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孟文虎手中的青瓷茶杯脱手而落,在深红色的实木办公桌上砸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泼溅开来,瞬间洇湿了一大片桌面,也溅湿了他自己的裤腿。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震惊无比地看向夏缘,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困惑,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女人。
第151章 如日中天的VCD业务被卖掉了
“夏董!你……”孟文虎失声叫道,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被眼前这匪夷所思的报价震得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两个亿?这简直是疯了!公司现在蒸蒸日上,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正是最赚钱的时候,怎么可能卖掉?还只卖两个亿?这根本是贱卖!是自杀!
陈谦也彻底懵了。他原本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身体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极度的错愕之中。他看看地上碎裂的茶杯,又看看溅湿的桌面,最后目光死死钉在夏缘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刚才的雷声震坏了耳朵。
刘天照的反应则截然不同。在夏缘清晰吐出“两个亿”三个字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经历了极其短暂的、近乎滑稽的凝固。那双原本闪烁着贪婪光芒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强光刺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真皮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震惊,纯粹的、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算计和倨傲。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但仅仅是一刹那。震惊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那狂喜是如此汹涌,以至于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肌肉。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越咧越大,最终形成一个近乎扭曲的、充满占有欲和巨大满足感的笑容。他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这一次,亮得如同发现了绝世宝藏的饿狼,贪婪、炽热、毫无掩饰。
“哈……哈哈……”刘天照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起初还有些压抑,随即越来越响,最终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得意洋洋的大笑,“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夏老板!痛快!真是痛快!”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带起一阵风。他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俯视着端坐的夏缘,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志在必得。“两个亿!成交!夏老板果然有魄力!我就喜欢和爽快人做生意!”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似乎想立刻与夏缘击掌为誓。
夏缘没有动。她甚至没有抬眼看他那只伸过来的手。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刘天照因为狂喜而微微扭曲的脸,落在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随从身上。那随从在刘天照大笑时,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低眉顺眼的姿态。
“刘老板别急,”夏缘的声音依旧平稳,像一块投入沸水中的冰,瞬间浇熄了刘天照的亢奋,“这么大的交易,总要白纸黑字,签字画押才算数。”
刘天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带着一种“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的轻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他收回手,转身对随从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合同!立刻准备合同!”
随从立刻躬身应道:“是,老板。”他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动作麻利地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空白股权转让协议范本,又拿出一支沉甸甸的镀金钢笔,恭敬地放在刘天照面前的桌面上。
刘天照拿起钢笔,在指尖熟练地转了一圈,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看向夏缘:“夏老板,请吧?”
孟文虎和陈谦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孟文虎看着那份空白的协议,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被陈谦死死按住了手臂。陈谦的脸色铁青,眼神死死盯着夏缘,仿佛想用目光将她穿透。
夏缘却仿佛没有感受到身边两位伙伴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她微微颔首,对一直守在办公室门口的女秘书示意了一下。秘书立刻快步上前,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印着新世纪科技抬头的合同文本放在了办公桌上。
刘天照拿过新世纪拟定的合同匆匆看了一遍,迫不及待地拔开笔帽,龙飞凤舞地在乙方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动作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粗鲁。笔尖划过光滑的纸面,发出细微而持续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缘也拿起笔,动作不疾不徐。她的目光落在合同条款上,似乎在逐字逐句地确认。笔尖悬停在甲方签名处上方。
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刘天照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随从,在刘天照低头签字的瞬间,身体极其轻微地侧了侧。他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抬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深色西装的领口。
就在他整理领口的动作掩护下,夏缘清晰地看到,一枚纽扣大小的、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微型镜头,正悄然对准了摊开在桌面上的合同文本。
笔尖终于落下,纸面上划出流畅而坚定的轨迹,留下“夏缘”两个字。刘天照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志得意满的笑容,那笑容几乎要撑破他精心保养的脸皮。他甚至没有再看夏缘一眼,只朝身后挥了挥手,带着那份承载着他全部贪婪的合同和那个沉默的随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轻快。
办公室的门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刘天照那令人不适的余音。室内只剩下夏缘、陈谦和孟文虎,以及一地狼藉的茶杯碎片和洇湿的桌面。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孟文虎颓然跌坐回椅子,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声响。两个亿!如日中天的Vcd业务,就这么被轻飘飘地卖掉了!他想不通,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陈谦则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他猛地冲到夏缘面前,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赤红,死死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什么?!夏董!你告诉我为什么?!那是我们的心血!是我们的命!你凭什么就把它卖了?!还只卖两个亿?!你疯了吗?!”
夏缘走到墙边的那张巨大的全国地图前,拿起红笔,在芙蓉省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她道:“现在除了芙蓉省,全国很多地方都出现价格低廉的劣质Vcd的仿冒产品。现在我们在一台Vcd的利润已经被压到极致。”
第152章 代号 “曙光” 的 DVD 原型机
陈谦心有不甘道:“那是暂时的价格战……”
“不,那是死路。”夏缘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判官的笔,“再过半年,Vcd就会变成废铁。接着是dVd,然后……这种光盘载体会被彻底淘汰。”
她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我要在这个行业最辉煌、泡沫最大的时候,全盘套现。所有的资金,全部抽出来,用来实施后步计划——dVd。”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星沙市最豪华的华天大酒店顶层套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落地窗外,暴雨倾盆,城市在雨幕中朦胧一片。但室内温暖如春,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映照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和昂贵的波斯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醇厚香气和顶级香槟的芬芳。
刘天照只穿着真丝睡袍,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手里捏着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得意。他刚刚泡完一个热水澡,皮肤泛着红光。那份签好的合同就随意地摊开在巨大的红木茶几上,旁边放着一杯金黄色的香槟。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国际长途号码。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响起,他惬意地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灯光下袅袅上升。
“喂?老张!是我,天照!”电话接通,刘天照的声音洪亮而亢奋,带着一种暴发户特有的张扬,“成了!哈哈哈!成了!比预想的还要顺利!那女人,夏缘,简直就是个傻子!两个亿!两个亿就把下金蛋的鸡卖给我了!哈哈哈!”
他一边说着,一边踱步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模糊的雨夜,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他招手。
“对!对!万象Vcd!牌子硬得很!现在市场认的就是万象!渠道全在手里!你那边路子广,东南亚,中东,非洲!有多少渠道给我铺多少!价格?放心!我这边成本压得死死的!保证比市面便宜三成!量大?要多少有多少!哈哈哈!”
他兴奋地挥舞着夹着雪茄的手,唾沫横飞。
“什么?样品?合同细节?”刘天照瞥了一眼茶几上的合同,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老张,咱们多少年交情了?我还能坑你?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转让所有!所有!包括技术专利!放心!我这边有最清晰的……呃,最专业的法律顾问把关!绝对没问题!明天!明天我就让人把合同关键页传真给你!你赶紧联系买家!有多少吃多少!这波行情,咱们兄弟俩吃定了!”
他挂断电话,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他端起香槟,一饮而尽,任由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激的快感。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份合同,手指贪婪地抚摸着夏缘的签名,仿佛在抚摸一座金山。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雨幕,瞬间照亮了他眼中翻腾的、近乎疯狂的贪婪。雷声滚滚而来,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席卷一切的资本风暴,敲响震天的战鼓。
墙上的挂历撕掉一张又一张,转眼间到了一九八九年的最后一天。
夜晚寂静得像一块浸了冰水的绒布。北风卷着碎雪粒,狠狠砸在新世纪科技公司实验室的钢化玻璃上,发出 “呜呜” 的嘶吼,像是要冲破这方寸之地的禁锢。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悬在半空,低沉的嗡鸣裹着寒气扩散开来,在空荡的实验室里反复折射,竟透出几分孤勇的意味。空气里弥漫着焊锡的松香、热敏纸的焦涩,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咖啡苦味 —— 那是九个月来,无数个通宵达旦里,刻进每个人骨髓的味道,是科技攻坚者独有的战歌。
总工程师唐曜瑞站在主控台前,后背的白衬衫已经被冷汗浸出一片深色。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在刺眼的白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滑,痒得钻心,他却连抬手擦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他的手指悬在那枚泛着金属冷光的播放键上方,微微颤抖着,像暴雨前被狂风裹挟的树叶,每一次微小的晃动,都牵动着身后所有人的呼吸。
“老唐?” 身后传来助理工程师林振西沙哑的声音,带着熬夜熬出的破音。他眼眶通红,布满血丝,眼白里的红丝像蛛网般蔓延,手里攥着的参数记录表已经被捏得发皱,“光学头温度稳定在 ±0.3c,纠错模块自检三次全过,码率匹配无误…… 所有参数都核对三遍了,再没错。”
唐曜瑞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空气混杂着咖啡的酸味,呛得他喉咙发紧。这台代号 “曙光” 的 dVd 原型机,是整个团队的命根子。
九个月里,堆满演算纸的办公桌从没空过,上面的公式被划了又改、改了又划,墨迹层层叠叠;技术会议上,为了一个光学读取头的设计,有人拍着桌子争论到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溅在图纸上;多少个清晨,大家和衣卧在角落的行军床上,被子上还沾着焊锡灰,闹钟一响就爬起来继续攻关。此刻,那枚承载着所有希望的光盘正安静地躺在托盘上,表面泛着彩虹般的干涉条纹,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柔又倔强的光。
“等等!” 突然,负责信号处理的李工猛地站起来,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指着副屏幕上跳动的一个微弱波形,“这个信号…… 是不是有点漂移?”
实验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刘舒 —— 团队里最年轻的技术员,刚毕业没多久,脸上还带着青涩 —— 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记录板,指甲深深嵌进硬纸板,划出几道白痕。林振西赶紧凑过去,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的波形被放大,一点点跳动着趋于平稳。“是线路接触不良,刚才碰了一下主机,现在稳了!” 他声音里带着后怕,额头上又冒出一层冷汗。
唐曜瑞闭了闭眼。眼前闪过的,是第一次测试失败时,屏幕上刺眼的红色报错代码,是团队成员沉默的背影,是有人偷偷抹眼泪的模样。再睁开眼时,他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手指头终于落下,重重按在了那个冰凉的按钮上。
第153章 DVD将成为全球科技巨头角力的血腥战场
“咔哒。”轻微的机械声后,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激光头缓缓移动,像在黑暗中摸索光明的眼睛。主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雪花点疯狂跳动,刺得人眼睛生疼。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林振西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刘舒的牙齿轻轻打颤,连李工都忘了推眼镜,死死盯着屏幕。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沙漏里的细沙,缓慢而沉重地坠落,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突然,雪花点消失了。约翰?威廉姆斯恢弘的《星球大战》主题曲如同破开乌云的阳光,骤然倾泻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激昂的旋律撞得墙壁都在微微震颤。主屏幕上,塔图因星球的双日缓缓沉入地平线,黄沙被染成一片金红,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卢克?天行者站在沙丘上眺望远方的剪影,前所未有的清晰 —— 每一粒沙尘的飞扬轨迹,布料纤维的细微纹理,甚至演员马克?哈米尔眼角的细纹都纤毫毕现,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片滚烫的沙漠。
死寂。长达三秒的绝对寂静,仿佛连寒风的呼啸都停了。紧接着,像一颗火星落入油桶,瞬间引爆了所有压抑的情绪。
“成了!成了啊!” 林振西第一个跳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折叠椅,金属腿撞击水磨石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挥舞着双臂,声音嘶哑得变了调,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脸上的油污,划出两道黑痕。“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
刘舒手里的记录板 “啪嗒” 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猛地扑到李工身上,紧紧抱住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前辈,哽咽着喊:“李工!成了!我们没白熬!我还以为…… 还以为这次又要卡在码率上……”
李工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九个月啊…… 多少个通宵,多少次推倒重来,总算没白费!”
狂喜像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实验室。有人用力捶打着桌面,发出 “砰砰” 的声响;有人紧紧拥抱身边的同事,不管对方是谁,拍着后背的手用了十足的力气,像是要把所有的疲惫和焦虑都拍走;桌上的咖啡杯被打翻,棕褐色的液体在图纸上蔓延开,晕染了上面的公式和线条,但没人顾得上。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化作语无伦次的欢呼、哽咽的抽泣和放肆的大笑,交织在一起,盖过了窗外的寒风。
在这片沸腾的喜悦中心,唐曜瑞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背对着狂欢的人群,双手撑在控制台上,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让他稍稍稳住了身形。他目光注视着屏幕上依旧在播放的画面,那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影像,是无数个日夜的心血凝结。他低下头,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束缚,砸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那不是汗,是激动的泪水,带着咖啡的微酸,和成功的甘甜。
实验室角落的阴影里,夏缘安静地倚着墙。她手里端着一个早已凉透的搪瓷杯,杯身上 “劳动模范” 的红字已经斑驳,边缘还磕掉了一块瓷。沸腾的声浪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目光穿透狂欢的人群,落在主屏幕上。屏幕里,千年隼号正呼啸着划过星空,炫目的蓝白色尾焰在超高的清晰度下仿佛要灼伤视网膜。
这一幕,如此熟悉。前世,作为千万级带货主播,她曾在直播间里,看着销售额突破预定数额时,屏幕上滚动的祝福和疯狂上涨的数字,感受过同样的狂喜,同样的、仿佛触手可及的希望。可最后,那些成果都成了别人的功劳,她被资本裹挟,成了利益交换的牺牲品,最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她轻轻晃了晃杯子,杯底残留的一点褐色液体打着旋,散发出淡淡的、早已冷却的咖啡香。重来一次,这沸腾的喜悦依旧动人,像一束光,照亮了这个寒冷的冬夜。但对她而言,却更像是一幕早已看过的戏剧。她知道,这激动人心的 “成功” 背后,还有多少未曾预料的暗礁 —— 专利的漏洞、技术的迭代、市场的博弈,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dVd,这个凝聚着无数人心血的名字,在未来的五年里,将成为全球科技巨头角力的血腥战场,而他们,只是刚刚站在了战场的起点。
夏缘摩挲着搪瓷杯上斑驳的红字,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前世的她,只懂流量和销售,却不懂技术背后的艰辛与博弈;这一世,她站在这个起点,看着这些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人,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一样的情愫。或许,这一次,她能做点什么。
实验室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议论和对未来的畅想。“我们可以申请专利了!”“量产之后,市场肯定会爆!”“以后大家都能看这么清晰的电影了!”
唐曜瑞终于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泪痕,却已恢复了技术负责人的沉稳,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依旧带着沙哑,却异常坚定:“都别光顾着高兴!刘舒,记录下刚才的所有测试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林振西,检查光学头的损耗情况;李工,再做一次纠错能力的极限测试!我们要把所有数据都固定好,不能出任何纰漏!”
夏缘将杯子轻轻放在旁边的工具柜上,杯身与金属柜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喧闹中几乎无人察觉。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实验室,厚重的防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咔嗒” 一声,隔绝了里面的喧嚣与温暖。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应急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地面的瓷砖冰凉,映着绿光,透着几分孤寂。窗外,一九九零年元旦的晨曦正努力撕破深沉的夜幕,在天际涂抹上第一缕淡青,渐渐染上橘红,像一幅正在晕染的水墨画。远处隐约传来城市苏醒的模糊声响,有自行车的铃铛声,有早点摊的吆喝声,还有零星的、庆祝新年的鞭炮声,带着烟火气,驱散了些许寒意。
第154章 有一个根本性的瓶颈没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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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理论壁垒已经打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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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划分不同的物理扇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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