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惹妖孽九皇叔》 第1章 抓贼 辰时三刻,檐角铜铃叮铃,叮铃。 随着最后一声铃响落下,京兆府库房内,丙字七号展架上的鎏金铜锁匣“咔”一声弹开。 柳七娘轻嗤:“什么铁桶一样的京兆府?吹得神乎其神,还不是被我手到擒来。” 她拈起匣中锦帛就着晨光展开,纯金扁金线织就的锦帛在盈盈发着光:“嗯,不错,确为前朝杨贵妃亲谱遗曲《霓裳仙音谱》。” “就这旧绢子也值得你柳七娘亲自出手?” “当然,价值万金……谁?” 柳七娘猛地惊觉,手腕一翻将霓裳谱收入袖中,同时掌心掣出三枚淬毒梅花镖,转头怒声喝道:“谁在那儿装神弄鬼?!给老娘滚出来!” 立在帘外之人唇角一扬,轻轻勾起珠帘的银链,“柳七娘这淬毒梅花镖的架势,倒是和江湖传闻里一样威风。” “可惜啊,对着我,实在是白费力气。” 珍珠帘幕向两侧分开,走进来一位年轻女子。 只见她身着暗红京畿捕快劲装,腰佩短刀,腰间缀着块铜质腰牌,其上刻着“京畿总捕”四个大字。 面容冷艳,眸光内敛,通身上下透着一股锋锐劲儿,让人想忽视都难。 柳七娘看清来人腰牌上的字样,瞳孔骤然一缩:“京畿总捕,云清音?” “是我。”云清音淡淡一笑。 柳七娘五指猛地收紧,指间梅花镖对准了云清音,“竟劳动云总捕亲自来拿我,真是荣幸。” 云清音挑眉:“荣幸谈不上,只不过久闻柳七娘大名,想来一见罢了。” 她视线转到柳七娘袖口,“这旧绢子真这么值钱?” “明珠易求古谱难觅,这物件金贵是因为遇上识货的知音,”柳七娘拂拂袖子,上下扫视云清音两眼,讥诮道:“云捕头只管拿人办案,怕是连这谱子上的一字一句,都瞧不出门道吧?” “柳姑娘说的是,”云清音不恼反笑,抬手按上腰间刀柄,“我确实瞧不出这霓裳谱的门道。” “但我懂窃盗官库之物者,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的律条。” 柳七娘脸上的讥诮僵了一瞬,随即冷笑,“律条?云捕头莫不是忘了,这霓裳仙音谱薄如蝉翼,我只需稍一用力,它便会碎成齑粉。到时候,你即使拿我下狱,京兆府也落不着半点好处。” 她笃定云清音不敢轻举妄动,但云清音是谁,她从来就不懂什么是不敢。 云清音“啧”了一声,嘲讽道:“毁了它?你当我不知你柳七娘的底细?你偷这霓裳谱,哪是为了万金,不过是想坐稳江湖盗门第一的交椅。” 她随意地摊摊手,“你捏碎这谱我是无所谓,顶多一个失察的罪名。但盗门长老指名道姓要《霓裳仙音谱》,你若没了信物,盗门那群人只会笑你失手栽跟头,你这千盗手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你……”柳七娘恨极,眸子跟淬了冰似的,恨不得当场将眼前之人刺穿。 她怎么会连盗门信物的规矩都摸得一清二楚?分明是掐准了自己最看重的名头,字字句句都往心窝子里戳。 攥着梅花镖的手青筋突突直跳,偏生不敢真的发难。 一旦失手,别说盗门第一的脸面,怕是连在江湖上立足的余地都要没了。 云清音见她神色几经变化,微微耸肩:“你以为能轻易拿到霓裳谱是因为你厉害?不过是我故意放你进来而已。”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这京兆府库房,藏的前朝字画、西域宝器、南海珊瑚、北疆玄铁……哪一件不比你这旧绢子值钱?正因如此,此处机关遍布,明哨暗岗不计其数。” 柳七娘咬牙瞪着她。 云清音笑了笑,继续道:“你们这种人,行窃总要挑守卫换班的间隙撕开一道口子。我京畿处早就摸清了你的路数,连你下一步往哪儿钻都一清二楚。” “我不过是让人把换班时辰稍稍拖长那么一点。” “你看,你不就自己走进来了么?” 柳七娘脸色煞白,胸口起伏不迭。 “你是躲过了防守,也破了那些机关。”云清音摇头,“可惜,盗术再高,也高不过有心人的算计。” 柳七娘愤怒不堪,恨不得从眼前这位女狗官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好了,闲话聊完了”云清音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不急不缓地朝柳七娘走去,“接下来,该是我们算账的时候了。” 柳七娘赤红着双目,扬手射出三枚梅花镖,直取云清音上中下三路。同时从腰侧摸出一把匕首,朝着云清音用力一刺。 云清音侧身避过,其中一枚梅花镖擦着耳畔钉入身后木架。另外两枚被她袖风带偏,斜斜插向柳七娘脚边,触碰到了烟丸机关。 柳七娘躲避不及,被升起的白烟笼了个严实,云清音一把扣住柳七娘持匕的腕脉,顺势一拧。 只听“当啷”一声,短匕落地,柳七娘被反剪手臂死死按在展架上,动弹不得。 前后不过数息,这场对峙便落了幕。 云清音悠悠道:“做人,可别太自信哦。” 她押着柳七娘,悠然似漫步自家庭院般踱出库房门。 守在库房外的红衣女子瞥见她出来,小跑着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探头瞅了瞅被反剪着手臂的柳七娘,语气里满是雀跃,“阿姐,这么快就抓住啦,前后都没超过一炷香,阿姐你也太厉害了。” 说着还不忘朝柳七娘扮了个鬼脸,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知意,”云清音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依旧是淡淡的,眼底却漾开一丝暖意,“别闹,先叫人把她押回京畿处大牢。这点小事,不值当你这么夸。” “知道啦。”云知意嘟着嘴将人押走,嘴上还在不停赞扬她阿姐,什么“天下第一神捕”,“京畿第一快手”之类的,夸得云清音汗颜。 她摇摇头,这小妮子,已经十六了还是这般孩子心性。 也难怪知意如此崇拜她的阿姐。 云清音这位京畿总捕,本就是天启王朝的一个传奇。 她是天启王朝开国百年以来,唯一执掌京畿总捕印的女子。出身满门忠烈的将门云氏,父母八年前战死北疆,留下她和妹妹一双孤女。 十二岁她便横枪守门户,喝退趁火打劫的宗亲;十六岁率云家旧部剿匪,名震京都;十九岁破获伪造军械大案,被圣上破格亲授总捕印,赐先斩后奏之权。 自此,京都再无人敢欺云家无男儿,朝野上下,都要敬她一声“云总捕”。 第2章 密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偷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刺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审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东极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无命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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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打完一场硬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机关兽和坑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他单手拧断机关兽脖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坍塌和食人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落霞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云总捕,别来无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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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清音侧身,避过左肩处凌厉的刀锋,左手惊蛰刃自下而上撩起,划破第一人的咽喉。 猩红的血珠溅上她的面颊,她视若无睹,眸光沉冷,右腿横扫踢向第二人膝弯。 那人身形一晃,砍下的刀势偏了偏,身后君别影的剑已到。 他不知何时上了岸,拾起第一具尸体旁落下的剑,从第二名黑衣人后颈刺入,咽喉穿出,赐了他一剑封喉。 君别影收剑,那人双目圆睁,口吐鲜血地倒下。 解决完碍事的黑衣人,云清音和君别影拉起萧烛青等人,“跟上,我们走!” 云清音喊了一声,六人从撕出来的缺口处往山壁方向冲。 身后为首那人见他们脱离战圈,阴气森森的声音冷冷道:“给我追,一个都不许放走。” 黑衣人铺天盖地围杀过来。 阿阮回头看了一眼,二十多名黑衣人踩着泥泞在追,脚下微微一虚,又把俱意咽回肚子里,玩命往前跑。 山壁就在眼前。 陡峭的岩壁上长满青苔,还被雨水浇湿,滑得根本无处着力。幸而有许多枯藤老根垂挂下来,云清音试了试,可以施力。 “往上爬!”云清音扬声。 她第一个跃上岩壁,左手扣住一道岩缝,脚踩上一块外凸的岩石,往上攀去。右臂使不上力,她用右肘撑着,整个人的重量大半压在左手上。 她动作很快。 君别影第二个上,他将拾来的剑别在腰间,攀上一根枯藤试探了一下结实程度,回头往下喊:“萧烛青,走左边,左边藤多!” “阿阮,很我来。”萧烛青甩了甩被雨水浸润的双眼,护着阿阮往上爬。他不顾肋下牵扯的剧痛,抬手把阿阮往上托。 “踩这儿,对,抓住那根藤。” 阿阮吓得脸色苍白,嘴唇抖得想说她害怕,可这里没人吱声,身后又有黑衣人和蛊虫在追,她噙着下唇,双手用力抠着岩壁,一步一步往上挪。 她每走一步都有碎石滚落,她不敢往下看,只希望自己不要拖了大家的后腿,快一点,再快一点。 接着是寒锋,他一手攀爬一手握刀,目光盯着下方追来的黑衣人,沉声道:“黑衣人在靠近。” “别管他们,再快点。”云清音已经爬出一段距离。 孙思远爬得最慢,他武功是几人里面最弱的,又下着雨,面对如此难爬的山壁,全凭一股韧劲在撑。爬三步滑两步,手心磨破了皮,血糊在岩石上。 “孙大夫!”阿阮的声音自高处落下,“你往右,右边有个坑能踩。” 孙思远往右摸,果然踩到一个凹陷,他咬紧牙关一鼓作气往上窜。 黑衣人追至山壁下,首领抬头望着他们,残忍一笑:“放蛊。” 佝偻男子举起陶罐,嘴里呼哨声一响,蛊虫们从罐中嗡嗡飞出,涌向山壁上努力攀爬的六人。 君别影听见声音回头,眉锋一蹙,“小心,虫子来了。” 有一只蛊虫即将爬上阿阮的小腿,阿阮尖叫一声,差点松开握紧藤蔓的手。 “阿阮靠边!”萧烛青一刀将那只虫子劈成两半,阿阮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雨水糊了满脸。她右手用力攀着藤蔓,左手拉长袖子拼命拍打,试图将爬上来的虫子往下扫。 “我……我可以……”她努力控制着情绪,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 寒锋也舞着刀斩落爬向孙思远的虫子,肩胛处的血因使力飙得更凶了,他脸上好不容易养回点血色,又白得发青。 此次出行,除了养伤那一月,他是真的一天没歇。护卫当到他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孙思远从腰间药囊里摸出一个驱虫药包,往自己和阿阮身上洒。 “咳、咳咳!孙大夫,普通药驱不了蛊。”阿阮呛得连咳了好几声,她最近在孙思远的用心教导下,医术精进不少,一些常理她基本都懂得了。 果然虫子顿了顿,很快又涌上来。 孙思远道:“我知道,能挡一点是一点。”拖延住虫子的脚步,他们也能加快进程。 一只虫子爬上君别影的后背,他反手一剑将其削落,虫尸落在岩壁上,“嗞嗞嗞”腐蚀出焦黑。 他往下看,黑衣人也在往上爬,他们不惧蛊虫的威胁爬得比六人都快,最前面的那人已经离寒锋不过五丈。 “云清音。”君别影开口,声音居然还带着笑,“咱们快要被包圆了。” 云清音没有回头,她在观察四周地形,寻找能藏身的地方。 有了。 她上方不远处有一个凹进去的岩洞,深浅未知,看大小挤六人应是足够。岩缝口垂着枯藤,像帘子一般,不近看还不能发觉。 “往那里爬!”她手指着那处,朝下喝道,“有洞。” 她左手发力,右臂支撑,加快速度往上攀。君别影跟上她,软剑不时斩落靠近的虫子。 萧烛青护着阿阮,多护一人,速度竟没慢下多少。 寒锋是最靠近黑衣人的那一个,黑衣人追上来,他出刀斩落一个,那人坠落后,他又出刀鞘顶住差点滑落的孙思远。 孙思远回头想说声谢谢,可是看到了黑云一般的蛊虫涌到他们脚下,脸色一变:“蛊虫追上来了!” 距离越来越短,三丈,两丈,一丈。 云清音终于攀至岩洞处,一个挺身跃了进去。她来不及喘息,转身伸出手,一把拽住君别影,把他拉进来。 “力气不小嘛云总捕!” 云清音没理他,接着伸手拉阿阮,然后是萧烛青,再然后是孙思远。 寒锋最后一个。 他刚踏进岩洞就抽刀回身一斩,斩落一大片追上来的虫子。 帘子似的藤蔓落下,将岩洞口堵得严严实实,蛊子们飞不进来,全都聚在洞口,振翅嗡鸣。 稀稀几只顺着之前还未放下的枯藤爬进来,被萧烛青尽数斩尽。 总算能暂作歇息。 云清音靠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喘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还好控制得当,没有拉扯到旧伤。 君别影靠在对面,上下扫了她两眼,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云清音,”他道,“你带路的本事,本王服气。” 云清音:“别贫,多歇。” 君别影噎了一噎,这姑娘,好生撩不动。 云清音来到洞口,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黑衣人还在继续往上爬,有人嘴里喊着挥刀斩开枯藤,向上冲。 云清音握紧手中惊蛰,略一思忖,朝孙思远道:“孙大夫,你那里驱虫的药,还有吗?” 孙思远一愣,摇头道:“没用,那些是蛊,我的药驱不了。” “我知道。”云清音神情严肃,“不是驱虫,是驱我们自己。” 君别影听得凤眸一亮,“你是说……” “蛊虫追的是人的气味,”云清音笃定,“我们身上有血腥味,有活人的气息。若用药把气息盖住,它们会失去目标。” 孙思远眸色一敛:“可那药有毒。” “用多少会死?”云清音问。 孙思远满眼纠结,君别影忽然道:“不用整包,用一半。” 云清音抬眸看说话的君别影,他冲她挤眉弄眼:“一半的量不致命,熬过这一阵,等我们把下面那些人料理干净,再来解毒。” 云清音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她点头:“就这么办。” 孙思远明白他拦不住面前这两人,只能打开药包,把里面一半的药粉分成六份。 “含在舌下,”他认真道,“不要咽下去,中毒症状会头晕,会恶心,还会四肢发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六人各自接过药粉,含在舌下,比黄连还要苦的药味顿时在嘴里弥漫开来。 阿阮皱着脸,眼泪都被苦出来了,她赶紧含着药转移注意力,目光落在云清音身上,见她面色平静,她也跟着静下心来。 有云姐姐在,再苦她也不怕。 药效发酵,恶心的感觉冲上来,岩洞外蛊虫们也变得骚动不安,它们失去了攻击目标。 一只只在岩洞口盘旋,翅声嗡嗡,茫然四顾。过了一会儿,像是再也闻不到人味,它们开始散去,往主人陶罐的方向飞回。 “成了。”君别影挑眉,“云总捕从未让人失望过。” “你也不赖。”云清音眸色淡淡,“蛊虫退去,黑衣人可没退,做好应战准备。” 她话音落下,一个黑衣人已经攀到了岩缝口。 “交出宝物,留你们全尸。”他一探头进来嘴里就大言不惭地冷喝,手里握着刀,目光在六人身上来回审视。 审视的结果让他一愣,面前六人身上的气味,淡得像六具尸体。 而在他愣神的功夫,云清音的刀已经动了。 惊蛰自她手中飞出,化作一道寒光插入黑衣人的心脏。他瞪大双眼,低头不可置信地看一眼自己胸口,整个人往后从岩壁上坠落。 “砰——”一声巨响,尸体砸在山壁下的泥地里。 为首之人抬头,目光阴冷如箭,似要射穿岩洞里的六人。 “该死,蛊虫失灵了。”见派出去的蛊虫全部飞回来,佝偻男子咒骂一声,“他们想办法掩了身上的活人气。” “那就用火烧。”那人的声音冷冽如刀,“烧也要把他们烧出来。” 黑衣人拿来火把点燃,一根根扔向山壁。火把落在岩洞外的枯藤和杂草上,即使在雨中,燃烧力没那么强,但在他们不断地攻势下,有浓烟往上冒,直往岩洞里灌。 “咳咳!”阿阮被烟呛得咳嗽不止,其他人连忙捂住口鼻。 云清音眉头紧锁,她环视岩洞深处。这个岩洞不似黑岩部落花海之下的那个岩缝,它不深,往里只有两三丈就到头了。 没有其他出口。 外面是火烟,还有二十几个杀手在等着他们露头。她抿了抿唇,看向君别影。 君别影也在看她。 “王爷。” “嗯。” “还能打吗?” 君别影勾唇一笑,凤眸里有光芒在闪:“云总捕这话问得,本王什么时候不能打?” “装病的时候。” 君别影:“……” 云清音又看向其他人,萧烛青靠坐在石壁上,朝她挥了挥手中的剑。寒锋面上一动不动,眼神已经告诉她,要打他奉陪到底。 孙思远给自己扎了两针让自己保持清醒。阿阮第一次遇见刺杀,小脸煞白,她亦没有躲闪云清音的目光。 “听着。”云清音语气一正,“他们以为我们被烟熏得动不了,我们偏要动。” “等烟再浓一点,他们看不清的时候,我和王爷下去。” “烛青,你和寒锋守住岩洞口,别让任何人爬上来。孙大夫,阿阮,你们往里躲,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萧烛青张了张嘴:“总捕,你一个人下去只怕……” “不是一个人。”云清音打断他,朝君别影方向抬了抬下巴,“还有王爷。” 君别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阿阮担忧道:“云姐姐,王爷叔叔,你们要当心。” “阿阮姑娘,”君别影笑嘻嘻,意有所指道,“你喊云总捕姐姐,可不可以不要喊我王爷叔叔,都喊差辈儿了。” 阿阮一呆,“那喊您什么?” 君别影笑得狡黠,“喊我王爷哥哥。” 第52章 跟上,别掉队 “啊?”阿阮彻底呆愣住。 君别影笑笑,不再继续逗阿阮,他站直身,对着云清音活动了一下手腕,“出发吧云总捕,再等下去,烟该把本王熏成腊肉了。” 云清音看了他一眼,也是佩服他在逆境中也能玩笑的性子。 浓烟正盛,时机成熟,云清音和君别影冲出岩洞口。 滂沱大雨侵覆之下,地面上二十几只火把光影明明灭灭,黑衣人们仰头盯着上面,等待浓烟把里头六人逼出来。 然而他们没有等来六个人狼狈不堪地逃窜出来,他们等来了一道刀光。 云清音从浓烟中坠下,左手握刀,扑向她一早就确定好的目标,那名佝偻男子。 擒贼先擒王,杀虫先杀虫母。 佝偻男子能操控蛊虫,今日不将他斩杀,后患无穷。谁也说不准,下一刻又会有多少蛊虫蜂拥而至,将他们生生啃噬殆尽。 南疆蛊术之名她亦有耳闻,诡谲阴毒,防不胜防,一旦被缠上,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她不能放过他,更不能给对方再施展蛊术的机会。 在黑衣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就已经落了地,惊蛰对着佝偻男子划了两刀。 一刀划在腰侧,一刀擦过手臂,佝偻男子痛得脸色大变,后退躲闪,同时嘴里呼哨他的蛊虫宝贝们。 数十只赤蝎从陶罐中爬出,扑向近在咫尺的云清音。云清音侧身躲避,它们速度太快,她避免不了身上爬上赤蝎。 它们咬破她的衣衫,毒液从皮肉注入她的身体,带来的刺痛犹如被无数根细针扎入。 她只是蹙了蹙眉,手上并没有停止攻击佝偻男子,白白受了蛊毒噬咬,定要他受死在她刀下。 惊蛰刃攻势更猛了,几个连招使出后,佝偻男子躲避不及时,被她一刀划破喉咙。 佝偻男子双手扼住喉咙,嘴里“嗬嗬”抽搐数下,便再不动弹。 赤蝎失去了主人的控制,顿时乱成一团。云清音趁机挑掉身上的蝎子,它们落地后茫然打转,然后本能地开始互相撕咬。 君别影落在她身侧,一掌内力结果了它们,接着一剑刺穿一个扑上来的黑衣人。 他身上又出现大大小小的伤痕口子,但他收割起黑衣人来就如砍瓜切菜,丝毫不拖泥带水。 两人背靠着背,面对剩下数十名的黑衣人队伍。 “云清音,”君别影一会云总捕,一会云清音,想起哪个叫哪个,“你是不是被蛊虫咬了?” 云清音:“没事,能坚持。” 为首之人站在十丈外,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黑衣人,对着云清音虎视眈眈,“不交出宝物,你们走不出这里。” 云清音冷声,“想要宝物,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要。”说完她左手握着惊蛰,扑向首领黑衣人。 “上。”那人厉喝,还活着的黑衣人一拥而上,数十柄刀挥舞着斩向她。 云清音躲过劈来的三刀,又硬扛躲不掉的两刀,惊蛰斩杀两人,血从她身上各处伤口涌了出来,在雨中洇开,她却越战越勇,看得黑衣人胆寒。 首领见状黑了脸色,从黑衣人身后飞身上前,利刃看也不看就朝云清音劈过去。 两刀相交,“乒乒乓乓”火星四溅。 首领比之其他人内力更为雄厚,云清音用的是左手握刀,力道不如右手,被内力震得虎口发麻。她稳了稳神,惊蛰在手中一转,削向他的咽喉要害。 那人也是一刀斩向她腰腹,云清音能躲则躲,躲不开的全都硬扛。 尖刀刺入她的腰侧,与此同时,她的惊蛰刺入他的肩胛。 两人一触即分,那人受伤后脸色变了变。他未曾想到这女人伤成这样,还能还手。 君别影已经杀穿还剩的十几个黑衣人,浑身是血地走到云清音身侧。 “就剩他了。”他说道。 云清音眼神一厉,战意在眸间翻涌。 首领盯着两人,目光如毒蛇般阴冷,见云清音和君别影面无惧色,他忽而笑了一声,“好,你们好得很。”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信号弹。 他拉掉尾绳,信号弹冲上夜空,炸开一朵烟花。而后低头望着两人,嘴里说道:“姑且等着。” 放完狠话,他身影一闪迅速消失在原地,留下满地的人尸和蛊尸。 “就这样走了,真没劲。”君别影摸摸鼻子,“被本王的英勇神武吓跑了?” 云清音收起惊蛰,往山壁走去,“那人走前放了信号,不久就会有人来,我们得赶紧走。” 岩缝口,萧烛青和寒锋听见下面已没了动静,带着孙思远和阿阮艰难地往下爬。 云清音走了两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君别影眼疾手快扶住她,“云清音,你体内的蛊毒需要立马解毒,不要逞强。” 云清音没应,她借着着君别影的力缓了缓,等其余四人全部归位。 君别影见她又一次浑身浴血的模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里浮上了心疼之色。 一路上血色漫漫,接下去的旅途怕是更为不易。 等人全部爬下来,六人互相搀扶着,往江湾深处走去。 之前乘坐的那艘货船早已沉入江底,江面上只浮着几块碎船板,黑衣人带来的船也已消失不见。 他们得先找个藏身之地,处理一下伤势,特别是云清音,中了毒又受了好几道剑伤,得尽快处理才是。 孙思远想了想,走在她身侧,从药囊里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 “含着,提神的。” “谢谢。”云清音含住,苦味在舌尖化开。她敛了敛眸,将其咽了下去。 因君别影和云清音刚才经历了一场大战,都有伤在身,四人将他们护在中间,萧烛青在前开路,寒锋拄着刀,一步一步跟在最后。 君别影扶着云清音。 说是扶,其实是她撑着他,他架着她。两人都伤得不轻,谁也扶不起谁,只能互相靠着往前走。 “云清音。”君别影轻声开口。 “嗯?” “你那招从天而降,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本王差点跟不上你。” 云清音侧头对上他的凤眸。 他和她一样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乌,浑身是血,这个人没管自己,眸子里闪着亮光,定定地看着她。 “这不是跟上了?”她语气淡淡,唇角却扬起了一抹弧度。 君别影怔了怔,缓缓勾唇:“是啊,跟上了,以后本王也会一直跟上你。” 话里直白的意思让云清音默了默,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不是不懂情,只是她一路走来,肩上扛着太多条人命,刀尖舔血的日子过得久了,不晓得该如何去接这样直白的话。 身后那人的目光牢牢钉在她背上,就像是生了根,如何也移开不得。 他的心思她多少也能猜到点,本想着顺其自然便好,自己对他,并无多少厌恶之情。 不过,也仅限如此,她没打算往深处想,也没那个空闲去琢磨这些。 雨已停歇,晨雾渐渐散开,露出天边的鱼肚白。 她略略放慢脚步,等身后那人跟上来些才开口,声音一如往常平淡:“跟上,别掉队。” 没回应,也没多说一个字。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 江湾尽头是一座渔民用来临时歇脚的破茅屋,屋顶的茅草早已被风吹散,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架子。 屋里空荡荡,余留一堆不知多久前摆放的枯草,和一些烧过的柴灰。 云清音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几人找到合适的位置坐下。 君别影离她不远。 过了惊险的一夜,刚开始六人都没有说话的心思,各自平复着呼吸。 良久,孙思远开口:“云总捕,让我看看你的毒。” “不急,我还能撑。”云清音道,“先给其他人处理伤口。” 孙思远见她神志尚清,当即点了点头,爬起来打开药囊,给每个人处理伤口。 阿阮的腿,萧烛青的肋下,寒锋的肩胛,君别影的后背,云清音左肩和腰侧的刀伤,遍体皆是的虫咬伤。 清创,上药,包扎,每一个动作纹丝不乱。 清创的时候阿阮紧抿着唇,疼得冷汗直冒也不吭声。她看着孙思远给自己包扎,动作十分麻利,开口叫道:“孙大夫。” “嗯?” “我以后也要学你这样。” 孙思远手里的动作未停,抬头看她。 阿阮的眼睛写满了坚定,“学你治病救人,学你悬壶济世。” 孙思远挑眉道:“学医之苦,你能受得?” “能。”阿阮头点得极重。 孙思远包扎完毕,拍拍阿阮瘦弱的肩膀,笑道:“好,我教你。” 待所有人伤势都处理完,孙思远开始给众人配药,尤其云清音的,配了两份。 六个人全都服下解药,靠在墙上,等待药效发作。 闭眼前云清音道:“休息两个时辰再出发。” 没有人反对。 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日头升至半空。 云清音率先睁开眼,感受了一下体内蛊毒,已经褪去七八分,大致已无碍。 其余五人也陆续醒来,阿阮揉着眼睛坐起身,看到孙思远正在收拾药囊,连忙爬起来帮忙。 他俩就差一个拜师礼,就能成为正式的师徒。 萧烛青收拾妥当,走过来问道:“总捕,咱们接下来怎么走?” 云清音拿出舆图看了看,又朝窗外望去,江面此时风平浪静,远远还能看见几艘渔船在撒网。 走水路最快,但他们既已被拦截在水道上,后面估计还有一波接一波的杀手等待着他们。 若再碰到截杀,水路逃跑也困难,他们又都有伤在身,走水路已明显行不通。 “我们走陆路。”她道,“绕过江湾,往北走,找个城镇雇辆马车。” 君别影靠在她身侧的门框上,歪着头看她:“云清音,你伤成这样还能走?” 云清音瞥他一眼:“你伤得不比我轻,少说风凉话。” 君别影扬唇:“我们这算不算患难与共。” 云清音:“嗯,收拾去吧。”语气怎么听怎么敷衍。 “好,”君别影笑笑,“依你。” 绕过江湾,走上官道,昨夜大雨留下的水洼还未干透,脚下一片湿泞。 六人踩着污泥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看见远处有座小镇。云清音研究过舆图,这里名叫江口镇。 镇子只有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商铺和民宅。眼下正是午时,街上人来人往,倒也热闹。 云清音让萧烛青和寒锋去置办些干粮和水,自己和君别影带着阿阮、孙思远去车马行购马车。 车马行的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见六人身上带伤,听口音也不是本地人,知道不好招惹,利索地喊人牵出一辆看着颇为结实的马车。 “这辆车是本店最好的,拉车的两匹马脚力健壮,日行百里不成问题。”老板拍着车厢给他们展示。 云清音绕着马车看了一圈,不见瑕疵,满意地点了点头:“多少银子?” “客官要是长租,一天二两银子,押金十两。” 君别影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扔过去:“我买,不用找了。” 老板接过金子,放在嘴下咬了咬,眸光一振,嘴里连声道谢。 君别影豪气地挥挥手。 买下马车没多久,萧烛青和寒锋背着干粮和水囊回来,众人一起上了车。 车厢里还算宽敞,六人挤一挤刚好坐下。寒锋主动坐到车夫的位置,接过缰绳就要驱车赶路。 “我来。”云清音道。 寒锋没动。 “你肩胛有伤,驾车不利于伤口愈合。”云清音义正言辞,左手强行从他手里拿过缰绳,坐上右边车夫的位置。 寒锋望了望手里空掉的缰绳,抽了抽嘴角,木着脸退回车厢里。 君别影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对她挑了挑眉:“云总捕,你右手使得上力?” 云清音:“左手也能驾。” “可你左手也有伤。” “那就两只手一起。” 君别影噎住,半晌才吐出一句:“真服了你了。” 他缩回车厢,马车辚辚驶出镇子,上了官道。 云清音驾车很稳,从小镇出发后的路面并不平整,车厢内颠簸却不剧烈。 她坐得笔直,驾车时目光也在扫视四周,右手握着缰绳,左手虚扶着车辕,随时准备应变突发状况。 两旁的树木在飞快后退,视野里一边是农田,一边是树林子。 农田里有农人在劳作,林子里却静悄悄的,连声鸟鸣都无。 云清音眉头微蹙,这片林子,太安静了。 第53章 第二波追杀 连风穿过树叶该有的簌簌声都消失不见。 耳边唯有马车轮轴碾压过碎石的“噶啦”声响,以及两匹骏马奔驰的马蹄声。 这不寻常。 云清音的右手握紧缰绳,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膝上,实则已经按住了惊蛰的刀柄。 “有埋伏。”她转头,朝车厢里的众人提醒道,“小心。” 车厢里的人刚提起了几分警惕之心,正前方官道旁,一颗被风雨吹倒横卧在路中的枯树,蓦地被数条绳索拉起,朝马车方向砸过来! 两侧林中也“嗖嗖嗖”破空射出数柄弩矢,呈交叉火力,覆盖住马车前方与两侧,他们算准了马车转向不及时,必定步入死局。 “你们坐稳!” 云清音清喝一声,常年追凶缉盗练就的于刀剑上行走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她没有勒马,勒马会让马车成为静止的靶子。相反,她右手持缰绳向右侧一扯,左手扬起马鞭,狠狠抽在两匹马臀上。 “咴咴——!” 两匹马儿吃痛,又受到缰绳的牵引,在高速奔驰中硬是向右来个急转,马车两个轮子骤然离地,车厢“嘎吱嘎吱”控制不住倾斜。 “啊——”阿阮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在车厢里左右晃荡,孙思远整个人撞上车壁,萧烛青和寒锋稳住身形后,连忙又去扶两个东倒西歪的人。 君别影双手撑在车门上,琥珀色的眸子透过车帘缝隙,冷锐地锁定外面一瞬间突变的局势。 就在马车内侧车轮即将要刮擦上地面的刹那,云清音控制缰绳的力道一松一紧,马匹急刹中车轮重重砸回地面,完成了一个近乎直角的高速转弯。 这一操作,险之又险让过急射来的刺木路障,也使大部分射来的弩矢“夺夺夺”钉在了空处。 林中伏击之人显然没料到目标能快速避开陷阱,挥手让弩矢再度瞄准射击,更安排数道黑影从林中扑出,手持刀剑贴近马车。 “左侧飞来三矢,右前两矢,一左一右间隔半息。”君别影坐在马车里听风辩位,出言辅助云清音。 他不能出去,出去会使云清音分心,更会让瞄准几率大大增加。 他洞察力不弱,内力赋予的感知也很敏锐,仅凭破风声便能判断出可以威胁到马车的弩矢轨迹。 云清音没有任何迟疑,对君别影能力的信任,多次生死经历下来已无需再言语。 她在君别影“左侧三矢”出口之时,身体已然左倾。“叮叮”两声,两支弩矢磕飞,第三支擦着她的肩头掠过,“撕拉”带走一缕肩头的布丝。 后至的右前两矢她看也不看,右手控缰稳住马匹,左手刀鞘反撩起格挡! “啪!嗤!” 一支弩矢斜飞出去,另一支因来势较急,没格挡住,朝她面门射来! 云清音控制上半身后仰,那支弩矢带着寒气从她鼻尖上方飞过,射穿马车车厢的厚布帘子,钉在后面的厢壁上! 车帘被整个撕扯下来,挂在尾羽上,车厢与外间的阻隔完全消失。 阿阮惊吓得捂住嘴,孙思远的面色沉了沉,手指已经去摸他的银针。 萧烛青和寒锋面色一冷,齐齐朝着云清音望去,上下扫视她是否安然无恙。 君别影也在打量着云清音,如此险境之下,依然将马车控得又快又稳,不愧是她云清音。不仅执刀凌厉,决策果决,驾驭危局更是毫不逊色。 琥珀色的眸底,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随即化为幽深难辨的微光。 “王爷,帮忙!”云清音冷静的喝声打断了他的凝视。 “前方十丈处,路面设有陷阱。”君别影收摄住心神,再次闭目凝听。 云清音毫不犹豫一提缰绳,两匹马前蹄腾空,跨过被浮土掩盖的绊马坑。 “右侧林内有七人持刀逼近。”君别影继续。 “烛青,寒锋,右侧的人交给你们。”云清音快速下令。 “是!”萧烛青和寒锋应声而动。 两人都有伤势在身,影响了行动,但两人都是练武多年,防御和瞬间爆发仍在。 寒锋对上了从右侧攀援上车辕的一名黑衣人。萧烛青一脚将左侧的敌人踹下马车。 “左侧五弩手,上弦瞄准了马匹!”君别影声音渐冷。 云清音眼中厉芒一闪,左手惊蛰出鞘脱手飞出,旋转着切入左侧林木所在之处! “啊!” “呃!” 惨叫声接连响起,惊蛰刃切断两张正欲发射的弩弓弓弦,割破一人的手臂,又旋转着飞回云清音手中。 左侧的威胁暂时解除,她收刀归鞘。 这一手飞刀绝技看得阿阮眼冒星星,她从未见过云清音如此酷烈的远程攻击手段,眼中不由自主浮起对她的崇拜之情。 云姐姐好夺目啊。 黑衣人接连受挫,不再隐藏自身,更多的人影从林中涌出,呈包围之势咬住马车,刀光配合着弩箭,誓要攻破马车的防御。 马车在云清音的驾驭下,为了避开地面陷阱和敌人,车子左冲右击,车身不断摇晃,木质框架已有不堪重负之势。 好几次车厢都将侧倾,云清音凭着自身对马车的良好掌控,勉力维持住平衡,没有翻覆。 压力越来越大,黑衣人气息沉凝,步履齐整,又各个配合默契,远非西江上那些乌合之众可比。 云清音虽然车技惊人,毕竟一拳难敌四手,又要控马,又要格挡冷箭,还要判断路况,额头渗出细汗,双手也因发力过分而发颤。 继续这样被动逃跑,一旦力竭,便是绝境。 “云总捕,黑衣人越来越近了。”孙思远忍不住出言提醒道。 云清音冷冷扫过两侧地形,心中飞速计算着,不能再跑了。 这条官道不利于摆脱追兵,马儿还不知能跑多久,前方还吉凶未知。 必须反击,必须打掉他们的气焰,争取主动权。 “我们下车,直接对上黑衣人。”她朝车厢里面五人道。 也不管君别影等人的反应,“吁——!” 她双手勒紧缰绳,两匹骏马在长嘶声中又滑行数丈,停了下来,横亘在官道中央。 黑衣人见追击的目标突然停下,加快脚步追上,在马车前方散开阵型,将他们全全包围住。 人群中走出一人,他身形高瘦,面覆黑巾,手中提着一柄圆月弯刀。他身后的黑衣人,腰间皆有一只透着凶戾之气的飞鹫图案。 云清音认了出来,这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血鹫阁,她和他们的首领曾打过交道。 “哈哈哈,江湖上所传云总捕,车技之神俊,手段之狠辣,果真不凡。”那人声音沙哑,坏笑几声后收了笑意,“不过,到此为止了。把龙脉图给我交出来,兴许能留你们全尸。” 果然是为龙脉图而来,云清音心中冷笑。 她从车辕上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对方,惊蛰刃不知何时再次出鞘,在她手中挽了个剑花。 君别影也走了出来,立在云清音身侧位置。妖异的脸上面色冷然,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尊贵与从容,丝毫未被染血的外袍掩盖。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不带感情地扫过对面黑衣人,就有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萧烛青和寒锋护住车厢两侧,孙思远将阿阮挡在身后,手中拿了一包毒粉。阿阮攥着孙思远的衣角,面容紧张,目光追随在云清音背影上。 “血鹫阁?”云清音冷冷开口,“江湖上专司暗杀劫掠的鬣狗,什么时候也敢明火执仗抢劫官府了?是嫌命太长,还是有人出了让你们无法拒绝的价钱?” 为首黑衣人瞳孔一震,似乎没料到云清音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来历,更点破了他们受雇的事实。 不过他很快冷哼一声:“云总捕既已知道,就该明白,我血鹫阁接下的买卖,从来没有完不成的。识相点早点将东西交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受苦?”云清音唇角勾起一抹嘲讽之笑,“就凭你们?” “你!”为首黑衣人怒蹬她,“不要给脸不要脸!” 云清音不想和他们废话,抬起惊蛰刃刃尖,指着他,嘴里下令道:“烛青、寒锋,一会打起来,清除所有近身之敌,不必留手。孙大夫,护好阿阮。” 她没有安排君别影,她想这人自己该懂得如何做。 君别影翘首以盼,但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云清音点他的名,垮了垮嘴角,自己给自己安排上:“本王来祝你掠阵。” “好。”云清音点头,随即目光射向黑衣首领,声音陡然转厉,“龙脉图乃朝廷重器,岂容尔等江湖宵小觊觎?今日尔等拦路劫杀,属大逆不道之罪,本捕令:尽诛来犯之敌,一个不留!” “杀!” 黑衣首领被云清音强势之言彻底激怒,弯刀一挥,和他身后黑衣人齐齐舞着刀光,向他们砍过来! “各自为战!” 云清音身形一闪,最先掠向左侧敌人聚集处。她要以自身为饵,打乱对方阵型! 战斗如火如荼进行中。 萧烛青与寒锋一左一右,死守马车两侧,孙思远继续用他的药粉挥洒,干扰视线。 阿阮躲在孙思远身后,死咬着唇,经历过之前江边的一番战斗,她已不再那么害怕了,她一面保护自己,一面跟着孙思远撒药粉,制造混乱。 君别影所在战团是最猛的,身边倒下的黑衣人之数,比萧烛青和寒锋加起来都多。 云清音杀出重围,独斗的七八名黑衣人全部死于惊蛰刃之下。 黑衣首领见手下奈何不了云清音,挺起弯刀闪至云清音背后,对着她后心重重一击。 云清音格开挥来的这一刀,刀锋落到她右臂,划出一道血口,她看也不看,全力劈斩他露出的左肋空门!黑衣首领大惊失色,来不及闪避。 “嗤啦!” 惊蛰刃擦着他的肋骨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口。 瞬间起来的剧痛让黑衣首领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看向云清音的眼神充满了戒备。 这女人,杀起人来竟是搏命的打法。 云清音一击得手后,又连着出手好几次,趁着敌人首领受伤分神的刹那,抽身急退回到了马车旁。 她胸口起伏不跌,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右臂新添的伤口渗着血,与旧伤混在一起,看起来有点触目惊心。 她迅速观察四周,现场上就这么交锋片刻,黑衣人折损掉近十人,但对方人数仍占优势,自己这边,多数人新伤混着旧伤,体力消耗巨大。 不能恋战! 官道左侧是密林,右侧是一片缓坡,坡下有溪流声,远处是座座起伏的丘陵。 她脑海勾勒出方才一路奔来的地形图,结合这会打斗中的观察,一条甩掉黑衣人的路线浮现。 “都上马车!”云清音果断道,“寒锋换你来驾车,其余人速进车厢。” 众人明白她做出的决断从无差错,一个个全都依言行动。萧烛青掩护孙思远和阿阮钻进车厢,君别影经过云清音身边看了一眼,也退回车内。 寒锋接过缰绳,坐上车辕。 黑衣首领知他们欲逃,对手下吼道:“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寒锋,听好!”云清音身形一晃,强行稳住后,嘴里快速说道:“前方三十丈右转下坡,下坡后沿溪流右岸逆行五十丈,有一处浅滩,直接冲过去!对岸是乱石滩,走之字形甩开追兵!他们的马匹不如我们的健壮,负重也不如我们,追不上!” 寒锋屏息凝神,将她说的每一个字牢记。 马车再次启动,身后不停有箭矢射来,寒锋不管不顾,冲向右边的缓坡。 “右转!” “沿溪边走!” “冲过浅滩!” “走之字路!” 云清音的指令一个接一个,寒锋一一执行,车厢里的人被甩得东倒西歪。 马车在复杂的地形中极速穿梭,将黑衣人越甩越远。有绕路包抄的,也被车厢内萧烛青和君别影用暗器逼退。 黑衣首领带着人拼命追赶,追至乱石滩处,他们的速度缓了下来,而马车在云清音的指引下,选择一条能快速拜托摆脱追兵的路线。 追出七八里地后,黑衣人彻底失去目标的踪迹。 “废物,都是废物。”首领怒吼声响彻在此间上空,然而云清音他们已经听不到了。 第54章 杀上老巢 又跑出一段距离,云清音让寒锋在一处山坳里停下。 山坳较深,有遮挡物,追兵即使追上,一时半会也发现不了他们。 马车停稳,云清音放松了心神,顿时感到身上伤口火烧火燎地疼,眼前发黑比刚才还严重,是失血过多加上体力透支的迹象。 萧烛青第一个跳下车,回头见她血迹斑斑的模样,脸色一变,“总捕,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不妨事。”云清音略一摆手,强撑着跳下车,落地时脚下一软。 一只手臂和萧烛青的手同时伸过来,扶住了她左右胳膊。 “谢谢,我自己能走。”她朝两人道了声谢,挣脱掉二人,往前找了一块岩石坐下。 萧烛青没什么反应,倒是君别影,微微挑了挑眉。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掌心,随后握拳,下车,来到她身边。 “思远,”他朝马车里唤道,“过来帮云总捕处理一下伤口。” 孙思远听令拿出药囊,阿阮帮忙打下手。云清音靠在岩壁上,任由孙思远施为。 君别影就立在她对面,看着孙思远撕开她的衣料,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疤,新的旧的混杂在一起,眸色沉了沉。 他从前听闻的云清音,嚣张跋扈,桀骜难驯,恃功自傲,是多少权贵的眼中刺、肉中钉,这些权贵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 可谁又知道,她一身不可一世的锋芒底下,藏的竟是满身累累的伤痕。 他不由回想起方才,马车疾驰时她冷静指挥,孤身陷阵她刀法狠辣果决,和此刻默默忍耐伤痛的模样交织,在他心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你……”他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 “我知道,”云清音以为他要问的是方才的黑衣人来历,在包扎的间隙,开口道,“他们身上的飞鹫标记,江湖上仅血鹫阁一家,不会错。” “我曾与他们首领交过手,这是一个杀手组织,活跃于江淮至中原一带,向来只拿钱办事,不问是非,手段极为毒辣。在雇主看来信誉良好,因为他们通常为达目的不死不休。” “他们也提到了龙脉图,”萧烛青沉声,“就连这种江湖杀手组织都闻风而动了,想必各方势力都确定了东西在我们身上。” “有点玄乎。”孙思远蹙着眉接口,“他们一个个都目标明确,知道我们下一步往哪走,显然是得到了确切情报。” “情报从何而来?”阿阮小脸皱成了一团,小声地插了一句话。他们的目的地都是临时决定的,六人又都一直在一起,也未告知其他人。 那些江湖杀手是从何处得知他们的消息? “有人在背后出价。”君别影眸色深沉,“而且价钱高到能让血鹫阁不惜出手拦截朝廷总捕和亲王车驾,这位雇主,能量不小。” 云清音垂下的眸子已是一片冰寒:“西域路途遥远,若一路都是如这两天般明枪暗箭,我们到不了敦煌,就会死在半路。” “总捕的意思是?”孙思远正好包扎完,停了手中动作。 君别影低头俯视她,云清音抬头,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我们拐道。”云清音一字一顿道,“先不去西域,先往北,去怀州。” “怀州?”萧烛青一怔,“那是哪里?” “血鹫阁的老巢所在地。”寒锋接了一句,“江湖人都知道。” 君别影也道:“据本王所知,他们接洽买卖的据点,就在怀州附近。” “没错。”云清音点头,“他们既然敢接这趟买卖对我们出手,就要有被连根拔起的觉悟。一味躲避,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引来更多鬣狗。” “我们不如主动出击,敲山震虎,彻底打掉这个伸出来的爪子!也让背后那些藏头露尾的家伙看看,觊觎龙脉图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铁血煞气,浑身战意昂扬。这才是能执掌京畿刑狱,令无数凶徒伏法的云总捕的另一面。 萧烛青听得精神一振,眼里也燃起了战意。被动挨打,从来就不是总捕的行事作风,总捕一直都是强势压上的主。 阿阮心脏跟着跳了跳,眼里泛起了敬慕之色,她觉得有云姐姐在,即便要面对的是刀山火海,她也能跟着一起闯过。 “而且,”云清音补充道,“怀州是北地重镇,那里商贸繁盛,消息灵通。我们可以在那里先补充给养,打探打探关于龙脉图碎片和各路眼线的消息,也能让我们的伤,好好将养一段时日。” 她看了一眼自己和君别影,又看了看萧烛青和寒锋,四个武艺出众的人,个个身上挂着重伤,这般状态,实在难以继续后续行程。 这个理由很实际,也很有必要。众人纷纷点头,孙思远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要是再多经历几次厮杀,他这个大夫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很难将人从鬼门关上拉回来。 歇一歇,也好。 “好,就依云总捕所言。”君别影拍板,眼底掠过一道冷光,“本王也很想看看,是什么人在背后搅动风雨。此去怀州端了血鹫阁的窝点,想必能问出些蹊跷。” 商议好计划,寒锋驾车调整了方向,朝着天启偏北的怀州城驶去。 车厢内的五人抓紧时间休息。阿阮靠在云清音身边,昏然入梦。萧烛青也闭目假寐。孙思远整理完药囊,拿出几只瓶瓶罐罐,给接下去的行程配药。 云清音服了孙思远给的药丸,看似已经闭眼休憩,其实她并未真的睡着,脑海中反复推演她印象中血鹫阁的势力分布,以及如何以最小的代价达成目的。 君别影低垂着眉眼,他的指尖在膝上画出一个复杂的图案,眸底深处是暗流汹涌。 数日后,怀州城在望。 比起梧州的湿润繁华,怀州有着独属于北地的粗犷厚重。 城墙大多以青灰色巨石垒成,历经风霜,墙面满是岁月的斑驳痕迹。 城门处商旅络绎不绝,守城兵卒检查得很仔细,对来往车马严格盘问后才放其入城,显然此地并非松懈之地。 云清音等人来之前已换了市井商旅装扮,马车重新固定结实又做了遮掩,看起来就像是一支远道而来小商队。 在城门处逗留了好一会,缴纳了入城税,马车才驶入怀州城。 城内街道也比梧州城宽阔,两旁店铺酒旗招展,招牌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好热闹啊!”阿阮兴奋地掀帘子瞧。 街道两旁尽是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铁匠铺叮叮当当打铁声,酒肆里人来人往的喧闹声,还有食肆接连不断的面食和羊肉汤的叫卖声,一派烟火景象。 他们进城前事先打听过消息,城中有一家信誉不错且位置也较僻静的客栈。 悦来居。 符合他们养伤又不惹人眼的要求。 和掌柜要了三间相邻的上房,又将马车安置在后院马厩。 几人安顿下来后,云清音吩咐道:“烛青,你和寒锋去城里转转,采买些干粮衣物之类的物件,特别是御寒的,北方天凉,我们从梧州过来都没带什么行囊。” “对了,再顺便打听一下,怀州城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尤其是关于江湖帮派动向的。你们注意些分寸,别打草惊蛇。” “是。”萧烛青领命,他用后肘推推寒锋的胳膊,“走吧。” 两人一同出了门。 云清音又朝孙思远和阿阮道:“孙大夫,你带阿阮去药铺看看,采买些药材。阿阮,你也跟着去,好好学一学孙大夫的本领。” “放心吧云姐姐。”阿阮经过一路历练,胆子大了不少,认真点头。 孙思远微微一笑,带着阿阮也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云清音和君别影。 君别影走到桌边,拎起茶壶给云清音沏了一杯推给她,又给自己沏了一杯,抿了一口道:“血鹫阁在怀州有一个明面上的据点,是一家名叫快意楼的酒楼,手里操控着城西的骡马市和几家地下赌坊。” “酒楼东家也就是其分舵主,江湖人称鬼刀罗横,擅使一对淬毒短刀,为人狡猾狠辣,是血鹫阁主的得力干将之一。” 云清音并不意外君别影能掌握这些情报,皇家暗中的力量,远比表面看起来深远。 她道:“快意楼……今晚我们就去看看。” “不歇歇?” “不了。” 雷厉风行果真是云清音的作风,君别影眸中闪过一丝兴味,“你要摸着上去还是打上去?” “王爷觉得呢?” 君别影支着下巴沉吟:“直接打上门去固然痛快,可容易让背后雇主警觉,要不我们先行拜会一下这位罗舵主,试探试探血鹫阁的反应。” 云清音念头一转,她其实也不着急打,血鹫阁相当于地头蛇的势力,若靠他们几人就想铲除,简直痴人说梦。 而且他们又是接了明雍帝密令出的京,直接调兵遣将容易惊动上面之人。 得慢慢思量,智取为上。 君别影的提议亦是她所想,于是她问:“王爷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君别影指尖蘸了杯中茶水,在桌面上勾勒出三层酒楼的轮廓,在顶层点了一点,“听闻罗横有个嗜好,每夜子时前后屏退左右,独自在快意楼顶层雅间内饮酒,雷打不动。” “我们可以此时潜入,制住他,套出点话。” 云清音采纳了他的建议:“子时,顶层雅间,很好。” 夜深人静处,杀人放火时。 子夜将至,怀州城并未完全陷入沉睡,某些角落越演越喧嚣。 销金窟,醉人梦,快意楼门前灯火通明,还未进入,就能闻见丝竹管弦之声悦耳。 门前车马不绝,进出的多是些携刀佩剑的江湖客和衣着鲜亮的商贾名流,尽显草莽豪奢之气。 快意楼顶层一间名为凌云阁的雅间内,一个四旬不到,留着短髭的精悍男子,正对着圆月自斟自饮。 他穿着锦缎劲装,腰间挂着两柄无鞘短刀,房间里除了他,空无一人,门外立着四名瞧着就内息强劲的护卫把守。 罗横尤其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独坐高台并不孤独,这是权威的象征,是事业的鼎盛。 他举起手中琉璃盏,仰头一饮而尽。上好的烈酒入喉,辛辣感直冲肺腑,让他满意地眯了眯眼。 最近接了一单大买卖,阁主言目标是他们血鹫阁成立以来,最为棘手的一次。下单之人出手阔绰,报酬丰厚得惊人。 阁主亲自交代他,务必将此事办成,有天大的好处在等着他。 他原先还嗤之以鼻,认为能棘手到哪里去,直到第一次出手试探,派去梧州的人马失手了,还折损不少弟兄,连副手都受了重伤逃回,他才明了此单报酬之大的原因。 这更加激起了他的凶性。 他已经加派人手,从梧州城往外辐射的一路都布下防控,严防死守,就不信那几个人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等拿到了东西,他在阁内的地位必将更进一步。 他又饮了一杯酒,脑中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登上副阁主之位,号令千军,香车美人环绕身侧的美梦,紧闭的雕花木窗,无声无息地开了。 没有惊动快意楼的任何守卫,就像是被一只鬼手轻轻推开。 罗横双眼迷离间骤然清醒,琉璃盏重重往桌上一搁,双手按上了腰间双刀。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没有声响传来。 但没有响动,不代表没人来。罗横能独自掌管偌大一个快意楼,绝非等闲之辈。 来人能悄无声息地摸到他这顶层雅间,定是高手! 一道身影轻飘飘地从窗口掠进雅间,悄然落地。 是个女子。 她身着黑色劲装,青丝高束,面容清冷,手握一柄雕花古朴的短刃,默然伫立在那里,眼神古井无波地望着他。 接着窗口又多了一名男子。 他同样是一身方便夜行的深色常服,身形颀长,面容俊美,尤其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流转着罗横看不懂的莫测光华。 他倚在窗沿上的姿态闲适,仿佛这就是他自己家,他只是上来赏夜景的贵公子。 他身上自然而然携带的尊贵气质以及凝望他时,眼底似笑非笑的冷意疏离,让罗横心中警铃大作。 这两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他竟毫无察觉! 第55章 夜半三更,扛人回客栈 不等他开口喝问他们的来意,黑衣女子握着短刃就朝他冲了过来。 没有试探,没有言语,一出手便是杀招! 罗横来不及暴喝,连忙抽出双刀一上一下交错封挡云清音的攻势。 君别影双手支在窗边,眼神正对着门口,指尖缠绕上五枚乌沉沉的铁莲子。 倘若门口守卫听见动静冲进来,他能第一时间出手封住其穴道,不让他们呼喊惊动楼内其他人。 罗横也确有几分真本事,双刀专攻人关节要害,非云清音躲避及时,就要沾上刀刃上染着的剧毒。 云清音眸光一沉,出招比他更快、更狠!她不再理会那些虚招,短刃带着杀气直刺他要害之处。 过了五招,她一刀挑开罗横右腕,另一手扣住他左肩穴位,内力一吐。 罗横痛哼,他的肩关节一瞬间发生错位,左手握不住短刀,“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云清音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这一击力道她控制得当,既让他眼前发黑失去反抗之力,又不至于立刻昏厥过去。 弹指一挥间,从破窗到制敌,不过七招。 门口护卫被门内传来的声音惊动,着急的叩门声响起,嗓音带着一丝警惕:“舵主?您可是有事?” “来……”罗横张口欲要喊人,云清音迅速并指点了他哑穴。 “人”字卡在喉咙里,他眸中喷火地瞪着她。 见人被制住,君别影从窗边踱步过来,弯下腰拾起地上淬了剧毒的短刀,嗤笑道:“血鹫阁有本事啊,淬的竟是千金难买一滴的七日断肠散,你日日挂在腰间,也不怕扎到自己的腰子。” 云清音松开扣住罗横穴位的手,转而扼住他下颌迫使他抬头,清了清嗓子。 下一瞬,从她喉中发出了罗横粗犷中带着不耐烦的嗓音:“无事,打翻一个酒杯而已,老子喝得正酣,谁让你们打扰的?” 门外护卫听见舵主的回话,明显松了口气:“属下听见动静怕您有事。” “滚远点守着!”云清音模仿罗横的语气,学着三分醉意中带着点暴躁,“今夜老子就在这儿歇了,没我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是、是!”脚步声退回原位。 “总捕还会这个?”君别影挑眉。 “偶然学之。”云清音淡淡地应。 君别影眼中欣赏更甚,甚至带了一丝难以言明的骄傲。 口技之术江湖上有人会使,但电光石火间就将一个人说话的语气、节奏以及呼吸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非一般能人居之。 她还说得轻描淡写,真是…… 更被她吸引了,怎么办! 云清音点了几处定身穴,然后松开罗横,朝窗外打了个手势,萧烛青从楼外飞檐下翻窗进入。 他手中捧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无声落地。 “斗篷给他披上,把脸遮住。”云清音道,“你带他从原路退回,在悦来居外等我们。” 萧烛青无声点头,上前用斗篷将罗横从头到脚裹严实。 罗横肩关节脱臼,还痛得动不了,哑穴又被点,只能任由萧烛青摆布,眼睛怨毒地盯着云清音,恨不得当场将她千刀万剐。 君别影来到桌边,拎起桌上罗横尚未喝完的烈酒,掀开壶盖闻了闻,笑道:“三十秋的醉仙酿,罗舵主品味不错。” 语罢提起酒壶,朝他自己,还有云清音、萧烛青以及被裹成粽子的罗横身上各洒了一些。 浓郁的酒气自他们身上蔓延开。 “烛青,先走。”云清音道。 萧烛青把罗横扛在肩头,身形一纵消失在夜色中。 君别影在屋内转了一圈,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对云清音道:“我们也该回了,云总捕。” 两人从三楼窗台掠至二楼走廊,走廊上空无一人,客人们都在雅间内嬉笑玩闹。她对君别影使了个眼色,两人坦坦荡荡沿着楼梯向一楼走去。 无人多看他们一眼。 快意楼这样的地方,每夜来往的江湖客不知凡几,两个衣着平平无奇的男女实在引不起注意。 就是经过门口时,守门的龟公嗅到他们身上散发的酒气,了然地笑了笑:“客官喝好了,慢走啊!” 月色下,两人并肩走在怀州城的街道上,大多数店铺已打烊,只有昼夜不停歇的赌坊和暗夜才敢开门的暗娼馆还亮着灯。 走了几步云清音道:“王爷洒酒这招,用得挺顺手。” 难得和云清音只有两人漫步月下,君别影愉悦地勾唇:“做戏自是要做全套,一会儿回到客栈,小二见我们满身酒气扶着一个醉汉,只会当我们是深夜买醉归来的客人。” 云清音颔首,君别影做的也是她想要的。没有人能想到,他们初来乍到,能将血鹫阁快意楼分舵主,从他经营得如铁桶一般的老巢里绑出来。 子时将过,夜色深深,悦来居的后门被人叩响。 值夜的小二打着哈欠来开门,见门外站着今日要了三间上房的六人其中,最为相貌出众的一对男女,男子手里还架着一个裹在斗篷里脚步虚浮的人。 还未靠近就能闻着他们身上散发的浓烈酒气,这三位客官傍晚出门时就说要去快意楼喝个尽兴。 “哎呦,客官这是喝了多少。”小二让开路。 君别影笑了笑,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小二怀里:“我这位朋友贪杯,实在醉得厉害,劳烦小二哥莫要声张。” 小二捏着银子眉开眼笑:“客官放心,小的懂规矩!” 他还殷勤地想帮忙搀扶,被君别影婉拒:“不必了,多谢小二哥,我们自己能料理。” 两人架着“醉汉”上了楼。 三间上房是相邻的,中间是云清音和阿阮的房间,此时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房内孙思远、阿阮和寒锋都在。 见他们回来,孙思远上前帮忙接过罗横,寒锋很懂的闪身到门边,将房门关严,然后抱刀立在门后听外面走廊的动静。 萧烛青从敞开的窗户翻回,看见罗横被放下,他关上窗,就守在窗边位置,谨防有人从此处窥听。 等所有人都归位,君别影解开罗横身上的斗篷,露出他怒意滔天的狠厉脸。 云清音接连点他胸前几处大穴,封死内力运行后,才上手解开了他的哑穴。 “嗬……咳咳!”嗓子被封了许久,罗横一得到自由就控制不住咳嗽起来。咳嗽又牵扯到错位的肩关节,剧痛让他额头不停落下冷汗。 他硬是没哼出声,充血的眼睛死盯住云清音不放,“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在怀州动血鹫阁的人,就不怕身首异处的下场?” 君别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在他面前大放厥词之人,嘴里悠悠道:“罗舵主还是先想想自己的下场吧!” 罗横瞳孔一缩。 他面前立着的这几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江湖客。黑衣女子冷若冰霜,蓝衣男子俊美尊贵,立在窗边的青年眼神沉锐,抱刀守在门边的汉子身上煞气比他更甚。 还有那个正在药囊里翻找什么的青年文士,一个看起来怯生生目光却紧锁在他身上的小姑娘…… 六人组合……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罗横惊道:“你们是梧州那拨人?!” 云清音不否认,对孙思远点了点头。 孙思远从药囊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头上的塞子,倒出一粒橙绿色的黄豆大小药丸。 其上散发出的怪香闻之令人头晕,拿出来时屋内之人不约而同屏了屏呼吸。 孙思远捏着鼻子走到罗横面前,捏住他下颌让他张嘴,将手中药丸塞了进去,又在他喉结处一按一送。 罗横根本挣扎不了,内力穴道被封死,人又被君别影按住,无力反抗,“咕咚。”药丸滑入腹中。 他呕了许久都未呕出,目眦欲裂道:“你们给我吃了什么?!” “好东西。” 孙思远完成任务,将瓷瓶小心翼翼收回药囊中,“家师独门秘制蚀骨丹,服药后每隔一个时辰发作一次,发作之时如万箭穿心般剧痛难忍。下场……” 罗横暼见他眼中有什么神色飞速掠过,很快,他耳中就听到:“下场是活活疼上七个时辰,最终经脉尽碎而亡。” 罗横听得浑身发冷。 “不过罗舵主放心,”孙思远又道,“只要按时服用缓解药剂,此毒就不会发作。当然,缓解药只管半个时辰,时辰一到若不服新药,疼痛会卷土重来。” 罗横脸色越听越白,他行走江湖多年,酷刑逼供的手段见过不少,可面前之人这种以毒药控制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实在阴毒得很! “你们怎敢?”他恶狠狠盯着屋里的人,“动了我,明日整个怀州城都会被血鹫阁翻过来,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孙思远回头看了一眼云清音,摊手道:“还嘴硬,怎么办?” “等。”云清音端起茶杯抿了抿。 君别影也找了张凳子坐下,笑得危险,“不着急,我们有一整夜,慢慢等。” “也是。”孙思远拍拍手,走回阿阮身边坐下,拿出几瓶药粉教阿阮搭配。 屋内静了静,六人喝茶的喝茶,教学的教学,守门的守门,都在等待药效发作。 一息,两息,三息……罗横绷紧身子等待着,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怀疑这大夫是在虚张声势,底气回来了点,正想厉声怒骂。 剧痛降临了。 痛感从四肢百骸往心脏收缩,再炸开。罗横惨叫着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着,额头青筋一根接一根暴起,冷汗湿透了他后背衣襟。 “啊——!” 屋里的人无动于衷。 阿阮缩了缩脖子,有些不忍地别过脸去,又很快把脸转回来,盯着罗横看。 云姐姐和她说过,江湖人心险恶,心软的人都活不长,她得学着点,对待恶人不能心软。 一盏茶的时间,漫长得好似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罗横的惨叫声变成了低吟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他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双目痛到失神涣散。 “舒服吗?”孙思远饶有兴致地打量他,“别急,歇这半刻,还会再来一轮。” 罗横瞳孔都无力收缩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清音找了张椅背靠着,君别影有一搭没一搭和萧烛青说话:“萧护卫你说,血鹫阁在怀州扎根了多少年?” “十几年吧。”萧烛青想了想,“听闻阁主原先是个独行大盗,倒腾了不少银两,来到怀州后开始招兵买马,做起了杀手买卖。” “十几年也不容易。”君别影感慨,“不过血鹫阁的根基再深,动了不该动的人,也是白搭。” “什么是不该动的人?”阿阮插嘴问。 君别影对着云清音方向努了努嘴:“你云姐姐这样的。” “哦。”阿阮恍然大悟。 半刻钟很快过去,第二轮疼痛如期而至。 罗横再次惨叫起来,这次叫得比上次还惨。 有了第一轮的折磨,他对疼痛的恐惧已经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疼起来格外难熬。 “啊——!我说……我说……!” 他断断续续喊着,没人理会他,这种常年刀口舔血之人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是撬不开他嘴的。 孙思远拉过阿阮,就立在罗横旁,给她讲解药理:“你看这种疼呢,是直接刺激经脉的,跟普通的皮肉之痛不一样。药王谷的独门秘方外人解不了,硬扛也扛不住,就算意志再坚强的人来,也熬不过三轮。” 阿阮扬起小脸,认真地问道:“那最多能熬几轮?” “我见过最能扛的,熬了五轮,最后招了。”孙思远点着下巴略作回忆,“不过招完人也废了一半,没过多久就命丧黄泉。” “那罗舵主可要撑住。”阿阮侧头看向地上打滚的罗横,“你要是能扛过五轮,阿阮敬你条汉子。” 罗横听到这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第二轮疼完,他防线尽溃,“我说……我说……你们想问什么……我都说……” 没见到他撑到第三轮,阿阮有点可惜地摇头。 第56章 给他们个惊喜 “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吃点苦头才知道听话。”君别影语气微妙。 “给他缓解之药。”云清音放下手中茶盏,俯视着地上的罗横。 他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哪里还有半分血鹫阁舵主的嚣张气焰。 孙思远从药囊中摸出一粒紫色药丸,屈指弹了过去。 罗横挣扎着往前一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抢过药丸就往嘴里塞。 药丸入口即化,他感觉自己身上又渐起的那股万蚁啃噬之痛,终于消退下去。 “呼……呼……“罗横呈大字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对蚀骨丹没有彻底解开的恐惧。 他转了转眼珠子,就对上了一张不知何时走至他身旁,居高临下望着他的清冷面庞。 云清音立在罗横头侧,冷冷开口:“罗舵主,感觉如何?” “你们……你们到底想怎么样?”罗横惊恐地看着云清音,这是一个魔鬼,不,是一群魔鬼。 云清音语声淡漠:“血鹫阁总舵在哪儿?” 罗横一愣。 他以为面前这位女阎罗一上来便会逼问追杀他们的雇主信息,血鹫阁大阁主身份,亦或者是江湖传闻的龙脉图内情…… 结果第一个问题,就这么简单直接? “在……在太行山。”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艰难回答。 “具体位置。”云清音盯着他的眼睛,“是在哪座山头,哪条路,有多少人把守,山上又有多少建筑。” 罗横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不敢再躺着,撑起身子抖着嘴唇道:“太行山主峰的北面,有一条隐蔽的山路,走到底有一座道观,叫玄清观,总舵就处在那里。平日里有二十来号人常驻,但最近阁主调集人手,可能……可能有七八十人。” 君别影忽地笑了,半是戏谑半是质疑:“七八十人挤在一个破道观里,罗舵主,这可不像是总舵的气派。” “真、真的!”罗横急吼吼道,“玄清观看着破旧,里面其实被阁主改建过,地下挖了许多密室,能藏不少人。上山的路还只有一条,易守难攻,阁主才选中那里为总舵。” 君别影回身,正好对上云清音望过来的视线,这个情报很有价值,与他们今晚归途时在路上商议对付血鹫阁的办法正堪一用。 “很好。”云清音点点头,继续问:“第二个问题,总舵里有囤积火药吗?” 罗横又愣住了。 火药? 他动了动唇,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江湖厮杀,刀剑相交常见,毒药暗器也寻常,但火药…… 那玩意儿动静太大,血鹫阁是杀手组织,讲究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取人性命,囤火药做什么? “没、没有……”他一时之间有些茫然,摇头道,“阁主不喜欢那东西,说太招摇,不符合血鹫阁铁血的行事作风。” 君别影一听更乐了:“那感情好,没有火药,我们带些上去,给他们个惊喜。” 君别影话音一落,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齐聚过来,罗横的瞳孔骤然收缩。 带些上去?惊喜? 他视线在君别影含笑的琥珀色眸子和云清音冰冷的脸上来回移动,他们知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屋内其他人对骤然听到的消息都不觉得奇怪,寒锋和萧烛青都是护卫,唯主子命是从。孙思远是个大夫,只管行医救人,别的都不管。 阿阮,总归云姐姐想做甚她就跟着做甚,胆子也在和他们相处中日渐变大。 无人出言表示怀疑,罗横直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云清音没理他,接着问:“第三个问题,阁主平时住哪个房间?总舵的库房、厨房和水井都在什么位置?” 罗横被问得脑子嗡嗡作响,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奇怪,一个比一个可怕。 他面皮抽搐几下,悻悻然回答:“阁主住在道观最后面的静室,是最大的一间屋子,门口有一棵千年古柏。库房在西厢,厨房在东厢后院,水井……水井在院子中间……” 认真听他讲的君别影这时候插话进来问:“你可知守卫轮值时间?” “子时换一次岗,卯时换一次……”罗横下意识说道,意识自己说了什么,他猛地抬头,“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君别影走到窗边望了望天色,回头对着云清音笑得勾魂摄魄:“离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一早去买火药,赶在天黑前运上山,半夜动手埋,天未亮时就能炸完,回来还能补个觉,一天时间正好完成。” 他安排得明明白白,语气好似在同她打趣风月,半点不见杀伐戾气。 罗横身子控制不住得颤抖,这群人……这群人简直无法无天。 云清音神情宁静,一字一句吩咐:“烛青,你和寒锋天一亮就去办,怀州城应该有黑市能弄到火药,多买些回来,我们一次炸干净。” “是!”萧烛青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一直在被追杀,憋屈了许久总算能干票大的! 寒锋抱着刀,沉声问:“要多少?” 君别影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至少五百斤,装成小包分十次携带上山。” 五百斤?! 罗横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五百斤火药,那是能把整个玄清观炸上天的量! 这群人不去搞偷袭也不去搞暗杀,他们竟然要把血鹫阁总舵,连人带房子,从太行山上抹除掉! “疯、疯了……”他喃喃道,眼里闪着不可置信,“你们疯了……那可是七八十条人命!” “你和我们谈人命?”寒锋冷笑一声,“你们血鹫阁接单杀人时,可曾想过人命?” 孙思远接道:“我记得有一年江湖传闻,你们血鹫阁,可是为了买主一件家传宝物,直接屠了人满门,连刚出生的婴儿都不曾放过!” 萧烛青也道:“江湖厮杀本就是你死我活,血鹫阁既然敢对我们出手,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阿阮对江湖仇杀一事懵懵懂懂,但她懂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道理,“是他们先对我们动的手,云姐姐身上那么多新伤,都是他们害的!” 罗横看着面前一张张理所当然的脸,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这群人比血鹫阁最凶残的杀手还要可怕! 杀手杀人至少还讲个方式方法,有下毒的,有暗刺的,有围殴的。哪有人上来就要炸人全家的? 这群人轻描淡写地在他面前,直言不讳地提及去买五百斤火药,半夜把那里炸了。 那不是在报复血鹫阁对他们出手。 那是在彻头彻尾的抹除,是警告他们不可肖想,是杀鸡儆猴给所有人看。 若真让他们得手,这条道上所有打他们手中龙脉图主意的人,都要思量一番,究竟值不值得赔上全部身家性命,去拼一夜暴富,登顶权利巅峰的美梦! “魔鬼……”罗横牙齿都在打颤,话都说不清楚,只能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你们是魔鬼……” 君别影对他的评价不置一词,淡笑着走回罗横面前,蹲下身与他视线平齐。 烛火跳跃下,君别影琥珀色眸子幽深难测:“罗舵主,这话从血鹫阁的人嘴里说出来,可真有意思。” 他伸手拍了拍罗横的脸,动作轻柔,触感微凉,罗横却浑身僵直不敢妄动。 “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只管拿钱杀人,手上沾了多少无辜者的血!现在轮到你们自己头上,就怕了?”君别影拉长了嘴角的弧度,“放心,你不算在内,你还有用。” 他起身,眸光凉薄地扫过罗横,问出了在场之人最关心的问题:“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是谁派血鹫阁来刺杀我们的?龙脉图的消息又是谁泄露给你们的?” 听到不会炸他,罗横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还说了那许多相当于背叛血鹫阁的话,对于君别影的疑问,已经没什么好遮遮掩掩了:“具体是谁我不清楚……“ 他顿了片刻:“我只知道,是一个代号为‘凤凰’的人。” “凤凰?”云清音目光微动,她京畿处从未收到过有关此类消息。她朝君别影望去,君别影微蹙着眉对她摇了摇头。 皇家耳目四通八达,有着天大的消息网,竟也不知其具体来路,二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 “没错。”罗横干笑一声,“此人神神秘秘,从未在人前露过面。他通过中间人联系我们阁主,要求我们在半路截杀你们,并夺走龙脉图。” “阁主本意其实不愿牵扯上官府,可他价出的极高,高到连阁主这样腰缠万贯之人都狠狠心动。” 若不是此人极力蛊惑阁主,他们血鹫阁怎么敢惹上身份如此至高的一行人。 “那江湖上流传的龙脉图消息,从何而来?”君别影追问,属于皇室才有的压迫感自他身上蔓延开。 “这……这我真的不知道,突然有一天就满大街都在传。”被君别影的气势震慑到,罗横苦着脸,“阁主下命令时曾有言,此次买卖涉及极大,这不仅仅是天启内部的事情,似乎牵扯到周边七国。” “七国?”云清音眉头紧锁。 “是。”罗横一个劲地点头,“我听阁主无意中提过一句,说龙脉图关乎天下气运,若是落入哪国手中,哪国就能压制其余六国,一统天下。” “所以这次出手的,不仅仅是我们血鹫阁,恐怕还有其他势力也在盯着你们。”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无人说话,只闻得外头夜风呼呼刮过树梢头的簌簌声。 云清音垂下眼帘,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江湖追杀,顶多有那么一两国觊觎龙脉图,没想到背后竟然牵扯到天下大势,七国都参与进来。 陛下让她补全这龙脉图,到底藏着何等谋划? 君别影走到她身边,语气难得的深沉:“七国纷争将起,云总捕,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云清音抬眼,眼中锐光闪烁,“既然他们都想要龙脉图,那就来抢,看看我让不让他们如愿。罗横,你听着。” 罗横连忙抬头:“女侠请吩咐。” “这是明日半天的解药,用尽之时你再来此处寻我。”云清音从孙思远手中拿过一袋药丸,塞到罗横手里,“等我们炸了玄清观,确认血鹫阁灰飞烟灭,自然给你彻底解毒。” 罗横只觉得嘴里一股苦涩,不敢违背地拍拍胸口:“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 “天亮前我们会送你回去,今晚之事若是敢向外透露半个字,下场你知道的。” “我都听你们的。”罗横连连保证,就差当场下跪发毒誓了。 “还有,”云清音补充,“若是再有凤凰的消息,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我们会有人跟你联系。别想着耍花样,解药自然少不了你的。“ “不敢不敢!”罗横哪里敢耍花样,他的生死都在人家的一念之间,连忙摇头道:“我一定尽心尽力助女侠成事!” “烛青,送他回去。” 萧烛青点了点头,再次用斗篷将罗横裹好。罗横如同一具木偶,任由萧烛青摆布,背起。 临出窗前,君别影开口叫住:“对了罗舵主,回去之后,该吃吃该喝喝,千万别露出马脚,明天记得准时来找我们取解药。” 罗横僵硬地点头。 等人一走,阿阮走过来关上窗扇,回头满目担忧地望着云清音:“云姐姐,阿阮担心你。” 她直言不讳,云姐姐即将要面临的,不是一国,而是天下七国围攻的力量。她纵是再强,又怎能以一人之身,挡得住这漫天风雨? 云清音望着小姑娘眼底真切的不安,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别怕,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阿阮蹭了蹭她的掌心:“阿阮不怕,阿阮会努力学本事,早日替云姐姐分忧。” “真乖。”云清音温柔一笑,从阿阮身上,她看到了知意的影子,也是如此依赖她,信任她。 都是好姑娘,让她不由自主想多疼疼她们。 她一直想守护的,从来不是什么权柄高位,也不是什么千秋盛名,而是如阿阮和知意一般,未被世间污浊染尽的干净与温暖。 不论什么阳谋阴谋,她都不会让人来破坏这份安稳与纯粹。 君别影神色微敛,沉默半晌他才若有所思开口:“凤凰涅盘,浴火重生。这代号起的颇有意思。不过云总捕,倘若七国一起来围堵你,你当如何?” 云清音眼中燃起熟悉的战意:“当然是好好跟他们玩玩。” 她唇角一扬,问孙思远,“孙大夫,你的药,还够吗?” 孙思远拍了拍药囊:“尽管施为。” “好。”云清音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那就让这血鹫阁,成为首家玩火自焚的势力。” “既然如此,”君别影扬唇,“本王与你一起,和他们至死方休。” 第57章 准备进行中 天一亮,萧烛青和寒锋寻了一处隐秘的小巷,换了身怀州本地居民喜爱穿着的短褐,脚踩一双草鞋,肩上搭着汗巾,混在进城卖菜的农人中间。 两人刻意佝偻着背,脚步拖沓,装出一副为生计奔波的苦力模样。 他们随人流穿过城门,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摸到城东一处破败的城隍庙前。 庙宇年久失修,墙皮都快剥落干净,门楣上的匾额字迹已经模糊,香火更是稀落得可怜。 只有一个瞎眼老道士守着功德箱,靠在柱子上打瞌睡,口水顺着花白胡子滴到破烂不堪的道袍前襟。 萧烛青走上前,按照罗横事先交代的,在功德箱上叩了三长两短的暗号。 咚——咚——咚——咚、咚。 老道士听闻响声,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珠朝向萧烛青,哑着嗓子道:“求神还是问签?” “求神。”萧烛青模仿怀州本地口音道,“求的是火神爷保佑,开山破石,财源广进。” 老道士慢吞吞地站起身,在身边摸索了一番,拄起拐杖往神像后面走。 他掀开神龛下方一块地砖,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顿时一股霉味混着硫磺气息从底下飘上来。 “来吧!”老者迈步走了下去。 萧烛青和寒锋对视一眼,跟着走了下去。 石阶不长,下了约莫二十级就到底了。 地窖还算宽敞,四角各点着一盏油灯,墙壁上挂着各种开矿打石的工具作掩护。 一个胳膊上刺着青黑色蝎子图案的汉子,正蹲在地上,用油布擦拭一杆老式火铳。 “胡寒,有人求夫子。” 听见老者的话,胡寒手上动作未停,粗声粗气道:“你们要多少?” “五百斤。”寒锋开门见山。 胡寒的手顿住了。 他抬眸上下打量眼前这两位“苦力”,眼神多了几分警惕:“两位好大的胃口,做什么用?” “北边黑风岭里探出了赤铁矿,奈何岩层太厚,普通镐子凿不开。” 萧烛青从怀里摸出一块今早从铁匠铺顺手买的铁矿石样本,面不改色,“东家催得紧,要赶在入冬前开出矿道。” 胡寒接过萧烛青手里的矿石,凑到灯下掌了掌眼,又掂了掂分量,嘴里嗤笑一声。 干这行的规矩就是拿钱办事,不问来路,问了买主也不会说真话。 他站起身,走到地窖角落处,伸手掀开那里堆着的破麻布和干草,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油纸包。 每一包都捆扎得结实,隐约还能闻见上面散发出的硝石气味。 “一斤一两银子,五百斤就是五百两。” 胡寒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烬,道:“现银还是银票?” 萧烛青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都是昨晚送罗横回去后,找他“借”来的,面额从十两到五十两不等,妥妥的江湖黑钱,查无可查。 汉子拿过一盏油灯,在灯下一张张验过,眯着眼数了两遍,满意地塞进怀中,“成,怎么运?” “你只管分装,我们自有人手搬运。”寒锋道。 汉子也不多话,帮着他们把火药从油纸包里倒出来,分装麻袋。 每袋五十斤上下,整整装了十袋。 他又从墙角拖出一沓木胎漆桶外加几卷油布:“漆桶防潮,裹上油布再塞进大麻袋,路上就算淋点雨也不怕。但是要切记,不可靠近明火,路上不能磕碰,搬运时也得轻拿轻放。” 两人点头,又和胡寒一起,将分装好的火药塞进漆桶,裹上油布,再装入大麻袋,扎紧袋口。 来回跑了三趟,趁着早市未散人多混杂之时,用租来的板车将十大麻袋的货物运回悦来居后院。 悦来居后院柴房,他们找店家租用了半天时间。 孙思远早已经等在那里,见萧烛青和寒锋轻手轻脚搬着麻袋进来,他迎上前解开袋口,检查火药情况。 云清音站在柴房外,嘱咐道:“每包两斤半,分成二百小包。爆炸需连成一片,不能有死角。” “道观的整体布局罗横画了草图,需要投放的地点有玄清观的主体建筑、阁主静室入口、东西厢房、以及地下密道,分得仔细些。” “明白。”孙思远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他将一张大油布铺到地上,做了几次深呼吸后,动作轻柔地从漆桶中倒出黑火药。 又取来一杆小铜秤,舀起一勺细粒状的黑火药置于秤盘。 五斤一份,称量得分毫不差。 称好的火药倒入他特制的厚油防水布袋中,再捏住袋口,将一根浸过油脂的棉线引信埋入火药中,用细绳扎紧密封。 最后将小包火药塞到提前购买好的竹筒里,从预留的口子抽出引信,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手极稳,不愧为学医的大夫。 阿阮本想一起来帮忙,被云清音严厉禁止靠近柴房。火药确实危险,万一不慎,毫无武功根基的阿阮绝无生还可能。 “阿阮,”云清音回到房间,对坐在窗边,远远盯着孙思远动作的少女温声道,“你今日留在客栈,哪也别去,就帮我们看家好不好?” “好。”阿阮乖乖点头,伸手摸了摸腰间别着的一把,云清音送给她防身之用的镶绿松石小匕首,“云姐姐放心,阿阮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她知道不能去,去了云姐姐还要分心照看无武功的她。 留着看家,不拖云姐姐后腿,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助。 云清音捏了一把她的小脸,转身回了柴房。 孙思远一个人忙不过来,萧烛青和寒锋搬完货也上前帮忙分装。 二百个小油布包,二百个竹筒,在柴房地面堆成一座小山。 午时将近,柴房门被人叩响。 寒锋闪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是罗横来了。 他独自一人前来,穿着一身灰色绸衫,脸色苍白,眼下乌青,看情形昨夜回去后他并未再入眠,精神萎顿得厉害。 寒锋给他开门。 “解……解药……”他一进来反手快速关上门,忌惮地瞥一眼地上那堆竹筒,眼巴巴地望着云清音,迫不及待地道。 云清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紫色药丸。还未递出去,罗横已经上手抢走,急切地塞进嘴里,囫囵吞下。 来之前,他昨夜拿到的最后一颗解药已经用尽,从快意楼到悦来居有段距离,他害怕还未赶至,蚀骨丹就已经开始发作。 昨夜那种刻骨铭心的剧痛,他着实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幸好幸好他赶上了,他靠着柴堆滑坐在地,不停擦着额头冒出的冷汗。 缓了好一会儿,喘匀了气,罗横才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对着云清音双手奉上:“云总捕,这是怀州面上分舵这几年经手买卖的记录。有些已经结了,有些还在进行中。” “这上面详细誊明了雇主的代号、每一次下手的目标、收的酬金……以及弟兄们的功过记载。” 册子封皮是普通的蓝布面,写着功绩簿三个大字。 云清音接过翻开,字迹不算潦草,用的是江湖上的黑话和一些暗语,她曾专门学习过,大致能看懂。 一页页都是买凶杀人的勾当,时间、地点、目标、金额、执行人、结果…… 记录得颇为详细,其中不乏有被灭门,被劫镖,刺杀官员等大案。 翻到后面几页,果然看到了罗横自己的“功绩”。 某年某月,劫杀太原富商陈某某,得到白银五千两。 某年某月,协助阁主清理叛徒三人,获晋升一次。 某年某月,带队截杀关中镖局总镖头…… 记录旁还有朱笔批注的上缴几何,自留几何,阁主嘉奖等字样。 君别影踏进柴房,走到云清音身侧,探头扫了一眼册子。 正好看到了罗横的“丰功伟绩”,他轻笑一声,琥珀色的眸子斜睨着罗横:“罗舵主真是实诚,连自己的账都交了出来。” “本王猜你方才是不是想把最后几页撕了,又没敢?” 罗横脸皮一抽,低下头去不敢接这话。 他来之前确实动过撕掉的念头,可转念又想到蚀骨丹发作时的痛苦,还有云清音洞悉一切的眼神,愣是没敢动手。 “云总捕,王爷,”罗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小的以往是猪油蒙了心,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小的认,小的都认。” “但这回小的是真心想将功补过!只要各位能饶小的一命,往后小的一定痛改前非,日行一善,再不敢行那作恶之事!” 云清音合上册子,对于罗横的乞求,眼神淡淡:“等事情了结再说。”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罗横心里七上八下,也不敢再多问,只能连连磕头表忠心:“是,是……小的听云总捕的,小的都听!” “起来吧!”君别影道,“将道观里今日情况说来听听。” 罗横不敢违背命令,连忙起身,哈着腰道:“按往年惯例,初一十五观里的香客稍多,平时也就零星几个。今日既非初一也非十五,香客应该不多。” “观主……就是阁主安排在那里的傀儡,是个见钱眼开的假道士,真名叫钱求富,原来是个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 “他一直催着香客捐香火钱,满嘴冠冕堂皇的话,其实心思都在钱眼里。真正的玄清观道士,早在几年前阁主占据那里时,就被……”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不敢去看云清音的眼睛,因为他也参与了,“尸体都扔在后山乱葬岗了。” 云清音眼神一冷。 君别影接着问:“血鹫阁总舵现在到底有多少人?你昨日说七八十,可否属实?” 罗横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小的上一次去总舵,确是七八十人。但小的已有半月未回了,接了刺杀单子……” 刺杀对象就在眼前,他神色恹恹,赶紧换了话头,“但阁主好似又从其他地方调集了人手,具体数目,小的确实不知,恐怕只多不少。” 众人心中都是一沉,总舵人手一增多,情况可能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云清音将功绩簿递给寒锋,示意他收好,然后道:“不用多想,多出来的一并收拾了便是。罗横,你既想将功补过,眼下有一事需你配合。” “云总捕尽管吩咐!”罗横面上显出几分阿谀奉承之色。 “午后,你与烛青扮作运送供奉物资的伙计,将这些东西,”云清音指了指地上分装好的竹筒,“混在米面蔬菜中运上山,送入道观。烛青会跟着你,他知道该埋在何处。你只需配合,必要时引开注意,让烛青顺利动手就行。” 罗横转头看了眼地上一堆的竹筒,硬着头皮应下:“是……小的一定给您办妥。” “我们其余人,会扮作普通香客上山。”云清音部署道,“孙大夫擅长医术,可扮作游方郎中。我与王爷扮作兄妹,上山祈福。” 兄妹?君别影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其实……想扮夫妻来着! “上山第一要务是清场。”云清音语气转肃,“观中若有无辜香客留宿的,想办法在不惊动血鹫阁的情况下,让他们今日之内全部离开。” 她冷冷道:“钱求富贪财,兴许可从此处入手。孙大夫,你负责与钱求富周旋,若是可以,抓一只病死老鼠入观,以‘道观即将有疫,需闭观三日祛疫’为由,许他钱财,让他驱散香客。” 孙思远一脸认真:“对付这等贪财之人,我有分寸。” “香客清空后,我们再按计划埋设火药。等我与王爷寻到血鹫阁阁主手中的功绩总册,全部撤离出,孙大夫你在出口处引燃所有引线。” “是。”孙思远领命。 只剩一直沉默抱刀立在门边的寒锋,云清音看向他,“寒锋。” “你拿着我刚递给你的分舵账册,持王爷印信,快马赶赴怀州城南沁水大营,务必将账册与血鹫阁罪行告知主将秦烈。” “等爆炸发生,军营的人差不多也该到了,正好替我们收拾残局,安抚民众。” 云清音:“爆炸一旦发生,无论情况如何,所有人按约定路线撤离,在十里坡土地庙汇合。” 众人齐声应诺,君别影好整以暇地看着云清音发布一条条命令,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现在,各自准备。”云清音最后道,“未时初,山脚下聚齐,我们掀他个天翻地覆。” 第58章 玄清观 午膳过后,悦来居客房。 阿阮帮云清音换上了一身海棠色绣单枝青竹的缎面衣裙,这还是今早萧烛青回来时,从成衣铺买回来的。 衣裙质地不错,颜色清雅,剪裁得很合身,穿在云清音身上,将她原本的冷硬气质勾勒出几分柔美之感。 阿阮又将她一贯高束成马尾的青丝解开,梳了一个时下怀州城流行的垂鬟分肖髻,斜插上银簪,再在鬓边点缀了两朵小小的绒花。 阿阮退后两步,满意地打量面前的绝尘美人,嘴里赞道:“云姐姐,你真好看。” 云清音微微扯了扯衣袖,有些不习惯地动动身子。 她常年身穿劲装短打,刀剑不离身,除了重大节日,对于繁复的罗裙很少上身。 罗裙好看是好看,就是动起手来束手束脚,招式施展不开。 今日为了不引人注目,做此打扮,晚上若是打起来,还是得换夜行衣。 房门被叩响,君别影的声音响在门外:“云姑娘,可准备好了?” “进来吧。” 门被推开,君别影走了进来。 他也换了一身宝蓝色锦缎直裰,长发束作高髻,手持一柄鎏金折扇,将自己扮作一位风度翩翩的富家公子。 就是那通身的王族贵气,无法收敛,与他这身风流装扮略有些隔阂。 他一步一步朝云清音走近,目光一直盯着她看,眼底泛起流光。 眼前的女子,褪去了黑衣劲装,换上江南水乡般温婉的衣裙,墨发如云,浅浅绾簪。 如此装扮,一身杀气尽敛,瞧着平日的锋芒毕露少了,倒是多了几分罕见的清丽柔美。 虽然眉宇间仍有挥之不去的英气,只要掩饰得当,乍一看,也确是一位容貌出众的大家闺秀。 君别影觉得心尖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莫名生了许多悸动。 他很快敛去异色,展开折扇摇了摇,笑道:“果然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云姑娘这一打扮,莫说血鹫阁的杀手,便是本王乍一看见,险些也认不出来。” 云清音只淡淡瞥他一眼:“皮相而已,王爷自己也有,不必取笑我。” 君别影乐了,起了逗弄的心思,快走两步贴近她,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这怎么能叫取笑,本王欣赏还来不及!” 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触上了他,君别影低头一看,哦豁,是惊蛰刃横挡在二人中间。 “烦请王爷离我三步远。”云清音眸光微冷。 君别影合上折扇,修长漂亮的手指挑开惊蛰,嘴上继续口出狂言:“三步?本王嫌远,一步就够。” “无聊。”云清音眼神都懒得赏他一个,走至桌边,抬手将惊蛰刃用绑带固定在小臂内侧,垂下衣袖遮挡住,“走吧。” 她率先走出门,君别影笑吟吟盯着她的背影,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她。 两人出了客栈,孙思远背着药箱等在门口,装作游方郎中打扮。 三人雇了一辆青布小车,朝着城北太行山方向行去。 与此同时,怀州城西的骡马市附近,罗横指挥着两名心腹伙计,将特意购买的一大批菜蔬米油,以及十几个扎得严严实实封着封条的竹制工艺品箱子搬上一辆货运马车。 不可能一次性全运上去,得分批。 萧烛青涂黑了脸,扮作押车的哑巴伙计,低头沉默地帮忙捆绑货物。 “这批是给观里祖师爷的供奉,都仔细着点!”罗横嘴上吆喝着,暗中却对萧烛青使了个眼色。 萧烛青接收到信号,对他微微点了下头。 马车吱吱呀呀驶出城门,朝着太行山主峰北麓那条山路推去。 太行山北麓,玄清观。 道观坐落在半山腰一处平台上,背靠悬崖峭壁,前临万丈深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有一条石阶小路与山下相连,确实为一处易守难攻的好地界。 观门历经岁月,漆色沉稳,匾额上的“玄清观”三个大字略有些蒙尘。 此刻已是下午,山门前冷冷清清,一个身穿道袍,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胖道士,倚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瓜子,正是百般无聊的钱求富。 见到山下来了一辆马车,钱求富眼睛一亮,不舍得丢了手中瓜子,往衣兜里藏了藏,然后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手持拂尘迎了上去。 马车在道观门口停下,罗横跳下车,对着钱求富拱手:“钱观主,我奉阁主之命,送本月的供奉上山。” 钱求富认得罗横,闻言脸上立即堆起笑容:“罗舵主走这一趟辛苦了。” 他的眼睛不住地往马车上瞟,见除了日常用度,还有十几个扎着红绸的箱子,脸上笑容更盛了几分,“这是何物?” “哦,是一些新到的法器,阁主吩咐先存放观中库房。”罗横不动声色,谎话张口就来。 钱求富不疑有他,连忙叫来两个看似是小道童,实则是血鹫阁底层杂役帮忙卸货。 萧烛青扛起一个竹箱,跟着杂役往观里走,边走,他的余光边观察道观的布局。 所有位置都与罗横所画草图一一对应。 货物卸完,罗横塞给了钱求富一小锭银子:“钱观主打理道观辛苦,这是我的一点香火钱,不成敬意,快收下。” 钱求富接过银子掂了掂,顿时搂上他的肩膀,哥俩好似的眉开眼笑:“罗舵主太客气了!快里面请,喝杯粗茶再走。” 罗横摆摆手:“喝茶先缓缓,城里还有没运完的货品,我得赶回去处置。对了……” 他装作想起什么,拍了拍脑袋,“这批法器务必妥善存放,阁主可能随时要用。” 他特意将“妥善存放”四字说得尤为重音,钱三一味地点头:“罗舵主放心,贫道省得!” 罗横又叮嘱几句,便带着两名心腹伙计还有萧烛青下山去了。 如此往复了几次,将所有的货物全都搬运完,罗横架不住钱求富的再三邀请,和他进了茶室品茶。 走之前假装交代萧烛青看好阁主所要的法器,若有差池,仔细他的皮。 萧烛青点头,在杂役的指引下,来西厢杂物房守着。 他默默记下自己所走过的路径,还有沿途看守。 明哨两处,暗哨看似没有,或许是因为白日,又是在自己人的地盘,防守比预想中来的松懈。 约莫申时初,云清音、君别影和孙思远乘坐的青布小车到了山脚下。 三人在僻静处稍作停留。 “孙大夫,稍后你再上山,依计行事。”云清音道,“我与王爷先行一步,你半个时辰后再来。” 孙思远会意,留在车旁稍候。 云清音与君别影稍作整理,云清音眉宇间刻意添上几分忧色,君别影面上也带上恰到好处的焦急。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演技不赖的夸赞。 来到玄清观前,只有一个道童倚着门框打盹。 君别影上前将小道童唤醒,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师父,请问观主可在?听人说此地灵验,家母病重,特来贵观祈福上香,在下愿添厚重香火,求祖师爷保佑。” 道童见了银子,睡意全无,咧着嘴道:“施主稍候,贫道这就去请观主。”说罢一溜烟跑向后院。 不多时,一个眼睛滴溜溜转的中年胖道士快步走来,是听说来了大客户,抛下落痕就跑来的钱求富。 他见云清音二人衣着光鲜,尤其君别影出手阔绰,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热情笑容,打了个稽首:“福生无量天尊!二位善信光临鄙观,贫道道号守真,有失远迎,还请恕罪。不知二位远道而来,是求香还是问道?” 君别影适时面露悲戚,拱手道:“守真观主有礼。在下姓秦,这位是在下舍妹。家母沉疴已久,多方寻医皆药石无效,听闻玄清观神灵验,特携舍妹前来拜访。” 他诚心一揖,“在下愿奉上香资千两,恳请观主允我们兄妹在观中小住三日,祈求母亲转危为安。” 说着,从袖中取出十张早就备好的百两银票,递了过去。 “香资千两!”钱求富眼睛瞬间骤亮,接过银票的手指都有些发颤,周围站立的道童,也都响起了抽气声。 不可置信,不可置信!他钱求富竟然有一天,能收到千两的香资,这可是相当于他们道观半年的营收啊! 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君别影手中的银票,悄悄捏了一把大腿肉,真实的痛感确认不是在做梦,脸上几乎要笑出花来: “秦公子的孝心感天动地,贫道相信只要心诚则灵,祖师爷必会庇佑老夫人福寿安康!二位快请进,快请进!清风,明月,快带两位贵客去东厢上房,好生安置,不可怠慢!” 他一边热情地引二人往里走,一边嘴里絮叨:“二位放心住下,需要什么尽管吩咐道童。祈福之事待贫道操持好,定叫二位满意……” 云清音垂眸作柔弱担忧状,拉了拉君别影的衣袖:“哥哥,母亲她……” 这一声“哥哥”喊得君别影心下一跳,差点忘了自己在演戏,他拍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慰道:“妹妹放宽心,有观主相助,母亲定然会好转。” “嗯……我信哥哥。”云清音装得那叫一个九分真实。 君别影又发现了她另一个天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很快掩了去。 他转头又对钱求富道:“有劳观主费心,我们兄妹需静心祈福,若无要事,还望勿让闲杂人等打扰。” “应该的,应该的!”钱求富满口答应,千两银票在手,别说安静,就是把观里其他香客都赶走他也乐意。 为了彰显出他的诚意,两人被他唤人引至东厢最大的一间客舍。 待道童退下,房门关上,云清音脸上的忧色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变脸之快看得君别影啧啧称奇。 二人并未作其他交谈,检查了房间,确认无异常窥探后,静坐着等待接下去的戏码。 约莫过了两刻钟,云清音估摸孙思远该上山了。 二人常年习武,耳力都不俗,果然不久就听见前院传来对话声,是孙思远刻意提高又带着惊疑的嗓音:“观主请听一言,贫道方才在山门外的草丛中发现一具死鼠,观其症状,竟是染了时疫之症!此等疫鼠出现在道观附近,大为不祥啊!” 接着是钱求富有些慌乱的声音:“道……道长莫要危言耸听!区区一只死鼠不足为奇。” “非也!”孙思远斩钉截铁道,“贫道行医多年,鼠疫之症绝不敢错认!此症一旦蔓延开,人畜皆不能免,起初高热咳血,不日便会一命呜呼!观主请看这鼠尸……” 后面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是在给钱求富展示“证据”。 钱求富被唬得一愣一愣,语调愈发惊恐:“这如何是好?道长,您医术高明,可得救救鄙观啊!” 孙思远的声音又响起,这次他的语调里带上一种医遍天下顽疾的偏执,开始演:“医者父母心,遇此疫情苗头,岂能坐视不理?贫道平生最爱挑战此类疑难疫症!” “这样……”他义正言辞,“观主,你即刻将观中所有留宿的香客请离,并严令外人一概不得再入观,请离所需补偿贫道会一力承担!而后再请观主召集观中众人,贫道要立即查验他们有无感染,并配药熏蒸全观,阻断疫气!” “此事刻不容缓,还望观主三思!” “可……可这香客……”钱求富还有些犹豫,大概是舍不得到手的房钱,特别是刚到手那一千两,还没捂热乎,呜呜…… 小命和钱财,他取舍不得啊! 但他更怕事情闹大惊动官府,血鹫阁总舵就在道观底下。若是被发现,以阁主所造之孽,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钱财乃身外之物!”孙思远越说语气越激动,“若疫情爆发,莫说香火,便是身家性命也难保!这里是五百两银票,权作补偿及熏蒸药材之资!速速去办!” 孙思远将银票拿在手里抖了抖,簌簌的响声将钱求富的魂都勾了去! 五百两!竟是五百两! 即使将人都清了出去,还了那千两,还有五百两进账,又保住了小命,想想不算亏! 第59章 不死不休 静默了片刻,钱求富下定决心:“好,就依道长所言!清风,明月,你们快去告诉所有留宿的善信,观中主殿梁柱松动,恐有坍塌,需立即清人修缮,不便留客,烦请他们收拾好行囊即刻下山。至于香钱……” 他依依不舍地掏出银票,咬牙纠结半晌,又塞了回去! 他是坏人,他怕个得儿,“香钱先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每人先补偿两百文!不,三百文!快去!” 被唤到的两名道童脚步声速速远去。 云清音与君别影在房中听得一清二楚,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钱求富果然在疫情和银钱的双重攻势下缴械投降了。 片刻之后,他们听到隔壁厢房传来不满的几声嘟囔声,对面也传来收拾东西的响动,一对中年夫妇还有对门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被道童催促着,嘀嘀咕咕地离开道观。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时间,云清音这间房的门外响起叩门声,是道童清风的声音:“秦公子,秦小姐,打扰了。观中突发急事,需请所有客人暂时离观,麻烦二位收拾行囊先行下山,我们观主……” 道童语速极快地说着,又大力拍了几下门,云清音与君别影迅速闪身至门后阴影处,屏住呼吸,未作回应。 清风拍了一会儿,怕里面的人睡沉了,声音徒然拔高:“秦公子,秦小姐,你们在吗?观主为了安全考虑,要请所有客人下山。” 屋内依旧无动静传出。 清风嘀咕了一句:“莫不是出去了?先去回了观主,稍后再过来瞧瞧。” 脚步声渐渐远去,云清音和君别影依旧躲着不动。 又过了一刻钟,许是处理完其他香客,清风再次来到门外,这次声音更急了些:“秦公子,秦小姐,其他客人都已下山,就差二位了。观中真有急事,还请快快出来,随我下山吧!” 云清音对君别影打了个手势,君别影倏地拉开房门。 清风正趴在门板上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冷不防门开开,他还未看清楚眼前情况,后颈便挨了一击,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不动了。 君别影伸手扶住,将他拖入房内,随意找了个角落放下。 至此玄清观内,除了血鹫阁的人,就只剩下云清音、君别影、孙思远,以及早已混入的罗横和正在杂物房清点货物的萧烛青。 夕阳西下,暮色笼罩住山峦。 道观里点起灯火,玄清观明面上的人都被孙思远引走,此时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后院几间屋子亮着光,传来血鹫阁轮休杀手们划拳喝酒的喧闹声。 前院大殿冷冷清清,萧烛青借着夜色掩护,在罗横带领下,于观内穿梭。 他们俩一起将带来的竹筒一个接一个埋藏到预定位置,每个竹筒的引信都用浮土掩盖。 起始点在后山一处岩石后,是罗横给的建议,那里能藏身,又能俯瞰整座玄清观。 萧烛青动作极快,加上有罗横在一旁协助,对守卫换班时间把握得很准,无人察觉到异动。 只有一次,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杀手摇摇晃晃去茅房,差点撞见正在静室窗下埋藏的萧烛青。 罗横适时出现,引走了那人的注意力。 子时前后,二百包火药包尽数埋藏完毕。 血鹫阁的人想也想不到,他们苦苦追杀的目标,会来到他们的老巢,用引信密布成一张大网,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 萧烛青又检查了一遍连接点,确认都埋藏妥当,和罗横一起隐入黑暗,往与孙思远约定的后山等候最后时刻的到来。 亥时末,万籁俱寂。 血鹫阁夜哨已经换过一轮,值守的人打着哈欠到处游荡,有些人甚至一身酒气,眼神飘忽。 他们安逸的太久了,这么多年老巢都未被人寻到,根本不会上心巡逻。 大部分杀手都在地下密室中饮酒作乐。 云清音和君别影换上了夜行衣,悄无声息出了客舍。 两人轻功身法都极佳,一闪身就掠过了庭院,成功避开巡逻的身影,直奔后院静室。 静室独处一隅,门口一棵古柏枝叶虬结,屋内没有灯光,漆黑一片。 君别影倾耳细听片刻,低声道:“屋内无人。” 云清音点头。 两人绕到静室侧面,君别影从怀中取出一根纤铁丝,插入窗缝拨弄几下,“咔哒”一声,窗栓被挑开。 云清音推开窗户,两人先后跃入静室,就地一滚,找了处隐蔽位置藏身。 安静了一瞬,二人才敢探头。 室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范宽的《溪山行旅图》。 室内点着檀香,似要驱散从地底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汗味。 二人分散在房间内摸索,寻找罗横所说的密室入口。 屋内的陈设都无异常,只剩一座书架并未检查,两人一起站在了书架面前。 书架上的书并不多,主人并不经常翻动,都积了薄灰。 君别影走近,伸手在书架边缘摸索,指尖触到一处凸起,轻轻一按。 “嘎吱——” 书架向侧面滑开两尺距离,露出一个向下的楼梯口,光线透了上来。 果不其然,静室连通着地下室。 两人目光撞到一处,云清音率先动身钻入,君别影跟在她身后。下去前,反手又将书架恢复原状。 楼梯旋转着向下,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插着一支火把,将地下密室照得昏黄。 越往下走,吆喝声、骰子滚动声、骂娘声、女子娇笑声、男子猥琐笑声搅作一团,直往耳朵里钻。 这里俨然是一个地下销金窟。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云清音从门缝中望去,里面是一个洞穴式大厅,墙面全是泥土,还用木柱做了支撑。 大厅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几十个不同类型的汉子围坐在一起赌钱喝酒,还有几个穿着清凉、浓妆艳抹的女人穿梭其间陪酒调笑。 女子眼中并无任何被强迫之意,兴致上来了,直接就被拉至墙角一处帘子后面,行苟且之事。 空气中烟雾缭绕,酒气、汗臭、脂粉香、助兴香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恶心气味。 君别影眉头皱了皱,耳边污言秽语不断,他垂眸看了一眼云清音,发现她眼里淡然无波,好似早已见惯了这种恶,并无任何情绪反应。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云总捕果真非常人也! 大厅四周有好几条通道,通往不同的石室。 “账册这等机密之物,不会放在这种地方。”君别影道,“应该在更为隐蔽的所在,比如阁主私人密室之类的。” 云清音目光从铁门处移开,在通道内扫视,很快锁定通道最里面,那里有一扇看起来较为厚重的木门,门口守着两名抱刀汉子,神情凶恶,目光炯炯,与大厅里这些散漫的杀手全然不同。 “那里,解决掉门口守卫,我们溜进去看看。”她指着那处,压低声音道。 君别影也想到了一处,两人绕开大厅正门,沿着阴影往里移动。 大厅里人声鼎沸,通道也无巡逻之人,无人注意到黑暗底下的两道身影。 他们来到木门侧边一个堆放杂物的死角,云清音从怀中取出孙思远给的迷药,弹开瓶塞,一股轻烟飘向门口那两名守卫。 顷刻间,两人身形一晃,齐齐栽倒,君别影和云清音一左一右扶住他们,拖至阴影处。 来到木门边,云清音戒备,君别影再次取出铁丝,这次花的时间比上次长,试了好几次,才听到门锁内传来的一声“嗒”。 他推开一条门缝,里面还有一条走廊,尽头关着一扇门。 两人快速闪身进入,在尽头处找了个合适位置,凝神细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传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还有一个狠厉的男声,似乎在自言自语:“幽州分舵上月亏空了三成……哼,看来是皮痒了……” “幸而本座还有凤凰给的酬金,等完成这一次大单,这些亏空的蛀虫,一个不留!” 本座?凤凰?里头是血鹫阁阁主! 云清音对君别影比了个手势,按照之前商议的,她去引开阁主的注意力,他警戒后方,找机会拿到账本。 君别影颔首,“你小心。”说完就躲到了阴影处。 云清音抽出惊蛰刃,从门缝中插入刀刃,向上一挑。 “咔。” 门闩被挑开。 云清音猛地推门,不耽误一点时间,身形迅速扑至屋内书案后那个身着鸦羽色锦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 男子反应也极快,在门被推开的刹那就已经警觉到有人入侵,他一手拍向书案,身体借力向后暴退,同时另一只手摸向腰间软剑。 可惜软剑太长,还未拔出,云清音已截至他眼前,惊蛰刃瞄准他的要害就是一刺,逼得他不得不放弃取兵刃,双掌一合,险险夹住了刀尖。 “何人敢擅闯我血鹫阁!”他怒喝,火光映出了云清音的清冷绝尘的面容。 “我不来,谁来管你!”云清音冷冷道。 “云清音?!”男子惊怒交加,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这个曾经让他手下损兵折将的京畿总捕。 “是我。”云清音手腕一抖,刀刃震开他的双掌,改刺为削,斩向他的脖颈处。 男子自知近身打他不是她的对手,身形再退,撞翻身后的椅子也不顾,终于拔出了藏在腰间的软剑。 “好啊,竟敢摸到本座的老巢来!”男子,也就是血鹫阁阁主厉飞沙,眼中凶光毕露,“正好,省的本座再派人去追杀你,龙脉图和你的命,本座一并收了!” 他也不废话,舞着软剑,点、刺、勾、啄,招招直攻云清音的要害之处。 云清音手中惊蛰格、挡、劈、撩,将软剑攻势一一化解。 她刀法走的是凌厉刚猛的路子,与厉飞沙诡异刁钻的剑法不同,但他比云清音多活了十几年,内力深厚,一时间两人斗得旗鼓相当。 君别影找准时机闪身到书案旁,快速搜寻桌上摊开的册子。 桌上都不是账册,是各地分舵呈报的日常事务记录。他拉开抽屉,里面也都是些金银和信件。 书架、柜子……能找的地方全都翻找过去。 厉飞沙见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翻找东西,心中大怒,出招的攻势更猛,试图逼退云清音前去阻拦。 云清音岂会让他得逞?她目的就是为了寻到账册,肯定将他死死缠住。 “好你个云清音,当本座这里是想翻就翻的吗?”厉飞沙阴森一笑,虚晃一剑,身形乘机向后掠至墙壁,在某处用力一按。 “咔嚓!” 书案后方一块石板突然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厉飞沙朝那处大声疾呼:“有敌入侵,全员戒备!有敌入侵,全员戒备!” 连喊了两次,声音通过洞口往外传递,瞬间传遍整个地下大厅。 外面大厅的闹声陡然一静,随即有人大喊了一句,“迎敌,格杀勿论!” 兵刃出鞘声伴随着脚步声往这边急速靠近! 听到声音,君别影脸色一沉,敌人数量远超罗横和他们说的七八十人,翻了一倍不止。 “我们要速战速决。”他严肃道。 云清音也知情况危急,手上攻击的动作加速,完全放弃了防守,只攻不守! 厉飞沙见对方如此拼命,一时间手忙脚乱,身上多了几道血口。他怒吼一声,剑光狂舞,用上了以攻对攻的打法。 君别影终于在书架顶层暗格里摸到了一个以铁链锁住的木盒。 他想也未想,灌注内力于指尖,对其狠狠劈了下去。 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连续几次施力,手指已经鲜血淋漓。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咔嚓”一声铁链断开,他打开了木盒。 里面赫然是数本装订成册的功绩簿,封面写着“甲子年功绩总录”、“乙丑年功绩总录”…… 正是血鹫阁成立以来,所有经手的买卖、人员和收支的完整记录! 每一笔血债,都记得清清楚楚! “云清音,我找到了!”君别影低喝一声,将盒子里的册子一股脑塞入怀中。 “尔敢!给本座放下!”厉飞沙眸色骤沉,戾气翻涌,不顾云清音落在身上的刀锋,红着眼舍身扑向君别影。 盒子里的账册就是血鹫阁的命根子,一旦落入官府之手,血鹫阁将彻底从这个世上覆灭。 他一辈子的心血,全部完蛋! 他不准!他不准!!!!! 谁敢动他的心血,他就跟谁玩命! 不死不休! 第60章 厮杀和爆炸 好不容易拿到手的账册,云清音岂能容他得逞? 刀光一闪,惊蛰刃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撩向厉飞沙肋下。他若执意扑向君别影,必然会被云清音这一刀开膛破肚! 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让厉飞沙放弃追击君别影,拧身回剑格挡云清音的惊蛰。 “铛!”一声大响,厉飞沙被震飞,云清音的手臂也被震麻。 她甩了甩手,快走两步来到书案前,举着惊蛰,面色冷厉地看着厉飞沙,将君别影护在了身后。 君别影挑了挑眉,眼里并无半分惊慌。身前那道自然而然挺身相护的纤细身影令他嘴角微扬。 他喜欢这种被她护着的感觉! “哐、哐、哐,咚——”密室门被撞开,数十位手持刀剑的杀手蜂拥过来,嘴里喊打喊杀,后面还有更多人从走廊里叫嚷着冲往密室。 “云清音,”君别影懒声开口,“助兴的来了!” 散漫不羁的语调不似在被围杀,反倒像是在话家常。 云清音:“……” 现在还有心情玩世不恭,看来还不够十万火急! “勿要嬉皮笑脸,我们杀出去!”云清音一刀逼退已经冲到面前来的敌人,对君别影喝道。 “谨遵总捕令。”君别影收起了玩笑之色,抄起桌上空掉的木盒砸向一个杀手的脑袋,趁对方闪避之际,身形滑向门口,手中铁莲子接连射出,清理出一条向外的通道! “还想跑,你们今日休想走出这里,来人啊,给我杀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厉飞沙怒吼道,剑势愈发凌厉逼人。 云清音见招拆招,一路往君别影的方向退去! “给本座拦住他们,死活不论!夺回账册者,赏金千两!”厉飞沙见自己人的攻击落不到实处,那两人都快要跑出这间密室,咆哮声响彻。 重赏刺激到了杀手们的血性,不知谁喊了一句,“大伙儿上!取他二人性命,阁主千金重赏!” 走廊里瞬间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杀手,刀光剑影笼罩在两人头上。 君别影一边投掷铁莲子,嘴里一边说道:“凭你们这群废物,也配拦本王的路?” 厉飞沙从密室里窜出,怒吼道:“别听他废话,第一个取下首级者,赏金再加百两!” 杀手们更激动了,地下大厅乱成一团。 赌桌被掀翻,酒坛碎裂一地,女人们恐惧的尖叫声,杀手们杀不到人的无能狂怒,还有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更多人从其他通道围聚过来,足足有近两百号人,将云清音要走的这条通往楼梯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云清音和君别影背靠背而立,面对如此之多的敌人,杀得那叫一个血光四溅。 但敌人实在太多了,而且其中不乏杀手榜靠前的好手,之前在官道旁围杀他们的那个黑衣人首领也在人群中。 厉飞沙躲在人群后方指挥:“围死他们!对,就这样耗光他们的力气!弓箭手,准备射击!” 从他身后涌出来的数名弩手摘下背上的弩弓,箭镞对准了战团中心的两个人。 “竟敢用弩!”云清音厉了面色,左右手交替舞着惊蛰,刀光范围暴涨,硬生生从挡路的人墙中劈开一道缺口! 君别影护在她身侧,手中兵器捡到哪个用哪个。两人如同两把尖刀,在弩手拉弓的刹那又往楼梯口方向推进了几步。 每一步都踏着鲜血,伴随着杀手倒下,云清音的左腿被划开一道口子,君别影的肩头也中了一剑,鲜血直流。 君别影撇了撇嘴,这伤没完没了了是吧! 云清音似是知晓他在想什么,道:“等解决掉这一窝,让孙大夫给你好好养养。” “是给大家伙都养养。”君别影笑,“亏本王带着一个大夫,云总捕你当初可有想过,我们不就出来挖个宝,怎么搞的一身是伤,还被人追杀至此?” 云清音手上杀着人,脸上面色如常:“王爷有心。” 君别影噎住,片刻后他笑叹:“云总捕还真是……一如既往让本王无话可说。” 楼梯口已经尽在咫尺,厉飞沙见两人竟当他面在打情骂俏,还有越战越勇的趋势,杀手们久战不下,恐伤其士气,遂冷着脸下令:“放箭,射穿这对狗男女!” “嗖嗖嗖!”弩矢应声破空! 云清音和君别影都不是吃素的,同时挥刀格开几支,但箭矢太多,拼命格挡仍有漏网之鱼! 一支弩箭擦着云清音的脸颊飞过,划出一道红痕。 另一支射向君别影后心,被他一剑挑飞,动作间露了破绽,左侧一名杀手趁机一刀砍下来! “小心。”云清音滑至君别影左侧,使力推开君别影,惊蛰将那名杀手连人带刀劈飞,刚好就这一下,背部空门大开! “噗!”一支弩箭深深扎入她的右肩胛,血色渐渐溢了出来,染红肩胛处的衣襟。 云清音身形一晃,往前踉跄了一步,脸上血色快速消散。 “清音!”一条长臂箍住她的腰,将她往怀中一带,帮助她站稳。 君别影眼中一闪而逝的不可置信后,开始疯狂酝酿暴风雨,浑身散发出浓烈杀气,靠近他的黑衣人被杀气浸染得控制不住颤抖身子。 “你们找死!” 他手中的剑舞出残影,剑势势如破竹,将周围的敌人尽数斩杀!同时脚下生风,挑起地上散落的兵器射向弩手所在方向。 有一个算一个,全被飞来的刀剑一刀毙命! 解决完弩手,君别影又扶住了云清音,“怎么样?”他面露担忧,扶住她的手还带着一丝颤抖。 “死不了!”云清音咬牙,左手握住箭杆,猛地使力! “嗤啦——”箭杆被她抽出,带出一蓬血花! 她看也不看,将染血的箭矢当作暗器一甩,正中一名杀手的咽喉! “走!”她封住肩胛几处穴道止血,推开君别影,再次挥刀前冲,气势比受伤之前更盛,完全就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厉飞沙看得心头大为震动,这女人是铁打的吗?怎么这么难杀! 两人终于杀到楼梯口。 楼梯狭窄,两人并行上去,追兵也只能一个接一个上,弩手又都被君别影解决,压力比方才稍减。 君别影悄悄落后一步,守在云清音下方,将追兵的追击暂时阻挡住。 厉飞沙气得暴跳如雷:“追!给我把他们追回来!全都杀了,杀了他们!” 杀手们更加疯狂涌上楼梯。 二人来到静室之中,不知厉飞沙在下面按了什么,静室的门窗都被暗匣封得严严实实,如铁桶一般。 杀手一个一个爬上来,将二人团团围困在门口。 “你们逃不掉了!”厉飞沙拨开人群走上前,狞笑着道,“云清音,本座承认你有点本事。识相的快把龙脉图交出来,本座可以给你个痛快!否则,定叫你后悔来到世间走一遭。” 云清音背靠着墙壁,她已经是浑身浴血。听闻厉飞沙的话,她冷笑一声:“就凭你们这些藏头露尾,只敢躲在暗处放冷箭的鼠辈,也想要龙脉图,也配觊觎天下气运?” “笑话!”厉飞沙不怒反笑,“你可知这次想要龙脉图的都是什么人?不仅仅是天启上下像我血鹫阁这样的江湖组织,北漠、西戎、南诏、东夷、皓月、蛮越等七国的高手,早就在盯着你们!” “你们早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把图交给我,看在同出一国的份上,我或许还能留你们全尸。” “全尸?大可不必!”君别影擦去嘴角血迹,扬唇一笑,“本王还没活够呢!” “知道就好!”厉飞沙向前逼近一步,“把龙脉图交出来!” “你就这么想要?”云清音也勾起唇角,讥诮道,“那就自己来拿吧。” 说着,她掷起手中惊蛰,飞向厉飞沙的面门,左手在腰间一抹,摸出数枚铁蒺藜射向四周。 厉飞沙挥剑格开飞刀和暗器,却见云清音和君别影一起撞向背后墙壁,云清音左手在墙壁和地面相接处用力一按。 这里是萧烛青埋设火药时,特意单独留出来的一条火药引线,为了以防万一,也为了给他们逃跑预留时间,避免被后续的爆炸波及。 他们京畿处可是见惯了这种房间变密室的把戏。 “嘶啦——”引信被拉开,接着“轰”一声,火药从外面爆炸开,冲击力冲塌了墙壁。 云清音不管落下的尘土碎石,拉着君别影闪出静室,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厉飞沙脸色从怒不可遏到听到火药声一脸骇然,然而没等他反应过来,更大的爆炸声响起。 “轰——!”地动山摇,屋顶的灰尘轰然洒落。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炸声一声接一声,从道观各个角落接连响起! 巨大的火球席卷了这里的一切! 建筑就在他们眼前,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抛飞、垮塌、破碎! “火药?他们竟然埋了火药!”有杀手惊恐地尖叫,然而已经晚了。 二百包一共五百斤的黑火药,在云清音等人精心计算下先后被引爆,产生的破坏力是毁灭性的。 道观主体建筑被炸上天,东西厢房尽数坍塌,厨房、水井、地下室入口接连爆炸。 整个玄清观火光冲天! 后院静室所在区域,厉飞沙和大部分的杀手们都挤在这里,他们甚至都来不及作出逃跑的动作,就被火光掩埋。 一击绝杀! 后山,孙思远用袪疫的借口,让钱求富召集明面上玄清观所有弟子,药翻了所有人后来到此处和萧烛青汇合,焦急地等待着。 按照计划,总捕和王爷应该在子时前出来与他们会合,然后由孙思远点燃引线。 可子时已过,两人都还未出现。 罗横也在,他服了孙思远给的临时解药,暂时压制了毒性,见萧烛青和孙思远不停地眺望静室所在方向,他也不安地搓着手。 他知道,如果那两位出不来,自己的解药恐怕也悬了。 “萧护卫,孙大夫,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罗横试探着问。 萧烛青已经不止一次握紧手中的剑了,目光停留在道观方向,摇了摇头:“再等等,总捕和王爷必有脱身之法。” 孙思远也眉头紧锁,握着火折子的非常用力,差一点就将其握断。 引信的总头就在他脚边,只要点燃,片刻之后,整座道观就将化为火海。 可他不敢点,云总捕和王爷都没出来,必须得等所有人撤出才能点火。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每一息都让假山后面的三人无比难熬。 道观方向一直传来的都是血鹫阁杀手们日常会发出的声响,并未有大的异动。 随着时间流逝,萧烛青和孙思远的心越揪越紧。 潜入密室盗取账册,风险极高,一旦被发现这后果不是他们能承担的。 等啊等,等到孙思远几乎要按捺不住,萧烛青也拔剑准备冒险前去接应时,“轰!!!” 爆炸声撕破了夜的宁静,接二连三,震耳欲聋! 火光将此处的半边天空都映成了赤红色,烟尘冲天而起,轰隆声伴随着惨嚎声响彻耳际。 萧烛青眼尖,在第一声爆炸声响起时,就看到了两道身影从静室里窜了出来,肯定是总捕和王爷启动了预设的那条火药,他面色一喜,嘶声吼道:“点火!” 孙思远手一抖,火折子吹了两次才被吹亮,凑近了引信总头。 “嗤——” 浸过油脂的引信被点燃后,火星以惊人的速度向着道观方向窜去! 罗横一屁股坐倒在地,望着前方那片毁灭一切的火光,浑身抖如筛糠。 完了……血鹫阁……真的完了…… 萧烛青和孙思远无暇感慨这些,他们只盯死道观的方向,心中默念:快过来……快过来啊! 火光映出了他们眼中的期盼和担忧。 而就在引信燃尽,要将整个玄清观彻底化作废墟火海的那一刹那,两道身影借着爆炸气浪的冲击,往她们这个方向疾掠! 是云清音和君别影! 他们过来了! 萧烛青和孙思远面露狂喜之色,心中巨石轰然落地。 然而才飞出爆炸圈,两道身影似乎力竭,趔趄着向山坡下坠落。 “不好!”萧烛青脸色大变,身形一闪轻功运用到极致,朝两人坠落的方向狂奔过去。 孙思远也急忙背起药箱跟上。 罗横愣了一愣,觉得自己也应该过去,连忙爬起追上前头那两人的步伐。 第61章 善后 在山坡下,一处被气浪摧折的灌木丛中。 云清音单膝跪地,手中惊蛰拄地支撑,眼前一阵阵发黑,嘴里在剧烈地咳嗽着。 她的内力几近枯竭,左右肩,左右臂,左右腿全在渗血,总之身上哪哪都是伤口。 她每咳一声都要忍耐撕裂般的痛楚,整个人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一样,脸上血迹混着焦黑,发丝凌乱,凄厉狼狈到了极点。 君别影的状况稍微好些,渗血的地方没有那么多,就是爆炸带来的冲击和连番恶斗令他损耗巨大。 他衣袍破碎,背上有一大片焦黑的灼痕,脸上和嘴角都挂着血迹,持剑的手微微发抖,这是一身气力近乎耗尽之象。 然而他强撑着挪到云清音身边,第一时间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将她大半的重量都揽到自己身上。 “云清音,你怎么样,还能撑得住吗?”他的声音嘶哑,琥珀色的眸子紧锁在她苍白的脸上,毫不掩饰眼底的担忧。 云清音咽下喉中溢上的腥甜,摇了摇头,目光扫向萧烛青他们来的方向。 萧烛青和孙思远冲过来,孙思远二话不说,到了立刻打开药箱,为两人处理伤口,金疮药粉洒上,再用布条缠绕止血。 萧烛青在一旁打着下手,他本就经常帮云清音处理伤口,撕开衣料看着上面狰狞的伤痕,脸色凝重:“总捕怎么伤得如此之重?” “人多,厮杀,爆炸。”云清音有气无力,只简短回了几个字。 萧烛青闭嘴不谈了,以总捕现在的状态,还是少说话为妙。 两人很快处理完云清音和君别影的伤口,不再出血,云清音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问道:“账册……寒锋……” 萧烛青知道总捕关心的是血鹫阁总舵已经解决完毕,接下去的善后事宜,他快速回道:“寒锋午时就已出发,沁水大营距此地约莫一百二十里,按脚程,此刻应该快到了。” 君别影的目光望向怀州城方向,子时已过,本是万籁俱寂人皆安寝之际,可怀州城现在火光通明,人声鼎沸,应是爆炸声惊醒了全城,“官兵很快就会上山,我们去十里坡土地庙那,等待寒锋带人来和我们汇合。” 孙思远扶着君别影起身,云清音失血过多,内腑还受到震荡,气息萎靡不堪,怕是撑不到从这走到土地庙,萧烛青想也不想,蹲下身,“总捕上来,我背你。” “我……自己走。”云清音绕开他,试图往前走了两步,可是脚步虚浮,力气也无,身形一晃就要往下栽倒。 君别影眼疾手快揽住她。 云清音挣脱两下没有挣脱掉,也就任由他去了。 君别影手臂用力,将她揽得更紧,对萧烛青道:“你与孙大夫带上罗横,去前面开路。” 他目光朝蜷缩在一旁面如土色的罗横瞥去,罗横接触到他的视线,忍不住一哆嗦,主动站到了孙思远身边。 五人不再耽搁,踏着浓烟,迅速往汇合点行去。 怀州城。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大多数百姓正沉浸在梦乡里。 骤然间,震天动地的巨响从北面太行山方向传来,连绵不绝,一浪高过一浪,窗户纸都被震得嗡嗡作响,几经破碎,床榻剧烈摇晃。 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披上外衣,走出房门,只见北边太行山方向天空赤红一片,烈焰冲天而起。 “走水了?不对,是打雷?还是不对,山崩了这是?” “老天爷,是山神发怒吗?” “快看,是玄清观那边!烧起来了,全烧起来了!” 街头巷尾一瞬间挤满了惊慌失措的百姓,众人议论纷纷,还有孩童被吓得啼哭不止。 府衙夜值的衙役慌忙拿起铜锣,“咚——咚——咚——”。 “回去,都回去,别看了。” 衙役试图将百姓喊回屋,然而无用,百姓越聚越多,他的铜锣声反而更添混乱。 怀州知府赵有德正搂着小妾睡得香甜,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惊醒,正想出言怒骂。 “大人,不好了大人!”衙役慌乱地拍门,“太行山上出事了。” 太行山?那不是玄清观所在地?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一边跑一边系官服的衣带,官帽都戴歪了。 他勉强扶正了官帽,冲到院中一看北边火光,吓得腿肚子转筋:“怎、怎么回事?快、快派人去查!召集三班衙役去北城门!不,先去衙门!” 整个怀州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动,陷入短暂的混乱中。 城南,沁水大营。 主将秦烈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将领,生得面容刚毅、虎目含威。 寒锋持君别影的亲王印信叩营,呈上怀州分舵的功绩簿并说明情况后,秦烈神色变得凝重无比。 血鹫阁之名他早有耳闻,知其乃朝廷心腹之患,官府派兵剿过数次都未找到其总舵所在,竟在太行山玄清观底下。 如今圣上的亲弟弟,九皇叔君别影亲自卷入,并拿到了确凿罪证,还说其牵扯到亲王此行的秘密任务,试图刺杀! 他虽不知任务具体为何,但能令九皇叔和大名鼎鼎的云总捕如此重视,必是非同小可,事态严重非常。 他毫不迟疑,点齐五百精锐轻骑,亲自带队随寒锋直奔太行山北麓。 一路火急火燎,即便如此,还未靠近山脚下,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就已接连响起,火光将他们的脸映得通红。 秦烈心头一震,猛夹马腹:“加速前进!” 寒锋引着秦烈来到土地庙,云清音等人已经在此歇息了一段时间。 秦烈见到靠坐在断墙边闭目休息的云清音,以及站在她身侧威仪犹存的君别影,立马单膝跪地:“末将秦烈,参见王爷!见过云总捕!末将救援来迟,还请王爷恕罪!” “秦将军请起,你来得正是时候。”君别影虚扶一下,“血鹫阁总舵已被炸平,后续事宜,就交代给秦将军了。” 秦烈起身,目光平静,但心下已是一片骇然。 寒锋一路上并未与他提及王爷和云总捕对付血鹫阁的手段,他到了才知晓,他们竟是以如此雷霆手段,直接将其从地图上抹去。 他还未前去探查,但也可想而知现场会惨烈成何等状况,比之行军打仗所见到的遍地断肢残骸,也不遑多让。 “王爷神威,云总捕英武!像血鹫阁这样的毒瘤,早该连根拔起。” 秦烈赶紧表明自己的态度,而后想起了怀州分舵的账册,看着君别影,一脸肃然,“王爷,寒锋护卫交予末将的分舵罪证,已足够骇人听闻。不知总舵之内您是否还找到其他?” 君别影从怀中取出已经染血的功绩总录,递给秦烈:“这是从血鹫阁阁主密室中取得的历年总册,秦将军,按此名册,凡我天启境内,所有与血鹫阁关联人员,务必一网打尽,不可留漏网之鱼。” 云清音服了孙思远给的药,恢复了一些,此时也冷着声音接道:“他们此次还涉及到陛下密旨关切之事,秦将军须以雷霆手段,震慑屑小,不得有误!” “是。”秦烈双手接过,快速翻阅几页,上面一条条记录触目惊心,让他这个沙场宿将看得都眼皮直跳,“末将领命!” 他合上册子,迟疑了一下,开口道:“王爷与总捕捣毁血鹫阁总舵又缴获重要罪证,功莫大焉。是否需末将上书朝廷,为王爷和总捕请功?此等大案足以震动朝野,末将不敢一人居功。” “请功就不必了。”云清音道,“我和王爷此行另有要务在身,剿灭血鹫阁乃顺手为之,亦是他们咎由自取。功劳簿上,不必留名。” 君别影接口,微笑着低头看云清音,目光变得深邃:“秦将军,按云总捕的意思办即可。她的功绩,本王……自然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记在心上这四个字,他说得尤为缓慢,包含着某种深意。 秦烈是何等人物,立刻想明白其中关节,恐涉及皇室机密,不再多问,躬身道:“末将明白了,此地便交由末将处理,定会妥善善后,安抚好怀州城百姓,并依册缉拿血鹫阁余党。” “有劳秦将军。”君别影颔首。 “好。”云清音也点头。 秦烈喊来贴身护卫,嘱咐他先带一队人马上山清理,他随后就到,又见云清音和君别影都受伤颇重,口中建议:“王爷和总捕伤势不轻,可需末将派兵护送回城休养?” 君别影摇头,“护卫就不必了,我们自会安排。对了,”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被孙思远看着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惴惴不安的罗横,“此人乃血鹫阁怀州分舵舵主,罗横。” 听到自己的名字,罗横腿一软,差点跪下。 面前的官一个比一个大,他面色戚戚,想到自己也算罪恶滔天之人,血鹫阁众人一个不留,他怕是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秦烈想说既是血鹫阁余孽,直接杀了便是,云清音下了审判:“秦将军,罗横为血鹫阁舵主,干的也尽是杀人越货的勾当,按律当斩。” 当斩一词出来,罗横再也站不住,跪了下去,面色无比绝望。 云清音又道:“但此番剿灭总舵,他提供了关键情报,算他戴罪立功,免其死罪。” “按天启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判其服苦役十年,家产尽数抄没充公。若十年后确已改过自新,再将他释放。将军以为如何?” 秦烈哪敢反对,拱手道:“总捕判定即可,末将并无异议。” 云清音看向罗横,“罗横,你可服判?” 罗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连连磕头:“服,小的服!谢总捕不杀之恩,谢将军,谢王爷,小的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好,孙大夫,给他蚀骨丹解药,彻底解除的那种。”云清音示意孙思远。 孙思远摸出一粒红色药丸塞进罗横嘴里。 罗横嚼都不嚼一下,赶紧咽下去,感受到身体被蚀骨丹压制的力量渐渐回归,他感动得又连磕好几个响头。 太好了,不用死了!他当初献功绩簿的决定真没做错! 毒药已解,十年苦役固然难熬,但比起总舵那些人灰飞烟灭的下场,已是天大的恩典。家产没了可以再攒,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君别影道:“此人交由将军,押入大牢,就依云总捕所言执行。” 秦烈颔首应诺,挥手让人将罗横拖走。 在拖走之前,云清音道:“罗横,记住你今日之言。十年之后,若再行恶,将与今日之罪两罪并罚,定斩不饶!” “不敢!小的再也不敢了!”罗横磕头如捣蒜。 处理完罗横,秦烈又安排了一队亲兵清理出一条供云清音他们安全下山的路,便拱手告辞,忙碌善后与缉拿事宜去了。 天色已经微明,怀州城方向的喧闹不似爆炸伊始时那样剧烈,想必是怀州城内官府出面,强行镇压下去。 萧烛青在前方开路,云清音在君别影的搀扶下起身,孙思远收拾好药箱走在他们身侧,寒锋抱刀跟在最后。 一行人沿着秦烈清理出的小路下山。 经历一夜生死搏杀,又参与了惊天爆炸,危险暂除,五人虽说都疲惫不堪,但心神总算能稍微放松下来。 萧烛青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长长吐出这些天一直憋在心头的那口浊气,“总算能消停几日,” 寒锋也难得不冰块脸了,嘴角扯出一道僵硬的笑,“经此一役,怀州城怕是比过年还热闹,秦将军有得忙。” 孙思远拉了拉肩膀上快要滑落的药箱袋子,苦笑道:“最忙的恐怕是怀州的药材铺和在下。王爷,总捕,还有诸位,咱们这伤,可得好好将养一段时日。” 他看了一眼君别影和云清音身上越治越多的伤痕,越看越气,没好气道:“所有人必须静养,短期内绝不可再与人动手。现在大夫最大,你们都得听我的,王爷也不例外,不然,我就撂担子不干!” 眼前这几人包括他自己,怎么治都还有伤,再这样下去,药王谷的招牌早晚有天砸在他手里! “行行行!孙大夫最大!”君别影含笑点头,扶着云清音的手臂紧了紧,侧头看她:“听见了?孙大夫金口玉言,接下来你可得老实点。” 云清音瞥他一眼,没力气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难得的顺从让君别影眉梢挑了挑,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他忽地就想起地下密室中她推开他,挡在身前的那一幕,状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在地下弩箭朝本王射来那会儿,你为何要推开本王,自己去挡那一下?” 第62章 想做,就做了 君别影侧首看她,琥珀色的眸子映出她清丽的侧脸,“本王就算躲不开,硬抗下来,也非难事。” 云清音直视前方山路,沉默片刻。 就在君别影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想要换个话题,她却开口道:“当时情势危急,一箭射伤我比射伤你来得轻,我离得近,挡开更稳妥。” 她停顿一下,思考了措辞后又道:“况且王爷你的身份贵重,若有闪失,我的麻烦更大。” “只是如此?”君别影追问,眼底闪烁着名为期待之光,“可还有别的答案?” 云清音对上他的视线,她的眼神清澈,眼底藏了许多未言之意。 君别影不想自己读,只想听她说,语气带上了轻哄之意,“说说看,我想听。” 云清音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渐渐亮起的天光,声音随风飘散:“想做,就做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想做,就做了。 君别影一怔,随即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 这答案,比他预想的任何解释都要让他心悦。 果然还是要听她说啊! 走在前面的萧烛青和孙思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萧烛青咳嗽一声,抬头看天:“今儿天气真不错,适合养伤。” 孙思远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一本正经附和:“是啊,伤筋动骨一百天,王爷,云总捕,回去后饮食需清淡,千万要忌动怒,忌操劳,尤其要忌……咳,某些耗费心力的事情。”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瞟了君别影一眼。 君别影心情大好,也不计较他们的打趣,笑着道:“孙大夫,接下来一段时日,要劳你多多费心。回头本王让人在怀州城寻处清静院子,大家好好休整一番。” “王爷体恤之心,草民莫敢不从。”孙思远也笑着拱手。 几人说笑间,已走至山脚下。 好巧不巧,迎面碰上一队约二三十人的府衙官兵,他们拿着铁锹和绳索等物,似乎是被爆炸惊动,奉州府之命上山探查的。 带队的巡检见到有人从山上下来,满脸惶恐,尤其是看清这一行人皆衣衫破损、血迹斑斑,更是吓了一跳,心里头直打鼓。 他给自己壮了胆,硬着头皮上前拦路,噼里啪啦说了一通,“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从山上下来?玄清观爆炸是不是跟你们有关?快跟本官差回衙门见大人,不然……” 他话未说完,君别影懒得再听他聒噪,抬手亮出一面刻着蟠龙纹的令牌,释放出久居上位的威压: “宸安王在此办事,此地已由沁水大营秦烈将军接管,尔等无需再过问,即刻退回城中维持秩序,如若不然,将以逆贼同伙之名交由秦烈将军处置。” 这还是第一次君别影不和人周旋,直接亮明他的亲王封号。 宸安宸安,权倾天下,定鼎安邦。 先皇赐下此号,便是将半壁江山的安稳,都寄在了这位九皇叔身上,可想而知是有多尊贵到顶。 那名巡检不识亲王令牌具体形制,只一见皇室才敢用的蟠龙图就不敢妄动,再联想到刚才看到的大营骑兵,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下: “请王、王爷恕罪!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这就带人回去,这就回去!”说完,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吆喝身旁同样吓傻了的兵丁,慌不迭往城里跑。 跑几步还被脚下山石绊住,狼狈摔倒,他身后的兵丁有一个算一个全被绊倒,真是应了那句: 上梁不正下梁歪,慌不择路自遭殃。 “狐假虎威。”云清音低声说了一句。 君别影收起令牌,毫不在意道:“有效即可,难道还要跟他们解释我们为何炸了人家道观?” 他再也不看慌慌张张从地上爬起的那群人一眼,扶着云清音继续向山下走去,那里停着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 …… 回到悦来居,这一次他们没有遮遮掩掩,直接走的大门。 掌柜的见一行人满身血污混着满身烟尘的归来,特别是被搀扶着进来的云清音和君别影,身上打满了伤带,吓得腿都软了,差点就要去报官。 被萧烛青一句“京畿处办案”给镇在了当场。 响彻天启的京畿大狱他是听说过的,哪里还敢多问,忙不迭将后院整个清空,派人把他们的行李都归置到那边去,热水、衣物、吃食源源不断提供,恨不能将这几位煞星供起来。 有了掌柜这一出,君别影也就歇了另找院落的打算。 孙思远一进屋,唤来阿阮拿出他备用的伤药就开始忙活,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都别动,一个个排队看诊。” 他拉过离他最近的君别影,看也不看王爷脸上无奈的神色,上手就给他背上的灼伤清洗、上药、包扎。 连带着其他伤口一道处理了,怕君别影又不听医嘱,嘴上不停絮叨:“王爷皮肉伤居多,万幸没伤到骨髓,其脏腑受爆炸冲击较重,隐有出血征兆,需服药静养,忌动气,忌……”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君别影,把“忌撩拨”三个字咽了回去,重复了一遍下山前的提醒,“忌一切耗费心力之事。” 轮到云清音,孙思远眉头都拧成了一团。 她身上大大小小伤口不下十处,而且是伤了又伤,最严重的是肩胛的箭伤和腰侧的刀伤,深可见骨。 加之她又失血不少,内力消耗过度,简直像是专程来挑战他药王弟子本事的。 更要命的是,她还被赤蝎咬过,蛊毒没有完全清除,时刻都在侵蚀着她的脏腑,也不知这些天,她是如何坚持下来,竟还完成攻破血鹫阁这一桩大事。 他叹了一口气,“总捕,你这伤势……” “伤势如何?” 云清音自己都不急着问,君别影已经开口问了。 “伤势……要好好养养。”孙思远赶紧接口,怕他说得晚了,某位王爷得急疯。 阿阮一直跟在孙思远身边打下手,递剪子、绞湿布、捧药瓶都做得仔细,小脸神情认真专注,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孙思远处理伤口。 等所有人都包扎完毕,阿阮打来温水,拧了帕子,先递给云清音擦脸,又去给君别影,然后是萧烛青、寒锋……最后才轮到她自己。 这一次的行动她没有跟去,没有受伤,就是来怀州之前受的伤,有些地方化了脓,需要处理一下。 君别影靠在椅背上,看着阿阮忙前忙后,开口道:“小阿阮,这次跟着我们出来,吓坏了吧?” 阿阮处理伤口的动作未停,闻言摇摇头,“有云姐姐和几位叔叔在,阿阮不害怕,阿阮还庆幸跟你们出来了,一路长了不少见识。” “是吗?”君别影饶有兴致地问。 “是的,都是我在落霞村没有见过的,各式各样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风景,好看的人,还有好多好多草药,阿阮最喜欢草药了,孙大夫教了我好多。” “那你想不想拜孙大夫为师?”君别影突然道。 此言一出,连正在运功调息的云清音都睁开了眼。萧烛青和寒锋也看了过来。 “可……可以吗?”阿阮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不自信,她其实很早就有拜师的想法,奈何自己不敢提。 孙大夫的医术是她见过的所有大夫里面最最好的一个。 孙大夫还是药王弟子,这个身份,是她一个小小的乡野村医,不,连村医都算不上,应该是乡村野丫头能高攀得起的吗? “本王说可以就可以,孙大夫你说是吧。” 阿阮抬眼,小心又期待地看向孙思远。 孙思远看着她稚气未脱的脸庞,想到这一路她受惊吓时从未哭闹拖累,自己也教了她不少,心下一动。 他正色道:“学医你知道的,我也跟你说过很苦很苦,要认很多草药,背很多方子,还要不怕脏不怕累,甚至不怕血。你若拜我为师,这些都是基本。” “阿阮不怕苦!”阿阮往前挪了挪,举着手保证道,“孙大夫,阿阮一定用心学!” “好。”孙思远不再犹豫,他年轻,本就不拘泥于古板形式,况且他与阿阮相处多日,她的品性都看在眼里。 “既然你有此心,今日我就在王爷和云总捕的见证下,收你为徒。我药王谷门规不多,首要一条就是保持医者仁心,不可恃术害人,不可见利忘义。你可愿遵守?” 阿阮立刻跪下,脆生生磕了三个响头:“弟子阿阮,见过师父,弟子会谨遵师命,绝不违背药王谷门规!” “好。”君别影率先鼓掌。 云清音也对她露出了一抹微笑。 “自今日起,你就是药王谷第八代弟子了。”孙思远将阿阮扶起,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行李中摸出一本手抄的《药性赋》入门册子递给阿阮,拜师正式礼成。 阿阮捧着那本册子,笑得眉眼弯弯,如获至宝。 从这天起,悦来居后院多了一位异常认真负责的小监工。 阿阮牢记师父“伤筋动骨一百天”和“饮食清淡”的嘱咐,将几人看得死死的。 “王爷,师父说您背后伤口未愈,不能仰躺,您快侧过来!” “云姐姐,该喝药了,这碗是解毒化瘀的,有点苦,阿阮给您备了蜜饯。” “萧叔叔,寒锋叔叔,师父说可以适当走动,但练功不行,尤其不能对打!” “午膳是粳米粥,我还炒了时蔬,做了蒸蛋羹,师父说了,油腥是一点都不能沾。” 面对每日不见油花的饭食,连最沉稳的萧烛青都忍不住私下跟寒锋嘀咕:“嘴里淡得都快没知觉了。” 君别影更是对着阿阮送来的清汤寡水唉声叹气,试图用自己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讨价还价,每次都被阿阮一句“师父说不行”给堵回来。 实在忍不住,他偷偷让掌柜弄了只烧鸡,刚撕下鸡腿,就被端着药罐路过的阿阮抓个正着。 小姑娘不说话,就睁着大眼睛,静静看着他,对他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视若无睹,直到他把烧鸡包好,举手保证下不为例,小姑娘才肯放过。 君别影一直找云清音抱怨:“这里到底谁最大!” 云清音摊手:“是你自己承认的,养伤期间,孙大夫最大。” 君别影:“……” 下回他一定把身份摆得板板正正,谁也不能越过了他去! 在孙思远和阿阮严苛的看护下,众人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中还快些。 就连伤得最重的云清音都恢复得不错。 她底子好,又配合治疗,加之孙思远的药确实灵验,肩胛和腰侧的伤口已开始收口结痂,内息也越来越平稳。 只需要再养一段时间,损耗的心力也能调养回来,大抵就无碍了。 这日午后,怀州知府赵有德亲自上门,说是来拜访王爷和云总捕。 赵有德被那日太行山上的动静还有后来进驻怀州城的沁水大营吓得够呛,几日不得安眠。 不知在哪得知,那日之事竟然涉及九皇叔与京畿总捕,更是寝食难安,思前想后,还是硬着头皮前来拜谒。 君别影和云清音在阿阮特意收拾出来的客房见他。 赵有德何曾见过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当朝九皇叔,更别说他身边还有一位名满天下的云总捕,请安的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下官怀州知府赵有德,见过王爷,见过云总捕。” “王爷与总捕屈居这小小的客栈,是下官的不是,下官特来请您二位移驾府衙,那里已安排有护卫伺候,保证让王爷和云总捕住得舒心。” “赵大人好意本王心领了。” 君别影靠坐在椅中,把玩着他的指甲,语气说不上什么热络,“本王与云总捕奉皇命办差,来到怀州乃顺道而行,并无透露行踪的打算。这家客栈本王住得甚好,清净,服务也到位,无需换地。” “大人有这个闲心,多管管怀州治安,约束好下属和百姓,莫要前来打扰,就算替陛下分忧了。” 云清音更直接,“血鹫阁已自取灭亡,余孽还未尽数归案,与多地仍有勾连。秦将军尚在清查余孽,若有需要府衙协查之处,还望赵大人尽力。” “是是是,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协助秦将军。” 赵有德察言观色到贵人的不喜,知趣地不再坚持,默默退了出去。 交代好掌柜小心伺候,又将他们一行所有的费用全数包揽,他就彻底消失在悦来居。 此后每隔七八日遣师爷送来些鲜果和药材,刷个存在感,他与贵人们的接触,就到此为止了。 第63章 小心君别影 因着此事,怀州城内外掀起轩然大波。 街头巷尾很快贴满盖着怀州府衙与沁水大营联合印信的安民告示,并附上海捕文书。 告示上,血鹫阁这个凶名赫赫的杀手组织,其所犯罪行被公之于众。 “……查,血鹫阁匪众,盘踞玄清观以为巢穴,专行暗杀、劫掠、绑票、勒索之事,戕害良善,罪恶滔天。经年所犯命案不下百起,劫掠商旅无数,更兼勾结不法,走私兵甲,实为朝廷心腹大患,江湖巨毒……” “……今得线报后周密布置,一举捣毁匪巢,匪首厉飞沙及其党羽大部伏诛。所获账册、信函等罪证皆已上达天听,朝廷震怒。现张榜公示其部分罪状,凡有曾受其害,或知其恶行者,皆可至府衙和大营陈述,官府必为尔等做主……” “……另,依所获名册,缉拿其各地余党。凡榜上有名者,限三日之内自首,可酌情从宽处置。举发有功者,核实后赏银十两,藏匿包庇者,一经查实,以同谋论处,决不宽贷……” 告示一出,怀州城上上下下哗然一片。 百姓们这才知道,原来太行北山那座香火不算鼎盛但一直存在的道观,竟是这样一个藏污纳垢的魔窟! 联想到那夜听到的震天巨响,后怕之余,更是对官府雷厉风行剿匪的行径拍手称快。 茶楼酒肆里关于血鹫阁如何作恶多端终遭天谴,官府又如何神兵天降的演义故事,迅速流传开来,愈传愈远,愈传愈奇。 而暗地里,通过寒锋掌握的江湖渠道,一些有针对性的风声,也在悄然向外扩散。 没有指名道姓,消息只传血鹫阁此番覆灭,根本原因在于他们胆大包天,竟敢接下刺杀朝廷钦差,意图抢夺皇室重宝的买卖,这才招致雷霆之怒,被官府连根拔起。 消息中刻意模糊掉龙脉图和云清音等人,只用皇室重宝和朝廷钦差代替,就足以让所有知情人心中凛然,再也不敢妄动一分。 至少眼下要夹紧尾巴,否则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 秦烈将军在爆炸发生七日后,亲自来了一趟悦来居后院汇报对血鹫阁余孽的追捕进展。 他甲胄未除,来时风尘仆仆,带着一丝还未收敛起来的铁血煞气。 但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眼中是完成任务后的畅快。 “王爷,云总捕,”秦烈抱拳,“末将特来复命,按二位提供的功绩总录,血鹫阁在我天启境内,有名有姓的大小头目共计一百九十三人,骨干杀手四百有余。” “经此一役,总舵匪首厉飞沙及骨干一百七十余人当场毙命,怀州分舵舵主罗横羁押在案。” “各地按名册缉拿,目前共计格毙一百一十五人,擒获一百二十二人,查封秘密联络点二十一处,暗桩产业三十七处。剩余同党正在全力追捕中!”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嗓子有些干,他低头抿了一口阿阮递过来的茶水,润了润嗓子后继续道:“从血鹫阁抄没出的金银财物,已全部登记造册,部分充作军资,部分上缴国库,其余则用于抚恤受害百姓及赏赐有功将士。 “怀州境内,与血鹫阁有牵连之乡绅胥吏,也已一并拿下。” 想到如此大一功绩有他一份,秦烈忍不住哈哈大笑,“此役大获全胜,可谓是犁庭扫穴,震慑四方啊!” 君别影满意点头:“秦将军办事得力,连日来辛苦了。还请秦将军除恶务尽,不可使漏网之鱼死灰复燃。陛下那处,本王自会为将军及将士们请功。” “多谢王爷!”秦烈收敛了笑意,再次抱拳。 君别影浑不在意挥挥手。 秦烈又想起了什么,看向云清音,“云总捕,您之前吩咐末将要留意江湖动向,末将得到消息。如今江湖之上,不少势力在暗中打听血鹫阁覆灭一事的原委。” “末将已将血鹫阁觊觎朝廷重宝触怒天威,圣上下令杀鸡儆猴等风声放了出去。” “近日,江湖上关于宝物的公开议论少了许多,怀州城一带原本活跃的江湖人也都收敛了行迹。” 云清音听完后道:“有劳秦将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血鹫阁不过是一把递出来的刀,我们斩断这把刀,背后握刀之人才会感到手疼,不敢再轻易递出下一把。” 秦烈深以为然:“如今怀州境内,再无异动,王爷与总捕可安心静养。末将还需去督办几桩跨州缉拿的事务,先行告退了。” 送走秦烈,君别影凑了上来:“你说经过血鹫阁覆灭的警告,那些江湖势力暂时蛰伏,由明转暗,我们西行的日子会不会好过点。” “但愿吧,”云清音看着自己的指尖轻轻摩挲茶盏,“等养好伤,我们就启程。” “好,一切听从云总捕安排。” …… 转眼,槐叶泛黄,秋意已深,一个月的光阴在几人的养伤中悄然流逝。 云清音的伤好了八九成,已能如常在院中练刀,活动筋骨。 只是阿阮盯得紧,不许她过度运劲,孙思远更是下了死命令,不许她与人交手,即使好了差不多也不准。 君别影的伤势本就不及她重,早已恢复到慵懒贵公子模样,他时常靠在躺椅上,晒着暖阳,手持一卷闲书翻也不翻,目光总飘向在落叶纷飞中腾挪闪转的飒爽身影。 云清音对定格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视若无睹,只舞着惊蛰,练好就立刻回房打坐调息。 这日,云清音刚收刀回房,拿着一块细棉布在擦拭额角沁出的汗珠。 萧烛青从外面回来,除了置办些西行所需衣物、皮囊和盐块等物,还带回了三封信函。 “总捕,京里来的。”萧烛青将信递上。 云清音伸手接过,三封信,厚薄不一,火漆纹样与笔迹各不相同。 她走到桌面坐下,先挑开了其中一封最厚实,字迹飞扬又带着些急切毛躁的信封。 是妹妹云知意的来信。 阿姐亲启: 见字如面!阿姐你离开京都城都快三个月啦,知意好想好想你! 吃饭想,睡觉想,抓贼的时候都在想。 除了想你,我都有在认真做事,没有分心。 我上月跟着赵捕头他们,破了一桩孩童拐卖案,救出五个孩子呢! 虽然我只是在外围布控,但是绮罗姐姐夸我特别机警。她还说,再过一阵子,我就能试着独立跟进一些不大不小的案子了。 就是……呜呜…… 她管我管得比阿姐你当初还严! 晨练晚课一次不许落,卷宗笔录错一个字都要重写,连我偷吃沈家哥哥送来的点心都要念叨好久。 阿姐,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救救我呀! 不过阿姐,你可千万别告诉绮罗姐姐我在心中抱怨,不然她给我的功课怕是又要再多上三成。 我真的好想你啊阿姐! 对了,阿姐你托人捎回来的岭南椰丝糕和桂圆干我收到啦。 可好吃了! 我给绮罗姐姐,还有沈家哥哥和赵家哥哥都分了些,剩下的藏起来慢慢吃。 沈家哥哥前几日来,还念叨说岭南和怀州的好吃的肯定不如京城多,阿姐你没口福。 哼,我看是他自己馋了。 阿姐,你在外面一定要万事小心,按时吃饭,不许受伤。我知道阿姐最厉害,但还是想说阿姐要保护好自己。 早点办完差事回来呀,知意等着听你讲外面的故事,还有带西域的漂亮石头给我。 妹:知意字。 又:绮罗姐姐好像瘦了些,总捕案头文书都快堆成山啦,阿姐你快回来吧! 信纸写满了少女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云清音都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知意写下这封信时的模样,一定是咬着笔头,写到开心处眉飞色舞,写到绮罗皱起小脸,写到想念阿姐时眼圈泛红。 知意还在信中像个小大人一样叮嘱她,云清音又心疼又好笑。 她的心软的一塌糊涂,知意对她的牵挂何尝不是她对知意的牵挂呢! 她就只有知意这么一个家人了! 云清音将信仔细沿着褶皱折好,放进贴近心口的内袋收起。 之前在岭南,君别影提议托商队捎点岭南特产回京城,看来是平安送到了。 想起信中知意写的“绮罗姐姐好像瘦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歉意,等完成明雍帝交代的这一桩大事,她就返回京城。 给京畿处全员放个三天假期,这些日子她不在,想必京畿处那一群滑头,都辛苦了。 放下妹妹的信,她拿起第二封。 信封字迹是秀丽的馆阁体,火漆印得端端正正,措辞严谨,是协理绮罗的来信。 总捕大人钧鉴: 自大人奉旨离京,京畿处诸务皆按章程运转,暂无纰漏之处出现。 京兆府近来动作频频,借整顿京畿治安之名,屡屡越界干涉京畿处辖内缉捕查验之事,其心叵测至极。 属下已依律严正驳斥,并反查其数桩旧案疏漏,暂将京兆府气焰压下。 唯恐其不会善罢甘休,属下已多番示警京畿处众人,必将严苛以待,找机会狠狠回敬一番。 近日朝野隐有风声,暗指大人此番出行与天启龙脉有所关联。各方耳目均有异动,对京畿处窥探日益增多。 属下已加派人手,严密观测异动人员,并梳理线报,收集证据。 只待大人回归,一并处置。 大人身处漩涡中心,还望大人多加谨慎,凡事以保重自身为第一要务。 若需增援,请随时示下,属下必全力筹备,不惜一切代价给大人送出。 京畿处众人盼大人平安归来。 另: 知意进步神速,心性亦日渐沉稳,已可独立处理公文案卷,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 然少年心性未褪,偶有跳脱,属下自当严格督导,请大人放心。 沈世子与赵公子时有来访,闲谈间常问及大人近况,言若有需,沈家商路与赵家军中旧部皆可调用。 属下已告知他们,必会如实转达。 最后,总捕案头文书堆积如山,属下自大人离京起便未得休沐,亟盼大人早日凯旋,回京畿主持大局,容属下偷得浮生半日闲。 协理绮罗谨禀。 一封信写得公事公办,条理清晰,不愧为她的协理。 偌大一个京畿处交由绮罗一个人打理,可想而知她面对的压力有多大。 绮罗操持的无奈和期盼她早日回归的心思几乎要透过纸面溢出来了。 云清音叹了一口气,将绮罗的信放下,指尖在信上所书的“龙脉图”和“沈赵二人”等处叩了叩。 京中局势,果然不出她所料,汹涌难测,其下暗流不知涌动成什么样,也难为绮罗要操持京畿处这一大家子。 沈落痕与赵启元释放出的善意,她也记下了,这份情若有机会,定当还之。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封信上。 那封信最薄,火漆纹样也最繁复,信函是皇帝专属的明黄色印正龙纹样式。 来自明雍帝。 静默片刻,她才用指甲挑开封口处盖得无比牢固的火漆,从里抽出一张质地极佳,印有云纹的明黄御笺。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御笔亲书五个大字: 小心君别影。 笔锋凌厉,墨迹浓黑,每一笔都带着不容她违逆的警告之意。 云清音感觉,明雍帝正透过这张信纸,深深凝视她,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她的目光在那五个字上停留了数息,信纸薄薄一张,可云清音握在手里,忽然觉得似有千斤之重,令她眸子深处,漾起一阵难以平息的波澜。 静默片刻,她侧身将信纸移至桌上的红泥火炉上方。 炉中炭火未熄,信纸刚触及炉上暗红,火苗“嗤”地一声腾起,迅速将其吞噬殆尽。 一点灰白余烬从她指尖飘落,尚未触及到地面,便被秋风打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端起茶壶,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慢慢仰头饮尽。 茶是怀州本地秋茶,不是什么名品,入口微涩,回甘不足,一口咽下,在喉间留下的余韵清苦非常。 她放下空掉的茶盏,抬头望向窗外。 明雍帝为何要提醒她小心君别影。 他到底,在筹谋些什么? ? ?这一章两封信,一封水到渠成,一封写得我抓耳挠腮,太难写了。 ? 还有大家的票票我都收到了,请接受我的感恩,比心,鞠躬,这里名字我就不一一赘述啦! ? 爱你们哟! 第64章 兵来将挡 君别影正好在这个时候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枚不知从哪儿摘来的红枫叶,目光先在云清音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边已经拆开的信函上,扬了扬眉梢。 “京中来信了?” 他漫步进来,随意在云清音对面选了把椅子坐下,抬手将那片枫叶放在了桌上。 “嗯。”云清音一如既往的神色清冷,并未因明雍帝信里的警告产生任何变化,她将绮罗的信也收回袖中,“知意和绮罗写来的,说些京畿处的近况和京中琐事。” 君别影自己拎起茶壶,倒了杯茶水,凑到唇边喝了两口,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 “就这些?我的好皇兄没指几句话给你?” 他问得直接,琥珀色的眸子带着探究望向她。 云清音迎上他的视线,淡淡道:“陛下日理万机,哪有闲心提点我。” “呵。”君别影轻笑,他放下茶杯,拈起桌上他刚放下的枫叶,撕成了对半,又对半,然后往空中一洒。 看着枫叶残片纷纷扬扬落下,他嘲弄地笑道:“是啊,皇兄日理万机,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话传给你,更别提对本王这不成器的弟弟了。” “左右不过是些猜忌和让你提防本王的事,或许还巴望本王在去往西行的路上直接没了,省得他整日猜忌我欲夺他皇位。” “你啊,有时候还是别太相信圣上的好。” 他的话和上次在黑岩部落时说得一样,还是那么直白露骨,透着对明雍帝的不满。 云清音抬眸看他。 秋阳在他俊逸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浅金,眉眼半垂,长睫轻掩,面上浮现的神情纯良又无辜。 眼前这人,其实并非看起来那般无害。 只是装得久了,难免越装越像了些。 这兄弟二人,一个坐拥天下,一个装病藏于幕后,都不约而同要她小心对方。 真有意思。 云清音心底嘲讽一笑,皇权倾轧,兄弟阋墙,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她一介天启臣子,云家仅剩的支柱,没有任性的资本,更没有将身家性命寄托于任何一人喜怒之上的资格。 皇帝不行,眼前这位看似散漫实则深不可测的宸安王,更不行。 她只信自己手中的刀,信自己统下的京畿处能为云家挣来一方立足之地。 旁的,皆是虚妄。 “罢了,不说这个。” 君别影似乎察觉到她沉默之下隐藏的疏离,抬眸,唇角弯了弯,“反正皇兄说了什么,云总捕也不会告诉本王。” “本王只问,孙大夫今日给你请脉怎么说?我们这像和尚一样的日子,还得过多久?” 他话锋转得突兀,云清音也不想再继续关于他们皇家两兄弟阋墙的话题,顺着应道:“孙大夫说,恢复得还算不错,只待再静养七日,便可动身西行。” “七日!” 君别影眼睛一亮,眼里闪着久旱逢甘霖的喜悦,夸张地舒了口气,“哎呀,总算熬出了头,这清汤寡水的一个多月,本王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云总捕,启程前可否寻个由头,好好犒劳一下大家伙的五脏庙。” 他身体往云清音的方向靠近了些,嘴里蛊惑道:“怀州城醉仙楼的八宝葫芦鸭和玉带虾仁,可是天启一绝,本王早已惦记了许久。” 他朝她眨了眨眼睛,“云总捕能否做东,请大家畅快一顿?就当庆祝我们劫后余生,兼为阿阮正式拜师贺喜?” 云清音知他这些日子被阿阮管制得狠了,眼神里对吃大餐的期待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她要是不同意,他得把眼睛眨瞎。 想起这些时日众人确实不易,尤其是孙思远和阿阮劳心劳力,只为他们能快点养好伤,云清音便点了点头:“可。” “云总捕爽快!” 君别影眼中的笑意加深,方才谈及皇帝时产生的一点阴霾全部一扫而空。 他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接下来的行程云总捕可有把握?此去西域,又不知会有何变数。真正觊觎龙脉图的人,可不会因为我们端了个血鹫阁就善罢甘休。” 云清音反问:“王爷以为,什么才叫有把握?” 君别影被她问得一怔。 云清音抬眸,眸光清澈分明:“世事无常,岂能事事尽在掌握,事事如愿以偿?血鹫阁是意外,黑岩部落是意外,前路想必还有更多意外。” “但我职责所在,无论有无把握,这条路总要走下去。” “无非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把不把握又有何意义?” 她的声音稳如磐石,带着泰山崩于面前也不害怕的坚定。 云清音从来就不是什么莽撞之人,她一路走来,靠的都是在看清前路艰险后,依然选择向前的决绝。 君别影凝视她半晌,忽地低头笑出声来,笑声愉悦,好似听到了什么极合心意的话。 他勾唇,“云总捕这路,可要一步步走踏实了。” 说完便站直身子,悠悠然走出了房门。 …… 七日光阴转瞬即逝,出发前一日,悦来居后院难得热闹了起来。 云清音果真做东,包下了怀州城最负盛名的醉仙楼顶层名为“观澜阁”的雅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雅间内陈设雅致,推开雕花木窗,就能看见穿城而过的怀江,以及两岸明灯映水。 桌上席面开摆。 君别影一点也不客气,指着菜单点了满满一大桌子的菜,说什么除了八宝葫芦鸭和玉带虾仁,蟹粉狮子头来一份,水晶肴肉来一份,清炖蟹粉狮子头来一份,松鼠鳜鱼来一份…… 把醉仙楼的招牌点了个遍。 最后还特意点了六份桂花糖藕和冰糖湘莲羹,说是阿阮喜爱甜食,就给大家伙都点了,其实就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口腹之欲。 “今日孙大夫说了,可以开戒!” 君别影率先举杯,以茶代酒敬了一杯,“这一路辛苦孙大夫和小阿阮照料,也辛苦诸位能够并肩血战。今日不必拘束,尽情享用美食!” 说得好似他请客一般。 孙思远看着满桌佳肴,也露出开心的笑意:“多谢总捕破费请这一桌,说实话,我这一个多月来和你们同吃同住,嘴里也快淡出毛病了。” 阿阮夹了一块她从未吃过的水晶肴肉,放入口中,顿时幸福地眯起了眼。 真好吃。 萧烛青和寒锋卸下平日里的严肃,举箸大快朵颐,两人隐隐有较量的趋势,动作一个比一个快,生怕下筷晚了,大肉全被对方抢走。 就连云清音,眉眼也无了往日的清冷,微微柔和了几分。 席间众人说说笑笑,多是君别影和孙思远在逗阿阮,讲些江湖趣事,萧烛青偶尔会插科打诨几句,说些京畿处的热闹,寒锋保持沉默,但脸上也带上了笑意。 云清音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只在提及正事时,才会简短说几句。 孙思远咽下一口虾仁,又饮了一杯云顶雀舌,开口问道:“此次西行,路线可定了?” 云清音放下竹箸,颔首道:“嗯,我和王爷已确定,此次我们出怀州,走关陇道,再沿河西走廊向西。下一站,是陕州。” “陕州?”萧烛青擦了擦嘴角,“听闻那里可是关中咽喉,西出长安的第一重镇。近年来发展得颇为繁华,乃三教九流云集之地。” “确实如此。”君别影道,“陕州地理位置特殊,南临秦岭,北接塬上,水陆码头皆有,消息传递也灵通,下一站在此地修整,于我们有利……” 几人在雅间内说着,楼下大堂的议论声也是此起彼伏。 醉仙楼是怀州城最大的酒楼,食客众多,南来北往的消息,只要不是什么特别机密之事,大部分都能在此听上一耳朵。 什么某地风物,某家趣闻,某个江湖势力覆灭…… 云清音所在的雅间隔音尚可,但楼下的议论声若是大了,也能听到几分。 就好比现下,一个略带神秘的嗓音忽地拔高,将周围的嘈杂都压了下去,也传入云清音等人的耳朵: “要说近来江湖上最稀奇的传闻,可不是咱们怀州这档子事。” 那人起了个头,吊足在场之人胃口后,才继续道,“听说西边陕州地界,出了件了不得的宝贝!” “宝贝?什么宝贝?莫非又是什么前朝古墓被盗,神兵利器降世?”有人搭腔。 “非也非也!” 先前那人饮尽碗中最后一口酒,将酒碗重重往桌上一搁,嘴里兴奋道:“据说是一种神药,产自陕州附近的深山,极为罕见,服用之后,可祛百病,强筋骨,甚至能令人飘飘欲仙,如登极乐!” 那人面露狂热,“所有的病痛烦忧,顷刻间烟消云散!” “假的吧,世间哪有此等奇药?” “就是就是,还祛百病,强筋骨,怕不是骗钱的把戏。” 周围响起一片质疑声。 “千真万确!” 那人急道,嗓门越发大了,“听说已有不少江湖豪客闻风前去,在陕州城内重金求购。” “只是神药产量极低,且配制之法神秘,如今是有价无市,千金难求一粒!” “服过的人都说,那滋味如梦似幻,仿若窥见仙界之门,根本不是寻常享受可以比拟……” 那人越说越玄乎,楼下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雅间内,方才还在谈笑的几人,全都收敛起了笑意,脸上浮现出凝重之色。 孙思远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放下筷子,一脸严肃道:“祛百病,强筋骨?还能令人飘飘欲仙,如登极乐?本药王弟子行医多年,遍览医书,从未听说过世间有如此奇药。” “即便有灵芝仙草,也不过仅是补益元气,延缓衰老之效,哪来的即刻见效之说,还仿若登仙?此事绝对蹊跷。” 想到前方可能又有麻烦,萧烛青拧着眉头看向云清音:“总捕,若真有这等奇物流传,引得各方势力汇聚,只怕陕州如今已是一潭浑水。我们下一站到达陕州,可需属下和寒锋前去探查一番?” 寒锋也沉默地看着云清音,只等待她一声令下。 君别影眼神冷了冷:“本王不通医理,也知晓这世上从未有凭空得来的极乐。” “越是说得天花乱坠的东西,背后要付出的代价,往往越是惊人。” “这东西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祥瑞。” 阿阮也道:“云姐姐,那个神药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清音听了片刻楼下对“神药”的谈论,已经到了好几位组队要往陕州一探的地步。 她抬眸,淡淡开口道:“有何蹊跷,神药是不是真的,到了陕州,一看便知。” 见众人紧拧的眉头还是未松开,她又道:“既入局中,风雨必来。继续用饭吧,菜要凉了。” 说着又拿起竹筷,夹了一块松鼠鳜鱼的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无论是何阴谋漩涡,都抵不过现在吃饱喝足来的重要。 君别影觉得,云清音看似平静,其实骨子里也是有着“顺她者昌逆她者亡”的凶残,看不顺眼的,直接掀翻了就是,管他背后阳谋阴谋。 就像这次在血鹫阁一事上,她不就做得很好? 只要乖乖听从云总捕的指挥,谁也动不了他们一根头发。 君别影也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葫芦鸭,放入口中细品。 滋味鲜香,肉质软烂,真不愧是醉仙楼招牌。 他示意其他人,“江山再好,不如饭饱。来来来,都来吃,便是鸿门宴,也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闯。” 他笑着给阿阮夹了一只虾仁,“小阿阮多吃点,接下来路途辛苦,可没今日这般好菜色了。” 阿阮点头:“嗯,阿阮会记住这个味道,等到了西域,阿阮找找有没有相似的草药,说不定也能做好吃的药膳!” “真乖。” 众人都笑了起来,席间气氛重新活络,今晚有酒今朝醉,龙脉图、神药什么的暂时都被抛之脑后。 翌日清晨,天光初亮,悦来居后院一辆马车早已套好,萧烛青和寒锋绕着车驾走了一圈,为即将到来的西行做最后的准备。 孙思远将几包备用药材放入车中暗格,阿阮背着自己的小包袱跟在他身边帮忙。 君别影披着一件墨色大氅,立在庭中,看着阿阮将一盆据说有安神之效的野草搬上马车,扬了扬眉。 第6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云清音是最后一个从房中走出,她穿着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墨黑色披风,惊蛰悬在腰侧,墨发高束成马尾,眉眼清冷。 依旧是利落果决的京畿总捕模样。 她环视一圈整装待发的其他人,最后落在堆着笑抱着一个包裹出来的掌柜身上。 “各位客官,这里面装满干粮清水,是贵店的一点小小心意,你们路上慢用。” 谢过掌柜,云清音没有多余的话语,径直上了马车。 君别影笑着跟上,很自然地挨着她坐,孙思远也带着阿阮上了车。 萧烛青和寒锋轮流驾车。 “走吧。” 马车驶出悦来居后院,穿过怀州城街道,来到城门。 守城兵卒早已得到吩咐,默默打开城门。 怀州城的秋意已经深入骨髓,官道两侧凝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寒锋将车控制得极稳,以防车轱辘打滑。 这一次,身后没有追兵,前方也无截杀,车辙碾过官道,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悠闲。 车厢宽敞,五人同坐也不显拥挤。 阿阮挨着云清音的另一侧,好奇地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田畴、村落和远山。 孙思远在一旁翻着一卷医书,萧烛青坐在他身侧,手上也拿着一卷闲书在看。 君别影独自坐在一侧,歪靠在软垫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这般赶路,倒是惬意得很。” 行了两日,君别影望着车外掠过的原野,感慨道:“若是西行这一路都能如此太平,优哉游哉看看山水,尝尝各地风味,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孙思远从医书上抬眸,不咸不淡地接道:“王爷若真喜欢悠闲,干脆就在外头游玩个痛快,别回京了。” “省得下回您又想旧疾复发,卑职还得绞尽脑汁配那些让您瞧着虚弱,实则一点也不不伤身的方子,实在费神。” 嘴上称着卑职,他这话说得可是无一点尊卑之意。 实在是这三个月同行同住,还几番并肩历险下来,几人之间的身份薄纱早已磨得通透,说话都少了许多顾忌。 君别影被戳穿,恼也不恼,“孙大夫这是埋怨起本王了?本王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们也知道,像京城那样的地方,说虎狼环伺都是轻的,若不示弱,如何能安稳度日?” 萧烛青也从他的闲书上抬起头,一本正经道:“说起王爷装病,我倒是想起刚出京都城时,王爷三天两头脸色苍白,气若游丝,那时王爷和总捕,可是没少互相试探。” 阿阮听得睁大了眼,视线在君别影和身旁神色淡然的云清音身上来回转悠,忍不住好奇:“萧叔叔,王爷以前真的常常装病骗云姐姐?云姐姐那么厉害,都没发现吗?” 云清音眼风淡淡扫过君别影,没有说话。 君别影立刻叫屈:“小阿阮可别听你萧叔叔瞎说,本王那时是真的……嗯,身子骨不大爽利。” “你云姐姐火眼金睛,本王哪敢在她面前装神弄鬼?”他说着,还朝云清音那边无辜地眨了眨眼。 萧烛青嘿嘿一笑,继续逗阿阮:“何止是装病,王爷那会儿还爱整日往总捕身边凑,表面是关切,实则是想从总捕嘴里套话,总捕可是该说的一个字不多,该问的一句不少。两个人你来我往,那才叫精彩。” 阿阮听得入神,小脸上写满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君别影以拳抵唇,轻轻咳嗽一声,试图挽回点形象:“哪有萧护卫说得这般……本王是真心实意感念云总捕为朝廷分忧,这才多加关切。” “再说后来不也证明,本王与云总捕乃是志同道合、可以性命相托的盟友么?” 萧烛青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陛下派您接手这趟西行差事,怕不只是盟友之谊吧?” 这话说得就有些逾矩了,连孙思远都睁开了眼,看好戏似的瞧着君别影。 君别影被噎了一下,瞥见云清音依旧八风不动的侧脸,耳根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旋即又恢复如常,佯怒道:“好你个萧烛青,如今编排起本王来倒是信手拈来了,看来这段日子养伤太清闲,筋骨松了。寒锋,回头到了陕州,好好跟萧护卫切磋切磋。” 车外的寒锋传来了一声:“是。”语气明显带上了一丝跃跃欲试。 “王爷真不经谈论。”萧烛青做了个封口的手势,闭嘴不谈了。 车厢内响起一阵欢快的低笑,连阿阮都捂着嘴偷乐。 云清音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笑意。 这般轻松说笑的氛围,是自离京以来鲜少能有过的。 没有追杀,没有阴谋,只有车轮滚滚向前,带着他们穿过山野,一路往目的地行去。 关陇道算得上是天启西向城镇的主干官道,修缮得颇为平整。 沿途每隔数十里就有一个驿站供往来行旅歇脚。 越往西行,缓坡少了,视野越发的开阔,地貌也从怀州一带的丘陵,变为了塬上地貌。 道旁枣树、柿树,枝叶间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 天空显得极高极远,是一种澄澈的湛蓝色,稀稀飘着几片云絮。 路上行人和商队比起东边清减不少,偶尔能遇见驮着货物的驼队,驼铃声响彻旷野,倒是别有一番意味。 行人衣着打扮也与中原略有不同,男子多着窄袖短打,外罩无袖皮褂,女子裙裾色彩用得比中原鲜艳,佩戴头巾,喜戴银饰,走起路来叮咚作响。 阿阮看得目不转睛,孙思远时不时指点她,这道路旁看似其貌不扬的植物,其实是西北特有的药材,性味和功效比之中原地区,多了耐旱,强效,滋补的特性,偏重下焦。 阿阮听得认真,拿出小本子一字一字记录,一副勤勉好学的模样。 如此走了六日,一路太平无事。 第七日晌午过后,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雄城的轮廓。 陕州城到了。 作为西出长安后的第一重镇,陕州城的规模远比怀州宏大。还未靠近,就已经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雄浑气势。 城墙多为黄土夯成,高耸着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城池主色调为暗黄色,城外一条渭水穿城而过。 河水自西而来,在此拐了一个弯,河岸码头上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渔舟,也有体量不小的货船。 脚夫、商贩、旅客穿梭其间,人声、吆喝声、号子声一起谱写出陕州城富丽的市井图景。 马车随着入城人流缓缓向前移动。 城门口有兵丁查验路引,看了看云清音亮出的京畿处勘合,又扫了眼车内几人,便挥手放行。 陕州城内不同于中原城市方正严整的里坊制,更多是依地形自然形成。 店铺门面多是木质结构,吃食多是些面食,服饰有关中本地常见的棉布衣衫,也有西域客商穿的翻领胡服。 南来北往,各式各样的人都能见到。 马车在人群中穿梭,阿阮已经将整个小脑袋探出车窗,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她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 连萧烛青,也因不同于京都城的西北风情多看了几眼。 “果然不愧是三教九流云集之地,”萧烛青道,“在此地落脚,倒真是选对了。” 君别影也撩开车帘一角,目光在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群身上扫了又扫,尤其在那些携带兵刃的江湖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人多,水也浑。” 他放下帘子,按照计划,他们需在陕州城休整几日,补充一些物资,同时探听一下关于最近广为流传的“神药”风声。 孙思远蹙着眉,望着马车外熙熙攘攘的人流,道:“当务之急,我们要先寻一处落脚点。” “客栈嘛,外面多的是,随便找一家落脚便是。”君别影不以为意。 然而很快他们发现,事情并不如预想中顺利。 萧烛青和寒锋轮流下车,去了几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客栈询问。 谁知接连跑了三四家,得到的答复全是客满,无一空房。 萧烛青回到车上,皱眉道:“掌柜的说,近日陕州城外来客极多,各家客栈早在十来日前就都住满了。甚至一些不太有人问津的小旅店,据说也都塞满了人。” “不少人都去租了院落,连农户家的空床位都紧销,问起缘由都说和那‘神药’脱不了干系。” 寒锋也探查回来,“南城两家大客栈,满。有江湖人,也有行商,还有不少操外地口音的官府中人。” 君别影挑了挑眉:“神药的魅力竟如此之大,连官驿都去问过了?” 萧烛青点头:“问了一家离州府衙门不远的官驿,驿丞倒还算客气,但同样说客房紧张,只剩两间下房,且都已被预订。” “他暗示我们,若是公门中人,或许可去陕州驿试试,那里是接待往来官员的正式官驿,需要勘合才能入内,或许还有空余。” 云清音低头沉吟。 住进官驿,身份必然暴露,陕州地方官员很快就会知晓,怕是又要寒暄应酬,太过麻烦。 但眼下城中客栈一房难求,若去寻民宅借宿,于他们一行还有伤在身,又需隐蔽行事之人而言,更是大为不便。 其他人估计也是这般想,才会在陕州城内转了又转。 可眼下,不想去陕州驿怕是要露宿街口了。 她做了决定。 “去陕州驿。” 马车调转方向,向城西驶去。 越往西,街道越宽敞,行人也多是些步履从容的体面之人。 陕州驿位于主干道的尽头,门面不算特别气派,黑漆大门钉着铜钉,门口蹲着石狮,一看就是官家身份才能入住的地方。 萧烛青上前叩门,出示了京畿处的令牌。 开门的驿卒验看后,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一位穿着青色官服,头戴小帽的驿丞迎了出来,见人就恭敬道:“不知是京畿处的上官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驿丞拱手行礼,余光在云清音等人身上扫过,扫到君别影时略停了停,被他通身掩不住的贵气震慑住,赶紧低头,“几位大人是要住驿?” “正是。”萧烛青代为回答,“城中客栈皆已客满,只好来叨扰驿馆。不知贵馆现下可还有空房?” 驿丞面露难色,苦笑着道:“不瞒几位大人,近日因着……呃,一些缘故,往来陕州的公差着实不少,驿馆房间也颇为紧张。眼下倒是还剩四间上房,只是……” “四间够了。” 云清音开口,“我们都要了。” 驿丞见她气质清冷,又是京畿处的人,不敢多问,忙点头应下:“是是是,四间上房还空着,小的这就为几位大人安排。” 他又凑了些,压低声音委婉提醒:“只是近日因着神药一事,各地来打探消息的官差不少,驿馆里也住了好几拨,几位大人还需留神些。” 云清音看了他一眼,颔首道:“有劳。” 驿丞松了口气,微微弓身在前头引路:“几位大人请随我来。” 陕州驿内部是典型的前衙后馆布局,前头是用来办公接待的门厅,穿过一道月亮门,后面是两进院子,供官员们住宿。 院落收拾得干净整齐,铺着青砖,墙角植着几丛翠竹,大抵还算雅致。 房间是标准的上房配置,一间堂屋加两间侧室,家具用料扎实,打扫得也干净。 云清音自然与阿阮同住一间。 剩下三间,那四个男人如何分配,她并不操心,只道:“各自安顿,半个时辰后,来我房中议事。” 几人应下,驿丞又吩咐搬完行李的驿卒送来热水和布巾等物,等他们全都安置妥帖后,才躬身退了下去。 阿阮在房间内东摸摸西看看,云清音走到窗户边,推开木窗向外望。 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其他房间的客人进出,多是穿着公服的男子,步履匆匆,神色各异,彼此之间交谈少,戒备居多。 看来驿丞所言非虚,这陕州驿里,也同样有着山雨欲来的节奏。 她正沉思,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里头还夹杂着驿丞带着讨好意味的嗓音:“知府大人这边请,京畿处的几位大人就在这院里……” 这么快就来了。 第66章 知府来意 云清音双眸一眯,旁边几间房的门也开了,君别影、萧烛青等人先后走了出来。 君别影沉声:“来得比想象中要快,看来本地官府的力量,不容小觑。” 只见驿丞引着两人走进月亮门。 走在前头的一人,身着绯色官袍,胸前绣着一只白鹇补子,头戴乌纱官帽,为正五品知府的打扮。 他身量中等,体态稍显单薄,面皮白净,蓄着短须,整个眉眼清秀喜人,乍一看确实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官员。 可云清音是何许人也,她的目光向来敏锐,仅这一眼就注意到此人行走步伐较男子略小,肩背也不似男子雄伟宽阔。 脖颈处虽有喉结,但隐在脖颈线里,不随着吞咽唾沫上下滑动,不如男子那般自然硬朗。 是女扮男装。 而且扮相颇为成功,若非云清音拥有练过的眼力,又先存了审视之心,恐怕也很难立即识破。 知府身后跟着个师爷打扮的青衫文士,低眉顺眼的,手里还捧着一个锦盒。 “下官陕州知府赵文谦,见过几位京畿处上官。” 赵文谦近前来,先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有刻意压着的痕迹,略显低沉,倒也不突兀。 她也在打量眼前几人,萧烛青和寒锋一看就是护卫,孙思远气质就像个大夫,阿阮完全被她忽略。 视线在云清音脸上停了停,对她年轻的样貌以及展现出来的冷冽气质颇为讶异,随即又看向一边气度尊贵、颜色还不凡的君别影,恭谨道:“不知上官驾临陕州,下官未曾前去迎接,还望海涵。” 君别影维持他的人上人风度,略略抬了抬手,做足了矜贵的模样。 “赵大人客气,”云清音出面发话,“我等奉旨办差,途经贵宝地暂时歇一歇脚,本不欲惊扰地方官府。奈何城内客栈皆已满客,只好来官驿落脚。” “前脚刚收拾好,后脚赵大人已至,赵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面前这位可是年纪轻轻就已是正三品的京畿处总捕,地位堪比京兆府尹,赵文谦不敢怠慢: “上官说哪里话,驿丞遣人来报上官降临陕州府,下官自是不敢大意,立刻就赶来拜会,并略备下薄礼,聊表心意,还望上官笑纳。” 说着,挥手示意身后师爷将锦盒奉上。 萧烛青上前一步接过。 “赵大人有心了。”云清音眸色淡淡,“不知赵大人此来,除了拜会,可还有他事?” 赵文谦被云清音的直白弄得一怔,她从未见过上来就开门见山,一点也不客气寒暄的上官,扯着嘴角笑道:“下官来确有两件事。” “一来是想尽地主之谊,向上官介绍一下陕州风物,若上官有所需求,下官定会竭力满足。二来嘛……” 她微微停顿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听闻上官是京里来的贵人,想必也听说近日陕州城里的一桩盛事,引得各方趋之若鹜,争相求取。” “别的不说,上官若有需,下官或可代为引荐。” 君别影眉梢微动,与云清音交换了一个眼神。 盛事?只怕与神药脱不了干系。 “哦?愿闻其详。”君别影终于开口道,语调带着漫不经心的好奇。 赵文谦见身份最为神秘之人起了兴趣,笑容更深了些,抬手虚引:“此处非谈话之所,不如请几位大人移步房内,容下官细细禀来?” 云清音略一颔首,侧身将人让进自己与阿阮所住的房间外间。 几人落座,阿阮乖巧地去倒了几杯茶来。 赵文谦抿了一口茶,开始说道:“大人都知道,陕州地处关中平原西部要塞,自古便是商旅要冲,兵家必争之地。” “城内百姓除了本地秦人,还有不少早年迁徙而来的羌族后裔,更有不少西域商胡定居……” 当官的口才都很好,在她的娓娓说来之下,云清音等人对陕州的地理、物产和民俗多少有了一些了解。 “如此说来,陕州确实为一块宝地。” 君别影化身夸夸精,对赵文谦的说辞赞不绝口了一番,然后状似随意地转了话题: “只是本……哦,本官途中听闻,近日陕州最引人瞩目的新奇事物,与赵大人之前口中说的盛事、代为引荐等是否为同一事?” 赵文谦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脸上立刻焕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与方才侃侃而谈的沉稳知府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她身体往前倾了倾,好似要与他们分享秘密般,低声兴奋道:“不瞒几位大人,陕州近日,确是出了一桩了不得的祥瑞,乃是一种旷世难寻的神药!” 来了。 房内几人心中皆道,表情都正了正。 孙思远忍不住先开口问:“神药?赵大人可否详细说说,本大夫很是好奇,究竟是何等药物,能当得起‘神’这个字!” 赵文谦看向孙思远,见他作大夫打扮,了然一笑,越发说得热切:“这位先生问得好,这神药具体名何,坊间说法不一,有称其为极乐丹,也有人唤它登仙药。无论各种叫法,此药的神效,皆是口口相传,做不得假!” 她边说,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中流露出信服的神色,“不瞒诸位,下官起初也是不信的。” “然下官为头风之症所苦多年,每每发作,总是痛不欲生,反反复复晕厥数次。下官延请过无数名医,汤药不知喝了多少,总不见根除。 “月前有一次突然发作,尤为狠厉,下官痛得晕死过去,遍寻陕州城的大夫皆束手无策。正在绝望之际,属下不知从何处求得一颗神药,喂了下官服下……” 她渐渐瞪大双眼,面露震撼之色:“不过一盏茶功夫,下官竟悠悠转醒!” “你们可信?”她看看云清音,又看看君别影,对神药的狂热之情再也不加掩饰,“折磨我多年的头风剧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非但如此,下官只觉周身暖洋洋的,五内通畅,神清气爽,过往种种烦忧焦虑,全都烟消云散,整个人仿若飘在云端!” “这滋味……”她不知不觉站起身,双手一展,与身体呈十字,闭着眼,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神色。 屋内其他人看着她诡异的姿势,一言不发。 过了须臾,赵文谦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抱歉道:“上官见谅,下官一时情难自禁。” “不打紧。”云清音淡淡道。 赵文谦又坐下,脸上恢复了常色,“自那日后,下官这头风再也未曾犯过,精神日益健旺,体力更是胜过往昔!” 她说得情真意切,全然不似作伪。 阿阮听得双目圆睁,小嘴微张,都能往里塞下一枚鸡蛋。 君别影适时露出被神药惊讶到的神色,“世间竟真有如此奇效的药物?” 云清音眼里也闪烁着恰到好处的兴趣,“不知此药从何而来?产量几何?赵大人方才说‘求得一颗’,莫非极难获得?” 两人再一次默契开演。 赵文谦连连点头:“两位大人明鉴。” “此药据传出自陕州以南的秦岭深山中,由隐世高人采天地灵气,集珍稀药材炼制而成,过程极为繁复,产量也极低,可谓是千金难求。便是下官,也仅得到过那一颗而已。” “如今神药名声更为响亮,欲抢夺之人不在少数,有价无市,市面上一颗神药,已被炒至万金,出价人无数,还在不停往上加码。” 万金一颗! 饶是见多识广如萧烛青和孙思远这类人,听得也暗自咋舌。 “竟如此珍贵……”云清音装作一副喃喃不可置信的样子。 君别影饶有兴致地一扬眉,嘴里好奇,“听赵大人方才说,此药可令人飘飘然如登极乐,这极乐之感,是药效所致,还是有别的什么说法?” 赵文谦保证道:“自然是药效神妙,服下后通体舒泰,烦恼尽消,感觉心神都被涤荡过,实乃上天赐给陕州的祥瑞!” 她眼中的狂热敛去,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不瞒几位大人,下官亲身试过,深知其效用极好。如今陕州城内,多少深受顽疾所苦之人,皆视此药为救星。只是苦其有价无市……” 她突然话锋一转,“也算难得,几位大人远道而来,五日后,城中聚宝阁将举办一场拍卖会,压轴的便是三颗神药! “此场拍卖会由下官与本地几位乡绅共同做保,绝对稳妥。若几位大人有兴趣,下官可代为安排,送几张帖子过来,届时去瞧瞧热闹也好。” 拍卖会? 三颗神药? 君别影手指在膝上敲了敲,与云清音的目光一碰。 云清音略一沉吟,道:“既有如此盛事,我等几人倒是真想去开开眼界。那便有劳赵大人安排了。” 赵文谦闻言大喜,脸上显出一副能替京中贵人引荐是她莫大荣幸的神情:“能为诸位大人效劳,是下官的福分。回头下官就让人将帖子送至驿馆。拍卖会戌时开始,大人们可持帖子至城南聚宝阁,下官会在那恭候诸位大驾光临。” 又寒暄了几句,赵文谦心满意足告辞离去,临走前还再三叮嘱驿丞务必好生伺候。 送走这位热情的知府,房门一关上,阿阮没忍住先开了口,小脸上满是困惑:“云姐姐,那个药听起来好生奇怪。师父说世上没有那种能立刻让人登仙的药呀。” “而且那个赵大人,说起药的时候,眼睛非一般的亮,好像和正常人有点不太一样。” 她年纪小,说不出具体哪里怪,只凭直觉感觉出了违和感。 孙思远眉头皱得死紧:“是药三分毒,药效越猛,其药性往往越偏,副作用也越大。这神药描述得如此完美,不合药理常伦。而且……” 他抬头,面色凝重地看着云清音和君别影,“赵知府提及神药时的神态语气,异常亢奋,不见一点初时相见的沉稳。这人不太对劲,非常不对!” 萧烛青若有所思:“这位赵知府,瞧着倒像是对传说中的神药推崇备至,不惜亲自现身说法,难怪能将前来求药的人心蛊惑住。” “只是作为一州知府,她竟然公然为来历不明的神药张目,甚至下场作保拍卖会……” 寒锋简单直接:“利益驱使,控制使然。” 君别影嗤笑一声,“万金一颗,还有价无市。若这生意真的被他们做成,其中利润,足以让许多人铤而走险。何况听赵知府描述,此药似乎还能让人产生身心依赖?” “王爷的意思是,此药可能另有蹊跷,不仅能敛财,还能控人?”萧烛青反应过来。 云清音眸光沉沉,“赵文谦女扮男装,坐上一州知府之位,绝非等闲之辈。她能如此推崇此药,要么深受其益,为之疯狂,要么是深陷其局,难以自拔。” “她主动相邀的拍卖会,倒是个探查的好机会。” 既能亲眼看看神药究竟是何模样,也能看看,到底有哪些人,会为神药一掷万金,甚至歇斯底里。 孙思远道:“那我去做些准备,若有机会近距离验验神药,或许能从中看出些端倪。” 阿阮立刻举手:“师父,我帮你!” 君别影伸了个懒腰,恢复了往日的散漫:“那拍卖会前的这五日,咱们就好好逛逛陕州城,顺便探探神药的底。希望传言中能登极乐的极乐散,不会让本王太失望。” 不知不觉间,廊下挂起了灯笼,驿卒送来晚膳,四菜一汤并配当地特色蒸饼。 赶了一天的路,众人都有些饿了,决定先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饭后,萧烛青和寒锋商议了几句,便来向云清音请示:“总捕,我与寒锋想趁着夜色,去城中探探风声,神药已是闹得满城风雨,坊间流言或比官面上听到的更真些。” 云清音想了想,点头:“可,你们谨慎些,莫要打草惊蛇。” “最好能探听出神药最早出现于何时何地,经何人之手流转,服用者除了知府所言神效,可还有别的异常之处。尤其是服用之后,是否还需再次服用。” 萧烛青和寒锋立刻领会。 若真如王爷所疑,此药有控人之效,成瘾性便是关键。 第67章 拍卖会 两人换了一身深色便服,从驿馆侧门离开。 他们走后,阿阮帮着孙思远将他桌上的瓶瓶罐罐和医书放入房中安置好。 君别影则踱步到云清音房中,斜倚在门框上,看着她道: “赵文谦此人,你怎么看?” 云清音抬眸:“有本事,也有野心。能以女子之身,扮作男子多年不露破绽,稳坐知府之位,治下也算井井有条,是个人物。” 君别影皱眉,“可她为神药做保,正常朝廷官员,断不会做出这种做保举动的。若成还好,若是不成,必将身败名裂,仕途难成。” “明日要不让萧烛青他们暗中查查这位赵知府的过往,了解一下她身患头风重症时和服用神药后的变化,以及都接触过哪些特别的人。” 云清音道:“我们先等等今晚烛青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阿阮走了过来,不解地问:“云姐姐,那个神药如果真的不好,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相信,连知府大人都这么说呢?” 云清音伸出手摸摸她的脑袋,笑了一下,目光柔和:“因为这世间,痛苦与欲望太多了。” “久病者求康复,困顿者求解脱,贪婪者求暴利。” “当有一种东西,被宣扬能立刻满足这些渴望时,哪怕它透着诡异,也总会有人愿意去相信,甚至不惜代价去追逐。” “可若这东西是假的,那他们的追逐不就打了水漂?”阿阮一知半解。 君别影悠悠插话:“小阿阮,有一个词,叫做趋之若鹜,纵知前路有疑,仍抵不住心中妄念。” 他又看着云清音,意有所指,“世人皆为执念所驱,哪管真假。” 阿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云清音面无波澜,不理会君别影的言外之意。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萧烛青和寒锋一前一后返回。 两人带回了市井间互相传递的零碎消息。 萧烛青先道:“总捕,王爷,我去了几个茶楼酒肆探听,关于神药的传言确实满天飞,版本也众多。 “有说是一游方道士在秦岭采药时偶得仙方,有说是前朝皇室遗落的长生丹残方所制,越传越玄乎。” 他饮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继续道:“有几个说法比较一致,一是此药约在半年前出现在陕州城,最初只是小范围秘密流传,知道的都是一些富商和江湖大佬,那时价格还不是天价。” “约一个半月前,神药的名声忽然爆开,据说是因为治好了某位极有身份之人的陈年顽疾。” “现在想来,很可能指的就是赵知府的头风。自此以后,求药者如同过江之鲫,接连不断。” “二是此药形态是香丸,打开里面包有淡金色的粉末,服用方法多是直接吞服,少数人会点燃后吸入烟气。” “服用后确实有百病皆消之感,且整个人飘飘欲仙,如登极乐。但是时间很短,药效过去后,人会异常疲惫,情绪低落。而且……” 萧烛青缓了缓,又继续,“有传言说用过一次的人,总会想用第二次,第三次,间隔时间还越来越短。” “只是这种说法被那些推崇神药的人斥为谣言,说是对祥瑞的污蔑。仅在私下里流传,不敢在明面上传。” 寒锋的收获更偏向于江湖黑市渠道:“聚宝阁是陕州老字号珍宝行,东家姓钱,背景不算复杂,近两个月与几位突然发家的药材商往来密切。” “作保拍卖会的乡绅,除了两位本地清誉颇高的老员外,另外三位都是近半年才在陕州崭露头角的外来富商,经营着药材和西域珍宝生意,个个出手阔绰,与官府,其实就是赵知府,走得特别近。” “黑市上,此药价格已被炒到一万五千两上下,且根本无货。暗中还有风声放出,拍卖会后,会有稳定的供货渠道,只是门槛极高,不仅需要钱,还需要……资格。” 寒锋说完,静立一旁不再言语,今晚他已经说了自出行以来最长的一段话,也是难为他沉默寡言的性子了。 “呵,还资格?”君别影嗤笑,“背后之人不止想赚钱,还想筛选一批自己人呐!” 云清音纤长的手指,不经意敲击桌面,这是她思考时会有的习惯。 “服用后情绪低落,渴望再用……这是成瘾的征兆已现。” 云清音道,“所谓资格,不过是一种控制手段。赵文谦,或许就是他们选中展示给世人看的成功范例,也是他们打入官府的棋子。” “好歹毒的心思。”孙思远面色冷肃,“此药绝不可流传开来!” 云清音抬起眼,冷冷道:“烛青,寒锋,趁拍卖会还未开始,继续暗中打探,查清那三位新兴富商的底细,看看他们与赵文谦之间具体有何关联。” “孙大夫,阿阮,你们可借采买药材之名,去城中各大药铺看看,是否有异常的药物进出,比如某些能令人致幻、成瘾的药材。” “是!”四人都应下。 君别影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陕州城不夜的灯火,感慨道:“这陕州城,比之怀州的血雨腥风,也不遑多让。只不过,一个在明处动刀,一个在暗处……蚀骨摄魂。” 夜色更深,一轮秋月垂挂枝头,云清音挥手,让众人都回去歇息。 有什么事,睡醒再说。 接下来两日,陕州城因着拍卖会临近,显得越发热闹。 街头巷尾关于神药的议论热度不减,外来者明显增多,客栈酒楼的生意好到掌柜们合不拢嘴。 云清音一行人也未一直待在驿馆。 孙思远带着阿阮,以游方郎中与小徒弟的身份,走访了城内数家颇有声望的药铺。 阿阮年纪小,眼神纯真,又是女孩,不易引人戒备,孙思远教她如何装作对一些药材好奇,旁敲侧击向伙计打听。 一圈下来,真让他们发现了些蹊跷。 近两月,有几家药铺都接过几笔不小的订单,采购的多是些曼陀罗花、罂粟壳、天仙子等具有镇痛、致幻、麻醉作用的药材。 伙计说买家神秘,每次夜里来取都戴斗篷,且都是一次性现银交易,出门就不见踪影。 这些药材本身可入药,但如此大量集中被匿名买走,实非寻常。 萧烛青和寒锋利用各自渠道,摸清了三位新兴富商的底细。 三人来自不同的州府,发家史模糊不清,且都在极短时间内积累了惊人财富,在陕州站稳脚跟。 寒锋更打听到,这三人除了明面上的生意,暗地里还涉及几条通往秦岭深山的货运。 而关于赵文谦,萧烛青从州府衙门一个老书吏那里,用一壶好酒套出些旧事。 赵文谦是五年前上任,行事低调谨慎,政绩尚可,与同僚关系平淡。 此人颇为神秘,她甚少提及家世,也从未接家眷上任。 从半年前开始,赵文谦的头风症加剧,频频告假,衙门事务多交由同知处理。 直到一个半月前忽然痊愈,来上衙时整个人容光焕发,处理公务变得雷厉风行,与那几位富商也热络起来。 老书吏曾有一次和赵文谦的心腹师爷喝酒,听他醉酒后嘟囔:“多亏了神仙赐药,否则大人怕是熬不过去。” 再问却不肯多言了。 种种线索,似乎都指明神药背后,有张正在陕州城悄然编织的大网。 第五日午后,赵文谦派人将拍卖会的洒金帖子送了过来。 帖子做工精美,上面写着“恭请京畿处上官莅临聚宝阁珍玩拍卖雅集”,时间地点与之前所说无误,还附带了聚宝阁详细方位图。 送帖子的是陕州府的衙役,对云清音等人态度恭敬,只说知府大人公务繁忙,无法亲自前来,望上官们勿怪,晚些时候聚宝阁再见。 云清音收了帖子,打发走衙役,众人再次聚于她房中。 “网已撒下,就等今夜收网看看,里面到底是些什么鱼虾。” 君别影捏着手中华丽的帖子,嘴上说着玩笑的话,语气也是漫不经心,眼底却无半点笑意。 “孙大夫,查验之物可否备齐?”云清音问。 孙思远拍了拍随身背着的青色布包:“齐了。” 阿阮也严肃道:“师父教了我怎么辨认药材燃烧后的气味,我也记住了。” 云清音颔首,“好,今夜拍卖会,我与王爷、孙大夫还有阿阮同去。烛青,寒锋,你二人不必入场,隐在聚宝阁外,留意进出人等,记下形迹可疑之人。若有异动,随时接应。” “是!” 酉时初,天色将暗未暗,陕州城亮起了灯笼。 城南聚宝阁所在的街道,今夜格外的热闹。 车马轿辇络绎不绝,锦衣华服者、江湖豪客、官员、富商…… 各色人物手持聚宝阁帖子,在伙计殷勤引导下,分别步入聚宝阁的一、二层楼阁。 云清音一行人乘坐驿馆安排的马车前来,并未过于张扬。 她今日依旧身着深青劲装,外罩墨色披风,惊蛰刃悬于腰侧,京畿处令牌被她收起来贴身存放。 君别影也换了常服,外罩一件玄狐青裘,瞧着就极其奢华贵气。 他还手持一柄象牙骨的折扇,翩翩贵公子的形象更是深入人心。 孙思远作清客打扮,阿阮则扮作小药童,紧紧跟在他身侧。 递上帖子,门口迎客的管事目光在几人身上一转,像是得了交代,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二楼。 聚宝阁内部装潢极尽奢华,处处可见楠木为柱,锦绣为幔,正中一座大型琉璃灯盏将厅内照得恍若白日。 一楼是散座与普通雅座,此刻已经坐满了人。 二楼则是一间间用屏风隔开的雅间,入口垂着珠帘,比之一楼相对清静,视野也更佳,正对着一楼中央高台。 赵文谦为他们安排的雅间位置位于二楼正中偏左,既不太过惹眼,又能将台下情形尽收眼底。 想必她是花了心思的。 雅间内已备好香茶点心,两名俏侍女垂手侍立。 见人进来,尤其是君别影这般颜色俊美的男子,频频对他抛媚眼。 君别影不耐烦地挥手让她们退下。 透过珠帘向下望,楼下人头攒动,气氛热烈中莫名有种躁动感。 许多人的目光,都投向近在咫尺的高台,虽然上面空无一物,但他们的目光依然炽热,仿佛那里即将出现的不是物品,而是通向极乐世界的钥匙。 “王爷,总捕,快看那边,”孙思远示意他们看向斜对面的一间雅间。 珠帘之后,隐约可见赵文谦的身影,她正与几个男子交谈,态度十分热络,正是萧烛青他们探得的三位新兴富商。 其中一人好似感应到有人窥视的目光,抬眼向这边看来,君别影早已移开视线,垂眸把玩手中的茶盏。 那是个四十余岁的男子,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睛细长,看人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漫不经心,无端让人觉得有些阴冷。 他的目光在云清音他们所在的雅间停留一瞬,与赵文谦低语了一句。 赵文谦也朝这边望来,隔着珠帘看不清神情,只见她遥遥举了举杯。 君别影随意抬了抬手中折扇,给了回应。 戌时正。 “锵——” 一声铜磬声响彻全场,全场喧嚣稍歇,所有人都朝着高台望去。 一位身着宝蓝色长袍、身材略为圆润、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走上高台,自我介绍说是聚宝阁的东家钱掌柜。 他团团作了个揖,说了一番欢迎贵客光临及珍宝有缘者得的客套话,拍卖会正式开始。 前几件拍品是些玉器字画之类,也算珍贵,其中不乏有当世孤本,但出价者并不十分踊跃,气氛稍显平淡。 众人的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钱掌柜也不着急,笑吟吟地一件件拍过,直到第八件拍品被请上台,是一只一尺余高的红珊瑚树,色泽鲜红欲滴,光泽迷人,引起一阵小小的竞价高潮,最终以三千两的价格被一位西域商人拍走。 气氛被烘托得差不多了,钱掌柜脸上笑容加深,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整个聚宝阁一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紧紧锁定在他身上,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 云清音和君别影默契放下茶盏,也将目光投了过去。 “接下来,便是今夜众位贵客翘首以待的压轴之宝……” 钱掌柜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全场一张张或渴望或激动或紧张的面孔,缓缓吐出三个字: “极,乐,丹!” ? ?寒锋:今天台词真多。 ? 萧烛青:你能有我多? 第68章 极乐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有你在,本王很安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分头调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夜探商戚宅邸 云清音面上不动声色,谢过掌柜后,走出了百草堂。 接下来云清音用了一整日的时间,将城东和城南的药铺走了个遍。 有些掌柜健谈,和她说得多些,有些掌柜谨慎,三缄其口,怎么旁敲侧击也不愿多说。 不过左一句右一句零碎信息拼凑起来,云清音已经能摸出整件事情的大致脉络。 近半年来,陕州城内确实有多笔大宗药材交易。 买家有胖子、有瘦子、有戴斗笠的居士、有蒙面侠,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出手阔绰,喜付现银,且多在夜间交易。 而他们买的药材零零散散,加起来正好是那三十七味。 其中还有好几家药铺掌柜都提到,那些求购药材的买家,有时会拿着官府批文前来求药。 批文上的印,是陕州官府的印记。 赵文谦肯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日暮西斜,云清音回到驿馆。 君别影先她一步回来,正靠在椅中喝茶,见她进门,凤眸一亮:“云总捕收获如何?” 云清音在他对面坐下,将从药铺打探来的消息一一说了。 君别影听得认真,末了,从袖中取出他那份清单,放在桌上:“本王这边,也查到了些东西。” 他指了指其中几味药材:“阿魏、安息香、苏合香这三味西域药材,本王去了城外几个大的药材集散地询问。” “有商队掌柜说,近半年来,确实有人大批量收购这些,且给的价比市价高出一成。” “谁收的?” “有三家,一家是朱老板的药材行,一家是胡员外的商号,还有一家是商戚名下的西域珍宝行。” 君别影继续道:“朱老板那边,走的是明面流水,明码标价收购,说是要配一批祛风止痛的药散。胡员外那边,走的是暗账,经手的都是信得过的人,外人问不出什么。” 他笑了笑,“最有趣的是商戚那边,他的那间珍宝行,明面上卖的是西域来的珠宝香料,暗地里还养着一支专门进山的采药队。” “每个月都有几批人从秦岭深处运药材出来,具体运的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云清音眸中掠过一丝异色:“三家分别收购不同的药材,共同凑齐极乐丹所需的三十七味药。” “正是。”君别影点头,“而且本王还查到,朱老板的药材行,每隔几日就会有一批货送往城北。胡员外的商号也是,往城北送的货,都是夜里出发,遮得严严实实不让人看。” “城北……”云清音眸光一闪,“商戚的宅子也在城北。” “对,而且他那间宅子,后院极大,占地是前院的五倍不止。” “本王问过附近的住户,说商戚的后院常年大门紧闭,偶尔能闻到药味飘出来,没见人进出。” 君别影喝了口茶,慢悠悠道:“更巧的是,朱老板和胡员外的货,最后都是送到商戚宅子的后门。本王的人亲眼所见。” “王爷在陕州城有人?”云清音眉梢一挑。 “当然,本王在何处没人。”君别影微笑。 云清音不疑有他,作为皇帝的亲弟弟,先帝亲自赐号的宸安王,要是没点能使用的人手,还真说不过去。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三家富商,明面上各做各的生意,暗地里却在共同完成一件事,凑齐药材,送往商戚宅邸,然后…… 制成药。 云清音沉思着开口,“商戚的宅子里,肯定有一个制药的作坊。药材送到那里,被制成极乐丹,再通过聚宝阁和其他药铺流通出去。” “那赵文谦,”君别影接道,“就是为他们提供官府批文,掩护药材采购的遮阳伞。” “甚至不惜用她那张知府面皮,为极乐丹打招牌,扩开销路。” 他不解,“可是赵文谦乃天启正五品知府,年纪轻轻,前程似锦,为何要自毁前程,作出这等铤而走险,罔顾国法的勾当?” 云清音垂眸思索,“赵文谦有烛青和寒锋盯着,早晚有一天会抓住她的小辫子。眼下……” “眼下该如何?”君别影问。 她抬眸:“夜探商戚宅邸,确认制药作坊的位置,最好摸清楚他们的生产流程和人员配置。” “然后,布局,擒拿。” “今夜?” “今夜。” 君别影勾唇:“本王陪你去。” 云清音没有拒绝。 天也暮,地也暮,月隐云后,夜色如墨。 两道身穿夜行衣的身影从驿馆后墙翻出,沿着街巷暗处往城北方向疾行。 避过巡夜的更夫,越过一道道屋檐,一炷香后,商戚的宅邸出现在眼前。 宅邸占地极广,前后三进,后院果然比前院大了许多。院墙上嵌着碎瓷片,墙内隐隐透出灯火。 两人在对面屋顶找了个合适的位置,静心潜伏。 前院较为安静,门房还亮着灯,只有一个老仆坐在门内打盹。 中院有巡夜的家丁,四人一组,举着灯笼,互相并无交谈,面容皆是严肃万分。 后院院墙较前院更高,墙头拉着铁丝网,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将四周照得通亮。 “守得这么严,里面肯定有问题。”君别影低声道。 云清音点了点头,看守如此严密,她和君别影要想潜入,怕是不易。 她目光在宅邸周围扫视,寻找突破点。 后院东侧有一棵老梧桐,枝丫伸向院墙上方。不过树下绑着一盏灯,光线太亮,贸然过去容易被发现。 西侧相对暗一些,院墙下是一条窄巷,没有遮掩,一旦有人经过,立刻暴露。 “声东击西。”云清音做了个手势。 君别影会意,从腰间摸出一个弩箭,箭头上绑着一团浸了油的棉布。 他点燃布团,瞄准东侧梧桐树上那盏灯,扣动扳机。 “咻——” 箭矢精准射中灯盏,将它打翻,灯油洒了一地。 火焰窜起,迅速照亮那一小片区域。 后院立刻有了动静,有人惊呼:“走水了,快来人!” 几个黑影从院中各处冲出来,朝东侧奔去。守在西侧的几个人也分了神,探头往东边看。 正好时机。 云清音和君别影脚尖点地,同时跃起,轻飘飘落在西侧院墙下。 云清音取出钩索,往上一抛,钩爪勾住墙头,她试了试,稳稳当当。 两人借力翻上墙头,又悄然落地,没有惊动任何人。 后院比他们在外面看见的还要大。 正中是一座大屋,铺满青砖,墙面门窗紧闭,只有门缝里透出些许光亮。 大屋两侧各有一排矮房。 再往后,是一道围墙,围墙上开了个小门,不知通往何处。 院子里的守卫已经散去大半,都去东边查看火情了,只剩下三四个人,板着脸站在大屋门口。 云清音和君别影贴着墙根,借着夜色阴影掩护,慢慢靠近那排矮房。 矮房并未上锁,轻轻一推,里面漆黑一片,一股浓烈的药材气味透了出来。 云清音闪身进去,君别影回头看了一眼守卫情况,确认他们的注意力不在这边,跟上云清音的步伐。 里面是一间间的隔间,每个隔间里都堆满了药材,还有石臼、药碾、筛子等制药工具。 云清音粗略扫了一遍,药材的品类,与她清单上的三十七味一一对应。 这里,确实是制药的作坊。 但此刻作坊里空无一人,所有工具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好似白日里根本无人来使用过。 云清音皱了皱眉。 这么大的作坊,不可能没有使用的痕迹。 白日里肯定有人在这里做工,但那些人去了哪里? 被送走了? 还是…… 她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迅速闪身,躲进一堆麻袋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推开矮房的门,走进来点了灯。 透过麻袋间的缝隙,云清音看见进来的是两个家丁模样的男子,手里提着食盒。 “快点儿,给里头那几个送饭去,都饿了一天了。”其中一个催促道。 “急什么,他们又跑不了。”另一个嘟囔着,接过食盒往后走去。 两人穿过矮房,走到最里面的隔间,推开一扇小门后,身影消失。 云清音眸光一闪。 那里,有暗门。 她和君别影等两人走远,才从麻袋后出来,靠近那扇小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不知通往何处。台阶两侧的墙壁上点着油灯,勉强能看清路。 两人沿着台阶往下走,走了二三十级,眼前出现一个地下密室。 密室很大,被分隔成数个区域。 有睡觉的铺位,有吃饭的桌子,还有一个角落里摆着几个大木桶,散发出类似恭桶的刺鼻药味。 铺位上躺着七八个人,一个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面上眼窝深陷,面色青紫,瘦得颧骨凸出。 有的睡着了,还有的在睁着眼发呆,更多的则是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云清音一眼就看出,这些人,都是药瘾发作的模样。 那两个送饭的家丁把食盒放在桌上,招呼道:“开饭了开饭了,都起来。” 铺位上的人慢吞吞爬起来,如同行尸走肉般围到桌边。 饭菜很简单,糙米粥配咸菜,但他们吃得狼吞虎咽,显然是饿极了。 “吃完了继续干活,”一个家丁道,“这批药赶得急,明天天亮前要出三十斤。” “知道了……”有人含糊应了一声。 家丁又叮嘱了几句,便提着空食盒上去了。 密室的门关上,里面只剩下那些做工的人。 云清音和君别影隐在暗处,观察这些工人的动静。 吃完饭,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位。 密室的另一侧,摆着好几排制药的器具,和上面一样,药碾、筛子、石臼、炒锅,一应俱全。 有人开始碾药,有人围过去筛粉,有人拿来炒锅炒制。动作非常熟练,一看就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活气。 眼神空洞,面色灰败,嘴唇干裂,有的人手上还绑着布条,布条上有血迹渗出,那应该是药瘾发作时自残留下的伤。 “这些人……”君别影冷声道,“都是被极乐丹控制之人。” 云清音点头。 他们或许原本也是求药者,以为神药能救自己脱离苦海。却不知,一旦沾上,便是万劫不复。 如今,他们成了最廉价的劳力,被关在这间地下密室里,日复一日替商戚制药,用来换取下一顿药。 而做出来的那些药,又会去祸害更多的人。 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云清音的目光在密室内扫过,然后落定在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扇门。 门是铁制的,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门口还坐着一个人,正在打盹。看打扮,比里面做工的人体面些,应该是看守。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云清音正要再看,耳边又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来人不止一人。 她和君别影闪退至暗处,刚藏好,有人推开密室的门,走了下来。 是商戚。 他身后跟着四个蒙面人,手里抬着两只大箱子。 看守被脚步声惊醒,起身唤道:“东家。” 商戚点了点头,走到那扇铁门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大锁。 铁门打开,里面是一间小屋,屋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天平、药筛、玉罐、封蜡等物。 那四个蒙面人将箱子抬进小屋,打开。 箱子里,是一袋袋已经研磨好的药粉。商戚亲自上手,将药粉倒入天平称量,然后分装入玉罐,封蜡,装盒。 每一个步骤,他都亲力亲为,不让四个蒙面人插手。 蒙面人只守在一旁,目光警惕地巡视四周,手按在腰间兵刃上,作出随时准备攻击的姿势。 云清音心中一凛。 这间小屋,是合成极乐丹最后一道工序所在。 之前那些做工的人,只是负责粗加工。真正将各种药粉按比例混合,制成成品的,只有商戚一个人。 外头也不是没人拿着极乐丹去研究,只是药量一直无法掌握,做出的成品不及极乐丹功效万分之一。 难怪他们要将这一条生意牢牢握在手里。 四个蒙面人不仅是他的贴身护卫,更是他的眼睛,防着外人,也防着替他做工的那些人,不让他们知道最后的配方。 商戚的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两箱药粉全部装罐封好。 整整六十个玉罐,齐齐摆在桌上。 “一共六十颗。” 他满意地笑了笑,对四个蒙面人道,“明日一早,送三十颗去聚宝阁,另外三十颗分给朱老板和胡员外。告诉他们,价格照旧。” 蒙面人点头,将玉罐收入带来的箱子里,抬着出去了。 商戚又在密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做工的人,对看守道:“这批人用了一个月,快不行了。” “过几日换一批新的来,这批全部处理掉。” 第72章 一条船上 看守点头,应了声是,声音格外冷漠。 商戚又扫视一圈被他抓来的药工,眼神尽是看蝼蚁的嘲弄,一侧嘴角向上一撇,转身走上台阶。 铁门重新合拢,从外头落了锁。 云清音和君别影在暗处又等了许久,确认商戚不会去而复返,才从原路退了出去。 两人穿过矮房,避开院中守卫,迅速翻出后院高墙,融入沉沉夜色。 一直往前掠出两三里地,已经远离商戚宅邸的范围,两人才在一处无人的深巷里停下。 君别影扯下蒙面巾,俊美无俦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琥珀色的眸子盛满怒意。 “你都看到了,做工的那些人那个鬼样子……” 他冷冷道,“不能再让极乐丹继续蔓延,否则,整座陕州城,不出一两年,怕就要沦为一座被毒物掏空的行尸走肉之城,一座死城。” 毕竟他是天启皇室中人,商戚等人所行之事实在损害天启王朝的百姓根基,损害天启的未来,叫他怎能不怒。 云清音也拉下了面巾,露出一张清冷沉静的容颜。 夜色浓得看不见一粒星,巷子里的风穿堂而过,拂动她鬓边几缕碎发,她的眼神比夜色更幽深。 “他们既然以密室相连,想必暗中勾结许久,必然有再次聚首之时。”她敛眸沉声,“我们来个瓮中捉鳖,待他们下次密会,直接亮明身份,一网打尽。” 君别影闻言,眼底的寒意散去些许,唇角上扬起一抹弧度,那是猎手终于等到收网时刻的蓄势待发。 “本王等你这句话,已经等得许久了。” “现在,就等烛青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云清音朝驿馆方向看了一眼。 烛青和寒锋奉命盯梢赵文谦,若能发现她与三位富商的联络地点,他们就能精准打击。 君别影颔首:“应该快了。”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一动,消失在了原地。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萧烛青和寒锋带着消息回来了。 “总捕,王爷,”萧烛青顾不上喝水,先禀报道,“赵文谦那边,果然有鬼!” “我与寒锋轮流盯着,发现她每隔一日,都会在亥时到来之际屏退左右,独自进入书房内间,久久不出。” “我们趁她白日外出办公,潜入查探,发现她书房落地屏风之后,藏有一处机关通往地下。” 寒锋接着道:“下有密室,连着三条暗道,分别通向商、朱、胡三人宅邸后院。” 萧烛青点头补充:“我和寒锋分头沿三条暗道一路探查过去,出口果然在那三家富商的宅院处,且都有门户遮掩。” 如此看来,他们明面上的应酬往来只是掩人耳目,真正的密谋,皆在宅邸下的密室中进行。 云清音黑眸深深,里面隐有暗流涌动:“很好。” 她眉眼一动,“烛青,你和寒锋继续轮流盯紧赵文谦,下次她再独自进入书房,意图前往密室时,立刻来报。” “我们直接潜入,抓他们一个现行。” “是!”萧烛青领命,寒锋也应了声。 君别影漂亮的眸子盯着云清音,若有所思开口:“总捕准备何时动手?” 云清音道:“时机稍纵即逝,一旦确定他们碰头,立刻动手。至于人手……” 她低头沉吟,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哒哒哒几声,仿佛敲在人的心窝上。 君别影看向她,她正好抬眸:“王爷。” “嗯?” “烦请你调集你在这边的人手,届时需围住知府衙门、商戚、朱老板、胡员外四处宅邸,封锁所有出口,不让一人逃脱。” 君别影挑眉:“云总捕信得过本王的人?” “不信又能如何?” 云清音看他一眼,淡淡道:“事急从权,况且王爷的人若真不可靠,我们也到不了陕州。” 佳人神情淡淡,语气平平,话里并无半分温存之意,可他偏生,爱极了她这副模样,入耳字字都勾人心弦。 君别影勾唇一笑,笑容里透出几分被信任的愉悦,又带着一丝傲然。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哨子,走到窗边,运起内力。 “唳——” 不过片刻,四道身着灰衣的身影出现在房内,齐齐向君别影行礼:“主子。” 云清音打量着眼前这四人,气息内敛,行动间无声无息,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高手。 皇家暗卫,果真名不虚传。 “王爷何时召来的护卫?”她淡淡问了一句。 君别影回身,将哨子收回怀中,笑了笑:“一开始可没有,是出了怀州,快到陕州地界才联系上。” “总不能真指望我们几个,去掀翻陕州城的毒窝吧?” 云清音:“王爷深谋远虑。” 君别影:“云总捕过奖。” 两人礼貌性恭维完,君别影面上的笑容淡了下来,语气认真了些,“你放心,他们只听我号令,嘴也够严。” 云清音不再多问,只点了下头。 皇家的事,她无意深究,只要此刻能用得上便好。 萧烛青和寒锋又领了盯梢的命退下。 两人刚走不久,孙思远带着阿阮过来。 孙思远脸色比前两日更加憔悴,眼中血丝密布,阿阮也顶着一对黑眼圈,小脸上也满是疲惫。 “不是让你们补觉?怎的越补人越萎靡?”云清音疑惑。 “别提了,”孙思远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力感,“我与阿阮尝试推演解药,但……太难了。” “极乐丹药性复杂无比,三十七味药材环环相扣,君臣佐使配伍简直诡谲阴毒。” “而且成瘾性已深入骨髓,绝非简单用几味解毒药材可以对抗。” 下药之人是算准了,就算遇到行家,对方也推演不出解药。 他垮着肩,“我们试了几种思路,都收效甚微,反而会引发更剧烈的反噬。” 阿阮也愁眉不展:“三十七味药材好多都相生相克,拔除一味,就牵动其他,引发更坏的结果。” “师父说,这就像是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硬扯只会更乱。” 孙思远沉重地叹了口气,望向窗外比往日更加躁动的街市,忧心忡忡:“按此情形发展下去,陕州城大半人口恐将涉毒。” “届时别说解毒,光是拔除毒瘾,防止他们因断药而疯狂自残,就要耗费无穷心力,稍有不慎,便是人间惨剧,动摇一地根基啊!” 云清音怎会不懂,此毒害人之深,早已远远超出她的预料。 可越是乱局当前,她越不能乱。 人要抓,毒要解,瘾要控。行差踏错一步,都会让整个陕州城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抬手按了按孙思远的肩膀,语带安慰:“孙大夫,你和阿阮保重自己身体为上,尽力而为就好。” “眼下最要紧的,是截断毒源,防止更多人受害。解药之事,等我们抓住罪魁祸首,再徐徐图之。” 孙思远心知她所言在理,但医者仁心,见到极乐丹这样歹毒之物在陕州城肆虐,他还束手无策,心中难免煎熬。 眼下只能寄希望于早日捉拿住真凶,从其口中得到解毒之法,再从长计议。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午后,云清音与君别影在房中商议围捕的具体细节,萧烛青如一阵风似的疾掠而回,禀道: “总捕,赵文谦方才独自进了书房,寒锋已在那边盯着,我看她神色有异,怕是又要下密室!” 云清音与君别影对视一眼,快速起身。 “走!” 云清音拿起放置在一旁的惊蛰别在腰间,转过头,朝君别影道,“王爷,按计划,让你的人围住四处宅邸,再多派些人守住地面出口和密道出口。你跟我下密室。” 君别影对四名灰衣暗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四人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不见。 他回身,眼中锐光闪动:“我们这就去会会那几位陕州翘楚。” 临走前,云清音又叮嘱孙思远和阿阮:“孙大夫,你和阿阮留在驿馆,无论外面发生何事,何人叩门,都紧闭门户,不要出来。” 孙思远郑重应下,在随身携带的药囊里摸出两瓶毒药塞到云清音手里,“闭气,直接撒。” 说完拉着阿阮退入内室。 云清音、君别影、萧烛青三人不再耽搁,出了驿馆,专挑僻静的路径疾掠,不多时就已潜至陕州府衙后墙。 寒锋正隐在一株大树后,见他们到来,现身指了指知府书房的方向,又比了个“已进入”的手势。 云清音点头,对两护卫安排道:“烛青,你守住书房外,防止有他人闯入。寒锋,你去与王爷的暗卫汇合,协助他们封锁外围。” “是!” 两人各自散开。 云清音与君别影翻墙入院,避开巡逻的衙役,摸到赵文谦书房后窗。 窗户虚掩着,内里无人。 两人闪身进入,来到屏风后一座青瓷花瓶旁。 这里是萧烛青说的机关位置。 君别影转动花瓶,屏风边缘无声弹开一块木板,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洞口漆黑。 为了不引起注意,两人决定沿着石阶一路摸黑向下走。 走了约三四十级,前方有谈话声传来,隐隐还闪着灯光。 两人放轻脚步,越靠近石阶尽头,越是屏住呼吸不敢妄动。 尽头是一间地下石室,颇为宽敞,全是由石材砌成,隔音极好。 此刻室内点着油灯,将四道人影投在石壁上,明明晃晃,如同鬼魅漂浮。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围坐着赵文谦、商戚、朱老板和胡员外四人。 桌上摆着酒菜,许久未见有人动筷,远远望去,气氛颇为凝肃。 商戚阴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响起:“……那两位京里来的上官,尤其是那个姓云的女总捕,还有她身边那个什么王爷,近日在城中四处打探药材消息,看来是盯上了我等。” 胡员外,那位年纪最长者,也道:“我手下伙计回报,他们分头去了多家药铺,问的都是极乐丹方子里的药材。” 商戚冷声,“他们,不能再留了。” 朱老板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声音有些紧张:“商老板,你说的那位女官可是京畿处的总捕,还有一位王爷!我们能动的了他们?” “动不了也得动。”商戚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谁让他们挡了我们的路。” 朱老板脸色一变,“可这不就犯下滔天大罪?” 商戚眼神阴翳,语气更是冷意森森,“难道我们现在做的就不是犯下滔天大罪?” “等他们查探清楚,再把证据递到御前,你我别说项上人头,就是九族都保不住!” “趁现在他们还没拿到实据,让他们意外死在陕州,天高皇帝远,谁能查到我们头上。赵大人,你说是不是?” 压力落到了赵文谦身上。 她脸色有些苍白,十根手指都绞在一起,闻言抬起眼,眼中神色复杂,挣扎、恐惧、无奈交织: “商老板,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云总捕身份特殊,宸安王更是天潢贵胄,身份贵不可言。若他们在陕州地界出事,朝廷严查下来,到时……” “到时又如何?” 胡员外沉着脸,“赵大人,你可别忘记,你与我们早就在一条船上了。你以女子之身冒充男子为官,欺君罔上,早已死罪难逃。” “你头风发作生不如死,是我们用神药治好了你的头风,也是我们帮你掩盖住女子身份,保你知府之位。” “如今,更是每月供给你极乐丹,让你不必再受头痛欲裂之苦。没有我们,你怕是早就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了!” 赵文谦身体猛地一颤,本就无血色的脸更是惨白如纸。 商戚阴恻恻地笑了笑,接话道:“赵大人,开弓没有回头箭。你现在想的,应该是怎么和我们一起,把这关闯过去。” “只要解决了上头来的那两人,再处理干净手尾,这座陕州城,还是你我的天下。” “到时候,神药的买卖长长久久做下去,你也才能继续做你的知府大人,享用这人间极乐,不是吗?”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罐,放在手中把玩,动作充满了诱惑与威胁。 第73章 有得忙了 赵文谦目光落在玉罐上,再也移开不了半分。 她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一下,眼中痛苦与渴望交织。 她知道,自己早已没有了退路。 从她为了掩盖身份,也为了缓解头风噬骨之痛,从商戚手里接过第一颗神药时,她就已经深陷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 赵文谦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的挣扎已被狠绝取代:“好,我配合,但事成之后,我要双份的极乐丹,每月。” 商戚得逞地笑了笑,将玉罐推到她面前:“这才对嘛赵大人,和我们合作愉快,你的要求,自然能满足。” 赵文谦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将玉罐收入袖中,玉罐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心神稍定。 她哑声问:“你们打算如何解决他们?若是硬来,绝非上策。” 商戚重新坐直身体,好整以暇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二十年的杜康口感绵柔,甘冽在唇齿间漫开,他满足地咽下,随后阴柔的嗓音带着算计之意响起: “蠢笨硬来自是不可取,你请他们过府赴宴,在酒菜中下入精心调配过的极乐丹,让他们体验其‘妙处’即可。” “一旦沾上,莫说云总捕和宸安王,就是皇帝老子来,也得乖乖受我们钳制。届时,何愁不能借他们之手,打开京城销路?” 他眼中野心勃勃,越想越美,仿佛已经看到无穷无尽的财富在向他招手,无上权柄唾手可得: “若能掌控京城贵胄的命脉,天下何愁不向我们敞开?到时这极乐丹,就是通往无上权位的阶梯!” 赵文谦没商戚那么乐观,眉头皱在一起:“此计虽好,如何实施是个问题。我下了数次帖子,他们皆以公务繁忙推拒,根本请不来。” “云清音看似冷清,实则心细如发,警惕心十足。而宸安王面上看着玩世不恭,实则也非易与之辈。” “既然请不来,那就送上门去。” 商戚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只藏青色绣兰草香囊,阴恻恻建议道,“你多去驿馆拜会拜会,我可将极乐丹药力融入特制熏香之中,你只需随身佩戴,多去几次,与他们共处一室闲聊公务,时日一长,不愁他们不中招。” 他将舌尖抵住后槽牙,阴邪一笑,“这瘾,都是慢慢勾起来的。” “此计不可。”赵文谦蹙眉,“他们身边跟着位孙姓大夫,听说是药王谷弟子,医术高明,这几日足不出户,似在屋内钻研着什么。” “我若携带熏香上门,恐怕瞒不过他的鼻子,极易被识破。” “哼!”一旁的胡员外闻言,三角眼里闪过厉色:“这有何难?那个大夫既是绊脚石,搬开便是。” 朱老板叹了一口气:“如何解决?驿馆如今被他们占着,我们的人不好插手。” 暗室里火光融融,胡员外捻着胡须,“官驿里的杂役无非是些为银钱奔波的凡人。” 他露出一个老谋深算的笑容,“只要花重金买通其中一两个,在那位大夫的饮食中下一些无色无味的药,做成急症暴毙的模样,并非难事。” “如此,既除掉坏事的大夫,又能震慑云清音和宸安王,令其自乱阵脚。到时再图谋他们二人,岂不易如反掌?” “妙哉妙哉,”商戚抚掌轻笑:“胡员外此计甚妙。先剪除羽翼,再困住猛虎。赵大人,你以为如何?” 赵文谦思忖片刻,眼下她已别无选择,只得点头:“……可,只是需做得干净些,不能留下把柄。买通驿卒之事就由我来安排,我知府衙门的人出面,对付那等凡人,手到擒来。” “好!” 商戚眼中精光四射,“既如此,我们就依计行事。先除大夫,再以熏香慢慢侵蚀云、君二人,待他们成瘾,这陕州乃至京城的通天之路,便在我等脚下了!” 朱老板也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仿佛已经能看到金山银海在向他招手。 胡员外阴沉的脸略微舒展开,点了点头。 商戚志得意满,只要极乐丹出马,就没有控制不了的人物。他举起身前的酒杯,向其余三人示意:“来,为我们的大业,饮下此杯,祝我们马到成——” “功”字尚未出口。 “啪、啪、啪。” 三声清脆而缓慢的鼓掌声,突兀地出现在石室入口,密室中的四人脸色骤变,纷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石阶阴影处走出两个人。 为首的女子一身劲装,容颜清冷,眸若寒星,正是他们嘴里心心念念的云清音。 她身旁,君别影同样一身劲装,手持折扇,即使身处这等剑拔弩张的场面,依旧眉眼含笑,扫过桌上四人。 “真是好一番周密算计,精彩,实在精彩。” 君别影摇着扇子,嘴角一翘,语气颇有些漫不经心,“借药控人,谋夺京城,几位老板的胃口,可真是不小。” 商戚在最初的惊骇后,迅速冷静下来,他细长的眼睛眯起,扫过他们二人身后,发现并无他人跟着下来。 他心中稍定,阴柔的脸上挤出一丝假笑:“原是云总捕和王爷大驾光临。” 君别影嗤笑:“那可不,若非本王亲自下来,可听不到如此精妙绝伦的对话。” 商戚面色一冷,“既然二位都已听到,也省了我们许多口舌。” 他语气里带上毫不掩饰的杀意:“这间地下密室隔音好,也僻静,最是适合杀人埋尸。” “二位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商某招待不周了。能死在这里,倒也干净,省得我们再费心思请二位上路。” 君别影勾唇:“商老板这么舍得我们死?” “方才不还说,要借本王的势力,打开京城的销路么?本王若死在这里,你这美梦,怕是做不成了吧。” 胡员外抽出腰间软剑,厉声道:“休要废话!死了你们,京城自会派人来查,到时照样可以控制新来的人!” 他示意其他人,“我们动手,绝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 商戚眸光一厉,从靴中抽出两柄短刃,反握于手。 一旁的朱老板怒吼一声,从身后摸出两柄大锤,气势汹汹地望着他们。 唯有赵文谦立在原地,脸色惨白,一言不发,也一动也不动。 地下室的气氛骤然紧绷。 “你们不妨试试。” 云清音往前踏了一步,惊蛰刃虽未出鞘,周身已然散发出阵阵寒意。 她的目光扫过赵文谦,倏尔开口,“赵文谦,你若现在回头,供出主谋,或许还能留有一线生机。” 赵文谦有一瞬间的怔愣,她抬眼望着云清音,望着这位天启王朝最是公正无私,也最铁血无情的总捕,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羞愧,有挣扎,但最终全都化为深深的绝望。 她惨然一笑,“回头?云总捕,你来的太晚了……我早已回不了头。极乐丹一旦沾上,就再也戒除不掉。” 说着,她下意识捂紧藏在衣袖里的玉罐。 商戚冷哼一声,知道再无转圜余地,猛地将手中酒杯摔在地上,“冥顽不灵,给我拿下他们!” 他话音一落,看似肥胖笨拙的朱老板第一个暴起,舞着双锤扑向他觉得最易对付的君别影。 胡员外也舞着软剑,卷向云清音。 赵文谦一咬牙,也从靴筒中拔出一把匕首,但她有些迟疑不定,迟迟没有攻上前去。 商戚尝试着攻击云清音,发现他和胡员外合力都破不了云清音的防御,又试着来到朱老板身侧,加入这边的战圈。 过了不下数十招,商戚眼见久攻不下,迅速后退,手在石桌下一按,机关响动,他身后石壁滑开一道暗门,显然准备随时遁走。 云清音面对胡员外刁钻狠辣的招式攻击,不慌不乱,惊蛰刃连鞘挥出,狠狠敲击软剑的七寸之处。 “铛”一声脆响,胡员外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软剑险些脱手,他心中大骇,没料到这位女捕头功力如此深厚。 另一边,君别影面对朱老板的双锤,折扇当作短棍使用,点、拨、扫、敲,将朱老板攻势一一化解,逼得他手忙脚乱,连招不成。 君别影甚至还有闲暇调侃:“朱老板这身功夫藏在肥肉底下,倒是委屈了。” 朱老板气急,出招更为迅猛。 商戚见胡朱二人越打越落下风,眼神一狠,知道不能再等下去。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哨子,用力一吹,同时自己闪身往暗门里冲。 “想走?”云清音一直留意他的动静,见他要跑,一招逼退胡员外,身形一闪,追着商戚就要进入暗门。 然而暗门之后,冲出七八个表情麻木,动作却迅猛狠厉的黑衣人。 他们如同没有知觉的野兽,一个接一个扑向云清音和君别影,完全不顾自身,只求能阻止敌人。 黑衣人一上来就是同归于尽的架势,直接以身作盾,撞向挥出来的兵器。 “是被药控制的死士!”君别影折扇击倒一人,立刻又有两人补上。 云清音也被三四人团团围住,这些药人力大无穷,不知疼痛,无论怎么砍,甚至狂撒孙思远的毒药也无用,她还是被死死缠住。 商戚的身影已经没入暗门之后,石门正在闭合。 “王爷,这里交给你!” 云清音朝君别影的方向清喝一声,惊蛰终于出鞘,将面前一名药人握着的兵刃连同手臂一同斩断。 那名药人恍若未觉,木着脸继续往云清音身上扑。 云清音无心恋战,一掌拍飞他,然后身形在剩余药人走动的缝隙间一闪而过,来到即将闭合的石门前,用力一踹。 “砰!” 石门被她内力震得一顿,露出些许缝隙,她迅速闪身掠入。 一路向上疾行,沿途又解决了两名埋伏的死士。 很快,她冲出密道出口,发现身处在知府衙门外一条无人小巷。 有打斗声从衙门方向传来,她抬眼望去,只见萧烛青和寒锋与十余名同样木着脸的衙役战在一处,身后还有数十名药人装束的汉子往他们的方向冲过去。 看来商戚一早就安排有后手。 萧烛青一剑斩飞一名对手,朝她喊道:“总捕,商戚往那个方向跑了!” 他指向城南秦岭群山的方向。 云清音顺着萧烛青指的方向看去,夜色中,有数道黑影护着一辆青篷马车,疯狂向南狂奔,沿途还有不少黑衣人试图阻拦君别影派来的追兵。 她不再犹豫,运起轻功,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追了上去。 那些黑衣人见有人追上,依然如密室中所见那般,全然不惧生死,前仆后继地阻拦云清音的追击,打法一个比一个疯狂。 纵然云清音武艺高强,还是被这些药人用性命拖延住,一时速度受到阻碍,发挥不了全力。 眼见马车离城门越来越近,而城门处似早有安排,并未关闭,容马车径直冲了出去。 云清音解决掉最后一名拦路的药人,飞身跃上屋檐,可她眼里的马车早已没入城外官道,消失在连绵起伏的秦岭山脉中。 她蹙紧眉头,商戚在陕州城经营日久,狡兔还有三窟,入了山,再想要寻他,便如同大海捞针,无处施展。 罢了,商戚断不会轻易放弃在陕州城经营的一切,他肯定还会回来,到时再守株待兔,一举擒下便是。 她转身返回知府衙门。 此时战事已近尾声,君别影从密室里出来,与萧烛青、寒锋一起,将剩余抵抗者和闻讯赶来的衙役全部控制住。 赵文谦、朱老板、胡员外三人已被制住穴道,瘫在地上,怨毒地望着走过来的云清音。 其中胡员外的怨恨最重,朱老板次之。 赵文谦身体开始不自觉抽搐,额角不停冒出虚汗,眼神涣散,怕是瘾症要发作的先兆。 君别影正指挥几名暗卫清理现场,封锁衙门各处,见云清音独自返回,他挑眉问道:“商戚呢?” “往秦岭方向跑了,有人接应,没追上。” 云清音收刃入鞘。 君别影啧了一声,走到她身边,上上下下打量她,见她无恙,出言调侃:“还有你云总捕追不上的人?真是少见。” 云清音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是人,不是神。有抓不住的,不是很正常?” 君别影轻摇折扇,唇角一勾:“倒也是,跑了那就再抓回来。” 云清音颔首。 大战过的现场一片狼藉,萧烛青和寒锋带着君别影的暗卫在搬运尸体,云清音的目光从赵文谦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到那些被制住后依然眼神空洞,身体时不时抽搐的药人和衙役身上,神色凝重起来: “眼下,我们有得忙了。” 第74章 聊胜于无 翌日天明,陕州城一觉醒来,发现变天了。 知府衙门外墙贴满了告示,白纸黑字,盖着京畿总捕印、陕州府印和亲王宝印,一共三重大印。 告示上写明:“……所谓极乐丹,实为害人之毒物,其性酷烈,成瘾难戒,日久将形销骨立,癫狂而死……” “……自即日起,严禁陕州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制造、买卖、持有、传播以及服用极乐丹……” “……凡私藏、贩售者,一经查实,以投毒谋害、惑乱地方为重罪论处,主犯立斩,家产抄没,从者流放三千里……” 告示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有识字的念出声,念着念着声音就抖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那是神药啊!我隔壁老张家的娘子十年未曾有孕,吃了都有喜了!” “官府弄错了吧,极乐丹救了多少人命啊!” “可上面说……吃了会死人?”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人不信,有人面露惊恐,还有人当场哭了出来。 一个秀才模样的男子抱头哭得涕泗横流,他家刚倾尽家财买了两颗,准备留着当传家宝,这到手还没捂热乎,神药就成了毒药。 很快,议论声被一阵阵整齐又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队又一队兵丁从知府衙门里开出,手持告示,分赴城中各大街头。 有专人敲开聚宝阁的门,兵丁冲入,将柜台上的玉罐尽数收缴,还当场锁拿了包括钱掌柜在内的涉案一干人等,查抄出库房内尚未拍卖的神药和相关账册。 还有兵丁冲进号称“秦岭神药应有尽有”的铺子,查封货物,锁拿掌柜,贴上封条。 凡是遇见形迹可疑的神药贩子,皆被当场拿下。 有人试图挣扎反抗,有人审时度势跪地求饶,嘴里哭喊着“不知者无罪”,企图求得兵丁垂怜。 皆是徒劳。 兵丁们面无表情拿人,一时之间,陕州城乱成一潭浑水。 与此同时,君别影的四名暗卫得令接管了城中东南西北四处角,萧烛青和寒锋带人守在城门,严查人员进出。 云清音站在知府衙门的二堂前,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和账册,低头思索着什么。 君别影从外面进来,在她身侧站定:“聚宝阁已被查封,所有售卖过神药的药铺也封了,搜出来的玉罐装了整整五大车。还有几个药贩子想趁乱逃跑,被本王的人逮了回来。” 云清音点头:“牢里那些人呢?” “药人单独关着,发作起来确实吓人得很。”君别影想起人能扭成那副鬼样子,也是心有余悸。 他微微皱眉,“孙大夫给灌了安神汤药,勉强能压一压,不过压不了多久。至于那三位……” 他顿了顿,嗤笑道:“朱老板从昨夜就开始哆嗦,这会儿怕是要撑不住要喊人了。” 云清音眸光一动:“我去看看。” 知府大牢深处,阴冷潮湿,老鼠臭虫多如牛毛。 守卫最严密的几间牢房,关着赵文谦、朱老板和胡员外。 三人分别被关押在三处,互不相见,也互不通气。 云清音先去了关朱老板的那一间。 隔着木栅栏,她看见朱老板蜷缩在墙角,一身肥肉不住地颤抖,脸上涕泗滂沱,嘴唇发白,眼珠子神经质地四处乱转。 他身后相邻的那间牢房里,关着几个药人。 此刻有几个药人药瘾正在发作。 一个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反扭着身子在地上爬来爬去。 一个拼命用头撞墙,撞得砰砰响,额头血肉模糊也不管。 还有一个在地上翻滚哀嚎,嚎着嚎着就开始撕咬自己的手臂,咬得皮开肉绽。 剩余几个扒在栅栏边,直勾勾盯着他,笑容扭曲,嘴里一直咔嚓咔嚓磨着牙。 狱卒守在旁边,不敢靠近,只能往里泼凉水。 朱老板害怕得根本不敢去看药人发作时的惨状,只听着那些声音,整个人抖得更加厉害。 云清音在他面前蹲下,没有说话。 朱老板抬起眼,那双被恐惧和痛苦填满的眼睛对上云清音平静如水的目光,只觉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来。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嘶喊道。 云清音依旧没说话,只是侧头看了一眼他身后那间牢房。 一个药人刚刚撞晕过去,倒在血泊里,另一个还在嚎叫,声音凄厉得不像活人。 反扭着身体爬来爬去的那个人已经爬到朱老板的牢房边,隔着木栅栏抓起他身下的稻草就往嘴里塞。 “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就像是在品味一道人间美味。 朱老板的心理防线彻底被击溃。 他扑到木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栏杆,声嘶力竭地喊道:“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你……求求你别让我和他们关在一起!” 云清音这才开口道:“说吧。” 朱老板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交代了出去。 他是两年前被商戚找上的。 商戚说有一桩大买卖,只要他出药材渠道,就能分三成的利。 他起初不知是做什么,后来才知是售卖极乐丹,那时的利润就已经让他无法脱身。 药材确实是分头采购。 商戚列单子,他负责麻黄、细辛这类普通药材,胡员外负责附子和川乌这类名贵药材,树脂类的西域药材由商戚自己的人去收。 采购来的药材先送到商戚宅邸,由那些药人粗加工,最后的成丹工序只有商戚一个人做。 聚宝阁的真正东家是商戚。 赵文谦的头风是商戚帮她搞定的,给她塞了一颗,她就要了第二颗、第三颗。 后来有一次药瘾发作,商戚发现她是女子,强迫她,断了她的极乐丹,要她提供官府批文,出面为极乐丹做保,商戚才肯继续提供。 与云清音手里所掌握的信息大差不差。 至于解药—— “我不知道!”朱老板拼命摇头,“商戚从来没提过解药,那方子是他拿出来的,说是家传,说药效极佳……” 他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我不知道解药,真的不知道!” 云清音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没有说谎,起身离开。 朱老板在后面喊:“大人,大人您刚答应我,说了就会放了我!” 云清音头也不回:“我说的是,不让你和药人关在一起。来人,给他换个单间。” 朱老板一点点瘫软在地,不知是该庆幸他远离这番折磨人的场面,还是该绝望自己终是没能逃过一劫。 关胡员外的牢房在另一头。 和朱老板不同,胡员外很平静。 他盘腿坐在稻草上,闭着眼睛打坐调整,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又很快敛去。 云清音站在栅栏外,自上而下打量着他。 胡员外扯了扯嘴角:“云总捕,该说的我都说了。我是个正经商人,一把年纪被商戚那厮蒙蔽,这才替他采购了些药材。” “我只知他勾结官府售卖极乐丹,不知他用来做什么,亦不知极乐丹有那般危害。” 他摊手,否认得彻底,“不知者无罪,还请大人明鉴。” 云清音静静看着他表演。 她的目光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胡员外被看得心里发毛,面上仍强撑着。 “大人若是不信,尽管去查。”他道,“我胡某人在陕州城二十年,诚信经营,童叟无欺,从没干过伤天害理之事。” 云清音悠悠道:“你没干过?” “没有。” “那些药人呢?” 胡员外一愣。 云清音低眸,说得不紧不慢:“半年前,你名下商号从城外运进来一批货物,说是新买的奴仆。那批人后来去了哪里?” 胡员外的脸色变了变,又很快恢复如初:“那是送去给商戚的人,他说他宅子里缺人手,要我帮他买几个下人。” “那几个下人,现在就在你隔壁牢房里。”云清音淡淡道,“有的撞破了头,有的咬烂自己胳膊。胡员外要不要去看看,认识一下?” 胡员外一噎。 云清音眸光冷冷,继续道:“你不承认没关系,你所犯之事,整个陕州城都已知晓。” 她微微俯身,“你猜,那些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若是知道你就关在这里,会不会冲进来找你算账?” 胡员外的脸色彻底难看下来。 “不过你放心,官府自会保护你。”云清音转身,“等你那两位同伙交代清楚,等我们抓住商戚,该怎么判怎么判,一个都逃不掉。” 她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对付这种老油条,击垮其侥幸心理,比刑讯逼供更有效。 “你……”胡员外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脸上阴晴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赵文谦的牢房在大牢最深处。 云清音还未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的阵阵声音。那是压抑痛苦的呻吟,夹杂些断断续续的抽泣。 走近了,看见赵文谦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着自己,身体剧烈地抽搐。 她头上戴的官帽早已掉落,官服凌乱不堪,一头青丝散落下来,整个人狼狈到极点。 她的瘾症又一次发作。 云清音站在栅栏外,蹙眉看她。 赵文谦抬起头,她那张曾经端方持重的脸上此刻鼻涕眼泪糊满脸,眼眶凹陷,嘴唇干裂出血。 她看见云清音,身体更加颤抖不止,嘴里溢出低低的恳求,“杀了我。” “求求你……快杀了我。” 云清音没有动。 赵文谦挣扎着爬起来,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木栏,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脸上全是泪痕,眼睛里的神采正在一点点涣散。 “我受不了了……”她哭道,“给我药……求你给我……不,不要药!杀了我!杀了我!” 她整个人滑落下去,瘫在地上,身体还在抽搐。 云清音蹲下身,与她的视线平齐。 “你可以回头,”云清音道,声音出奇地柔和,“说出你知道的,我可以帮你。” 赵文谦笑得凄凄惨惨:“不,云总捕,你没沾过这东西,你不懂。我是不可能回头了。” 她闭上双眼,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我从小就头风发作,痛起来恨不得撞墙。后来做了官,更不敢让人知晓我是女子,日日提心吊胆,头风之痛更甚。” “遇见商戚之时,他满心满眼关心我,给我极乐丹,说是能治头风,能让我不再痛苦,我信了。” “第一次吃,感觉真好啊,头立刻就不痛,也不再感到害怕,好似一切烦恼都已消失,整个人飘飘欲仙。” “可吃完之后,很快就更痛,更怕,更难受。我问他,他说这是正常现象,多吃几次就好了。我又吃了第二次、第三次……” 她睁开眼,望着牢房顶上那盏已经快要油尽灯枯的油灯,眼神空洞。 “等我发现不对劲,已经戒不掉了。我在他们面前犯了瘾症,他们发现我是女子,就强迫我……还用这个控制我,让我给他们批文书,让我帮他们遮掩。” “我不敢不听话,因为一断药,我就生不如死。” “云总捕,你知道吗?我做梦都想戒掉,可是戒不掉。” 她又开始抽搐,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云清音起身,唤来狱卒:“给她熬一剂孙大夫开的安神方子。” “是。” 云清音最后看了赵文谦一眼,转身离去。 身后,赵文谦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从大牢出来,云清音去了知府衙门后院临时搭建起来的医馆。 孙思远正带着一群大夫围在一张大大的长桌前,桌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还有一张张写满字迹的纸笺。 人人眼下青黑,面色疲惫,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手中的活计。 阿阮蹲在角落里熬药,小脸被炉火烤得通红一片,见云清音进来,她起身迎上来:“云姐姐!” 云清音摸了摸她的头:“怎么样?” 阿阮摇摇头,有些沮丧:“师父他们研究了许久,还是没有头绪。那个极乐丹的方子所有大夫都推演过,都说太复杂了,拔掉一味就会引发反噬。” “师父说,贸然用药,说不定会死得更快。” 云清音望向孙思远所在之处。 孙思远正对着一份药方皱眉沉思,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疲惫地笑了笑:“总捕,再给我些时日。” 云清音走过去,垂眸看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城里其他大夫怎么说?” “都来了。”孙思远指了指旁边那些正在忙碌的人,“陕州城大大小小十三家药铺的坐堂大夫,全部召集过来了。” “有些是心系百姓,自愿来的,有些是被官府征召,不敢不来。不管怎么说,人多力量大,总比我和阿阮两个人瞎琢磨强。” 他叹了口气:“只是这毒太刁钻,不是一般解毒药能解的。如今只能先用些安神镇痛的方子,缓解戒断时产生的痛苦,给瘾君子们一点希望。” “有用吗?” “聊胜于无。” 孙思远苦笑,“至少能让他们少撞几次墙,少咬自己几口。” 第75章 天塌不下来 云清音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医者本分,谈不上辛苦。”孙思远道,“倒是总捕你,审出什么没有?” 云清音将朱老板的交代一五一十说给孙思远听。 孙思远听完,皱起眉头:“也就是说,极乐丹的解药,只有商戚一个人知道?” “极有可能。”云清音点头。 孙思远想到他们对解药的研究还毫无进展,叹了口气:“可现在商戚跑了,抓不住他,这解药怕是难了。” “他会回来的。”云清音笃定道,“他那种人,舍不得极乐丹带来的暴利。只要陕州城还有市场,他就一定会想办法回来。” 商戚在陕州城经营多年,聚宝阁、药材渠道、那些辛苦培养出来的药人,还有和赵文谦他们的勾结,不是一朝一夕能舍弃掉的。 如今如丧家之犬一般仓皇出逃,必定不会甘心。 孙思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身后走来一人。 君别影大步流星走进来,怀里抱着一摞足有半人高的卷宗,一张俊脸埋在纸堆后头,只露出半截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饱含无奈笑意的凤眸。 他将那摞卷宗往桌上一放,“云总捕,劳驾签几个字。” 云清音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纸,挑眉道:“这是几个?” “也就百八十份吧。” 君别影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从最上面抽出一份递过来,“查封清单、抓捕文书、审讯记录、药铺封条、告示底稿……” “各处送来的,都要你这个京畿总捕过目签字。本王已经替你筛过一遍了,该批的批,该驳的驳,你只需签个名就成。” 云清音接过君别影手里的文书,一边翻一边随口问道:“其他人呢?这些事不该是王爷来亲自跑腿。” 君别影往旁边椅子上一靠,姿态慵慵懒懒:“萧烛青在城门口盯着,寒锋带着本王的暗卫挨家挨户搜查残余的极乐丹。孙大夫这儿你也看见了,忙得脚不沾地。至于知府衙门那些小吏……” 他嗤笑一声,“赵文谦一倒,各个都成了惊弓之鸟,生怕被牵连,递上来的文书错漏百出,本王还得一一替他们纠正。” “这不,刚纠正完,就亲自送来给云总捕过目。” 云清音抬眸看他一眼,君别影脸上的疲惫被他用笑意遮掩,眼底的血丝却遮掩不掉。 她收回目光,没说什么,提起笔,一份份签下去。 君别影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她签完十几份,才开口道:“审讯结果如何?” “和你我猜的差不多。” 云清音一边签一边回,“朱老板全招了,胡员外还在死扛,赵文谦……瘾症发作,一直在求死。” 君别影沉吟:“解药呢?有下落吗?” 云清音笔尖一顿,摇了摇头:“只有商戚知道。” 君别影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云清音继续签字,签完一叠,又拿起另一叠。油灯的火焰跳动着,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君别影沉默注视着认真签字的人,看见她眼底那两片淡淡的乌青,忽然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按住她还要去拿卷宗的手。 云清音抬头,用眼神询问他做甚。 “从昨日到现在,你还没合过眼。”君别影道,语气十分认真,“去睡一会儿。” 云清音微微蹙眉:“这些文书不是要我签?” “本王签。” 君别影将桌上那摞卷宗往自己面前一拉,“总捕的印本王也见过,仿一个不难。” “王爷还会仿印?” “当然,这种手到擒来之事,本王会得很!”君别影自卖自夸,完了,保证道:“你放心去睡,一个时辰后醒来,本王保证天塌不下来。” 云清音眸光一动,在君别影看不到的地方微微弯了弯唇角,又很快抿平:“王爷还有闲情管我?” “那当然。”君别影说得理直气壮,“这么大一摊事,你若倒下了,本王一个人可扛不过来。” “赶快去,不要本王再催你!” 云清音知道他是关心自己,以君别影的能力,怎么可能扛不过来? 不过她也不是那种明明可以休息却非要硬扛的人,既然有人接手,她也不矫情。 “好,就一个时辰。”她起身。 “成交。” 君别影笑着目送她往后堂走去,然后低头,认命拿起笔,一边模仿云清音的笔迹签字,一边小声嘀咕,“本王堂堂宸安王,竟沦落至此……” 云清音在后堂的矮榻上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前头忙碌的动静,脚步声、低语声、翻纸声,混成一片。 她让自己沉入黑暗,告诫自己就一个时辰,心里默念着,意识渐渐模糊。 …… 一个时辰后,云清音准时睁开眼。 屋子里静悄悄,油灯还亮着,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门出去。 门外只有一个官差守着,见她出来,行礼道:“总捕大人。” 云清音点了点头,正要问外面的情况,从远处传来阵阵嘈杂的喧哗声,时不时还有哭喊和怒吼声。 她眉头一皱:“外面怎么回事?” 官差脸色一白,结结巴巴道:“回、回大人,城里那些断了药的人,一个个全都疯了!” “好多人冲到街上,砸店铺抢东西,还有自残的、撞墙的数不胜数。” “也不知谁挑的头,现在一大群人围在知府衙门口,喊着要官府开放极乐丹销售,不给就要闹!” 云清音眸光一沉,快步向前院走去。 刚出二堂,就听见外面震耳欲聋的哭喊。 “我们要神药!” “凭什么不让我们买,那是我救命的东西!” “官府就是要逼死我们,我爹快不行了,你们还我爹的命!” “开门!开门!” 云清音穿过大堂,来到大门口,眼前的情景让她瞳孔微缩。 衙门外那条街道,此刻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神情激动,对着官兵破口大骂,有的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还有的浑身抽搐着被旁边的人架着往前挤。 人群最前面,是一排官兵,手持着长矛抵挡疯狂往衙门里挤的人潮。 君别影站在官兵后方的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闹腾的百姓。 萧烛青和寒锋因发生动乱被急招回来,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两人手上都绑着麻绳,麻绳另一端捆着几个被制服住的闹事者,一个个鼻青脸肿,看样子已经动过一次手。 云清音走过去,在君别影身侧站定。 君别影察觉到她,转过头,俊脸上闪过一丝无奈,还有一点点心虚。 云清音看着他,平静道:“不是说,一个时辰天塌不下来?” 君别影一噎,片刻后,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这……本王也没料到,百姓能说乱就乱。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有人煽风点火,带人围堵府衙,要求还百姓一个公道。” “公道?”云清音神色微顿,目光冷淡地投向底下的百姓。 这时有人发现了她,顿时人群更加激愤起来。 “就是这个女的,说是京里来的总捕!就是她害得我们没药吃!” “还有那个王爷,一男一女,蛇鼠一窝!” “他们要我们的命,跟他们拼了!”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男子仗着自己年轻力大,开始往前冲,官兵们奋力阻挡,长矛都险些被人夺走。 君别影面色一冷,就要下令武力镇压。 云清音抬手按住他的手臂,然后上前一步,站到高台边缘。 她的目光扫过底下那些人,声音带上内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都给我住口。” 喧嚣声顿了顿,很快又有人叫起来:“你凭什么让我们住口,你是官,就能不把我们当人看吗!” “对,你们在府衙里吃香喝辣,哪管我们死活!” “我们要神药!还我们极乐丹!” 云清音没有理会那些无意义的叫嚷,等他们喊了几句,才再次开口: “什么狗屁神药,那就是毒药,你们以为那东西能救你们的命?它只会让你们死得更快。” “你胡说!”人群里一名青衫男子气得涨红了脸,“我吃了一个月,身体比之前好多了!什么毒药,你就是想骗我们!” 云清音抬眸看他:“你确定身体比之前好多了?那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心慌气短,骨头发痒,夜里睡不着觉?” 青衫男子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云清音继续道:“你是不是觉得,吃药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药量越来越大,不吃就浑身难受?” 青衫男子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旁边有人替他辩解:“别信她,药铺伙计都说那是正常现象,吃久了自然会这样!” “对,药铺掌柜说了,多吃几次就好了!” 云清音越听面上的冷笑越甚:“多吃几次就好了?好,我带你们看看,多吃几次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转身对萧烛青吩咐了一句,萧烛青领命,快步离开。 不一会儿,几个官兵押着七八个人从侧门出来。 那些人被铁链锁着,一个个骨瘦如柴,目光呆滞,边走边不停扭动身躯,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是牢里那些药瘾发作最严重的药人。 官兵们将他们押到人群前方,让他们站成一排。 人群的吵闹声渐渐低下去,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那些药人。 一个药人的身体忽然开始抽搐,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口吐白沫,眼白翻得只剩一丝黑。 旁边两个官兵伸出手按住他,他挣扎不掉,就用头去撞地,撞得砰砰直响。 另一个药人尖叫起来,疯狂撕扯自己的衣服,抓挠自己的皮肤,指甲在胸口划出一道道血痕仍觉不够,张嘴就去啃噬自己的手臂。 还有一个蹲在地上,看到什么都往嘴里塞,塞了又吐,吐完抱着头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是“给我药,给我药,求求你给我药……”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有人开始往后退,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云清音站在高台上,俯视底下那群被药人吓得脸色发白的百姓,声音冷冽如霜: “你们不是想要神药吗?不是宁愿被药毒死也不要被折磨死吗?” 她抬手指向那些药人: “那就尽管去吃,尽管去闹。闹一个,我抓一个。抓回来,就和这些人关在一起。” “让你们好好看看,他们是怎么发作的,是怎么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像条狗一样在地上爬着求药。” “到最后,你们也会变成这样,身体被掏空,神志被摧毁。人不人,鬼不鬼,生不生,死不死。” “你们,愿不愿意?”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回答。 刚才还群情激愤的百姓,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惊恐地看着地上那些抽搐、哀嚎、打滚的药人,看着那些扭曲的身体和空洞的眼神,只觉得一股股寒意从脊背上窜到四肢百骸。 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有人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那个青衫男子呆呆地看着一个药人,那人正用头一下一下撞着地面,额头已经血肉模糊,可他还不停,仍然坚持撞着,仿佛那样就能减轻自己的痛楚。 青衫男子的脸煞白如纸,控制不住自己往后退,想远离这个令他生理心理都分外不适的场景。 人群中,不知是谁“呕”了一声,然后真有人吐了出来。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没有人再喊“我们要神药”。 也没有人说话。 似乎是见这群百姓个个呆若木鸡,人群里倏地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别听她胡说八道,她这是吓唬你们!官府要是真有办法,早就拿出来了,还等到现在?她就是想让咱们乖乖等死!” 云清音眸光一冷,手一抬,一道寒光从袖中射出。 “啊——!” 人群中一个獐头鼠目的男子砰一声倒地,喉咙上钉着一支手弩箭矢,血汩汩涌了出来。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不动弹。 人群轰然四散开,口里不停惊叫着: “杀人啦!” “官府杀人啦!” 但很快,随着血从煽风点火的那人身下蔓延开来,在青石板上洇成一滩血淋淋的刺目猩红,那些惊叫声又变成了恐惧的沉默。 云清音收起手弩,目光冷冷扫过那些闹事之人,“煽动闹事,蛊惑人心者,按律,当斩立决。” “有谁还想试试?” 第76章 真有阁楼 没有人敢出声。 没有人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青衫男子才颤声开口:“可、可是……我们没药吃也难受啊!我昨日断了一天药,全身就像有上万只蚂蚁在骨头里爬,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 “你说我们能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有百姓喃喃附和。 青衫男子豁出去了,“你们官府既然禁了药,就得给我们想办法,不然就是眼睁睁看着我们死!” 人群又开始骚动,气势相对之前已经弱了许多,更多的是想起今后要每日面对被药瘾折磨,充斥着绝望和无助。 云清音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安静:“官府已经在想办法了。” 她指向身后那个临时建起来的药馆,“知府衙门里,陕州城十三家药铺的所有大夫,此刻都在研究解药。他们从昨日到现在没有合过眼,就是为了找到能帮你们戒除药瘾的方法。” 人群里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半信半疑:“真的?” 云清音放缓了语气,“你们若不信我,难道也不信那些在陕州城行医几十年的大夫?他们治好你们多少人的病,陪了你们多少年,他们难道会害你们?” 这话触动了不少人。 有人对着同伴低声嘀咕:“张大夫确实在里头,我今早还看见他进去……” “李大夫也在,他是我表叔,他不会骗人。” 云清音继续道:“官府已经承诺,一定会尽全力帮你们戒除药瘾。但前提是,你们要配合,而不是聚众闹事。” 她挥挥手:“都回去吧,告诉家里人,官府已经在研究戒除药瘾的方法,有消息自会张榜公布。” “若是再有人聚众蛊惑人心,下场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 人群沉默片刻,有人退出了队伍,快步离开。又有人搀扶着犯病的家人,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终究没敢再作停留。 有了带头人,一个接一个,很快,聚集的人群散个干净。 等最后一个人消失在街角,君别影走到云清音身边,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尸体上,眯起眼:“还是总捕你有办法。” 云清音语气淡淡:“我不出来,王爷也能解决。” 君别影还是叹气:“本王可不会像云总捕这样,三言两语就让百姓服服帖帖。” “本王只会暴力镇压,事后再行安抚之事,到时候血流成河,反倒坐实了官府不仁的罪名。” 云清音看了他一眼,拆穿他,“王爷不必自谦,真动起手来,王爷自是不会让陕州城百姓血流成河。” “这么了解本王?”君别影挑眉。 “实话。”云清音淡淡道。 君别影顺着杆子往上爬:“那我说云总捕厉害也是实话,是真心话,不是硬夸。” 云清音懒得再与他周旋,转身往衙门里走。 君别影大步跟上去,边走边道:“陕州城现在越来越乱,药瘾发作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而且很多不是本地客商,一旦传出去,周围州县也会受影响。” 他建议:“要想彻底解决,恐怕得封城。” 云清音脚步一顿:“不封。” 君别影:“为何?” “封了,商戚怎么进来?”云清音继续往前走,“他肯定会回来,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自投罗网。封了城,他不敢进来,也进不来。” 君别影想了一想,封城稳妥,不封城又无法引蛇出洞,他们的目的是抓住商戚,拿到他手机极乐丹的解药,解救陕州城百姓。 与之相比,封城管控是快,但会拖慢进程,谁知他们要耽搁在陕州城多久,西行之路怕是更加遥遥无期。 他点头道:“有道理,只是不封城,管控起来会慢一些。” “慢一些,总比彻底解决不了好。”云清音推开二堂的门,“王爷若有更好的办法,不妨说来听听。” 君别影跟着进去,找了张椅子坐下,沉吟道:“那本王就派人去各家各户登记,把中毒者的姓名、年龄、症状、用量都记下来。” “然后让孙大夫拟一个章程,戒断的步骤、安神的方子、到哪个阶段可能出现的哪些情况,全都公布出去。” “能在家戒就在家戒,官府派大夫定期上门查看。不能在家戒的,就送来知府大牢,集中看管,总比他们在外头闹事强。” “你觉得此法如何?”君别影笑问。 云清音不置可否:“王爷决定就好。” 君别影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下文,不由问道:“这就没了?那你呢?” 云清音神色恬然,语气平静:“我要去商戚宅子再看看。” “还去?”君别影起身,“商家一应事务都已搬来衙门,孙大夫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 “有没有可能商府有暗阁、密室之类藏得深的所在?”云清音道,“比如,专门存放药方孤本之地。” 君别影微微蹙眉:“药方孤本?” “嗯,”云清音冲他点头:“朱老板交代,曾听商戚提过一嘴,说他家里有一秘密阁楼,藏着他多年来收集的各类医书药方。” “朱老板当时以为是夸口,现在想来,极乐丹的配方和解方,很可能也藏在里面。” 君别影眸色微动:“这倒是个线索,走,本王陪你去。” 说着就动手拉她出去,竟比她还要风风火火。 云清音眉梢微挑,这人行事还是这般随性肆意。 两人刚进二堂,凳子还未坐暖,就又往商戚宅邸的方向去了。 …… 商戚的宅邸离知府衙门并不远,穿过两条街便到。 昔日门庭若市的富商大宅,此刻大门紧闭,门口贴着封条,两侧还站着两名官兵把守。 见云清音和君别影到来,官兵行礼完,揭开封条。 两人推门,踏入院中。 前院空空荡荡,能搬走的东西都搬去了衙门,只剩些大型家具和散落各地的杂物。 云清音带着君别影,穿过前院,往后院走去。 后院之前他们深夜到访过,比前院大了数倍,正中那座大屋依旧门窗紧闭。 云清音推开大屋的门,里面光线昏暗,堆积的药材已尽数搬空,徒留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药味,还未散尽。 孙思远确实带人搜查过这里。 屋里四处都是翻动过的痕迹,柜门敞开,抽屉被拉出,地上散落着一些瓷片和纸张。 云清音弯腰捡起一张纸,上面只写了半行字,墨迹晕开,看不出是什么。 她放下纸,扫视整个屋内陈设。 大屋分内外两间,外间是会客之所,摆着几张桌椅,一排书架,还有一个博古架。 内间是书房,有书案、文房四宝等物,还有一个高逾数丈的大书架,上面层叠堆砌摆满了书。 “书架孙大夫肯定翻过。”君别影跟在她身后进来,环顾四周,也见到了这一地狼藉,有他的一份功,“本王也翻过,没发现什么暗格。” 云清音没应声,走到书架前,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一层层书架。 书架上的书五花八门,有医书、药典、游记、话本,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古籍。 她伸手拨动那些书,有的能推动,有的纹丝不动。她试着抽出几本,书后就是木板,没有异常。 她又蹲下,查看书架底部缝隙,手指一寸一寸摸索过去。 依然没有发现。 云清音站起身,转向屋内陈设的书案。 书案很大,案面光洁,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个青瓷笔洗。 她拉开抽屉,里面是些信笺信封,以及未用完的宣纸,翻遍了也未发现有夹层。 君别影抱胸斜斜靠在门框上,看她忙碌,忽然道:“你说那个秘密阁楼,会不会不在屋里?” 云清音抬眼看他。 “商戚这人狡诈得很,”君别影道,“明面上的书房谁都能进,真正重要的东西,他肯定不会放在这种显眼的地方。再说,若是阁楼,总得有楼梯上去,可这屋里,没见着楼梯。” 云清音若有所思,片刻后,她转身出了大屋。 站在院中,她仰头望向屋顶。 商戚宅邸是典型的北方院落建筑,前后三进,每进都有正房和厢房,屋顶都是硬山顶,覆着青瓦,没有什么阁楼的痕迹。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从正房屋顶,到东西厢房屋顶,最后落向后院深处那堵围墙。 围墙之后,是那日她和君别影潜入时看见的矮房区域,也就是药人做工的地方。 那里,会不会有什么? 她抬步往后走去,穿过月洞门,来到矮房区域站立。 矮房门未锁,其上的封条已经被撕开,想必孙思远带人也搜过这里。 云清音推开门,走进那间最大的矮房。 里面和她上次来时一样,堆满了药材和制药工具,只是药材已经被搬走大半,只剩下些不值钱的边角料。 她穿过矮房,走到里面那间隔间,推开通往地下密室的暗门。 密室还在。 她沿着台阶往下走,君别影跟在后面。 密室里的药人都已被带走,只剩下空荡荡的铺位,杂物散落一地。 铁门敞开着,里面那间小屋也被人搜查过,桌上空空如也,装药的空罐子都没留下一个。 云清音站在小屋门口,这间小屋是商戚亲手制作极乐丹的地方。 按照朱老板的说法,成丹工序商戚从不假手于人,这里应该是最有可能留下线索的地方。 可孙思远带人搜过,什么都没发现。 她走进小屋,仔细查看小屋的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砖。 墙壁是青石砌成,严丝合缝,没有暗门的痕迹。地砖铺得平整,她一块一块踩过去,没有松动。 君别影看到密室中央有张石桌,突然想到:“你记不记得,那日商戚逃走的暗门,是从地底密室的石桌下打开的?” 云清音动作一顿,那日商戚按动石桌下的机关,身后石壁滑开一道暗门,他就是从那里一路逃入秦岭。 暗门之后,是通往地面的密道,她追出去时已经探查过,密道尽头联通宅邸外的一条小巷。 这里也有一张石桌,会不会另有玄机? 她快步走到石桌前,蹲下,手在桌面下方摸索。 石桌是整块青石雕成,沉重无比,桌面下方光滑平整,没有什么凸起或凹陷。 她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摸到。 君别影也蹲下来,两人一起在石桌四周摸索。 忽然,云清音的手指触到一处缝隙,卡在石桌底座与地面接缝处,极细,若非刻意去摸,根本察觉不到。 她顺着缝隙摸过去,发现这是一块可以活动的石板。 “这里。”她招呼君别影。 君别影凑过来,两人对视一眼,云清音用力按下那块石板。 “咔哒”一声轻响。 石桌纹丝不动,但密室另一侧墙壁,滑开一条通道。 两人起身走过去。 通道里漆黑一片,云清音吹亮一根火折子,左面墙壁平整光滑,右面墙壁也是,她伸手敲了敲,两面皆是实心。 她正要转身,目光被左侧墙壁上一道向里的划痕所吸引。 划痕很新,应是被什么锐器划过。她顺着划痕的方向往里走,发现它指向通道尽头那堵墙上方的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和其他石头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云清音仔细照了照,发现它周围缝隙比其他石头略宽一些。 她抬起手,按住那块石头,用力往里一推。 石头纹丝不动。 她又试着往外拉,还是不动。 君别影:“会不会是旋的?” 云清音:“今天王爷的脑子怎么这么好使?几次提议都说到了关键处。” 君别影:“……” 他哪天脑子不好使?! 云清音眸光一闪,双手按住那块石头,顺时针用力一旋。 “咔、咔咔——”机关转动声传来。 紧接着,通道尽头墙壁上,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逐渐扩大,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入口之后,是一道盘旋向上的石梯。 “真有阁楼。”君别影凝眸,他还以为,朱老板耍他们玩呢! 云清音一眼就知道君别影在想什么:“朱老板若不说真话,回头让烛青再把他和药人关在一起,慢慢折磨几天,定是能吐出真言。” 朱老板:王爷,我谢谢您咧! 第77章 残方 君别影嘴角含笑,慢慢地道:“要进否?” 云清音看他一眼,二话不说,闪身进入。 君别影悠哉悠哉跟在后头。 石梯两侧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灯油未干,不久前应是有人使用过。 两人沿着石梯盘旋而上,走到顶,面前出现一间不大的阁楼。 阁楼呈半圆形,不算高,四周墙壁上开着几扇小窗户,光线正好从窗外透进来,将室内照得半明半暗。 阁楼正中摆着一张黄梨木书案,书案上码着十几本古籍,还有一叠被使用过的纸笺。 书案旁边是一个博古架,上面摆了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器物。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排书架,书架上密密匝匝塞满了书,有些书的封面已经掉落,有些书脊上的字迹模糊看不清晰。 云清音先去翻了翻书架上的书,都是一些药方孤本,还有药典手札之类,没什么特殊。 视线落在书案上的那叠纸笺上。 她走过去,一页一页翻阅。 君别影抬头看了眼阁楼最高处,以他的身高,勉强可以通过。 “本王来帮你。”他俯身踱步过来,抽走了一半。 两人不再多言,一时之间,阁楼里只有翻阅纸张的声音。 云清音翻着翻着,翻到其中一页,是一份药方,一笔一划列着三十七味药材的名称与用量。 这是极乐丹的丹方,她已经非常熟悉。 丹方之下,是一张残方,后半页空空如也,像是被人刻意截了去。 不知是不是解药,带回去给孙思远研究。 云清音继续翻着,可是,接下去翻到的纸张皆从中间被撕开,剩下的部分参差不齐,最后几味药的用量戛然而止,只留下半行墨迹。 云清音眉头微蹙,将那张纸笺放下,又拿起下面一张。 同样,只有半张。 再下面一张,还是半张。 她翻遍了手中纸笺,除了最开始的一些药理,后面翻到的,基本每一张都是残方。 有的撕口整齐,有的撕得仓促,没有一张完好无损。 “只有残方。”云清音道。 君别影抖了抖手中的纸笺,挑眉道:“本王这也是,都被撕了。” 他抬眸:“商戚干的?” 云清音若有所思:“或许是,他不想让人拿到解药,又舍不得毁掉这些年的心血,所以把每一份都撕成两半,一半留在这里,一半……” “带在身上。”君别影接道。 云清音点头。 “这人什么毛病。”君别影失笑,“让我们没有解药干着急,有了解药只有一半更着急。” “他图什么?” 云清音将纸笺收好,淡淡道:“他图的,就是让别人着急。” 君别影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商戚那种人,阴狠狡诈,心思歹毒,他研究解药,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让自己掌握主动权。 可他又不想让旁人轻易拿到解药,留着残方,万一将来有用,可以拿出来谈条件。 但完整的解药不能有,因为有了完整的解药,那些瘾君子就不再受他控制,他的极乐丹生意也就没了根基。 所以他把每一份都撕成两半,一半藏在这里,一半随身带走。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找到这间阁楼,拿到手的也只是残方。 没有另一半,就算把全天下的大夫都找来,也推演不出完整的解药。 而他自己,可以带着另一半逃走,手里握着最后的底牌。 万一被官府抓住,可以用这半张解药换一条命。 至于为何不干脆全部带走,或是一把火烧个干净,恐怕只有商戚自己心里清楚。 君别影也懒得再费神揣测,只冷冷哼了一声:“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云清音将那些残方收好,又在阁楼里搜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转身往石梯走去。 “走吧,回去给孙大夫看看。” …… 知府衙门后院,临时搭建的医馆里,孙思远正带着一群大夫围在长桌前,对着那些从商家搬来的瓶瓶罐罐翻来覆去研究。 阿阮蹲在不远处,和几个药童一起,守着十来口砂锅熬药。 见云清音和君别影进来,孙思远抬起头,挤出一点笑意:“总捕,王爷,你们可有什么发现?” 云清音没有废话,从怀中取出从阁楼里带回来的纸笺,放在他面前。 孙思远低头一看,最上面是极乐丹的完整丹方,剂量配比标记完全,下面全是各式各样的药方,每一张都对应极乐丹中的一味药。 他愣了愣,随即双眸一亮,确认道:“解药?” “只是残方,”云清音道,“每一张都被撕掉了一半。” 孙思远拿起一张,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蹙。 他又拿起第二张、第三张……翻到最后一张,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一个疙瘩。 “这……”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确实都是残方,重要的几味药和用量都在撕掉的那一半上。” 君别影在一旁开口道:“思远,若有残方,你可否推演出完整解药?” 若他没有记错,药王谷有专门推演古方残方的独门秘术,谷中弟子自幼便研习此方,更是凭着这本事复原过不少失传药典。 孙思远身为药王谷最出色的弟子,理应精通此道。 孙思远沉默片刻,嘴角绽开出一丝笑意。 他的笑容里带着三分傲然,三分挑衅,还有四分跃跃欲试。 “王爷,”他将那叠残方往桌上一放,扬眉道:“您这话问得,是瞧不起谁?” 君别影眉梢一挑。 孙思远站起身,来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些被关在临时棚子里的药人,啧了一声,“商戚以为,撕掉一半方子,就没人能推演出完整解药?” “他太小瞧药王谷亲传弟子,也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云清音问。 孙思远转过身,目光灼灼:“他留下了药人。” 云清音眸光微动。 孙思远指着外面那些被看管起来的药人,颇有些兴奋,那是医者看到绝佳试药对象才有的亢奋: “你们看看那些药人,有的刚吃上瘾,有的成瘾三五个月,还有的吃了一年多,身体彻底被掏空,只剩下一口气。” “各个阶段的都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在药王谷,我们做研究最缺的是什么?是对照组。” “每试一味药的效果,就得有病情相同的人来试,更别说想推演一个方子的配伍,那更是要有不同阶段的病人来验证。” “可正常人谁愿意给你试?谁愿意平白无故躺在那儿让你折腾?” 他回头看向桌上那叠残方,声音里充满自信:“可现在,对照有了,商戚亲手给我们送来的各个阶段的瘾君子,所有阶段一应俱全。” “有残方,有药人,有陕州城十三家药铺的大夫一起琢磨,还有药王谷多年来创下的底子。” “他商戚以为撕掉一半我就推演不出来?”孙思远冷笑一声:“我偏要推出来给他看。” 云清音看着孙思远这副一改往日愁眉不展、精神头满满、对研制解药把握十足的模样,唇角一勾。 “孙大夫有把握?” “有。”孙思远答得斩钉截铁,“可能慢一点,推演要试错,还会死几个人,但一定能推出来。”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拿起残方,“商戚做的最大一件好事,就是把这些人留给了我。” 要想成事,确实需要必要的牺牲。何况那些早已重度成瘾的药人,本就日日在剧痛中煎熬,每隔几日便有人熬不住撒手而去。 若能以他们的性命,换来能救无数人的解药,也算死得其所。 云清音认同地点头:“需要什么资源尽管说,人手、药材、银子,我替你解决。” 孙思远拱手:“多谢总捕。” 君别影等他们对话完,才悠悠开口道:“孙大夫这是跟商戚较上劲了。” 孙思远冷哼:“他让我着急,我就让他看看,谁更着急。” …… 翌日清晨,陕州城的大街小巷贴满了新的告示。 告示上详细公布戒除药瘾的注意事项,如何应对发作、如何安抚心神、什么情况下需要求助官府。 最下面是一份升级版安神汤的方子,标注了每一味药的用量和煎服方法,落款处盖着京畿总捕印和知府衙门印。 告示前围满了人,有人高声念着,后排的人默默记下,有人捧着抄下来的方子急匆匆往药铺跑。 城里稍微平静了些,有了安神汤,那些戒断反应带来的痛苦确实减轻不少。 但即便安神汤的方子日日更新,一日比一日好使,依然有许多人撑不住。 特别是中毒至深的那些人,发作起来时,整个人像被蚂蚁啃噬骨头,又像被无数根针扎进骨髓,那种痛苦不是一碗汤药能压住的。 每天都有百姓来知府衙门求助。 “大人,求求你们让我住进去吧,我实在受不了了,在家里只会更痛苦。” “我爹昨晚差点把自己勒死,求你们救救他。” “让我住牢里,关起来也行,只要别再让我一个人扛。” 云清音站在衙门口,望着那些或被家人搀扶着来,或是被抬着来,又或是自己挣扎着爬来的瘾君子,对萧烛青吩咐道: “能收的都收下,牢房不够就腾地方,柴房、库房、临时搭的棚子,都行。” “是。” 很快,知府大牢里就住满了人。 原本关押犯人的牢房,如今塞满了药瘾发作的百姓。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挤在一起,发作时哀嚎声此起彼伏,整个牢房就像一座人间炼狱。 云清音每隔几日就会下去看看。 那些人的样子她见过太多次,已经不会觉得触目惊心。 她只是安静地走过每一间牢房,偶尔停下,看那些发作的人被灌下安神汤,慢慢平静下来,蜷缩在角落里沉沉睡去。 这一日,她照例下来巡视,经过赵文谦牢房门口,脚步顿了顿。 赵文谦依旧穿着那身官服,蜷缩在角落里,不过和之前几次看见的样子不同。 在日日安神汤的浇灌下,她的脸色虽然还苍白着,却没有那种濒死般的灰败感,身体也没了控制不住的抽搐,也不日日喊着“杀了我”之类的话语。 赵文谦听见动静抬起头,见到云清音,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云总捕,又来看我了?” “嗯。”云清音从身后取出一包干净衣物,从栅栏缝隙递进去。 “换上。” 赵文谦一愣,低头看着那包衣物,那只是寻常的粗布衣裳,不好看,但胜在干净,折叠得也整齐。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一直这样对待犯人?” 云清音淡淡道:“人有错,命无错。” 命无错。 赵文谦沉默几许,忽然低低笑出声,似在嘲讽,又似在自嘲,总之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命无错……”她喃喃重复这三个字,摇了摇头,“云总捕,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让人……” 她没有说完,垂下双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触动。 云清音也没有追问,她的目光转向牢房外那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牢房里,挤满了药瘾发作的百姓。 呻吟声、哀嚎声、断断续续的哭喊声,混成一片。 云清音突然开口道:“你看着这满满一牢的瘾君子,还有陕州城外大把大把犯药瘾之人,当初可曾想过,极乐丹会将你所管辖之地变成这样?” 赵文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大牢里的那些人,和她一样,都被极乐丹缠得身不由己。 有的蜷缩在地浑身抽搐,有的疯疯癫癫喃喃自语,往日里再体面的人,此刻也只剩一副被药瘾啃噬得不成人形的模样。 多么可笑。 云清音的视线落回赵文谦的脸上,又问了一次:“想过吗?” “想过。” 赵文谦点头承认,“我知道瘾症发作起来是什么样。” “商戚手里那些药人发作的之时,我见过。” 说这话时,赵文谦靠在墙上,目光穿过栅栏,落在那些哀嚎的人身上。 “你知道,还是做了。”云清音目光里带上了审视。 赵文谦的眼神很奇怪,不像在看一群受苦的陌生人,倒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某个她不愿面对的自己。 赵文谦收回目光,看向云清音,嘴角又扯出那种嘲讽的笑:“是啊,我做了,我就是这样的卑鄙无耻之人。” “云总捕,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给我送干净衣服,后悔对我心生怜悯?” 第78章 给王爷陪葬 牢中夜气阴寒,穿堂风穿廊而过,摇得壁间灯火明明灭灭。 云清音目光平静:“没有后悔。” “哦?”赵文谦挑眉,眼里似笑非笑,静静凝望她。 “我只是觉得,”云清音直视她的双眼,直言,“你很可怜。” 赵文谦神色骤变。 听到云清音说“可怜”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嘲讽、讥诮、玩世不恭,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愤怒到面容都扭曲在一起。 “哈、哈!”她语调拔高,声音开始发抖,“你说我可怜?” 云清音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就代表默认。 赵文谦猛地站起身,扑到栅栏边,眼睛直直盯着云清音,眼眶泛红,声音歇斯底里: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没有人可以可怜我!” “只有我可以可怜别人,你听见没有,只有我能!” 她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瘾症,而是因为愤怒。 云清音等她喊完,才缓缓道:“所以,你向百姓投放极乐丹,就是想成为那个可怜别人之人?” 赵文谦动作一僵。 云清音神色平淡,眼底并无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们越惨,你越安心,因为你不再是唯一那个需要被可怜之人,是也不是?” 赵文谦抓着栅栏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渐渐发白。她默然无言,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云清音看着她,觉得赵文谦很是奇怪。 这个人,太矛盾了。 她明明行事卑劣,毫无底线,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害死一城的百姓。 可当她被说“可怜”时,那种出奇的愤怒感却是真实滚烫,毫不作伪的。 一个真正卑鄙无耻之徒,怎会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 或者,她是因为经历过别人怎样看待她,才成为如今这副满身凉薄,对谁都带着算计防备,再也没有半分柔软与体面的模样。 云清音原本还想问问她关于商戚的事,她对那个人了解多少,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但看到赵文谦的反应,她忽然不想问了,起身往外走。 身后,赵文谦的声音传来,沙哑,疲惫,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困兽: “云总捕,你知道吗,有些人生来就是被人可怜的。” “不管你怎么挣扎,怎么努力,怎么假装自己过得很好,最后都会发现,你永远都是那个最可怜的人。” 云清音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大牢,云清音站在门口,望着阴沉沉快要下雨的天色,沉默了片刻。 她召来一个衙役,让他帮忙把萧烛青喊过来。 不一会,萧烛青从府衙里走过来:“总捕,你唤我。” 云清音示意他附耳过来:“去查一下赵文谦的底细。” 萧烛青一愣:“赵文谦,她有问题?” “我总觉得她有些奇怪。”云清音道,“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你去查查她以前的事,尤其是她没做官之前的事。” 云清音重点交代:“她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何女扮男装出来做官,头风是什么时候得的,越详细越好。” 萧烛青点头:“是。” “先不要声张,”云清音叮嘱道,“秘密调查。” “明白。” 萧烛青恭声应下,转身忙活去了。 …… 日新月异,孙思远带着十三家药铺的大夫,一头扎进解药的研制中。 之前花了三天时间,他推演出极乐丹的完整组方,这其实并不算难,外头也有很多资深的大夫可以做到。 但推演解药不一样,不是花三天就可以轻而易举做到的。 商戚为此做了多年的研究,而孙思远手里只有一堆被撕掉一半的残方。 不过他有药人,还有十三家药铺所有的大夫和他一起。 整整十天。 十天内,他们进行了不下百次的推演和试错。 失败了重来,再失败再重来。 那些重度成瘾的药人,在这十天内死了七个。 每一个死去之人,孙思远都会在他们墓碑前沉默许久,然后转头继续试验。 阿阮也跟着一起苦熬。 小姑娘瘦了一圈,眼底的青黑比孙思远还重,不过她从不抱怨,默默地跟在师父身边,熬药、记录数据、各种打下手。 第十一天的凌晨。 天还未亮,整个陕州城还沉浸在沉睡之中。 这个点,云清音未曾睡下。 她坐在书案前,借着昏黄灯光翻阅最近的卷宗。 萧烛青去查赵文谦的底细已经十天了,至今没有消息传回来。 幽州路途遥远,一来一回确实需要时间,她并不着急,着急也于事无补。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云清音放下卷宗,朝门口喊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孙思远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阿阮,小姑娘紧紧挨着师父,疲惫的小脸上,一双眼睛盛满了光亮,那是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和骄傲。 孙思远的样子也很狼狈,头发乱七八糟,衣袍皱得不成样子,眼底的青黑浓得化不开。 但他的双眸亮得惊人,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张扬夺目,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松快劲儿。 云清音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这一笑清浅柔和,驱散秋日长夜的寒凉,满室生温。 “解药没问题?”她问。 云清音没有问解药是否做出来了,孙思远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肯定是已经推演成功。 孙思远大步走进来,将手里攥得紧紧的那张纸笺放在她面前。 “已拿药人试过,”他抬眸,面露笃定,“安全无虞。” “极乐丹药瘾能否立解?”云清音又问。 孙思远摇头又点头,“不是吃下去立马就解,需要一个过程。这解药的作用,是让身体逐渐适应没有极乐丹的状态,减轻戒断反应带来的痛苦,一点点拔除瘾症。” “熬过去,人就活了。” 云清音拿起桌上那张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药材名称,剂量配比,有煎服的方法,注意事项,工整细致,面面俱到。 她抬眸,眼含赞许:“辛苦了。” 孙思远毫不在意摆摆手,想说几句客气话,但牵了牵唇,到底没能说出来。 他已太过劳累,整整十日,每日合眼仅两个时辰,一门心思都在拆解药性,推敲配伍上,着实累得连客套的力气都没有。 “总算不负总捕所托。”他一拱手,说完,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阿阮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师父,您别硬撑,回头好生休息一番。” 云清音站起身,抓紧时间吩咐:“连夜召集人手,把所有能聚到的人都聚起来。” …… 半个时辰后,知府衙门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君别影打着哈欠走进来,衣袍还算齐整,只是发丝略有些凌乱。他一进门就看见孙思远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愣了一瞬,随即挑眉: “思远这神情,本王可熟。” 他扬唇,“解药研究出来了?” 孙思远嘴角一翘:“托王爷的福,研制出来了。” “真有你的。”君别影哈哈一笑,往椅子里一靠,姿态慵懒散漫。 云清音环视一圈到场众人,孙思远、阿阮、寒锋、知府衙门的张主簿、钱捕头、几个关键位置的小吏……能来的都来了。 只缺一个。 阿阮左右看了看,开口问道:“云姐姐,萧叔叔出任务还没回来?” 云清音微微颔首:“嗯,还没回来。” 阿阮眨巴眨巴大眼睛:“萧叔叔去哪儿了?这都十天了不见人影。” 云清音没有多说,只淡淡道:“我给他派了个秘密任务,路途遥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阿阮“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云姐姐给的任务,多半涉及机密要紧之事,她不问,也是懂事。 君别影眯了眯眼,凤眸在云清音脸上停了一瞬,若有所思地一挑眉。 云清音前段时间下大牢的次数有些频繁,他多少猜到了一点,但这事怎么说呢,只是怀疑一个人,确实没必要现在说。 云清音见人已到齐,不再耽搁,从袖中取出那张纸笺放在桌上。 “极乐丹的解药,孙大夫已经研制出来了。” 话音一落,厅内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像张主簿、钱捕头这般,是为数不多未曾被极乐丹一案牵涉其中的衙门中人,闻言也都神色一振,难掩动容之意。 “即刻张榜,向全城百姓公布极乐丹解方。” 云清音开始分配任务,“孙大夫,你带着阿阮和所有大夫,负责解药的配制和发放。” “寒锋,你带人守住各处施药点,维持秩序,不许闲杂人等滋事搅扰,更不许有人哄抢夺药。” “张主簿,你负责张榜告示,联络陕州城内各处衙门据点,保证消息能及时传达到位,各处协同行事,不得有失。” “钱捕头,你带着你的人加强城中巡逻,尤其是夜间,但凡有可疑人物,先盯住,不必急于捉拿,派人来报。” 一条条命令分派下去,每一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任务。 唯独没有君别影。 众人陆续领命离开,议事厅里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云清音和君别影两人。 君别影靠在椅子里左等右等,愣是没见云清音有开口的意思,终于忍不住说道:“云总捕,本王的呢?” 云清音抬眸看他。 “任务啊。”君别影坐直身子,抬手指了指自己,“你把所有人都安排出去,唯独剩下本王,你一个字都没提。” 他表情略带几分不满,“就这么想让本王闲着?” 云清音拿起桌上的会议纪要往里走:“王爷可以闲着。” 君别影拒绝:“不要。”他不要袖手旁观,那多无趣。 他不依不饶,亦步亦趋跟在云清音身后,“就要总捕安排。” 云清音有些好笑,这人都这般年纪了,行事竟还如此幼稚。 “真要我安排?” 君别影笑吟吟点头。 “那王爷,明日就去陕州城里闲逛。” 君别影一愣:“闲逛?” “嗯。” 君别影盯着她看半晌,脸上浮现出一丝戏谑:“云总捕,你们都忙得脚不沾地,你还让本王去闲逛?” 云清音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吹得灯火微微晃动。 “解药的消息一旦张榜,陕州城很快就会热闹起来。” 她抬眸,望向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本地那些断了药的人会来,外地那些着了极乐丹道的人也会来。商戚也一定会知道解药被我们研制出来了。” 她转过身,看向君别影,眼里是一片认真:“他手里握着另一半残方,那是他最后的底牌。如今底牌已经无用,以他那人的性子,绝不会甘心就这么认输。他一定会回来,会想办法接近我们,报复回去。” 君别影眸光微动:“所以,你让本王在城里闲逛,就是为了盯出哪些是可疑之人,亦或是商戚混在其中,浑水摸鱼。” “嗯,王爷有一身好功夫,混在人群里不容易引人注意,就是王爷这张脸……”艳色勾人,太过惹眼,怕是一露面就要遭人围堵。 “挡挡吧。”她真心建议道。 君别影一愣,随即勾唇一笑,笑容有些欠揍:“在云总捕心里,本王竟好看成这样?” 云清音:“……”她就不该多嘴。 君别影低头笑笑,不再继续这个话头,转而说起:“涌进城里的人如此之多,本王就一个人,怕是分身乏术,云总捕有何高见。” 云清音无言片刻:“王爷那么多手下,还会分身乏术?” 君别影笑了笑:“他们当然会帮忙。可是……” 他顿了顿,凤眸里漾起一丝狡黠:“若是总捕能陪本王一起,那本王肯定会如打了鸡血一般,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云清音看着他,用沉默代替回答。 君别影迎着她的目光,笑得一脸无害。 过了片刻,云清音才开口:“为何非要我陪你?” “总捕若是愿意,自是再好不过。”君别影答得理所当然,反正他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 云清音收回目光,转身迈步往外走。 “不愿意。”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很忙。” 君别影一怔,随即追上去,“云总捕,你怎么这般无情?” 他跟在她身后,为自己争取,“本王可是为这极乐丹一事,出了多少力,你就不能让本王高兴高兴?” 云清音脚步不停:“王爷高兴的方式,就是让我陪你闲逛?” “那不然呢?” 云清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君别影也停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步远。 “王爷,”云清音道,“有问题来找我,没问题的话,就赶紧走。” 君别影眨了眨眼,这话说得,明摆着是逐客令。 可他偏不走。 他就站在原地,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非要纠缠不休。 云清音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微微蹙眉:“王爷还有事?” 君别影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有。” “什么事?” “本王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君别影往前迈了一步,俯身凑近她:“本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云总捕会如何?” 云清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眉头微挑:“王爷这是在咒自己?” “不是咒,是假设。”君别影摊手,“万一本王在闲逛的时候,被商戚那厮暗算了,本王要是有个好歹,云总捕怎么办?” 云清音想也未想:“那我就去给王爷收尸。” 君别影的表情僵了一瞬:“只是收尸?” 云清音抬起头来,平静注视他:“然后把害王爷之人,一个一个全部刀了,给王爷陪葬。” 第79章 这很云清音 君别影愣住。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盯着云清音,一双凤眸里的情绪翻涌得厉害。 从惊愕到怔忪,从怔忪再到不可置信,随后慢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笑意。 笑意越漫越多,从眼角眉梢,漫过整张俊脸,最后整个人都像是被泡在蜜罐里,甜得冒泡。 用一句话形容,就是笑得脸都要烂了。 云清音看着他这副笑意甜到发腻的模样,眉心跳了跳。 这人,在笑什么? 她若没记错,她说的是拿别人给他陪葬,不是她给他陪葬吧! 君别影也不说话,就那么咧嘴看她,笑着笑着,耳根子悄悄染上一抹红,又悄悄蔓延到脸颊。 他抬起手,以拳抵唇,轻咳一声,试图掩饰什么,可那笑意根本藏不住,从眼角眉梢一个劲儿地往外溢。 “那个……”他开口,声音有点飘,“云总捕方才说什么,本王没听清,能不能再说一遍?” 云清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人分明听得清清楚楚,装什么聋? 君别影见她不说话,也不恼,自顾自地笑起来,笑得春风拂面。 “把害本王之人一个一个全部刀了,给本王陪葬。”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像是要把这句话刻在心里,“云总捕,这可是你说的。” 云清音:“……” 她说什么了,不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他至于高兴成这样? 君别影又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近到能看清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无奈。 “云清音,”他唤她,声音里莫名其妙带着餍足,“本王现在可高兴了。” 云清音:“看出来了。” “你真的不能再说一遍?”君别影眨眨眼,得寸进尺。 这人铁定有些什么毛病,云清音不理他,转身就走。 君别影这次没有追。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高高扬起,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直到云清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下,他才终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天,莫名其妙又笑出声来。 “给本王陪葬……”他喃喃自语,笑意怎么也止不住,“她说的,给本王陪葬。” 一旁路过的衙役看见这位王爷站在院中傻笑,吓得一个激灵,赶紧低头快步离开。 君王爷这是,魔怔了? 君别影浑然不觉自己被人当成魔怔,他站在原地,又笑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 走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一眼云清音离开的方向。 再看一眼。 又看一眼。 直到确定那个方向真的没有人影,他才收回目光,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那步伐,那姿态,说是飘着走的都不为过。 云清音回到自己房中,刚坐下,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君别影方才那副模样。 笑得像个傻子。 她微微蹙眉。 这人,以前装病吃药,是不是吃多了,真吃出什么问题来。 等孙大夫忙完这一阵,得让他给君别影好好看看。 脑子的问题,也是病,得治。 …… 陕州城这次的热闹比过年还甚。 解药的方子一经张榜,全城轰动。 那些被药瘾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百姓,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蜂拥至各处施药点。 知府衙门门口,东市西市,城南城北的药铺门前,到处都排起了长队。 有被人搀扶着来,也有被担架抬来,更多的是自己挣扎着爬来,男女老少,形形色色,挤满了每一条街道。 孙思远带着十三家药铺的大夫,日夜不停地配制解药。 阿阮跟着师父,在各个施药点之间奔波,忙碌到小脸瘦得只剩巴掌大,眼底的青黑怎么都化不开。 寒锋带人守在各个施药点,维持秩序。 刚开始还有人不服管教,想插队,哄抢解药,被寒锋面无表情地拎出来扔到一旁,胖揍了一顿,几次之后,就再也没人敢闹事。 张主簿手里的告示一张接一张贴出去,解药的服用方法、注意事项、不良反应等等,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陕州城内各处衙门据点协同行事,消息传得飞快。 钱捕头带着人日夜巡逻,街上但凡有可疑人物,都被他派人审问过。 这几日倒也真抓住几个趁乱偷盗的蟊贼,都扔进了大牢,和那些药瘾发作的百姓关在一起。 几日的功夫,成效渐渐显现。 服过解药的百姓,戒断反应确实减轻了许多。 虽然还是会难受,但至少都能扛过去,不用再靠撞墙咬自己来缓解痛苦。 有百姓跪在施药点门口,对着里面坐诊的大夫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嘴里念叨着:“活菩萨显灵了。” 还有人在施药点,捧着一碗解药,手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混着药汤一起咽下去。 如此连服了三天,终于能睡个囫囵觉,部分百姓醒来之后愣愣地坐在床上,半天回不过神,然后突然嚎啕大哭。 终于守得云开见天日,哭声、笑声、磕头声、念叨声交织,在整个陕州城上空回荡。 另外,那些靠极乐丹发了横财的药贩子,一个个如丧考妣。 本来他们还在观望,毕竟极乐丹解药一事玄之又玄,心里还期盼着官府早晚有一天兜不住底,重新放开极乐丹的售卖,届时他们就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谁知官府手段强硬,聚宝阁被封、钱掌柜身陷囹圄,如今竟连解药都研制出来,他们的财路彻底断绝,再无翻身的可能。 陕州城无法再留,就有人想趁乱逃跑,被守在城门口的官兵逮个正着。 逃不掉的那些人就想销毁证据,结果也被巡逻的捕头当场拿下。 还有人试图煽动百姓闹事,刚开口就被身边的人按倒在地。 陕州城的百姓如今对官府感恩戴德,谁要破坏他们的救命药,那就是他们的仇人。 那些被药瘾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百姓,如今把云清音和孙思远当成了再生父母。 “云总捕就是青天大老爷!” “孙大夫是活神仙!” “官府这回是真心来救咱们啊!” 这样的话,每日都能听见无数次。 而那些尚未染上极乐丹的人,则个个心有余悸,感慨自己穷有穷的好处。 “幸好当初没买,要不然被折磨的就是我了。” “那东西真是害人不浅,听说有人把家产败光,就为了买一颗。” “官府这回做得对,就该禁了那害人玩意儿!”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 还有一小部分心存侥幸之人,觉得他们自制力强不会上瘾,况且已经研制出解药,私下里都在嘀咕: “真有那么厉害?我看老李吃了半年,也没见死啊。” “说不定是官府夸大其词,那药确实能治病。” “有了解药还怕什么,手里有药赶紧吃啊!” 各种声音都有,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感激和庆幸,一小部分不当的言语,已经无人再去关注。 …… 而在这片喧闹之中,有一个人,始终没有现身。 商戚。 云清音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起伏的秦岭山脉,眸色深深。 解药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五天,以商戚在陕州城经营多年的根基,他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始终没有出现。 是在等什么?还是在谋划什么? “云总捕。” 身后传来君别影特有的低磁嗓音。 云清音回头看他:“王爷闲逛得如何?” 君别影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秦岭。 “闲逛了五日,”他道,“把陕州城大大小小的街巷都逛遍了。” “可有发现?” “没有。”君别影眉头紧锁,“商戚那厮,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踪迹都没有。” 云清音一言不发。 君别影侧头看她,见她眉头微蹙,又道:“不过本王倒是逮住了几个小贼。” “有一个在施药点偷药的,被本王当场按住。”他说得轻描淡写,“还有一个在街上调戏良家妇女的,被本王揍了一顿扔给了钱捕头。” “另外有几个趁火打劫的,也被本王顺手收拾了。” 云清音:“……” 她让他在城里闲逛,是让他盯着可疑之人,不是让他去当街抓贼的。 君别影看出她的心思,笑道:“云总捕放心,本王一边抓贼,一边也没忘了正事。 “那些形迹可疑之人,本王都让人暗中盯着,一个都没漏。” 这还差不多,云清音点了点头:“辛苦王爷了。” 君别影无所谓地笑笑:“不辛苦,本王乐意。” 云清音仰头看他一眼,男人眉骨高挑,鼻梁挺削,薄唇红润勾人,明明是极艳的眉眼,偏生裹着一身清贵气,妖而不浮,艳而不腻。 确实妖孽。 她收回目光,继续望向远处的秦岭。 君别影也不说话,就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看着。 有士兵从二人身后路过,见这两人一静一立,遥遥望着秦岭,还都穿着一身黑,只觉般配至极,又不敢惊扰,连忙低头走过。 过了许久,云清音才开口:“商戚还没有出现。” 君别影“嗯”了一声,“他应该在等机会。” “等我们松懈,等他觉得有机可乘,他就会出手。” 云清音:“所以,我们不能松懈。” 君别影摸了摸下巴,侧头看她,笑容和煦,“云总捕这是在提醒本王?你很关心我?” “我在提醒自己。”云清音转身,往城楼下走去,“王爷继续盯着,不可掉以轻心。” 君别影跟上她的步伐:“遵命。” 并肩走了几步,他又凑过来,勾了勾唇,悠悠道:“云总捕,本王今日在街上,听到有人夸你。” 云清音:“夸我什么?” “夸你是青天大老爷。”君别影笑道,“还有人说要给你立生祠,日日烧香供奉。” 云清音面无表情:“不必。” 君别影想了一想云清音冷摸着脸的雕塑被万人膜拜的场景,笑出声来:“本王也觉得不必,立了生祠,日日有人来烧香,多烦人。” 云清音没理他。 君别影继续道:“不过本王倒是好奇,若是有人给你立生祠,你会怎么办?” 云清音淡淡道:“拆了。” 这很云清音,君别影笑得更大声了。 …… 与此同时,城北一处宅院里。 一个满身脏污的男子蹲在墙角,浑身颤抖,口吐白沫,嘴里在胡言乱语,喃喃不知其意。 他的瘾症发作了。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手里端着一碗药,急得直跺脚。 “当家的,你快喝啊,喝了就不难受了!” 男子根本不听,只顾着在地上打滚,脑袋一下一下往墙上撞。 妇人急得眼泪直冒,又不敢上前,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这时,一个背着药箱的小姑娘从巷口经过,听见动静,停下脚步往里看。 是阿阮。 她刚从一处施药点出来,正准备回知府衙门,路过这条巷子时听见里面有动静,就停下来看了一眼。 这一看,就看见那个在地上打滚的男子,和那个急得直哭的妇人。 阿阮犹豫了一下,抬脚走了过去。 “婶子好,”她轻声问,“这位大叔是药瘾发作了吗?” 妇人抬起头,看见是一个半大孩子,眼神清澈干净,心里莫名安定了一些。 “是、是,”她连连点头,“他瘾症发了,我刚去领了解药,可他根本不喝,再这样下去,他得把自己撞死……” 阿阮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男子,又看了看妇人手里的药碗。 “婶子,我来试试。”她放下药箱,蹲下身子对那个男子道,“大叔,你很难受对不对?” 男子根本没听见她说话,只顾着撞墙。 阿阮也不急,就蹲在他身边,继续轻声细语地说:“我知道你很难受,就像有千万只虫子在骨头里爬,恨不得一头撞死。” “可是大叔,撞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还有婶子,还有家,还有以后的日子要过。” 男子的动作顿了顿。 阿阮继续道:“你喝了这碗药,就会好受一些。虽不能一下子就不难受,但至少不用再撞墙。” “你试试,好不好?” 男子慢慢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她。 阿阮冲他笑了笑,从妇人手里接过药碗,递到他面前。 “大叔,喝吧。” 男子盯着那碗药,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伸出手,颤颤巍巍接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 妇人松了口气,连连道谢:“小姑娘,多谢你,多谢你!” 阿阮连连摆手:“婶子别客气,这是应该的。” 她又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药,递给妇人:“这是接下来几天的药,每天煎一副,让大叔按时喝。过几天就会好起来。” 妇人接过药,眼眶湿润:“小姑娘,你真是……你真是活菩萨……” 阿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背起药箱,告辞离开。 走出巷子,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天色也已暗沉下去。 她得赶紧回衙门,不能再耽搁,师父还等着她帮忙一起整理这几日的医案。 阿阮加快脚步,往知府衙门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路过一条巷子口,她突然停下脚步。 巷子里,有一个人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又是一个药瘾发作的人? 第80章 阿阮失踪 阿阮看看天色,又看看人,还是决定走过去瞧瞧。 “大叔,你还好吗?”她来到那人身边,低声询问。 那人没有反应。 阿阮走近几步,蹲下身,想看看那人的情况。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抬起头。 阿阮对上一双细长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满是阴冷和算计,哪有半点药瘾发作的混沌。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后退远离。 可是已经晚了。 一只大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她的口鼻。 阿阮只来得及“唔”了一声,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巷子里恢复安静。 两个黑衣人站在阿阮身边,低头看着昏迷的小姑娘。 “带走。”一个阴柔的声音从地上那人的口中响起。 他坐直身子,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袍,随即抬脸,露出一张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凶狠乖戾的面容。 若是云清音在此,定然一眼就能认出,此人正是商戚。 他看了看阿阮的脸,嘴角扯出一丝阴冷的笑。 “那个女总捕的身边人,正好。”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 两个黑衣人抬起阿阮,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夜色,渐渐笼罩了陕州城。 …… 月上中天。 知府衙门后院的医馆里,孙思远坐在桌前,对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医案,心神不宁。 他时不时抬头看向门口,又低头看看桌上的漏刻。 亥时三刻,阿阮还未归来。 孙思远皱起眉头,阿阮这姑娘做事一向有分寸,从不让他操心。 今日午后她说去城北施药点送一批新配的解药,顺便看看那边的情况,按理说申时前后就该返回才是。 现在都亥时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往院子里张望。 夜色沉沉,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 “阿阮?”他试着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孙思远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又等了一刻钟,终于坐不住,披上外袍就往外走。 出了医馆,他沿着回廊快步往云清音住的院子走,走到一半,迎面撞上一个人。 “思远?”君别影的声音响起,“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孙思远抬头,看见君别影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颗花红果颠啊颠,看样子也是刚从自己院子里出来。 “王爷,”孙思远顾不上行礼,急声说道,“阿阮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担心她出事。” 君别影接住落下的花红果,眉头一皱:“阿阮,她去哪儿了?” “下午去城北施药点送药,说是申时前后回来,可这都亥时了,还未见人影。” 孙思远脸色凝重,“我派人去城北打探过,施药点的人说她老早就走了,申时不到就已离开。” 君别影神色一凝。 阿阮那姑娘他也是一路看着过来,乖巧懂事,从不让大人操心。 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走,去找云总捕。”君别影将花红果往袖袋里一揣,大步往前走去。 孙思远跨步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云清音住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里面烛火昏朦。 孙思远心急如焚,也顾不上敲门通报,直接推门进去。 君别影跟在后面,刚迈过门槛,就听里面传来一声低呼: “谁?” 是云清音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之意。 孙思远已经冲进屋内,君别影跟着走了进来,然后,两个人同时一愣。 屋内烛光之下,云清音站在屏风旁,应是刚刚沐浴完,她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素绫中衣,衣料轻薄,隐隐透出里面一抹红色的—— 小衣。 一头墨发散落下来,湿漉漉地披在肩头,还在不停往下滴着水。 她手里拿着一块干布在擦拭头发,听见动静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清冷秀丽的容颜。 此刻那张脸上带着一丝疑惑,看着闯进来的两个人,莫名有些呆萌。 君别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见了什么? 月白中衣下若隐若现的红色,湿漉漉的墨发紧紧贴在她颈侧,清冷的容颜没了往日里的一本正经,显出了几分女子的柔软…… 他猛地转过身去。 动作之大,连带着把身边的孙思远一并拽了过来。 “本王什么都没看见!”他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欲盖弥彰,耳根子瞬间红透。 虽说他平日撩人撩得紧,但真正撞见云清音这般模样,纵是他素来妖孽无赖,也慌了神,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羞窘。 孙思远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也连忙低下头,背对着屋里。 “对不起,云总捕。”他结结巴巴道,“在下不是有意冒犯,实在是、实在是阿阮不见了,在下心急,忘了通报……” 屋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云清音在穿外袍。 片刻后,她的声音响起,“具体说来听听。” 君别影和孙思远背对着她,谁也不敢回头。 孙思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将得知阿阮不见的过程又复述了一遍。 云清音系外袍的手微微一顿。 “派人找过没有?” “还没有,”孙思远道,“我刚发现她没回来,就来找总捕了。” 云清音沉默着将系带系好,然后道:“转过身来吧。” 君别影和孙思远这才敢慢慢转过来。 君别影的目光落在云清音脸上,不敢往下看,但眼角余光已瞥见她穿好了外袍,是一件深青色的长衫,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只是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耳根子依旧滚烫。 云清音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反应,开口问道:“王爷,你的人可有发现端倪?” 君别影清了清嗓子,平复一下自己异样的情绪,说起正事:“没有,本王的人一直盯着城里的动静,这几日没有发现商戚的踪迹。” 云清音眸光微沉,没有发现商戚踪迹,那城内暂时还算安全,阿阮不一定就是被贼人绑走。 除非,商戚有本事在君别影眼皮子底下混进城内。 眼下,不能自乱阵脚,她道:“也许阿阮路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也许她去了别的地方。你们先分头派人去城里找,把施药点附近都搜一遍,问问有没有人见过她。” “若是寻不到,我们再从长计议。” 孙思远点头:“是。” 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云清音想了想,又道:“我去趟大牢。” 君别影一愣,想起大牢里还关着和商戚关系匪浅的三个人,说道:“大牢?你是要……” 云清音没有明说,只是道:“你们先去找人,一个时辰后,若是还没找到,再来找我。” 说完,她拿起惊蛰刃,推门出去。 君别影心中已然了然,不再多言。 孙思远虽不甚明白其中关节,也知此刻不是追问之时。 二人各自转身,快步出了院子,分头去安排人手。 …… 大牢里,阴寒刺骨,灯火昏暗。 云清音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赵文谦所在的那间牢房。 赵文谦蜷缩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见又是云清音,她眼中一点也不意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云总捕深夜来访,真是稀客。” 云清音走到栅栏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沉静。 赵文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墙上。 “怎么,云总捕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我这牢房里赏月?”她讽刺道,“可惜这牢房里啊,看不见月亮。” 云清音注视着眼前人:“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赵文谦“啧”了一声,挑眉道:“大名鼎鼎的云总捕有问题要问我,可真稀罕。” 云清音没有理会她的阴阳怪气,直接道:“你对商戚这个人,了解多少?” 赵文谦的表情微微一僵。 她盯着云清音看了片刻,勾唇笑得意味不明: “怎么,云总捕这是终于想起,要来审问我了?” 云清音直视她的眼,用沉默代替回答。 赵文谦也不急,慢悠悠道:“商戚,一个商人,为了利益任何事都做得出来的商人,不是什么好人。” 云清音:“我知道,还有呢?” “还有?”赵文谦嗤笑一声,“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还能有什么?” 云清音眉眼无波:“你可知他平日里的行动轨迹,他有何习惯,喜欢去何处,有无固定的落脚点?” 赵文谦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随即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怎么,云总捕想知道这个做什么?” 云清音:“不用管我做什么,你只管答便是。” 从她嘴里听到这句话,赵文谦轻笑起来,盯着她的目光有点微妙:“看云总捕这副模样,是有人遭了他的道了吧?” 云清音冷漠着脸。 果然,被她猜到了,赵文谦哈哈一笑,笑容畅快:“让我猜猜……是你们那几个人里的一个吧,是那个小丫头,还是那个埋头制药的大夫,还是那两个护卫?” “总不会是那个王爷,毕竟你和他……”她笑得暧昧。 云清音眸光微冷。 赵文谦看到了她眼里的那一丝波动,知道自己猜对了方向,但并不确定具体是谁。 “啧啧,”她遗憾地摇摇头,“商戚那个人,真是没用。抓个小的来要挟你,他也真下得去手。” 云清音不为所动:“说说你知道的。” 赵文谦抬头看她,语气古里古怪:“我说了,就能免我一死?” 云清音:“看你说的价值。” 赵文谦歪着头想了想,微微扬唇:“你还能在这里和我谈论这个,看来事情还没有大到不可收拾。” “被抓的那个人,应该还没死,对不对?” 云清音默然。赵文谦能以女子之身,稳坐知府之位五年而不暴露,心智与隐忍,本就异于常人。 能被她猜到,云清音见怪不怪。 赵文谦自顾自道:“若已经死了,云总捕就不会这么冷静地站在这里问我问题了。你肯定会直接冲出去,把商戚那厮碎尸万段。 “所以,人还活着,只是被抓走了。” 她叹了口气,语带失望地又说了一遍:“商戚那个人,真是没用。” 云清音凝眸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赵文谦撑着身子走到栅栏边,与云清音面对面。 “你想知道商戚的落脚点?”她问。 “嗯。”云清音不否认。 “求我。”赵文谦指尖轻叩栅栏边,嘴角向上扬起一抹弧度,笑容狡黠又带着几分挑衅,“求我,我就告诉你。” 云清音转身就走。 “唉,别走。”见她当真说走就走,赵文谦连忙出声唤住她。 关在牢里这么久,好不容易来个能说上话的,这人一走,她便又只剩无趣了。 “你若不走,我就告诉你。” 云清音脚步一顿,回身看她,眼里闪着“再不说,我就走”的意味。 赵文谦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城北三十里外,有一处京郊别院,名唤云寂山庄,去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云清音眸光一凝,云寂山庄? 赵文谦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栅栏上,“云总捕,该说的我都说了。”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粗布衣裙,自扮作知府以来,她已是许久不曾穿过女子衣衫,倒还颇觉想念。 “就当是还你的谢礼,这身干净衣裙,我很喜欢。”她道。 云清音看着她,牢内灯火昏沉,赵文谦一身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边角还带着几分褶皱。 没有了官袍的威严加持,少了平日里强行装出的锐利,若是没有经历这一遭,她应该是位柔和温婉的女子。 云清音默了默,道:“多谢。” 说完,她转身就走。 在即将要踏出这条甬道,身影即将消失之时,赵文谦的声音从身后突然传来,带着淡淡的警告: “不过云总捕,去了那里,你可能会后悔。” 云清音的脚步一滞。 她回头,望了一眼赵文谦,“不去,我更会后悔。”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身影迅速消失在甬道尽头的黑暗中。 赵文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低低笑了一声。 “真有意思。” ? ?花红果就是苹果 第81章 云寂山庄 云清音出了大牢,长夜起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人衣袂纷飞。 她刚走到二堂门口,一个衙役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张纸条:“总捕大人,方才有人用箭将这张纸钉在府衙大门上,属下追出去时,人已经不见了。” 云清音接过纸条,就着廊下灯笼的光展开细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云寂山庄,若想救人,独自前来。” 地址与赵文谦所说一般无二。 她眸光一凝,将纸条收入袖中,对那衙役吩咐道:“去把派出去找人的都喊回来,不必再找了。” 衙役一愣:“大人,可那小姑娘……” “我已经知道她在哪儿。”云清音出言打断,挥手示意,“去吧。” “是!” 衙役领命,快步跑进夜色里。 云清音转身往会客厅走去。 …… 会客厅里又一次灯火通明。 君别影斜靠在椅中,手里有一下没一下把玩着那颗始终没吃的花红果,神色慵懒中透着几分凝重。 寒锋立在门边,面无表情,手一直按在剑柄上,食指不停点着刀身,显然在强压着肃杀,等候指令。 孙思远在厅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着,嘴里念念有词。 见云清音进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总捕,可有阿阮消息?” 云清音微微颔首,将袖中纸条递给他。 孙思远接过一看,气得一拳砸在会客厅里的长桌上:“这个商戚拿谁开刀不好,偏要拿一个小姑娘开刀!” 他将纸条往桌上狠狠一拍,咬牙切齿道:“若让我抓住他,我一定要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药王谷十大毒药,我挨个给他尝一遍,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云清音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劝道:“孙大夫,你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孙思远急得失了往日里的淡定从容,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阿阮那孩子,跟了我这许久,性子温顺又懂事,一直都很让人省心。如今落入那贼人之手,我真的……” 他说不下去,拳头攥得咯咯响。 云清音等他稍稍平复,拉着他在座位上坐下,才道:“你放心,他们没有见到我之前,是不会动阿阮的。” “商戚抓她,是为了要挟我,不是要她的命。” 孙思远抬起头,眼中满是殷切的希冀:“总捕,你一定要把阿阮救回来!我就收了这么一个徒弟……” 云清音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沉静而笃定:“我会的。” 她走到主位坐下,将手里的纸条重新展开,放在桌上。 君别影凑过来看了一眼,挑眉道:“云寂山庄?这名字,怎么这么像圆寂山庄,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云清音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指着纸条说道:“商戚只写了让我独自前去,不过以他的性子,定然算准了你们都会去。” 她抬眸,“既然他都算到了,那我们就一起去。” 君别影眸光一亮,摩拳擦掌:“太好了,本王陪你去。” 他想去见识一下,所谓云寂山庄,如何让人圆寂。 云清音看了他一眼,君别影含笑回视她,眼里写满他要去看热闹的玩味。 她没有拒绝:“可以,不管商戚想做什么,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 孙思远急急举手:“总捕,我也要去,我要亲自去把小徒弟救回来。” “孙大夫,“云清音仰头,神色认真,“你要留下。” 孙思远一怔:“可我……” “解药还需要你坐镇后方。” 云清音截住他的话,眸色微敛,“陕州城这么多百姓,戒除药瘾离不了你。若我们都出去,万一这边出了乱子,谁来处理?” 孙思远欲言又止,半晌竟寻不出一句辩驳之语。 他知道云清音说得对,解药的配制和发放离不开他,那些正在戒除药瘾的百姓也离不开他。 而且,以云总捕和王爷的本事,若是救不出阿阮,他就算跟去,也无用。 “好。” 他思忖片刻,重重点了下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塞到云清音手里。 “这是我新配的解毒丹,你们拿着以防万一。商戚那人阴险狡诈,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云清音伸手接过,收入怀中:“多谢。” 孙思远站起身,郑重地对着云清音、君别影还有寒锋行了一礼:“阿阮就拜托你们了。” 君别影收起平日的玩世不恭,认真点头:“放心,本王定将那丫头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寒锋并未多言,只抱拳一礼。 云清音道:“知府衙门就交给你了,孙大夫。” “好。”孙思远颔首应下。 “既如此,”云清音望向窗外夜色,夜黑得深沉,墨色如渊,似要将一切吞噬,她倏然转回头,拍案而起:“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三人出了会客厅,牵来马匹,翻身上马。 夜色中,三骑快马冲出知府衙门,往城北方向疾驰而去。 …… 城北三十里,云寂山庄。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三人勒马于山道尽头,眼前出现一片绵延至天际的花海。 妖冶的红色、诡艳的紫色、刺目的白色……各色花朵交织在一起,铺满整个山谷,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绚丽的色彩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美得惊心动魄,又美得妖邪无比。 君别影眯起眼,似被眼前的花海迷眩住:“这些是……” “罂粟花。”云清音声音冷厉,“极乐丹的主药之一。” 罂粟花海在晨风中摇曳,嗅着风中拂过的花香,竟甜美的熏人欲醉。 云清音胸口骤然涌起一阵窒闷感,这花香得好不寻常。 她立刻屏住呼吸,沉声命令道:“闭气,这花香不对劲。” 君别影和寒锋也察觉到了异样,当即屏住呼吸,取出帕子掩住口鼻。 三人沿着花海中间的石径往里走,两侧的罂粟花越开越盛,几乎要将人淹没。 走了约一刻钟,一座黑瓦白墙的山庄出现在眼前。 山庄大门敞开,门口站着一排黑衣人,为首的见他们到来,也不说话,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清音三人下马,将马缰交给迎上来的小厮,跟着黑衣人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来到一处宽阔的院落。 院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雅致,与外面那片妖异的花海形成鲜明对比。 黑衣人将他们引到会客厅门口,躬身道:“三位请稍候,我家主人稍后便来。” 说完,他垂手退到一旁。 云清音踏入会客厅。 厅内陈设极为奢华,紫檀木的桌椅,汝窑青瓷,墙上挂着数张前朝名家的山水画。 正中紫檀木大案上,陈设着一套上好茶具,茶香袅袅,分明是方才沏就的。 三人落座,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身绫罗绸衫的女子缓步走入,她身姿窈窕,眉眼娇媚,举止间尽是温婉风韵。 她朝云清音三人福身一礼,身姿娉婷:“三位贵客大驾云寂山庄,小女子代庄主前来迎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小女子莫敢不从。” 云清音眸光淡淡,没有接她的话,只道:“让商戚出来。” 娇美女子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这……商老板他……” “不必装了,”云清音喝住她之后的说辞,“我们就三人,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们跑了不成?” 话音方落,内室传来一阵低笑。 “云总捕果然好气魄。” 珠帘挑起,商戚从内室缓步走出。 他依旧是那副打扮,一身绸衫,手戴玉扳指,细长的眼眸含着笑意,笑容阴冷。 他在主位坐下,挥手让娇美女子退下,这才看向云清音:“云总捕亲自登门,商某真是蓬荜生辉。” 云清音冷眼瞧着商戚,开门见山:“放了阿阮。” 商戚笑了笑,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云总捕何必着急?这茶可是上好的顾渚紫笋,一年只得几斤,便是宫里也少见。” “三位远道而来,不尝尝岂不是可惜?” 他示意旁边侍立的侍女斟茶。 云清音不动。 商戚挑了挑眉,笑得意味深长:“怎么,云总捕怕我下毒?” 他看看君别影,又看看寒锋,悠悠道:“你们身边那位孙大夫,可是药王谷的高徒,连极乐丹的解药都能研制出来,想必没少给你们备解毒之物吧。” 君别影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悠然品了一口。 “嗯——”他眯起眼,俊脸上露出一副回味无穷的神情,“果真好茶,香气清幽,回甘悠长,确实宫内少见。” 他侧头看向云清音,端起她面前的茶盏,朝她举杯:“云总捕,不妨品一品?” 端的那叫一个比商戚还主人。 云清音瞥他一眼,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她将茶盏往桌上一放,抬眸看向商戚,语气冷淡依旧:“茶已喝,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商戚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云总捕还真是直接,可惜了这杯好茶。” 他放下茶盏,拍了拍手:“既然云总捕这般爽快,来人,把咱们的贵客请上来。” 片刻后,两个黑衣人抬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阿阮软软地靠在一个黑衣人怀里,双目紧闭,小脸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云清音眸光一沉:“你对她做了什么?” 商戚斜斜靠在椅背上,低头漫不经心地旋转大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也没什么,只是让这位小姑娘,体验了一番极乐丹的美妙。” 他舔了舔唇,那动作配上他阴柔的面容,说不出的变态与恶心。 云清音神色骤冷。 “你放心,”他笑道,“不过是一点小剂量,死不了人。反正你们有解药,回去喂她几碗就是。” 他挥了挥手,黑衣人又将阿阮抬了下去。 商戚重新抬眸,看向云清音,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这小丫头倒是硬气,软硬不吃,不肯被我收买。” “我只好用些销魂手段了。” 他邪肆一笑:“不过你放心,这么一个小豆芽,我还看不上眼。” 君别影“咦”了一声,凑到云清音耳边,“这人,竟笑得比本王还邪恶。” 云清音神情未动,可眸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商戚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又抿了一口,这才继续道:“云总捕,咱们谈谈如何?” 云清音:“说。” 商戚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细长的眼睛里闪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你把陕州城让给我,我就把这小姑娘还给你。” 云清音眸光一凝,周身气息骤然冷了几分,虽未言语,那股迫人的威压已无声散开。 商戚往后一靠,并不惧怕云清音压人的气势,悠悠道:“我也不去别处,就在陕州城待着。你们就当看不见,该干嘛干嘛。我呢,每年给你一成的利润,如何?” 云清音冷厉一笑,缓缓道:“你也配和我谈条件?” 商戚也不恼,反而笑出声来:“怎么不配呢,你们的人可都在我手里。”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君别影叹息一声,微微扬眉:“商老板,极乐丹的解方都已被官府公布出去,你还想做这行生意,怕是不行了吧?” 商戚却哈哈一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那片妖异的罂粟花海在晨风中摇曳生姿,绚烂得勾魂摄魄。 “看到外面那些花了吗?”他回过头,指着那片花海,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那可是好宝贝啊!”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语气里满是得意:“极乐丹不过是我随手弄出来的小玩意儿,这些罂粟,可不止能做丹药。” “你们不懂,它能磨成粉,掺进香料里,点上之后让人飘飘欲仙。能熬成膏,加进糕点里,吃了就忘不掉。制成膳食,说是能治百病,让人心甘情愿掏空家产来买……” 他越说越兴奋,细长的眼睛里光芒万丈:“你们想想,这得是多大的利润,能养活多少人。” 云清音嗤道:“伤天害理的勾当,也配谈自己能养活多少人?” 商戚不为所动,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狂想之中,“我给他们极乐,给他们慰藉,我这是在做好事,在给大家谋福祉!” 他看向云清音,又看看君别影,笑容里满是蛊惑: “云总捕,君王爷,大家有什么不好谈的,我每年无条件给你们一成利润,若是皇家也愿意,我再拿出一成分给皇家。” 他循循善诱:“大家一起发财,何乐而不为?” “君王爷代表皇家,只要您点个头,这事就成了。” 云清音不想再听他多说,站起身,目光冷冷看着他:“你这是在掘天启的根基。” 商戚的笑容一僵。 “罂粟是什么东西,你比我清楚。” 云清音怒意满满,“它能让人上瘾,能侵蚀人的神志,能让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你所谓的利润,是用多少人的性命堆出来的?” 商戚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云清音沉下脸,语带讥诮:“你想在陕州城做这生意,想都不要想。” 商戚盯着她看了片刻,不怒反笑,笑容里满是阴冷和狠戾。 “既然如此……”他站起身,挥了挥手,“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朝门口走去,走到珠帘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来人,送客。” 话音一落,门外涌进来十几个黑衣人,将云清音三人团团围住。 第1章 抓贼 辰时三刻,檐角铜铃叮铃,叮铃。 随着最后一声铃响落下,京兆府库房内,丙字七号展架上的鎏金铜锁匣“咔”一声弹开。 柳七娘轻嗤:“什么铁桶一样的京兆府?吹得神乎其神,还不是被我手到擒来。” 她拈起匣中锦帛就着晨光展开,纯金扁金线织就的锦帛在盈盈发着光:“嗯,不错,确为前朝杨贵妃亲谱遗曲《霓裳仙音谱》。” “就这旧绢子也值得你柳七娘亲自出手?” “当然,价值万金……谁?” 柳七娘猛地惊觉,手腕一翻将霓裳谱收入袖中,同时掌心掣出三枚淬毒梅花镖,转头怒声喝道:“谁在那儿装神弄鬼?!给老娘滚出来!” 立在帘外之人唇角一扬,轻轻勾起珠帘的银链,“柳七娘这淬毒梅花镖的架势,倒是和江湖传闻里一样威风。” “可惜啊,对着我,实在是白费力气。” 珍珠帘幕向两侧分开,走进来一位年轻女子。 只见她身着暗红京畿捕快劲装,腰佩短刀,腰间缀着块铜质腰牌,其上刻着“京畿总捕”四个大字。 面容冷艳,眸光内敛,通身上下透着一股锋锐劲儿,让人想忽视都难。 柳七娘看清来人腰牌上的字样,瞳孔骤然一缩:“京畿总捕,云清音?” “是我。”云清音淡淡一笑。 柳七娘五指猛地收紧,指间梅花镖对准了云清音,“竟劳动云总捕亲自来拿我,真是荣幸。” 云清音挑眉:“荣幸谈不上,只不过久闻柳七娘大名,想来一见罢了。” 她视线转到柳七娘袖口,“这旧绢子真这么值钱?” “明珠易求古谱难觅,这物件金贵是因为遇上识货的知音,”柳七娘拂拂袖子,上下扫视云清音两眼,讥诮道:“云捕头只管拿人办案,怕是连这谱子上的一字一句,都瞧不出门道吧?” “柳姑娘说的是,”云清音不恼反笑,抬手按上腰间刀柄,“我确实瞧不出这霓裳谱的门道。” “但我懂窃盗官库之物者,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的律条。” 柳七娘脸上的讥诮僵了一瞬,随即冷笑,“律条?云捕头莫不是忘了,这霓裳仙音谱薄如蝉翼,我只需稍一用力,它便会碎成齑粉。到时候,你即使拿我下狱,京兆府也落不着半点好处。” 她笃定云清音不敢轻举妄动,但云清音是谁,她从来就不懂什么是不敢。 云清音“啧”了一声,嘲讽道:“毁了它?你当我不知你柳七娘的底细?你偷这霓裳谱,哪是为了万金,不过是想坐稳江湖盗门第一的交椅。” 她随意地摊摊手,“你捏碎这谱我是无所谓,顶多一个失察的罪名。但盗门长老指名道姓要《霓裳仙音谱》,你若没了信物,盗门那群人只会笑你失手栽跟头,你这千盗手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你……”柳七娘恨极,眸子跟淬了冰似的,恨不得当场将眼前之人刺穿。 她怎么会连盗门信物的规矩都摸得一清二楚?分明是掐准了自己最看重的名头,字字句句都往心窝子里戳。 攥着梅花镖的手青筋突突直跳,偏生不敢真的发难。 一旦失手,别说盗门第一的脸面,怕是连在江湖上立足的余地都要没了。 云清音见她神色几经变化,微微耸肩:“你以为能轻易拿到霓裳谱是因为你厉害?不过是我故意放你进来而已。”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这京兆府库房,藏的前朝字画、西域宝器、南海珊瑚、北疆玄铁……哪一件不比你这旧绢子值钱?正因如此,此处机关遍布,明哨暗岗不计其数。” 柳七娘咬牙瞪着她。 云清音笑了笑,继续道:“你们这种人,行窃总要挑守卫换班的间隙撕开一道口子。我京畿处早就摸清了你的路数,连你下一步往哪儿钻都一清二楚。” “我不过是让人把换班时辰稍稍拖长那么一点。” “你看,你不就自己走进来了么?” 柳七娘脸色煞白,胸口起伏不迭。 “你是躲过了防守,也破了那些机关。”云清音摇头,“可惜,盗术再高,也高不过有心人的算计。” 柳七娘愤怒不堪,恨不得从眼前这位女狗官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好了,闲话聊完了”云清音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不急不缓地朝柳七娘走去,“接下来,该是我们算账的时候了。” 柳七娘赤红着双目,扬手射出三枚梅花镖,直取云清音上中下三路。同时从腰侧摸出一把匕首,朝着云清音用力一刺。 云清音侧身避过,其中一枚梅花镖擦着耳畔钉入身后木架。另外两枚被她袖风带偏,斜斜插向柳七娘脚边,触碰到了烟丸机关。 柳七娘躲避不及,被升起的白烟笼了个严实,云清音一把扣住柳七娘持匕的腕脉,顺势一拧。 只听“当啷”一声,短匕落地,柳七娘被反剪手臂死死按在展架上,动弹不得。 前后不过数息,这场对峙便落了幕。 云清音悠悠道:“做人,可别太自信哦。” 她押着柳七娘,悠然似漫步自家庭院般踱出库房门。 守在库房外的红衣女子瞥见她出来,小跑着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探头瞅了瞅被反剪着手臂的柳七娘,语气里满是雀跃,“阿姐,这么快就抓住啦,前后都没超过一炷香,阿姐你也太厉害了。” 说着还不忘朝柳七娘扮了个鬼脸,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知意,”云清音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依旧是淡淡的,眼底却漾开一丝暖意,“别闹,先叫人把她押回京畿处大牢。这点小事,不值当你这么夸。” “知道啦。”云知意嘟着嘴将人押走,嘴上还在不停赞扬她阿姐,什么“天下第一神捕”,“京畿第一快手”之类的,夸得云清音汗颜。 她摇摇头,这小妮子,已经十六了还是这般孩子心性。 也难怪知意如此崇拜她的阿姐。 云清音这位京畿总捕,本就是天启王朝的一个传奇。 她是天启王朝开国百年以来,唯一执掌京畿总捕印的女子。出身满门忠烈的将门云氏,父母八年前战死北疆,留下她和妹妹一双孤女。 十二岁她便横枪守门户,喝退趁火打劫的宗亲;十六岁率云家旧部剿匪,名震京都;十九岁破获伪造军械大案,被圣上破格亲授总捕印,赐先斩后奏之权。 自此,京都再无人敢欺云家无男儿,朝野上下,都要敬她一声“云总捕”。 第2章 密谋 云清音回眸望了望京兆府库房,廊下值守的护卫们正软软的倚倒在柱边。 她唇边绽开笑意,反手取出数枚铜钱弹向各护卫眉心。 “哎哟!”离她最近的一名护卫吃痛,率先清醒过来,一抬眼便看见立在晨光中的云清音,以及她身后被押走的柳七娘。 他一个激灵,连忙爬起身来抱拳:“云总捕!” 云清音不紧不慢地抚平袖口褶皱,浅笑道:“贵客我带走了。” 陆续醒来的护卫皆面露愧色,垂首在廊下不敢作声。 云清音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脸上依旧带着笑,听在在场众护卫耳朵里却都心头一凉。 “今日你们值守失职,让要犯险些脱管,我暂且不与你们计较。” 她语气添了几分冷硬,“但此事我会如实通报京兆尹大人,至于府衙防卫该如何重整,自有上峰定夺。” “若下次再让我这般轻易进出库房、带走人犯……” 她话未说尽,只将笑意一收,众护卫额上顿时冒出冷汗,齐声应道:“是!属下谨记!” “对了,”云清音要走的脚步一顿,“贼人是千盗手柳七娘。查库吧,看看除了谱子,还丢了什么。” “柳七娘?!” 护卫头领脱口惊呼,脸唰地白了。 旁边几个护卫也倒抽一口凉气。 那位名头着实太过响亮,她可是连皇宫宝库都敢摸进去的主儿! 从未失过手。 竟然栽在了这里,还是被对头衙门的人当场按住。 几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骇然与后怕。 库房若真被搬空,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还愣着?”云清音的声音将他们惊醒。 头领心头一颤,嘶声喊道:“示警!快!” 库房正门口两位护卫同时拽下示警铜铃的拉绳,刹那间铃音大作,紧接着纷乱脚步声与呼喝声尽数朝库房方向聚拢。 整个京兆府瞬间进入最高戒备,人影如潮水般涌来,各处机关尽数启动,所有侧门、角门、暗道、天窗悉数封锁。 云清音早已见惯这番阵仗,只留下一句:“《霓裳仙音谱》我就带走了,若还有失,即刻回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坐在青篷油壁马车中,知意满眼崇拜地看着自家阿姐:“阿姐抓犯人真是绝了,还说什么当世最难抓的神盗,这般轻易便被你擒住,我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 云清音怡然地倚靠在车壁上,双手闲闲抱于胸前,晨风拂动她鬓边碎发,并未发一言。 知意继续赞道:“当今世上还有阿姐抓不住的人吗?” 云清音转向她,用手点点她的眉心,低声斥道:“你啊你,休得胡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我都教你好几回了,怎还如此鲁莽,当心祸从口出!” 知意揉了揉被点红的额心,赶忙上前挽住云清音的胳膊撒娇道,“这不没有他人在嘛,阿姐别忧心,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呐。” 她难掩兴奋地对云清音道:“我们抓住了柳七娘,上回皇宫失窃案也有了交代,阿姐,你是不是马上就要升迁了。” 云清音听罢摇了摇头:“哪能这么快,我刚接手京畿总捕不过一年有余,况且,” 她睨了妹妹一眼,“你好不容易才考至京畿处,我哪舍得这么快就走?还得留着好好管教你呢。” 知意脸上的喜色却淡了下去,忧心忡忡地道:“阿姐,你近来风头太盛,连破多桩大案,圣上也不下几次褒奖于你。可京兆府那边,虽说面上都恭维着你,但私底下的排挤和闲话,从来就没断过。我担心他们……” “怕他们给我使绊子?” 知意点头。 云清音仍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样:“他们不敢排挤到我当面来,就算真有不知死活的敢凑到我眼前,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他们从此闭上嘴。” 见知意眉头仍未舒展,云清音忽地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塞进妹妹手里:“既然你这么替我操心,这趟最后的差事就由你去交吧。也让你在几位大人面前露露脸。” 说罢伸个懒腰,轻轻拍了拍知意肩头。 “阿姐?那你呢?”知意一愣。 云清音掀开车帘,翩然跃下车辕。 暗红箭袖官服搭配墨色长发,衬着容颜明艳动人,立刻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云清音脚步未停,只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我另有去处,办完事,老地方见。” 知意握着尚带余温的锦囊,朝远去的背影大喊道:“阿姐,万事当心。” 云清音挥挥手,转眼消失在长街人潮之中。 三日后,京都,一处临水宅邸。 书房中对坐着两位官员打扮的中年人,气氛却不似窗外流水那般轻缓。 主位上京兆尹陈廉重重搁下茶盏,沉声道:“云清音这次又立一大功,不仅擒住了柳七娘,连皇宫之前失窃的山河锦绣图也一并寻回。京都怕是要再传一波她的名头了……” 下首坐着的府丞周文远面色阴沉:“大人,正是如此才棘手,柳七娘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摸进库房的,最后却是她京畿处把人拿住,连带着破了宫里的悬案。这一下,明面上是她的风光,暗地里,” 他看了眼上首府尹大人,皱眉道,“岂不是坐实了我京兆府防卫如同虚设?这脸都丢到御前去了。” 陈廉眉间沟壑更深了些,“光是丢脸尚可弥补,怕只怕她圣眷日隆,京畿总捕的权柄愈发大了。长此以往,内外刑名之事,恐怕真要掌握在她一人手中。” “更何况圣上还特准她前斩后奏,她此番行事,我们连参她都不能。” “下官倒想起一事。”周文远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他倾身道: “前日隐有听闻,圣上有意筹建一支秘密队伍,专司机密要务,正需这等锋锐之刃。云总捕此番再立殊功,岂非正是最合适人选?” 陈廉眸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为国举才乃分所应当。”周文远露出一个微笑,“云总捕这等大才,理应在更紧要的位置上为君分忧。至于京畿治安的繁杂琐事,也该由我等着力整饬一番了。” 书房内静了片刻,只听得水声潺潺。 半晌,陈廉捋须,面上浮现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此言有理,那便拟一道荐书吧,务必陈明云总捕之能,契合圣心。” “是。” 二人不再言语,各自低头啜茶。 第3章 偷闲 京畿处,正堂东侧的总捕直房内。 云清音半靠在安乐椅上闭目小憩,案头前的文书堆成小山,砚台里墨研了一半,“京畿总捕”的官牌被她随意搁置在一份文书上,充当镇纸之用。 绮罗捧着卷宗走了进来,朝她禀道:“总捕,参与南城赌坊械斗的涉事人等均已拘至前院,还请您示下。” 云清音“嗯”了一声,没有动作。 绮罗怕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云清音叹了口气,绮罗这个文书协理好是好,做事又细致,章程也熟悉,就是太周全了些。 譬如现在,云清音听着她刻意放柔又难掩催促的嗓音,驳也不是受也不是,索性仍合着眼:“案卷先放着,叫人沏酽茶来,要你上回私收的武夷岩茶。” 绮罗嘴角扯了扯,似叹似笑,“茶已备在侧间了,人犯候久了恐生事端,总捕您看是否早去处置?” 意思相当明确,就是不让她偷闲,上赶着让她去办公。 云清音在绮罗的目光注视下,慢条斯理撑起身。 只见她上身随意穿了件檀灰色素面圆领袍,腰间松松系着同色绦带,领口未严整扣合,露出内里中衣的窄边。下身配着一条深青布裤,裤腿收进半旧的牛皮短靴里。 长发用根墨玉长簪简单绾着,几缕碎发散在耳侧,多了几分不拘不说,甚至比冠带齐整时更加泰然自若。 绮罗抬眼看云清音这般模样,忍了半天终究没忍住,出言提醒道:“今日三司有人来议狱事,您这穿戴……” 她顿了顿,把到嘴的“怕是不合时宜”改成了“三司老大人又要絮叨”。 云清音听见“三司”二字便挑眉,也不接话,只拿起总捕令牌就往外走。 这下属替她操心体统规矩,她岂不知?可这见了不合常规的事便要谏言的性子,让她着实头疼万分。 如何穿戴她自有分寸,偌大京畿捕房无人敢置一词,绮罗的这份操心怕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的。 唉,自己手下的将,含着笑也得认。 还好这间直房后连接着马厩,方便她随时进出。 刚走至马厩旁,就见一男一女两道身影从大门处走进。 男子身量约八尺,一身靛蓝公服浆洗得挺括齐整,领口与袖口的扣子严丝合缝,腰间革带束紧,佩刀悬挂的位置一丝不差。 他身侧探出个灵动的脑袋,正是云知意。她与云清音有五六分相似,眉眼却更显飞扬鲜活,一身合体的捕快劲装穿在她身上,少了肃杀,多了几分俏皮利落。 “烛青?知意?”绮罗抿嘴一笑,“你们这是要寻总捕?” 萧烛青点头,云知意已抢先喊了一句,“阿姐!” 她脸上笑容灿烂,全然不似寻常下属面对总捕的拘谨。 云清音闻声驻足,转过身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目光在萧烛青和自家妹妹面上一扫,“有事?”她问得直接。 萧烛青朝她抱拳,“总捕,西郊流民安置点的纠纷已经按您的意思压下,涉事的两边头目都已请去喝茶。后续章程,还需您定夺。” “嗯,知道了。”云清音应了一声,随即看向眸光熠熠望着自己的云知意,“你呢?” 云知意立刻道:“回阿姐,是萧捕头说今日处置的纠纷类型典型,让我跟着学习观摩。”她语速轻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云清音点点头,只道:“安置点那边鱼龙混杂,跟着烛青多看多学,别擅自行动。” “晓得啦!”云知意用力点头。 云清音不再多言,朝绮罗交代道:“械斗案人犯让赵捕头先录着口供。缴获的那批兵器,我得亲自去南城兵器库验验。” “三司来人议狱,案卷与笔录都已搁在我案头,你先替我应付一二。” “若需总捕画押,你能拖住他们等我回来最好,拖不住,回头我亲自去补。” 南城兵器库设在城外码头,她骑马来回至多一个多时辰,三司那群老古板爱讲究排场,她懒得拘着这些虚礼,交给绮罗正好。 绮罗扬起手上卷宗:“南城械斗案的证词与物证名录我已理出概要,您是否需要……” 云清音摆摆手:“置于我案头,等我回来再细看吧。”说完一阵马蹄声响,她已经骑着她的青骢马,从侧门疾驰而出。 绮罗目送她身影消失,无奈地笑笑,总捕大人又要当甩手掌柜了。 云知意见状安慰道:“谁让绮罗姐姐你太能干了,阿姐那是信任你才会将重任托付与你。” 绮罗伸手戳了下她的额头:“就你嘴甜。”她转头对萧烛青道:“今日又是你当值带她?” 萧烛青微微颔首:“她有心学,这类民事纠纷调处最练人,带她看看无妨。” 云知意在一旁附和道:“绮罗姐姐,方才在安置点,萧大哥让起争执的两边管事自己说章程,该赔钱的赔钱,该道歉的道歉,可比硬压下去管用多了。” 萧烛青依旧是一副沉稳的口气:“法子是总捕早前提点过的,无非是活学活用。” 绮罗理了理手头的卷宗,如前辈叮嘱后辈般轻轻一笑:“行了,你阿姐既已准了,你好生跟着学。” “晚些回来,将今日所见所感的要点理一理,这才是真长进。” 萧烛青听完后略一拱手:“那我带知意去南市巡看了,若有急务,差人知会便是。” “行,去吧。” 萧烛青带走知意,绮罗走回案头坐下,着手整理面前卷宗。 运河堤岸上,云清音挽着缰策马徐行,她刚从兵器库出来,心中盘算着时辰还充足,她并不想这么快就见三司那群糟老头子。 这截二里堤两侧坡陡泥淤,堤顶只容两马并辔,若想绕岸,得多跑三里水路。 索性骑马慢慢溜过去,也不急于这一时。 她正想着,忽听得前方风中炸开一声暴喝: “站住!再跑格杀勿论!” 云清音勒马望去,只见一个精瘦汉子正跌跌撞撞朝她这个方向狂奔,左肩衣物已被血色浸透,而身后跟着十余骑紧追着他不放。 眼看着就要追上,那汉子一个踉跄扑倒在地,顺势往前滚两圈,抓起地上尘土就朝后一扬。 追兵最前头的黑马被沙土迷了眼,险些把背上的碧眼青年甩下去,跟在他身后的人不得已纷纷勒缰缓速。 汉子趁机连滚带爬地又蹿出十余步。 云清音瞧见这场面,不由乐了:“马竟然跑不过人。” 追逐的那群人宁肯骑马在这窄堤上慢慢磨蹭,也不肯下马抄近路追。 也不知是否是踩在泥泞路上会丢他们官家的颜面。 不过这种官家拿人的场面,还是少掺和为妙。云清音策马让至道旁柳树下,打算静观其变。 谁知狂奔中的逃犯眼见前面女子衣色素淡,马又是寻常的青骢马,料是哪家偷闲的小姐,眼中凶光一闪,折身向她冲来。 逃犯袖中甩出一柄三棱刺,碧眼青年在马上见状,疾呼道:“姑娘小心!” 他呼得有些晚了,逃犯已扑至马前,三棱刺直指她咽喉:“下马!” 逃犯居然还探出左手,欲抢夺云清音手上的缰绳。 云清音忍不住挑了挑眉,唇角也跟着弯了弯。 勇气可嘉,竟然抢到她头上来。 第4章 刺杀 该说不说,逃犯是有点命背在身上的。 三棱刺离皮肉尚有一寸之时,云清音忽然松镫后仰,从马背另一侧滑下。 落地后,抄起地上一块河卵石,猛猛砸向逃犯持刺的手腕。 逃犯惨叫一声,尚未缓过劲,整个人已被一脚掀翻在地,啃了满嘴泥。 云清音拍拍衣襟上的尘土:“这也太不经打了。” 后头追逐的人已至近前,为首的两人跃下马,向她走来。 一个黑发黑眸,剑眉星目,追捕的狼狈并未影响他英俊的容貌;另外一个同样英俊,只不过生了一双澄澈碧眼,衬得他的样貌越发矜贵非常。 他们身后之人上前将趴在地上哀嚎的逃犯捆了起来,边捆边道:“跑啊,怎么不跑了,你不是很能跑吗?” 说着尤未解气,还在那人脸上甩了两巴掌。 云清音也没管,关她何事。 碧眼公子朝她一抱拳:“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此人乃军中逃兵,盗了重要兵符,我们追了他整整两日一夜都没追到,还是姑娘厉害。” 另一位公子接过手下递过来的兵符,仔细查看一番后郑重塞入怀中,也对云清音拱手道:“在下赵启元,这位是沈落痕。多亏了姑娘我们才能抓住这逃犯,请接受我们的谢意。” 他们身后所有的手下闻言全都停下手上动作,朝云清音一拜道:“谢姑娘。” 云清音嘴角抽了抽,不至于如此吧! 这也太较真了,她不过是随手教训了一下,本不打算动手的,谁让逃犯嚣张到她面前来。 云清音抬眸看了两人一眼,又瞥了瞥训练有素的随从,淡淡道:“不必,是他先动的手。” 沈落痕笑起来,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无论如何,姑娘帮了大忙。这些还请笑纳。” 云清音看都没看,直接翻身上马,准备继续往回走。 耽搁了这点时辰,回去可不能再悠哉悠哉的了。 沈落痕举着钱袋的手僵在半空,赵启元从腰间取下一枚乌木令牌: “姑娘高义,这令牌还请收下,日后若需相助,可凭此物到城东永盛车行。” “用不着。” 没什么感情的三个字飘到沈落痕和赵启元耳朵里,他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意外。 奇了怪了,他们的身份特殊,多少人趋之若鹜只为得他们千金一诺,这位姑娘竟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拂袖拒绝。 要知道令牌上的云纹蟒印记,是郡王府的象征,正确使用这枚乌木令牌,可是能在京都横着走的。 云清音当然知道这块乌木令牌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沈落痕是郡王府世子,赵启元是锦衣卫指挥使之子。 但她不想和这些权贵有所牵扯。 她扯动缰绳正要驱马离开,赵启元不信邪,又道了句:“姑娘……” 一阵风从运河对岸吹来,带来一股枣泥酥混合桂花糖蒸栗粉糕的甜腻香气。 云清音刹住青骢马,吸了吸鼻子,指着沈落痕马鞍旁鼓囊囊的革囊问:“那是什么?” 沈落痕一愣,上前解下革囊,从中掏出个油纸包笑着道:“刚在镇上买的点心,还热着,姑娘尝尝?” 油纸掀开,露出里面的枣泥酥和栗粉糕。 云清音摸了摸奔波后有些空的肚皮,伸手拈了块枣泥酥,咬了一小口。 好吃。 她吃完一块,又拿了块栗粉糕,点点头道:“这个够了。” 赵启元眼底闪过讶异,沈落痕则笑出声:“姑娘就要几块点心?” “嗯。”云清音将剩下的半块糕点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人你们带走,我走了。” 说罢一夹马腹,青骢马小跑起来,沿着堤岸而去。 沈落痕望着她背影,摇头笑道:“真是个怪人。” “那可不。”赵启元接道。 走远的云清音还在回味刚才吃过的枣泥酥,那个叫沈落痕的倒是个会吃的,下次若有机会,或许可以问问是在哪家铺子买的。 这般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偏僻的树林,她耳畔风声忽厉! 有刺客! 她反应及时,策马避开了砍向她的刀锋。 “你们好胆,这里靠近内城门,你们也敢在此地劫杀我,不怕引来守城兵吗?” 黑衣人不听她的话,一个劲儿朝她扑来。 云清音真的有点恼了。 总有宵小耽误她回衙门的时间。 云清音足尖在青骢马腹侧一点,借力运起轻功,右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柄不足小臂长的短刃。 只听“嗤”一声,最先扑至她身前的黑衣人咽喉处,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便栽倒在地。 睁大双眼,死不瞑目。 后头的黑衣人见此,齐齐退了一步,然而云清音并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 她欺身而上,左手抓住一人手腕,用力一拧,右手短刃往前一送,准确刺入他的肋下。 解决掉也不停顿,直往下一个人身上扑去,动作没有丝毫花哨。 一个接着一个黑衣人倒下。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云清音如此棘手,其中一人吹了声口哨,剩下七人立刻变换阵型,三人正面强攻,两人绕后,还有两人竟从怀中掏出机弩! 弩箭上膛的声响让云清音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用弩,这是打定主意要她的命了。 她不再保留,短刃在掌心一转,身影加速往前冲,正面三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残影掠过,心口便传来剧痛。 云清音收割完三人性命,直扑持弩的两名弩手。 弩箭朝她激射而来,却只穿透她的虚影,无法伤及她分毫。 其中一名弩手喉咙被扼住,云清音捏着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抡起,狠狠砸向另一名弩手。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撞在一起,头晕眼花之际,云清音快速补刀。 二人软倒,再无声息。 最后两名黑衣人看得心胆俱寒,不再恋战,转身就欲逃窜。 “现在想跑?晚了。” 云清音踢起地上一柄长刀,握住刀柄,看也不看向后甩出。 长刀化作一道流光,直接贯穿了一人的后背。同时她身形疾掠,短刃划过最后那人的脚踝。 那人扑倒在地,抱着鲜血喷涌的脚踝惨叫。 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一具尸体,外加一个活口。血腥气渐渐弥漫开来。 云清音站定,稍稍喘了口气后,她走到还在哀嚎的黑衣人面前,短刃抵住他的喉咙。 “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咬紧牙关就是不答。 云清音手腕用力,刀尖刺入皮肉半寸。 “啊——我说!我说!” “是南城赌坊的刘群刘三爷!你端了他藏兵器的暗库,断了他财路,他要给你个教训!” 南城赌坊?云清音挑眉。 她今日去验的兵器,正是从南城赌坊后院的暗库里搜罗出来的,数量不少,质量也很上乘。 若真涉及走私,也难怪这么迫不及待地来杀她了。 云清音垂下眼帘,杀她,也要有这个本事才行。 得到想要的消息,她短刃一挥,切断了黑衣人的咽喉。 她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块素帕擦拭短刃上的血迹,然后随手将脏帕子丢在尸体上。 目光扫过一地狼藉,最终落在自己沾了血点的衣袍上,衣襟还被划破一道口子,眉头蹙了又蹙。 麻烦,真是麻烦。 不仅耽误功夫,还弄脏了衣服。 绮罗见了,怕是又要念叨。 她走到青骢马旁,安抚地拍了拍马颈。马儿蹭了蹭她的手,温顺下来。 云清音翻身上马,不再看身后倒了一地的尸体,一夹马腹。 “驾!” 青骢马撒开四蹄,驮着她跨过内城门,一路朝京畿处驰去。 第5章 审讯 京畿处,正堂。 绮罗第三次为坐在左首的刑部老侍郎续上热茶,“大人请再稍候片刻,总捕查验兵器库是急务,想必快回了。” 老侍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耷拉的眼皮下是人看不见的精光:“绮罗协理,这都一个半时辰了。查验兵器,需要这么久?莫非云总捕又去了别处散心?” 另外两位来自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主事脸上表情也一言难尽。 云清音这位京畿总捕不守常理是出了名的,行事又跳脱,偏偏能力极强,圣眷也隆,让他们这些讲究规矩程序的老臣时常头痛。 绮罗脸上制式的笑容不变:“大人说笑了,总捕行事向来有分寸,定是被要事绊住了。” 她话音刚落,堂外有衙役喊了句: “总捕回来了!” “总捕,您这是遇见什么了?” 云清音迈进正堂,所过之处掀起一阵血腥气味。 她身上到处都是泥渍和暗红,发簪也歪斜着,几缕碎发黏在颈侧,模样算不上齐整。 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位老臣看到她这副样子,皆是眉头一皱。 云总捕真是越来越没个正形了,出去一趟也能满身血污的回来。 都察院主事是个老学究,茶都没拿稳,揪着胡子就喊:“云总捕,你这丫头!官服呢?!出入署衙必着官服,这是《狱官令》里写得明明白白的规矩!你看看你,一身血污闯进来,你是想惊了署衙,还是想违了规制?” 绮罗想帮忙说几句话,奈何都察院主事拿虎眼瞪她,她又站了回去。 对不起了总捕大人,她真的尽力了。 云清音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不管都察院主事吹胡子瞪眼,也不寒暄,直接开口切入主题:“让三位久候,南城兵器库查验途中,遇了点小麻烦,耽搁了。” 刑部老侍郎看着她衣袍上的痕迹,眉头锁在了一处:“云总捕,你莫非遇到了袭击?” “嗯。” 云清音颔首道:“回程路上有几只不开眼的老鼠拦路,顺手收拾了。尸体还在内城门外小树林里,劳烦哪位大人通知府衙去收个尾?” 大理寺主事脾气火爆,一拍桌子,眼中怒意藏都藏不住:“竟有歹徒白日行凶,袭击朝廷命官?岂有此理,眼里可有王法纲纪?” 刑部老侍郎接道:“可知是何人指使?” 云清音接过绮罗递过来的热茶,仰头喝了一大口继续道:“南城赌坊,刘群。跟我今日查的私械案有关。” 都察院主事闻言胡子一翘,也不管云清音如何了,语气凝重道:“刘群?据说此人背景复杂,与不少权贵有牵扯。云总捕打算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云清音放下手中茶盏,冷笑道,“当然是……依法处置。” 私藏兵械,刺杀朝廷命官。 莫说一颗脑袋,即便是百颗千颗,也难逃一死。 她看向绮罗:“刘群现在何处?” 绮罗立即应道:“回总捕,刘群作为赌坊明面上的东家,暂时被赵捕头扣押在前院班房。” “很好。”云清音站起身,对三位官员道,“三司议狱的案卷笔录想必诸位大人与绮罗已核对好,至于总捕画押……” 绮罗忙把手边的决议文书递过去。 云清音看了看决议文书,又瞥了眼自己染着血污的手指,微微蹙了下眉。 还要洗手。 罢了。 她拔下头上的墨玉长簪。 乌缎似的长发披散而下,远远瞧着她,就是一位冷面美人。 冷面美人拿过桌上的茶盏,将簪尖在底部浓稠的茶渣中蘸了蘸,然后移到了文书需要画押的位置。 她手腕一转,簪头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大大的茶色“云”字。 “押已画了。”她将文书推回桌中,“本官现在要去审刘群,三位大人若有异议,可随后提出。” 说完,她也不管三位老臣霎时精彩纷呈的神色,重新用发簪将长发一绾,对绮罗道:“让人给我拿件干净的外袍来班房。” 随后朝前院班房走去。 绮罗看着决议文书上特立独行的“云”字,再看看三位目瞪口呆的大人,心中喟叹。 不靠谱的总捕大人越发不靠谱了。 她无奈,面上依旧维持着专业笑容:“诸位大人,总捕行事向来注重实效。这份决议的效力……” 她也不知该如何说。 刑部老侍郎哆哆嗦嗦摸出一瓶顺气丸,自己塞了一颗,还朝另外两位老大人各递出去一颗。 他边嚼边看着纸上那个“云”字,花白胡子抖了抖,最终长长叹了口气,对同僚道:“算了,回去吧。云总捕唉,能抓到刘群的实据,已是不易。”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这位总捕讲究虚礼,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圣上不也看重的是她办事效率高? 不走寻常路就不走寻常路吧! 圣上都不计较了,他们又何必呢! 只是苦了他们这些老骨头,每次跟她打交道,都得备着点顺气丸。 这不,前院班房方向,很快传来云清音冰冷的声音: “刘三爷,说说吧,你库里的军弩,是打算卖给谁?” 堂内三人,不约而同又叹了口气。 刘群被铁链锁在木椅上,手腕脚踝都扣着镣铐,神色还是他惯常的油滑轻佻。 云清音没坐,就这么抱臂看着他,“刘三爷,你我时间都紧,是你自己主动说,还是我想办法帮你说?” 刘群嘴角勾起一抹轻慢的笑,“哟,刘某何德何能,竟然让大名鼎鼎的云总捕亲自来审我。” 云清音俯身,直视刘群的眼睛,“能,你怎么不能,你都能耐到派杀手来刺杀本官了。” “哎哟,这话可不敢乱说!”刘群往后一靠,铁链哗啦哗啦跟着响,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的混不吝。 “云总捕,您瞧瞧我,一个开赌坊的生意人,老实本分的,哪来的胆子刺杀朝廷命官?误会,一定是误会。” “本分?”云清音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从军弩上取下的机括铁片,用两根手指捏着递到刘群眼前。 “北国军器监去年才改良的墨刃片,我还是识得的。刘三爷,你赌坊里不光有骰子牌九,连军国重器的路子都走得通,这生意做得可真不小。” 刘群盯着那铁片,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笑道:“云总捕,这天下生意,有钱就能做。有人卖我就出钱买,银货两讫,至于东西哪儿来的……” 他闭嘴不答,脸上完全就是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 “不想回答?”云清音随手将铁片丢在旁边的木桌上,接着伸手捏住刘群的右手手腕,拇指在他腕骨下方的内关穴上重重一按。 刘群只觉得一股剧痛从手腕直窜肩颈,忍不住“嘶”了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云清音声音散漫得很,但手上力道未放松分毫,“从你赌坊库房里缴获的兵械,可不止有弩。甲胄过百副,横刀不下两百柄,弓弩箭矢更是堆积如山。刘三爷,你这是打算养私兵,还是打算造反啊!” 疼痛让刘群脸上的油滑终于挂不住了,他咬着牙:“云总捕,你这是滥用私刑!” “私刑?”云清音松开手,踱到门边长条案的清水盆旁,掬起一捧水,嫌恶的搓了搓手。 “我只是帮你活络活络筋骨。再说了,”她走回来,将水珠抖到了刘群脸上,声音骤然冷厉,“比起你派去的那些弩手,我这算客气了。” 刘群突然嘶声笑起来:“云总捕,您这般手段若传出去,恐怕也不好听吧?刘某虽是小人物,可京城里也有人认得刘某的茶!” “哦?上头有人?” 云清音饶有兴致地盯着刘群:“那可太好了,我还怕揪不出你上头的人。这下可好,一网打尽,省得我还要费神查。” 第6章 东极岛 刘群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终于不再是无所畏惧的表情。 他没想到这女煞神连上头有人这套都不吃,反而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不放过一块到嘴的肉。 威逼逼不了,利诱? 刘群看了眼云清音的神色,算了吧! 利诱,估计死的更快。 他可不想再背上一条贿赂朝廷命官的重罪。 云清音不再逼视他,走到公案处坐了下来,拿起一只羊毫笔在手上随意打着转。 她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班房里沉默了一阵。 刘群受不了这种安静到极点的氛围,总觉得自己下一瞬就要迈进荒芜之地,他率先开口了:“云总捕,你看这……” “刘三爷,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知道,有些茶烫嘴,喝了要命。” 云清音放缓了语调,开始正儿八经和他聊,“你库房里的货,来路不正,去路更不正。私贩军械是什么罪,你清楚。刺杀朝廷命官又是什么罪,你也清楚。” 她身子微微前倾,“这两桩加起来,莫说你背后那盏茶,就算泡茶的是尊金佛,也保不住你全家的脑袋落地。” 她将“全家脑袋落地”这几个字说的尤为沉重,刘群的面色白了白。 “但你若肯说,”云清音手中羊毫笔停止转动,笔尖指向他,“比如,那些军械从何处来的,走哪条道,最终送到谁手里,我可以奏明圣上,说你迷途知返,愿意戴罪立功。” “你个人难逃一死,但你刚满月的儿子,还有你在南边老家的兄弟一支,或许能换个流放三千里的刑罚,而不是一起绑赴刑场,齐上断头台。” 云清音知道刘群这种混江湖的,自己或许不怕死,但极看重香火和家族。 十个人有八个人愿意为了传承放弃抵抗,配合官府调查。 刘群是不是这种人她不知道,但是她在等,等刘群自己想通。 横竖都是一死,死一人和死全家应该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刘群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额上的冷汗一颗又一颗滑过鬓角。不知是想到什么,身体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时间慢慢流逝。 云清音就这么盯着他。 “货从东面海上来。”刘群终于承受不住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说清楚。” “每月逢七,三更后的南岸码头五号仓,岸上会挂一盏潮信灯,灯亮三息即灭。若船不到,灯不会亮。” 刘群不再抵抗后语速越来越快,“来的是黑帆快船,船上的人都蒙着面,只认一块铁鹰头令牌。从不多话,卸完货就走。” “船从哪个方向来?最终去哪儿?”云清音问。 “出了码头往东南方向去,等过了无命涯那片险滩,能见到一片浓雾笼罩的水域,那儿有座岛屿。” 刘群接着道:“早年间是盐枭窝子,叫东极岛,地势险,暗礁多,易守难攻。现在被一伙叫海东青的强人占了,在岛上开了个工坊。” “工坊?”云清音问道,“什么样的工坊?” “打铁的,淬火的,没日没夜的叮叮当当。”刘群苦笑,“我虽没上过岛,但运来的货里,有时会混进去些没打磨利索的次品,有些还带着炉灰。他们不止卖我收来的军械,还在岛上自己造!” 他面上露出一丝恐惧,“我偷听到押船的人提过一嘴,说他们新制的破甲锥快成了。” 云清音心中一震。 私贩已是大罪,私造更是等同于谋逆! “岛上多少人?防卫如何?” “具体人数不知,但每次卸货,黑帆船上都带着大量的粮食,分量极重,估摸着人少不了。” 刘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至于防卫,我只听说近岛的暗流里埋了铁索木桩,岸上有了望塔,礁石缝里可能还藏了弩机。船要进去,得由他们的小艇引路,走特定的水道。” 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倒豆子般说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云总捕,我就知道这些了,求您,求您高抬贵手,给我家留条活路。” “来人,画押。”云清音对门外吩咐,赵捕头立刻进来,将记录的口供递上。 看着刘群抖着手按下指印,云清音转身,大步走出班房。 门外天光渐暗,绮罗拿着干净的外袍快步迎了上来。 “总捕?” 云清音一边换衣一边快速下命令,“立刻让烛青点齐十名精通水性的好手,备一条水师快船。要快,天黑前在南岸老码头废弃的船坞边集结。” 云清音面色严肃,“通知水师指挥使,让他派两艘战船在无命涯外二十里处潜伏待命,以我发出的红色焰火为号,见信号即刻围岛。” 绮罗震惊不已:“总捕,您要夜探东极岛?这不合规程!还是等明日……” “等不了明日,他们敢在京畿刺杀我,必是知道事情快捂不住了,很可能已经在准备撤离。” 云清音目光投向东方天际,今日正好逢七,码头有船,她必须尽快。 绮罗担心道:“您不怕刘群说假话引您过去?若您……我如何向三司交待?” “顾不了这么多了,若刘群所言非虚,我必须抢在他们销毁证据前,亲自前去确认,最好能拿到实证。” 见绮罗依旧满脸忧色,她语气放缓了些:“放心,我只是探查,不会和他们硬碰硬。若事不可为,我会立刻撤回。” 绮罗知道劝不住,只得应下,立刻前去安排。 是夜,亥时末。 浓雾笼罩着海面,月色黯淡无光。 云清音站在快船船头,一身深灰水靠,墨发高高束起,背上挎着一把长弩,腰间除了短刃,还多了一柄分水刺。 萧烛青在身后掌舵,十数名京畿处捕快来回检查着武器。 远处南岸码头方向,一点绿白色的烛光在雾中闪烁几下,三长一短,闪完即灭。 萧烛青低声回禀,“潮信灯亮,黑帆船快到了。” 不多时,一艘黑帆双桅船如幽灵一般悄悄滑出雾霭,船吃水很深,运载的货品应当重量十足。 船靠泊后,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人手迅速爬船卸货,约莫半刻钟船离港,朝着东南方向驶去。 “保持距离,跟上。”云清音下令。 借着夜色和雾气双重掩护,水师快船远远缀在黑帆船身后。 航行约一个多时辰,前方传来海浪拍击礁石的轰响,雾气中隐约可见黑色礁石密布,崖高陡峭。 无命涯到了。 第7章 无命涯 黑帆船拐了个头,航向折往东北,驶入一片雾气浓郁且海流更为湍急的水域。 能见度极低,耳边只有风浪声和船破水的哗哗声。 云清音紧盯前方黑帆船尾亮着的微亮桅灯,萧烛青则拿着千里镜站在船尾。 后面似有动静传来,萧烛青仔细一看,瞬间变了脸色。 他快步来到云清音身边:“总捕,有船向我们驶来!速度很快,听动静不止一艘,属下要不要……” 他做了个备战的手势。 云清音接过千里镜来到船尾,只见两艘船首包铁的大型改装快船,正气势汹汹地破开雾浪,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追来。 船头隐约可见海东青图腾,甲板上站着数道人影,有人手持弓弩,还有人拿着钩索上下。 云清音迅速判断出他们在换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是冲着我们,是海东青的巡哨船。我们运气不错,正好撞上他们换防。” 她面无惧色,若萧烛青认真看的话,就会发现他们总捕此时的眼中,是一抹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面对强有力挑战的战意。 “看来,得先热热身了。” 云清音一把接过主舵,对舵工疾声道:“水道图记清了?接下来听我指令!” “是。” 她清喝:“所有人抓稳!扯尽诸帆,我们陪他们玩玩!” 话音落下,快船如同睡醒的巨兽,风帆发出猎猎的闷吼,桨叶联动机关全开,速度骤然提升三倍。 云清音不再隐匿行踪,一个甩尾,避开迎面撞来的巨礁,朝着前面乱礁区冲去! 后方甲板上的弩手一愣,随即咒骂:“龟儿子的,哪儿来的泥鳅船?给老子追!” “放箭,别让他们溜进鬼牙礁!” 一道道箭矢破空,“嗖嗖”钉入船尾木板,云清音不管不顾,依旧驱动快船朝他们口中的鬼牙礁冲去。 一块又一块的礁石被甩至身后,追兵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前方出现一大片纵横交错的礁石群,连着一截陡峭岩壁。 云清音将速度发挥到极致,船身微微倾斜,巨浪狠狠拍击着船舷。 船上众人东倒西歪,要死死抠住舱板才勉强稳住身形。 身后箭矢还在“咻咻咻”不停,她能感到有几支擦着耳廓飞过。 她猛猛吸气,摒弃一切杂念,利用凸起的礁石群做掩体,猛地压低船头。 浪面被劈开。 正好有一股巨浪自船尾袭来,云清音借力从边上的岩壁处挺身,快船极速掠过这片区域,留给追兵一道模糊残影。 追兵射来的箭矢大多落了空,其中一艘追兵快船不慎撞上礁石,掀起浪花朵朵,船上的人惊叫:“疯子!那船不要命了吗!” 追兵头目看得心惊肉跳,那片鬼牙礁暗礁密布,漩涡暗流不计其数,即使他们常年在附近活动,也不敢全速闯入中心区域。 “哈哈哈哈!”萧烛青直呼痛快,好久没和总捕这般疯跑过了,一向沉稳的他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之色。 驶出一段距离,云清音放缓了速度,让桨手歇歇。 萧烛青含笑走了过来,正想说些什么,侧前方一条水道上,突然冲出一艘破损的小帆船,船上有人在激烈搏斗,隐约可闻兵刃叮叮铮铮交击之声。 小帆船似失了控制,歪斜着朝云清音他们航线的侧前方撞来,更要命的是,它后面同样咬着两艘海东青的快船! 帆船船头,有两道身影正在勉力抵挡围攻,略有些熟悉,云清音定睛一看,哦吼,这不是沈落痕和赵启元俩人吗? 只见沈落痕抵挡得费力,碧眼中焦灼之色浓郁,赵启元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不止却仍在挥刀苦战。 云清音眉梢一挑,她跟他们这缘分,可真是孽缘。 看情形,这两位恐怕也是查案撞上了钉子,才被追得这般狼狈不堪。 眼看小帆船就要撞上前方突起的礁石,船毁人亡不说,它若沉没堵塞水道,云清音他们的船也极难通过。 一瞬间云清音就做出了决定:“右满舵打死,我们贴过去!烛青准备钩索接应那两人上船!弩手准备,全力掩护!” 云清音的快船突然加速,在快要碰擦到礁石的瞬间,一个漂亮的漂移急转,稳稳靠近了失控的小帆船。 正在奋战的一行人看见突然闯入的陌生快船,停滞了一瞬,沈落痕和赵启元见到了熟悉的身影,眼里瞬间涌上不可置信。 “放!” 云清音一声令下,船侧四架弩机同时嗡鸣,一支支箭矢泼向小帆船身后迅速逼近的海东青快船,逼得甲板上的追兵慌忙闪避格挡。 “找死!拦下他们!” 追击的快船上,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声,有人冲出来投掷钩挠。 萧烛青稳住心神,手中飞爪钩索使力抛出,牢牢扣住小帆船的船舷。 “抓住绳索!跳过来!”萧烛青大喝。 “掩护!”云清音再次下令,弩箭齐射出去,将试图冲过来砍断绳索的敌人逼退。 沈落痕和赵启元见状,虽惊愕于在此绝境又遇熟人,但眼前唯一的生机让他们奋力格开对手,抓住钩索,在己方船员的掩护下,纵身跃向云清音的船。 “混蛋!煮熟的鸭子也想飞?!” “放箭!快放箭!” 双方箭矢在空中对射。 沈落痕和赵启元奋力一荡,几乎是在他们脚离甲板的刹那,小帆船“轰”地一声撞上礁石,木裂声响起,一点一点四分五裂。 沈落痕落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碧眼看向掌舵的云清音,满眼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太好了,他没死。 他望着云清音,眼中浮现一丝惊喜和感激,惊魂未定道:“又……又是你!姑娘又帮了我一次,多……多谢!” 赵启元则更冷静些,迅速抱拳:“大恩不言谢,现下追兵棘手,我们可以联手对敌。” 云清音没空搭理他们的客套,瞥了一眼后方,先前追击他们的两艘已经和追沈赵二人的两艘汇合。 见四艘敌船很快就要破除掉小帆船残骸阻挡,她冷冷道:“抓稳,闭嘴。” 萧烛青过来拍拍二人,确认他们站稳后道:“追兵合围了,接下来水道更险,务必抓稳,一切听从指挥便是。” 二人点点头,很快几人都找准自己的站位。 云清音眼中锋芒大盛,“想玩?陪你们玩个大的。” 第8章 飙船 清音控制着手上的舵把,挑了一条暗流汹涌的水道,直直驶了进去。 水师快船十来支短桨齐起齐落,桨尖狠狠扎进水里,在海水蛮力的冲击下,船身猛朝一侧倾去。 大半船舷几乎擦着水下峭壁的边缘,冲入因特殊地形而不断被海水冲刷的喇叭口海域。 这是寻常船只避之唯恐不及的死地。 “疯了!疯了!前面是绝命涡!船进去会被撕碎!” 一名水手失声尖叫。 沈落痕和赵启元面露苦涩,紧紧抓住船舷固定物,生怕自己被甩出去,脸色早就白成了纸。 这女人好生彪悍。 他们没把命折在刚才的追兵手里,会不会把命折在这女人手里? 这舵轮是跟她有仇吗?! 又是要命水道又是绝命涡的。 老天爷行行好,保佑一下命运多舛的他们俩吧。 云清音对所处的险境没有丝毫反应,双眼盯着飞速掠过的海面,脑中在不停计算船只行驶的角度与破浪的时机。 不同水流拍来的力道各不相同,她感知了一会,借助一股强劲的侧向暗流充分加速,让船只犹如飞鱼般,以超越极限的速度切入绝命涡的边缘通道。 后方追兵被她这种自杀式的行为惊住了,半晌没回过神,手下的兵卒更是爆发出惊呼: “好家伙!” “这是个猛娘子啊!” “嚯,有种!” 就这么犹豫的功夫,队形就出现了脱节,有那么两艘远远甩在了后面。 领头船自恃船坚,加之被云清音屡次戏弄怒火中烧,竟也咬牙跟了进来,但速度和灵活性明显不及云清音。 绝命涡中心漩涡逼近,吸力骤然扯来。 就是现在! 云清音目光一厉,双手猛打舵轮,同时喝道:“左舷全力倒桨,急刹转向!” 快船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吱咔吱”声,贴着涡壁飞速横漂数丈,迎面浪涛疯狂灌进船舱。 船上物件翻过来滚过去,沈落痕浑身湿透瘫跪在地上,扒着船舷干呕,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冷汗。 赵启元则背靠舱壁紧闭双眼,手里的刀早已不知所踪。 萧烛青在他们对面,看见了他们二人的惨状,嘴角抽了抽。 难为他们这二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了,怕是毕生都没经历过如此颠簸。 就连他自己也是头一回经历这种大风浪。 云总捕还是太全能了。 这都能抗。 云清音凭借高超的操控,硬生生利用回旋暗流的强劲力道,将整艘船从漩涡边缘甩飞出去。 “啊——” 云清音在一片惊叫声中松开了舵把,任由船在海面上空抛飞,落海,砸起滔天巨浪。 而跟在身后敌方的领头船,反应稍慢了些,被绝命涡吸力拉扯进核心的乱流区。 整艘船剧烈震颤,漩涡引得船身失控打转,尾部撞上一块礁石。 咚的一声巨响过后,船的龙骨“咔嚓咔嚓”开始断裂。 湍流立即裹挟着船只,朝漩涡深处滑去,船上传来惊恐绝望的呼喊声,没多久,便彻底没了声息。 另外三艘敌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骇得魂飞魄散,急忙转向规避,队形瞬间大乱,你碰我我撞你,再也不敢追入这片死亡水域。 云清音的船则已借着方才的冲势,冲出了绝命涡的影响范围,驶入一片相对平缓的水域。 船上鸦雀无声,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和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萧烛青等京畿处的人看向云清音的目光,又敬畏又是骄傲。 这就是他们的云总捕,无所不能的云总捕。 是他们一生追随的对象。 沈落痕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碧眼睁得溜圆,看着前方挺立在舵位处,神色已经恢复到平静的纤细身影,半晌才喃喃道:“厉害!真看不出来你操船之术这般了得,已经不是正常人了,是神人!” 云清音小脸绷着,没掺什么感情地看着他们。 沈落痕心中感慨,这人为何会如此淡定,好似方才只是驾船逛了圈后花园,行的也不是绝地,而是陆地跑道。 赵启元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郑重拱手:“今日救命之恩,启元铭记,还未知姑娘名讳,他日必当登门重谢。” 云清音淡淡的回道:“云清音,谢就不必了,别给我添麻烦就是。” 沈落痕和赵启元眼中闪过震惊之色,赫赫有名的京畿处云总捕,竟然是她。 难怪京都城都在传云清音断案从无冤错,缉凶从无失手,更有一身旁人难及的本事,无论是山巅绝境还是海上险涡,只要她想,就没有闯不过去的! 他们今日有幸见识到云总捕的能耐,传言果真没说错。 今晚的经历,怕是够他们反复琢磨好些日子了。 云清音将舵轮交还给心有余悸但对她满脸崇拜的舵工,将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开口道: “说说,你们怎么摸到这儿,还惹上了海东青?” 她目光扫过沈落痕和赵启元狼狈的模样,心中明了,这两人查的案子,恐怕与东极岛也脱不了干系。 沈落痕咳嗽着苦笑道:“我们查到一批失踪的官造兵器可能流向海上,追踪一条可疑船只至此,没想到入了陷阱。” 赵启元脸色苍白地补充,“他们不止一条船,水下还有绊索,我们的船根本不敌。” 云清音点点头,看来海东青的势力比预想的还大,警觉性也极高。 “还能动吗?”她问。 沈落痕和赵启元勉强站起来,虽然狼狈,但眼神已经恢复到勋贵子弟特有的锐利:“能!” 云清音看了看他们,又望向前方近在咫尺的东极岛,她道:“跟着我可以。” 她语气冷淡,“但一切听我命令,若拖后腿,我会把你们扔回海里。” 沈落痕和赵启元对视一眼,齐齐抱拳:“但凭总捕差遣!” 云清音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指挥航行。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前方雾气似乎淡了些,一座黑沉岛屿的轮廓渐渐显露。 岛上隐约可见零星灯火,细听还能听到些许人声,以及刘群说的“铛铛铛”的声响。 而在岛屿西侧的一处湾口,依稀可见几点停泊的船影,其中一艘,正是黑帆。 云清音喊人放下子船,吩咐萧烛青先去探查一番,他们留在原地等待。 不一会儿,萧烛青的子船从侧方雾中悄然靠拢过来,“总捕,黑帆船进湾了,湾口很窄,有暗桩,我们暂时不能跟太近。” 云清音让他先回来,随后目光投向东极岛的地势。 岸线陡峭,多悬崖绝壁,山峰耸立,地形崎岖难行。 果然险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与兴奋。 找到了。 她回头,看向身后下属和两个意外的帮手,桀骜地笑了,“各自准备。” “我们拜访一下这座东极岛。” 第9章 潜入 “烛青,你带着两人潜行到湾口附近,摸清他们的暗桩分布,了望塔视野死角,以及换岗规律,我要一张能进出的安全图。” “老陆,你精通机关,带一人沿着峭壁下方摸过去,重点查看礁石缝隙和潮线以上一丈处,看看有无弩机或触发机关的痕迹。” “其余人就地隐蔽,仔细检查一下装备,噤声待命。”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沈落痕和赵启元身上,说道:“你们俩,跟我。” 不是商量的语气,是直接分配任务。 沈落痕和赵启元立刻挺直腰杆,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经过先前海上亡命的疯狂,他们清楚地知道,在云总捕这里,没有身份权贵之分,有的只有听话,执行命令。 不然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女人如此霸道强势,偏偏她又有霸道强势的资本。 他们不敢不从。 三条身影轻轻一晃就离开了主船锚地,迅速融入夜色,如鬼魅般向内陆潜去。 他们经过岩石遍布的滩涂区,到了一块坡地上,前方出现了人工开辟的小径,两侧错落固定着小型拒马。 视线往高处去,可见了望塔的模糊轮廓,塔上灯火有一下没一下扫视着海面和主要通道。 一道灯火扫描过来,云清音等人立即伏低身子躲在岩石阴影后。 灯火三息过后转向了别处,视线盲区出现,云清音领着另外两道身影猫着后背,蹑足前行。 沈赵二人紧绷着神经,时而伏地聆听,时而用指尖感知地面震动,走得十分笨拙。 反观云清音,声息收敛到极致,步伐轻松,面上神情不见丝毫紧张,镇静地不像是来掀翻贼寇老巢,倒像是来雅春嬉游的。 沈落痕和赵启元看着她的样子,冷汗再次渗了出来。 这怎么比,比不了一点。 如此走走停停,他们终于穿过了这片了望塔区域。 “铛……铛铛……” 锻打声越来越清晰,耳边还混合着鼓风声、水流冲击声,以及一种低沉的嘈杂之声。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烟味和铁腥气。 要接近目的地了。 穿过坡地,来到一片茂林。林中的树木全都呈现出一种病态之感,枝干上有灼烧和烟熏痕迹。 也是在此地,他们遭遇了巡逻的海东青匪众。 三人倏地隐入一块巨岩后的凹坑。 匪众共五人,身上没几处衣服是完整的,补丁一个接着一个,头发打结在一起,浑身都是泥土印子。 五个人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持着刀斧慢慢往前挪动,边走边交谈: “他爷爷的,三更天了还不消停,就非得今晚赶完那批钉子吗?” “头儿说了,贵客催得急,得赶在京城风声紧之前做出来。” “再紧能紧到咱这鸟不拉屎的岛上?有本事让官家的船来闯闯鬼牙礁!” 等人走远了,三人从巨石后面出来,云清音心中冷笑,现在可不是风声,是飓风刮到面前来了。 他们绕过树林,爬到一处背风的断崖边,发现这里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个用木板和油毡搭起来的窝棚,里面亮着灯,有人影在晃动。 窝棚位置正好处在通往更高处工坊区的石径路口。 沈落痕呢喃:“这该怎么走?” 没有路,又无法硬闯。 云清音迅速观察四周,须臾,她指了指窝棚侧后方一处布满砾石的斜坡,对沈赵二人悄声说了句:“溜过去,从那边绕行攀爬。” 她估算了一下,过是能过。 就是要极其小心。 斜坡陡峭,背后是悬崖,一个不慎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云清音让沈赵二人先动。 沈落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比哭还要难看的表情。 这是世子爷该来的地方吗? 这是世子爷应该付出的体力吗? 他为什么要出来查案,躺在家里逗逗鸟儿,听听曲不香吗?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沦落至此。 他身后是万丈悬崖啊! 沈落痕裂开嘴笑了笑,勉强挤出一句:“云总捕,这坡真要爬?摔下去可是连全尸都没有了!” 云清音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只道:“要么爬,要么留在这喂海鸟,你选一个。” 沈落痕想象了一下那画面,抖了抖身子,赵启元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劝道:“别废话了,赶紧上,时辰耽误不得。” 他双手抱臂,使出了激将法:“你若不上,我就上了。世子爷到时可别怪我丢下你不管。” 赵启元还是很了解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的。 果然,沈落痕把眼睛一闭,豁出去了! 他咬着牙,抓住凸起的大块顽石就往上爬,爬出一段距离,沈落痕突然在岩缝里,对上一张悬吊着的死人面孔! 娘耶! 吓得他一脚踩空,连带着身边几块碎石哗啦啦滚下坡去! 跟在他身后的赵启元赶紧用手托住他,“稳住,别慌。” 沈落痕借着赵启元掌心之力重新找了块顽石踏住。 他抚了抚狂跳的心口,向赵启元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又定神片刻,继续往上攀爬。 离他们最近一个窝棚里的人似乎被惊动,门帘掀开一条缝,一道人影探出头来四处张望。 云清音瞬间绷紧身子,对着崖壁上的两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吐出两个字:“别动。” 沈落痕和赵启元大气都不敢喘,死死贴在岩壁上,连心跳都恨不得按住。 下方,云清音一个箭步无声地贴近窝棚的另一侧。 见那人注意力被山坡吸引,她猛地滑出,一手捂嘴,另一手握紧短刃对着其后颈狠狠一击。 人影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她将尸体拖入黑暗。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快得让崖壁上的沈落痕还未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沈落痕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对赵启元传音:“她……她杀人跟捏死只蚂蚁似的。” 赵启元咽了口唾沫,低声回道:“不然怎么是总捕,换咱俩,早被发现了。” 沈落痕心中竖起大拇指,是个狠人。 解决了岗哨,前路豁然开朗。 三人攀上崖顶,沈赵二人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心脏狂跳不止。 沈落痕有气无力地嘟囔:“不行了……爷这辈子……再也不爬这种鬼坡了。” 赵启元咳了两声,附和道:“加……加我一个!这坡太难爬了,遭老罪了!” 他们二十余年的经历加起来,都不足今日一晚的惊险刺激。 云清音瞥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歇够了就起来,工坊区就在前面,还没到喘气的时候。” 沈落痕呜了一声,好可怕的云总捕。 还不给歇。 他勉强坐直身子,转过头盯着云清音的侧脸看,想看看云清音是否如他们一般。 结果云清音脸色澄澈,并无半分虚浮,只鬓角沁出点汗珠,下颌线微微有一丝薄红,沈落痕撇了撇嘴,决定回去之后给云清音塑个雕像。 日夜三炷香。 防火防盗防小人。 第10章 夜探工坊 在阴暗里行了许久,他们终于抵达一处可以俯瞰全部工坊区域的高点。 三人趴着喘了口气,然后视线向下投去。 “嘶。” 映入眼前的景象即便是有着诸多阅历的沈落痕和赵启元,也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云清音静静地看着。 下方是一处利用天然山坳扩建成的大型工坊区,熊熊火光燃烧着,将四周的雾气都染成了暗红色。 最外侧是堆料场,堆积着一些焦炭,再往里是矿石堆和一些辨不清原貌的金属块。 沈落痕看得瞠目结舌。 这些都是从哪里搞来的? 紧邻堆料场的是几个敞棚,里面炉火烧得正旺,鼓风机“轰轰”地嗡鸣,数个赤着上身的工匠举着锤子,在烧得通红的铁坯上“铛铛铛”,打得火星四溅,汗流浃背。 三人的视线再往里探去,入目的应是淬火区和加工区,有“刺啦”的淬火声和“邦邦邦”的敲击声传出。 最后是最深处,靠近山洞洞口的地方,灯火围聚成一团,将那处照得格外明亮。 云清音判断那里可能是进行组装器械,测试乃至存放成品和账目的核心区。 往来走动的人影特别多,各个手握兵械,面容谨慎。 外围还有流动巡逻的守卫,数量不少,目光也是警惕非常。 粗略一看,没有什么空隙可以让他们潜入。 赵启元喉结狠狠滚了滚,惊道,“这里的规模绝非寻常匪类可为,必定有深知军械的能人主持,还要源源不断供给资源才能做到。” 与他在兵部案牍上见过的官营作坊也不遑多让。 不,在某些环节上,只怕更为专精。 天启王朝律法里凡涉及军械铸造的比如工匠、炉头乃至采买这些,皆需在工部与兵部双重登记造册,甚至物料出入都有铁律规定。 如此这般匠作,无人敢涉及,这怕是一桩了不得的大案件。 云清音依旧冷静,她不管什么大案不大案,该抓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赵启元忍不住道:“如此多人手,如此大量的炭铁,他们是从何处网罗来这些熟手?又是从何处打通了这源源不断的供给链条?” 沈落痕背上渗出冷汗,下意识道:“你也不知道?” “我?”赵启元苦笑着摇头,目光死死锁住下方的火光与人影,“我若知道,此刻便该在调兵剿匪的路上,而非在此处与你一同悬于崖壁,观得胆战心惊。” 这正是最可怕之处。 在朝廷严密监察之下,还能建起如此大的一座军械工坊,背后之人,手眼恐怕伸到了他们难以想象之处。 “云总捕,你怎么看?”赵启元想不明白,就来问云清音。 云清音只答了句,“我会抓到他。”就不再接话。 她把视线投向核心区域的一座石屋上。 石屋位于山洞洞口旁,门口站着四名护卫,正持着刀一动不动地守着。 屋顶上还趴着名弩手。 如此防护,此处必有秘密。 云清音眸光一闪,指着那处对沈赵二人道:“京畿处从抓到的刘群处得知,这帮人新制的破甲锥,还有往来账目,最可能就在山洞处的石屋里。” “你们准备一下,我们的目标就是那里。” “怎么进去?”沈落痕只觉心头压力猛增。 要从都是守卫的边缘一路到人影密布的核心区域,老天爷!这可比攀爬峭壁难上百倍。 原来之前都是开胃菜。 沈落痕苦着一张脸,能不能现在就回世子府。 他一刻也不想再和云清音这位神人待一块了。 要了他的老命。 云清音收回目光,看向面前二人,眼中没有为难之色,只有冷静,极致的冷静。 “等。” “等一个时机。” “或者,”她扬唇一笑,笑得气场十足,“制造一个时机。” 云清音竟然还笑得出来! 沈落痕叹了口气,今日出门就应该找个算命先生算一卦。 今日铁定不宜出门。 赵启元跟着叹气。 又要把命别在裤腰带上了。 一时无人再说话,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 沈落痕突然打了个寒颤。 夜深了,温度渐渐降了下来。 不知何时,海雾散开,月光穿透云隙洒下,工坊彻底展露在云清音面前。 时机已到。 云清音借着月光,几经判断后,最终锁定在工坊西南角区域。 那里是一堆又一堆的木炭堆,边上则是大块状的生铁锭,有几个苦力正推着独轮车,沿着一条被车轮压出凹痕的路径,将材料运往各个锻炉。 路径的终点靠近核心区外围,木栅栏门大开着,门口有守卫检查车辆,来往的一个个苦力全都木着脸推车进出。 但这些暂时不是云清音所关心的,若能破了这座岛屿,这些人自然都能被解救。 云清音现在关心的,是这条路径会经过一片因山体渗水而形成的阴影带,那里恰好有一个放置废弃模具和碎石的转角。 是一个视觉死角。 “看到那条运料小道了吗?” 云清音指了指那道阴影处,快速将自己盘算好的计划说出,“三刻钟后,东南角的二号锻炉会换一次焦炭,领料的苦力会推车从仓库方向过来,经过阴影带。那是我们替换进去的机会。” 沈落痕和赵启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努力在脑海中记忆她说的每一个细节。 “是我们扮成苦力替换吗?”赵启元问。 云清音点头,“得选一个人扮苦力,另外两人搭车进去。苦力身形佝偻,面容因长期劳作和吃不饱枯槁得厉害,扮起来有点难度。” “谁来?”她抬头看向沈赵二人,“你们要是不行,我来扮苦力!” 不行?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说不行,赵启元立刻接话:“我来!” 锦衣卫查案时常会扮作各种市井人物,这方面他有经验。 “我们确定这样做吗?”沈落痕喉咙发干,脸上堆满了不自信,当然,是对他自己的不自信。 他抿着唇问,“守卫若查车该如何?” 云清音语气笃定道:“他们主要查人,对日日进出的料车,除非上官严令,不会细翻。尤其现在是丑时,是人最困乏的时候。” “但有两个变数,一是苦力是否会挣扎发出声响,二是核心区内部是否有我们不知道的二次盘查。” “没有万全之策,要么赌,要么退,你们选吧。” 云清音说完就闭上了嘴,等着面前两个人做出决定。 第11章 小头目 沈落痕和赵启元心里都咯噔一下。 说不害怕是假。 但说不敢也不全对。 两人好歹都是有官职在身,是天启王朝冉冉升起的新星。 怎么可以临阵退缩。 案子都查到这一步,若成,就能见证一次谋逆被掐死在摇篮里,还能提前拯救万千百姓于水火。 他们都不是孬种。 况且跟着云总捕有活路,他们想活,没人想死。 “赌!”沈落痕咬牙,赵启元也同意。 “好。”云清音不再多言,开始分配细节。 她将身上容易发出声响的金属部件用布条缠紧,示意沈赵二人照做。 “要抵达那条运料道,我们需先下到工坊西侧边缘,你们跟我来。” 云清音是说动就动的主,她的身影顺着高地背面的陡坡小心滑下。 陡坡那里岩石突兀不平,又在黑暗下阴影浓重,且背对着工坊火光,巡逻的人就算有时走过也未能发现什么。 沈落痕和赵启元屏息跟上,碎石在他们脚下滚动,每一个动作都很轻,生怕惊动了守卫。 下到平地,入眼的是堆料区外围。 鼓风机噪声传来,通过声音可推测出离他们最近的一个锻炉在三十丈外。 人都聚集在那处,他们只要避开巡逻的守卫,就有机会越过这一段,直奔运料道。 他们正要继续往前,两名守卫提着灯笼从北面踱来。 云清音立即打了个手势。 三人紧贴在一座土窑窑壁后,守卫渐近。 “嘘。”三人噤声,躲在阴影里。 守卫渐远。 “走!”云清音低喝,三人弓着身子疾行,借着月光时明时暗,窜过一堆堆半人高的粘土砖坯,一段一段向西南角挪移。 一路还算顺利,他们成功潜行到西南角堆料场区域,找了个阴影后方躲避,等待时机。 丑时三刻将至。 工坊的杂声稍稍减轻了些,锻打声也有一下没一下地传出来。 东南角二号炉果然开始准备换料,一名工头打着瞌睡出来吆喝: “二炉闭火,递料——” 很快,一个身形高高瘦瘦的苦力,艰难地推着一辆堆满焦炭的独轮车,吱吱呀呀行过来。 月光被浓云遮蔽住,阴影处本就无光,现下越发的黑暗。 云清音等待车子拐入转角,一步一步,就是现在。 她与赵启元同时扑出! 苦力没来得及惊愕,就被云清音捂住嘴,颈侧处遭到重重一击,本就疲惫的身躯瞬间软倒在地。 赵启元迅速将人拖到废弃模具堆后面,顺手拉过边上放着的草垛挡住身形,快速脱下苦力的外衫罩在自己身上。 沈落痕则按照云清音率先给的指示,将车上焦炭扒开部分,腾出两个能容身的凹槽。 他蜷着身躺入,云清音跟了上来,躺在他身侧。 他们二人躺好后,赵启元将焦炭覆盖在他们身上,接着他压低斗笠,模仿苦力佝偻着身躯,扶起独轮车推向核心区的木栅栏门。 越来越靠近目的地,可见火光范围逐渐增大。 栅栏门到了。 云清音和沈落痕把自己的呼吸声控制到最小,一动也不敢动。 焦炭几乎要堵住口鼻,沈落痕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肺里火辣辣的憋闷。 赵启元握紧了推车的把手,藏在斗笠下的眼神厉了厉,推着车就要往门内去。 “等等。” 守卫粗哑的声音叫住了他,赵启元瞬间肌肉绷紧,检查的来了。 “老张头?今天怎么是你?老王呢?” 守卫似乎有些疑惑,用刀鞘随意拨拉了一下最上层的焦炭,见和平常一样没什么好看,便收回了刀。 赵启元垂着头,沙哑着嗓子道:“老王……肚子疼,我替他跑一趟……咳咳……” 说着真的咳嗽起来,也不知是被气味呛的还是被身上苦力的外袍熏的。 藏在焦炭下的沈落痕听守卫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事真多”,接着火光在车上来回晃了晃,直接就放了人: “进去吧,快点,头儿等着用呢。” “哎。” 车轮再次吱呀滚动,碾过门槛还晃了晃,撒下几粒焦炭。 守卫不疑有他,站直身子继续无聊地守着。 走了许久,赵启元才敢吐出一口气,太好了,成功了第一步! 沈落痕微微放松了身子,云清音的呼吸声也重了一些,但仅仅是一会,又恢复到老僧入定的状态。 赵启元推着车一步一步往里走,他脚下地面被打磨的非常平整,灯火也是一簇簇扎堆着燃烧,守卫比外面还多,特别是山洞内部和石屋方向,基本做到了十步一人。 赵启元往一个堆放废弃炉渣的偏僻角落挪过去。 他松垮着肩膀,尽量让自己走得像真正的苦力一样,还好四下的人都在忙着搬料,暂时没有多少人将视线投射过来。 越往里,废渣堆散发的酸腐味越浓,直往他的鼻腔里钻。 赵启元嫌恶地吸了吸鼻子,正要一鼓作气走完这段路,耳边有骂声从侧巷传出来。 一名匪徒扛着刀显出身形,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喽啰,看样子,是要往山洞外的方向去。 匪徒头上歪歪扭扭戴着方巾,没走几步就去踹路边的小石子,朝身后两人骂骂咧咧,瞧着像一个小头目。 双方迎面撞上。 赵启元一愣,低着头不做声,把自己缩成了个猴子。 但愿小头目看在他像猴子的份上,不屑与他搭话,径直从他身边经过。 可惜天不遂人愿,小头目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眼前的猴子和他推着的料车,狐疑道:“站住!你要推哪儿去?这方向不对吧?” 赵启元心中一凛,脚步立即刹住,脑子飞速运转着应对之策。 “立即回话,否则,死!”他把刀柄重重磕在车辕上,眼里闪着凶光。 赵启元身子一抖,炭堆之下的云清音则扣住了短刃的刀柄,沈落痕面色一凝,呼吸都暂缓了。 赵启元心都快跳出胸腔,可越到绝境,他骨子里属于世家子弟的冷静越是被逼了出来。 他麻木着身躯,声音就像被吓破胆一样带上了哭腔: “回、回爷的话,王头儿说二号炉今晚赶工,炭火不够旺,让小的赶紧去后边废渣场边上,扒拉点还能用的老炭底子掺和着顶一顶。小的走得急,没看路,误了爷的路,对……对不起。” “老炭在哪块?”小头目厉声,他身后的喽啰挥着刀背有一下没一下磕在掌心。 好久没有见血,刀都钝了,正好拿这苦力开开刃。 赵启元用脏污的袖子擦了擦额上渗出的汗,抖着手指向了料车最下层。 那里正是云清音和沈落痕蜷缩的地方。 “就压在底下呢爷,王头儿特意交代的,好炭不经晃得放下层,还不能散了热气。” “确定是王头儿说的?”小头目将信将疑,挑着眉上前半步,伸手去掀表面的焦炭查看,小喽啰跟着探头去瞧。 云清音握紧了刀柄,只要小头目一掀开焦炭,她的刀刃就能瞬间出鞘,给小头目致命一击。 沈落痕看到小头目的手落在了他的头顶,瞳孔一缩。 第12章 石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与寻常锻打声不同的巨响,极具穿透力地从山洞核心方向炸开! 是金属锻造成功的响声。 约莫响了五息,紧接着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喝彩声! “好!” “快来看啊,成了!” “老李头可以啊!” 小头目和手下猛地被这声音吸引,齐刷刷扭头望向山洞方向,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成了?!”喽啰甲脱口而出。 “终于制成了,老子终于不用熬夜巡岗了。”喽啰乙有点想哭。 小头目打了喽啰乙一下,“对谁说老子呢,别整天老子老子的,老子不在你面前嘛!” 喽啰乙摸着头嘿嘿一笑。 小头目随即面向巨响传来的方向,暂时忘了眼前的苦力,脸上闪过一丝兴奋喃喃道:“怕是破甲锥试锤成功!上头有赏,老子又要有钱喝花酒了。” 趁着三人愣神间隙,赵启元不再犹豫,含糊说了句“不耽误爷的正事”,便推着车快步拐进面前的岔路,消失得迅速。 小头目注意力完全被山洞方向传来的动静吸引,并未看赵启元一眼,说了一声:“走,去瞧瞧。”就带着手下朝山洞那边赶去。 赵启元顺利推着车来到废弃炉渣堆旁,站在角落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二步,成功! 这里的气味越发刺鼻,炉渣还带着余温,赵启元将车推到最深处,找了个隐蔽位置停下,就这一会功夫,他额头上就沁出了薄汗。 他也顾不上去擦,上手在焦炭处一顿扒拉,云清音和沈落痕立即翻身跳出,两人面上身上都沾满黑灰,模样委实有些狼狈。 里面着实憋得慌,饶是云清音出来也微微喘了会气,更别提沈落痕了,扶着车把半天没缓过劲。 “刚才那声响真大。” 沈落痕顺好气仍心有余悸,但不得不说,他还得感谢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若不然,他都要准备和敌人同归于尽了。 幸好幸好。 老天爷还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云清音快速拍掉身上的灰烬,眼神犹如一把尖刀,锐得惊人,“破甲锥怕是真的成了,现下他们都在那边庆贺,守卫注意力被吸引,正是核心区最松懈的时候,我们动作要快!” 她看向惊魂未定的赵启元,难得地夸奖道:“临机应变,做的不错。” 赵启元喘匀了气,得到云清音夸奖后眼睛亮了亮,随即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三人不敢多停留,着手脱掉沾满炭灰的外罩,露出里面的黑色劲装。 他们这些官府人员办案都有种习惯,出门在外一般会穿两套外装,一套是便装,一套是黑色夜行衣,方便随时改换身份。 也不知是谁流传下来的,夜晚出行必穿夜行衣。 以至于现在官府的制式装备里,都把夜行衣列为标配了。 一切准备就绪,云清音根据记忆,带着他们往山洞侧面那条通往石屋的路径上走去。 “山洞人多眼杂,那道声响必定不会吸引全部的人过去,一定会有核心人物在,我们先去石屋找账目。”云清音道。 三人快速穿过核心区外围,逐步逼近石屋脚下。 石屋近看比远看还要坚固,墙壁垒得厚重,整个屋室是密闭的,只留一扇包铁的木门和两三扇透气的铁窗。 门口四名守卫依旧肃着面容站立着,即便远处嘈杂声不断,他们也不离开石屋半步。 三人蛰伏在石屋侧后方一堆生锈的废铁料后。 一息,两息,三息。 他们就这样扒着,寻找突破口。 随着时间流逝,云清音逐渐摸透整个石屋外围布局和守卫换岗规律。 “不能强攻,响动会惊动山洞那边的人还有石屋上面的弩手。” 云清音悄声道,她目光落在石屋高处的透气窗上,那里窗户狭小,有铁栅栏围着。 “老法子,我们声东击西。沈落痕你去那边,”她指向石屋对面一个堆着空木桶的角落,“在那制造点动静,吸引守卫过去查看,切记动静不能太大,别让他们觉得需要呼叫支援。” “至于怎么过去,”她看了眼四周,发现石屋与废料堆间的排水浅沟是弩手的视野盲区,于是道:“从排水浅沟挪过去,浅沟处有杂物遮挡,弩手的位置看不到。” 沈落痕已经习惯了云清音的指挥,立刻滑向指定位置。 云清音和萧启元趴着不动。 片刻之后,石屋对面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木桶被人不小心碰倒的声音。 门口四名守卫立即被惊动,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按着刀,谨慎地朝声音来源走去。 还剩三名,不过注意力都被同伴那边的声响吸引。 云清音向赵启元示意了一下弩手方向,赵启元会意,两人掠向石屋根基下方弩手视野的死角处。 弩手从发出巨响的方向转回头,重新趴下扫视全场,赵启元找准时机,从阴影中掷出一块碎砖,砸在数丈外的废铁料上。 “噔”一声,弩手本能地望过去。 这一瞬就够了。 云清音抬起袖中短弩,“咻——”,弩箭离开弩弦,不偏不倚,正中弩手的咽喉。 一命呜呼。 云清音对着短弩吹了口气,露出一抹飞扬明媚的微笑。 准头不错。 尸体从石屋顶滚落,赵启元脚踏着石壁,发力向上跃起,在尸体落地前抓住其衣甲,借势一拖,将人轻轻放倒在石屋根基内侧。 “什么声音?”门口一名守卫皱眉,他似乎听到了有什么滚落的声音,想探头去看。 “估计是野猫又蹬掉了瓦片。”他身后的守卫拉住他,打着哈欠道:“这破地方,就是老鼠野猫多。” “不对劲。”先开口的守卫面色狐疑,抬手握住了腰间刀柄,“我去屋顶看看,阿豹,你跟我一起?”他看向最后一名守卫。 叫阿豹的守卫撇撇嘴:“阿虎,头儿说了,任何时候门口不得少于两人,你要去就快去快回,我守着就是。” 阿虎不再多言,一脸警惕地绕向石屋侧面,在那里有一处可供攀爬屋顶的脚蹬。 他刚转到屋侧阴影里,一道黑影从废料堆后无声地扑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他还没反应过来,脖颈处插入一把尖刀,瞬间没了声息。 第13章 好得很 云清音将人拖入更深的暗处。 走向对面木桶堆的守卫也被沈落痕一刀解决。 门口剩下两名守卫,等了许久都未见出去的两人回来,隐约觉得不安,阿豹皱眉道:“怎么这么久没动静?我去看……” 他话还没说完,云清音与赵启元已从背后悄然跃出。 一边一个。 云清音袖中滑出短刃,割喉、扶住、放倒一气呵成。 赵启元同时锁颈拧断了另一名守卫的脖子。 不过片刻功夫,门口守卫全部肃清。 快速将尸体藏好,云清音低喝:“快换衣服!” 沈落痕从沟渠处返回,与赵启元一起扒下两名身材相近的守卫外衫套上,压低帽檐,持刀站回门口原位。 就跟了云清音这一晚,他们别的没学会,扒人衣服的速度倒是越来越快了。 云清音闪至透气窗下,从腰间解下分水刺插入缝隙一撬,窗内的插销“咔哒”一声开了。 她轻轻推开透气窗,身影很快消失在窗外,滑入石屋内部。 石屋内昏暗,墙角只有一盏油灯点着,勉强能看到一丝光线。 里面堆放着不少木箱和木架,看样子许久没有人打扫,尘灰落得到处都是。 光线太过昏暗,云清音吹亮一根火折子四处照看,寻找对自己有用的线索。 火折子照到正中间一张木桌上,有几本账册摊开着,旁边散落着一些书信和图纸。 书信上的字是一些她看不懂的波斯文,她也不管,直接踹进了怀里。 回去找人破译便是。 图纸上是一些奇形怪状的符号,看着像军械的拆解。 收走。 云清音又拾起一本账册查看,越看越心惊。 账册里面全是她熟悉的朝廷军械编号图纸,不止天启王朝的,还有北国的,东越的等等,都在上面。 这个工坊竟然能弄到别国的军械图纸,甚至从天启到其他六国的海运路线图都标得清清楚楚,背后之人手腕通天啊! 云清音握紧了拳头,若不是她来查东极岛这一趟,恐怕这些账册上的东西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线索一断,背后之人再想抓就难了。 云清音赶紧查看其他的账册内容,有两本账册上写的是海东青所有货物去向以及分账记录。 还有一本是与海寇勾连的铁矿,铜矿等资源交易记录。 桌角还摆了一个用黄铜锁锁住的扁平铁盒。 云清音放下账册,拿起分水刺就将尖端探入锁孔,几下“咔咔”声后,铜锁弹开。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几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以及一份盖着天启官印的批文副本。 上面的落款和内容,看得云清音瞳孔骤然紧缩。 信件是天启兵部尚书与海东青首领往来的亲笔密信,从如何商讨建成工坊再到如何分赃,桩桩件件都详细记录。 落款处是兵部尚书孙尚连亲笔签名,全部加盖有兵部尚书私印。 最下面一份是最近刚写的,关于新型破甲锥交付安排给北国的指令! 云清音怒了! 堂堂朝廷二品官员,竟敢行这等通敌叛国的勾当,敢把天启的东西卖给北国,好让北国来攻打天启吗! 好,好得很! 这已经不是胆大妄为可以形容了,这应当以谋逆罪抄斩九族! 云清音迅速将能塞的证物全部塞入怀中内袋,特别是铁盒里的信件和批文。 这些都是能锤死兵部尚书的关键证物,不能遗漏。 确认都收好后,云清音准备搜寻屋内其他能作辅证的东西,却听到石屋外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接着就响起兵刃交击的声音! 他们被发现了! 云清音眼神一凝,立即转身准备原路返回。 但她还未靠近窗口,石屋那扇木门就被人从外猛力撞开! “砰——” 一声后,数道火光涌进石屋。 一瞬间的光亮晃得云清音轻微不适得眨眨眼,等她适应后就看清了门口的状况。 为首的是方才被山洞动静吸引过去的那名小头目,小头目身后,还跟着二三十名闻声赶来的匪徒! 小头目进来一眼瞧见桌案上被打开的铁盒,账册都已经消失不见,他怒不可遏。 “是谁,谁敢闯进老子的地盘,偷老子老大的东西!” 他视线在屋内一转,就看到窗户边上正欲脱身的云清音。 “这里有奸细!快,抓活的!” 他狂吼一声,挥着刀扑到云清音身旁,同时石屋外也传来更多脚步声和喊叫声,整个核心区的守卫都被惊动了! 云清音一脚踢开扑上来的小头目,他边上两名匪徒趁机挥刀砍下,云清音手上没有持刃,一把扣住他们的脖颈,双臂一振! “滚!” 骨裂声响起,两名匪徒被她反手用力一掷,砸向了门外蜂拥而至的人堆,顿时撞倒一大片。 “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配抓我?你们老大知道自己养了一群废物吗?” 小头目在手下的搀扶下站起了身,他抹掉嘴角溢出的鲜血,恶狠狠地推开上前扶他的人,怒道: “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海东青的地盘撒野,老子要把你剁碎了喂鱼!” 他喘着粗气,从腰间又拔出一把短斧,狰狞道:“一起剁了她!老大说了,擅闯禁地者,格杀勿论!” “杀——”手下也暴喊。 小头目合身扑上,短斧带着一股腥风直劈云清音面门,身后数名匪徒刀剑跟着齐出。 云清音跨出一大步,眼中寒光一闪,侧身避过斧刃的同时左手握紧分水刺,将挥舞过来的刀剑全都挡了回去。 紧接着她欺身靠近小头目,右手用力扣住小头目持斧的手腕,左手分水刺撬脱他的斧子。 斧子打着旋飞到了一旁,所过之处碰飞好几名匪徒,最后嵌进了墙角的木箱上。 云清音右手使力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小头目的惨叫声响彻在在场匪徒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抖了一抖。 云清音还未停止,她笑得像前来索命的黑白无常,左手的分水刺顺势向前一送,尖锐的刺尖从小头目大张叫骂的口中刺入,贯穿后脑! 叫骂声戛然而止。 小头目暴凸着双目,在惊骇与剧痛中,“砰”地一声砸倒在地,鲜血在他身下渐渐铺开,像盛放的玫瑰红。 云清音随手抽回分水刺,在尸体衣衫上擦去血污后,缓缓站起身来。 火光映着她沾了血渍的脸颊,她勾唇一笑,笑意里藏着无人能敌的锋芒。 门口挤作一团的匪徒齐齐噤了声,脸色惨白地后退一大步。 “她……她……她……”匪徒们话都说不利索。 云清音没有言语,就只是握着滴血的分水刺,一步步向门口走去。 靴底踩过地面的“沙沙”声,听在在场匪徒耳朵里,就像是踩在他们尸体上一样,令人心颤,害怕。 匪徒们看看地上死状极惨的尸体,又看向面前这尊煞神步步逼近的身影,不知谁先发了一声喊:“她、她杀了刺头儿!” “啊——” 恐惧立刻像瘟疫般蔓延开。 第14章 战海东青 云清音每走一步,人群就惊慌失措地向后退一步。 云清音踏出石屋门槛。 门外火把挤着火把,更多闻讯赶来的匪徒围了上来,却只在数步之外挤挤挨挨,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夜风扬起她鬓边几缕碎发,拂过脸上不知道溅了谁的血,最后掠过她的眼睫,落进那双藏着战意的眸子里。 海东青首领在人群后死死盯住她,眼神如冰锥一样锐利,快要将云清音刺穿,“女人你好大的胆!连我的东西都敢拿。” “快把东西交出来,求我留你个全尸,不然别怪我狠心辣手摧花!” 云清音并没有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后扫到人群末尾处,看到沈落痕正被三名匪徒紧紧缠住,赵启元不知所踪。 沈落痕的武艺本就不以刀法见长,加之今晚一路的消耗,早已是体力不支。 他此刻是左支右绌,身上伤痕累累,只能勉强抵挡住匪徒的攻势。 云清音眼看着他的腰刀被一个匪徒打飞,手中再也没有任何武器抵挡,匪徒一刀就要劈中他的后心! 她暗骂了句,“真是麻烦。” 也不见她如何作势,身形比原先快了一倍不止,所过之处,只余下一片残影。 试图阻拦她的匪徒只觉咽喉一凉,便惨叫着倒地。 海东青首领眼睁睁看着她切入到沈落痕身侧的战团,抬脚用力一踢,精准踢到了匪徒持刀的手腕。 匪徒吃痛,刀没拿稳,“锵”一声落到了地上。 云清音踢出去的脚没有收回,左一个,右一个,围在沈落痕身边的三名匪徒全部被她踢飞了出去。 她拾起地上掉落的砍刀,看也不看,反手一挥,沈落痕只觉两道刀光划过,离他最近的两名匪徒胸口血光迸现,后退着倒在了最后头正要爬起来的匪徒脖颈上。 那名倒霉催的匪徒,脖颈不幸磕碰在石阶上,一声骨裂声响起,三名匪徒都停止了挣扎。 结果三个。 沈落痕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神女下凡,力道,准头,速度,是他见过所有人里面,最彪悍的一位。 要不是场合不合适,他都要跪下喊上一句:师父,请收我为徒! 好一个英姿飒爽的云总捕。 他服了。 云清音从腰间摸出一个细长铁筒塞进沈落痕怀里,抓住沈落痕的后衣领,力道配合着内力,将他整个人拎得双脚离地,朝战圈外人少的方向猛地一掷! “去找赵启元和烛青汇合!”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沈落痕耳中,“把这个带给烛青让他放信号,再告诉他,给我守死这座岛!一只信鸽都不准放出去!所有违令想逃者,格杀勿论!” 沈落痕人在空中,只来得及回头看云清音运起内力将捡来的刀掷出,将一名想趁机偷袭她的弩手钉死在木架上。 随后她整个人被涌上的匪徒淹没。 沈落痕重重摔在一堆软泥和草叶上,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站起,握紧铁筒咬牙朝着接应点狂奔。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云清音交代的事,必须办到! 石屋前,云清音以雷霆手段短暂震退匪徒后,迎来匪徒们更疯狂的围攻。 他们一个接一个扑上来,却连近身都很难做到,海东青首领脸色铁青,再也按捺不住杀意,推开挡在他面前的匪众,走到了云清音的对面。 他身形敦实如熊,长着一对吊人的三角眼,颧骨高高凸起,身上是狼皮短褂,粗麻裤还沾着泥污。 手握一对分水砍刀,刀刃泛着暗红,随着他的摆手一颠一颠。 砍刀看着沉重,也不知饮过多少血。 “都退下!” 首领咆哮,声音震得周遭火把乱晃,“老子亲自撕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娘们!” 匪徒们听令立刻退开一段距离,留下一个圆圈的空地,将云清音和海东青首领围在中央。 这群凶徒脸上尽是亢奋与残忍,一个个皆为即将目睹一场血腥对决而欢呼。 平日里寨中比试动辄见血,败者非死即残的经历早就刺激出他们的凶性。 如今见首领竟要亲自下场对付一个孤身女子,匪徒们暴虐的兴致更是被点燃到了极致。 “老大,三招剁了她!” “别太快弄死,让兄弟们也开开眼!” “小娘皮细皮嫩肉的,扛得住老大一刀吗?哈哈!” “押注了押注了!我赌她撑不过五个照面!” “五个?你也太高看她了!老子赌她第一下就得跪!” 污言秽语与哄笑声涌起,瞬间淹没了这片石屋的空地。 远处湾口方向传来越来越响的轰鸣,那是萧烛青领人在强攻,喊杀声震天。 “嗉——砰!!!” 一道赤红光芒拖着长长的尾焰刺破黑暗,在东极岛上空轰然炸开! 整个岛乱了起来。 核心区的这群匪徒,注意力只被吸引过去一瞬,就转头观看起海东青和云清音的对决。 他们对寨子里其他人的生死毫不在意,更关心海东青会用何种残忍的方式拆了面前这位胆大包天的女人。 云清音冰冷的视线扫过在场匪徒,果然已经泯灭了人性。 她缓缓抬手从腰间抽出短刃,这把短刃名唤惊蛰,跟着她出生入死许多年,替她挡下了多少次致命攻势。 今天晚上,又要陪她经历一场强有力的对决。 她轻抚刀刃,窄窄的刃面没有多余的纹饰,却如同她的人一般,藏着令人无法忽视的锋芒。 接着她抬眼,目光直接落在首领那张惹人憎恶的脸上,挑衅道:“海东青?名字起得不错,可惜很快就要变成死鸡了。” “狂妄!”海东青双刀一摆,刀刃划破空气,怒极反笑道:“老子倒要看看,等你跪在地上求饶的时候,嘴是不是还这么硬!” 话音落下,他的身躯压顶般袭来,双刀一左一右,交错挥舞着斩向云清音!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比拼的纯粹就是力量与速度。 云清音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借力跃起,惊蛰在腕间翻转,疾疾刺向他握刀的手腕! 刺,收,再刺! 每一刺都快!准!狠! 第15章 爆炸 几个呼吸间就交战了数个来回,双方势均力敌,都未给对方带来实质性的伤害。 海东青心头一凛,未曾想对方身法如此诡谲,变招亦是极快,竟能挡下他所有的攻击。 他心一横,左手刀回防格挡,右手刀势不变,改劈为扫,对着云清音的腰间就是一个横斩! 丝毫未有怜香惜玉之意。 “铛!” 短刃与砍刀相交,云清音旋身避过,海东青首领这一击震得云清音手臂微麻。 云清音抬头讥嘲:“就这点力气也配叫海东青?我看是没长毛的雏鸡,挥刀跟抡锄头似的,笨得可笑。” 海东青怒极,双刀挥得更加迅猛,刀风裹挟着戾气,恨不得将眼前的女子劈成两半。 云清音一边抵挡嘴里一边持续输出:“你这对破刀,砍的怕是老弱妇孺的血吧?连给我挠痒都不够。” 见海东青的三角眼瞬间瞪圆,脖颈青筋暴起,她又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更加戏谑: “怎么恼羞成怒了?刚才还叫嚣着要撕了我,现在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可惜你那帮手下还押注你三招赢我,照这架势,怕是要输得裤衩都不剩。” 海东青双眼暴火,肺都要气炸。 他横行水域十几年,何曾被人如此当面羞辱过? “老子剁碎了你!”他咆哮着,完全放弃了防御,不再讲究章法地舞动双刀,誓要将这女人砍死在他刀下。 云清音见海东青果然被气得失了理智,猛地提气,惊蛰顺着对方刀身下滑,直朝着其手指削去,同时左腿踢向首领膝弯! 首领被迫撤刀后退半步,堪堪避开云清音阴险的组合攻击。 他心中震撼,这女人的力量或许不及他,但招式精妙,时机把握又刁钻,实战应变还很老辣,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 他猛地一吸气,又提刀砍了上去,两人又战作一团。 数合之后,云清音卖个破绽,引得海东青全力一刀劈空,她趁机滑至其侧后方,运起惊蛰刺向他的后心! 海东青察觉到危险,想扭身已经来不及了,他不再顾及是否会受伤,左手刀反手向后撩去,试图和云清音来个两败俱伤。 云清音身形一矮,从海东青的腋下钻过,惊蛰的锋刃在其肋下拖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呃!”海东青痛哼一声,趔趄地前冲数步,鲜血瞬间染红他的衣衫。 云清音退开几步,短刃斜指着地面,血珠顺着刃尖一滴一滴落下。 持续的打斗让她气息微乱,额角也有汗渗出,但她的双眼睛亮得惊人,对着受伤暴怒的首领说出诛心之语: “就这点本事,也敢谋逆?” “你找死!!!”海东青彻底疯狂,挥舞着双刀再次扑上,云清音眼神一冷,来的好,彻底结果了他。 “轰隆——!!!” 一声猛烈的爆炸巨响从湾口方向传来! 爆炸声震得地动山摇!匪徒们脚下没有站稳,东倒西歪,手里的火把都掉了大半。 一道火箭划破天空,接着就是船舶碰撞声,木板碎裂声传来。 水师,成功突入湾口,登陆战开始了! 这巨响让所有匪徒脸色大变,齐齐望向湾口方向,就连首领的动作也是一滞。 云清音倏地笑了。 她的笑容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睥睨。 “看来,我的客人们到了。” 云清音轻轻甩了甩短刃上的血,目光重新锁死首领,“现在,该是你对我求饶的时候了。” 说完她整个人气势陡然攀升,杀意向全场弥漫开来! 明明是纤细的身影却如同杀神一般,压得在场匪徒们喘不过气。 有人吓得腿肚子发软,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忍不住往后缩,还有人嘴里喃喃着:“水师来了。” “跑吧。” 声音里满是绝望。 海东青回过神来,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云清音,喉间挤出一声怒吼,“慌什么!不过是些水师杂碎,先宰了这娘们,再杀出去!” 他狠狠扯下身上染血的皮甲,露出里面结着数道狰狞旧疤的肌肉,“取我的破浪来!弓弩手给老子覆盖石屋!老子要他们全都陪葬!” 数名亲卫从工坊核心区推出一架巨大弩车,弩箭是带有螺旋纹路的短矛,矛头闪烁着淬毒过后暗蓝色的光泽! 正是他们仿制并改良的破甲锥弩箭! 与此同时,高处哨塔和工坊屋顶凭空冒出许多弓弩手,对准了石屋及云清音所在的区域! 形势顷刻发生了变化! 云清音握紧手中的惊蛰,越到这种时候,她反而越发的冷静。 她知道,一旦被这波远程攻击压制,石屋瞬间会成为死地,萧烛青他们在外围肯定会被牵制住,突破东极岛就再也没有可能。 “轰隆!!!轰隆!!!” 爆炸声一声盖过一声,只见一座用于装卸货物的木质吊桥被拦腰炸断,燃烧着砸入海中,直接截断了码头与核心工坊区的通道! 而工坊区另一侧用于防护的高处弩机台,突然接二连三地燃起大火,操作弩机的匪徒惨叫着摔落高台! 是萧烛青、沈落痕、赵启元他们! 在接到云清音的指令后,开始破坏关键设施,给云清音和水师制造突破时机。 “好!” 云清音眼中锐光一闪,烛青不愧是她带出的兵,沈赵二人同样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海东青见状,怒哼一声,亲自操起一杆破甲锥对准云清音方向,眼看就要激发! “恼羞成怒了?可惜,你还不配杀我。” 云清音冰冷的声音响起,她徒然运起轻功,以之字形疾掠,目标直指海东青手中致命的弩车! 沿途试图拦截的匪徒一个接着一个死于她的短刃之下。 “拦住她!” 海东青调转弩箭方向,却因云清音飘忽的速度而难以瞄准到位。 他一拍弩车,随意发射了几波皆被云清音避开,推弩车的悍匪从弩车后出来,怒吼着朝云清音扑过来。 云清音运起轻功腾空而起,在空中踢出数个连环踢,将最前面两人踹飞,顺势落在弩车旁。 她手中惊蛰化作一道乌光,重重刺入弩车关键的击发机关连接处,狠力一撬! “咔嚓!” 机簧崩裂之声响起,这架尚未建功的凶器,就这样瘫痪在海东青面前。 第16章 水师登岛 “贱人!我杀了你!” 首领弃了弩车,挥舞他手中的破浪铁矛撞向云清音!他身后的护卫全都一拥而上。 混战爆发! 刀剑不断碰撞,血滴四溅。 云清音在匪徒围攻中穿梭,每一次出刃都带走一道血光,但对方人数多且大多不畏死,一人之力再如何强悍也被逼得后退数步,有多处衣衫被划破。 丝丝缕缕鲜血溢出。 云清音站定身子,缓了口气后,左手掏出分水刺,右手持惊蛰,继续对抗匪徒们的攻击。 湾口处,一艘战船在矢石不断投掷下,硬生生以船首撞开最后一段暗桩,成功靠岸。 战船放下跳板,数队手持盾牌利刃的水师精锐,呐喊着冲上滩头。 为首的指挥使身披战甲,身形高大,面如刀削,浓眉如剑,正是此次配合行动的水师指挥使郑啸海。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从战船上下来,挥刀砍翻一名冲来的匪徒,大吼:“甲队控制码头,肃清东极岛残敌!乙队丙队,随我直插工坊核心,接应云总捕!” “杀!!!” 战吼声连连。 水师官兵迅速与匪徒激战在一处,一点点向岛内推进。 “咻——咻——” 水师火箭落在工棚上,点燃工棚,升腾起浓烟。 郑啸海很快与试图向核心区靠拢的萧烛青小队汇合。 “萧捕头!云总捕何在?”郑啸海放倒一个,朝萧烛青道。 萧烛青一刀刺倒一名匪徒,指向石屋方向激战处:“总捕被困,正在核心区与匪首鏖战!” “随我来!”郑啸海没有任何犹豫,率着水师精锐一路杀到核心区的战团。 水师精锐强大的冲击力将围攻云清音的部分匪徒冲散。 郑啸海一眼便看到与海东青首领死斗在一起的云清音,还有数名将她团团围住的匪徒。 她脚下已经躺了一地的尸体,身上也是伤痕累累,但气势并没有萎靡,仍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狠辣。 郑啸海暴喝一声:“结阵!盾牌手上前!弩手掩护!云总捕,郑某来助你!” 水师盾牌手集结,迅速组成一道盾牌墙,挡住匪徒从侧面袭来的冷箭攻击。 弩手则在外围点杀试图靠近的匪徒。 之前聚集在一起的匪徒见此再也无法作壁上观,害怕地开始四处逃窜。 水师士兵不放过任何一位奔逃者,箭矢从盾牌后激射而来,精准钉入其后心。 包围圈在缩小。 压力骤减的云清音精神一振,抓住郑啸海带来的战机,她强提一口真气,攻势猛增,一刀一个解决掉围住她的匪徒,然后直扑海东青。 海东青被郑啸海突如其来的攻势唬住,愣了一瞬,云清音寻到破绽,分水刺在她手里划出寒光,狠狠刺入海东青的肩胛! 首领惨叫一声,铁矛脱手落地。 云清音想也没想,右手惊蛰短刃抹向其咽喉! “我投降!饶命!女侠饶命!” 生死关头中海东青不顾疼痛跪地求饶,他眼中的凶光尽数散去,只剩下对云清音的恐惧。 大势已去,他终于知道怕了。 云清音的短刃离他喉前还剩半寸时停住,刃气带来的寒芒激得他皮肤起栗。 她冷冷看着这个片刻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匪首,眼神如同看一堆死肉。 “捆了。”她收刃,吐出两个字。 郑啸海一挥手,两名水师士兵立刻上前,用浸过水的牛筋绳将瘫软在地的海东青捆成个粽子。 匪首被擒住,核心护卫或死或伤,剩下的匪徒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纷纷举手跪地投降。 喊杀声渐渐平息,现场只剩下火焰噼啪声以及伤者呻吟声。 水师精锐们开始收拾战场,俘虏被捆绑成一串带到水师战船上。 郑啸海大步走到云清音面前,本想一掌拍到云清音的肩膀,赞扬一下这位传说中英勇无双的云总捕。 奈何她身上到处都是伤痕,肩膀上有血还未止住,只好作罢。 他笑道:“哈哈哈!云总捕神勇,亲自擒住匪首,捣毁匪巢,在如此多人围困下还能安然无恙,郑某佩服!” 他身后众多水师将士看向云清音的目光,也是充满了震撼与敬意。 他们亲眼目睹这个女子在绝境中不输男子的悍勇。 那莫测的身手,那被众多匪徒包围依然无畏的英姿,换作他们任何一位,都无法做到如云清音这般。 有可能还未撑到水师来战,就已身陷囫囵,殒命当场。 云总捕之名,当之无愧。 云清音扶着身旁的断矛站稳,喘息着压下一路厮杀带来的灼痛,对郑啸海拱手施礼:“谢郑指挥使来得及时,此战之功我会如实上奏朝廷,还请指挥使放心。” “云总捕过谦,郑某不过是依约行事。”郑啸海收住笑意,沉声道:“得亏信了你,不然……”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若非云清音当机立断通知他冒险夜探东极岛,等他们按部就班调集完大军,只怕这岛早已唯余空舍,证据全无了。 郑啸海看到云清音唇色发白,气息仍有些不稳,又道,“军医已在那边支起帐篷,云总捕还是先去处理伤势为上。” 云清音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皮外之伤不碍事。” 郑啸海见她精神尚可,便不再坚持,只道:“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云清音点头,郑啸海转头看了眼工坊核心区,眉头皱了起来。 他来时扫视过整岛布局,如此大规模的工坊绝非一朝一夕可成,背后定然有人暗中襄助,甚至有可能牵涉到朝中势力。 想到此处郑啸海面色严肃了些,问道:“你可知是何人指使?可有拿到证据?” 云清音微微颔首道:“关键证据已经掌握,但此事牵涉过深,暂不宜多言,还请指挥使见谅。” 郑啸海神色一肃,当即会意不再继续追问。 肩膀上的血止住了,但可能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云清音有些眩晕,她伸手揉了揉眉心,强撑着精神道: “匪首虽被擒,但岛上还有残匪需肃清,火势也还需指挥使派人控制,烦请大人将所有相关证物尤其是工坊核心区域的文书信物等封存,务必派人严加看管,不得有任何疏漏。” “云总捕放心,郑某省得!”郑啸海郑重应下,立刻转身去部署。 第17章 把天捅破 等郑啸海走了,萧烛青、沈落痕、赵启元聚拢过来。 三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衣袍也沾满血迹,面上都附着污渍,瞧着有些狼狈。 萧烛青一上前来,目光就落在了云清音肩颈之处的伤口上,“总捕,您的伤势需立刻包扎。” 他看了一眼自己脏污的手,走到边上水井旁打了桶水,回来同几人一起净了净手。 而后从随身携带的小囊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替云清音包扎起伤口。 云清音没拒绝他的好意,从前出任务,大多也是萧烛青来替她包扎伤口,这事他们都已习惯。 沈落痕看萧烛青相当熟练地撕开云清音肩上的衣料,露出一道较深的划痕,以及……些许白嫩的肌肤,心里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下意识拉住还有些发愣的赵启元,迅速别过身背对着云清音。 他耳根子有点热,心里头乱七八糟。 云总捕行事都这么不拘小节吗? 不,应该说压根没把他们当成需要避讳的外男。 萧烛青说撕就撕,也没给他们一点心理准备,骤然一下看到云清音的肩头,对他这二十年来谨守礼仪的世家子弟而言,着实有些冲击。 可奇异的是,他竟觉得以云总捕的性子,理应如此。 耳后爬上一抹红晕,他甩甩头,把心里那点不自在甩出去,镇静了片刻,脑海里闪过刚才惊鸿一瞥到的伤痕。 那样深,那样狰狞,她竟然眉头都没皱一下。 云清音这份忍耐之心,再次让他升起了叹服之心。 赵启元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先是一愣,随即了然一笑,配合地道:“云总捕非常人是也。” 语气里也满是感慨。 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说的就是云总捕这种人吧。 身后传来萧烛青的询问:“力道可重?” “无妨。”云清音并不介意世俗的眼光,什么身份什么权贵,在她眼里都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有命活着才是最基本的,否则一切皆是死物。 沈落痕听着,心下感慨万分。 确实,与云总捕经历过的生死相比,这点所谓的不合礼数简直微不足道。 他甚至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唉,做都做了,他暗自叹了口气,定了定神,直到身后再没包扎的声音传出,他才和赵启元转过身来。 云清音淡淡的目光扫过沈赵二人,看到沈落痕额角的淤青和赵启元手臂上又添了几处新伤,皱眉道:“你们俩如何?” 这话问得直接,听上去不算温柔,却让沈落痕心头莫名一暖。 他呲着牙吸了口凉气,碰了碰额角,嘴上忍不住道:“还好还好!我从未经历过如今晚这般激战,云总捕我算是服你了,心服口服外加佩服!” 他真心实意地夸奖,眼里闪动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难免激动一点。 赵启元性格偏冷静,他缠好自己手臂的布条,感慨道:“何止刺激,简直是生死线上走了几遭。若非云总捕今日插手,我等恐怕早已葬身鱼腹。” 他看向云清音的眼神,敬畏之外,更多了一层由衷的钦佩。 云清音,他认可了,是个强人。 萧烛青包扎完毕就退到了云清音身后,沉默的上手为自己包扎。 云清音确认无人受重伤,略一点头,随即从怀中取出她的京畿处总捕令牌,递给萧烛青。 “烛青,”她将声音压到最低,语气是非一般的严肃,“你立刻乘最快的船单独回京,持此令牌调动京畿处所有人手,在我返京之前,给我把崇仁坊兵部尚书府围了!” “彻底围死!所有人不得进出!尤其是任何试图往宫里送信之人,一个不准放过!若遇抵抗,你知道该怎么做。” 萧烛青眼底掀起惊澜,立即明白了云清音命令背后的含义。 他没有任何迟疑,双手接过令牌,“属下领命。” 说完把令牌往怀中一揣,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云清音叫住他,面色逐渐凝重,“告诉弟兄们,这可能是我们京畿处立衙以来,遇到的最大敌人,都给我打起精神,等我回去。” “是!”萧烛青重重点头,身影迅速消失。 沈落痕和赵启元听得心头狂震。 围困兵部尚书府?! 今……今晚就围吗? 云清音这是准备把天捅破啊! 云清音又看了一眼正在远处忙碌着指挥清剿的郑啸海,拉过附近一名水师参军道:“转告郑指挥使,岛上一应后续事宜,全权交由水师处置。京畿处另有要务需即刻返京。待此事了,京畿处会补上相关协作文书。” 交代完毕,她找到老陆,让他点两名水手随她一同回京。 沈落痕愣了愣:“啊?这就走了?那我们呢?”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们自便。”云清音没什么感情的声音传来。 “云总捕,我们可不可以……”赵启元欲言又止。 他们不想留在这里帮水师清点俘虏,他们也想回去围观。 兵部尚书府想必有一场大热闹可看,他们并不想错过。 沈落痕连忙接道:“我们的兵器失踪,源头已经止步于此,不用再查了。我们也想知道真相,想跟你回京。” 云清音睨了两人一眼,战争结束,她精神稍稍放松了些,并不那么紧绷了,见两人一脸认真,额,一脸想看热闹的表情,略带几分揶揄:“一晚上的浴血奋战,怎么这会子连伤痛都忘了,巴巴地想跟着去京城瞧热闹?” 沈落痕被戳破心思,耳根又热了几分,今晚种种惊险刺激得他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云总捕此言差矣,此事牵涉兵部尚书,关乎朝局安危,我等身为天启王朝属官,自当付出一份力。” 他挺了挺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炭堆里爬出来。 “得了吧沈世子。”赵启元丝毫没给他留面子,立即揭穿,“云总捕,我们就是想看看,您怎么把那兵部尚书的府邸给掀了底朝天,这等场面,错过可就没下回了!” 云清音勾了勾唇角,“想跟就跟上,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坐船赶路颠簸得很,你们跟着我进来,也知道路上的凶险,你们要是敢半路喊累叫苦拖后腿,我可是会把你们扔下船,让你们一路游着回京。” 这便是同意了,沈落痕和赵启元眼底都亮了起来,异口同声道:“绝不叫苦!” 云清音不再多言,转身朝码头走去。 沈赵二人顾不上浑身酸痛,屁颠屁颠跟在后头,沈落痕没忍住对赵启元嘀咕:“你听听,说我们拖后腿,多打击人!咱们今晚表现还不够卖命?” 赵启元失笑:“能跟上就是万幸。” 老陆已经领着两名水手候在一艘快船边,风吹的船帆鼓鼓囊囊,正等着云清音上船后,就能立刻起锚。 晨雾涌出,天空不再是暗沉的黑,海风卷着咸腥气四处游荡,三人踏着跳板登上快船。 一声号响,快船驶离滩头,朝京城的方向破浪而去,东极岛的火光渐渐消失在他们身后。 云清音负手立在甲板上,眼底寒光闪烁。 该清账了。 第18章 围困 晨,寅时末,京城。 天边的薄雾还未散尽,宵禁才刚刚解除。 京畿处衙署亮着烛火,绮罗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将一杯热茶推到对面坐立不安的少女面前。 “知意,你先喝口茶定定神,总捕处事有度,一夜未有消息传来肯定是因海上行船阻隔,这才迟了些。” 云知意没去碰茶杯,焦灼压都压不住:“绮罗姐,阿姐从未这样过。之前即便是再棘手的案子,也会设法递个消息回来。这都一晚上了,东极岛那边也不知如何,我真的担心阿姐。” 她说着说着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着步,还时不时抬头看向大门处,想从门口陆续进来点卯的身影中,找到她的阿姐。 云知意的脚步愈发凌乱,连带着绮罗心头的那点镇定,也被搅得七零八落。 绮罗看不过去,伸手将她硬拉回坐椅坐下:“别慌,总会有消息传回来,难道这多么年,你还不相信你阿姐的能力吗?” 云知意咬着下唇,她不是不相信阿姐,她只是…… “嘭——” 她的思绪被骤然撞开的门扉打断! 寒气扑了进来,门外萧烛青携着浓重的海腥味闯入大堂,他的衣服下摆还带着暗红色的血污,眼下乌青,眼底有血丝。 堂内二人见到他进来立即起身,云知意已经冲了上去,急道:“萧大哥!我阿姐呢?她怎么样?” 绮罗也担忧地望过来,萧烛青稳住身形,抬手抹了把沾着水汽的脸,扯出一丝笑道:“总捕很好,无需担心。” 绮罗看着他疲顿的样子,蹙眉道:“萧捕头,你这是打了一架?” “海上遇了水匪,缠斗时蹭上的血,”萧烛青手臂随意挥了挥,接着掏出总捕令牌,肃了神色道: “绮罗协理!奉总捕急令调集全员,围困崇仁坊兵部尚书孙尚连府,总捕正携证物全速返京!” 短短几句,惊得在场京畿处众人面色变了变。 绮罗定睛看了眼萧烛青手里的令牌,脸上恢复成一丝不苟的模样,毫不犹豫地道:“明白了!” 她甚至来不及安抚惊得瞪大眼珠的云知意,转向闻声出现在门口的值守班头,一道道安排吩咐下去:“王班头,你去击钟!周班头,集合所有人全副武装,准备围困!李班头,开武库,按甲等行动标准配发弓弩!快!” 脚步声响起,衙署瞬间被点燃。 绮罗快速翻看桌上的点卯册子,头也没抬地道:“萧捕头,现有五十精锐可供你带走,总捕何时可到?” 萧烛青略一思忖:“总捕于我后头出发,最慢卯时初刻也能入城。” “好。”绮罗合上册子,走向墙边悬挂的京城坊图,萧烛青跟上。 云知意站在一旁,不敢去打扰面前这两个人,她虽然满心都是想问的话,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不能上前添乱。 萧烛青手指重重戳在崇仁坊的位置,“重点封锁尚书府的四门以及侧墙,周边可能的暗渠也要派人盯着。总捕还说不能放过一人往外递消息,特别是宫里!” 任何通风报信都有可能转移视线,甚至可能有贵人施加压力阻挠查案。 必须锁死一切变数。 “好!你即刻带人出发,衙内由我坐镇协调,所有能放出的人我都会放出,保管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报信。”绮罗瞬间理清好脉络,干净利落地分配任务。 “有劳!”萧烛青不和绮罗客套,抱完拳就走。 “我也去!”云知意在背后喊。 阿姐如此辛苦抓人,云知意也想出一份力,她想替阿姐分忧。 她第一次感受到,阿姐平日轻描淡写说起的案子,背后是何等的波谲云诡。 这不是她想象中一根筋的缉凶,而是每一步都牵动朝局的生死战争。 绮罗伸出一只手按在她肩头,力道不重,却让云知意无法挣脱掉。 她看着云知意急切的眼睛,沉声道:“知意,你的职责不在围困,无须跟着去。你要留守京畿处衙署,协助我维持中枢运转,接应各方消息。一旦开始围困,我们必须要确保总捕回京道路顺畅。” 云知意嘴唇翕动着还想说什么,但触及绮罗认真的眼神,又看到萧烛青已经带着集结的队伍中远去,心里头的不甘升腾起又散去。 她握紧了拳头,知道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所有的关节都需要打通,她不跟着去也是在帮助阿姐。 她最终松开握刀的手,站直了身体:“是,绮罗协理。” 绮罗点了下头,拿开按着知意手,将备好的纸笔和文书递给她:“来,记录:寅时末,接总捕急令,萧烛青捕头率五十精锐,前往崇仁坊执行紧急封锁任务……” 云知意握着笔努力记录着,她一定会认真记,好好学,总有一天会和阿姐一起并肩作战。 晨光一点点爬上窗棂,崇仁坊,兵部尚书府邸。 天色将明未明,坊间早起的仆役已经开始走动作活。 尚书府负责采买的吴管事正要带人出门,他的脚还未跨出侧门一步,身着京畿处甲胄公服的捕快提刀拦住了他的去路。 “京畿处办案,即刻起,尚书府所有人不得出入。” 随着萧烛青话音落下,几个班头带着人迅速散开,跑向尚书府的各个出口。 站稳,搭弓,顷刻间,孙尚书府邸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除了明岗,绮罗派出的暗哨也潜伏崇仁坊的各个角落,将可能通行的缝隙全部盯死。 吴管事被刀吓了一跳,勉强镇定下来拱手道:“这位官爷,不知府上为何被围?” 萧烛青面无表情,如同一尊门神般横刀立在门前。 长街上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却无一人敢靠近,更不敢出声,只停在数十步外探头张望。 尚书府门房内有人慌慌张张掀开门帘,朝内院方向高声呼喊。 不多时,一个身着锦袍的管家模样中年人带着四名健仆走出侧门,面色阴沉地看向萧烛青:“何人敢带人围困朝廷二品大员府邸?惊扰了我家老爷,尔等担待得起吗?” 第19章 尚书府 萧烛青眼皮都不抬一下:“京畿处怀疑贵府私藏要犯,请府上配合暂闭门户,任何人不得出入。若有违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放肆!”孙贵厉声喝道,“你们可有刑部驾帖?可有圣旨?无凭无据就敢围尚书府?我看你京畿处是活腻了!来人,速去禀报老爷,有人闹事!” 身后一名仆役转身就跑去报信。 孙贵随即转向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吴管事,呵斥道:“吴管事,愣着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赶紧带人出门采买,老爷还等着用完早膳上朝呢!我倒要看看,哪个不要命的敢拦!” 他面带不屑地扫过萧烛青等京畿处捕快,笃定这些不懂规矩的差役绝不敢真对尚书府的人动手。 吴管事被他这一喝,胆气回来些许,他又不敢违逆大管家的命令,应了一声“是”后,就试探着向门外迈出一步。 “嗖!” 一支弩箭呼啸着钉在吴管事脚尖前半寸之地! 吴管事吓得魂飞魄散,立即缩了回去,战战兢兢地看着孙贵,话都说不出声。 萧烛青放下手弩,漠然道:“我说了,任何人,不得进出。” 正好吴班头压着两个从角门狗洞处溜出去报信的人过来,大剌剌的丢在孙贵面前,孙贵铁青着脸色,又惊又怒道:“你……你们这是造反!” “造反的,恐怕另有其人。”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街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道身影疾驰而至,为首的正是云清音。 沈落痕和赵启元跟在她后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尚书府的热闹。 萧烛青说围就围,有胆量。 云清音下马,直接掠过孙贵惊疑不定的脸,看向萧烛青:“情况说来听听。” 萧烛青禀报道:“已按您吩咐全部完成合围,期间有两拨人试图从不同方向出府送信,”他指了指被捆绑住的两人,“均已截下。” “很好。” 云清音点头,这才将目光落回孙贵身上,“去告诉你家老爷,京畿处总捕云清音,奉命查办东极岛私造军械、勾结海寇、谋逆叛国一案。现有铁证指向府上,烦请尚书大人移步出来,说个清楚。” “东极岛……私造……勾结?” 孙贵骇得面无人色,踉跄着后退数步,手抖成了筛糠,“你……你血口喷人!我家老爷忠心为国怎会谋逆?!” “忠心为国?笑话!”云清音冷笑,从怀中抽出那份盖着兵部尚书私印的批文副本,当空一展! “这私调军械、资助海寇打造破甲锥的批文,上面的亲笔签名和私印,难道是假的?” 展示给孙贵看还不够,她还让萧烛青拿着,到百姓面前溜了一圈。 主打一个见者有份。 响当当的谋逆罪证,看得围观百姓一愣一愣的,有识字的喃喃:“这……这是兵部尚书的私印啊!上面写的是东极岛采买镔铁用来打造军械的批文,没有兵部勘合就私造军械,确为谋逆造反的大罪!”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爷!孙尚书可是二品大员,怎么敢做这种掉脑袋的事?” “京畿处总捕亲自来的,还拿着铁证,这事儿怕是假不了了!” “谋逆啊,这下尚书府要完了!” 惊呼和抽气声此起彼伏,孙贵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他身后的下人更是各个魂不守舍。 躲在门缝窗后窥探的邻近府邸下人,惊骇地缩回了脖子,纷纷跑回主家去分享这一惊天大消息。 谋逆!私造军械!尚书府的天要塌了! “现在你是自己进去请,还是我让人请你进去传话?”云清音收起批文,语气由冷转寒。 孙贵连滚带爬地冲回了府内,连门都顾不上关,其他尚书府特别是签了死契的下人更是动都不敢动一下,有胆小的,已经开始呜呜啜泣起来。 尚书府内,兵部尚书孙尚连快步走到窗边又折回,目光胶着门口,拳头紧紧攥到了一起。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但此时再无平日里沉稳的气象,脸黑得仿若能滴出墨来。 孙贵连哭带嚎地将门外情形说完,尤其说到“盖着老爷私印的批文”这一句,让孙尚连眼前一黑,站都站不稳。 “不可能!那东西怎么会落到京畿处手里?不,她云清音怎么会查到东极岛,海东青那群人呢?” 孙尚连喉咙里溢出低吼,眼中闪过惊惶。 云清音敢来门口叫嚣,一定是掌握了大量的证据。 不能慌,不能慌,想办法,想办法。 孙尚连来回踱步。 “老爷!”一声惊呼夹带着哭腔传来,是尚书夫人得到消息后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滚!”孙尚连拿起茶盏就砸在地上,碎片与茶汤四溅,吓得孙夫人和周围下人浑身一抖。 孙尚连瞪她,“都什么时候了,还跑来添乱!” “外头、外头说的可是真的?老爷你快说话啊,谋逆,怎么会说我们谋逆……老爷……”孙夫人拉着孙尚连哭着念叨不停。 她实在害怕,自古以来牵扯上谋逆的人家,没有一个是好下场的。 “你懂什么!”孙尚连烦躁地挥手,胸口上下起伏着,眼中是孙夫人未曾见过的暴戾,“这是有人要害我!是构陷!云清音那贱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就想扳倒我?休想!” 他说的硬气,面上却是冷汗直冒,青筋暴起。 孙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愈发难安:“老爷……若传言是假的,为何京畿处敢如此大阵仗围堵尚书府,连消息都递不出去?老爷,您跟我说句实话,东极岛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是不是……是不是真的……” “闭嘴!”孙尚连心绪乱到了极点,抓挠着头发跌坐回太师椅上。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海东青那群废物连个岛都守不住,竟然让云清音抓到把柄。” 孙夫人见他这般,知道自己同床共枕十几年的人怕是真的做了斩九族的大事,腿一软就瘫倒在地,丫鬟怎么扶都扶不起来,“老爷这可怎么办啊?孩子们……孙家上下几百口……难道皆要因此丧命?” “老爷,你快想法子救救孙家。” 第20章 辩无可辩 孙尚连到底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短暂的惊惶后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瞥一眼地上还在哭泣的孙夫人,低喝:“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孙夫人被他这么一喝,哭声止住了不少。 孙尚连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越说越笃定,“她云清音没有圣旨,没有刑部驾帖,此时问罪名不正言不顺。她不敢带兵硬闯我二品大员的府邸,王法也不是她京畿处能定的!” “她不过是仗着有几分证据,想在府外造势逼我就范。”孙尚连冷哼,云清音再嚣张也要顾及法理,真当堂堂二品尚书会惧怕一个小小的京畿处总捕? 若不是圣上近来对京畿处办案多有倚重,给了她几分脸面,凭他往日的势力,伸个手指就能碾死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 但眼下,孙尚连眸光猛地一沉,云清音这招也太狠了! 偏偏选在大朝会,百官即将出门上朝的这个时辰发难。 此刻各个府衙的大人要么已在路上,要么刚出府门,他根本无法像平日那样派人联络交好的官员求援! 她这是算准了时间,要将他彻底孤立在府内,切断他一切可能的外部援手! 一股寒意爬上孙尚连的脊背。 这女人不仅胆大,心思竟也缜密至此! 眼下唯一的法子,只能去求宫里的淑妃娘娘了。 他缓缓吐出口气,快步走到桌边抓起狼毫写下一张名帖,塞进信封密封好,递给身后站着的孙贵,“出入口既已被看死,寻常路子走不通。你立即派个可靠的人从后园假山的密道出去。” 孙贵抖着手接过,就听他们家的老爷咬牙道:“去宫门递牌子,一定要不惜代价给淑妃娘娘传话。告诉娘娘,为兄遭奸人构陷,外援难通,唯有仰赖娘娘在陛下面前斡旋周旋!只要陛下心意未决,此事就还有转机!快去!一定要把话送到!” 淑妃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在宫中经营多年,颇得圣心。曾经他以为,他有能力顾着这位妹妹在宫中衣食无忧,颐养天年,甚至能为她的子嗣铺就光明前程。 未曾想如今他的妹妹却成了他唯一能指望的救命稻草。 孙尚连心中躁虑难平,只盼妹妹能赶在云清音将铁证完全摊在陛下面前之前,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孙贵应了一声,速速跑出去安排。 “老爷,这可行吗?娘娘能救得了孙家吗?”孙夫人勉强站直了身子,眼中还挂着泪痕,期盼地看着她的夫君。 “听天由命吧。”孙尚连抬头,喃喃着看天,声音充满了疲惫。 他后悔过吗?或许有过,可在权力的漩涡里,一旦迈出了第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他碰了私造军械,享受了这么多年的权势带来的荣华富贵,到头来终是镜花水月一场梦。 如今梦要醒了。 孙尚连闭了闭眼,将眼中的悔恨和绝望强行压下,最后看了一眼相伴多年的老妻,挥挥手:“将夫人扶回房去,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出来添乱!” 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将又开始哭泣的孙夫人搀扶下去。 室内稍稍安静,孙尚连整了整官袍,脸上重新挂起属于二品尚书的威严,迈步向外走去。 他不能躲,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站出来,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站在众人面前。 哪怕有一丝希望,他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云清音倚在廊柱上等了稍许,就见尚书大人的身影从里走了出来,几步就出现在门口。 她抬眸一笑,笑意慵懒至极,“孙大人总算肯露面了?我还以为你要缩在府里,做一辈子缩头乌龟。” “云清音!”孙尚连强压着怒火,沉声斥道,“你一无圣旨二无驾帖,随意率人围堵二品尚书府邸,拦截御道,你难道不怕圣上赐你一个大逆不道之罪?” 他怒目直视云清音,“速速撤兵,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云清音嗤笑一声,抬脚走到他面前,“孙大人倒是说说,你要如何不客气?是用你私通海寇的批文,还是用你东极岛私造的军械?” 围观百姓全部哗然,对着孙尚连指指点点。 云清音造了这么久的势,已经没有人再相信孙尚连的狡辩之词。 孙尚连的脸涨得通红,又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伪造证据,残害忠良,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之人怕是你吧,孙尚连孙大人!”云清音将大人的尾音拖的极长,话里带上了讥讽之意,听得孙尚连跳脚。 他向来都知道云清音断案别出一格,没曾想能有一天轮到他,体验一把云清音的气死人不偿命。 云清音从怀中掏出了她从东极岛得来的所有证据,一一展示给孙尚连看, “这是你与海东青的往来书信,每一份都有你的亲笔签名和私印,这是东极岛私售军械和你分赃的账册,还有你以兵部尚书之名,私授东极岛采买铁器银矿和工匠的密函!” “甚至,”她举起那份致命批文副本,加重了语气,“你还发了准许将特型破甲锥交付给北国的密令,你竟敢通敌?” 孙尚连面色陡然一变,上前一步想去抢,萧烛青拔刀拦下他,云清音后退几步,将证据抖得哗啦作响,“铁证在此!你不是谋逆,是什么?” “胡说八道!” 孙尚连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样,反驳道:“本官从未签发过此等批文!定是有人伪造印信,构陷于本官!” “云清音,你京畿处办案,便是如此草率,仅凭一些不知真假的纸,就要定一位尚书的罪?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转向围观的百姓大声道:“诸位!本官为官数十载,一直兢兢业业忠心体国,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这分明是有人嫉恨本官设下的毒计!” “云清音,你今日所为已非查案,而是逼宫!本官要上奏陛下,参你滥用职权、诬陷大臣、阻塞御道、惊扰百姓之罪!” 口若悬河地说完,他竟抹起了泪,当着众多围观之人的面将二品官员的面子丢在地上。 他以为这样就能逃脱罪责,逃脱掉抄家的命运? 云清音对他的指控充耳不闻,抱着胸等他表演完,才不疾不徐开口道:“尚书大人不必急着喊冤。批文真伪自有鉴印高手与您核对。” 她抬眸冷冷地看着孙尚连,“此外东极岛涉案所有人员都已在我京畿处押解途中,岛上缴获的一切账目军械不日就能送至圣上面前,你辩无可辩。” 第21章 九皇叔 她每说一句,孙尚连的脸色就白一分,听到云清音说海东青被擒还有账册书信全部被缴时,额角更是青筋直跳,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瞬间浸湿了后背。 东极岛被攻破了?什么时候的事? 她云清音怎么做到的? 他在东极岛的防御上可是下了很大的力,若无朝廷派出重兵,根本不可能攻破。 且他担任兵部尚书一职,朝廷派出重兵肯定会先经过他,他有的是时间通知海东青撤离。 他怎么可能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孙尚连越想越不对,强撑着道:“你血口喷人!证据?你所谓的证据,焉知不是伪造?本官要见陛下!本官要在陛下面前与你对质!” “见陛下?可以啊。”云清音点头,迎上孙尚连还在抵死挣扎的目光,“不过事情查清之前,贵府任何人不得离开半步。至于您……” 她看了看越来越亮的天色,勾了勾嘴角,“今日这朝,怕是上不成了。” “笃、笃、笃。” 有马蹄声响起。 绮罗押着一个被捆得结实的人走了过来,那人嘴里塞着布团,满脸惊慌失措,后面还跟着几个京畿处的暗桩。 她走到云清音近前,将那人像丢麻袋一样扔在尚书府门前的空地上。 “大人,”绮罗对云清音行礼,“我们的人逮到一只翻墙头的老鼠,他揣着宫里娘娘的牌子,想往皇城方向溜。” 说着她还踢了踢那人,那人被这么一踢,身子抖了抖,面色更加死灰。 完了完了,尚书府要完了。 孙尚连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他最后的一线希望,也被掐断了。 云清音竟然连他派人从密道求援都算到了! 此女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果决,深不可测。 孙尚连恨恨地看着云清音,他方才义正辞严的说辞,在这个被当场捉回的求援者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百姓已经开始对他表达鄙夷和愤怒,越来越多的人围聚过来,包括很多穿着朝服的官员。 这个点正好是上朝的时辰。 崇仁坊这条街本是通往皇城的要道之一,兵部尚书府又处在靠近宫门处的方向,云清音让人一围堵,正好阻碍了各府上朝官员轿马经过。 见到尚书府门前人群黑压压一片,门口更是剑拔弩张的情形,纷纷停下了轿子。 “那是兵部刘尚书的府邸?” “京畿处的人?云清音?” “听说……是谋逆大案!” “嘶——!快,快去打听!” “还打听听什么,没看见这阵仗谁敢过去?今日这朝还怎么上。” 几位阁部重臣的轿子被拦住了去路,在随从的搀扶下走下轿来,皱着眉望着云清音,其中有三位是云清音非常熟悉的三司老大人。 刑部老侍郎看着前头那么大的阵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赶紧去摸袖中的顺气丸瓶子,叹气道:“云丫头又闹出这般大动静,这次竟然围堵尚书府,拦截御道,她真是好大的胆。” 都察院主事想拨开人群上前去训云清音,被刑部老侍郎拉住胳膊:“且先看看,看看先。” 刑部老侍郎眼里还闪着精光,捋着胡须看热闹。 都察院主事不赞同道:“成何体统!官服不整,满身血污,还敢当街对峙朝廷大员!《狱官令》在她眼里简直形同虚设!” 大理寺主事眯眼看了看被京畿处阻挡着不让走的孙尚连,又看看手持证据、气势凛然的云清音,哼了一声:“虽不合规矩,但她若无十足把握断不敢如此,孙尚连怕是真的着了道,我等且看她如何收场。”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回轿旁,没有上前掺和,只命随从去稍微打听情况。 又有胆大好事想巴结孙尚连的青袍官员,上前询问呵斥:“你们竟然聚集阻塞御道,耽误上官上朝,尔等该当何罪?!” 云清音只是冷冷瞥过去:“京畿处抓捕谋逆要犯,若有阻碍办案者,与逆犯同罪!” 萧烛青和绮罗一起提刀,面色不善地挡在云清音身前。 青袍官员被杀气所慑,嗫嚅着不敢再言。 越来越多的官员堵在这里,无法前行。 京兆府尹陈廉的轿子也堵在了后面,他闻听是云清音围了兵部尚书府,挤到人群前面摆出架势惊怒道:“云清音!即便办案也没有封堵御道,阻拦百官上朝的道理。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朝廷!立刻给本官让开道路!” 云清音寸步不让,“陈大人,本官正在缉拿涉嫌谋逆的兵部尚书孙尚连,为防止逆党狗急跳墙,此地方圆暂时禁止通行。” “谁要过去,除非从我这京畿处弟兄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拔出了刀,萧烛青等人齐刷刷上前一步,刀锋直指陈廉。 陈廉怒极,指着云清音“你、你、你”了半天,却不敢真的硬闯。 云清音的凶名和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他是知道的。 更何况谋逆大案,谁沾上谁倒霉,此刻若强行出头,万一被云清音这疯女人扣上个逆党同谋的帽子,那就完了。 其他官员更是敢怒不敢言,被镇在当场面面相觑。 有想绕路的,走了几步发现附近几条小巷子都有京畿处的人影在晃动。 云清音这是铁了心要把孙尚连钉死在这里,连带着把这条路彻底封死。 “云清音!你无法无天!本官定要参你!参死你!”陈廉跳脚怒骂。 “参我?”云清音冷嗤,“你尽管去参,今日谁也别想从这里过去,有本事就让陛下降旨,或者调兵来剿了我京畿处。” 嚣张,跋扈,桀骜不驯。 街道斜对面,一座三层酒楼的二楼雅间。 临街那扇窗户半开着,有一道身影随意地倚在窗边,将楼下这出闹剧尽收眼底。 此人一身紫色锦袍,衣料华贵,胸前衣襟微敞开,露出精致诱人的锁骨。 劲瘦的腰间悬一枚墨玉,周身再无多余饰物,可瞧着,竟让周遭景致都失了颜色。 他容貌极盛,眉眼精致妖冶,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冷白,薄唇浅浅勾着,明明是一副慵懒看戏的姿态,却无端透出一股压迫感。 若有人识得他,就会发出一声惊呼,这位正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弟弟,当朝九皇叔,君别影。 修长莹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窗棂,目光停留在楼下那个面对百官围斥依旧锋芒毕露的女子身上。 “下面那是何人?闹得挺有意思。”君别影开口,声音带有一丝微哑,听上去悦耳迷人。 身后侍立的路小羽立刻躬身答道:“回王爷,是京畿处总捕云清音,正在查办兵部尚书孙尚连谋逆一案,说是证据确凿,连府都围了,路也封了,百官上朝都被堵在这儿了。” “云清音……”君别影勾了勾唇,饶有兴致地道:“就是那个最近名声挺响的女总捕?” 第22章 明雍帝 “是的,王爷。” 君别影轻啧一声,修长的手指抵住下颌,眸子里漾起几分玩味。 “胆子不小。”他嗓音里透出三分懒散,七分幽邃。 这一出戏,他看到了孙尚连强撑的狼狈,看到了京兆府尹气急败坏,还看到云清音看似嚣张跋扈实则步步为营的狠厉。 “胆大,心细,手狠,还会借势造势,当着这么多官员百姓的面,把孙尚连的脸皮一层层扒下来。” 君别影低笑一声,那笑声天生带着钩子,“有趣,这京都城,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皇宫,金銮殿。 上朝的时辰已到,殿内却只稀稀拉拉站了三分之一不到的官员,且多半品级不高。 这些官员大多是住得远寅时初就出了门,并未被崇仁坊的乱局波及。 明雍帝君玄策端坐在龙椅上,他四十一二的年纪,面容俊朗端正,不难看出他年轻时也是颜色极好的人物。 他眉宇间是久居上位的威仪,下颌线条清晰,薄唇习惯性地抿着,眼神锐利而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 不过此时明雍帝眉头紧锁,面色十分不虞。 大朝会何曾有过这般冷清景象? “怎么回事?”明雍帝沉声问道,压力自他身上蔓延开来。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大太监,司礼监掌印常福心中也觉得奇怪,他亦未曾见过如此大规模官员缺席的情形。 听到明雍帝发问,他立即趋步上前,“陛下息怒,老奴即刻遣人去查问缘由。” 明雍帝微微颔首,未再言语,只是手指没什么节奏的点在龙椅扶手上,显出他内心隐隐的不耐。 常福不敢耽搁,对殿角侍立的一名小太监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太监领命出去。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殿内气氛越发的凝重,众官员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交头接耳,明雍帝无形的威压笼罩在他们每个人头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约莫过了一刻钟,那名小太监匆匆返回,他擦擦额角带着细汗,附在常福耳边急语。 常福听着,面色逐渐沉了下去,眉头也皱了起来。 听完汇报,他挥退小太监,整理了一下神色,快步回到御前,低声回道:“陛下,说是京畿处总捕云清音,在兵部尚书府门前查案,封了路,许多大人被堵在那里过不来。” “查案?封路?”明雍帝眼神一厉,“查什么案,敢封堵御道阻拦百官上朝?” 常福身子躬得更低:“据传是涉及东极岛私造军械、勾结海寇、通敌叛国的谋逆大案,云总捕手握铁证指认孙尚书。孙尚书不认,双方正在府门前对峙,云捕头怕逆党走脱故将尚书府连同那条街都围了,许进不许出。” “谋逆?!”明雍帝霍然起身,眼中射出寒光。 东极岛之事竟牵扯到兵部尚书,更没想到云清音竟以如此酷烈直接的方式捅了出来! “大胆狂徒!好你个孙尚连!” 震怒之余,明雍帝也感叹,云清音此举虽大胆妄为,却也将事情彻底掀开,逼到了明处。 孙尚连若真有谋逆之举,此刻便是拿下他的最好时机,拖延反而易生变数。 云清音还是一贯的不拖泥带水,只是她这行事也太不顾忌了。 “传旨!” 明雍帝冷声道,“令京畿处云清音将一干涉案人证、物证,连同孙尚连,押送入宫!所有被堵官员即刻入朝,不得再有延误!常福你亲自带人去尚书府,看看云清音所言证据,是否属实!” “老奴遵旨。”常福领命,携旨而去。 圣旨抵达,尚书府门口的对峙终于解除。 云清音接过圣旨,并未有任何意外,平静地领命。 她等的就是明雍帝,果不其然。 她示意萧烛青等人收队,不过并没有撤走所有人手,留下了一些协助宫中侍卫看守尚书府,等待常公公带人搜查完。 孙尚连被除去官帽,押上马车。 常福带人进入尚书府,果然在后宅书房密室等处,搜出了一些与东极岛往来的密信以及尚未及时销毁的账目副本,虽不全面,却与云清音提供的证据链相互印证。 孙尚连谋逆叛国之罪,至此板上钉钉。 淑妃在宫中闻讯,惊惶失措地想要求见明雍帝,连常福公公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挡在殿外。 明雍帝正在盛怒之中,岂会见她?没拉着她同孙尚连一道下狱,已经是看在她多年尽心服侍陛下的面上了。 然而云清音此次虽立大功,但她封堵御道阻拦百官上朝的行径,被众多官员,尤其是那些被堵了路还受了她威胁的官员视为眼中钉。 至于一些与孙尚连有些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暂时缩着没有发动,只是暗戳戳使上些小动作,等过了此次风头再出来给云清音下马威。 明雍帝为此头疼了一阵,却也知道需要平衡朝局,安抚人心。 最终明雍帝下旨:兵部尚书孙尚连谋逆罪证确凿,革职查办,抄没家产,株连九族。 淑妃知情不报,削去妃位,打入冷宫。 云清音办案有功,但行事过激,有违朝廷法度,罚俸半年,并于刑部大狱中面壁思过三日以示惩戒。 云清音对这个结果并无异议,干净利落地认罚,转身就去了刑部大狱。 三日之期,转瞬即过。 这三天,弹劾云清音嚣张跋扈、目无法纪、滥用职权、有损朝廷体面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明雍帝的御案。 明雍帝在御书房,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弹劾折子,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哼笑一声,对身边已然回返伺候的常福道:“瞧瞧,这把刀才动了动,就惹来这么多苍蝇。” 常福陪笑道:“陛下圣明,云总捕这把刀虽然锋利了些,用起来有些扎手,但确实好使。孙尚连这桩案子,若非她如此雷厉风行,恐怕还会横生枝节。” 明雍帝点头,食指轻弹御案上的奏折:“是啊,确实好使。只是放在京畿处,终究有些扎眼,也大材小用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想起之前他一时兴起欲组建寻龙队的事,又想起隐约见过几封举荐云清音的奏折,御眼一眯,“朕记得,前朝秘档中提及,我朝龙脉图因战乱散佚,至今未能补全,此事关乎国运气数,朕属实忧心。” 第23章 密旨 常福眸光动了动,顺着明雍帝的话道:“老奴深知陛下忧心国本,只是这补全龙脉图之事隐秘而重大,非心志坚毅、手段果决、且对陛下忠心不二之人不可为。” “云总捕倒是个合适的人选,既能发挥其长替陛下分忧,又能避开朝堂这些明枪暗箭。陛下若真要组建寻龙队,不妨就让云总捕一试,以云总捕的性子,必定契合圣心。” 明雍帝沉吟片刻,缓缓道:“你说得有理,此事关乎社稷不得有失,那就让她去办吧。” “朕再给她安排些帮手,到时不怕她不为朕竭尽全力。” 他提笔亲自写下一道密旨,加盖私印,装入特制的铜管,再用火漆封疆后交给常福,“常福,你亲自去刑部大狱接她出来,宣此密旨。记住,此事绝密,不得对外泄露半分。” “老奴明白。”常福恭敬地接过铜管,垂下眼眸,只是那眼眸深处,掠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幽光。 刑部大狱外。 云清音步出狱门,三日的面壁思过,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丝毫颓唐,反而使双眸子越发清亮,就像经过淬炼一般,更加夺目摄人。 阳光照得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下眼。 “大人!” “阿姐!” 绮罗和云知意早已等候在外,见她出来立刻迎上,萧烛青也带着老陆等几名心腹捕快立在不远处。 云清音先看了绮罗,拍拍她的肩膀,道了句:“辛苦了。” 她是知道她不在这几日,绮罗肯定忙得焦头烂额,她不仅要统筹京畿衙门的事,还要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朝臣攻击。 这也确实非一般人能顶得住。 好在绮罗能力强悍,她能有绮罗这么一位得力协理,才能放心大胆去做她该做的事。 说的好听是信任下属,说的不好听点,她就是一甩手掌柜。 绮罗嘴角抽了抽,她能如何,她也好想撂挑子不干,可总捕还在大牢里,云知意暂时指望不上,萧烛青一心只有完成总捕的命令。 偌大个京畿处,竟然没有人能接手她的事宜。 想想也是挺苦的。 绮罗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不辛苦,总捕大人,这是我应该做的。” 能怎么办,打碎牙了往肚吞,摊上这么一位总捕大人,只能认栽。 云知意一脸担忧:“阿姐你没事吧?” “没事。”云清音捏了一把云知意的小脸,摆摆手语气平淡地道,“大牢里面清静,正好让我想些事情。尚书府那边如何了?” 云知意任由阿姐捏她的脸颊,还在阿姐掌心里蹭蹭,三天未曾见到阿姐了,她好想念。 萧烛青上前禀报:“孙尚连已移交刑部重囚牢,家产查抄接近尾声,其九族家眷依律收监待审。淑妃也已于昨日被送入冷宫,账册背后涉及的所有一干人等,皆已被圣上拿下。” 云知意挽上了云清音的胳膊,眼睛弯了弯:“听说查出好大一笔银子,国库都翻了一番,圣上这几天上朝,脸上都笑开了花。” 云清音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她预料之中。 尚书府不被斩草除根都对不起他所犯之事。 这时有两骑马蹄声接近,沈落痕和赵启元也赶来了。 沈落痕一开始给人的印象是很翩翩公子的形象,但是相处久了,却能从他身上品出一丝玩世不恭的味道来。 就比如现在,碧眼里带着对云清音的关切,说出的话却有些不大正经:“云总捕,这三日牢饭滋味如何?哥哥我差点就想劫狱了。” 赵启元把他推到了一边,拱手朝云清音道:“此番云总捕的雷霆手段,当真是震慑了一番宵小,只是日后还需多加小心。” 他意有所指,他是知道这几日弹劾的风暴的,他爹上朝回来嘴里除了云清音被弹劾就是孙尚书被抄家。 云清音这么一搅和,朝廷上下最近都忙个不停。 他爹对云清音倒是没多大意见,嘴里竟然还让他多学学云清音为朝廷做贡献的本事。 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云清音这种行事,他是真学不来。 云清音对他们的慰问表示领情,淡淡一笑:“有劳二位挂心,我心中有数。” 几人在刑部大牢门口正说着,常福的马车到了。 常福下车,宣读了明雍帝让她出狱的口谕,然后走到云清音近前,低声说道:“云总捕,陛下另有密旨,请借一步说话。” 云清音目光微凝,示意其他人在原地等她,就随着常福走到一旁僻静处。 常福取出明雍帝给他的那枚铜管,对着云清音双手奉上:“陛下密旨,着云清音即刻起秘密办理旨意中所托之事,京畿处总捕一职暂由副手代理,一应所需可凭此密旨暗中调取。” 他正了神色,叮嘱道:“此事关乎国运,此乃陛下交待的绝密,万万不可泄露。” 云清音接过常公公手上的铜管,敛了眸子。 陛下突然要她去办理机密要事,暂离京畿处,她不信这里面没有她死对头的搅和。 把她云清音调离京都城就一切万事大吉了? 想的还挺美! 她云清音从来都只有算计他人的份,还没有人敢算计到她头上。 这群人竟然这么敢,她一定会让他们尝尝,得罪她云清音的代价。 手中的铜管冰凉的金属质感刺激着她手心,她用力一握,沉声道:“微臣领旨。” 常福传达完便乘车离去。 云清音回到绮罗等人身边,将铜管小心收好。 绮罗忍不住问:“大人,陛下有何新的吩咐?” 云清音望向皇宫方向,又扫过远处站立的京畿处众人,眼神越发的深邃:“一件需要离开京城去办的要事,时间可能不短。” 她看回绮罗和云知意,“我走之后京畿处就交给你们了,守好我们的地盘,盯紧那些跳得最欢的人。” 她神色沉寂,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寒意:“所有明里暗里针对京畿处的,弹劾我的,把名字都给我记清楚了。账,一笔一笔攒着,等我回来。” 她垂眸不语。 片刻后,有风扬起她的官服下摆,她抬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24章 皇郊雅苑 云清音唤来萧烛青驾车,先行离开回去准备了。 绮罗还没歇上一口气,莫名其妙又背上挑起京畿处大梁的任务。 她恨得牙痒痒,明雍帝又抽了什么风,偏要把总捕调去别处,还立刻就要走。 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真不能什么事都丢给她干啊,她觉得自己迟早得干垮掉。 云知意的小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脸写着不舍与担忧。 她和阿姐才见面就要分开,她什么时候才能和阿姐一起出任务? 她不想离开阿姐。 绮罗看着知意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摸了摸云知意的头:“回去吧!总捕亲自交待,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也不知是在安慰眼前这个依赖姐姐的小姑娘,还是说给自己听。 京畿处几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沈落痕和赵启元对他们也不熟,云清音都走了,他们也只好告辞离去。 走时还在想,云总捕当真是个片刻不得闲的劳碌命,难怪年纪轻轻就能承接住京畿处这么大的一个摊子,还得了皇帝的重视。 和她相比,他们确实逊色不少。 唉。 还得继续努力才是。 几个人心里都在叹气。 马车内,云清音拆开铜管,取出皇帝给的密旨细看。 密旨的铜管边缘有些锋利,云清音抽出绢帛之时,指尖不小心被划了一下。 不见血,微微有一道白痕。 她只淡淡瞥过就不再理会。 绢帛上是明雍帝亲笔书写交代的,天启王朝龙脉图自战乱后遗失,命她明日赴城西皇郊雅苑,与九皇叔君别影汇合一同查探,可携随从一人。 君别影。 看到信上的这个名字云清音的思绪顿了顿。 这位天启朝唯一还在位的皇叔常年深居简出,很少露面在人前,传闻他体弱多病,需要静养,明雍帝连年节宫宴都免了他来。 她至今还未见过他的样貌。 如今忽然被派来协理龙脉图一事,这其间或许会有她想不到的变数。 得小心。 她收好密旨,朝马车帘外道:“烛青。” “总捕。” “明日随我去皇郊雅苑。” “是。” 没有多问一字,车辕稳稳地往前行进,蹄声笃笃,不疾不徐。 第二日皇郊雅苑。 苑内静谧,云清音带着萧烛青穿过回廊,行至水榭外,脚步顿了顿。 榭中有人。 那人裹着一件雪白狐裘,半倚在临水的湘妃榻上,面如瓷白,唇似染血。 他正倚在栏杆上喂鱼,听见脚步声,懒懒的抬眼看过来。 这一眼,让云清音挑了挑眉。 他的面容绝美得近乎妖异,皮肤白皙,鼻梁高挺,明明是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眸子却流转着华彩,举手投足间透着说不出的慵贵与……危险。 云清音听他开口:“云总捕,久候了。” 声音低柔沙哑,带着些气音,听在耳畔,就像被羽毛轻拂过一般的酥麻。 云清音迈入水榭:“九王爷。” 君别影以袖掩唇低低咳嗽两声,眼睫垂下又掀起,眸光在她身上轻轻一绕,最终落在她身后的萧烛青身上,漾起一丝笑意:“你只带了一人?” 只这一笑,满庭锦绣都褪了光华。 “陛下旨意说,可带一随从。” 云清音的声音淡淡的,表情也是淡淡的,既无被面前之人惊天的容貌所惑,也无对皇室宗亲刻意迎出的恭谨,只守着分内的礼数。 君别影眼中闪过一丝兴致,云清音此人,反应不出乎他所料。 准确说,一点反应也不给他。 很好,他很喜欢。 云清音看到他身侧跟着两个人,左首是个青衫少年,背着一个药箱,气质清逸出尘,左肩衣襟上绣着一株兰草,是药王谷的标志。 右首黑衣男子抱刀而立,气息沉稳,面冷如冰,刀鞘底端刻着一朵极小的墨菊,应是江湖上名头极响“墨刀会”出来的刀客。 一个医者,一个杀器。 君别影准备的倒是周全。 “刀客寒锋。”君别影指了指黑衣男子,又指着青衫少年介绍,“药王谷孙思远,陛下怕我这病秧子半路咽了气,特派来吊命的。” 他悠悠地笑着,就好像不是在说自己,态度随意的很。 云清音无所谓他带几人,又带的是谁,只要不是来阻碍她,通通都当看不见。 她只关心一件事:“既是协理龙脉图一案,不知王爷有何见教?” “见教自是不敢。”君别影慢悠悠坐直了身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皮质图轴置于案上,徐徐展开,“陛下给了这个。” 图上空空如也,只边缘处有些模糊的山川轮廓。 看不出什么特别。 “这是龙脉图的副本。” 风飒飒而过,涤荡起龙脉图一角,君别影指尖抚平褶皱,点着上面的空白处道:“真图失窃后,这副本上原来该有的标记也莫名消失。云总捕以为,该从何处着手?” 他说完就抬眼看云清音,他的眸子里似有万丈深渊,多看一瞬就要深陷其中。 云清音别开视线,看向空白的龙脉图卷:“既是一同协理,总该有个主次之分。” “哦?” 君别影仔细打量她,这位云总捕有种特别的气质和姿态。 未施粉黛,素肌莹腻如冰雪,长发松松挽成一个箭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 一身藏青色劲装勾勒出挺拔匀称的身段,仅仅悬着一块铜铸捕牌,极致的简单,却又散发着迷人的味道。 他眼尾微微一扬,眼里带上了兴致:“云总捕想主事?” 云清音不置可否:“京畿处办案,向来是我主理。” “可此事涉皇家秘辛。” 君别影似乎说的重了,引发了他的咳嗽,苍白俊美的脸上浮起一抹微红,将他衬得更加的魅惑无辜,“我虽是个闲散王爷,可终究姓君。” 两人目光相接,君别影的眼里有坚持,云清音的眼里是势在必得,谁也不让谁。 水榭中的气氛因两位主子的眼神对峙稍稍一滞,萧烛青右手按在腰间,虽未触及剑柄,但已是蓄势待发的状态。 寒锋手指也搭上了刀鞘。 孙思远皱眉欲言,君别影先发了话,眼里一丝异光闪过:“不如这样,陛下既要我们寻回龙脉图,那便以图为凭。谁先寻得真图踪迹,谁便主事。” 他嘴角一勾:“云总捕,你看如何?” 第25章 游戏人间 云清音看着他含笑的眉眼,忽然也笑了:“何必要等到寻图?” 她袖中射出一枚铜钱,疾疾飞向榭外莲池中一株将谢的残荷! 君别影霎时反应过来,骨指朝外一弹,一枚白玉扳指从他手指飞出。 “叮”! 铜钱与扳指在空中相撞,双双坠入荷花池中。 残荷轻轻一晃,花瓣如雨般飘落,落于水面,荡起丝丝涟漪。 君别影轻笑一声,但笑意未触及眼底,“云总捕这是何意?” “王爷反应也不慢。” 云清音走回案前,手指在空白图卷上画圈圈,“久病体虚之人,指节该是松的,腕子该是沉的。方才那枚铜钱,用了多少力我心里有数,王爷竟然能打落它?” 她左手忽地撑在案上,身子前倾贴近君别影的耳畔,用仅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王爷这病,究竟有几分真,几分演,您能告诉我吗?” 她的气息尽在咫尺,君别影低低笑了起来,眼尾的妖异光泽裹上了寒意,“云总捕何出此言?” 云清音站直了身子,卷起桌上的龙脉图纸,也不管其他人的反应直接揣进自己兜里,眉梢一挑:“你猜。” 就用两个字打发君别影。 君别影耳畔的温热随风消失了个干净,他拢了拢滑落肩头的狐裘,一双眸子似有情似无情地落在云清音身上。 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勾人的红唇轻启:“行,依你,云总捕主事。” 说完他便继续倚廊坐下,着手喂池里的锦鲤。 他的侧脸立体突出,就像被精心雕琢过,俊美得惊心动魄。 好一副美人喂鱼图。 云清音啧了一声,若君别影常出现在人前,这天启的贵女不知得疯多少人。 美色误人,但不误她。 她板正了神色,严肃道:“既是我主事,就要遵守我的三条规矩。” “一、令出必行;二、有疑可提,行不可阻;三、背弃者,诛。” “诛”字出口,榭中的温度又冷了几分。 寒锋刀出鞘的声音在廊下响起,萧烛青不甘示弱,剑身轻鸣。 君别影喂鱼的手一顿,接着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气,笑得眼波流转:“也依云总捕便是。” 云清音看着他这副做派,忽然道:“陛下派王爷来,应该不止是因你姓君,龙脉所在,历代只传皇室核心之人,皇叔是活地图吧?” 君别影眸光倏地一锐,又瞬间掩入笑意:“云总捕说笑了。我这样病弱的身子,能记住今日吃了什么药已是不易,哪还记得住山川地理?” “是么。” 君别影不答,云清音也不再追问,只是望着榭外烟水,好半晌才道:“那便请皇叔好生休养,三日后我们就启程。” “启程去何处?”君别影靠在朱栏上懒懒地问。 云清音回眸看他:“王爷不知?” 两人对视片刻。 “王爷若不知,也不用等三日了,今日就启程吧,早去早回。” 好一个早去早回,君别影眼里爬上了笑意,他别开视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喂鱼。 云清音在等他。 没多久,君别影的声音悠悠地传来: “岭南。” “皇室只知起始在岭南,具体所在……”他顿了顿,展眉一笑,“就要云总捕带我慢慢寻了。” 云清音深深看他一眼,这人说得这般漫不经心,是笃定她能寻到了? 君别影似笑非笑地回视,反正做主的不是他,他言尽于此了。 “此事,对云总捕而言,不难吧!”君别影眯起眼问她。 云清音不答,转身就走。 难不难,可不是君别影说了算。 萧烛青跟在她身后一起走了,君别影望着他们越走越远的背影,眼神渐渐地深邃下去。 水榭内,锦鲤争食的涟漪一点点平复,池面重归宁静,倒映出幽蓝的天空。 云清音与萧烛青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君别影斜倚在朱栏边动都没动一下,手里的鱼食已经彻底投喂完,神情一派闲适,哪有半分病弱之态? 方才刻意放柔放虚的嗓音,此刻清脆动听,带着几分随性的慵懒: “装得累死了。”他轻叹一声,语气轻快,尾音向上扬起。 哪里是累了,分明是乐在其中。 孙思远来到他身边,脸上是一眼就能看出的无奈,甚至隐隐有些头疼:“王爷,您明知云总捕眼力非一般,何苦还要去撩拨那一遭?万一她深究起来您该如何?” “深究?” 君别影回过头,眸中光华流转,仔细看去,那是恶作剧得逞般的盎然兴致,“她不是已经深究了么?还当面问本王几分真,几分演。” 他笑出声,笑得天地都失色,肩膀微微颤动着,“你瞧见她那副我已经看穿你的表情没有?一本正经的,偏偏眼神亮得灼人,有趣,实在有趣。” 寒锋抱着刀靠在廊柱上,冷硬的脸庞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也是抽动了一下:“王爷觉得有趣,属下只觉麻烦。她既已看穿,往后必定会多加防备。” “防备才好。” 君别影起身,将身上的雪白狐裘随意脱下,扔在一旁的榻上,动作舒展流畅,看不出一点畏寒的模样。 “循规蹈矩的同伴多无趣,有点秘密,有点猜忌,你试探我,我观察你,这漫漫岭南路,才不至于沉闷。” 他踱步到石案边,拿起云清音方才用过的茶杯把玩,指尖拂过杯沿云清音留下的唇印,笑得靡丽勾魂: “大名鼎鼎的京畿处云清音,瞧着冷冰冰硬邦邦,戳一下反应生动得很。比宫里那些要么怕我、要么怜悯我、要么想利用我的面孔,有意思多了。” 孙思远揉了揉额角:“王爷,您这病装了这些年,难道就为了找乐子?” “起初嘛,是嫌麻烦。” 君别影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送到唇边品了品,“皇亲国戚,说起来身份尊贵,可束缚只多不少。称病不出就不用在意那些繁文缛节,明枪暗箭也不会朝我射来,多清静!” 他又品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后来发现,顶着这副病骨看世人百态,倒也别有一番滋味。有人同情,有人轻视,有人暗自算计,什么都能看得清楚。久而久之成了习惯,也觉得挺好玩的。” 他放下茶杯,将自己的这一盏和云清音的放在一起,对着云清音离去的方向点了点自己的唇:“这次陛下非要我出来,想必岭南之事,牵扯到了非君姓之人到场不可的地步。” “既然躲不过,只好给自己找点乐子。这位云总捕,一看就不是个能被病王爷糊弄过去的主儿。与她同行,肯定不会无聊。” 第26章 出发 寒锋闷闷道:“她还立了规矩。” “令出必行,有疑可提,背弃者诛。” 君别影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怀了,“雷厉风行是她作风,在她手下听令也能省不少心,只要大方向不错,小事上让她做主又何妨?” 尊贵的九皇叔是不会在乎这些细节的,他望天兴叹:“毕竟岭南的水有多深,图里的秘密又有多大,我们都还未曾领略。届时是谁需要谁,还未可知。” 孙思远看着自家王爷一脸兴致勃勃,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的模样,心中暗暗为那位云总捕捏了把汗。 被这位祖宗觉得有趣,可不仅仅麻烦不断这么简单。 “那三日后启程?”孙思远问。 “当然启程。” 君别影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咯哒咯哒”的轻响,这具躯体绝不虚弱,反而带着强大的力量感。 他瞥了一眼被他随意丢在一旁昂贵的狐裘,“这狐裘嘛,岭南湿热,就不带了。换些轻便衣裳。至于我的病?” 他眼波斜睨孙思远,笑容灿烂得有些欠揍,“思远,你的医箱还得背着,偶尔还要让我虚弱一下,咳上几声。游戏总得做全套才好玩,对吧?” 孙思远认命地叹了口气:“是,王爷。” 他就知道。 王爷兴致上来了,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春风拂过,掀起君别影额前的几缕墨发,吹动他额前未束的发丝。 他似对身后两人道,又似轻声喃喃: “云清音这么干脆利落的人,要是看到她以为的病秧子王爷,不仅能跑能跳,还能打能杀,甚至可能知道得比她更多,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会露出怎样的神色呢?” 他越想越觉得期待,眼底的光芒亮的惊人。 “这趟岭南,看来是去对了。” 走出雅苑,云清音开口问萧烛青:“如何?” “深不可测。”萧烛青实话实说。 云清音颔首,眼底冷光浮动。 九皇叔君别影,病骨妖容,深藏不露。 这场岭南之行,恐怕比东极岛的剿匪任务还要凶险万分。 她隐隐觉得,明雍帝派此人来,绝不只是为了寻图。 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很期待。 三日后,清晨,天光还未亮透。 京畿处后巷停着一辆青篷马车,朴素内敛,丝毫不惹眼。 云清音一身墨蓝色劲装,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将手头最后一件行装递给萧烛青。 绮罗抱着卷宗立在门边,精神头不是很足,估计最近没少被京畿处的琐事烦到,眼下也泛着青黑:“真不能再多带几个人?” “陛下只准许一人跟随,况且此去岭南会发生什么犹未可知,人多也不方便。” 云清音一边说一边系紧腰间束带,将短刃、暗器囊、手弩等一一检查完,对上绮罗的视线:“京畿处不能空,你回去坐镇吧。” “知道了。”绮罗闷声道,巷口正好有架黑色的马车驶来,几人都抬眼朝那边看去。 驾车的是寒锋,一身黑衣几乎要与马车融合在一起。 马车在他们近前停下,车帘掀起,孙思远背着小药箱走下来,接着他转身伸手,一只苍白好看的手搭上他的小臂。 今日君别影穿得比较轻便,因要远行的缘故,并未再裹着他那件雪白狐裘。 他下了车,看见云清音,眉眼弯了弯:“云总捕早。” 云清音看了他两眼,道:“王爷早,王爷今日面色挺好,想必这三日养得不错。” 君别影微微一笑:“让云总捕见笑了。” “出发吧。”云清音不再说别的,直接就上了车。 两辆马车前一后驶出城门,此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官道林木茂密,云清音坐在车内,手中摊着从君别影那抢来的空白皮卷。 光影层层叠叠,皮卷上的山川轮廓仿佛活了一般,随着光影缓缓流动。 萧烛青的声音从帘外传来,“总捕,后面那辆车一直保持二十丈左右的距离。” “随他。” 手上的皮卷是上好的雪山羚羊皮,入手微凉,就像君别影给人的感觉一样。 正思索间,马车缓缓停下,萧烛青道:“前方路断了,昨夜山洪冲垮了桥,只剩下了几根木桩。” 云清音下了车,前方一条五米宽的溪流横在面前,水流混着黄泥不断翻滚而下。 通行艰难。 寒锋驾着后车也到了。 孙思远先跳下车,看了眼溪流,皱眉:“这该如何,王爷不宜涉水。” 君别影的声音从车内传来,“无妨,让云总捕先行便是,我们绕路。” 云清音回头看他。 车帘半卷,他倚在车内软枕上,衣襟半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那双妖异的眸子朝她望来,笑得像只狐狸。 “绕路要多走两日。”云清音道。 “那便两日。” 君别影撑着头看她,“总比我这般病体染了风寒,拖累行程要好。” 装,再装。 知道了他的真面目,云清音才不会惯着他,对萧烛青吩咐:“砍树,搭临时木排。” 萧烛青一声不吭就去砍树。 “既然同行,没有分开走的道理。”云清音说着已走向路旁边的小树林中,“王爷若怕水,在车上坐稳便是。” 她挑中一棵有碗口那样粗的杉木,手中惊蛰寒光闪过,树木应声而倒。 寒锋看向自家主子,君别影托着腮点了点头。 黑衣刀客跃至云清音身边,拔刀砍向另一棵树。 孙思远站在车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叹了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一个装满驱蛇虫药粉的小瓷瓶。 林间杂草丛生,以防万一,他在他们周身都洒了些。 半个时辰后,木排搭建成功,几人将它横在残桥桩上。 云清音率先踏上去试了试,木排还算稳当。 她回头:“烛青,驾车过来。” 第一辆车驶上木排,木排微微沉了沉,溪水冲刷过木头,慢慢浸润表面,但总体还算稳得住。 行至中央,一道浪花滚了过来,原本还残留在溪面上的一根桥桩突然松动,木排打滑偏离了原有的方向,马车措手不及,即将要冲入溪面。 云清音几乎在木排倾斜的同时跃出,短刃插入水中另一根木桩,单手托住即将要下坠的车轮! 萧烛青勒住马,稳住重心,车轮擦着木排边缘停住,随着木排的前进摇摇欲坠。 “寒锋!” 君别影喊了一声。 黑衣刀客抽出佩刀,一刀斩断已经松动的木桩,同时另一只手托住车辕。 两人合力将马车推回木排中央。 有惊无险地过了对岸。 第27章 休整 云清音落地,掌心被粗糙的木桩磨破,渗出几缕血丝。 她看了一眼,面色不变,只甩了甩手,对萧烛青道:“检查车马,没问题我们就继续赶路。” 萧烛青应声,前去检查车轮与辕木。 寒锋收好刀,回君别影的马车旁继续做他的沉默好下属。 君别影透过车窗,目光落在云清音正在擦拭血迹的手上,眸色深了深,唤来孙思远对他低语了一句。 孙思远点点头,从药箱里找出一个青瓷小罐,拿在手心做着准备。 要不要递过去,看看再说。 云总捕都不急,他急什么。 两辆车重新驶回官道上。 车厢内,云清音撕下一截里衣下摆,就着自己的掌心伤口随意裹了裹,裹得有些潦草。 萧烛青从车辕处过来,想帮云处理一下,被云清音拒绝了:“小伤,并无大碍。” 他皱着眉头,坚持翻了翻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囊,取出几块干净布条,又顺手接下自己腰间水囊,一起递进了马车,“总捕,还是处理一下吧,溪水浑浊,恐怕会有污秽残存。” “多谢。”云清音伸手接过,拆开她临时包扎,就着清水冲洗伤口。 刺痛传来,她眉头都未皱一下。 再次包扎好后,她朝着后方马车方向道了一句:“方才多谢王爷出手。” 听上去像是道谢,可是语气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多少感激。 后方马车里,君别影眉梢一扬,笑道:“云总捕客气了,谁让我们现在同舟共济,云总捕这般好身手,之后的行程我亦无需再担心了。” 他停顿片刻,又关切道:“总捕的手孙大夫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用了凝脂生肌,不留疤痕,你可需取用一些?” “不必。”云清音拒绝得干脆,“小伤而已,不劳王爷费心。” 君别影也不坚持,只悠悠感叹道:“总捕这般要强,本王有些过意不去怎么办。” 云清音不再接话。 车轮辘辘,马蹄声声,车厢却很安静。 云清音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中梳理着方才她所见的一幕幕。 君别影乘坐的马车过河时,看似全靠寒锋与萧烛青在出力,但车轮下坠瞬间,她还是察觉出有力道托了一下,力量一闪即逝,但她敏锐的感知不会出错。 还有他身边那个孙思远,看似就是简简单单什么也不会的大夫,他的下盘给人的感觉也是稳当的,气息绵长,恐怕也非寻常医者。 这趟水,果然深得很。 午后,一行人找了处林间空地歇脚,喂马,再用些干粮。 云清音坐在一块青石上,就着冷水啃着手中的硬饼。 萧烛青和寒锋分头去附近查探,孙思远则在生火准备烧些热水。 君别影踱到她附近,随意寻了棵树下阴凉处,也没讲究,直接倚着树干坐了。 云清音看过去,他今日穿了身天青色的常服,瞧着人都清雅了几分。 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着。 看到云清音在看他,还轻咳了两声,假模假样地昭示着他是个“病弱”。 他手里拿着一片绿叶子在把玩,“云总捕你说,岭南那张图,究竟会引来多少牛鬼蛇神?” 云清音咀嚼的动作未停,直到咽下口中的食物,才道:“王爷心中已有计较,何必问我。” “猜猜看嘛。”君别影将叶子凑到鼻尖轻轻嗅,凤眼斜睨过来,想要和这位冷清的云总捕互动互动,“就当路途无聊,解个闷。” 云清音放下水囊,“江湖势力,朝中异心者,乃至其他知道有龙脉图存在的国家,恐怕都不会坐视不理。一张能引起陛下如此重视,甚至劳动王爷大驾的图,绝不会只是表面这么简单。” “况且岭南和南疆相差不远,若是有他国的人来围堵我们,最先遇上的,可能是南疆派来的人。” 叶子在君别影指尖旋转了几圈,他又道:“南疆?总捕觉得,南疆巫蛊之术,与中原武学,孰高孰低?” 他话题跳转得太快,听得云清音蹙起了眉头:“术业有专攻,我无法一概而论。王爷若担心这个,孙大夫的药箱里,想必备了相应的避蛊药物。” “呵,思远确实准备了些。”君别影将叶子弹开,拍了拍手,再弹了弹衣襟上沾到的灰尘,“不过本王更好奇,云总捕的惊蛰刃,若是遇上南疆的百炼蛊虫,孰利孰坚?” 这话问得有些挑衅了。 云清音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王爷一试便知。” 君别影闻言,笑声从他喉间溢出,肆意又勾人,“云总捕当真是有趣。” 他笑了会,眼神渐渐认真起来,“本王希望这一路上,云总捕能用好你的惊蛰刃。” “当然。”云清音只回答了他两个字。 萧烛青和寒锋一前一后回来了,萧烛青道:“总捕,前方十里内有客栈,可做今晚落脚处。” 他看了一眼君别影,犹豫着要不要把他的发现,当着君别影的面告知云总捕。 云清音看穿了他的心思:“直说便是。” 他们现在算一条船上的蚂蚱,信息共享,才能方便接下去的行事。 萧烛青抱拳:“属下发现了一些足迹和车辙的印记,方向与我们一致,但都被刻意抹去痕迹,用的手法也很老道,非一般之人能辨出。” 寒锋也补充:“附近林中有短暂停留的痕迹,约三到五人,轻功不弱。” 云清音与君别影对视一眼。 看来已经有人赶在他们前面。 君别影悠悠站起身,“既然有人想玩游戏,本王自当奉陪。只是本王这病弱的身躯,今晚得劳烦云总捕警醒些了。” 云清音将手里的饼屑拍掉,“分内之事,王爷顾好自己便可。” 队伍整装好再次启程,朝萧烛青探查到的村落方向前进。 暮色四合,山风渐起,乌云层压着天际,眼看一场夜雨将至。 官道旁的悦来客栈。 两层木楼,檐下挂着两盏旧灯笼,勉强照亮门前的木招牌。 萧烛青勒住马,寒锋跟着停在了他身后。 云清音下了车,抬眼打量了这家客栈。 位置较为偏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门板半掩,堂内有光,还有微弱的人声。 第28章 游戏才刚刚开始 客栈门前已拴有七八匹马,毛色不一,鞍具制式各异,蹄铁磨损严重,想必是长途奔袭而来。 萧烛青先进门向掌柜询问,没多久出来禀道:“总捕,只剩两间上房了。” 云清音颔首,抬脚踏入客栈大堂。 堂内比想象中热闹。 六张方桌有五桌坐了人,靠窗一桌是三个樵夫打扮的汉子,脚边放着柴刀。 中间一直在低声交谈的两桌,看打扮是商人模样,靠近楼梯口的角落里是一对农户夫妻,正在安静吃饭,妻子怀中还抱着个襁褓。 最惹眼的是门口那桌,两个锦衣青年旁若无人地饮酒,长剑明晃晃地摆在桌上。 云清音一行人进门,数十道目光,明着暗着都扫了过来。 云清音眼神一冷,樵夫们继续低头扒饭,行商停止了交谈,夫妻中的丈夫抬头憨笑一声便低下头。 门口两个锦衣青年无惧云清音冰冷的气质,眼神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云清音,随后目光转到君别影身上,呆了呆,眼神里露出了几分垂涎之色。 云清音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君别影面前,替他拦下那些明显不怀好意的眼神。 “咳、咳、咳,咳、咳、咳。”君别影低头咳嗽起来,一时止不住,他身边的孙思远递过来一张素帕。 君别影接过,捂在了唇边。剧烈的咳嗽声响起,等君别影将素帕从嘴上挪开,上面已是一滩红色的印记,触目惊心。 两个锦衣青年面上露出了鄙夷之色,原是个病秧子。 几人走到柜台前,萧烛青招来掌柜:“掌柜的,两间上房。” 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手里还拿着算盘,见到云清音一行人也没多少热络劲儿,只道:“二楼东头最后两间,一晚一两银子,热水银钱另算。” 云清音痛快付了钱,接过掌柜递过来的钥匙。 转身,带着几人一起上了楼。 刚刚随意地几瞥,她已然知晓,现下大堂里坐着的这些人,没一个是简单的。 樵夫的柴刀不似寻常那般磨得厚实带钝感,刃口过于锋利。 行商手腕上都有陈年刀疤,妻子怀中的襁褓裹得严严实实,也无婴儿应有的起伏,至于锦衣青年的剑,若她没看错,剑鞘上的纹饰是江南某个武林世家的家徽。 每个人都有伪装,每个人都带着武器。 她不动声色看向君别影。 君别影还在不停地轻咳,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咳了两声后,颊间染上了浅红,半点无鲜活气。 不愧出自药王谷弟子之手。 别人家是药到病除,他这是药到病重。 但他眼里心照不宣的意味云清音还是品出来了,她让开路:“王爷先请。” “多谢。”君别影道完谢,在孙思远的搀扶下缓步上楼,寒锋抱着刀跟在他身后。 经过那对夫妻桌旁,丈夫突然起身添茶,险些撞到君别影。 寒锋刀鞘一横,挡在他们中间。 “对不住,对不住!”丈夫惊得往后退了一步,连连哈腰,眼神飞快扫过君别影腰间又很快低下头,侧身让开道路。 他的小动作没有逃过云清音的眼睛。 云清音往君别影腰间看了一眼,那里除了玉佩,空无一物。 君别影虚弱着声音道:“不打紧。” 直到所有人都走上了楼梯,云清音才跟在了最后。 她的五感灵敏,能感觉到背后好几道打量的目光,紧紧黏着她,一直跟到楼梯拐角才消失。 云清音冷笑。 既都藏着心思,那便看看谁先沉不住气。 …… 二楼走廊狭窄,仅能容两人通过,五个人挤挤挨挨走到了东头最后两间。 这两间房挨在一起,门板也是老旧得掉漆。 这个客栈地处偏僻,东家也只管赚钱,翻新?那是没有的。 爱住不住。 云清音推开第一间房门,直接做了安排,“烛青与我同住,王爷三人住隔壁。” 君别影脚步一顿,见云清音要与男子同住也这么淡然自若,忽的就起了逗弄的心思:“云总捕就不怕本王夜间遭贼惦记?楼下那群人的眼神你也看到了,本王这世间独一份的风华,可是谁也没有见过的!” “你有寒锋你怕什么?”云清音半分眼神也不肯分给他,一脚踏进屋,关门前霸气地补了一句,“若真有贼来,我就在隔壁,王爷知会一声便是。就算是抢,我也会把天启朝的王爷从贼人手中抢回来。” 门合上,隔绝了君别影低低的笑声。 房间还算干净,一床一桌一椅,窗子对着后院。 云清音快速检查了床底、窗棂、梁上,都无异常。 她推开木窗,后院马厩里还拴着十几匹马,井边堆着柴火,院墙约一丈高,墙头插着防贼的碎瓷片。 这么多马,看来人远不止大堂那几拨。 萧烛青铺好云清音的床,又打好自己的地铺,想起楼下那群怪异的客人,走过来问:“总捕,楼下全是冲着我们来的?” “大抵是。”云清音关上窗,来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龙脉图的消息若真走漏,楼下那些,只是第一批闻到血腥味的秃鹫。” “要动手清理吗?” “不急。” 云清音一口闷完,“你先下楼取些吃食,赶了半日路,总不能只啃硬饼子。” 萧烛青领命出去,不一会儿,隔壁传来开门声,寒锋也出来了,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约莫一盏茶功夫,云清音房门被叩响。 “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君别影。 他脱了外袍,只穿着月白中衣,墨发用根银质缠枝莲簪松松垮垮地挽着。 手里端着一碟糕点,笑吟吟站在门口:“云总捕,长夜漫漫,可愿赏脸共进宵夜?” 云清音抬眼:“王爷不怕楼下那些人看见,疑心我们关系匪浅?” “他们不是早就疑心了么?”君别影将糕点放在桌上,挨着云清音坐下,“一群乌合之众凑在这荒山野店,真当别人看不出他们那点心思?” 距离很近,云清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还有一缕清冷的梅香。 她将凳子往后挪了半分,拉开距离:“王爷看得还挺多。” 君别影拈起一块糕点,送到云清音嘴边。 云清音侧头避开。 君别影轻哂,也不恼,将糕点递回自己的嘴边,轻轻咬了一口,“病久了,闲着也是闲着,就喜欢琢磨人。” “窗边的樵夫,虎口老茧是常年握刀剑磨出来的。中间的行商,坐姿是军中习惯。还有那对夫妻,妻子抱着的襁褓里八成是兵器。门口那两个世家子弟杀气重得,藏都藏不住。” 他每说一句,云清音眸色就深一分,等他说完,云清音一本正经夸赞:“王爷有这么好的眼力,实乃寻龙队之荣幸。” “彼此彼此。” 听出她话里颇有深意,君别影淡淡地笑,“云总捕进门扫那一眼,该看出来的也都看出来了吧?只是本王好奇,总捕打算如何应对?这客栈里里外外,少说有二十人盯着我们。” “等。” “等什么?” “等他们先动手。” “哦?” “龙脉图在我们手里,我们不急,急的是他们。” 君别影不接话了,专注于吃糕点。 云清音目光落在君别影拈着糕点的手指上,骨相清峻,指节分明,一点也不像久病之人该有的浮肿无力。 她凝视了一瞬,又移开了,“王爷慢用,仔细噎着。” “总捕这么关心本王,”君别影不疾不徐地吃完,抽出帕子擦拭指尖,完了忽地倾身靠近,离她还有一掌距离时停住,“不如就近守着本王,岂不是更放心?” 他的气息带着桂花糕的甜香,将云清音包围。 云清音没有退,只平静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的眸子是好看的琥珀色,藏着细碎的星光,像是蜜糖,又似砒霜。 “王爷言重了。”云清音淡淡开口,“下官只是提醒您,病体未愈,进食过快易生咳喘。若您在此刻发作起来,恐怕会惊动楼下的有心人。” 连关心的幌子都披得严严实实,君别影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某种蛊惑的沙哑,“总捕总是这么思虑周全。” “你唇角沾了点屑。”云清音蓦地说了句。 君别影一怔,随即眉眼一弯,明明是病容,却显出了他内里妖冶的本性,“总捕不提醒,本王还真注意不到。” 他一点没有尴尬的感觉,反而在等她反应。 等她给他一些情绪波动,或是一丝丝被他这般注视的不自在。 云清音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递了过去:“王爷请用。” 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感情。 “呵。”君别影眼中闪过失望之色,垂下眼,看了帕子片刻,随即伸手接过。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指尖擦过云清音的指尖。 她的手指触感微凉,因常年握刀,上面有一层薄茧,稍显粗粝。 是真实的她,连手指都能给人一种安心的味道。 君别影倏地就不想再逗她,擦拭完唇角,将帕子往兜里一塞:“洗好还你。” “寻常棉布,不值得一提。”云清音收回视线,叮嘱道,“王爷今晚当心,这觉恐怕睡不安稳。” “多谢云总捕提醒。” 他自是知晓,风雨欲来。 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云清音耳廓一动。 是瓦片被踩踏的动静。 云清音眸光一凛,挥袖,熄灭了桌上蜡烛。 房间陷入黑暗。 “嘘。”她一把抓住君别影的手臂,将他拉到门后死角。 云清音的动作太快,君别影猝不及防之下,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被她按在墙边。 黑暗中,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君别影能感受到云清音的手臂横在他身前,呈保护的姿态。 她的呼吸很轻,很稳,拂在他颈侧,带着一种干净冷冽的气息。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黑暗中闪亮的双眼,像豹子一样内敛却锋利。 她的侧脸近在咫尺,肌肤莹白,毫无瑕疵,甚至看不见毛孔。 这个发现让君别影愣了一瞬。 他见过无数美人,宫中嫔妃、世家贵女、江湖侠女,从未见过谁的肌肤能在这般近距离下仍然无懈可击。 而她眉宇间更是飒然,在黑暗中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随时能给人致命一击。 云清音的手动了一下,更换了个姿势,无意间擦过君别影的手背。 她肌肤的温度传到他的肌肤上,一种异样的情绪忽地在他心头漾开。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虽轻,却一圈圈扩散开来,搅乱了他长久以来的死寂。 自己竟然被她护在身后,这个认知让君别影莫名有些不自在。 从小到大,他在别人眼里都是需要被保护的病弱皇子,是应该躲在别人身后的累赘。 那种保护都是出于利用他,怜悯他,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云清音不同。 她的保护是一种本能,不带任何情感,明知他是装的,却依然选择出手保护他。 君别影垂下眼,无声地勾起唇角。 有意思。 真的很有意思。 瓦片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楼下大堂的桌椅都在挪动,那些伪装成茶客的人,正在悄悄发生改变。 云清音的手按在了惊蛰刃柄上。 “昂——”后院传来马匹惊嘶! 几乎同时,楼下爆发出打斗声! 门板被猛烈撞击,有人在撞门! 云清音将君别影往墙角一推,自己闪身到门侧,惊蛰刃出鞘。 门被撞开,一道黑影扑入。 “嗤——”刃光划过咽喉,鲜血四溅。 云清音踢开尸体,侧身看向门外走廊,有四五道黑影挥舞着刀剑从楼梯冲上来。 “待在这里。”她丢下一句,下一瞬就冲出房间。 君别影靠在墙角,听着门外各种声音碰撞,有刀剑交击声、惨叫声、尸体倒地声。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看了眼自己刚刚碰到云清音的手背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触感。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眼中有漩涡在翻涌。 屋外的云清音已解决掉第二人,萧烛青和寒锋从大堂杀了上来,三人背靠背守住楼梯口。 “楼下那些人自相残杀起来了!”萧烛青急声道,“那对夫妻的襁褓里是机弩,杀了两个樵夫,行商和世家子弟打成一团。” 他们竟然不是一伙的,看来龙脉图对他们的吸引,比想象中的,还要来的大。 客栈外突然响起数十匹马蹄声,瞬间将客栈包围! 火把透过窗纸映进来,将整个客栈照得通亮。 一个声音响彻客栈内外:“里面的人听着!本官奉旨搜查叛党!所有人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云清音动作一顿,与刚从房间走出的君别影对望一眼。 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有火光在跳动。 君别影缓缓勾起唇角,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看来,今晚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 ?从这章往后,一章都有两章的量哦!我是起名废,分章还要想标题,干脆两章并一起了。 第29章 你和我讲王法 “奉旨搜查叛党”的喊话声在夜风中反复回荡,楼下大堂里的打斗骤然一停。 所有参与打斗之人动作都僵了一僵。 萧烛青剑锋依旧对着楼梯下方残余的偷袭者,眼神看向了云清音。 云清音立在走廊中央,惊蛰刃尖上还有血珠在滴落。 她对走到身后的君别影道:“王爷,外头这旨意,来得可真巧。” 君别影月白色的中衣被火光染上暖色,但他的面上并无暖意,气息有那么一瞬间变得犀利无比。 他眯着眼望向楼梯方向,声音轻柔,可任谁都能听出他话里的冷嘲:“是啊,巧得像是算准了今晚这客栈里,会有一场好戏,特地来收网的。” “王爷,怎么办?”寒锋长刀在手,护在君别影另一侧。 楼下官兵在粗暴地踹门,“里面的人统统出来!胆敢违令者,以叛党同谋论处!” 云清音迅速观察四周。 窗外和后院都被火光包围,来人不少。 硬闯不是上策,尤其身边还有位“病弱”的王爷需要顾及。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烛青,收剑。”她掏出素帕擦拭了一番惊蛰上的血迹,将惊蛰刃归了鞘,脸上又恢复到一贯的从容冷静。 好像方才瞬息间连斩数人的不是她。 “其他人护好王爷,我们下去。” “是。”萧烛青跟着照做。 “既是奉旨而来,我们去看看,到底是哪一路的旨意。” 云清音收敛起所有外放的煞气,面无表情道:“王爷身份在此,正好问问,是哪位大人这么忠心体国,深夜在此荒郊缉拿叛党。” 君别影闻言点点头,语气带上了几分了然:“云总捕言之有理,本王也好奇得很。” 他抬手掩唇,又是一串咳嗽声自他口中溢出,病弱之态再次上身。 孙思远来到他身侧,给他嘴里喂了一颗药丸,咳嗽声缓了些后他道: “那就有劳总捕护着本王这无用之躯,下去见见这位‘忠心’的官爷。” 四人走下楼梯。 大堂内一片狼藉,桌椅没有一张是完好的,全都翻倒在地,杯盘碎裂得到处都是。 先前伪装成各色人等的江湖客们全都带着伤,被突然涌入的官兵用刀枪逼到墙角。 假夫妻的机弩掉在地上,妻子肩头中了一箭,鲜血直往外冒,她的丈夫已不见踪迹。 两个锦衣青年背靠背持立在角落,脸色警惕难看,一动也不敢动,面前有四个官兵包围着他们。 官兵有三十余人,身着轻甲,手持制式军刀。 为首的是个身着六品武官服的中年汉子,面庞黝黑,眼神阴鸷,背着手立在中央,扫视着全场。 见云清音几人下来,尤其是看到被众人护在中间的君别影时,武官眼中掠过一抹算计。 他上前两步,厉声道:“本官奉州刺史刘盛刘大人之命,追剿流窜至本州境内的叛党余孽!尔等何人?竟然深夜聚集于此,持械斗殴,统统带回州衙审问!” 他语气特别强硬,目光时不时地在云清音和君别影身上来回窜动。 云清音虽未穿官服,但她身上的墨蓝劲装,将她通身的气度衬得越发冷冽,有眼的人都能看出来,她绝非寻常的江湖客。 君别影衣着简单,还满脸病容之色,可他出身天家,骨子里自带的矜贵与从容,也非普通富家子弟能有。 “州刺史刘盛?” 云清音蹙着眉,回忆了一下这个人,没有多大印象,是她没接触过的官员。 她冷冷道:“不知刘大人所说的叛党余孽,是哪一党?据我所知,眼下牵扯最深的,可就只有东极岛一案。” 武官面色微微一变,拧着眉道:“此乃官府机密,岂容你随意打听!来人,将这些人一并拿下!” “且慢。”君别影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他声音有些气弱,可是他出声制止,却让大堂剑拔弩张的气氛,奇异地一顿。 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他。 君别影抬眸看那个武官,琥珀色的眸子深邃难测:“这位将军,要拿人,总得有个说法。本……咳咳,草民等皆是奉公守法的良民,途经此地住店,却遭匪类袭击,将军不来缉拿匪徒,反倒要将受害之人一并拿下,这是哪门子的王法?” “你和我讲王法?”武官嗤笑一声,“在这岐州地界,刘大人的话就是王法!看你病恹恹的,口气倒不小,真当自己是哪门子的皇亲国戚不成?少废话,拿下!” 他身后几名兵士“簌簌”持刀上前。 寒锋踏前一步,刀都不用出鞘,仅以刀柄格开最先伸向君别影的手,动作快而稳。 最先靠近兵士“哎哟”一声,踉跄着后退数步。 “放肆!”武官大怒,“还敢拒捕?果然是叛党同伙!格杀勿论!” “你敢!”萧烛青剑已经拿在手上,眼看就要爆发更大冲突。 云清音抬起手,一枚铜质令牌自她手中抛出,“铛”一声落在武官脚前。 令牌古朴厚重,正面刻着“京畿”二字,背面是鹰隼纹样。 “京畿处总捕,云清音。”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到武官脸上,“奉皇命办差,将军,你还要拿我吗?” 京畿处总捕?! 大堂内响起一片抽气声。 所有被制住的江湖客眼神骤变,看向云清音的目光既惧又畏。 东极岛一案不止震动朝野,连江湖人都略有耳闻,云清音之名如今在江湖朝堂都是响当当的煞星。 那武官脸色瞬间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自是认得京畿处的令牌,更知道云清音是何等人物。 他接到的命令,只是围住这家悦来客栈,将里面一干人全部擒拿,尤其要留意一对气质非凡的男女,哪里想到其中竟然有这尊杀神! 他额头渗出冷汗,强行稳住心神。 谁知一个普普通通的擒拿任务,会牵扯如此之广。京畿处和朝堂的纷争,不是他一个小小六品武官可以掺和进的。 早知有她在,他就不为了在上官面前表现,接下此桩任务。 武官面上勉强一笑,弯腰捡起令牌,仔细辨认后,颤抖着双手递还,语气不由自主软了下来:“原、原来是云总捕,末将眼拙,冒犯了。只是刘大人确有严令,此地聚集之人皆与叛党有关,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云清音接过令牌,“刘大人的命令,是让你将所有人,包括本官,都当作叛党拿下?” “这……”武官一时语塞,眼神闪烁不定。 “看来刘大人对本官此行颇为关切。”君别影接过话头,他不知何时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手中把玩。 玉佩的形制特殊,其上龙纹若隐若现,非是臣子所能佩戴之物,“只是不知,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听了谁的吩咐?” 武官目光触及那枚玉佩,瞳孔震了又震。 他虽不识具体来历,但玉佩上面的龙形图腾,已经让他魂飞魄散。 眼前这病弱公子,恐怕真是天家之人! 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声音都吓得变了调:“末、末将不知贵人驾临!冲撞了贵人,罪该万死!刘大人……刘大人只是接到线报,说此地有可疑江湖人聚集,图谋不轨,命末将来查看,绝无针对贵人之意!” “线报?”云清音抓住关键信息,“谁的线报?如何得知我等在此?” 武官额上冷汗涔涔:“是……是匿名投到州衙的,说……说龙脉图现世,引得江湖人觊觎,在此客栈争夺,刘大人恐生大乱,才派兵前来。” 龙脉图! 这三个字一出口,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在现场所有人耳边炸开。 客栈里的江湖客眼神变得火热而又贪婪,云清音感觉到了,冷冷地一撇,他们又强行按捺下去。 云清音迎上君别影投递过来的视线。 消息果然走漏了,而且泄露得非常之快。 他们今日才南下岭南,傍晚在此落脚,夜间就有官兵恰好前来围剿,还点出了龙脉图。 有人不想让他们顺利离开,想在这里将水搅浑,趁机谋利。 甚至,谋取龙脉图。 君别影轻轻一笑,笑意又让他咳嗽了两声,“刘大人倒是尽忠职守,只是这阵仗未免太大了些。” 他扫了一眼满屋官兵和一地的狼藉,“如今查看完了,将军觉得,我们这些人,谁是叛党?” 武官哪还敢指认,连忙道:“误会!都是误会!末将这就撤兵,这就撤兵!惊扰了贵人与云总捕,末将回头定向刘大人请罪!” “撤兵可以。”云清音冷声道,“将这些闹事之人带走,仔细审问是何来历,受何人指使,为何在此斗殴。至于匿名线报,也请刘大人好好查查来源。本官是奉皇命办事,若再有无端滋扰,别怪本官不留情面。” 她话里的寒意让武官打了个哆嗦。 “是是是!末将明白!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武官如蒙大赦,立刻指挥手下将那些受伤的江湖客捆起来押出去。 江辞客们纵有不甘,但官兵的刀剑离他们的脖颈太近,云清音的威名又极盛,只好先咬牙忍下。 很快,官兵退去,马蹄声渐远。客栈大堂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尸体 掌柜和小二哆嗦着从柜台后爬出来,看着破败的店面欲哭无泪。 “烛青,看看店家损失,多给些赔偿。”云清音吩咐道,萧烛青应声去办。 寒锋一直守在君别影身侧。 君别影走到窗边,推开只剩半扇的破窗,望着官兵消失的方向沉思。 “岐州刺史刘盛……”他嘴里念着这个名字,眸色幽暗,“他背后的人,手伸得真长,消息也真灵通。” 云清音走过来,同样望着窗外:“王爷以为今晚这些人,和投匿名线报的,是一路吗?” “难说。”君别影回眸看她,“客栈里这几批,就是冲着我们身上的图而来。而州兵更像是要清场,或者,制造混乱,让我们暴露更多。” 他眸色深了深,“云总捕,你觉得龙脉图的消息,是从哪里开始漏的?” 云清音沉默。 知道他们此行目的的,除了明雍帝、常福,便是他们这几人。 京畿处内部或许有猜测,但绝不会如此具体。 君别影这边的人,她目光掠过寒锋和正从楼上下来的孙思远。 一行只有他们五人,烛青稳健,不可能背叛她。另外两人,也没有出卖君别影的理由,消息不见得是从他们这里传出。 她缓缓道:“龙脉图遗失多年,突然有风声现世,本身就会吸引无数苍蝇。或许有人早就盯着了,只要我们一动,他们就能嗅到味道。至于具体行踪,我们一路并未隐匿,有心人想要追踪,并非难事。” 君别影点头:“有理,看来这趟岭南之行,从出京城第一步,就已经被人盯上了。往后路途,怕是再无宁日。” “王爷怕了?”云清音侧首看他。 君别影迎上她的目光,展颜一笑,“怕?本王只是觉得,越来越好玩了。只不过……” 他的目光垂下,落在云清音掌心又渗出血迹的布条上,“云总捕的手,该重新包扎了。思远。” 孙思远早已备好药箱上前:“云总捕,请让在下看看。” 这一次,云清音没有拒绝。 找了一张尚且能坐的条凳坐下,孙思远拆开她手上已经血迹斑斑的包扎,清洗伤口,上药,用干净的棉布重新裹好。 孙思远的药膏抹上后,有一股淡淡的清凉,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君别影站在一旁看着,忽然道:“总捕方才护着本王时,动作那么快,那么猛,这手伤,可是那时被木刺所扎?” 云清音“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君别影凝视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掩去了眸中情绪。 他不由想起黑暗中她横在他身前的手臂,那般强势的保护姿态。 “多谢。” 他道谢,这两个字说得很认真,带了几分真心实意。 云清音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又很快恢复平静:“举手之劳,王爷若真出了事,我无法向陛下交代。” 还是这般公事公办的口吻。 君别影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第30章 过去瞧瞧热闹 客栈掌柜战战兢兢地收拾残局。 一地的尸体,萧烛青和寒锋帮着掌柜抬到后院,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云清音又付了足额的赔偿银两,还额外给了些抚慰,掌柜勉强定了心神,张罗着给几人换了稍好些的房间。 也不用再挤在一处,每人都有一间房,虽也说不上多好,至少门窗完好,被褥还算干净。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色还微微亮,一行人已经收拾妥当,继续上路。 昨夜一场混乱,并未造成实质损伤,但是此行再无隐秘可言。 龙脉图的风声既已走漏,往后的路,只会更加不太平。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越往南,路越颠簸。 云清音靠坐在车内,手中又拿出了那张空白的龙脉图副本。 她的指尖停留在岭南一带的位置上。 君别影说,起始在岭南。 可岭南地域广阔,山峦重叠,常年有瘴疠遮挡,她对岭南又知之甚少,若无半点线索,此行无异于大海捞针。 “总捕。”萧烛青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到她耳朵里,“前方再有三十里就是岭南府城了,我们是直接进城,还是先在周边村镇探探?” 云清音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成片向后遁去的景致。 山势渐渐趋向平缓,但是植被更加的茂密葱茏,空气中都是一股潮湿粘腻的感觉。 路旁的树木高耸,大可蔽日,其上藤蔓缠绕,垂落的到处都是。偶尔还能听见几声不知名的鸟兽鸣叫,声音不同一般鸟类,入耳奇异。 “我们先进城。”云清音观察一通,放下了帘子,“找个官驿落脚,再作打算。” “是。” 午后,马车驶入岭南府城。 城门不高,以青石垒砌而成,墙上爬满深绿色的苔藓,有水渍从上面滴落。 守城的兵卒穿着皮甲都很简陋,懒洋洋地靠在门洞边,对来往行人并不严查。 随意询问了几句,就让他们入了城。 城内街道狭窄,路面铺着卵石,因此地常年潮湿,石缝间都生有青苔,踩上脚滑腻得狠,一不留神就容易摔跟头。 两旁房屋多是木制吊脚楼,底层架空,上层住人,屋檐伸出很长,若有人站在屋檐处,都能碰到对街的窗子。 街上人流尚可,大多衣着朴素,颜色多为靛蓝色或深褐色,女子头上包着花布头巾,男子多数赤着脚,少数穿着草鞋。 偶尔可见身着异族服饰的男女走过,他们不似京都百姓喜爱金子,身上更爱佩戴着银饰。 沿街摊贩售卖的多是本地物产,少见外来之物。 一些竹编的筐篮,还有陶制的瓦罐,各种颜色鲜艳的染布,果商和药材商售卖的,也都是一些云清音叫不出名字的货物。 一路走过,她能闻到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 萧烛青驾车寻到官驿。 那是一处位于城西的院落,比寻常客栈宽敞些,门前挂着的木牌早已经褪了色,依稀可见“官驿”二字。 驿丞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见云清音出示京畿令牌,态度也恭敬,就是不热络,只道:“近日往来的官员不多,东厢的上房几位随意挑选便是。” 安置好车马行李,云清音将人都聚集在她房中。 “岭南已到,龙脉图碎片却无具体方位。”她问君别影,“王爷可知进一步的线索?” 君别影裹着一件轻薄的竹青流云风披倚在窗边,手中拈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阔叶,抬起眸子: “皇室记载中只提地址位于岭南花海之下,至于花海在何处,年代久远,记载语焉不详。某处山谷或某片野地都有可能,更有甚者,因地貌变迁,早已不复存在。” 他说得轻描淡写,一点也不着急。 云清音思忖片刻,起身:“那便分头打探,烛青随我入城查访。王爷想要留在客栈也好,想出去也罢,都随你自己安排,日落前回驿馆汇合。” 君别影挑眉:“云总捕这是要撇下本王?” 云清音平静道:“王爷体弱,岭南城中杂乱,跟着我没多大好处,若有消息,自会告知。” 君别影笑了笑,没再坚持:“那就辛苦云总捕了。” 云清音与萧烛青出了官驿,走向城中街市。 她换了一身岭南寻常人家穿的靛蓝布衣,长发束成男子发髻,面上一如既往未施粉黛,但她的眉眼过于清冷精致,还是引得少许路人侧目。 萧烛青跟在她身侧,和她说从驿丞那儿打听到的信息:“岭南府辖三县十七寨,汉夷杂居,民风较为彪悍,近年来虽然小摩擦不断,大纷争倒是没有,日子还算太平。” “居住环境除了山中时有瘴气,夏秋之际多发疫病之外,再无其它不适。城中最大势力是本地几家宗族,也有些外地来的商帮,都不成气候。” “嗯。” 两人沿着街道缓缓前行。 云清音的话极少,多数时候都只是看。 看建筑形制,看行人神态,看市井百态。 她在一个小摊前停下脚步。 摊上摆着些黑色石子,各个打磨得光滑,形状不一,有的串成手链,有的则是单独搁在绒布上。 摊主是个脸上刺着青色纹路的老妪,见云清音驻足,咧开嘴,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姑娘看看?这是黑曜石,辟邪用的。” 她的官话说得生硬,夹带着当地口音。 云清音拿起一枚椭圆石子,触手肌理绵密,对着光看,内里有暗色纹理在流动。 “这是本地产的?”她问。 老妪点头:“西山矿洞里捡的,不多见哩。” 云清音在手里掂了掂,将它放回去,又看到摆在摊子角落的木雕,雕的是些奇形怪状的鸟兽,线条粗犷,并不精致,但雕的生动,有种野性的美。 萧烛青拿起一只形似鸾鸟的木雕:“总捕若是喜欢,我买几个回京畿处摆着。” “行程结束,可。”云清音答道,知意那个丫头,对这些新奇的小物件应该会感兴趣。 摊主又道:“姑娘第一次来岭南吧?咱们这儿好东西多,慢慢看。” 萧烛青摸着木雕上的纹路。顺势问道:“阿婆,请教一下,岭南可有什么特别的花海?大片大片的,开得旺的那种。” 老妪眯着眼想了半晌,摇头:“花?山里野花多了去了,成片的不晓得。我在这儿活了大半辈子,没听说有啥子花海。” 萧烛青不意外,人人都知晓花海在哪,也不是能藏龙脉的所在之地了。 他又接着问:“我若是要打听些本地旧事奇闻,该找谁?” “哦,那得找万事通阿吉。”老妪指向街尾一处棚子,“他常在茶棚那儿,穿着一身褐色短褂,下巴有颗痦子。岭南大小事儿,他没不知道的。” 两人谢过老妪,朝街尾走去。 萧烛青道:“总捕稍等,我去寻阿吉问问,您在此处歇歇脚,等我回来。” “好,问仔细些。” 萧烛青走远,云清音随意找了个条凳,正好坐下,见她的身边不远处,有一个卖糕点的摊子。 上面摆放的糕点呈浅绿色,切成菱形,一层叠着一层,很是整齐好看。 云清音舔舔唇,有些想吃。 她走过去,掏出几枚铜钱,指了指绿糕,“一块。” 摊主是个年轻妇人,收起铜钱,用芭蕉叶包了一块递给她。 云清音接过,咬了一小口。 口感软糯,微甜,吃在嘴里有股清凉的草本香气,似薄荷又非薄荷。 风味极佳。 她坐在条凳上慢慢吃着,神情认真。 吃完那块糕,云清音在条凳上等萧烛青回。 约莫半个时辰后,萧烛青返回,手上提着大包小包,额角带着细汗。 他走近,将东西往地上一放,喘着气道:“总捕,找到黄三了。我给了些银钱问了具体情况,但他也说从未听闻花海之名。只说苍梧周边有几个山谷,野山茶开得盛,也算得上一景,但绝非能到称海的规模。” 云清音示意萧烛青坐下歇歇,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也没顾忌什么,贴着云清音坐下,继续道:“作为流放之地的岭南,即使经过了多年开垦,仍不算得上富庶。” “本地豪强与朝廷派来的官员多有勾连,百姓生计艰难,常有匪患抢夺之事发生。用阿吉的话说,官府向来睁只眼闭只眼,有时还帮着敲骨吸髓。” 云清音静静听着,萧烛青说完,从面前一堆物品里,拿出了一篮食盒。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种切成块的透明吃食,上面浇着一层糖浆。 萧烛青知道自家总捕有个不为人知的小癖好,每至陌生之地,总想尝尝她没吃过的吃食。 他问了阿吉,此乃阿吉强推的当地特色。 他忙道:“总捕,这是岭南本地的一种凉品,用植物籽搓揉下滤汁,再凝成块,清甜可口。属下买来了一碗,您尝尝?” 说着,他自然地掏出小银勺,将凉粉递给云清音。 云清音接过陶碗,舀了一块送入口中。 口感滑嫩,清爽又不失甜味,味道果然新奇。 她慢慢地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萧烛青知道她应是满意的。 萧烛青指着地上的自己刚买的包袱道:“属下购置了些必备之物,驱虫药包和清凉油膏都买了不少。还去成衣铺看了,给您和王爷各备了两套本地样式的轻薄衣物,行动方便些。哦,还买了些易于存放的本地饼饵肉脯,路上或许用得着。” 油然一副“男妈妈”的口吻。 云清音满足地眯了眯眼,回道:“你倒是想的周全,不仅顾及我,连王爷的也买上了。” 萧烛青笑笑:“职责所在。” 吃完,两人继续往前走。 云清音路过一家卖竹器的小店,店里摆放着一个编织精巧的小笼子,只有巴掌大,笼门可开合,里头还搁着颗干果子。 “这是养蛊虫的。”店主见云清音感兴趣,主动解释道,“咱们岭南虫多,有些人就爱养些特别的,斗虫取乐。” 云清音放下笼子,又看向挂在墙上的几把竹弓,形制短小,弓弦是用兽筋制成。 “弓也是自己做的?” “是啊,进山打猎,还是竹弓轻便。”汉子道,“姑娘要试试?” 云清音上手试了试,没有她的手弩好使,就放了回去。 逛完了一条街,云清音对岭南当地大致有了些了解,差不多快要到吃晚膳的时辰。 萧烛青正好提道:“总捕若是想尝尝本地菜肴,阿吉说前头有家老店,做鱼生和酸汤颇为有名。” 他真的事无巨细,妥帖周到。 云清音很欣慰,同意了他的提议。 然而没走多远,前方街道传来一阵骚动。 许多百姓面上神色都带着惊慌,推着自家的小摊车和篮筐,脚步匆匆地往回跑。 “快走快走!” “打起来了!别过去!” “要命哦,赶紧回家!” 跑得飞速,仿佛前方有着噬人的洪水猛兽。 萧烛青上前拦住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中年男子:“这位大哥,前面发生何事?你们为何如此惊慌逃窜?” 中年男子满脸惧色,急声道:“你是外乡人吧?赶紧掉头!前面黑水帮和洪枪帮的人又干起来了!将整条街都堵了,见人就砸,凶得很!” 萧烛青皱眉:“当街械斗,官府不管吗?” “官府?”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面色十分地难看,“官府哪管得着啊!那两家背后都有人罩着,官府老爷们收了孝敬,巴不得他们斗呢!斗的越狠,老爷们赚得越多!” 萧烛青还想再问些什么,中年男人吼道:“快让开,别挡路!被卷进去死了都没人管!” 他说着,用力挣开萧烛青的手,挤进逃跑的人流,三两下就不见了踪影。 萧烛青的“多谢”卡在喉咙里,无奈地转身看向云清音。 百姓已逃散一空,街道两侧变得空空荡荡,一阵风刮过,卷走了地上残留的几片蔬菜叶子。 引起骚乱的那条街,叫骂和打砸声越来越响亮,且有渐渐往这边过来的趋势。 云清音立在原地,望着前方街口,道:“走,过去瞧瞧热闹。” 萧烛青:“……” 总捕这性子啊,真是唯恐天下不乱,难怪绮罗协理天天要头疼。 他有时也挺头疼的,他还大包小包抱着呢! 云清音已经抬脚往前走。 第31章 火拼 前方街口尘烟滚滚。 两拨人马气势汹汹,约莫各有三十多人,个个手持兵器,挥舞着呼喝厮喊。 街道两侧原本摆放的摊位全都被掀翻在地,菜叶子、碎陶片等货物铺了一路。 有几家店铺的门板也被他们砸坏,店主缩在里头不敢出来。 一波人身着黑色短衣窄袖便服,胸前绣着水波纹,另一方则穿褐色劲装,衣襟上绣着两把交叉的长枪图案。 两帮的核心人物骑着马在街心对峙。 黑水帮的领头人是个四十上下的精壮汉子,面皮黝黑,眉骨处有一道刀疤,手持着一柄九环大刀。 洪枪帮头领则年轻些,三十五岁左右,面白无须,眼神较为凶狠,手里握着一杆铁枪,枪头红缨对准了对面的刀疤汉子。 “洪彪!今日你若不交出西市的份子钱,老子就把你洪枪帮赶出岭南府!”刀疤汉子扯着嗓子怒道,九环大刀不客气地指着白面男子。 洪彪冷笑:“赵无杰,你黑水帮的手伸得太长了!西市向来是我洪枪帮的地盘,凭什么给你交份子钱?倒是你,上月抢了我的船货,今天不吐出来,休想从这活着离开!” “那就手底下见真章!” 赵无杰策马往前冲,九环大刀劈向洪彪的面门。 洪彪举枪格挡,将赵无杰的刀斜斜弹向一侧,两人在马背上战作一团,刀来枪往,招招都要夺取对方性命。 他们的手下也冲杀起来,整条街变成了战场。 云清音立在街角一处倒塌的货摊后,抱着手臂观战。 她看得仔细,这两帮人虽说是地头蛇,但打斗起来颇有章法,不似普通地痞那般,打起来不管不顾。 尤其是中间的两名头领,武功底子都不弱,至少有江湖二流门派的水准。 萧烛青将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墙角一个石磨后藏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回到云清音身边:“总捕,我们要管吗?” “先看看。”云清音淡淡开口,“岭南官府都不管,我们初来乍到,不必强出头。” 萧烛青点头,目光也投向了互殴的两方。 他还是头一次跟在总捕身边,不打架,只观战。 前方战况愈打愈激烈,洪枪帮渐渐处于下风,倒地不能作战的人数比黑水帮多了五六个,被逼得节节后退。 洪彪与赵无杰又过了十余招,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 他本就稍逊赵无杰一筹,又被打的节节败退,心浮气躁之下,一枪刺出的力道过猛,赵无杰侧身躲过,回臂一刀劈向他持枪的右手。 洪彪慌忙撤枪,但动作慢了半拍,赵无杰的刀锋擦着他右手虎口划过,顿时鲜血直冒,洒了一地。 他痛呼一声,铁枪脱手飞了出去! 而铁枪飞出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云清音藏身的方向。 萧烛青脸色一变,举剑就要格挡:“总捕小心!” 云清音不慌不乱,在铁枪飞至头顶还余三尺时,拉着萧烛青脚下轻移,身形往一米外的方向侧滑。 “嗖!” 铁枪从她的鬓发飞过,扎进她身后的土墙。 这一变故让街心混战的众人都是一愣。 打斗声停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街角站着的靛衣女子。 她站在那里,神情冷静,看都不看一眼刚才差点要了她命的铁枪。 洪彪右手滴着血,面上已是寒霜一片。 他看向云清音,又看了看自己扎在墙上的铁枪,面上有一瞬的错愕。 这个女子就这么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枪? 赵无杰也勒住马,眯眼上下打量云清音。 此女子穿着普通,容貌却极为出众,更难得的是她那份临危不乱的气度,不似寻常百姓家出身。 瞧着倒有几分沙场淬过的锐气。 洪彪本就因处于下风窝着火,此刻武器脱手又出了丑,面子尽失,一股邪火蓦地直冲脑门。 他指着云清音破口大骂:“哪里来的小娘们!站在那儿看什么热闹?找死是不是!” 他手下一个塌鼻梁厚嘴唇,满脸的油滑市侩的汉子也跟着嚷嚷:“就是!大哥,这娘们肯定是对头派来探风的!宰了她!” 萧烛青面色一沉,提着刀就想上前理论,云清音抬手拦住了他。 她望向洪彪,清冷着声音道:“是你的枪自己飞过来的。” “放屁!”洪彪正在气头上,哪管这些,“老子看你就是赵无杰安排的埋伏!兄弟们,给我把这小娘们拿下!” 四五个洪枪帮的汉子提着刀就朝云清音冲来。 萧烛青终于忍不住,一步挡在云清音身前,杀气腾腾道:“你们当街械斗,还敢对无辜百姓动手,莫不是仗着人多,就敢无法无天了?” “哈哈哈哈!”洪彪听着,在马上哈哈大笑,“老子就敢无法无天了怎么着!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留下你这个相好的,赶紧滚蛋,否则连你也一块宰了!” 他手一挥,身后七八个黑水帮的汉子围了上来,其中两人从背后取下弩机,插上箭矢,对准了云清音和萧烛青。 云清音的目光落在那两架弩机上,眼神陡然冷了下来,“我最讨厌有人拿弩指着我。” 声音凝着寒气,在场人听着感觉脊背一凉。 这娘们,好生张狂。 洪彪换了手下递来的另一杆枪,骑马踱到云清音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这一细看他才发现,面前这女子当真生得极美。 肌肤胜雪,眉眼如画,身上穿着粗布衣裳都掩不住她如仙子一般清冷出尘的气质。 尤其她的眼睛,冰冷的能一眼洞穿人心。 洪彪心中生起了邪念,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小娘子长得倒是标致得紧。这样吧,你乖乖跟老子回去,做我的第十八房小妾,今天这事儿就算了了,你看怎么样?” 他手下众人哄笑起来,各种污言秽语挂在嘴边。 萧烛青勃然大怒,他们竟敢出言侮辱他尊敬的总捕大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拔出了剑,不管今天打不打的过,他都要打上一架,谁也不能拦他,“尔敢放肆!” “烛青退下,让我来。”云清音命令他。 “总捕,他们……”萧烛青脸色难看至极,沉稳的性子都不知跑哪去了。 “信我。” 简单两个字就让萧烛青升腾起的怒意熄了下去,若说这世间能让他毫无保留信任的,莫过于他的总捕大人了。 萧烛青退到了云清音身后,长剑没有归鞘,别在了他腰侧。 眼神冷冷地看向前方闹事之人,总捕若有事,他会第一时间冲上去,将这些人大卸八块。 云清音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马上的洪彪:“想娶我?可以。” 洪彪一愣,没想到这女子如此“识时务”,正要咧嘴笑,却听云清音接着道: “打赢我再说。” 四周静了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哄笑,连赵无杰那头的人都笑着看热闹。 洪彪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哈哈哈哈!小娘子,你说什么?打赢你?老子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你!” 赵无杰也嗤笑道:“小娘们口气不小,洪彪,你这第十八房小妾够野啊!” 云清音不为所动,重复了一遍:“打赢我,随你处置。若打不赢……” 她扫视全场,理所当然道:“你们所有人,乖乖去官府自首。” 洪彪笑容一收,好一个给脸不要脸的臭娘们! 他眼中闪着凶光,把刀一横:“既然你找死,老子就成全你!” 他一夹马腹,策马冲向云清音,右手从身后探出,五指成爪,朝云清音的脖颈处抓去。 这一招又快又狠,他就是想一招制敌,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们擒下,将他丢失的面子拿回来。 周围人都睁大了眼睛,等着看美丽的女子如何被洪彪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 赵无杰嘴角挂着戏谑的笑,黑水帮的人也都指指点点,满脸都是看好戏的表情。 没有一人能信云清音能逃得过洪彪的魔爪。 只有萧烛青面色平静,他太了解自家总捕的身手了。 洪彪,抵不过总捕的一个照面。 看,总捕动了。 云清音迎着洪彪冲来的方向踏前一步,身形一矮,从马腹下钻过! 洪彪一抓落空,正惊愕间,忽觉坐骑一声惨嘶,整个马身向右侧倾倒! “怎么回事?!” 他来不及细想,整个人随着马匹一起向地面摔去! 原来云清音刚才那一步并非随意躲避。 她幼时随父在军营,见过无数战马,甚至亲手解剖过数匹战马尸体,对马的骨骼结构了如指掌。 哪里是马的薄弱之处,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刚才她躲避的同时,一脚踢在了马匹右前腿的关节处。 那是马匹奔跑时受力最大的关节,骤然遭受重击,马匹就会失去平衡,立即轰然倒地。 洪彪被摔得七荤八素,手中铁枪再次脱手。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但靛蓝色的身影已经抢先一步翻身坐上了他的马。 云清音抓住缰绳,左手在马颈某处穴位用力一按,马儿竟奇迹般地稳住身形,重新站了起来! 整个过程快得只够眨几下眼睛。 等众人反应过来,云清音已端坐马上,手握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洪彪。 形势就这么逆转过来,上一瞬还在马上的洪彪下一瞬就摔在了地上! 而他们想看的女子尖叫求饶的场面没看到,只看到了一位身姿挺拔的靓女坐于马上,冷冷地俯视他们。 眼里没表情,但他们就觉得,她看他们,仿佛在看蝼蚁。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洪枪帮的人傻眼了,黑水帮的人也傻眼了。 赵无杰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这女子……不简单! 洪彪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狼狈不堪,灰头土脸,对着云清音又惊又怒:“你、你使诈!” 云清音淡淡道:“战场上只分生死,不论手段。” “烛青,捆人。” 萧烛青早已准备多时,闻言立刻从墙角散落的杂物堆里翻出一捆不知哪个摊主遗落的麻绳,拿在手中。 洪彪见状,气得浑身发抖:“兄弟们!给我宰了这个娘们!谁杀了她,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十几个洪枪帮的汉子心中虽对云清音升起了惊惧之感,还是挥舞着刀枪冲了上来。 与此同时,赵无杰眼神闪烁了几下,高声喊道:“黑水帮的听令!助洪枪帮擒下此女,此女身手极佳,定是官府派来清剿我们的探子,不能让她活着离开!” 他已经盘算出了大概。 这女子若真是官府的人,今天的事传出去,两帮都讨不了好。不如趁此机会联手灭口,回头再和洪彪算账。 黑水帮众人提着刀加入战团。 一时间,几十余人从四面八方扑向马上的云清音! 萧烛青面色一紧,就要冲上去助阵,就听云清音道:“你只管捆人。” 话音才落下,她已策着马往前直冲。 那马本是洪彪的坐骑,性子颇为桀骜,洪彪也是勉勉强强才驯服了它。 可此刻,它在云清音驾驭下温顺得不像话,如绵羊一般,指哪打哪。 看得洪彪嫉妒得差点挣脱绳索。 这是他的马,他的马! 不要脸的臭娘们,若他脱困,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云清音没有兵器,她根本也不需要兵器。 第一个冲到的汉子举刀朝她劈来,她侧身避过,右手并指点在对方腕间穴道上。 那汉子只觉手腕一麻,云清音已经抓住他衣领,随手往萧烛青的方向一抛。 “砰!”汉子被甩出两丈远,摔在萧烛青脚边,一时爬不起来。 萧烛青眼疾手快,麻绳一套一勒,先把人捆了个结实。 第二个、第三个…… 云清音骑马在人群中穿梭,不是三两招就将敌方制服,就是用马蹄扬踏。 萧烛青跟在她身后,捆人捆得不可开交。 麻绳很快用完,他看着地上越来越多躺倒呻吟的汉子,灵机一动,开始解那些人的裤腰带。 于是滑稽的一幕出现了。 一个个彪形大汉被自己的裤腰带捆住双手,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狼狈不堪地躺在地上。 他们想挣扎又怕裤子彻底掉下来,只能满脸羞愤地僵着不动。 不到一炷香时间,洪枪帮的三十余人已全部倒下,黑水帮的人也倒下了大半。 洪彪还被萧烛青重点照顾,捆得像个粽子,嘴里还被塞了块破布,只能“呜呜”乱叫。 赵无杰越看越心惊。 第32章 我不缺钱 面前这个女子的武功路数简单直接,每每都能料敌先机,一击制胜。 还好她未下杀手,不然他们这群人,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活下来。 她身上释放出来的那股杀气,就好像是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连久经江湖的赵无杰都感到通体生寒。 这种气势,她肯定不是普通江湖人,甚至都不是一般官府高手,她的来头绝对不小。 赵无杰审时度势,忽然高声道:“姑娘住手!我们有话好说!” 云清音勒住马,冷眼看他。 此时场上还能站着的,只剩赵无杰和几个黑水帮的心腹。 萧烛青手上已经牵着一长串俘虏,个个被裤腰带捆着手,拎着自己的裤头,场面甚是滑稽。 赵无杰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来到云清音面前抱拳道:“在下黑水帮赵无杰,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姑娘海涵。不知姑娘尊姓大名,来岭南有何贵干?姑娘若不嫌弃,可与赵某交个朋友,若有用得着赵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变脸之快,让地上被捆着的洪彪气得直瞪眼。 呸!该死的赵无杰,怂货,软骨头,竟然向一个女子低头。 云清音并未下马,看着赵无杰淡淡道:“我不需要朋友。” 赵无杰脸色一僵,勉强笑道:“姑娘真会说笑,江湖行走,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今天这事是个误会,不如这样,我摆酒给姑娘赔罪,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不必。”云清音语气没什么起伏,“你们所作所为按律当押送官府,是自己走,还是我押你们走?” 赵无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阴沉下来:“姑娘,我赵无杰在岭南混了二十年,还没见过你这么不给面子的。我好好跟你商量,是看你身手不凡,不想和你结仇。你真以为我怕了你不成?” “呜呜呜,呜呜呜。”洪彪嘴里被堵着,在地上不停呜咽,虽然听不懂,可想而知也是“杀了她,杀了她”之类的。 赵无杰语气一厉,他身后五六名心腹同时举起手中兵器,其中有两人再次端起弩机对准了云清音。 云清音看了一眼那两架弩,眼中寒光一闪:“我给过你机会了。” 她也不等人反应,策着马扑向赵无杰! 还好赵无杰清楚她的厉害,早就有所防备。他大喝一声:“放箭!” 两名弩手扣动扳机,两支弩箭朝着云清音疾射而出! 云清音在弩箭射出前的刹那,猛地一提缰绳,马匹嘶鸣一声,两条前腿朝天人立而起。 “噗噗”两声,弩箭射入马匹胸膛。 马匹吃痛,惨叫着向前栽倒。 与此同时,云清音借力从马背上跃起,凌空扑向赵无杰! 赵无杰大惊,挥刀向上劈砍。 云清音空中拧身避过刀锋,落地后右手直取他握刀的手腕。 赵无杰毕竟是老江湖,反应也快,脚下一脚踢向云清音下盘。 云清音不闪不避,硬受了他一脚,身形只是一晃,左手已抓住他右臂,一拉一扭。 “咔嚓!” 赵无杰惨嚎一声,右臂骨折软软垂下,再也握不住他的钢刀。 云清音一脚踢在他膝弯,赵无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云清音的惊蛰横上了他的脖颈,他再没了反抗之力。 等赵无杰手下心腹反应过来想要上前救援时,萧烛青持剑拦住了他们:“放下弩机,不想死的就别动!” “放下……快放下。”赵无杰急道。 弩手听话得缓缓放下弩机,几人看看被制住的赵无杰,再看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同伙,终于面露惧色,不敢再动。 云清音收回惊蛰刃,松开了赵无杰,后者跪在地上,额头不停地冒冷汗,左手捂着断裂的右臂,疼得面色惨白。 大爷的,好凶猛的娘子,他差一点就要提前去见太奶了。 “现在,”云清音扫视全场,“还有谁想打?” 无人敢应答。 连两位老大都不是她的对手,他们是真的怕了。 远处,一些胆大的百姓从冲突开始就偷偷往外张望,目睹了整个混混被单方面暴打的过程。 “这女的是谁啊?太厉害了!” “一个人打趴下两大帮派,我的天……” “会不会是朝廷派来的大官?” 云清音对萧烛青道:“把这些人都捆了,送去府衙。” 萧烛青领命,正要上前抽他们的裤腰带,赵无杰死死护住裤头嘶声道:“姑娘!等等!” 他抬起头,脸上已没了之前的嚣张,苦苦哀求道:“请姑娘高抬贵手!今天是我们有眼无珠,冒犯了姑娘!赵某愿意赔罪!要多少钱,您开个价!” 云清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缺钱。” “那、那您想要什么?”赵无杰忍着痛,往前跪着行了两步,“我在岭南二十年,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熟。您来岭南肯定有事要办,我能帮您。只要您放我一马,我赵无杰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话倒是让云清音心中一动。 她来岭南就是为寻找龙脉图线索,只是人生地不熟,一时也无进展,若有地头蛇帮忙,确实能省不少事。 眼前这人,也不知靠不靠谱。 云清音沉吟片刻,道:“我问你几个问题,答得好,我可以考虑放了你。” 赵无杰点头如捣蒜,连声道:“您问!赵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先告诉我,岭南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大片的花海,或者与‘龙’有关的传说地名都可。” 赵无杰一愣,显然没想到云清音问的是这种问题。 他皱着眉思索,半天也想不出所以然来,摇头道:“花海……岭南花是多,但成片成海的从来没见过。至于龙……岭南多山多水,带‘龙’字的地名有那么几个,什么龙王庙、龙潭沟,但都是小地方,没什么特别的。” 云清音观察他的神色,并无任何撒谎的迹象,于是问了第二个问题:“最近岭南有没有来什么可疑的外地人?或者,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 这次赵无杰回答得快多了:“有!最近确实来了不少生面孔!光是这半个月,我在码头就见过好几拨,西市有些客栈都住满了。而且一个个瞧着身手都不弱,不像是来岭南行商的旅客。” 他眸光一闪,凑近了道:“我还听说,有人在暗中打听‘古图’的消息,出的价极高。道上几个专做古董买卖的都被问过,但谁也不知道他们说的‘古图’具体是什么。” 云清音眸色一深。 古图?龙脉图? 消息这是漏成了筛子?这么多人打听! “还有吗?” 赵无杰想了想,又道:“对了,苍梧山魂岭附近出了件怪事。一队采药人进了山,只有一个人活着出来,疯疯癫癫的,嘴里一直念叨‘花……好多花……吃人的花……’。官府派人去查,什么都没找到,只说那人中了瘴气在胡言乱语。” 苍梧山魂岭,吃人的花? 云清音记下这条线索,继续问:“岭南有哪些地方是禁忌之地常人不敢去的?” 这个问题让赵无杰脸色微变,他犹豫了一下,才道:“岭南山多林密,不敢去的地方多了。但要说最邪门的,就是刚才所说的魂岭。” “详细说说。” “魂岭在苍梧山深处。”赵无杰像是想到什么,哆嗦了一下,才缓缓低着声音道:“据说那个地方终年云雾不散,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侥幸出来的,也都疯了,说什么听到鬼哭声,有的还看到恶鬼食人的幻象。老一辈们都说,魂岭下压着一条恶龙,所以才有这些怪事。” 恶龙?幻象? 云清音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龙脉图既然与“龙”有关,会不会就在这种充满传说的地方? 她还想开口再问问,街口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踏步声。 一队官兵朝他们这赶来,为首的是个穿着八品武官服的中年人,身材较为肥胖,跑这一路,累得他气喘吁吁。 八品武官一到,胖眼还未看清楚,就大声呵斥,“究竟何人,胆敢在此闹事!” 他身边的小吏拉了拉他的袖子,“大……大人,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胖武官拧头怒喝。 “你……你看啊。”小吏缩到他身后,不敢露头。 胖武官努力睁开眼睛,当他看清街上的情形时,顿时愣住了。 几十名彪形大汉被捆成一串,两个帮派的头目一个被塞着嘴,一个捂着胳膊跪在地上。 最显眼的是站着最前方的一男一女。 女子气质清冷,男子手持长剑,呈护卫的姿态。 武官认出了赵无杰和洪彪,脸色变幻不定。最后,他看向云清音,试探着问道:“这位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云清音不废话,掏出京畿令牌:“京畿处总捕,云清音。这些人寻衅滋事都已被我拿下,烦请将军将他们收押回大牢,依法处置。” “京、京畿处总捕?”武官惊得眼睛都大了不少,看到令牌上响亮亮的“京畿处”三个大字,态度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云总捕大驾光临,下官岭南府巡城司校尉王勇,见过总捕大人!” 赵无杰的脸色变了变,传闻中不用给任何人面子,拥有先斩后奏之权,断案无所不能的天启王朝京畿处总捕?原来是她。 当真是好大的来头。 王勇双手交叠在胸前,小心问道:“不知云总捕驾临岭南,有何公干?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奉命办差。”云清音不欲多说,只道,“这些人就交给王校尉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是是是!”王勇连连点头,指挥手下上前接管俘虏。 赵无杰急了,喊道:“云总捕!您答应放我一马的!” 云清音回头看他一眼:“我不是放开你了?” 赵无杰黑了脸色,不是,他说的不是这种“放”啊! 云清音不再看他,问王勇:“按天启律,他们当街械斗,滋扰百姓,持械威胁官员,该如何处置?” “这……”王勇一时答不上来,他在岭南府有人孝敬,日子过得滋润,已多年未曾有人考校他律法条文。 他的额角霎时渗出一层薄汗,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 云清音的神色越来越冷,就在她即将要发作之时,王勇身边跟着的那名小吏哈着腰道:“滋扰百姓杖责二十;当街械斗者,杖五十,罚银百两;持械威胁官员,罪加一等,杖八十,监禁三月!” “是,是,是这样没错。”王勇擦着头上的汗,不停地躬身,他身后跟着的人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云清音冰冷的视线扫过这群酒囊饭桶,然后道:“他们就依法办理,你们……回去抄写十遍天启律交予上官,告诉他就说我云清音说的,若敢有弄虚作假,合伙欺瞒之事,就洗干净脖子等着我来摘乌纱帽。” “下官不敢,一定认罚。”王勇垂着头,不敢抬头,嘴上更是不敢说一个不字。 云清音的性子他也略有耳闻,说到做到,说一不二。她说要摘乌纱帽,铁定是会来摘的。 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和这位大佛对着干。 见他们认错态度还算良好,云清音话锋一转:“若他们愿意戴罪立功,协助官府清剿岭南匪患,或许可以酌情减刑。” 王勇会意:“下官明白!” 赵无杰本来听到处罚整个人都焉焉的,乍一听有转机,眼睛一亮,立即道:“我愿意!我愿意戴罪立功!” 被塞着嘴的洪彪也“呜呜”直叫,连连点头。 解决好这些人,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云清音不再多有停留,对萧烛青道:“我们走。” 两人在众多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走出这条满是狼藉的街道。 王勇的心里大大舒了一口气,总算是走了。 赵无杰迎了上来,“官爷,我们……” 王勇板着脸,抬起手指直戳他的脑门,“让你惹谁不好,竟敢惹上云清音,我都不敢去惹她。现在好了,连带着本官也惹了一身骚,回去还要认罚。” 他越想越气不过,伸出胖腿踹了赵无极一脚,“有些人能惹,有些人不能惹,你们给我记清楚了,若有下次,休怪本官不留情面,派人剿了你们帮会。” 见人都绑的差不多了,王勇大喝一声:“带上所有嫌犯,收队回府!” 走出不远,云清音已将这件事暂且放下。 萧烛青从石磨后拿回自己购买的大包小包,云清音帮着拿了一些,两人往官驿的方向回去。 萧烛青忍不住开口道:“总捕,赵无杰说的魂岭,我们要不要去查查?” 云清音沉吟道:“该查的,苍梧山……魂岭……先回驿馆告知王爷,做好准备我们就行动。” 第33章 准备向魂岭出发 他们回到官驿,天已完全黑透。 岭南府城的夜晚比京城寂静许多,街上只有零星几盏灯火,人声听得不多,虫鸣和鸟叫声倒是多得很。 寒锋抱着刀守在官驿院门外,见到云清音和萧烛青回来,他微一点头,指了条路,示意他们直接去中间的包厢。 包厢内点着灯,君别影半倚在窗边软榻上,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书册,孙思远在另一侧整理药箱。 桌上摆着几碟饭菜,都没动过,已经没什么热气了。 听到脚步声,君别影抬起头,他的眸子荡起一丝光彩,又稍纵即逝。 他放下书,语气拖得长长的,刻意带上幽怨的语调道: “云总捕可算是回来了,本王还以为,你们在外头遇到了什么花海,乐不思蜀地,都忘了这驿馆里还有个饿着肚子,对你们望眼欲穿的病弱王爷呢。” 云清音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冷掉的饭菜,又瞥向君别影一副“受尽冷落”的模样,浅声叙道:“王爷若是饿了,自行先用饭便是,何必等我们。您若饿坏肚子,还得劳烦孙大夫。” 君别影被她这四两拨千斤的回应噎了一下,随即胸腔里溢出笑声,无可奈何道:“总捕可真是不解风情,我好心好意等你们呐,一句感激的话都没有。罢了,寒锋,让人把饭菜热一热再送上来。” 寒锋出去找驿丞。 云清音在君别影对面坐下,萧烛青将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到墙边,也在一旁落座。 君别影的目光扫过墙边的包袱,又回到云清音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云总捕此行,收获颇丰啊!不止买了东西,还去活动了筋骨?” 他对血腥气异常敏锐,还眼尖地发现云清音的衣襟歪了,衣角上沾了些许尘土,萧烛青身上也有动手后留下的汗味。 “遇到了械斗。”云清音坐下,等着饭菜上来。 君别影也不急着继续问,指尖落在榻沿上轻轻敲击着,眼神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很快,热好的饭菜重新上桌,寒锋还加了几道新做的本地菜式,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先吃吧。”云清音拿起筷子,动了这么半天,她确实饿了。 君别影也拿起了筷子,不过他有些心不在焉,吃了两口就停下,眼神就是忍不住往认真吃饭的云清音身上飘。 她吃饭的样子很专注,细嚼慢咽的,姿态也端正。 不论吃到什么,她脸上都是一副严肃认真的神情,就好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任务。 吃到特别好吃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会发亮,会给自己多夹上几筷子,直到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这反差感……颇有几分意趣。 萧烛青见君别影眼里的兴味越来越浓,知道自家总捕是打算吃完再说,便主动开口,将下午在街市经历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口才不错,叙述清晰有条理,还重点提到了赵无杰说的魂岭怪事和古图传闻。 寒锋和孙思远听着,手里的筷子也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等萧烛青说完,君别影看向云清音,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调侃道: “本王就说嘛,云总捕出马,怎么会风平浪静。当街单挑两大帮派,啧啧,云总捕彪悍的行事作风,怕是明天就要传遍岭南街头巷尾了。本王是不是该庆幸,当初在雅苑没真的跟你动手?” “你现在也可以动手试试看。”云清音抽空回了句。 “本王可不敢,怕被你抽去裤腰带捆起来,连皇家的颜面都丢得一干二净。”君别影浅笑着摆手。 云清音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抬眼正视君别影,“王爷吃饱没有,若是饱了,我们就来谈谈正事。” 君别影笑容僵在脸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的饭菜,幽幽叹了口气:“本王是个病人,脾胃虚弱,不宜进食过快。思远,你说是不是?” 他转头看向孙思远,眼神纯良又脆弱。 孙思远正喝着汤,莫名被点到名,差点呛到。 他勉强咽下去,一脸无奈地点头:“是,王爷……您要慢用,要细嚼慢咽,要养生才能长命。” 他的王爷哎,装病就装病,别每次都拉他下水行吗! 他就是个平平无奇的药王弟子,以治病救人为己任,不是以弄虚作假出来讨生活的。 自从跟了王爷后,他正儿八经的救人都没几次,医术都要生疏了。 云清音就当没看见他们主仆的眼神交流,直接切入主题:“魂岭的传闻,王爷以前可曾听过?” 君别影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思索了一番,道:“苍梧山魂岭……皇室秘档中只说是岭南一处险地,多生瘴疠,人迹罕至。至于你们说的吃人的花和恶龙之类的乡野怪谈,本王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对上云清音的视线,“总捕觉得,这会是条线索吗?” “不是很确定,但值得一探。”云清音道,“赵无杰说最近不少外来者在打听古图,魂岭又出怪事,一切都太过巧合。魂岭即便与龙脉图无关,恐怕也藏着别的秘密,去探探,说不定能从中找到龙脉的蛛丝马迹。” “总捕说得有道理。”君别影颔首,“你打算何时动身?” 云清音干脆道:“需要准备一些应对瘴气的物品,烛青已经购置了一部分,还需补充的,明日一早补充完毕我们就进山。” 萧烛青立刻接话:“属下一早再去趟市集。” “嗯。”云清音点头,又朝孙思远道,“孙大夫,魂岭的毒瘴可能存在致幻物,麻烦你多费心些准备。” 孙思远正了神色:“云总捕放心,药王谷对岭南瘴疠颇有研究,一些通用的解毒清心药剂我会备足。此外,一些掩盖气息和驱赶毒虫的药粉,我这也有。” “那就好。” 云清音目光投向一直沉默抱刀的黑衣刀客,“寒锋,你负责所有人的兵器,我们对魂岭的地势不了解,你需要做一些应对突发险情的准备。” 寒锋点头应下,他向来少话,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一路走来,众人也都习惯了他的沉默。 见其他人都有安排任务,君别影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你……”云清音看回对面,君别影眸子里闪着期待,一脸“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的表情。 云清音替他着想了一下,悠悠道:“王爷体质弱,魂岭环境又恶劣,您跟着去怕是不适,要不就留在驿馆……” “那怎么行。”君别影打断她,他怎么能不去,他出来就是为了好玩来的,不去见证云清音为寻龙脉图忙得一塌糊涂,他都对不起他这个君字。 总之他不容置疑,“本王既是协理,自然要和总捕共进退。况且,本王对传说中吃人的花也好奇得紧。总捕放心,本王不会拖后腿的。” 他说着,故作姿态地掩唇咳了两声,想证明给她看,他其实并没有那么“虚弱”。 云清音看了他两息,没再劝,只道:“那王爷今夜好生休息,明日辰时,驿馆门口集合。” …… 翌日,辰时初,天边的薄雾还未散尽。 五人准时出现在驿馆门口。 萧烛青准备得相当充分,除了昨日买的,又添了两个大包袱,里面塞满了各种物资,他自己背了一个,另一个搭在马背上。 寒锋依旧一身黑衣,身上除了他的墨刀,再无其它。 孙思远的药箱鼓鼓囊囊,将他一晚上捣鼓的能用上的药和毒全都塞了进去。 君别影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紫色劲装,外罩一件防露水披风,脸色稍显苍白,唇色浅淡,完美维系他“病美人”的形象。 云清音换了新一套的靛蓝布衣,惊蛰刃悬在腰间,她见众人都收拾妥当,道了句:“出发。” 一声令下,五人离开府城,朝着苍梧山方向行去。 苍梧山位于岭南府西南,山势连绵起伏,树林幽深茂密,林下遍布着厚密湿滑的苔藓。 越往深处走,人工开辟出的道路越少,尽头处完全就是原始丛林,常年雾气弥漫。 古木遮天蔽日,到处是垂落的藤蔓,地上腐叶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里都是潮湿霉烂的气味。 “大家小心,这里的雾气恐怕就是瘴气的雏形,虽然淡,吸多了也不好。” 孙思远提醒道,伸手在药箱里掏了掏,取出几个小瓷瓶分给众人,“含一粒在舌下,可以清心醒神,缓解瘴毒。” 众人依言含了药丸,顿时一股清凉感直冲脑门,精神为之一振。 “好东西。”萧烛青不由赞道,“孙大夫,回去能再给我做点这药吗?” 孙思远看了眼君别影,见他没什么反对的迹象,道:“成,回京都就给你做。” 萧烛青满意地将小瓷瓶塞进怀里。 云清音走在最前面,手中拿着一根长木棍在探路,其余人跟在中间,寒锋断后。 一行人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深入到林中。 此时光线已完全被林木遮挡,视野里是一片昏暗,地上的腐叶层都能陷到脚踝。 萧烛青指着左侧一处被大型动物踩踏过的痕迹道:“总捕,这边好像有路。” 痕迹很旧,依稀可辨别通往的方向,云清音查看片刻,道:“跟上去看看。”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较为平坦的林间空地,萧烛青刚想说终于可以歇歇,空地上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 云清音等人面无表情地踏进空地区域。 空地边缘散落着不少人类的骸骨,有些还算完整,有些则支离破碎,散落在灌木和草丛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飘散在空气中,混合着林间湿漉漉的空气,闻之令人作呕。 “尸体……真多。”萧烛青皱紧眉头,尽管他早已见惯生死,但突然在密林中看到如此多的遗骸,也感到了一阵寒意上身。 他下意识望了眼君别影,这个“病弱”的王爷跟着他们一路前行到此处,路上既没叫苦也没喊累,只是脸色更苍白了一些。 现下又和他们一起见到这么多死人,面色没有预想中的恐惧,厌恶,反而是一种冷淡到极点的平静,就好像,早已经见惯了生死。 呵,萧烛青将视线重新投向地上的骸骨,心中冷笑。 总捕说得一点都没错,这位九皇叔,是真能装。 云清音蹲下身检查骸骨,翻了翻骸骨附近的衣物碎片,然后她站起身:“这些人骨骼发黑,有明显中毒迹象,骨头断裂处多为摔跌所致,无野兽撕咬过的痕迹。” 她环视这片空地,“他们应该死前已经神智不清,在严重幻觉中,惊慌奔跑,坠落摔死。” 孙思远也检查了附近植物的叶片和生长的土壤,点头道:“此地的雾气成分含有多种致幻植物的菌尘,特定条件下吸入过量便会产生恐怖幻觉。” “看这些骸骨的腐败程度,有的关节疏松,有的骨质坚实,时间跨度不小,并非一次性事件。” 君别影用衣袖掩着口鼻,蹙眉看着这片坟场,声音透过布料传来:“想必传说中吃人的花和恶鬼食人,多半就是由此而来。” 云清音颔首:“人处在幻觉中,会将藤蔓当成触手,树影当作是鬼怪,看到的同伴也都可能变成妖物。” 萧烛青也道:“所以传言并不可信,这些人就这么死了,也是可惜。” 寒锋默不出声,只是眼神更加锐利了。 他们周身的雾气在加重,孙思远的药不知何时就会失效,云清音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尽快穿过这片区域,早点寻到通风良好的路线。不然浓瘴袭来,我们可能也躲不过。” 队伍继续向前走,再走了有半个时辰,前方雾气骤然变得浓稠起来,颜色也泛起诡异的淡粉色。 能见度急剧下降,只能看到身前几步的距离。 “小心!是浓瘴!”孙思远迅速从药箱中取出应对浓瘴的药丸分发,并拿出五块浸过药液的厚布,“快,先蒙住口鼻!” 五人刚蒙好面巾,浓瘴就朝着他们席卷过来。 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耳边响起了低低的鬼哭声,感觉有无数黑影在浓雾中蠕动。 “都跟紧了,不要分散!”云清音冷静的声音透过雾气传出来,她将手中长棍用力插在地上作为标记,另一只手握紧了惊蛰刃。 萧烛青紧紧跟在云清音侧后方,寒锋则贴近了君别影和孙思远。 幻觉开始侵袭每个人的感官。 ? ?今天有些晚,头一次经历了卡文。怎么这么难写啊,抓狂! 第34章 走出浓瘴幻象 浓雾在他们面前翻涌,淡粉色的瘴气压得人快透不过气。 蒙在口鼻的药布只能抵挡住小部分有毒物质,大部分还是往鼻腔里钻。 眼前的树木就像活过来一般伸展着手臂,脚下的腐叶层成了沼泽,耳畔呜咽鬼泣声更是直接钻进脑子,搅动他们的意识。 眼前视线变得模糊不清,云清音已经感觉不到身后萧烛青的存在,更别说侧后方君别影几人的气息,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握紧手中的惊蛰刃,眼神戒备地扫视四周,踏出没两步,浓雾忽然在她眼前散开。 她看到了黄沙漫卷的边塞战场。 残破的旌旗、甲胄、残肢……战场中央,站着两个身影,背后是千军万马,身上的将军铠已经被鲜血浸透,面容是她刻在记忆深处忘也忘不掉的轮廓。 父亲云屹川,母亲赵雪宁。 “音儿。”父亲沙哑着声音朝她伸出手,“到爹娘这里来,别怕,爹娘会保护你。” 母亲脸上是温柔的笑意:“音儿,你都长这么大了。快过来,让爹娘好好瞧瞧你。” 一种许多年没有的酸楚感袭上云清音的心头,令她眼眶发热。 她渴望靠近,想要冲进父母的怀里,述说这么多年来,她对他们的思念。 她几乎要抬脚迈了出去,可下一瞬,又硬生生止住了。 父亲从不会在战场上背对敌人,母亲眼神深处永远藏着身为将军的冷静沉稳。 他们绝不会说出“回来吧”、“别怕”这种让她退缩的话。 他们只会说:“音儿,握紧你的刀,走你该走的路,爹娘永远支持你。” 恍惚仅一瞬就褪去,眼神恢复了清明。 “装神弄鬼。”她身上漫出杀意,“我父母之英灵,岂容尔等魑魅魍魉玷污!” 云清音凝聚起全身的内力,惊蛰刃毫不犹豫地朝幻境中“父母”的身影挥出。 “嗤啦——” 幻象的镜面寸寸碎裂,淡粉色的浓瘴重新涌入视野,耳边的鬼哭声骤然一停。 几乎同时,她身侧不远处,另一股强大而凝实的气息也如流火般熄隐。 云清音转头,正对上君别影不闪不避望过来的目光。 他呼吸微乱,墨紫色劲装的领口敞开了一点,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双惯常含笑的琥珀色眸子里,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冰冷,但又很快融化成她熟悉的勾人笑意。 只是这次的笑意比平日浅淡,眼底深处暗流几经翻涌,又迅速归于平静。 “云总捕醒得真快。”君别影掩唇低咳了两声,率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日更沙哑些。 “王爷也不遑多让。”云清音淡淡回道。 君别影叹道:“在幻象迷惑心智下,还能如此快挣脱,云总捕当真是意志坚定之人。” “王爷还是多想想眼前,还有人未醒,不用强行夸我。”云清音一本正经说道。 君别影:“……” 他有时真的很想撬开云清音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在她眼里,好似除了完成任务,再无其它,整个人连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除了方才。 方才有那么一刹,他在幻境中捕捉到了她身上一闪而逝的气息波动,很短暂,但是这种气息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 是一种极度激烈的情感,升起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君别影垂下眸子。 结合幻境能窥见心底深处最害怕的一幕……他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云清音收回目光,不再和君别影搭话。 这位九皇叔从幻境脱离出来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气息收敛得很异常完美,除了气息紊乱了一些,什么事情都没有。 无须她操心。 她将视线投向另外三个陷在幻境中还未清醒的同伴,“王爷既已无事,便在此稍歇,我去唤醒他们。” 她说着,迈步走向离她最近的萧烛青。 君别影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脸上那点浪荡不羁又冒了出来,“云总捕怎能就把本王丢下?本王这心啊,好不容易从吃人的幻境里挣扎出来,扑腾得厉害,现下腿还有些软,需得总捕这样一位定海神针在身边,才能安稳。” 云清音:“王爷若觉不适,就去一旁调息己身,想想方才幻境中经历的‘有趣’之处,分散分散心神,或许对您有益。” 她特意加重了“有趣”二字。 君别影眼里笑意淡了淡。 她果然也察觉到了自己那一瞬的异常。 他摇了摇头,没再继续纠缠云清音,退回原处找了颗树干倚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萧烛青眉头锁在了一处,牙关咬紧,右手死死按在剑柄上,手背青筋暴起,正与幻境中的什么激烈对抗。 云清音走到他面前,没有伸手碰触他,而是在他的耳边唤道:“烛青,是我。” “烛青,醒来。” 她有韵律地重复了几遍,用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定语调,直接送入萧烛青耳中。 萧烛青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暴戾之色迅速褪去,焦距一点点回归。 他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云清音,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总捕……”他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舔舔干涩的唇,后怕地说道,“我……我看到京畿处全员被……” “这是幻象。”云清音拍拍他的肩安抚他,“不怕,我在。” 简单的四个字,让萧烛青乱跳的心脏踏实下来。 “调整呼吸。” 他重重点头,用京畿处的法子调整好呼吸,站到了云清音身侧。 孙思远毕竟是药王谷弟子,情况稍好,只额角渗出些细汗。 他眼皮簌簌抖动,嘴里无声地默颂药王心经抵抗幻境,越来越快,看样子快要可以清醒过来。 云清音观察了一下他的状态,再次用呼唤萧烛青的方式呼唤他:“孙大夫,凝神听我声音,紧守灵台。” 孙思远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恢复到清明。 他立刻反手扣住自己的脉搏,从大药箱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碧色药丸给自己服下,脸色这才好转一些。 “多谢云总捕出手相助,若非总捕唤醒我,恐怕还要纠缠一阵。” 这般厉害的幻毒他到现在仍有些心有余悸。 云清音摆摆手,走到寒锋面前。 黑衣刀客的状况是所有人中最糟糕的一个。 他脸色煞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气息暴戾得仿佛处于杀狱之中,周身弥漫出的杀意将周围的浓雾都被逼退了几分。 萧烛青想上前抵挡住刺向云清音的杀意,被她抬手制止。 这个距离已经在寒锋拔刀即斩的范围内,烛青接不住他这种凌冽至极的杀意。 云清音将自己经过尸山血海淬炼的煞气释放,抵住寒锋外溢的杀意。 她的煞气凛冽却不失清正,稍稍能压制住寒锋,她趁机开口:“寒锋。” 她声音透过杀意屏障传入,“看清楚,这里是魂岭!你的刀,该指向何处?” 寒锋周身暴涨的杀意骤然一滞。 云清音趁势加重语气,命令道:“醒来!莫让过往缚住你的刀!” 寒锋的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压抑的嗬嗬声。 握着刀柄的手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后,终于不再有动作,手缓缓放了下去。 杀意寸寸收敛。 寒锋猛地睁开眼,眼底堆积的血色往深处褪去,恢复到惯常的冰冷神色。 他看了一眼云清音,生硬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萧烛青和孙思远提着的那口气都松了下去,在一旁倚着的君别影也轻声一笑,然后就低垂下眼帘,把玩手里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兽骨。 孙思远连忙上前,递给寒锋两粒刚才他自己服用的碧色药丸:“寒锋,快服下。” 寒锋接过药丸默默吞下,就地打坐调息,等结束后,气息已经平稳许多。 萧烛青回想起方才寒锋身上那股可怕的杀气,没忍住好奇心,想过去关心一下同伴。 同伴给了他一个还带杀意的眼神,拒绝交流。 萧烛青捏捏鼻子,走过来问孙思远:“孙大夫,寒锋他……那杀气,我离得近都觉得骨头缝里冷得慌,他这是看到什么了?” 孙思远看了一眼封闭在自己世界的寒锋,叹了口气,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听王爷提过寒锋出身江南寒氏,多年前遭遇大变,满门就只余他一人了。” “他后来手刃仇敌后,加入墨刀会,才来到王爷身边。幻境恐怕让他又回到了最不愿回想的那一天,才会如此吧。” 萧烛青了然点头,不再继续追问了。 所有人都清醒过来,君别影从树干边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凑到云清音身边,随口说道:“总捕这帮人解除幻象的本事哪学的,改天能否教教本王,本王也想像你这样威风一回。” “京畿处所有人都会,你来京畿处找个老师傅拜师,自会有人教你。” “你为何不亲自教我?”君别影委屈,他就只想和她学。 “没空。” 冰冷的两个字让君别影伤心了一瞬。 孙思远举手:“我也想学,能不能带我一个,我出学费。”他摇了摇自己身上的大药箱。 萧烛青走上来,搭上孙思远的肩膀:“学费给我,我教你。”他垂涎孙思远手里的瓶瓶罐罐已久。 孙思远嘿嘿一笑:“好说,好说。” 云清音见众人均已恢复,便道:“该走了。” 队伍重新出发。 一路上泥沼无数,他们还途径了好几处天然陷阱,有一处陷阱萧烛青差点踩空掉了下去,还好云清音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里面是无数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见到有新鲜的活物来,一条条伸长了脖子,就等着人坠落,好将美味分而食之。 萧烛青悬在空中,看得浑身起了毛栗子。 饶是再沉稳之人,见到一幕,也得骇得魂飞魄散。 孙思远及时洒出随身携带的驱蛇药粉,毒蛇不敢再探头,几人合力将萧烛青拉了上去。 有惊无险。 再往前走了段距离,这次,他们遇上一头被瘴毒刺激得双目赤红的山魈。 山魈力大无比还悍不畏死,云清音指挥众人利用地形周旋。 由寒锋正面牵制,萧烛青侧面出手偷袭干扰,孙思远找准时机洒毒药,她则抓住山魈转头对付萧烛青时暴露出的破绽,惊蛰刃精准刺入其腋下要害,结果了这头凶兽。 君别影摇着一柄洒金折扇,躲在老远的地方观战,时不时出口“指点江山”。 就这样,在他和云清音四人的团队协作之下,终于前方雾气肉眼可见地稀薄起来,脚下地势也开始向上攀升。 “加把劲,前面应该就到山脊了!”云清音回头鼓舞他们。 众人精神一振,一个个卯足劲向上爬,直到爬上了山脊,粉瘴彻底被甩在身后,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终于有了喘息之地。 往回望去,来路是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粉雾海洋。他们的后方,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坡谷。 山风拂过,带着林间独有的草木气息。 五人站在山脊上,望着截然不同的两边景象,都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云清音感应了一下风向,确认暂时安全,才下令:“在此休整片刻,补充点食水。孙大夫,麻烦你再看看大家的情况。” “得令。”孙思远上前一个个把脉。 君别影找了块石头坐下,也不看别的,就看身边正在清点物资的云清音,眸色深深。 这位云总捕,心志、身手、领导之能,以及她身上深藏不露的过往和不同于她人的性格,都让他觉得……此趟岭南,来得特别值。 他越来越期待接下去的旅程了。 把完脉,萧烛青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把汗,心有余悸:“我的天,就这鬼地方,难怪进去的人出不来。” 让他再走一次,他估计也走不进来。只此一趟已经要了他半条命,再来一趟,怕是整条命都得折在里面。 孙思远检查完所有人的状况,除了有些疲惫不适感,并无中毒迹象,才安心坐下。 寒锋则抱刀靠着一颗树干假寐。 萧烛青歇好了,开始拿出他背上的包囊,起锅为众人准备吃食,孙思远被他拉着一起打下手。 君别影就盯着云清音笑:“云总捕之能我算是见识到了,方才若无你,我们怕是要在幻瘴里兜圈子到力竭。” 他又在尬夸,有事没事总要夸云清音几句,也不知他安的是什么心。 云清音赏了他一个漠然的眼神,目光从他起伏得有些快的胸膛扫到他依旧“苍白”的脸上,淡淡道:“王爷过奖,您的病,我也见识到了,比看起来扛折腾。” 君别影对云清音拆穿他的话也免疫了,仗着他脸皮厚,身份这里谁也大不过他,笑得灿烂,“总捕这是夸我还是损我?本王也是拼了命才跟上啊,这会儿心口还疼呢,思远——” 孙思远停下手中的活儿,默默递上一颗宁心丸,内心继续咆哮:王爷您差不多得了,刚才冲出瘴气时您步伐比我都稳! 云清音不再理他,指着山脊前方:“你们看那边。”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下方不远处,两座山峰之间的谷地中,隐约可见一大片绚烂的彩色。 面积还不小。 “那是……花?”萧烛青眯起眼睛。 “很像。”云清音点头,“魂岭深处,人迹罕至的谷地,大片异常的花,恐怕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君别影肃了神色,凝望远处朦胧的色彩,琥珀色的眸底暗流涌动:“龙脉之始,藏于花海之下。看来,我们找对方向了。” 第35章 花海大爆炸 山脊上,篝火噼啪噼啪烧得很旺。 五个人每人拿着一块干粮,围坐在一起,边吃边驱散身上的湿寒,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下方山谷里的花海。 猩红的、靛蓝的、鹅黄的、雪白的,大块大块地铺陈开,像打翻了的颜料罐,浓烈得令人沉醉其中。 “这花……真真好看极了。”萧烛青嘴里啃着饼,含糊地感慨了一句,眼神都看得有点发直。 孙思远作为医者,对草木本就较为敏感,他皱着眉远眺:“它们的颜色是不是太艳了点?魂岭水土阴湿,多生毒蕈苔藓,开得这般鲜亮的花,实乃少见。” “少见才稀奇。”君别影裹着披风,脸色被风吹得有些薄白,看上去给他添了几分易碎之感。 他的那双眸子映着下方的绚烂,嘴角漾起一丝戏谑,“荒山恶水深处,盛开着一大片美丽诱人的娇花,你们说像不像一个精心布置的玩笑。” 没有人理他。 云清音喝了口水,润了润被硬饼子刺得有些干的嗓子,将皮囊系回腰间,站起身说道:“寒锋,你去检查绳索、钩爪和探路钉。孙大夫,你准备一下驱虫避瘴的药物。烛青,你随我往前走走,找个观测点看看花海。” 她一如既往地做好安排,仍然没有给君别影分配任务。 点到名的人都去行动了,君别影拍拍手里的饼屑,也站起身,“本王也去瞧瞧,不然不动久了,骨头都生了锈。” 云清音任由他跟着。 新的观测点位于山脊一处岩石上,位置突出,眺望的视野极佳。 从这里看去,能将花海看得更为真切。 一朵朵娇花在微风中摇曳着身躯,中央似乎有个向上隆起的小土坡,被高大的花丛遮挡,看不太清晰。 “这片花海的规模不小,”云清音眯着眼,“感觉像有人打理过,边缘整齐不杂乱,与那边的林子还有分隔带。” “野花能长这么齐整?”萧烛青咂舌。 孙思远猜测:“或许以前是药圃,或者是苗圃?后来废弃了,花自己就蔓延开?” 君别影支着下巴道:“废弃的苗圃,能在魂岭深处存活得这么好?这花儿开得比我还顽强。” 他倒挺有自知之明的。 “看那里。”寒锋忽然开口,指向花海中央某处。 众人凝目望去,只见花丛中央,小土坡的前方,露出一角不同于花草鲜艳色泽的灰白色,好像是块规整的石头。 “是个石台子。”萧烛青仔细观察后道。 “去看看就知道了。”云清音观察完收回目光,指了指西侧山梁处通往谷底的道路,开始部署,“我与寒锋沿这条路去谷地摸摸情况。烛青,你与孙大夫在此地留意花海那边的动静,看看是否有活物生存。王爷,烦请您居中策应,若发现有异状,以哨音为号,我会立即返回。” 她将一枚骨哨递给君别影。 君别影接过,抬眸看了她一眼,云清音已转身去检查装备。 “云总捕,”孙思远忍不住道,“底下那片花海瞧着是漂亮,可我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要不,我们等明日天亮再探吧。” 萧烛青跟云清音待久了,明白她的脾性,顺口就接道:“魂岭天气多变,入夜后瘴气恐怕会更加严重,就得趁现在天色尚早,先去探查清楚外围,若无可疑之处,明日再深入也不迟。” 云清音将惊蛰刃插回腰间,对寒锋一点头,“走。” 两人身影很快没入下方林木。 君别影靠回岩石,目光追随着云清音消失的方向,又落回下方的花海,眸色渐渐加深。 等了有半个时辰,山脊上的人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云清音和寒锋原路返回。 两人身上沾了些草叶,面上神色都无异常。 云清音快速说明探查情况,“沿途没有发现陷阱,只有一些野兽足迹。花海是真的,只是外围土壤潮湿,植被茂密,接近时需要注意防毒虫。” 花海外围的情况大致是这些,更深入的他们没有踏足,得做好准备才能进入。 “石台呢?看清了吗?”孙思远问。 寒锋摇头:“被花丛遮挡,只能确定是人工做的石材,约三尺见方,台上摆放有一物,具体看不清细节。” “去看看吧。”君别影道:“来都来了,远远看上一眼,总得知道石台上究竟是什么,值不值得咱们费这番功夫。” 萧烛青和孙思远眼里也是抑制不住的好奇。 云清音思虑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好,但我们只能到石台附近,绝不可触碰其上之物。烛青、寒锋,你们随我下去。孙大夫、王爷,你们功夫弱,留在上方等我们回来。” “我也去。”君别影站起身,“留在上头,万一你们在下头出了事,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云清音上下扫了他两眼,“下方情况暂且不知,王爷您这身子……” “本王还没那么不济事。”君别影打断她,脸上浮起一丝挑衅的淡笑,“云总捕这是觉得本王是累赘了?” 四目相对,君别影眼里是坚持,云清音眼里,是平淡无波。 萧烛青和孙思远亮着眼睛看热闹。 片刻,云清音移开目光:“随你,要去就跟紧我,别乱走。” 君别影保证自己不乱走。 五人沿着方才探出的路线,小心下到谷地。 乱石滩潮湿滑腻,空气里的花香甜腻地刺鼻,都闻不到山林固有的气息。 孙思远再次给大家分发了有清心效果的药丸含服。 踩在花海边缘松软的土壤上,所有人的脚步都放轻了。 花朵近看比远处看还要娇艳欲滴,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就像刚刚才被浇灌过一样。 蜜蜂和蝴蝶在花间飞舞,一切都似那么美好。 他们沿着花丛间的缝隙,慢慢向中央那个灰白色石台靠近。 距离逐渐缩短,一个方形石台显露出来,表面斑驳,形状平整,好似被岁月好好打磨过。 而石台之上…… “是个盒子。”萧烛青率先出声。 一个暗红色的木盒被搁在石台中央。 盒子约一尺长,半尺宽,没有任何雕饰,颜色浓郁,尤其是立于绚烂花朵中央,就像什么宝藏,在引诱人前去探索。 “里面会是什么?”孙思远喃喃。 “不知道。”云清音在距离石台约五丈处就停下了脚步,不再前进。 孙思远扫视石台四周,“把这样一个盒子,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他看向君别影,“王爷,你怎么看?” 君别影凝视着暗红色木盒,琥珀色的眸子忽明忽暗:“可能是有人故意放置的捕兽夹。” 萧烛青想了想,“也可能就是个普通盒子,随便放一些东西,用来故弄玄虚?” “试试就知道了。”寒锋说着,从地上捡起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 “别——”云清音想要阻止,寒锋手快,石块已经朝着木盒旁边的石台台面掷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啪嗒。” 石头落在石台边缘,弹了一下,滚落在地上。 什么都没发生。 花海依旧安静,蜜蜂仍在嗡嗡叫唤。 应该是虚惊一场。 萧烛青松了口气,孙思远握紧的拳头悄悄松开了些。 君别影眉头紧蹙,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就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云清音面色更加警惕了,目光在石台周围地面扫来扫去。 忽然,她的眼神一凝。 石台底部与土壤相交的地方,有一条较大的缝隙,隐隐露出机关木条的痕迹 “退后。” 她低喝,自己已经抬脚往后退。 可她的脚尖还未落地。 “咔。” 一声机括咬合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所有人都听见了这道声响。 源头,在石台下方! “跑!!!” 云清音嘶吼出声,拉住武功稍弱的孙思远和君别影,身形往后暴退! 萧烛青和寒锋同时运起轻功向后退去。 然而已经晚了! 石台上暗红的木盒盖子,“砰”地一声自动弹开! 里面空无一物! 与此同时,石台“咔嚓咔嚓”向下塌陷! 石台方圆数十丈内,翻板一块接一块打开! 翻板之下,是一罐罐层叠在一起的陶罐! “咔,咔咔,咔咔咔。” 陶罐破裂的声音响在他们耳边,黑色火油喷溅出来,快速向周围弥漫开! 紧接着—— “轰!轰!轰!轰!” 埋藏在翻板下的引火机关被触发,烈焰咻地冲天而起,迅速舔舐火油。 火蛇将花朵一朵朵地撕碎,顷刻间这片花海就成了炼狱火海! 更可怕的是,爆炸引发了山体震动! 地动山摇。 他们五人站立的地方,地面已经在开裂,旁边岩壁开始剥落碎石! 一道火蛇扑向孙思远。 “铮——”惊蛰刃出鞘,替孙思远斩开这条要命的火蛇。 云清音拉开愣在当场的孙思远,大喊:“按原路撤回山脊!” 所有人转身,看到的退路也全是火线。 而且连接山脊的斜坡路段,因爆炸的冲击,再加上地动,正在发生大面积山体滑坡,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悬崖! “快来这边!有岩缝!”寒锋发现了另一侧崖壁上有一道裂缝。 五人拼命冲向岩缝。 火焰炙烤着后背,浓烟呛得人几乎就要窒息过去。 跑在最前面的萧烛青就要够到岩缝边缘,他脚下踩着岩石突然崩碎开! “啊——!”萧烛青惊呼一声,向下坠去! “烛青!”云清音想也没想,惊蛰刃脱手飞出,钉在萧烛青下方一块凸起的岩壁上,刀柄顺带过去的绳索刹那间绷直! 萧烛青的后背碰到绳索,条件反射地抓紧这根救命稻草。 云清音单手抓住绳索的另一端,空着的那只手将身旁的君别影推向孙思远和寒锋的方向:“带王爷先走!” 君别影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回头看去,只见云清音单手拽着绳索,脚下是快要崩塌的悬崖,身后就是滔天火海,可她不管不顾,手里牢牢抓着连接萧烛青性命的绳索。 她的脸被火光映亮,额发凌乱,唯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崖下的萧烛青,没有丝毫想要放弃不管的想法。 “云清音!”君别影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他想冲过去把她拉回来。 “走啊!”云清音头也不回地嘶吼,“寒锋,带走王爷!” 寒锋一咬牙,一手扯住君别影,一手拉着孙思远,强行突破火海,冲向岩缝。 岩缝狭窄,勉强将君别影和孙思远塞进去后,寒锋正要回头接应,云清音那边又发生了突变! 只见承载惊蛰刃的那块凸岩,在烈焰持续炙烤下,缓缓开裂! “总捕!岩石要撑不住了!”挂在半空的萧烛青绝望大喊:“走啊,总捕,不要管我,快走!” “不可能,就算我死,我也不会放弃你!”云清音眼神一厉,用尽全身力气将绳索向上抡起! “烛青,抓住上面!” 萧烛青借力,拼命向上探手去抓,终于在岩石崩碎前,他的指尖勾住了上方一道岩棱! 他奋力攀住。 而云清音,因为强行用力,加重了脚下岩石崩塌,整个人跟着落石,直直往悬崖坠落! “不——!”君别影的嘶喊声冲破喉咙,就要去解自己身上封印内力的穴位。 下坠中的云清音,却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于半空中强行扭身,惊蛰刃被她收回再掷出! “锵!” 刃尖再次楔入岩壁! 她单手抓住刀柄悬挂,身体重重撞在崖壁上。 “嘭!”一声撞击,云清音的喉头一甜,涌上来一口鲜血,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下方的萧烛青找到合适的时机跳入岩缝中。 还未站稳,就从岩缝口探出大半个身子,对她伸出手。 “总捕跳过来!我接住你!”萧烛青怒吼着张开手臂。 惊蛰刃刺入的岩壁也快顶不住,裂纹正在蔓延,云清音看了一眼自己与烛青的距离。 没有犹豫。 她松手,朝着萧烛青的方向跃去,惊蛰刃从岩壁脱落,被她收回手中。 萧烛青险之又险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让烛青闷哼一声,手臂上传来撕扯的痛楚,他咬紧牙关,另一只手死命抠住岩缝边缘,用力将云清音往上拉。 “烛青快松手,你会掉下来的!”云清音着急道。 萧烛青充耳不闻,只是拼命将她往上拉。 岩缝里的寒锋和孙思远也顾不上危险,探出手来帮忙。 站在最里面的君别影,看着云清音一点一点被拉上来,眼里燃烧着幽焰,拳头握得死紧。 几人合力之下,云清音彻底被拉进了岩缝!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第36章 黑岩部落 五人挤在岩缝里,被烟尘呛得剧烈咳嗽。 身后火海持续燃烧,悬崖还在不断往下坍塌。 每个人的喘息声都很粗重,云清音也不例外。 刚才差点落下悬崖的经历,连她这种千锤百炼过的身体也吃不消,需要缓缓。 君别影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目光一直锁在近在咫尺的云清音身上没有离开。 云清音在适应了黑暗后,快速扫过萧烛青等人的情况,确认没有人受伤,她才放心地靠在岩壁上。 她有些脱力,左臂不自然地垂着,除了眼睛,脸上大部分肌肤都被黑灰覆盖住,狼狈到了极点。 君别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撞得他心口发麻。 悬崖边她将他推开的手,火海中她拼命拽住绳索的背影,坠崖时她不顾一切的纵身一跃…… 一幕幕在他眼前闪回。 他忽然伸出手,用自己尚且干净些的衣袖内侧,极其小心地擦掉她脸颊上一道带血的污痕。 动作很轻。 云清音身体一顿,转过脸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君别影迎着她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最终,只是极低地说了三个字: “疯女人。” 云清音眨了眨眼,可能没听清,也可能听清了只当他在说她行事极端。 这种话她听多了,并不会在意。 她转过头,继续对萧烛青道:“你怎么样,胳膊还好吗?要不要让孙大夫先给你用点药,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岩缝不是久留之地。” 她声音里饱含对萧烛青的关切。 孙思远反应过来,开始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掏药。 君别影收回手,指尖蜷缩进掌心,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触碰她脸颊时传来的灼热温度。 他垂下眼帘,将一直攥在手心的骨哨,默默放回怀中。 心底某处,一直以来被精心构筑的一道玩世不恭的冰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从裂缝里滋生出一种陌生的,让他有些恐慌的悸动。 萧烛青咬牙撑起身:“我没事的总捕,只是脱力,您的伤比我更需要孙大夫处理。” “脱臼而已,无需大夫。”云清音右手按住左肩,抵着岩壁上一推一送。 “咔”一声轻响。 她额角渗出冷汗,脸色白了白,随后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已经无碍。 孙思远举着伤药罐子,递给萧烛青他没拿,又递给云清音她也没拿,嘴角抽搐着苦笑了一声。 什么时候药王弟子的药这么遭人嫌弃了,这药在外面,可是千金难买的好伐。 他默默将伤药塞回自己的箱子里,傲娇地想:现在不要,一会儿可别来求他! 云清音甩了甩手,朝众人道:“清点一下装备,入口处已被堵死,我们要寻找别的出口。” 萧烛青吹亮一根火折子,亮起的那一瞬间,感受到岩缝深处有气流流动。 有风。 “走。”云清音率先向深处挪去。 岩缝潮湿,水珠自石棱垂落,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越往里走,人工凿刻的痕迹逐渐增多,岩壁上出现原始部落的图腾线条。 “有人活动的痕迹。”寒锋指着地面一处不起眼的凹痕,“脚印,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那脚印比常人的大,形状也有些奇怪,不似他们现下鞋履的样式,倒像是某种特制的鞋。 云清音道:“不管是谁留下的,至少说明岩缝里有出路。走,往里探。” 萧烛青看她脸色不是很好看,关心道:“总捕,要不要先歇会儿?” “不能歇。”云清音摇头,“外面火还没灭,万一烧进来,或引来二次崩塌,这岩缝就是埋葬我们的棺材。” 话虽有些重,事实也确实如此,没人敢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 君别影低垂着脑袋,也不说话,自顾自走着,云清音视线扫了过去,开口问他,“王爷可还撑得住?” 君别影抬眼,黑眸定定地盯着她,弯了弯唇:“本王若撑不住,云总捕该当如何?” “不能如何,就是要辛苦你的两名手下,扛着你走了。” 孙思远心中一慌:别啊王爷,他的身板还没王爷强悍呢,可扛不动! 寒锋下意识地离君别影远了些。 君别影嗤嗤一笑:“那也不必如此,本王自己走路的力气还是有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挑眉笑道:“倘若本王真到需要人扛的地步,云总捕可得记得,本王比较中意被……嗯,被扛得舒服些的姿势。” 他将话说得暧昧不明,眼神还在云清音身上绕了绕。 云清音直接无视了他后半句,加快了脚步:“能走就跟上。” 岩缝深处,缝隙时宽时窄,有时需要侧身甚至匍匐才能通过,约莫行了一炷香,前方有微弱的光线透进,隐约还有水声传来。 孙思远眼睛一亮:“看,有光线,我们找到出口了。” 众人加快了脚步。 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天光从洞顶的裂隙处透下,视野一时间变得明亮。 一条地下河顺着岩底沟壑潺潺流过,河边散落着一些石器与杂物。 “真有水流!”孙思远精神一振。 五人快步走到河边,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偶尔还有几条小鱼游过。 “水能喝吗?”萧烛青咽了咽唾沫,从山崩到现在,大家水囊早空了。 云清音蹲下,掬起一捧水闻了闻,又小心尝了一口,“应该没问题,实在担心,少喝些就是。” 众人这才小心地饮了些水。河水滑过喉咙,凉意将疲惫都缓解了几分。 君别影喝完,走到溶洞边缘,伸手摸了摸石壁上的凿痕,“什么样的人能凿出这样的通道,通往这里。” 云清音还未答,孙思远指向溶洞另一侧,那里散乱着一些石块,石块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你们看那儿,有人在这里生过火。” 萧烛青立即警觉,面色沉了下来:“就这荒山野岭的也有人住?” 他的话音刚落下,溶洞外就有杂乱的脚步声,朝他们这个方向快速靠近! 听脚步声,至少有十几人。 云清音挥手示意,五人分散开,各自找了个阴影处躲藏。 一群身影从溶洞深处冲出来。 他们皮肤黝黑,上身穿着粗麻衣,下身围着兽皮,脸上涂着墨绿色的油彩,有的手持石斧,有的拿着骨矛。 是岭南土着! 为首的是个额头布满横纹的壮汉,他目光溶洞里巡视着,尤其在水边云清音等人刚留下的湿痕上停顿片刻,举起石斧,用土语咕噜咕噜说了句什么。 身后的土着们散开搜索。 石笋后,云清音对君别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君别影微不可查地点头,藏在袖中的手指夹着几枚薄玉片,眼底的慵懒尽褪,眼神冰冷而危险。 一个年轻土着搜索到他们藏身的石笋附近,举起手中骨矛就要探入阴影…… “咕咕!” 头领抬手制止。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上尚未干透的水渍,又凑近嗅了嗅,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片刻后,他站起身,用土语朝手底下的人说了几句,指向云清音刚才过来的道路。 土着们立刻聚拢,跟着他朝那条通道追去,只留下两人守在溶洞入口处。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云清音才打出手势。 五人小心绕开留守者,朝土着过来的方向溜出去。 那边肯定是出口,只不过危险也很大,若在出口处撞上土着人,麻烦可就大了。 可他们无法,必须得出去,困在这里面只有死路一条,出去才会有生的希望。 走出一段,萧烛青压低了声音道:“总捕,他们朝爆炸的方向追去了。” “他们刚才明明发现了痕迹,却没仔细搜我们藏身的地方,反而往爆炸的方向追……是认定了目标还在那边?” “调虎离山?”寒锋道。 “不确定。”云清音突然刹住了脚步,目光沉沉地望向出口的方向。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皆是一紧。 只见甬道的尽头,无声无息地站着十几道身影。 那些人影背光而立,看不清面目,手上同样拿着各种自制的武器。 云清音瞳孔微缩,抬手止住身后同伴下意识就要拔刀的动作。 她将惊蛰刃收回鞘中,低声说道:“先别动武,我们必须要出去,硬闯必会惊动更多的人来,他们战力我们还未可知,又人多势众,我们未必打的过。” 她抬头直视那十几道静立的身影,“他们堵住出口不出声,可能也在观察我们。寒锋将王爷护住,烛青,你随我上前,先试探试探他们的意图。 五人渐渐靠近出口,云清音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很缓,姿态戒备又非攻击之态,目光紧紧锁在出口十几道人影身上。 人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终于两队人马在门口处对上,土着男子们手持武器,迅速将他们包围。 他们的眼神凶狠警惕,口中吐出完全听不懂的土语。 萧烛青和寒锋都握紧了自己的剑和刀,孙思远也拿出一瓶毒药握在手里。 云清音正要开口说话,君别影从最后方窜了出来,一把拉住了她,对她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我上。” 这些人看男人的眼神狠厉噬人,但是看云清音的眼神却不同,粘腻得让他特别不舒服。 他脸上露出一道恰到好处的笑容,带着刻意营造出来的虚弱感和善意,放慢官话比划道:“山崩……迷路……没有恶意。” 土着们听不懂,挥舞着手里的武器: “呱呱!” “嘎嘎!” “哗哗!” 头领眯起眼打量他们五人,特别在云清音脸上停留了很久,又看了看君别影一身病弱公子的模样,眼中的敌意稍稍减弱。 他回头用土语与同伴交谈了几句,随后收起石斧,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云清音与君别影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下硬拼并非上策,只能先跟上见机行事了。 这一次,是君别影走在最前面,其他几人将云清音围在中间,他们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土着频频向云清音射来的炽热目光。 头领在前面带路,土着们跟在后头“护送”他们一路沿着地下河向上游走去。 依山凿出的土路,路面嵌着碎石泥块,路两侧是不知名的阔叶古树,他们跟着走了许久,直到出现人工开凿的石阶。 石阶尽头,一扇巨大的青铜门扉赫然矗立,门上雕刻着巨龙图腾,巨龙的脚下还环绕着数道人形,虔诚地跪拜祈祷。 头领以特定节奏叩响门扉。 “嗡——” 轰鸣声中,大门向内开启。 门后是依着山腹开凿出的巨大空间,石壁上镶嵌着会发光的萤石。 中央广场上高耸着龙型图腾柱,一条条石桥栈道通向层层叠叠的石屋。 俨然是一座深藏在地下的古老城池。 只是这座城安静得很诡异。 云清音视线所及,皆是男性土着,从垂髫童子到耄耋老者,无一女性。 见头领领着他们进来,土着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木着脸朝他们望过来。 好奇、警惕、探究、垂涎……什么样的眼神都有。 头领将他们带到广场中央。 很快,从图腾柱后一座最大的石屋中,走出一位身披彩色羽毛斗篷,头戴兽骨冠冕的老者,身旁还跟着一名健壮青年搀扶着他。 老者手执一柄镶嵌着宝石的权杖,耷拉着眼皮扫视五人,最终目光落在云清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亮光。 出乎意料的,老者开口竟是流利的官话,略带点口音,但他们都能听懂:“远道而来的客人,这一路山崩险恶,你们没少受苦吧!能来到我黑岩部落,亦是缘分。” 他脸上皱纹舒展开,露出堪称热情的笑容,“我是部族长老,岩贡。诸位受伤疲惫,若不嫌弃,可在族中暂歇。” 他的态度与土着们剑拔弩张包围云清音等人的气势截然不同。 还是君别影上来接话。 君别影拱手,脸上挂着无害的笑容:“多谢岩长老收留,我等遭遇意外,狼狈行至此处,原以为要露宿荒野,没曾想能得到栖身之地,实在感激不尽。” 岩贡长老笑容更深,满脸皱纹挤成一团,看了君别影两眼,目光再次掠向云清音:“瞧这位姑娘伤势不轻,我族中尚有草药可以医治。诸位且随我来,我已为你们备下石屋休整。” 他亲自引路,领着众人穿过广场,来到一排较为整洁的石屋前。 屋内有石床、草垫,还摆了陶罐清水。 “食物稍后会送来。” 岩贡长老语含关切,“我族僻处深山,少有外人前来,所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君别影再次拱手:“长老客气。” “诸位好生休息,若有所需,可告知门外守卫。”他指了指守在石屋不远处的两名土着青年。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又看了云清音一眼,这才在搀扶下离去。 石屋门被从外轻轻掩上。 屋内一时寂静。 第37章 他不装了 石屋内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君别影脸上病弱的伪装彻底褪去。 孙思远走到门边,指尖在木门上一抹,放在鼻下嗅了嗅,道:“门上涂了药,有安神麻痹之效,气味很淡,没有烈性成分。”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朱红色药丸分给众人:“都含在舌下,这药可解寻常迷药,提振精神。” 云清音接过药丸含了,目光扫视他们待的这间石屋。 墙壁是之前在山洞里见过的那种山岩,嵌着几块萤光石,此时尚在白天,天还未暗透,荧光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萧烛青检查了陶罐和水:“水是干净的。” “他们若要下药,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方式。”君别影坐在桌边,用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小摆件,淡淡道。 寒锋背靠墙壁,盯着门缝处透进来的光影,目光有些沉寂。 云清音走到墙边,指尖抚过岩壁上残留着的凿痕。 那些凿痕一、二、三、四排列整齐,有人在这里进行过计数。 她沿着墙壁慢慢走动,走到一处墙角处停下,蹲下身。 地面上积着一层薄灰,在墙角与墙壁相接处,灰尘有被蹭开的痕迹,云清音吹开剩下的灰尘,露出底下已经干涸的暗红污渍。 是血。 “这屋子关过人。”她低声道。 君别影踱到她身边,垂眸看着墙角的污渍,琥珀色的眸子深邃难测:“岩贡长老的官话说得太流利了,一个深居魂岭,算得上是与世隔绝的部落长老,怎会有这般官话水准?除非他们与外界一直有联系。” 萧烛青皱眉:“他看总捕的眼神很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孙思远闻言一嗤,“土着们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在看猎物。尤其是对云总捕,岩长老最后那一眼,简直就是在评估一件祭品。” “祭品”二字让屋内气氛一沉。 寒锋将他的视线投到云清音身上。 云清音站起身,神色没什么变化,好似被重点关注的那个人不是她一般:“既来之,则安之。他们人多,目的不明,我们先休整,恢复自身体力,若有变,该怎么应对就怎么应对。” 萧烛青问道:“你们说,土着和花海有什么关系?” 君别影慢步走到石床边,感受一下石床的硬度,皱了皱眉。而后想想今晚要睡大通铺,云清音也在,眉头又舒展开。 他靠着石床坐下,指尖轻轻敲击床沿,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花海陷阱必然是人为布置,用的还是火油罐子,要么是部落自己设的,要么是设陷阱的人与部落有合作。” “而且龙脉图的线索指向魂岭花海,花海底下却是个要人命的陷阱。而陷阱附近,偏偏藏着这样一个部落。太巧了。” 云清音颔首:“王爷的意思是,龙脉图要么在部落手中?要么他们知道图的下落?” “可能。”君别影道,“总之,这个部落绝不简单。” 正说着,两名土着青年端着木托盘进来,上面摆放着烤熟的兽肉,还有一些几样山果,搭配了一陶碗浓汤。 他们将食物放在石床上,也不说话,只深深看了云清音一眼,便退了出去,重新关上门。 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萧烛青盯着那碗浓汤,汤色乳白,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叶子,他吸了吸鼻子,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咕叫唤。 孙思远上前,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依次插入肉、果、汤中。 银针没有变黑。 他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入汤中,粉末迅速溶解,汤色无变化。 “无毒,至少我带的试毒药验不出来。”孙思远道,“不过这些草药的气味,闻上去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吃饱才有力气。”云清音率先撕下一块兽肉,放入口中咀嚼。 肉质焦熟,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料味,入口和牛羊肉没什么区别,是可食用的。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进食。一大块的无名兽肉,很快就分食干净。 就是那碗汤无人去碰。 食物下肚,疲惫感稍稍缓解,几个各自找了个位置坐着消食。 石屋内弥漫的淡淡药香,加上食物中可能含有的安神成分,让人的意识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萧烛青打了个哈欠,强撑着眼皮道:“总捕,我有点困……” “轮流休息。”云清音道,“烛青,寒锋,你们先睡一个时辰。孙大夫,王爷,你们随后。我守第一轮。” “不行,您身上有伤,还是我守第一轮吧,我还能再撑撑。”萧烛青摇头。 云清音语气坚持,“这是命令。” 萧烛青知道拗不过她,便和衣在石床上躺下。寒锋和孙思远也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君别影没去休憩,走到云清音身边,挨着她坐下。 “本王不困,陪总捕说说话。” 云清音侧目看他:“王爷想说什么?” 君别影睫毛低垂,掩去他眼里的浪涛:“云总捕有想过,明雍帝为何派我来吗?” 云清音低头沉默,半晌才抬头:“陛下自有深意。” “呵呵。” 轻笑声传来,云清音一抬眸,对上了君别影的目光。 他真的长得很好看,长长的睫毛,优秀的眉眼,一举一动都带着摄人的气度。 即使一脸病容,仍让人想不自觉靠近他,去揣度他的心思。 云清音不解,为何这般好看的人儿,需要用到装病来伪装自己。 他不累吗? 不累的男人眼里闪着认真,自顾自说道:“我这位皇兄,最擅长的就是将所有人都摆在他想要的棋位上。” “派我这样一个病弱无用,空有皇叔名头的废物,来岭南协理寻图,表面上是对此事重视,实则是把我丢出京城,远离他掌握的权力中心。若我死在岭南,他能少了个许多麻烦。” “虽然我对那个位置,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说得云淡风轻,一点也没有身为皇室宗族的自觉,语气里对明雍帝的嘲弄大剌剌地展示在她面前。 云清音没有接话。 朝堂争斗,她不便置评,但君别影的话,她听进去了。 “可他不该把你牵扯进来。”君别影眼里印着她的轮廓,“云清音,你是个纯粹的人。你眼里只有案子、真相、律法、责任。你不适合掺和这些弯弯绕绕。”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云清音淡淡道,“我既为臣,便只听令行事。” “哪怕令你送死?” “若有必要。” 君别影盯着她看了许久,长长叹了口气,将头移过去,靠在了她肩上:“那我得盯紧些,免得你这一根筋的总捕真把自己交代在这儿。” 他动作自然,云清音身体却倏地一僵。她下意识想要推开,耳边传来君别影极低的声音:“门外至少有三个人一直在听。” 云清音不动了。 君别影得逞一笑,继续用带着几分依赖和抱怨的语调在她耳边道:“岩贡长老的眼神,让我想起一些南疆古族的记载。有些部落信奉龙神,以活人祭祀,尤其偏爱生辰特殊的女子。” 云清音瞳孔微缩。 “你的生辰,可有什么特别?” 云清音一怔。 她的生辰,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父亲曾说过,她出生时军营外的老槐树一夜花开,母亲还特意去庙里替她求了护身符。 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君别影从她的眼中得到了答案。 他似是下了某种决定,眼底已是一片冷冽:“今晚恐怕不会太平,你跟紧我。” “我能自保。” “我知道。”君别影笑了,这次的笑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认真,“但我就是想护着你,不行吗?”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她,表情严肃又专注。 云清音侧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的琥珀色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没有玩笑,没有伪装。 “你不装了?”她问的直接。 “不装了,”君别影伸了个懒腰,磅礴的力量在他身体里涌动,“在你面前,没什么好装的,你一早不就识破了?” “那就让我看看,王爷真正的本事。” 君别影扬眉:“拭目以待。” 两人不再对话,屋里安静下来。 一个时辰后,萧烛青和寒锋准时醒来,换下云清音和君别影休息。 云清音闭目调息,浅浅地眯着眼,始终保持一分警醒。 又过了半个时辰,石屋外传来热闹的鼓声。 沉闷,悠远,带着原始的音律节奏,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门被推开,岩贡长老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诸位贵客休息得可好?今夜是我黑岩部落的月祭之礼,特邀诸位前去观礼,以示我族款待之诚。” 他身后跟着五名土着青年,手中各捧着一个藤蔓编织的花环。 有四枚花环很朴素,缀着些常见的山花,还有一枚颇为繁复。 “此乃净环,佩戴后可避秽气,得龙神悦纳。”岩贡长老笑容可掬,“小小礼节,还请勿怪。” 四人依次接过花环戴上,寒锋拿着花环蹙了蹙眉,但见其余人都带着,他纠结了一瞬,也戴上了。 别说,还挺好看。 特别是君别影,过分精致的脸在花环的衬托下,更加的妖孽好看。 土着青年们在他身上瞧了又瞧,见他实打实是男儿身,才将目光移开了去。 轮到云清音时,岩贡长老亲自从身后青年手中接过那枚截然不同的花环。 花环的基底是银白色细藤,缠绕得极为工整。 上面点缀的花朵,大多是在场几人不认识的品种,有的花瓣透明如琉璃,有的花心泛着淡金色光晕,还有细如米粒却闪烁着星芒的蓝色小花。 花环正中,嵌着一枚乳白色卵形玉石,岩贡长老双手捧起这枚特殊的花环,眼中毫不掩饰流露出欣赏与狂热,亲自为云清音戴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就像在举行神圣的仪式。 “这枚叫做龙泽环,”他后退一步,满意地打量着云清音,“是用生长在圣地的灵藤灵花编就,唯有最尊贵的客人,方有资格佩戴。云姑娘的气质高华,正好配得此环。” 话说得漂亮不失礼数。 但云清音能感觉到,自这花环戴上的那一刻起,门外站着的几名土着青年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看向她的眼神越发的灼热。 君别影适时地咳嗽了两声,“长老盛情难却,我等只好却之不恭了。只是我这位同伴一路颠簸,身上又带伤,不知这祭礼可需我们做些什么?” “客人放心。” 岩贡长老笑容和煦,“我族的祭礼重在观瞻感悟,无需贵客劳顿。贵客来的巧,此等盛事能与诸位共赏,是我族之荣幸,请随我来。” 他侧身让开道路,门外守卫手持火把引路。 五人互相都看了眼对方,寒锋臭着脸,孙思远眼里闪动着好奇,萧烛青一脸警惕之色,君别影看向云清音的眼里带着慎重,云清音则是面无表情。 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大家心里都没谱,但岩贡长老明显是不容置疑一定要他们去。 五人起身跟上。 穿过石桥栈道,来到中央广场。 此时的广场火把插满了每一处石缝,将此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图腾柱下垒起了九层石阶,铺起色彩艳丽的织毯。 所有部落男子都已聚集在此,他们洗净了脸,换上崭新的麻衣,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用赭石绘出不明所以的纹路,绕着图腾柱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四周焚烧着浓郁的甜腻香料。 云清音五人被引至石阶旁特意为他们预留的位置落座。 座位正对着图腾柱的位置,前方没有遮挡物,视野极佳。 就在他们坐下的瞬间,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 那些目光只是扫过四个男人,最后全都留在了云清音身上,长久得停留。 他们毫不避讳地盯着云清音发间莹白的玉石,以及她整个人。 不是看客人的眼神。 是评估,是审视,是混合了狂热、贪婪、志在必得,甚至带着亵渎意味的凝视。 就像饿狼看到了鲜肉,商人盯着白花花的银子,信徒们渴望即将降临的神迹。 云清音面不改色坐在座椅上,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些视线,所过之处全都颔首致意。 她的坦然,让一些土着的目光变得尤为热切。 君别影坐在她身侧,用衣袖掩唇轻咳,另一只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云清音的手背。 云清音没有避开。 他在她掌心划了一个字:忍。 告诉云清音,也告诉他自己。 第38章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鼓声节奏骤然一变! 变得密集,紧凑,听在耳中,犹如万兽在面前奔腾。 一队脸上涂了银灰色油彩,身上披着五彩羽毛披风的舞者冲入场中。 他们手持龙形骨杖,踏着怪异的步伐,围绕图腾柱旋转、跳跃、匍匐,起身。 岩贡长老登上最高处的石阶,面向图腾柱,展开双臂,用古老而晦涩的土语开始高声吟唱。 他唱的每一个音节都似带着重量,砸在现场每个人的耳膜上。 云清音等人只觉耳边嗡嗡嗡的,精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还好舌下含着孙思远给的药丸及时发挥药效,只一瞬他们的眼神就恢复了清明。 君别影悄悄捏了捏云清音的手指。 随着岩贡长老的吟唱,所有部落男子开始跟着应和。 他们拍打着胸膛,眼神从迷离过渡到狂热,沉浸入一种集体性癫狂的仪式氛围中。 甜腻的香气与火焰气息,泥土气息混合,越来越浓,越来越浓,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氛围。 孙思远低着头,看上去像是被仪式震慑住,实则右手缩在袖中,指尖捻着一点刚才从花环上抠下的花粉,凑到鼻端嗅闻。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萧烛青注意到了,用眼神询问他如何。 孙思远嘴唇动了动,用极其小声的气音道:“花粉无毒,不过香味能催动气血,让人亢奋。” 云清音也察觉到了。 戴在头上的花环,中间玉石贴着皮肤的地方,传来持续不断的温热感,再加上浓香刺激头脑,让她心底的警铃越响越急。 君别影见她去触摸额间的玉石,借着咳嗽掩饰身体向她倾斜,低声道:“玉石在发热?” 云清音点了一下头。 君别影眸色一沉,拢在袖中的拳头握得死紧。 这些土着最好不要有伤害云清音的心思,不然他定会让这些人后悔来世间走一遭。 仪式在继续。 岩贡长老嘴里吟唱起神龙赐福,舞者将某种不知名液体泼洒向人群,被溅到的土着吼吼直叫。 紧接着又抬上一头被捆绑在木板上的活鹿,岩贡长老迎合着鼓点,用石刀刺入鹿的脖颈,将喷溅出的鹿血涂抹在图腾柱底部。 浓烈的血腥气炸开,与四周甜香混合成一种正常人闻之作呕,但土着人愈加沉迷其中的兴奋气息。 许多土着男子的眼睛开始发红,呼吸粗重,更加肆无忌惮地看向云清音,目光翻涌着的欲望快要将云清音当场吞噬。 岩贡长老的吟唱到达了高潮。 他的权杖从指向夜空的方向,庄重地落下,最终指向了坐在正中间的云清音。 台上台下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广场陷入死寂。 岩贡长老脸上洋溢着对于土着人来说代表神圣的荣耀之光。 他走下石阶,来到云清音面前,深深一揖,用饱含激情的官话高声道: “尊贵的客人!龙神已经降下启示!您跨越火海天堑而来,佩戴着龙泽之环,沐浴过神圣之礼!您,将是今夜最受龙神眷顾的贵宾!” 他张开双臂,转向族人,用土语吼出一连串音节。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咆哮声爆发! 土着们挥舞着手臂,眼中迸发出骇人的亮光,他们看着云清音,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贪婪。 云清音坐着不动,低垂着眉眼,眼底不知在翻腾着什么,君别影几乎要捏碎座椅上的扶手,而萧烛青等人都已经摸上各自的武器。 只要土着一动,他们就立即杀出去! 然而土着们并没有动,他们只是看着,看着云清音,用一种看待所有物的眼神。 在他们眼里,云清音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一件关乎部落未来,关乎龙神神恩,关乎他们共同渴望之物的器皿。 几百双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云清音,配合他们的喘息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君别影都要动手了,岩贡长老才转回身,对云清音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让贵客见笑了。我族难得有外客参与祭礼,不免激动了些。祭礼已毕,诸位想必也累了,请回石屋好生安歇。明日,老夫再与诸位详谈。” 他依旧热情周到,语气也是无可挑剔。 就好似刚才数百道要将人剥光的目光都只是“激动了些”、“见笑了”。 狂热的欢呼声也属于小事一桩。 萧烛青等人手心里全是冷汗,君别影抬头对上岩贡长老的视线,脸上适时露出疲惫之色,拱手道:“多谢长老款待,你们的祭礼着实壮观,令我等惊叹不已。祭礼既已结束,我等便不多打扰了。” “贵客客气,请。”岩贡长老派人将他们送回石屋。 一路上土着们的目光都舍不得从云清音身上挪开,眼神中的渴望与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有人甚至迫不及待地跟了上去,被岩贡长老一个眼神制止。 那人不甘心地退回人群藏了起来。 云清音也是神人,在如此之多土着虎视眈眈的注目礼下,依然镇定自如地走回了石屋。 土着们看得心惊,却也更兴奋了! 石屋门再次关上。 落闩声响起,门外守卫增加到了四人。 屋内,五人站着。 沉默。 长久地沉默。 云清音抬手,一把扯下头上精致得令她分外不适的花环,扔在石床上。 其他人也照做,寒锋嫌恶地拿刀将其砍成了两半,萧烛青还上前踩了两脚。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萧烛青恨恨地道,脸色阴沉,“那些人的眼神简直要把总捕生吞活剥了!” 孙思远上前捡起云清音的花环,右手摸上花环上的玉石,左看看右看看,从药箱里取出一把银质药匙,在玉石边缘缝隙处撬动了几下。 “咔。” 玉石侧面弹开一条细缝。 打开里面是空心的,底部残留着一点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膏状物,甜腻得齁人的气味瞬间散发出来。 “这是强效的迷情香膏,其中还有致幻成分。”孙思远脸色铁青,“藏在玉石夹层里,靠体温烘烤挥发,他们想让云总捕整夜浸润在这种气味里,然后……”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君别影一拳砸在石壁上。 他们竟敢……竟敢觊觎云清音,竟敢有这般龌龊的心思! 寒锋和萧烛青又巡视了一遍石屋,没有发现异样。 孙思远的肩膀塌了下来,他们现如今被看管着,还不知何时才能走出这里。 萧烛青提议:“要么我们直接杀出去,总捕我护着你,你有多远走多远,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他们的目标是你。” 云清音摇头拒绝,她不能走,她一走,他们绝对会迎来土着人激烈的反扑,性命堪忧。 她不会也不能置寻龙队的任何一人性命于不顾。 寒锋突然走到石屋内侧,用刀鞘敲击墙壁,一点一点沿着墙壁慢慢敲击,在靠近角落的一处,声音变得空洞有穿透力。 他眼神一厉,示意众人退后,然后拔出刀尝试着用刀尖撬开石砖。 石砖松动。 拿开一看,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夹层空间。 里面整整齐齐塞着一些东西。 几缕用草绳捆着的黑色长发。 一枚绣着鸳鸯的旧荷包。 半截断裂的玉簪。 还有几个做工粗糙的小小布娃娃,布料已经发黑。 石屋里的空气凝结至冰点。 这些遗物就像冰冷的匕首,刺破了岩贡长老热情好客的虚假面孔,露出底下血腥残酷的真相。 曾经有女子被关在这里,她们留下这些私人物品,私心想着或许可以留下希望。 或者警醒一下后来者也好。 可是什么希望也没有。 她们消失了,后来者也消失了,这些女子在这座只有男人的地下城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孙思远别开眼去,萧烛青怒了,握着剑的手不停在颤抖。 寒锋身上那股吞天杀势又弥漫开。 君别影眸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压抑着冲天的怒火,道:“这群畜牲,死不足惜。” 云清音点头。 岩贡长老迫不及待看她的眼神,门外增加的守卫,这间屋子遗留下来的历史,还有为女子精心设计的迷情花环…… 所有迹象都表明,岩贡口中所谓的“明日详谈”,很可能只是一个幌子。 真正的危险,就在今夜。 “烛青,把花环处理掉,香膏清除干净。” 越到这个时候,阴谋越是针对云清音,她的声音越平静得可怕,“孙大夫,有没有办法做出我们已经中招的假象?” 孙思远低头思索,然后从药箱里翻出几个小瓶:“我可以调配出一种类似气味的药水,洒在床边。再用点药王谷秘制反安神香,味道和安神香一样,假装我们睡得沉。” “好。”云清音又问:“孙大夫,你有迷药吗?” “有的云总捕。” “准备好,一会听我号令。” 孙思远自信道:“没问题,我绝对能药翻他们。” “行。烛青,寒锋,今夜做好应战准备才行。” “是。”两人应声。 云清音抽出惊蛰刃,放在萤石光下轻轻擦拭,这位老伙计,今夜又要陪伴她上战场了。 最后是君别影。 君别影正在将花环上那枚藏着香膏的玉石用布包好,收进袖中。 见她望过来,对她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总捕只需顾好自己,不必为我分心。” 云清音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几人该行动的行动起来。 孙思远调配药水,萧烛青和寒锋检查装备,云清音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君别影踱到她身侧,背靠着门边的墙壁,开口:“刚才在广场上,你不怕吗?” 云清音侧目:“怕什么?” “土着们的那些眼神。”君别影嫌恶地道,“像野兽一样的眼神。” 云清音敛了眸子,淡淡道:“比他们更恶心的眼神,我也见过。京畿处大牢里,多的是。” “不一样。”君别影微微侧首,浑身散发着冷意,压着声音道:“大牢里的,是你抓的犯人,是败类。而刚才那些是一个族群,是恶,天生的恶。” 云清音擦拭刀刃的动作没有停。 “所以,”君别影转过头,荧光石微弱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待会儿若动起手来,总捕不必留情。对付这种恶,讲道理是没用的。” “我知道。”云清音将惊蛰刃归鞘,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嘴里道:“王爷现在比我想的……” “比你想的如何?”君别影挑眉。 “更像个王爷。”云清音说完,走向正在忙碌的孙思远。 君别影看着她毫不留恋拔腿就走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唇边一抹自嘲的笑意。 夜色渐深。 地下城广场的火把逐渐熄灭,石壁萤石的幽光一颗颗亮起,像黑夜里恶狼的眼睛,在窥视他认定的美味。 明明很安静,石屋区域却笼罩着一种充满躁动的氛围。 在石屋内的五人,耳边都能听见门外守卫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粗重不稳,远处还有几声特意压低的兴奋交谈声,不久就成了争执声,好似在争夺着什么顺序。 期间还夹杂着几声岩贡长老的呵斥。 争执声音停了停,很快,有序的排队声响起。 越来越长,越来越长,岩贡长老再也压制不住骚动声。 孙思远调配的药水气味在屋内弥漫开,与之前的花环香气有七八分相似。 飘到了屋外,岩贡长老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之色。 屋内,孙思远和萧烛青还有寒锋三人假装昏睡,努力控制呼吸声平稳。 云清音和君别影则隐在门两侧的阴影中,屏息,凝神,等候。 时间感觉过得很慢很慢,像钝刀子割肉一般,一点一点流淌。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到了极点。 突然。 石屋外,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朝着屋子快速逼近。 脚步声很多,很杂,很重,到了门口,停步的声音由近及远传了很久。 门闩被粗暴而急切地拉开。 黑暗中的云清音,缓缓睁开了她的眼睛,惊蛰刃的刀柄贴着她的掌心,心脏的跳动声一点一点加快。 一下,两下,三下。 门,猛地被推开! 火把的光,贪婪兴奋的喘息,不加遮掩的欲望嘶吼,瞬间涌了进来! 第39章 都该死 十数个土着男子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还有人从后面不停的往前挤。 岩贡长老站在最前方,他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手中举着一支火把。 就在火光映亮石屋,内景映入眼帘之时,岩贡长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石床上空空荡荡! 五个人都不见了! “人呢?!”一个满脸刺青的壮汉推开岩贡长老,急不可耐地冲进屋内,左右环顾见不着人,喉咙里发出低吼,“龙神的新娘呢?!” 他的话音落下,有女声传来: “动手!” 云清音冰冷的声音从门后阴影处响起,惊蛰刃划破空气,刀锋重重没入壮汉的后心! “呃啊——”壮汉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见自己胸前透出刀尖,刀剑上还滴着血。 他一时不解,眼中尚未来得及蓄满惊恐,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孙思远从石床下一跃而起,右手挥洒出一把淡黄色粉末:“吃你孙爷爷的迷魂散!” 粉末形成一道薄雾,朝着门口席卷而下,堆聚在门口的七八个土着汉子猝不及防之下吸了一鼻子,顿时眼冒金星,眼神涣散,身体摇晃两下就瘫软在地。 孙思远开了个好头。 接着寒锋从右侧墙角暴起,他的刀没有惊蛰刃的小巧,刀光乍现之下,两个刚刚拔出骨刀的土着喉间同时出现血线,连惨叫都未发出就捂颈痛苦地倒地。 萧烛青的长剑挑断最靠近他那个土着持火把的手腕,火把落地滚动的同时一剑刺穿他的胸膛。 然而最最令人心惊的是君别影。 这个平日里总是眉眼含笑的风刮一刮就要咳嗽两声的王爷,此刻看不出一点病弱的模样,眼神冷锐得如同千年未融化的寒冰。 他没有用武器,就只是单手成爪,身影一闪就从门后闪至一个扑向云清音的土着面前。 “咔嚓!” 颈骨断裂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他手里的土着瞪大眼睛,脸上还残留着即将要碰到云清音的狂热欲望,气息已经全无。 君别影松手,看都不看一眼尸体,身形再闪,已经到另一个土着身后,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效率。 一掐,一断,一放。 动作干净利落,却也令土着为之悚然。 五息之间,冲入屋内的十余人除了被抢先一步的岩贡长老,其他人都已倒下。 屋外的土着们被云清音等人突如其来的反击惊呆了,一个个双目圆睁,眼里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入了他们圈套之人从来都是得手得非常容易,哪见过这样一幕。 竟还有人反抗,他们竟敢反抗龙神的旨意! 随即土着们爆发出狂躁凶狠的吼叫! “亵渎!他们亵渎了龙神!” “抓住新娘!抓住她!” 更多的火把亮起,更多的身影朝石屋涌来。 从门口望去,外面黑压压一片,数不清有多少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往通道退!”云清音黑眸幽凉,惊蛰刃左右交替地横扫,逼退两个试图从她侧面扑来的土着。 她杀得浑身浴血,土着们喷溅出来的血液染红了她的衣襟,肩头和袖摆都是艳红,一身戾气与血气交织,宛若从血狱里走出的修罗。 刀锋划过,必有人倒下。 云清音身上的血腥味,让土着们动作更加癫狂起来! “血!龙神新娘的血!” “撕碎那些碍事的男人!新娘是我们的!” 几个土着赤红着双眼,不再畏惧惊蛰刃的锋利,争先恐后地扑向云清音。 他们不要命地伸手去抓她的衣襟,完全不顾寒锋和萧烛青从两侧砍来的刀剑! “嗤啦!” 云清音左臂的袖子被一个土着用力抓住向下撕扯,整条袖子从肩部撕裂开来,露出白皙如玉的手臂。 土着撕完,就被萧烛青从背后一剑刺死。 他最后的表情,是满足的,疯狂的,犹如奴隶对主人的朝圣。 一群疯子! 骤然乍现的雪白,点燃了土着们最后的理智: “啊啊啊!新娘的肌肤!” “龙神啊!我看见了!” 土着们彻底疯了! 有人开始撕扯自己的兽皮衣襟,有人跪地磕头,有人不顾一切往前冲,即使被刺伤,即使踩踏同伴的尸体,也要扑向云清音。 场面完全失控。 岩贡长老在人群后大喊:“冷静!先冷静!用圣水!先用圣水洗涤掉这些污秽,我们就可以享用龙神赐予的新娘!” 没人听他的。 欲望早已冲昏了这些常年压抑的男人的头脑,他们眼中只剩下面前这个位手臂裸露的漂亮女子。 即使她手持刀刃,满身鲜血,看他们的眼神凉薄到极致。 一件外袍罩上了云清音的肩头。 君别影不知何时贴近到她身侧,也没有人看清他何时做的动作,就已经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他俊美的容颜上满是森然杀气,眼神冰冷地扫过那些盯着云清音手臂的土着,冷冷道:“再看,我就挖了你们的眼。” 云清音怔了一瞬,然后抬起左手将外袍拢紧,右手惊蛰刃不停,一刀劈开一个扑到面前的土着。 “我不介意裸露手臂。”她又一刀刺穿另一人的腹部,“但他们不配看。” 君别影与她背靠背站立,闻言短促地笑了一下,笑得勾人又狠厉:“总捕说得这么豪气,你不介意,可我介意。” 他话说得太直白,云清音手中动作都顿了半拍。 不过她没时间深究,因为新一轮围攻已经到来! “烛青,开路!”云清音喝道。 “是!”萧烛青长剑一抖,剑光如洪如雨,悍然在人群中撕开一道口子。 寒锋护在君别影侧翼,他的刀法招招致命,每一刀都将试图合围缺口的土着挡回去。 孙思远跟在最后面,一手药粉一手银针,哪个土着想偷袭,不是被迷晕就是被一针扎中要穴,痛得满地打滚。 五人配合默契,拧在一起如同利刃出鞘,硬生生从石屋杀到了外面的通道! 只是通道内也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土着,前后左右都是人,火把的光照在一张张疯狂的脸上,将他们扭曲的兽性展露无遗。 “这样杀不出去!”寒锋后背已经被骨矛划开一道血口,紧拧着眉头,单手取出孙思远给的药粉,随意一洒后接着砍人。 云清音眼神一厉:“那就拆出去!” 说完,她手里的惊蛰刃改变方向,不再砍向人,而是劈向通道一侧的石壁! “轰!” 石屑纷飞,她这一刀在石壁上劈出一道裂缝! “他们在毁坏神居!” “拦住他们!” 土着们一个接一个送死,君别影和寒锋领会了云清音的意思,解决掉手中的人。 三人同时出手,刀加刃加拳头汹涌的内力,全部攻向云清音打通的裂缝上。 “轰隆!哗啦!” 大块岩石坍塌下来,将通道后段堵死,也砸中十多个挤在后面的土着。 惨叫声与石块滚落声混成一片。 这么一下,他们的压力骤减。 五人趁乱向前冲杀,一路上见墙拆墙,见柱断柱,这地下城本就是依山而建,结构并不稳固,又被他们刻意破坏,不少地方开始摇晃,碎石簌簌滚落。 “疯了!这些外来者疯了!”岩贡长老在远处气得浑身发抖,他手中的权杖不停敲击地面,“圣水!快拿圣水来!” 几个还算冷静的土着抬来一个大型陶罐,罐口还封着兽皮。 岩贡长老颤抖着手打开,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发出来。 里面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泛着蓝绿色荧光的粘稠液体。 “快泼,泼到他们身上!洗涤污秽,净化龙神新娘!”岩贡长老嘶声道。 几个土着举起陶罐就要对着他们泼洒出去。 云清音与君别影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两人同时动了。 云清音甩出惊蛰刃逼退面前三个土着,下腰身体后仰,君别影则踩着一块落石腾空跃起! 云清音起身,运起掌心内力挥向君别影的脚底。 君别影有了这一托,一跃跃起三丈高,直接越过前方人群,落在了那几个持罐土着身后! “什么?!”岩贡长老大惊。 君别影根本不给他们反应时间,双掌快速在抬着陶罐的几个土着肩关节处一拍! “啊!” “罐子!” 那几个土着就感觉手臂处一麻,手中陶罐脱手朝着自己同胞汇聚的区域飞出。 同时云清音拾起惊蛰,对着陶罐飞出的方向,手中惊蛰刃化作一道银光,劈向半空中的陶罐! “啪嚓!” 罐身碎裂,里面蓝绿色的粘稠液体淋淋漓漓洒落! “啊啊啊啊!” 惨绝人寰的叫声响彻整个地下城! 被液体沾到的土着,皮肤“滋滋”冒起白烟,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溃烂! 骨血俱痛的痛感,让被淋到的土着们倒地翻滚,有人痛苦地拼命撕扯自己的衣服,抠自己的皮肉。 然而根本无用,液体迅速腐蚀干净血肉,一眨眼就露出森森白骨! “圣水……圣水怎么会……”岩贡长老呆若木鸡。 “看来你们的圣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清音嗤道,她退回到君别影身侧,两人并肩而立,惊蛰刃和君别影不知从哪摸来的短匕同时滴着血。 通道内一片地狱景象。 前方被“圣水”腐蚀的土着在惨嚎打滚,后方是被坍塌石块堵住的去路,中间还站着的三四十个土着,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狂妄自大,而是终于出现了恐惧。 岩贡长老被三十几个土着护在中间,将“圣水”带给族人的剜肤之痛全都算在了云清音头上,指着她怒骂:“你勾结外人亵渎龙神!你毁坏圣水,伤害龙神子民!你不配成为龙神的新娘!不配诞下龙神的子嗣!” 云清音勾唇冷笑:“龙神的新娘?为龙神诞下子嗣?可笑至极!岩长老,你不如直说你们需要女子繁衍后代,又可悲地用所谓‘龙神’之名将她们当作生育工具。” 岩贡长老脸色煞白:“你……你胡说!” 云清音冷冷抬眼,漠然道:“让我猜猜,你们部落没有女子,是因为生男囚禁继续生,生女则杀之弃之,对吗?” 一片哗然。 土着们从来没有被外人如此直白地指责过他们的行径,更觉外人根本不配在他们面前置喙半句,一个个怒目圆睁间,戾气飙升,恨不得立刻将她撕成碎片。 “杀了她。” “该死,该死!” “我该死?”云清音环视四周这些暴怒的土着,“你们才该死!你们告诉我,你们部族的女子在哪里?那些曾经流落在你们这里的外族女子又在哪里?” 她抬起惊蛰刃,刀尖指向关她的石屋方向:“那间屋子墙缝里藏的女子遗物,都是谁的?!” 人群中一阵骚动。 有些年纪较大的土着眼中闪着杀意。 他们一点也不知悔改,毫无人性可言。 岩贡长老厉声道:“是谁的不重要!能被龙神选中,能孕育龙神血脉,是她们的无上荣耀!凡是生不出龙神子嗣的,凡是玷污了血脉生下女婴的,都是污秽,必须清除!” 他亲口说出残忍的真相。 萧烛青不可置信:“所以来到这里的女子,甚至生下的女婴,都被你们杀了?!” 这得杀多少女子?他们还是人嘛! “这不是杀!是净化!是神光!”岩贡长老眼中闪着狂热的光,“龙神只需要强大的男性子嗣,女子无用!无用之物就该清除!这是为了部族的纯粹!为了龙神的荣耀!” “放屁!”寒锋怒而骂道,刀口对准了岩贡,“你们就是一群靠着掠夺女子,杀害女婴的畜生!” 孙思远从君别影身后露出头,对着岩贡翻白眼:“骂你们畜牲都是侮辱了畜牲!畜牲可不会像你们这般作恶多端!” “闭嘴!”岩贡长老疯魔了,咬牙切齿大喊:“抓住他们!全部给我抓住!那个女的虽然不配做新娘,但身体还能用!其他男的,全部献祭给龙神!” 残余的土着们再次蠢蠢欲动,武器冲着云清音一行人。 这一次,云清音不再给他们机会。 “孙大夫!”她喊道。 “我在!”孙思远从怀中掏出几个一早就准备好的药囊,将其狠狠摔在地上! “砰!砰!砰!” 药囊炸开,紫色烟雾充斥着整条通道! “咳咳咳!” “眼睛!我的眼睛!” “不能呼吸了!” 烟雾中土着们不停咳嗽和惨叫。 云清音放完杀手锏就拉着其余人往上跑,“走!我们往山顶方向去!” 五人趁着土着暂时被控住的功夫冲破紫色烟雾,朝着山顶方向狂奔。 身后岩贡长老气急败坏的吼声还在继续,土着们试图追赶上他们,但是紫色烟雾严重阻碍了视线,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第40章 打完一场硬战 通道七拐八绕,越往上路越不好走。 途中又遭遇几波土着的拦截,很快被五人解决。 五人累得气喘吁吁,但他们不敢停,不敢歇,一直拼力往山顶上奔。 终于,前方通往地面的出口处倾泄下一缕天光,淡白的、清泠的,破了地下城的浓黑,晃得人眼睫轻颤。 近了,更近了,五人脸上都闪着喜色。 然而就在出口处,最后一道障碍出现了。 五人刹住了脚步,云清音的脸色沉了下来。 四十多个健壮体格的土着守在那里,他们脸上涂着墨黑色的油彩,手中骨矛凶狠地等待着他们。 看样子,这应该是黑岩部族最精锐的战士。 战士头领盯着冲过来的五人,特别是云清音,狠狠道:“岩长老有令,除了新娘留下,其他人,死。” 君别影一步挡在云清音身前,短匕在手中转了个花:“要我们死?还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一次,他第一个冲了出去,不再隐藏实力。 他的身法快得好几次都出现残影,收割起敌首来毫不手软,每一次出手都直取要害。 可怕的是,他出手时眼神漠然,眼睛眨也不眨,好似他不是在杀人,只是在清理路障。 寒锋和萧烛青配合愈发地默契,刀剑合击,一下就击退三四个人。 云清音守在孙思远身侧,惊蛰在她手中飞舞,将射过来的骨箭全部挡下。 孙思远也没闲着,作为大夫,他知晓人体最薄弱的地方在何处,因此他手中银针专扎人眼睛和咽喉等部位,虽没立即致命,但可让人瞬间失去战斗力,方便队友补刀。 这是一场硬仗。 这些精锐战士比之前的乌合之众强了不止一筹,他们懂得配合,还不怕死,对地形还相当熟悉。 激战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五人身上都添了新伤。 寒锋左肩被骨矛刺穿,萧烛青肋下挨了一石斧,孙思远小腿中箭,君别影后背也被划开二道血口,云清音则是右臂被削去一块皮肉。 云清音手臂处渗出的血液看得君别影眼神一暗,匕首挥得更凶了。 对方倒下了二十多人。 战士头领脸上露出了惊惧之色,他没想到这些外来者如此强悍。 “退!快退到出口外!”头领当即咆哮道。 残余的战士护着他退向出口。 云清音眼梢一冷:“不能让他们出去布防!我们冲!” 五人全力冲杀过去! 惊蛰刃斩断最后一根拦路的骨矛,云清音他们总算冲出了地下城出口! 夜风扑面而来。 他们站在山洞口,下方是陡峭的山坡,往远处看能看到部落聚居地的点点火光。 没有时间给他们喘息。 山下的火把汇聚成一条长龙,直往他们所处的位置奔来。 整个部落的人都被惊动了! “再往山上跑,越高越好!”云清音冷光扫过下方的追兵,当机立断,“他们或许熟悉山下地形,对山上可未必就熟悉!” 五人互相搀扶着,继续朝上狂奔,他们身后,是岩贡长老气急败坏的吼声:“追!给我追!龙神定会惩罚这些亵渎者!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抓住他们!” 火把长龙开始向山上蔓延。 月光下,五道染血的身影在山路上艰难前行,君别影紧紧跟在云清音身侧,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 他的外袍还披在她身上,两人都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血是谁的。 君别影见云清音面色失了往日的红润,低声问道:“还能撑住吗?” 云清音抹了把脸上的血,眼神坚定:“能,你后背的伤要紧吗?” “一点点皮肉之损不妨事。”君别影淡淡道,话里一点也不在意他的伤势,即使血还未止住,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得可怕。 走在前面的萧烛青回头看了一眼,苦笑道:“咱们这算不算是捅了马蜂窝?” “是捅了一窝吃人的马蜂。”寒锋冷声道,他撕下里衣的衣襟草草包扎肩头伤口,“他们全部该死。” 孙思远一瘸一拐地跟着,喘着气道:“我药快用完了,得找个地方重新配。还有,大家伤口必须尽快处理,我感觉那些骨器石斧都不干净,容易感染。” 云清音抬头望向前方黑黢黢的山林,月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再深处是未知,不知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我们先摆脱追兵,找地方隐蔽起来再说。”她看了眼天色,沉声道,“天快亮了,天亮后若无处藏身,我们暴露可就麻烦了。” 萧烛青点头:“那可不,我可没力气再抵挡一波围攻了。” 五人加快脚步,用他们能跑出的最快速度,迅速没入山林深处。 岩贡长老率领的长队越来越靠近他们,土着们愤怒的吼叫声已经在身后不远。 这一夜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还在一起。 君别影侧头看了一眼云清音坚毅的侧脸,她脸上沾着血污,发丝凌乱,外袍破损,经过这一夜的激战,不喊哭不喊累不说,仍然冲在最前面。 她身上的力量在感染他。 他忽然觉得,有云清音在,这趟岭南之行,哪怕下一刻就葬身山林。 也值了。 “看路。”云清音头也不回地说,伸手拉了他一把,避开一处隐蔽在他脚下的坑洞。 君别影唇角微扬,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很轻,一触即分。 两人没再继续说话,卯足了劲向前奔去。 五人的体力在急剧消耗。 失血、激战、奔逃,今天晚上的每一样都在榨取他们的精力。 已经所剩无几。 孙思远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到了后来,完全是被寒锋半拖半架着前行。 萧烛青捂着肋下,每次呼吸都带着一声抽气声,脸色疼得苍白。 君别影后背的血黏在伤口上,动作间难免牵扯衣料,不适感令他皱了皱眉。 云清音右臂的伤口也是火辣辣地疼,握刀的手都抖了抖。 不能停,她告知自己不能停。 她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不能显露出半分软弱。 必须找到出路,至少要找到一个易守难攻,能让他们稍作喘息处理伤口的地方。 “快看那边!”萧烛青跑着跑着低呼一声,指向左侧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区域,“像是个洞穴!” 几人精神一振,脚步立刻改变方向。 拨开藤蔓,后面是经过人为修整过的石壁。 只不过经过岁月的洗礼,大半都坍塌了。 石壁上刻的纹路,不大像土着石屋那种绘制粗犷的图腾,倒像一种旧王朝使用的装饰线条,部分区域还有疑似榫卯结构的残迹。 寒锋用刀鞘敲了敲石壁,是实心的。 “这些难道是更早先民留下的遗迹?”孙思远喘着气,凑近看了看石壁纹路,“我没见过这种风格。” 云清音见已经有追兵的火把光影在林间晃动,立即道:“没时间研究了,找找有没有能进去的地方。” 几人分散在石壁周围快速探查。 黑灯瞎火的,他们又不敢点火,怕引来追兵,只能在黑暗中摸索。 追兵越来越靠近,五人的心情都有些浮躁。 君别影沿着石壁根部探寻,走到一处,脚下忽地踢到一块石板。 石板有些松动。 他眼神一凝,蹲下身,用力撬起石板一角。 一股怪异气息伴随着比山风更阴冷的空气,从下方涌出。 石板下面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阶梯,向下延伸到底,以君别影的视力,也看不到头。 “这里有条向下的路!”君别影招了招手。 向下?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向上是为了摆脱追兵,向下岂不是自投罗网? 可眼下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突然出现的通道或许就是一线生机。 管不了是不是另一个陷阱了。 土着追兵近在咫尺,他们体力不济,带伤再战斗怕是各个都要凶多吉少。 先躲再说。 云清音犹豫都不犹豫一下,果断下令:“我们下去!寒锋来开路,我断后!快!” 寒锋二话不说,率先踏上向下阶梯,孙思远被萧烛青扶着紧跟其后。 君别影看向云清音,云清音催促道:“快走!” 大有一种他不走她就不下去的架势。 君别影微微叹了一口气,云清音不是冲在最前方,就是守在身后断后,永远把自己放在保护者的位置上。 她这般事事逞强,将所有风雨都独揽一身的性格究竟是怎么养出来的。 明明长的如花朵一般。 君别影无奈转身跟上,脚步刻意放慢半步,守在了云清音斜前方。 五人都潜入了通道,君别影和云清音把藤蔓往石板处扒拉扒拉,又合力将石板重新挪回原位,掩盖住入口。 石板合拢后,他们等了一会,上方传来土着杂沓的脚步声。 土着在他们头顶跑来跑去徘徊了一阵,未有发现后,脚步声渐渐往别处去。 云清音和君别影稍稍放下心往下走。 通道内一片漆黑,石板盖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月光都没有渗透进来。 空气中带着浓重的岁月尘封感,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金属与油脂味混合的味道。 “嚓”一声轻响,寒锋点亮了随身携带的还剩一截的火折子,照亮周围数尺昏暗。 阶梯很陡,许是多年未有人来过,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一路往下墙壁都是光滑的,同样画有入口处那种装饰线条,偶尔还能看到嵌入墙壁已经锈蚀殆尽的金属构件。 “这是什么地方?”萧烛青纳闷道,他今天一天走的通道,比他前二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少说话,节省些体力,当心脚下。”云清音提醒,她并没有放松警惕。 土着仍在附近搜索,随时都有发现他们的可能。 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阶梯走到尽头,前方出现了一条比土着部落里的通道宽阔许多的甬道。 火折子照明范围有限,照不到甬道尽头,只能看到两侧墙壁上有一些金属构件的投影,以及地面的中央处一道深深的轨道凹槽。 越往里走,味道越是一言难尽。 作为大夫的孙思远发挥了他鼻子的威力,“这里的味道除了锈味,还有某种动物油脂?不,不对!这味道更沉闷,感觉是大型器械内部凝结的油膏?” 他的话让其他人都握紧了手中兵器。 沿着甬道一点一点小心前行,走了不到百步,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寒锋高举火折子,等看清了眼前景象,五人眼中都闪过震惊之色。 眼前的地下空间高逾十丈,方圆难以估量。 火折子照亮的区域地面平整,地上同样有凹槽延伸向前。 中央位置,摆放着一个大型轮廓。 那个轮廓似兽非兽,似械非械,通体由金属构成,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蛛网,部分裸露处能看出工匠精心设计的拼接技术。 它静静伫立在黑暗中,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周身散发出威严而又冰冷的气息。 萧烛青用剑戳了戳寒锋的手臂,喃喃道:“你说,这是什么东西?” 寒锋摇头,他没见过。 “机关兽。”君别影声音里带上了凝重,“本王在古籍中有看过,上古时期,墨家或公输家皆能造出木鸢飞鸟,铜人舞剑。只可惜传到今日,很少再见到墨家或公输家传人。这里竟然会有,而且还如此庞大,当真是闻所未闻。” 他博览群书,若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机关术真的存在。 “机关兽?”孙思远眼中惊疑不定,“传说之物竟然真的存在?还这么大?” 云清音震惊了一瞬就冷静下来。 她注意到机关兽不止眼前孤立的这一只,黑暗里还有很多类似的轮廓。 这里应当是一个停放这些造物的库房。 “小心,别靠近,也别触碰任何东西。”云清音道:“先找地方处理伤势。” 话才说完,寒锋手中的火折子燃到了尽头,火光一跳后就熄灭了。 黑暗吞噬了他们周围的空间。 “别慌,原地别动。”云清音的声音适时响起,莫名让人有种心安的味道。 黑暗中,人的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鼻间的金属油脂味愈加浓郁,耳边若有若无听到齿轮锈涩摩擦的“吱嘎”声。 还有滴水声?不,准确说是粘稠液体滴落的声响。 “王爷,”云清音朝君别影所在方向问道:“你身上还有能照明之物吗?” 君别影应了一声,窸窸窣窣摸索片刻,随即,一点柔和的荧光亮起。 是他好奇土着的荧光石,顺手扣下来揣怀里的。 照亮程度虽不及火折子,也足够他们前进了。 荧光石照出五张苍白的脸,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泛起了一丝笑意,连寒锋眼里的冰冷都融化了一些。 说来他们现在的状况,其实挺惨烈的。 身上都带着伤,衣服也破破烂烂,上面或多或少都沾了点泥污。 瞧着狼狈极了。 第41章 机关兽和坑洞 不过,也正因为经历这一遭,五人凝出了一丝旁人难及的默契,眼底的疏离淡了,彻底熟稔起来。 五人往涌道里深入,机关兽的样貌完全暴露在他们面前。 它的头部有类似人类眼眶的深凹,里面幽黑看不清,身躯关节处,有着复杂交错的金属片,连接着传动轴,上面覆盖着黑褐色的干涸油渍。 云清音道:“找找看,附近有没有可供暂时歇脚的小空间。” 五人借着荧光石的光,在机关兽屹立的周围搜寻。 很快,他们在后方发现了一个半嵌入岩壁的石室,石门虚掩,里面空间不大,五人容身正好,而且只有一扇门作为出入口,暂时安全。 确认石室内空无一物,也无机关只有灰尘积尘后,五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进入。 寒锋与萧烛青合力移动石门,许久未有移动的门轴“嘎吱嘎吱”很是刺耳,好歹最后关上了,他们有了一个暂时的屏障。 五人稍稍松了口气。 孙思远立刻放下药箱,顾不上自己,先行检视他们的伤势。 荧光石放在中央地面,为他们提供照明。 检查一通,孙思远发现萧烛青肋下骨折严重,需要固定。 寒锋的肩胛被整个穿透,是他们中失血最多的人,得尽快清创缝合。 君别影背上伤口看着很深,还好未触及骨头,需要清理防止锈毒。 云清音手臂创口上的血已经止住了,撒上金疮药,包扎好后面不碰水就行。 她的伤倒是几人中最轻的。 孙思远自己腿上的箭要拔,不过他暂时没空拔,箭矢封锁住了血管,还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奔逃,已经痛得麻痹了。 他带的药物和缝合针线等都所剩不多,只能优先处理伤势最严重的。 云清音撕下内衫下摆,递给孙思远,自己也简单包扎了一下右臂。 结束后,她起身帮孙思远打下手,注意力则是一直放在石门方向。 孙思远走到君别影背后,给他的伤口上药。 药粉洒在皮肉上带来刺痛感令他浑身一震,他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正在为寒锋按压止血的云清音身上。 她的侧脸紧绷,唇色因失血有些淡,身上的疲惫没有比他们少多少。 他那件外袍披在她身上,宽大了一点,但不显臃肿,反而衬出一种别样的坚韧。 他心中之前已经有过的异样情绪再次浮动,混杂着担忧和钦佩之情,还有一种想要将她护在身后,隔绝一切危险的强烈冲动。 这种冲动对他而言非常陌生,与他多年来习惯养成的冷静谋划与权衡利弊不一样。 “王爷忍一下,我要缝合了。”孙思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君别影“嗯”了一声,收回目光。 他暂时无法理解这种情绪波动的源头,索性压下去不去深究,先顾好眼前。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石室内一时只有孙思远忙碌的声响。 处理伤口的过程疼痛难忍,不过无人出声,现在这种危机重重的时候,只能忍一忍,攥紧拳头咬牙挺过去。 差不多都处理完,孙思远才坐下处理自己的箭伤。 拔箭时痛的他龇牙咧嘴,冷汗顺着鬓角滑入衣襟,箭矢带出的血珠溅湿膝头覆盖住的布帛。 云清音眼疾手快,将最后一点止血药粉洒了上去。 全都包扎完毕,伤药也都使用殆尽,接下去若还有伤,只能自求多福了。 萧烛青捂着骨折处固定的支架,感叹道:“总算捡回一条命。” 孙思远也感叹:“太不容易了!” 万幸这几个人都很年轻,骨头还算硬,没一个掉链子,不然他医术再强悍,也没辙。 萧烛青还要再说着什么,云清音耳朵动了动,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她侧耳倾听,面色逐渐沉凝。 她走到石门边,贴着石门听了会,转头严肃道:“外面有声音。” 众人敛声屏气。 他们都是武功极高之人,安静下来后,耳边就听到了一丝不大自然的嗡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咔嗒”声,还有脚步挪动的闷响。 声音来源,正是外面停放机关兽的甬道空间! 难道这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造物,竟然动了? 石室内的五人身体瞬间紧绷,寒锋和萧烛青戒备地搭上了武器,孙思远手一翻,银针已经握在了手里。 君别影转过身与云清音目光一碰,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未知危险的警觉。 如果外面的响声真是能活动的机关兽,听着还不止一具,那他们躲进这间石室,非但不是避难所,恐怕将成为他们的绝地。 云清音不假思索地道:“收拾好,我们马上离开。” 岂料还没等孙思远背上他的药箱,外面的嗡鸣声与咔嗒声徒然间变得清晰起来,并且朝着他们所在的这个方向靠近! 沉重的带有金属质感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得每个人心头一震。 有什么东西正在外面苏醒,然后,发现了他们。 五张脸都凝重到了极点。 “咔嗒…嗡…咔嗒…” 金属刮擦过石板,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声音,走来的东西肢体并不灵活,还有些拖沓。 不止一个方向有类似的声音传来,距离稍远的位置也有。 “不能被困在这里。” 云清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外面苏醒过来的东西若是我们见过的那个机关兽,这个石门绝对一击即破。我们不能再待了,必须出去寻找其他出路。” 君别影跟着点头,正了神色道:“我数三声,开门后我先出,云总捕你护着孙大夫。萧烛青和寒锋在两侧策应,目标是脱离危险区域,不要和它们死战。” 五人聚在一起制定了一个简单战术,然后各自调整气息,压下伤口的疼痛,恢复状态。 “一。”君别影的声音传来。 “二。”众人屏息。 “三!” 寒锋与萧烛青一左一右同时发力,将沉重的石门向内拉开! “吱嘎!哐!” 随着声音落下,石门洞开! 就在门开的瞬间,一道裹挟着浓重铁锈气息的劲风迎面扑来。 透过荧光石散发出的光线,他们看到距离石室门口不远的地方,一个庞然大物正看着他们! 是一具虎型机关兽,高近一丈,身长逾两丈,通体由金属构成,对着他们发出“咔…咔…”的转动声。 瞧着动作僵硬迟滞,体内的机关已经锈死了十之八九。 可它确确实实在动。 它身后其他的影子轮廓,像巨猿的,似蟒蛇的,形如巨鸟的,都因闯入者带来的动静发出“嗡嗡”的低鸣。 “我们绕过去!” 云清音惊蛰刃出现在了手里。 无需多言,五人同时从石室中往外冲,试图绕过这具虎形机关兽,往侧面散开。 虎型机关兽的反应稍稍迟钝了一步,直到五人要掠过它身侧,它才确认了目标,头部一转,“吼”了一声。 然后伸出一只前爪拍向冲在最前面的君别影! 君别影身形一扭,贴着巨大的金属利爪滑开,匕首顺着他的姿势在对方腕部关节连接处用力一划。 可惜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机关兽金属坚硬程度远超想象! 云清音挥出惊蛰刃,挑起地面一块石板,将其砸向机关兽的头部,干扰它的视线。 石板砸在金属头颅上碎裂开,机关兽的动作因此停滞了一息。 “快走这边,这里有通道!”萧烛青溜出一段距离后,在侧前方发现了一条比主甬道窄小许多,只能两个人并排通过的岔路,不知通往何处。 不过这条路大型机关兽进不来,可以暂时避一避。 “来了。”孙思远最先喊了一声,拉着寒锋躲开机关兽的攻击,就往萧烛青说的那条道窜进去。 云清音和君别影挥开机关兽举爪,也往那个方向狂奔。 虎形机关兽转过身想要追赶,可步伐缓慢,动作笨拙,就它转身的功夫,五个人已经逃之夭夭。 岔路不是平直的路,它是蜿蜒向下的,坡度很陡,地面积着不知成分的污垢,踩上去湿滑得很。 五人走得非常小心。 外面那股难闻的金属油脂味,在这里几乎闻不到,但是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浓郁腐败味道。 “当心。”孙思远差点滑倒,被寒锋一把拉住,冰块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谢。”孙思远回身道谢。 五人顺着陡坡向下滑行了十余丈,前方空间变得开阔起来。 等人全部都走近,荧光石的光芒照过去。 一个硕大的坑洞出现在眼前。 所有人的瞳孔都骤缩了一下,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眼前是一个圆形深坑,直径约有二十丈,深不见底。边缘处堆积着倒塌的金属栅栏,其上还绑着粗大锁链。 而坑底,是骸骨。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骸骨。 绝大部分是女性骨骼,扭曲着,交叠着,有些还保持挣扎的姿态。 在这些成年女性的骸骨之间,散落着无数格外细小的骨骼。 是婴儿的,准确说,是女婴的骸骨。 有些小到肉眼难以辨认,有的蜷缩在母亲的臂弯附近,有的在盆骨附近,和母亲的枯骨交叠在一起。 底层的许多骨骼已经风化发黑,与坑底的污泥混在一起,最上面的,是一些较为粉白的骨骸,能看见上面还留有未腐朽完全的布料碎片,一个变了形的银镯,一块断了线的长命锁…… 骸骨的数量触目惊心。 所有不符合黑岩部落“龙神新娘”标准的女子与女婴,都被抛弃于此,任由她们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腐朽堆积。 站在这里,吸入的空气里都带着死亡与绝望的气息,远比外面机关兽的金属锈味更加令人窒息。 “这群猪狗不齿的浊物,活着都是污了天地!”萧烛青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气得浑身颤抖。 知道是一回事,可是真正见到了,又是另一回事。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眼前的景象比任何战斗死亡都冲击他的心神。 寒锋的面色铁青如铁,嘴唇紧抿着,眼中杀意沸腾。 孙思远捂住嘴,转过身去干呕起来,他见过的死人无数,可是眼前这片大规模的屠杀现场,让他生理和心理上都难以承受。 他不行了,他想炸了这群不配为人的牲口。 云清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面容此刻苍白得不像话,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划出血痕她都浑然未觉。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些骸骨上,眼底仿佛有黑色风暴在凝聚,在翻涌。 那是她愤怒到极点的杀意。 君别影站在她身侧,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他从这些骸骨身上,感觉到了说不出的绝望和悲凉,更别说身为女子的云清音。 她的感同身受绝对比他读懂的更多。 她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怒意已经快要凝成实质。 君别影从未见过她如此情绪外露,即使是面对最凶残的土着,她也总是冷静剖析后果断出手。 而此刻的她,令他担忧。 他下意识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指节发白的手。 他的手温暖,带着薄茧包裹住她。 云清音感受到了,浑身一震,不过她也没有甩开。 她需要这股力量,需要君别影给她的片刻支撑来对抗眼前景象带来的巨大冲击。 没有人说话。 这已经不是话能形容出的感觉。 云清音慢慢平复即将要冲破胸膛的暴怒,君别影一直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时,云清音的呼吸平缓了下来,攥紧的拳头也渐渐松开。 她会替她们报仇雪恨的,她说到做到。 云清音将自己的手从君别影手中抽出,回眸递给他一个感谢的眼神,随后准备去检查一下四周。 这个地方既然是土着的抛尸地点,那么土着就有可能找到这里发现他们。 没时间给他们哀悼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上方他们来时的岔路口,传来了金属刮擦岩壁的声音。 有机关兽跟了下来! 这还不止! 坑洞对面,黑暗处,也传来了类似的声音,有一具形似巨猿的机关兽轮廓,从阴影中显现身形。 紧接着地下城方向,有土着呼喊的声音朝这个方向靠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第42章 来了 前有狼,后有虎,进退维谷。 萧烛青咬紧牙关:“总捕,现在我们该如何?往上走会被机关兽堵住,往下……这下面只有这个死人坑!” 寒锋冷着脸举起刀道:“我们杀出去!”可他一动,伤口处传来的疼痛让他的冰块脸都抽了抽。 他抬眼看其他人,也都是残的残伤的伤。 眼下真的有点难办! 云清音低垂着眸子,眼里不知在酝酿什么,君别影闭着目,找了个墙壁靠着。 孙思远脸色痛得苍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强撑着从药箱最底层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墨玉小瓶。 瓶身上面刻着药王谷的兰草徽记。 他握着小瓶的手微微颤抖,眼中纠结之色一闪而过:“我还有这个。” 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手中的小瓶上。 “这是我离开药王谷时,师父给我的保命之物。”孙思远肃了肃,缓缓说道:“叫做燃魂,服用后能在十二个时辰内激发人体潜能,力量、速度、反应都会提升到极限。” “有何代价?”云清音问,这种燃命之物必定不会没有副作用。 孙思远凝了神色:“代价是药效过后,会有整整三天的虚弱期,形同废人。” 他把心一横,干脆将瓶子递到云清音面前,由她定夺:“云总捕,现在这情况也就只有这个法子了。我们五个人都服下,拼死一搏,或许还有活路。” 云清音的视线停留在瓶子上,萧烛青、寒锋、孙思远的视线都在她脸上。还有君别影,他的琥珀色眸子凝望着她,眼里是全身心的信任,身处绝境把命都交到她手上的信任。 既如此,云清音道:“服药的后果,你们都听清楚了?” 萧烛青咧嘴一笑,尽管他的笑容因为肋下疼痛变得有些扭曲:“总捕,横竖都是死,我愿意拼一把!” 寒锋跟着点了点头。 君别影懒洋洋道:“本王病弱的身子骨难得有机会威风一回,思远,给我多来点。” 孙思远苦笑:“王爷,这药一人只能服一颗,多了会直接血脉爆裂而亡。” “那真是太可惜了。”君别影惋惜地叹了口气,随即扬了扬眉看向云清音,“云总捕,你要陪本王一起疯这一把吗?” 云清音静了静。 巨猿机关兽和上面下来的蛇型机关兽,鸟型机关兽等越来越靠近他们,土着们的脚步声差不多也就只有一墙之隔。 “好。”她干脆点头,“要么活,要么死。” 孙思远不再犹豫,拨开瓶塞,倒出五颗黄豆大小的赤红色药丸。 药丸闻之有一股辛辣香气,还未服下,在场的人都觉得精神为之一振,都有一种血气上涌的感觉。 “直接吞服即可,药效在十息内就会发作。”孙思远将药丸分给每人,“只有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过后,我们会比婴儿还要脆弱,到时随便一个人来,都能轻易杀死我们。” 五人接过药丸。 君别影将药丸弹向空中,用嘴接住,吞下,动作一气呵成,优雅流畅:“我才不会死,我还要继续看云总捕舞刀弄枪呢。” 这人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思玩闹,简直心大到离谱。 云清音懒得看他一眼,将药丸送入口中,喉头一动就咽了下去。 很快,一股灼热从丹田处升起,然后往四肢百骸蔓延。 那种感觉就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突然涌入了奔流的河水,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渴望力量。 十息,转瞬即逝。 云清音睁开眼,眸中光芒骤亮。 她握了握拳,经脉里有澎湃的力量在流淌,右臂的伤口也不再疼痛,爆发力几乎满溢。 萧烛青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的肋骨好像不疼了?” “我也是。”寒锋碰了碰受伤的部位。 “那只是暂时的。”孙思远看了一眼自己的腿伤,“药力激发潜能的同时会强行压制痛觉,等药效一过,伤势就会加倍反噬。” 众人脸上的苍白感迅速褪去,面色恢复到了健康状态的红润。 君别影漫不经心地舒了舒筋骨,确认自己的力量都回来了,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感觉不错。”他勾起唇角,笑得特别欠揍,“云总捕,有没有觉得本王现在特别英武?” 云清音给了他一个“你自己看看你在说什么”的眼神。 君别影不管,笑得依然像只花孔雀。 吞完了燃魂,坑洞中的气氛竟神奇地松弛下来。 或许是因为已经做出搏命的决定,或许是因为药力带来的强大错觉,又或许,身边有又值得托付后背又能同生共死的伙伴。 萧烛青用剑鞘戳了戳孙思远:“孙大夫,你要是能长期供应燃魂,京畿处办案效率能翻十倍。” “想得美。”孙思远翻了个白眼,“燃魂药方里有好几味药材已经绝迹了,我师父也就炼出这一瓶。再说了,长期服用?你嫌命太长了吗?” “我就说说嘛。”萧烛青讪笑。 寒锋接着开口,话里难得地带了点情绪:“若能活着出去,我想回江南,给家人扫墓。” 这话让众人安静了一瞬。 君别影拍了拍他的肩,这一下有些控制不住力道:“行,本王准了。不仅准你扫墓,还准你带最好的酒告慰你家人,说你跟着本王还有云总捕,干了票大的。” 寒锋咧了咧嘴,皱着眉点头。 云清音看了过去,说了句:“王爷先顾好自己,新得的力气省着点用,别待会儿半路泄了气。” “噗——” 萧烛青一下没忍住,笑得牵扯到肋骨处的伤口,嘴里嘶哈嘶哈,“哎哟……总捕,您这话杀人诛心啊!王爷您说是不是!” 他一边笑一边看着君别影,眼神里没有对自己已是半伤残的怜惜,全是“看吧,她是钢铁直女”的戏谑。 孙思远也嘿嘿笑了起来,一边调整腿部的姿势,一边摇头晃脑:“就是就是,王爷,您还是稳着点,燃魂的药劲儿是猛,但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咱们还得留着力气逃命呢。” 连寒锋都侧头,瞥了君别影一眼,然后抱着刀,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是极。” 君别影被三人接连补刀,恼也不恼,朗声大笑起来,笑意令他本就俊美无俦的容颜仿若黑暗中盛放的罂粟,美丽而危险,“好,好,你们一个个的,联起手来挤兑本王是吧?” 他笑够了,低头盯着云清音,语气轻快,“待会儿真打起来,可别哭着喊着求本王救命。” “怕什么?” 云清音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带着属于她独有的霸气道:“打完这场架出去,我保大家再活五十年。” 君别影理直气壮,“总捕可要说话算话,不过五十年可不够。本王今年二十有二,五十年后也才七十有二,还没活够呢。” “那你想活多久?” “起码一百岁。”君别影笑道,“我要看尽天下美景,吃遍天下美食,顺便想看云总捕变成个严肃的小老太太。” 云清音淡漠地瞥他一眼:“想活得久,现在就好好活着。” “砰!” 一块碎石从岔路口滚落,砸在坑洞边缘。 接着他们在上面交过手的那只虎形机关兽,在小型机关兽下来后,笨拙又执着地挤进通道,它的身躯刮擦着岩壁,所过之处,岩壁一块块碎裂落下。 对面巨猿机关兽的身躯也完全露了出来,它比虎形机关兽高大,双臂奇长,垂至膝盖,走动时总有“咔咔”的响声,眼神空洞地望着五人所在的方向。 而下方,岩贡长老的嗓音穿透岩壁传来: “龙神指引我,他们就在前方!我们快,抓住亵渎者,一起夺回新娘!” 决战时刻,即将到来。 云清音站起身,释放出周身的战意,“准备迎接敌人。” 火把涌入坑洞,岩贡长老在一群土着的簇拥下出现。 他手中的权杖指向云清音等人,脸上满是愤怒:“你们这些亵渎者,今日就是你们的末日!” 孙思远哼了一声:“我们才不怕你!” 岩贡长老面对坑底堆积如山的骸骨,脸上没有半分愧色,权杖指着君别影这几个男人,口中指责:“你们竟敢毁坏圣水,杀害龙神子民,破坏神居,还把龙神新娘带到这样一个污秽之地!你们一定会接受龙神的审判,判你们下十八层地狱!” 他数落完君别影几人的罪责,张开手呼唤机关兽:“龙神的使者啊,快来消灭敌人,发挥你们的神能吧!” 机关兽们“咔咔咔”更靠近了一步。 云清音冷眼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聒噪的虫子,一个跳梁小丑:“岩贡,你口口声声龙神龙神,也就只会些控制机关术兽,洗脑族人替你卖命的下三滥招数。你所谓的龙神,恐怕只是你用来满足私欲、掌控族人的幌子吧。” “放肆!”岩贡长老怒吼,“机关兽乃上古遗留下来的神器,是龙神赐予我族的守护者!你们这些外人懂什么!” 君别影嗤笑一声,毒舌本色尽显:“什么守护者?守护的难道是你们掳掠女子,杀害女婴的孽业?岩长老,你这一把年纪了,脸皮保养得挺厚实,肯定刀枪不入吧!” “你!”岩贡长老气得浑身颤抖。 “我什么我?”君别影挑眉,“就你们这种连自己族中女子都容不下的肮脏血脉,也配谈龙神?也配谈荣耀?我呸!” 他的话字字诛心,不仅岩贡长老脸色铁青,连他身后的土着们也躁动起来。 他们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错! 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们,就应该这样,就应该顺应龙神的旨意。 “闭嘴!你给我闭嘴!”岩贡长老歇斯底里地挥舞权杖,“机关兽,给我撕碎他们!” 随着他的命令,所有机关兽都动了。 虎形机关兽从上方向下扑来,它庞大的身躯加上金属的重量,一旦被扑实,必定被压成肉泥。 巨猿机关兽也从对面冲过来,长臂带着风声重重砸向五人站立的位置。 下方的土着们再次举起武器,在岩贡长老的催促下,开始向他们靠近。 “烛青、寒锋,你们去对付虎兽!孙大夫护好自己,能策应就策应!”云清音快速道,“王爷,你和我对付猿兽,我们先解决掉这两个铁疙瘩!” “正合我意。”君别影短匕在手,眼中战意澎湃。 不说废话,直接动手。 萧烛青和寒锋迎向下扑的虎形机关兽,磕了药果然不同凡响,两人的速度快得都能拉出残影。 萧烛青长剑找准虎兽的弱点,对着虎兽眼眶猛力一刺,寒锋舞着长刀砍向虎兽前肢关节。 “铛!铛!” 虎兽下扑的势头一滞。 孙思远躲在两人身后,看准时机甩出数枚银针,专攻虎兽关节处的缝隙。 银针细如牛毛,正好能钻进去。 虎兽的动作顿时变得僵硬,关节处“嘎吱嘎吱”,听上去特别艰涩。 另一边的云清音和君别影已经与巨猿机关兽战在一处。 巨猿的力量远超虎兽,每一拳砸下,地面都震动得碎石乱飞。 然而它的弱点也很明显,身形太大,动作太缓,转身太笨拙。 云清音运起轻功身法,利用惊蛰攻击巨猿各个方位的连接处,见缝插针。君别影配合她游走在巨猿身侧,短匕刺向它防护薄弱的位置。 “铛!嗤!” 几个回合后,云清音的惊蛰刃刺入它膝盖后方关节缝隙处,刃尖大部分没入,巨猿报废了一条腿。 君别影趁机在巨猿另一侧肩关节缝隙处用力一撬! “咔嚓!” 巨猿胸腹处的金属护甲被撬开,露出里面的齿轮和传动杆。 君别影乘势追击,将短匕卡进齿轮之间。 “嘎吱,嘎吱,咔!” 齿轮被卡住,巨猿停住不动。 “好!”萧烛青在另一边看见,忍不住喝彩。 岩贡长老见就这一会会的时间,已经报废了一只机关兽,还是他最期待的一只,声嘶力竭地催促:“抓住他们,给我抓住他们!” 十数名土着挥舞着武器,冲向正在与机关兽缠斗的五人。 孙思远脸色一变,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土着,从怀中掏出两包他珍藏的毒粉:“云总捕,土着上来了!” “寒锋,你去帮孙大夫!”云清音头也不回地命令,从巨猿身侧飞身至虎兽处。 寒锋长刀一转,杀向涌来的土着。 君别影的匕首贡献了出去,他的拳头实在对付不了虎兽坚硬的金属外壳,摸了摸鼻子,加入到寒锋这边的战斗来。 打兽不行,打人他还是可以的。 第43章 他单手拧断机关兽脖子 土着和君别影及寒锋混战在了一起。 燃魂状态下,力量与速度都远超这些普通土着,他们往往只要身影一闪,就有土着惨叫着踉跄倒地。 云清音这边,用同样的手法攻击虎兽的侧颈关节! “铛!嗤!” 本就因为银针刺入而滞涩的关节,遭受到云清音的重击,虎兽头颅偏歪了,动作变得更为迟缓。 萧烛青精神一振,剑招从游走缠斗转为凌厉的出招反攻,与云清音一左一右将虎兽笼罩在攻击范围内。 孙思远时不时两边都参与一下,银针飞向机关兽,毒粉干扰土着攻势,完美辅助制造混乱。 金属碰撞声、嘶吼声、痛呼声不绝于耳。 云清音与萧烛青对付的这只虎兽,金属构造特别坚固,几次攻击它的要害都无法造成伤害,一时之间陷入了僵持。 土着们人数又多,又在岩贡长老不停歇的疯狂催促下,倒下又爬起,前赴后继。 即使燃魂药力带来源源不断的亢奋感,几人的体能和内力也在持续消耗。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尽快解决那头铁老虎!”孙思远手中又撒出一把药粉糊住两人的眼睛,君别影接上拧断他们的脖子。 云清音自然也清楚。 她眼中寒光一闪,递给萧烛青一个眼神,故意格挡慢了,虎兽巨爪朝她猛猛拍来! 萧烛青心领神会,贴着虎兽巨爪下方窜过,长剑自下而上贯穿虎兽下颚与胸腹连接处。 那里孙思远用银针攻击过,虎兽反应不及时。 “噗嗤!” 云清音绕到虎兽另一侧,惊蛰顺着它抬高的前肢腋下缝隙,全力一刺,直至整个刀柄没入! “吼——” 虎兽发出一声嗡鸣,它的内部机簧一根接一根断裂,庞大的身躯在震动,眼中红光乱闪几下,随后黯淡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解决! 云清音和萧烛青同时往后撤,喘息着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萧烛青眼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 他们抬眼去看君别影所在的战团。 一名土着似乎看出君别影是攻击的核心,硬抗了寒锋一刀,扑上前死死抱住了君别影的腰腹! 君别影挥开他,他又撞了上来,他身边的四五个土着见状,一齐冲上来抱住他,抓手的抓手,拦腿的拦腿,将他扣留在了原地。 旁边两名土着趁机挥刀,朝着君别影头颅和后背砍下去! “王爷小心!”寒锋大喊一声,想要救援,土着不给他机会,四五人咬死纠缠不放。 孙思远甩出银针也只击倒一人。 君别影眼中戾气一闪,狂暴内力,抱住他的土着们被震得口喷鲜血,手中仍是紧紧抱着,不让他挣脱。 眼看土着的刀锋就要触及到他。 一道身影比刀锋更快! 是云清音! 她犹如一道闪电,直接合身撞入战团,惊蛰刃的刀柄磕在一名土着手腕上,将他的刀磕飞,同时左掌运起内力与另一名土着劈来的刀身相击,将刀震偏。 “嗤!” 刀刃擦着君别影的肩头划过,带起一溜血花。 万幸,没有大伤。 寒锋悬在嗓子口的心稍稍放下,萧烛青怒吼一声,长剑横扫帮寒锋摆脱掉纠缠,两人飞身至君别影处,将他周身的土着砍退。 危机暂解。 君别影脱身,看了一眼肩头渗血的伤口,又看向挡在他身前的云清音,眸光微动,玩笑道:“啧,云总捕救命之恩,本王是不是得以身相许啊?” 这人又在胡言乱语! 云清音没时间理会他,两头大型机关兽被解决,剩下的小型机关兽和土着还有很多。 得趁着燃魂时效还在,将这些人全部解决在这里! 五人背靠背聚拢在一起,云清音站在最前面,面对着虎视眈眈的敌人,她将惊蛰刃一横,面色冷肃: “杀!” 坑洞内的战斗进入白热化的阶段。 岩贡长老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五个外来者的打法,和之前在地下城里完全不同了。 他们不再使用避让的招式,也不再和他们周旋,就如同暴走的凶兽一样,用的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尤其是那个女人。 岩贡长老亲眼看见,云清音为了斩杀一名冲向她的土着,直接用左肩撞开刺来的骨矛,肩头被撕开的血口她看也不看,毫不停顿用刀刃划破那名土着的咽喉。 鲜血溅了她半张脸,她随意用袖子擦了擦,转身扑向下一个敌人。 别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她连八百都懒得算,只要敌人倒下,她不在乎自己身上添了多少道伤口。 这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让土着们感受到了杀神降临。他们开始退缩,开始犹豫,开始畏手畏脚。 目的达到,云清音他们杀得更猛了,倒了一地的尸体。 岩贡长老见自己人快要不敌,拼命指挥机关兽:“给我碾,把那五个人全部碾碎!” 黑岩部落数百年积累下来的守护者,全被岩贡长老启动,用来剿灭这些亵渎者。 机关兽一拥而上,可是他惊恐地发现,机关兽根本无法近那五个人的身,全部被其击飞出去。 特别是那个病弱公子。 有一具猎豹型机关兽从阴影中扑出,利爪抓向君别影后背,岩贡长老已经准备好看到这个碍事的男人被撕碎的画面。 然而他看到的是什么,他看到的是君别影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抓。 五指扣住了机关兽金属构造的脖颈,然后—— “咔啦!” 刺心挠肺的金铁拗折声响起。 那具至少重达千斤的机关兽,被君别影单手拧断了脖子! 是的,拧断! 不是砍断,不是劈断,是像拧小鸡脖子一样,把金属打造的脖颈拧得扭曲变形,内部的齿轮和连杆爆出火星。 “滋啦滋啦”几声,猎豹整个头颅歪向一边,眼中的幽光彻底熄灭。 君别影松开手,猎豹机关兽倒地的同时,他另一只手握着从土着手里抢来的骨矛,刺穿想要偷袭他的土着胸膛。 岩贡长老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怪、怪物……他是怪物……”他喃喃自语,眼里目眦欲裂。 其他几人虽没有做到这种地步,但也是用他们的办法一只一只摧毁机关兽。 君别影游走在战场中,所过之处,机关兽的脖子一个接一个被拧断。 云清音第一次正式见到君别影的战力,虽说有着燃魂药力的加持,她也是要夸一句: 干得漂亮! 面容俊美的男人,用他那双抚琴执棋的手,轻描淡写地拧断钢铁巨兽的脖颈,轻松得犹如随手折下一根枯枝。 云清音的惊蛰刃在每一个机关兽身上都留下刀痕,她完全放弃防御,用身体硬扛机关兽的攻击,只为将刀刃送进它们最薄弱的部位,一击毙命。 萧烛青和寒锋背靠背作战,刀剑合璧将涌上来的土着和机关兽全部挡在圈外。 孙思远已经扔完了所有药粉,他手中握着一根捡来的骨矛,躲在萧烛青身侧,时不时冒头捅一下靠上来的敌人。 土着们被杀得溃不成军,机关兽也所剩无几,齿轮和零件散落一地。 还活着的土着,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他们围在岩贡长老身边,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真正的恐惧。 云清音等人显现出来的战力,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恍若神明降临。 人如何能与神明比肩! 岩贡长老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他气急败坏道:“上啊!为什么不上!龙神在看着你们!杀了这些亵渎者,你们就是龙神最忠诚的勇士!” 但没人动。 一个年轻的土着颤声开口:“长老……他们、他们根本不是人……我们打不过的……” “废物!”岩贡长老一巴掌扇在那个年轻人脸上,“龙神赐予你们力量,你们却一个个畏战不前,对得起龙神的养育吗!” 云清音劈开挡在身前的机关兽残骸,踏着金属碎片向前一步。她浑身是血,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右臂也不住在颤抖。 “岩贡,”她开口,声音冷得刺骨,“你就只会躲在族人后面,用他们的命,来填你的胆小无能吗?” 岩贡长老脸色涨红:“我是龙神的使者,为龙神行他的权柄,理应受到保护!” “狗屁保护!”孙思远轻蔑一笑,他拄着骨矛,一瘸一拐地走到云清音身侧,指着岩贡长老的鼻子骂道,“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还龙神的使者?还行权柄?你也配!” 他转向明显有些瑟瑟发抖的土着,恨铁不成钢:“你们看看你们这位长老,危难关头他做了什么?他让你们冲在前面送死!他自己躲在后面,连根头发丝都没伤着!” “这就是你们效忠的长老?这就是你们信奉的龙神使者?一个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懦夫!” 萧烛青也跟着帮腔,他的嘲讽火力全开:“岩长老,您龙神使者当得可真舒服啊。打仗族人上,送死族人去,您就负责动动嘴皮子,喊两句龙神保佑。等族人都死光了,您是不是还要怪他们不够虔诚,所以才打不赢?” 他扯唇嗤笑,眸底翻涌着对岩贡长老自上而下的嘲弄:“哦对了,我听说你们部落女子生下的男婴,都要先抱给您过目?您该不会是专门挑长得像自己的,留下来当龙神血脉吧?” 这话太毒了。 连一些原本还强撑着战意的土着,眼中都闪过愤怒。 岩贡长老气得快要撅过去,权杖重重砸在地上:“胡说八道,胡言乱语!你们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都给我杀了他们!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把他们的尸体扔进骸骨堆!让他们跟这些污秽之物死在一起,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族人眼神闪烁,踌躇不前。 云清音抓住这个空隙,身形动了。 她飞速穿过残余的土着,惊蛰刃锋对准了岩贡长老的咽喉,就要取他性命! 岩贡长老瞳孔骤缩,见云清音的刀口越来越靠近,死亡恐惧笼罩下的他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他一把拉过身边一直跟随着的年轻土着,挡在自己的身前! “噗嗤!” 惊蛰刺穿那个土着的胸膛。 年轻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刀尖,又看向身后的长老,嘴唇动了动,除了涌上的鲜血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云清音抽回刀,尸体倒地。 岩贡长老一直往后退,退到所有土着的身后,脸色惨白地缩了起来。 孙思远见状,嘴里不停拉仇恨:“看到了吗?你们拼死保护的长老,在危难关头,是用你们的命来当挡箭牌的!” 萧烛青接着补刀:“真真是好长老,为了自己可以付出你们的生命!” 寒锋冷冷道:“这样的人也配做长老?” 君别影没参与进来,乐得在一旁看戏。 萧烛青火力持续输出:“岩贡!你才是真正的亵渎者!你亵渎了族人的信任,亵渎了那些女子的生命,也亵渎了你自己编造出来的龙神!” 岩贡长老身边,仅剩的十几个土着,眼神彻底变了。 他们低头看看地上的同伴尸体,又抬头望向面无人色的长老,眼里浮现出迷茫的神色,握着武器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云清音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人生的时间。 她从腰间摸出随身携带的手弩,箭匣里还剩下三根弩箭。 “咻!” 第一箭发向岩贡长老眉心! 岩贡长老怪叫一声,本能地一缩脖子,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钉在他身后的岩壁上。 他活了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练出来,逃命躲避的功夫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孙思远嘲讽道:“哟,岩长老缩头乌龟的功夫,练得可真熟啊!龙神就教你这个?” “咻!” 第二箭射向岩贡长老的心脏。 岩贡长老连滚带爬地往前扑倒,弩箭射穿了他的衣袍,将他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拼命从箭矢下扯回袍子。 还剩一箭。 云清音端着弩,一步步走向岩贡长老。每走一步,岩贡长老都瑟缩一下,恨不得将自己藏进地缝里。 还活着的土着,没有一个上前阻拦。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长老像丧家之犬一样在地上挣扎,眼神复杂,眼里有愤怒,有鄙夷,还有信仰幻灭后的麻木。 族人眼中的冷漠和五个外来者眼中的杀意,令岩贡彻头彻尾害怕了。 “求你不要杀我,”他恐惧地求饶,“我可以告诉你们龙神的秘密,我可以……” “我不需要。”云清音打断他,“你的秘密,留给阎王听吧。” 她扣动了扳机。 “咻——噗!”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岩贡在箭矢离槽的瞬间,避开要害,就地一滚。 第三根弩箭,射穿了他的大腿。 他惨叫一声,顾不得疼痛,抱着腿拼命往圣地龙神像所在的地方跑,嘴里念叨着:“龙神能救我,龙神,我的龙神,救我,救我!” 他已经神志癫狂了。 云清音拾起另外两只箭,对君别影道:“王爷,护好其他人,在这里等我。” “我要跟上去瞧瞧,他所谓的龙神,到底会不会救他。” 第44章 坍塌和食人鱼 云清音说完,就朝着岩贡逃窜的方向追了上去。 君别影望着她的背影,琥珀色的眸子沉了沉,按照她的交代,站在萧烛青和寒锋前面。 “她说让我们等她。” 君别影缓缓抬起手里的骨矛,对准剩下的土着,“那么在她回来之前,这里最好……安、安、静、静。” 最后四个字,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残存的土着们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 云清音追着岩贡长老一路上留下的血迹,深入地下城的核心区域。 沿途还有一些机关兽试图阻拦她,都被她一一解体,变成一堆废铁。 遇到挡路的石壁,也是暴力地直接一刀劈开! 岩贡长老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更加卖力地往圣地里冲。 终于,甬道尽头出现一扇青铜门,岩贡长老眼里迸发出孤注一掷的光芒,跌跌撞撞地扑进那道青铜门。 云清音脚下发力,几个起落就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岩贡长老不敢回头,他已经吓得肝胆俱裂,他爬到龙神像脚边,不停地跪地磕求,只求能立刻得到龙神的庇佑。 云清音一步步走入青铜门后的空间。 这里应该就是黑岩部落所谓的圣地。 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的圆形穹顶大厅,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矿石。中心光亮汇聚成一束,照向大厅中央,那里矗立着一尊五丈高的龙神雕像。 雕像全身覆盖着金属,龙鳞一片片刻得分明,龙睛是两枚拳头大的血色宝石,低垂着头,看上去像是在俯瞰众生,威压满满。 岩贡长老就趴在龙神像的底座前,双手抓着底座边缘的浮雕,仰头望着龙神威严的面容,用土语夹杂着官话哀求: “龙神……伟大的龙神,救救您最忠诚的仆人吧!亵渎者来了,他们要毁灭您的圣地,毁灭您的子民。求您降下神罚,惩罚他们!救我……救我啊!” 他的大腿还在汩汩往外冒血,染红了龙神像底座上的纹路也不管不顾。 云清音走到离他不远处停下,冷冷地看着他癫狂祈求的一幕。 “你再怎么祈求,你的龙神也听不见。”她开口,“它如果真的存在,真的庇佑你们,为何会让你们沦落到要靠掳掠外族女子才能繁衍?为何准许你们在圣地堆满女子和女婴的骸骨?” 岩贡长老的哀求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愤恨地瞪着云清音:“你懂什么!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龙神血脉纯粹不可玷污!那些女子能为龙神诞下子嗣,是她们的荣耀,龙神会赐予她们活着的权利,生下污秽女婴的,自然没有存在的价值!” 云清音抬眸看了眼龙神的雕像,它的表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被钉死在这,连自我清洁都做不到,谈何荣耀! 她嗤笑一声,目光从阴森的龙神像上又落回岩贡扭曲的脸上,“岩贡,你口中的龙神不过是你用来满足权力私欲的工具。” “它给你带来了的权柄利益,你连替它拂去尘灰都不愿,你还说你信它?你口口声声说族人是龙神子民,其实你只把他们当作执行你意志的牲畜。” “你心里其实憎恶女子吧,所以你编织了龙神血脉的谎言,来掩盖你内心重男轻女的恶意。” “你胡说!”岩贡长老激动地双拳捶打着底座,捶出了血丝他也浑然未觉,“龙神是真实存在的!它赐予我们力量,赐予我们这片土地!你看这个神迹般的大厅,看看立在这里伟大的雕像!这些都是龙神存在的证明!” 云清音讥诮道:“证明什么,证明你们只会躺在先祖的遗泽上,行着禽兽不如的勾当?就算你们刻的雕像再宏伟,大厅建的再辉煌,也掩盖不了你们骨子里的腐朽和恶臭。岩贡,你躲在自以为是的神迹后面太久了,久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她一点也不客气,字字如刀揭开他哄骗自己,洗脑自己的真相,直剖人心:“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过街老鼠一样趴在龙神的脚下,祈求它救你。它救你了吗?它动了吗?它宝石做的眼睛,可有为你眨过一下?” “你用它吓唬了族人一辈子,用它榨干了无数女子的性命,现在轮到你自己面临死亡,它连一丝反应都吝于给你。” 岩贡长老的脸色在苍白和涨红之间来回变换,云清音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重锤敲打在他自持的信仰和可怜的自尊上。 他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正在被眼前这个满身血污却一身正气的女子,一寸寸拆解、碾碎,丝毫不留。 “不……不是这样的,龙神只是在考验我……对,是考验!”他眼神逐渐涣散,口中喃喃自语,试图再一次给自己洗脑。 “有什么可考验的,”云清音都要为他自欺欺人的能力鼓掌了,“是考验你用族人的身体挡箭?还是考验你像蠕虫一样趴在这里哀求它?岩贡,别再骗自己了。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没有什么龙神会来救你。” 她抬起了手弩:“你该为你做下的一切,付出代价了。” 死亡在向他招手。 岩贡长老看着云清音眼中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殆尽。 恐惧。 极致的恐惧。 云清音按下手弩的机括。 “咻——” 在箭矢射来的瞬间,他颤抖地不能自己,想躲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躲不开这一箭,绝望中他的脸上竟挤出了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嘿嘿……哈哈哈……”他怨毒地笑了起来,“你说得对……龙神不会救我……但是……” “噗!”心脏中箭,鲜血不停从他嘴里涌出。 他咧开嘴,抬起染满鲜血的手掌,用尽全身力气拍向龙神像底座一处刻满鳞片花纹的凸起! “我……活……不了……你们也……别想活!都……给……老子……陪葬!” 他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咔哒、咔哒、轰隆!” 机括启动声从雕像底座下方传上来,整个圣地大厅开始剧烈震动! 云清音上方穹顶上的发光矿石一块一块落下,地面裂痕犹如蛛网般向外蔓延开,龙神雕像“哐哐哐”向下倾斜! 云清音施展轻功往后疾退。 岩贡长老的尸体被坠落的石块砸中,嚣张了一世的黑岩部落大长老,就这样湮灭于人世间。 岩贡死前按下的是整个地下城的自毁程序,她得去和君别影他们会合,离开这里! 龙神像即将坍塌,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圣地,也就是这一眼,她要离去的脚步一顿。 倾斜到一定程度,龙神雕像头颅部位,张开的龙口里,一个卷轴状的东西从中掉了出来,落在碎石堆上。 暗金色的卷轴,看上去颇为古朴,还从龙神像嘴里掉出来…… 云清音想也没想,她脚尖一点,避开一块块落石,落至龙首处,俯身抄起地上的卷轴塞进怀中,然后全力施展轻功,向青铜门外冲去! …… 君别影这边刚解决完所有的土着和机关兽,还未喘上一口气,脚下传来的震感和轰鸣声让他们愣了一愣。 “怎么回事?”萧烛青脚下一个不稳,扶住了身侧同样在摇摇晃晃的石柱,面色凝重地问。 “从那边传来的!”寒锋脸色一变,看向云清音离去的方向。 君别影心中蓦地一紧,身形已经往外冲了出去,嘴里喊道:“跟上,我们去找云总捕!” “王爷!”孙思远喊了一声,抬头连君别影的衣角都未见到,人已经消失在甬道拐角。 通道内的震动越来越强,碎石不断从头顶掉落,萧烛青、寒锋、孙思远一边躲避落石,一边往君别影追过去的方向跑去。 君别影将轻功运用到极致,眼神凝重地往圣地大厅方向冲。 云清音,你最好不要有事。 还未到达青铜门,就撞上了云清音疾掠出来的身影。 “云清音!”他面上一喜,难得喊了她的名字,紧绷的身体在看到她的那一刹放松了一些。 云清音看到他,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随后说道:“走!这里要全塌了!岩贡启动了自毁机关!” 两人汇合,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就朝来路狂奔。 通道大片大片地垮塌,堵死了他们的退路。 “上面走不通!”君别影挥袖震开一块当头砸下的巨石,“要找别的路!” 他们跑至的地方,地下河的河水因震动“哗啦哗啦”汹涌澎湃。 云清音眼睛一亮:“这里,我们走下面,顺着地下河出去!” 她指着河水,“水是活的,一定有出口!我们去找烛青和寒锋汇合,然后利用机关兽残骸,做筏子漂出去!” 君别影是何等聪明之人,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机关兽大多由金属构成,只要能找到合适的部分,就能为他们提供浮力! “走,我们去那边!”君别影记得不远处有一具被他和寒锋拆掉的大型禽鸟机关兽残骸。 它的金属翅膀应该可以用得上。 两人一起往那边冲,路上正好遇上了过来找他们汇合的萧烛青三人。 “总捕,王爷,我们怎么办,这里是要塌了!”萧烛青急急道。 “来不及细说,你们照做。”君别影运足内力,将鸟兽的金属翅翼从残骸上撕裂下来。云清音则用惊蛰削掉上面碍事的尖锐部分。 萧烛青三人见着他们的动作,悟了他们的打算,一起上前帮忙。 五人合力把两片金属翅翼拖到地下河边。 “绑在一起!”云清音扯下身上已破烂到不能再披的君别影外袍,又示意其他人贡献出还能用的布条。 所有人都把身上能扒拉下来的衣料扒拉下来,君别影还从附近的土着尸体上扒下了一条兽皮绳。 五人七手八脚,在地下城快要坍塌的危急关头,用能找到的一切可以用来固定的绳索布料,把两片金属翅翼捆扎在一起,做了一个简陋的金属筏。 “上筏。”云清音率先跳了上去,金属筏晃了晃,居然浮住了! 萧烛青、孙思远、寒锋跟着跳了上去,君别影是最后一个上来的,然后转身用骨矛在岸边的岩石上重力一推。 “走!” 金属筏在这一推之力下,冲入地下河主流,汹涌的河水裹挟着他们,一路往下游飘荡。 就在他们离开的下一瞬,地下城坑洞区域,这个充满了无数绝望的地方,被碎石和泥土彻底掩埋。 …… 地下河的水流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湍急些,金属筏不断颠簸起伏,四周一片漆黑,视线看不见,耳边河水的咆哮声和后方传来的坍塌声都非常清晰。 他们不敢去想其他,只能紧紧抓住捆扎金属筏的绳索,防止自己被甩飞出去。 冰凉的河水不断拍打上来,很快湿透了全身,连带着伤口也一起浸水,加剧了痛感。 他们咬牙忍着,不知漂泊了多长时间,燃魂的药效已经走到了后半程,虽然他们还保持着清醒,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正在缓慢流失,疲惫感和伤口处火辣辣的疼痛感侵袭着他们。 “小心头顶!”萧烛青抬眼看到了河道顶部,有一块岩石松动,就要朝他们当头砸下来! 君别影眼神一厉,强行稳住身形,凝聚起体内还剩不多的内力于掌心,向上拍出凌空一掌! “砰!” 掌风击中巨石,岩石下落的轨迹偏了偏,擦着金属筏的边缘砸入水中,激起的浪花差点将筏子掀翻。 五人被浇了个透心凉,都呛了好几口水。 “咳咳……谢了王爷。”萧烛青抹了把脸。 “留着点力气,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君别影的声音已经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果然被他乌鸦嘴说中,落石时不时从头顶滚落,他们不能有丝毫的分心,轮流用内力推开。 到了最后,五人已经没有多少体力留存。 甚至还有几次,金属筏即将要撞上水中突显的礁石,全靠五人中较为强悍的云清音和君别影及时用兵器点开,才避免筏毁人亡。 黑暗剥夺了视觉,时间感也变得模糊,又不知在激流中颠簸了多久,云清音听到一阵密集的“嗤嗤”声,从水流前方迅速向他们接近。 “水里有东西!”她出声警告。 众人提高了警惕,又往前漂了一小段距离,忽地有数道黑影从水中窜起,扑向筏上的他们! 孙思远拈起银针击落了一条,是一种长满尖利牙齿的怪鱼,大约有手臂长,落在金属筏上还在不停地扑腾。 是食人鱼! ? ?今天去吃了年夜饭,有些晚了。那就提前祝大家新春快乐吧! 第45章 落霞村 “该死!”君别影咒骂一句,挥动手里一直没舍得丢的骨矛,刺穿了一条扑向他面门的食人鱼。 其余人也同样挥动手中的武器击杀扑腾上来的食人鱼。 然而食人鱼数量不少,又由于他们伤口鲜血往水里渗透的缘故,食人鱼们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一条被杀死,立刻有更多的扑上来,撕咬金属筏,还有的试图跳上来攻击人。 金属筏被攻击得左右摇动,随时都有侧翻的可能。 云清音道:“调整重心,稳定平衡。” 君别影在她还没发话时就已经调正了自己的重心,萧烛青和孙思远也小心挪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就只剩下寒锋。 就在他要动作之时,他的身体忽然控制不住地往下栽倒,脸上的血色尽退,刹那间惨白如纸。 他肩胛处的贯穿伤原本已经止住的血再次崩裂,剧痛伴随着失血给他带来严重的虚弱感,燃魂药力在迅速衰退。 “寒锋!”萧烛青离他最近,见他栽倒想去扶他,刚伸手自己肋下也是一阵剧痛,动作不由一滞。 就停滞了这一下,一条窜到寒锋面前的食人鱼,张开血盆大口扑到寒锋的咽喉处,就要咬住到嘴的美味。 “锵!” 惊蛰刃刀芒一闪,食人鱼断成两截。 云清音挡在寒锋身前,不管自己右臂处已经鲜血淋漓,力气也比之前小了不少,一把拉住了他,“尽量防御,别掉下去!” 已经处于半晕厥状态的寒锋,眼皮都没有力气再抬起来,云清音蹙了蹙眉,将他扶到中心坐下,冷静道:“烛青,你和孙大夫护住寒锋左右两侧,王爷,我们一前一后加速清理!” “得令。”君别影笑着应道,手中骨矛一扎一个准,扑近他的食人鱼全部被一一击杀。 动作虽说还是迅捷的,云清音还是注意到,君别影的呼吸也比之前紊乱了些,后背伤口处的鲜血染红了河水浸透的衣衫。 燃魂的药效似乎到了极点,可他们还没有冲出地下河,食人鱼的攻击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无穷无尽。 孙思远苦笑,这一趟或许就要栽在鱼腹里了。 “振作起精神,我们还没到绝境。”云清音冷声道,“只要还有一个人坚持住,我们就能冲出去,我们现在都还醒着,醒着就是希望。” “总捕说得是啊,”君别影贱兮兮地声音从前头传来,“本王这个祸害是要遗千年的,怎么会倒在这里。思远,收敛起你的情绪。跟着云总捕,没有不能逃出生天的道理,是吧云总捕!” 他朝她眨了眨眼。 “是。”这一次,云清音回复了他,君别影眼里闪过一丝愉悦。 看吧,只要坚持,就会得到云清音的回应。无论什么回应,只要回应了他,他就很高兴。 不分场合,没来由得高兴。 “掌好你的舵,没有出去之前,不要掉以轻心。”云清音朝着君别影严肃着脸道。 “遵命,总捕大人。”君别影好脾气地应。 燃魂药效彻底失效的那一刻,寒锋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孙思远忙用身体顶住他,自己腿上箭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让他闷哼一声。 接着是萧烛青,肋骨折断的疼痛排山倒海般涌上,他额头渗出冷汗,挥剑的动作迟缓了下来。 “药效……告罄……”孙思远咬牙道,感到一阵阵虚脱感从四肢百骸往上升起,眼前迷蒙一片,随时就要倒下。 云清音和君别影的压力陡然大增。 他们必须应对更多的食人鱼,还要分心照应已经失去战斗力的三人。 一条长得尤为粗壮的食人鱼,想必是它们中最会抢食的食人鱼,狡猾地绕过君别影的防线,从水下搞突袭,一口咬向云清音踩在金属筏边缘上的小腿! 云清音察觉到水下传来的异动,惊蛰刃用力向下扎刺,却在半空中,右臂伤口的剧痛影响了她的动作,一扎偏了半分。 食人鱼找到机会,使力一扑。 一只手抓住它的头部,五指用力,“噗”一声轻响,鱼头爆浆,腥臭的液体溅了君别影一手臂。 他甩掉死鱼,盯着云清音,眉头紧蹙:“你的手使不上力了?” 以云清音的内力,不可能扎不准一条小小的食人鱼,看来她也被燃魂失效的作用影响到了。 “没事。”云清音紧抿着唇,将惊蛰换到左手。她左手用刀不如右手娴熟,只是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君别影含眸深望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移动脚步,将她护在他能顾及的范围之内。 骨矛都要被他甩出残影,出手必定致命,为她,也为筏上所有人。 食人鱼攻击得越发疯狂,金属筏被撞得咚咚直响,用来捆扎固定两翼的绳索在啃噬中逐渐松动。 寒锋昏迷,孙思远自己也头晕目眩,眼前发花。萧烛青全靠一股意志力在强撑着,断骨之痛令他浑身发抖。 云清音整条右臂冰冷的刺骨,左手挥刀也越来越沉重。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君别影的状况看起来是几人中最好的,击杀食人鱼的动作不停,只是脸色过分苍白了些。 “坚持住……”行过一处急弯,云清音感应到了水流的变化,喘息着道,“水流在变缓……前面……应该就是出口……” 君别影闻言,用骨矛在水中一试,河水奔腾的力度确实在减弱,水流速度也比前面慢了一丝。 有希望。 他出招更迅速了。 “有光!是出口!” 一道日光撞进了孙思远的眼里,他不顾一切地喊道,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醒着的四人都精神一振,感觉力气都回来了些许,萧烛青剑都能再次举起来了。 食人鱼也感知到环境的变化,一次比一次攻击得凶猛。 好不容易来了食物,还没到嘴,怎么可以就此放过? 食人鱼们不甘心,可是不甘心没有用,金属筏依然冲向河道尽头被水流冲蚀出的洞口,光线就是从洞外渗入的! “低头!”云清音喝道。 所有人俯低身体。 金属筏擦着洞口的岩壁,顺着水流冲击力道冲出了地下河道! 天光降临!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萧烛青激动得喊。 久处黑暗的双眼骤然见到光亮,刺激得几近失明,他们更清晰感受到阳光洒在身上的温暖,哗啦啦的水声和鸟鸣清脆地响在耳边,草木泥土的清新气息直往鼻尖钻。 久违的味道,久违的感觉。 金属筏落下的地方,是一条自然形成的山间河流,水流是平缓的,两岸是郁郁葱葱的植被。 终于……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感觉升起,一直紧绷着的心神放松,孙思远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成了第二个倒下的人。 萧烛青强撑着喊了声“总捕……”,也抵不过翻江倒海涌上来的虚弱感,眼睛一闭,昏倒在筏上。 第三个。 金属筏失去三个人的控制,开始在水中打转。 一阵天旋地转之感袭来,云清音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痛,好痛,她的视线痛到模糊。 她用尽还能用的所有意志力,看向仍站着的君别影。 他还在强撑着试图稳住筏子。 “王爷……”云清音嘴唇张了张,想让他小心,试了几次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黑暗一点点淹没她的意识。 在陷入昏迷前,她感觉到一只手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腕,很紧,很着急。 接着,她也失去了知觉。 接连倒下的同伴让君别影身形跟着晃了晃,特别是倒在他怀里的云清音,脸上看不出一点血色,呼吸微弱至极。 他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闷痛难当。 他单膝跪在金属筏上,一手抓着捆缚云清音的绳索,另一只手还要控制筏子方向。 反噬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无数细针扎进他的骨髓,后背的伤口火烧火燎,视线也开始重叠。 不能晕……至少……要把他们带到岸边…… 他咬紧后槽牙,透支所有的潜能,用骨矛作为船桨,艰难地划动,他想让金属筏靠向河岸。 阳光明媚,河水潺潺,鸟语花香。明明很美,落在他越来越模糊的视野里,逐渐变得光怪陆离。 最后一下,他的力气耗尽,黑暗来临,还未闭上的双眸看到岸边树丛晃动几下,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衫的人影,正惊讶地向河边张望,耳边还有女子的惊呼声。 意识戛然而止。 …… 云清音的意识浮浮沉沉,鼻间闻到一股草药清苦的味道,耳边有鸟雀啁啾声,溪流涓涓声,还有一声带着惊喜的抽气声。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 最先入眼的是糊着素纸的木格窗透进来的天光。 接着她就看到自己穿着一身素色短襦长裙,躺在铺着粗布褥子的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蓝印花被。 屋顶架起的木梁上铺着茅草,墙角立着一个竹编药柜,上面一个个的小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药名标签。 等视线完全聚焦成功,一张俏脸凑近了她。 眼前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梳着两条麻花辫,额前留着薄薄的刘海。 少女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圆而亮的杏眼惊喜地睁大看她,脸颊上漾开一对浅浅的梨涡。 少女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嘴唇透着自然的红润。她穿着岭南当地靛蓝色粗布斜襟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你醒啦!”少女的声音悦耳动听,语气是掩饰不住的欢欣,“太好了,你都睡了三天三夜了!” 云清音尝试发声,但喉咙干涩的厉害,只逸出一声喘息。 “别急别急,先喝点水。”少女从旁边的矮几上端来一个陶碗,里面装着温水。 她将云清音扶着坐起些许,把碗凑到她唇边。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云清音吞咽几口,才缓过些气力,“这是哪里?” “这里是落霞村,我是阿阮。”少女的眼睛弯成月牙,“我和村里人进山采药时,看见你们顺水漂下来,一个个晕倒在河岸不远处,就把你们救回来了。” “你身上的衣裳是我帮你换的,脱下来的衣物都放在了床头,什么都没动哦!”阿阮又指了指房间另一侧,“你们伤得好重啊,特别是那个大个子哥哥和那位穿黑衣的叔叔,流了好多血。” 云清音看了眼床头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她的衣裳,手弩,惊蛰,还有从龙神像口中得到的卷轴都摆放着,微微笑了笑,朝小姑娘道了句:“多谢。” 接着朝她指的方向看去。 这间屋子不小,除了她躺的这张床,对面还摆着两张板床。 一张上面躺着寒锋,他闭着眼,脸色没有昏迷之前那样惨白了,胸膛有规律的起伏着。 另一张床上是萧烛青,他似乎睡得不安稳,眉头皱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们……”云清音心头一紧。 “放心吧,都活着呢。”阿阮连忙道,“背着药箱的叔叔昨天半夜就醒过一次,喝了药又睡了。昏迷前抓着姐姐你不放的好看叔叔伤在背后,一直没醒,不过也快醒了。” “我在奶奶的医书上看过处理外伤的法子,给你们都清创上了药。奶奶说,只要不发热,命就能保住。” 小姑娘声音软软的,就是提到她的奶奶时,眼中闪过忧色,又很快被笑容掩盖,“你饿不饿?我熬了野菜粥,放了黄芪和枸杞,吃一点补补气。” 云清音摸了摸肚子,三日未进食,腹中确实空虚,只是现下还有更紧要的事,“姑娘的救命之恩,来日我定会报答,只是我的同伴们……另外两人在何处?”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妨事啦,别说什么报答,我救你们也是为了可以练习我的医术。” “对了,年轻好看的公子和孙大夫在隔壁屋,原本是我爹娘的房间,他们去西域行商了,空着也是空着。” 阿阮放下碗,“你等着,我去看看孙大夫醒了没,醒了让他来看看你。” 阿阮像只轻快的小鹿蹦蹦跳跳跑出去,不一会儿,就搀着脚步还有些虚浮的孙思远走了进来。 第46章 云总捕,别来无恙 孙思远眼下挂着两团青影,走起路来好似踩在棉花上,身体大半重量都倚在阿阮肩膀上,走得勉强。 一进来就看到靠坐在床头精神尚可的云清音,他带着疲惫的脸上迸发出一丝光彩,不由自主舒了口气。 就是这口气松得太急,引得他自己咳嗽了两声。 “咳,云总捕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声音还很沙哑干涩,语气却难掩庆幸。 阿阮半抱半扶地将他安置在床边的矮凳上。 孙思远闭目喘息片刻,才重新睁开眼,眼神带上了身为医者的专注。 “让我看看脉象。”他伸出略带凉意的手指,搭上云清音的腕脉。 屋内静了静,孙思远凝神听脉,眉头蹙起又舒展,半晌,才收回手,“总捕的脉象虚浮濡弱,气血两亏,是失血过多兼体力心神俱竭之象。所幸内腑无伤,经络也未见淤堵,只需休养一段时日就可恢复如初。” 万幸,在他们最虚弱时,有人救了他们。 孙思远看了身旁的小姑娘一眼,低头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我们侥幸熬过了最凶险的阶段,接下来从虚弱期到恢复期,需得精心调养,急不得亦不可大意。” 他抬头,再次看向阿阮,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感激之色,抬抬手想作揖,手却无力垂下,只好作罢:“此番能活命,多亏阿阮姑娘及时救护,草药选用的也恰到好处。否则我等昏迷后伤口溃烂引发高热,再因药力反噬内息走岔,怕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阿阮姑娘的救命之恩,孙某没齿难忘。” 阿阮被他说得脸颊飞红,连忙摆手,动作带着两只麻花辫来回晃动:“孙大夫快别这么说,都是你们自己命大福大!我就是照着奶奶的旧医书胡乱用的药,心里其实怕得要死。还是你们自己底子好,用了药就能醒过来。” “您甚至昨晚迷迷糊糊的时候还指点了我加三七和白芨,我才敢下药的。要说厉害,您才是真的厉害!” 说到这个,小姑娘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孙思远这才恍惚回忆起,他半夜渴极悠悠醒转时,朦胧中的确有人低声嘀咕如何用药,他凭着医者本能含糊应答了几句。 他一直以为是梦,醒来就给抛在了脑后,原来并不是在做梦。 “阿阮姑娘天资聪颖,一点即通,不愧为学医的好苗子。”他真心实意赞道,夸得小姑娘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云清音安静地坐着,听着两个人你来我往,脸上并无不耐的神色。 难得不要舞刀弄枪,伤这么一次,怕是得在此处休养上一段时日。 总归要和阿阮熟稔起来,眼下该休息休息,该养伤养伤,之后的事之后再论。 孙思远和阿阮寒暄了几句,视线转到对面的两张床上,“寒锋和萧烛青有醒过吗?” 阿阮摇头,“那位萧叔叔在这位姐姐醒来前我有听他呻吟几声,眼皮一直在动,想必是快醒了。” “寒叔叔一直很安静,好在我喂了几次药后,他的呼吸声一天比一天平稳。我按医书上说的,每天都有给他们唇上沾了温水。” 孙思远点点头,按照萧烛青和寒锋的体魄,醒来也是迟早的事,他稍稍安心,转头见云清音的右臂伤口又渗出了点血迹,让阿阮拿来些药具,重新给她包扎好。 “总捕,您的右臂筋腱受损不轻,不可发力,不可沾水,免得留下暗伤。还有你丹田内力如今空空荡荡,未来一月,务必以静养为上,饮食药物就麻烦阿阮姑娘了。” “明白。”阿阮乖巧点头。 孙思远继萧烛青之后,俨然也成了一位老妈子,苦口婆心地交代各种注意事项,若不是他受伤颇重,估计都要亲自上阵替他们洗手作羹汤了。 云清音一直颔首,直到他终于念完,她才道:“王爷可好?” 阿阮接口:“是那位好看的叔叔吗?他的后背伤口深得都快看见骨头了,失血也多,但脉象……嗯,有点怪,说不上来,好像底子虚得很,又好像底下藏着点什么。奶奶也说这位王爷脉象与众不同。” 她努力回忆着和奶奶一起给好看叔叔把脉的感受。 孙思远沉吟道:“总捕别担心,王爷的根基远超寻常武人,昏迷不醒,或许是因为药力对他体质冲击比我们剧烈。” 云清音听了,缓缓点头。 眼下只要所有人平安就好,至于君别影身上的迷雾,只要不来影响她,管他如何! 孙思远说了好些话,精神渐渐不济起来,阿阮一见,忙道:“孙大夫,您也快回床上躺着吧,我去把灶上温着的药端来。” 说着,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孙思远确实撑到了极限,勉强对云清音笑了笑:“总捕再歇歇,我去看看王爷。” “好。” 他起身,扶着墙壁,一步一挪地出了门。 屋内重归宁静。 阳光透过窗纸洒在泥土地面上,有尘埃在光柱中起起落落。 云清音靠坐在软枕上,平复体内无处不在的钝刀割肉似的酸痛。 燃魂让她的力量荡然无存,就连转动脖颈都需耗费意志。 费力地转头,她将目光落在床头叠放整齐已经浆洗干净的衣物上。 最上面暗金色的卷轴相当醒目。 不知是否和他们所寻的龙脉图线索有关。 她并不急于这一时打开,等人都清醒过来,再一起商议接下去的行程。 现在先静心养伤。 “呃……嗬……”对面床上,萧烛青发出一连串含糊的呻吟,眼皮持续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 他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茫然地看了看茅草屋顶,然后视线平移,落在云清音身上,呆滞了片刻,嘶哑的嗓子难以置信道:“总……总捕?我们这是在阴曹地府,还是……我没睡醒?” 云清音:“阳间,落霞村,被人救了。” 萧烛青:“……” 他眨巴眨巴眼,想转头看看四周,刚一动,肋下传来的尖锐刺痛让他“嗷”一嗓子叫了出来,整张脸都扭曲了。 “嘶——我的娘呀!痛、痛、痛,我的肋骨!”他哭丧着脸,手都不知往哪摆,怎么摆都痛。 “断了,别动。”云清音一本正经强调。 与此同时,对面另一张床上的寒锋,也睁开了眼睛。 他的苏醒悄无声息,眼睫掀开,先是感受了一下肩胛处的刺痛,然后试着动了动身体,发现绵软无力,还感受不到内力。 接着他转动眼球,将对面云清音和正在龇牙咧嘴的萧烛青纳入视野。 紧绷的下颌线松了松。 他尝试用未受伤的右臂撑起身体,肩胛处的撕裂感让他闷哼一声,眩晕着跌回硬板床上。 “寒锋,勿动。”云清音发现他醒来,当即说道,“缓一缓,让身体先适应一下,不用着急,我们都活着。” 寒锋侧过头看她,嘴唇抿了抿,嗯了一声闭上眼睛,默默对抗身体上的剧痛。 不一会儿,阿阮端了两碗熬好的药汁进来,她见屋内三人都已清醒过来,开心地一笑,露出两颗甜甜的梨涡,“都醒了呀,正好,来把药喝了。这是我熬了好久的接骨续筋、固本止痛、补血生肌的药,一滴都不能浪费哦!” 孙思远在隔壁听见这边动静,又咬着牙挪了过来,倚在门扉上看里面的热闹。 阿阮在萧烛青“痛痛痛”的叫声中扶起他,把一碗药递到他手中。 萧烛青苦着脸,看着碗里黑黢黢的药汁,如同在看毒药。 “喝吧。”阿阮笑语吟吟,“良药苦口。” 萧烛青严重怀疑这位小姑娘在拿他们当试验老鼠,无奈地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药汁入喉,苦涩霸道的蔓延开,呛得他连连咳嗽,脸皱得像颗核桃:“小姑娘,你这药是拿黄连当饭吃熬的吧!” 小姑娘不接话,倒是孙思远靠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能捡回条命,就偷着乐吧。” 萧烛青不甘示弱回瞪他。 寒锋依旧闭着眼,假装自己还未醒。 阿阮抿嘴轻笑,将另一碗药端到云清音床边:“云姐姐,这是特意为你熬的补气血的,奶奶说加了红糖,没那么苦。” “谢谢。”云清音接过,一口闷完。 时间在这个农家小院里流淌了两日。 木奶奶精神稍好的时候,会在阿阮的搀扶下,拄着竹杖挪到房门口。 老人一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斜襟衫,温和注视着屋内的年轻人。 她会在几人试图起身活动的时候叮嘱:“莫要心急,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好将养才是正经。” “阿阮,灶上煨着的鸡汤,给云姑娘和孙大夫多盛些。” “夜里凉,被子要盖好。” 真是一位特别好的老人家,只是她每每说完几句就力不从心,需要阿阮搀扶回屋里休息。 云清音的右臂被阿阮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固定住,吊在胸前。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调息,偶尔会下床走两步,活动活动手指关节。 萧烛青的断骨被孙思远用木板和布带固定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躺在床上和隔壁的寒锋大眼瞪小眼。 两人大多数时间都很沉默,萧烛青是痛的,不说话省点力气,寒锋是天性使然,只有在阿阮来换药时,才会互相搭上几句话。 孙思远是恢复最快的,他路能走稳之后就重新担起了诊治之责。 检查伤口,更换敷药,根据脉象调整方剂,忙得不亦乐乎。 阿阮被他药王弟子的身份惊叹到,成了他最得力的学徒,跟在他身边打着下手,时不时请教一些草药用法,让他传道授业解惑。 小姑娘天赋不错,孙思远也乐得教,两日下来,两人亲近了不少,俨然已是半师徒的关系。 君别影是在第二日午时醒过来的。 长长的睫毛颤动数下,缓缓掀开。 琥珀色的眸子初时还很迷离,后来看清了自己身上的蓝印花被,眸子恢复了往日的清亮。 他动了动肩颈,牵扯到后背的伤口,极致的疼痛感让他吸了口凉气。 怎么……这么痛! 他尝试运转内力,一丝丝的内力在经脉里游走,虽滞涩,但走得通,说明根基未损,可喜可贺。 昏迷前的记忆尽数归拢,他侧过头,只看见坐在窗边凳上,对着日光把玩一根干草茎的阿阮,没有看见云清音等人的身影。 “小丫头,”他开口,“这是哪里?本……在下的同伴呢?” 阿阮正玩得全神贯注,猛不丁被响起的声音吓到,手里的草茎没拿稳掉到了地上。 她回头,见君别影睁着眼含笑看着自己,顿时惊喜地跳了起来:“好看的王爷叔叔!您可算醒啦!” 她快步走到床边,圆圆的杏眼里盛满欢喜,“这里是落霞村,是我和村民救了你们,您都已睡了五天四夜!” “落霞村……”君别影垂眸消化这个信息,随即唇角勾起一抹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看得小姑娘心脏砰砰直跳,小脸红扑扑。 不得了,这位王爷叔叔,太……太太迷人了。 “看来本王运道不错,总是能遇到贵人。” 小姑娘既知道了他身份,想必云清音等人都在附近,他也不用藏着掖着。 他想撑着坐起来,可一做动作,后背伤口顿时传来一阵抗议,让他动作一滞,闷哼了一声。 “哎呀您别动,孙大夫特意交代,您后背伤得重,不能急着起身!”阿阮连忙伸手按住他,一脸紧张地转身就往外跑,“我去叫孙大夫和云姐姐!” 不多时,云清音和孙思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孙思远上手为君别影诊脉,又看看了他后背伤口的草药敷料,松了口气:“王爷总算是醒了,您的脉象已趋和缓,伤口愈合情况也尚可,不红肿不化脓,真是万幸。” 云清音就在一旁看着孙思远把脉,也不插话。 孙思远接着道:“燃魂的反噬在您身上表现得和我们都不一样,它对您耗损极大,让您昏迷最久,一朝醒来竟然比任何一人都要恢复的好,只需静养些时日,再无大碍。” 君别影听着,对于自己的情况什么话也没说,目光直接越过孙思远,落在一旁的云清音身上。 她站在门边,唇色浅淡,右臂吊在胸前,粗布衣衫在身也掩盖不住她的清冷气质。 她很认真地听,神情专注得莫名逗笑了他,“看来阎罗王也嫌本王这张脸太过惹眼,怕扰他地府的清静,又给打发回来。” 云清音眸色淡淡:“醒来就好。” 君别影敛了神色,抬眼对上云清音的视线,认真道:“云总捕,别来无恙?” ? ?这章节奏较缓哦,是个过渡章节,想让他们在村里养养伤过些日常,然后再接下去冒险。 第47章 养伤日常 “无恙。” 云清音极少有大的情绪起伏,见到该醒之人都醒了,心也定了下去,“你好生将养。” “本王昏睡这几日,睁眼就能见到你……你们,还不算太遭。”君别影顺着孙思远的搀扶,慢慢靠坐起来,背后垫上阿阮抱过来的枕头。 他面上这一次不是装无血色,是真真带着失血后的苍白,琥珀色眸子里除了他原有的华彩,还带了点难掩的疲惫。 孙思远想也没想接道:“一直有人守着,自然看得到。” 没听到想听之人接话,君别影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调侃道:“有人守着是医者仁心,有人盼着才招人惦记呐!” 话里话外,也不知在期盼什么。 从君别影玩世不恭的调子里听出了点她的意味,云清音默然。 这人有些时候,真挺莫名其妙的! 孙思远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不赞同道:“王爷可别这么说,惦记你的人不少。云总捕天天过问你的情况,阿阮姑娘日日守在灶前为你煎药,寒锋与烛青虽不能起身,嘴里也是念叨着您。还有我,我就差衣不解带照料您,回去之后,可得给我双份例钱。” 君别影哑然失笑:“照顾本王是你的本分,本王还没好利索你就在这里惦记赏钱?” 阿阮姑娘捂嘴偷笑,云清音睨了君别影一眼:“王爷还是专心养伤,莫要辜负了这份惦记。” 君别影认命顺着她的话,“总捕教训得是,本王定当好生养着,不辜负大家的一片赤诚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在云清音脸上轻轻一转,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尤其……不辜负你。” “什么?王爷你说什么?”孙思远没听清,追着问道。 “没什么。”君别影岔开话题,“对了,你们都晕了后,本王记得自己往河岸边划,没划多远就人事不知,醒来又身在此间天地。这中间的曲折,哪位好心人与本王说说?” 阿阮最是热心,主动往前凑了凑,将救下几人的经过徐徐道来,“王爷叔叔,当时你们的筏子卡在浅滩,人都晕着,可吓人了!我和几位叔伯把你们背了回来,奶奶看了你们的伤,说能救!” 她说到救人,眼波盈盈,眸光闪闪,眼里满是自豪。 孙思远也补充了句:“多亏阿阮姑娘和她祖母妙手施救,为我们清创敷药,我们才转危为安。” 君别影坐着静听,手指无意识揉搓着蓝印花被的一角,待两人说完,他才点头,目光诚挚:“原来如此,待本王康复,定不枉负落霞村和你们祖孙二人的相救之情。” 阿阮被君别影诚挚的目光看得小脸微红,连连摆手:“王爷叔叔不必如此,奶奶常说,救人急难是本分,哪能图什么报答。您和云姐姐、孙大夫他们快快好起来,就是最好的谢礼啦!” 君别影不再在报答一事上多言,转头看向云清音,慵懒地笑开:“本王昏迷前真没白扑腾啊!” 他的感慨云清音听懂了。 他不是在问发生了什么,而是在确认他记忆断片前的坚持是否有了结果。 云清音迎上他的视线,用颔首作为回答。 都醒了,都平安。 君别影眼里的笑意加深,摸了摸他坐着的床板,转而说道:“硬板床,粗布被,草药香……” 他轻轻吁了口气,“比本王府里的雕梁画栋、锦被玉枕,还让人心安。” 孙思远赞同地点头,不经过这一遭,他还不知死里逃生是何滋味。 阿阮喜笑颜开:“王爷叔叔不嫌弃就好!” 君别影朝阿阮眨了眨右眼,把小姑娘看得呆愣在了原地。 旋即他眸光微转,落在云清音吊在胸前缠着厚厚绷带的右臂上,眼里的笑意淡去,染上了关切:“云总捕的伤,如何了?” “筋腱受损,不可用力。”云清音答道,语气与回答萧烛青时一般无二,简洁客观。 君别影明亮的眸子映出她血色不足的脸,眸色深了深,他重新靠回枕上,合了合眼,低声道:“都需时日,不急不急。” 最后的“不急”轻得像在叹息,不知是在说她的伤,还是别的什么。 养伤的日子在日升月落的药香中缓缓流淌。 五人一小加一老的组合,让原本寂静的农家小院,充满了生气。 云清音的生活极为规律。 晨起踱步,呼吸吐纳。午后,会在阿阮搬来的小凳上坐下,认真练习五指抓握和手腕旋转的动作,练习完就尝试用两根手指拈起一颗颗晒干的黄豆子。 孙思远特意交代,要日日坚持调理筋骨才能早日复原。 阿阮对云清音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常会蹲在一旁,托着腮看她,和她聊聊村里发生的趣事。 君别影是个闲不住的,后背伤口一结痂,活动不再出血后,他就不肯老实躺着了。 他披着阿阮她爹的旧布衫,踱步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扬眉看着院中沉静练习臂力的云清音。 “云总捕左手画出的圈暗合天道,莫非重伤之后,悟出了什么绝世武功的起手式?” 某人的笑容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玩味,眯起眼像只忍俊不禁的狐狸。 云清音手里动作未停,漂亮的眼睛睫毛都未颤动一下:“活动筋骨。” “筋骨活动能到如此意随身走的境界,总捕天赋异禀啊!” 君别影踱近两步,捡起地上一根树枝,拿在手中比划,“听说西域有人善使左手刀法,诡谲莫测。待你右手痊愈,不妨试试左右手同时开弓?本王可以帮你留意刀谱。” “不必。”云清音放下左手,微微喘息。 还是不可操之过急,就练这一会儿,就已乱了内息。 不行,还得多练! “拒绝得真干脆。”君别影也不恼,扔掉树枝,随手拂了拂指尖,“总捕总是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是嫌弃本王病弱之身,不配与总捕讨论武学?” 他又在装模作样,装腔作势。 云清音终于舍得抬眸看他一眼。 面前的男人恢复的不错,气色渐好,一双眸子水光潋滟,他本就生得一副勾人魂魄的妖孽相貌,再站那一笑,那股子病里藏艳的韵味更绝。 美人就是美人,可惜云清音不懂得欣赏,“王爷多虑了,养伤期间不宜多思武事。” 君别影眼尾扬了扬,还想再说几句蛊惑她,隔壁窗内传来孙思远足以让全院听见的揶揄:“萧烛青你听见没,王爷这叫什么?身不能至,心向往之!你家总捕也是,理理他嘛!” 沉稳的萧烛青憋了个大的:“我看王爷这伤,一半是外伤,一半是憋出来的内伤。寒锋你说是吧!” 寒锋莫名被点到,冷冰冰的声音响起:“聒噪。” 简单二字,威力十足。 君别影听了一耳朵,转头冲着萧烛青那屋的窗口,似笑非笑:“萧护卫躺得惬意,都有闲心编排本王了!今日的苦药喝了吗,本王要不要让思远把分量再加三成。” “本王虽指挥不动你,指挥指挥思远还是可行的。” “别,王爷!我错了!我闭嘴!”萧烛青举手告饶,引来阿阮银铃般的笑声。 这一群哥哥姐姐们,真好玩。 日子就这样过了七八日,众人的外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孙思远腿伤基本无碍。云清音右臂肿胀消退,吊带也已经放下。君别影后背结了一层硬痂,做大动作也不吃力了。 萧烛青和寒锋都可自行坐起,两人偶尔还能在阿阮搀扶之下,于屋内慢走几步。 落霞村的村民,听闻阿阮救回了五条性命,感念在心,时不时有人提着自家菜地里的菜蔬和瓜果,往她院里送。 若有人家里杀猪宰羊,也必割上一块新鲜的肉,趁热送来,不肯要半文钱。 五人着实是体验了一把落霞村的民风淳朴。 但饶是如此,阿阮家的存粮和草药也快消耗殆尽,为了能补益身体加速五人的复原,也为了减轻一些阿阮家的负担,恢复良好的云清音和君别影还有孙思远商议,决定进山一趟。 一来打些野味改善伙食,二来采集点草药以备不时之需。 阿阮得知消息后,十分雀跃,想一同跟去,木奶奶拦住了她:“山里路险,你一个女娃娃跟着容易让他们分心。再说萧护卫和寒护卫还需人来照看,你留下也是给他们帮忙了。” 阿阮心中不舍,却也很懂事地留下。 清晨,山间的岚气未散,草木叶片上还凝着露珠。 云清音换上阿阮找给她的一套藏青色粗布衣裤,长发高束在脑后,右臂衣袖特意裁改成宽大样式。 不仅能藏住她的伤臂,有需要时,右袖还能挡、能裹、能绑。 她左手握着一根打磨光滑的硬木棍,削尖了前端,既可用来探路,亦可拿来防身。 君别影脱去了华服,穿了一身农家百姓的青布衣裤,墨发用木簪随意绾起,手里拎着把阿阮家劈柴用的旧柴刀。 他这样难得的打扮,瞧着矜贵少了,反倒平添上了几分浪荡不羁。 孙思远也是一样的装束,背着半人高的竹制药篓,手里还拄着一根用来探路的木杖。 三人告别阿阮和倒在床榻上的萧烛青及寒锋,沿着村后一条蜿蜒向上的上山小径,深入落霞村后面的山林。 一路都有鸟鸣啾啾,早晨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花草林木的芬芳,与之前黑岩部落地下城的阴森腐朽相比,恍如身处两个世界。 “总算是活过来了。”孙思远站在林间,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脸上露出许久未曾见过的轻松,“这些日子,真像做了一场漫长又可怕的噩梦。” 君别影用柴刀拨开一道垂下挡路的藤蔓,接道:“噩梦是醒了,就是梦里带出的伤,还得实实在在疼上一阵。” 他言罢,似是想起了什么,朝云清音的背影道:“云总捕,黑岩部落经此一役烟消云散,岩贡老贼也已伏诛,那些被他们戕害的女子,还有地下城圣地里堆积的残骸,你有想过后续当如何?” 云清音并未回头,继续在前方开路,嘴里接道:“离开前,找个时间将此事呈报给附近的州县衙门,请官府派人详查失踪女子,核对好骸骨数量,妥善予以安葬。并公告四方,详细叙述黑岩部落所犯恶行,警示后人,慰藉亡魂。” “正该如此!”孙思远赞同地道,他想起坑洞里骸骨堆积的惨状,仍觉得头皮发麻,“那些女子太冤,太苦了。” 阳光在云清音的侧脸上投下阴影,君别影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不过他知道,她现在,一定是一脸肃穆。 她说到黑岩部落,话语中没有激昂慷慨,君别影却能听懂,她内里不容置疑的力量和贯彻始终的公义之心。 他唇角高高扬起,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嘴上依然不改他的油腔滑调:“总捕思虑得周全啊,就是这跑衙门递公文的事,可要本王代劳?毕竟本王王爷的名头,有时候还挺好用的。” “有劳王爷。”云清音没有拒绝,“有王爷出面,更能取信官府。” 说话间,他们已深入山林,到了阿阮和他们描述的采药位置所在。 孙思远眼睛一亮,这里的药草成片成片,种类齐全,囊括了大部分的日常所需。 他满意极了,放下药篓,开始弯腰采集。 云清音和君别影放轻了脚步,目光在林间逡巡。 不多时,君别影“嘘”了一声,抬手示意云清音噤声。 前方枯叶地上,有几只山鸡在啄食草粒,只只膘肥体壮,圆滚敦实。 云清音会意,停下脚步,控制好自己的呼吸,然后左手缓缓抬起木棍,目光锁定其中最肥硕的一只。 用力一射! “噗”一声闷响,木棍尖端刺入那只山鸡颈侧,它扑腾两下,倒地不动了。 其余山鸡扑棱棱振翅惊飞,很快没入密林。 “漂亮!”君别影赞道,眼中对云清音的欣赏掩都掩不住。 她即便用不习惯的左手发力,这一掷的准头和力度,还有她那份沉静果断,依旧令人心折。 君别影有些明白自己为何总是关注她了。 第48章 下一站,西域 云清音走过去,俯身拔出木棍,拾起她打下的猎物。 动作间,难免牵扯到右臂的旧伤,她微微蹙了下眉。 而在她蹙眉的同时,君别影几步走到她身侧,极其自然接过她手里那只山鸡,动作熟稔得好似演练过无数次。 君别影眉眼一动,“如此血腥之事,岂能让总捕亲自动手?您只管下令,本王愿效犬马之劳。” 云清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松开了手。 孙思远在不远处正好直起身,将一株草药放入背篓,看见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他赶紧低头装作在整理药篓。 三人相互配合,又陆续猎得两只野兔,孙思远药篓里堆积的草药也逐渐丰盈起来。 日头渐高,林间热气上升,他们寻到一处浅潭边,决定稍作休息。 溪水清澈见底,溪下可见细沙卵石,游鱼往来,直视无碍,流水之声悦耳怡神。 君别影找了块青石坐下,将柴刀放在脚边,掬起一捧溪水洗了把脸。 他目光顺着流水,抬向正在下游蹲着身子洗手的云清音,开口道:“云总捕,那日你从圣地里冲出来,我似乎见你手中握有一物,那是什么?” 已经掬了一捧水的云清音,动作停顿了一下,溪水从她指间滑落,孙思远也停下清洗草药根须的手,看了过来。 云清音站起身,用随身携带的布巾擦干手和脸,然后从怀中取出一直未曾打开的暗金色卷轴,走到君别影面前,递了过去。 “这是从龙神像倾倒的龙口里坠出的,当时情况危急,我未来得及言明。后来又一直养伤,未曾打开,你看吧。” 君别影接过,解开上面暗红色的丝绦,将卷轴展开。孙思远放下洗了一半的草药,凑近围观。 卷轴上勾勒出绵亘的山川地貌,一条河流蜿蜒其间,有文字,但是却是无法辨识出的古老篆文。 它并非一幅完整的图卷,边缘有断裂的痕迹,应是被人从一幅大的舆图上分割下来。 孙思远疑惑道:“什么图能绘得这般没头没尾,还被人裁切过。王爷,云总捕,这上面画的,你们知道是什么地方的舆图残片?” 君别影低头思忖,手指沿着断裂边缘抚到山河正中,琥珀色的眸子微眯:“碎片吗?” 他仔细分辨了图上描绘的古篆,以他皇家的教养,也只能认出其中部分,“上面的标记是方位指向,若本王没猜错,应是极西之地。” 云清音站在一旁,目光从上面描绘的山川图案上扫过,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她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了另一卷皮质图轴。 正是出发前从君别影处得来的龙脉图空白副本。 她将两卷图一起摊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 空白副本上的山川轮廓,因为不知名原因,上面的线条消失了大半。 两相对照之下,暗金卷轴上描绘出的山形大势,与空白副本四分之一的残留轮廓相互呼应! 君别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孙思远则是恍然大悟:“残卷与云总捕手中龙脉图空白图本是一体,所以它是……” 云清音点头确认:“此物不出意外,就是我们一直在寻的龙脉图,只可惜是龙脉图的一部分。” 孙思远瞪大了双眼,语气有些愤慨:“我们在黑岩部落九死一生,到头来就得来了个碎片?” 君别影没好气瞪他一眼:“有线索,此行就不算白费,若无线索,怕是我们还要在岭南晕头转向,孙大夫你就知足吧!” 孙思远想想也是,能有收获已是不易。 云清音朝向君别影,意有所指,“王爷当日就曾言龙脉起始于岭南,指的就是通过寻觅碎片,才能确定真正线索指向吧?” 君别影被拆穿也不为所动,迎上她的目光,耸了耸肩:“呀!这都被总捕发现了!不过总捕,你若要想窥得龙脉图全貌,集齐这些散落的碎片怕是避不开啰。” 语气特别欠揍! 云清音不怒反笑:“王爷揣着明白装糊涂玩得可开心?” 君别影身子微微前倾,故意激她:“总捕当如何?” “不如何!”云清音淡淡道,“王爷藏着掖着也好,半真半假也罢,都与我无关,您玩得尽兴便是。倘若你玩翻伤到我的人,别怪我到时先拆了王爷的全盘算盘!” 君别影盯着她看,她的眉眼平静,语气无波,但眼神却犀利如刀,直直杀入他心底。 她好似一点也不怕有人对她展露心机,也不怕人威胁。只要够强,所有威胁都能一刀斩破。 君别影笑道:“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且等着瞧。” 孙思远见二人突然就争锋相对,一时竟插不上话,等他们终于说完,他赶紧道:“王爷,云总捕……” “我们下一站,应该是西域,敦煌附近。”君别影骤然出声,打断了孙思远接下去的话,他指尖点向暗金卷轴上朱砂标记的“敦煌”、“玉门”等字样,脸上神色郑重。 云清音顺着他指的古篆字样看去,上面的字她看不懂,“王爷确定这些字样指向敦煌,前朝古篆晦涩难辨,万一解读偏差,你就不怕我们一行人全部误入歧途?” “你不信本王?”王爷脸色臭了臭,“皇家藏书楼别的没有,天下奇书应有尽有,本王虽说未全部品鉴,也是阅览了十之八九。这点分辨的本事,本王还是有的。” “我只是实话实说。”云清音正色,“既如此,下一站便往敦煌去。只是西域戈壁千里,还有诸多未知凶险,路途难测。我们得提前谋划一番,不可贸然动身。” 孙思远看看君别影,又看看云清音,他俩之间的气氛又变得和谐起来,半点没有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他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劝解之词,瞬间卡在了喉咙里,最后无奈化作唇边的一声嘟囔:“得,就我多余。” 君别影将卷轴卷拢归还给云清音,像是起了兴趣般,眸光深深,“西域黄沙万里,雪山巍峨,风情与风险并存,云总捕可要带好路,本王相当期待接下去的旅途。” “自然。”云清音接过君别影递回的卷轴,小心收好。 君别影脸上重新挂上万事不萦于怀的笑容,“总捕放心,本王既然上了这条船,自然是要坐到彼岸的。何况跟着总捕办案,险象环生却也精彩刺激,可比本王在京中看那些蝇营狗苟勾心斗角有趣多了。” “但愿如此。”云清音也恢复了她惯常的清冷。 孙思心中暗叹一声,明智地保持了沉默,回去继续去清洗他的草药。 日落时分,三人带着猎物和满篓的新鲜草药回到阿阮家。 他们带回的丰获让所有人都面露喜色,当晚就飘起了肉香。 萧烛青往嘴里夹肉夹得飞快,听孙思远讲述打猎经过的趣事,唉声叹气自己不能同行。 寒锋不语,只是一味地吃兔肉焖饭。 阿阮高兴得跑前跑后,木奶奶也难得多吃了小半碗米饭。 又过了两日,云清音自觉气力恢复不少,她向阿阮借来了纸笔,于灯下提笔给京畿处写信。 一共三封。 第一封是给京畿处的正式公文,拜托其上报给明雍帝的折子,描述了来岭南这一段时日所发生之事的大致经过。 第二封是给协理绮罗的私信,交代了几件需要她留意的处内事务。 第三封是给妹妹云知意的,语气柔和了许多,说了些岭南一路来的见闻趣事,让她照顾好自己。最后添上一句:姐姐一切安好,勿忧。 她将三封信分别封好,盖上自己的小印。 “给你妹妹报平安?”君别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洗漱完毕,换了一身略微有些短的布衣,头发半湿着披散在肩头,手里来回盘着两颗阿阮硬塞给他的野山楂果。 云清音抬头,看他斜倚在门框上,眉目被水汽氤氲,眉眼柔和。 她嗯了一声,着手将信件收拢进随身的包囊中。 “有家人牵挂着真好。”君别影走进来,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将手里的山楂分了一颗给她,“你若需要,本王可以联系此地商队,带一些岭南特有的首饰玩意回京,女儿家家,总是喜欢这些的。” “王爷有心了。”云清音语气淡淡。 君别影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浓密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柔化了她过于清冷的轮廓。 她当下安静坐着的模样,温婉动人,与平日里执刀冷静决断的云总捕判若两人。 他心中某处泛起了一丝小小的涟漪,有股冲动涌到了嘴边,想也未想地脱口而出:“云清音,等此番事了,回到京城,我……” 他的话音被隔壁木奶奶房中传来的,阿阮带着哭腔的呼唤声狠狠打断:“奶奶,奶奶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孙大夫,孙大夫快来啊!” 两人神色剧变,同时站起身,云清音不小心碰翻了手边笔架也顾不得,与君别影一前一后冲了出去。 木奶奶的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 老人浑身虚软倒在床上,面色灰败,嘴唇发绀,呼吸只剩一口残气,胸膛几乎不见起伏。 阿阮跪在床边哭成个泪人,握着木奶奶枯瘦的手颤抖不止。 孙思远听见阿阮急切的呼唤声就已经飞奔而至,一脸凝重地坐在床边为老人施针,连刺数处大穴人都未见反应,心知这已是回天乏术之兆。 “木奶奶!”云清音心都悬了起来,君别影沉默地跟在她身边。 孙思远一咬牙,朝着强行吊命的百会、人中、内关、涌泉、神阙等施针下去,老人喉间咯咯作响,呼吸顺畅了一丝,但仍是昏迷不醒。 他抬手搭上老人的腕脉,良久,颓然收回手,摇头沉重道:“老人家沉疴已久,心脉早已败决。加之季节更替,寒气侵体,已是油尽灯枯之象。我勉力施针,只可保几日活命,后,再无力回天。” 阿阮听得此言,如受重击,浑身一僵,只觉她的天要塌了。 她怔怔看着孙思远,愣了许久,而后转向床上毫无声息的奶奶,“哇”地一声扑在她身上,放声痛哭。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如同被舍弃的稚童般,带着无助与绝望。 云清音别过脸去,不忍心再看。 日子又走了两日,期间木奶奶有苏醒过片刻,她拉着阿阮的手,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从阿阮幼时趣事,到对她爹娘的思念,再到要留阿阮独自一人面对未来的愧疚与叮嘱。 阿阮已有两日未曾好好吃饭,也不怎么磕眼休息,就守在木奶奶床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 今日,木奶奶再次苏醒过来,她将云清音等人都叫到床前,一一看着,气若游丝地道谢,说他们来了,家里有了人气,她走也走得安心些。 最后,她攥着云清音的手腕,艰难望着她,用了最后的气力托付:“云姑娘……阿阮……没出过远门……若……若有机会……照看……一二……” 话未说完,就已力竭,闭眼昏睡过去。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木奶奶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面容安详平静。 劳苦了一辈子的人儿,就这样沉入另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阿阮的哭声,再次飘荡在小院上方。 云清音等人虽说与木奶奶相处时日不长,他们心里亦是感念她和阿阮的收留之恩。 他们帮着阿阮,为老人净身更衣,设了灵堂,村中几位与木奶奶相熟的人家都闻讯前来帮忙。 依照村中习俗,停灵一日后,挑了后山一处向阳的坡地安葬木奶奶,那里有一片木奶奶最喜爱的野菊花,还可以望见整座落霞村。 木奶奶生前就爱在此处眺望全村,她总言道:“年轻时候总想往外跑,老了才明白,根扎在哪儿,魂就落在哪儿。” 现在,她也真的落在了这儿,生根发芽。 丧事过后,阿阮一如既往操持着家务,将奶奶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也会来和云清云说笑几句,一切如常。 只是偶尔会对着奶奶生前一直躺着那张床,怔怔出神。 又休养了近十日,在自身努力又配合孙思远的精心调理之下,众人伤势大为好转。 云清音已将下一站西域行之事尽数告知了萧烛青和寒锋二人。 从岭南到西域长途跋涉甚是辛苦,但五人全都做足了准备。 云清音决定启程。 第49章 六人上路 走之前,有一些杂事需要处理完。 她和君别影一起,去了一趟落霞村所在的元和县县衙。 县令初见二人着布衣前来,身后无仆从跟随,还很疑惑什么人敢上门惊扰,待君别影亮出代表宗室身份的玉佩,倏然变了脸色。 听完云清音对黑岩部落的陈述,县令惊骇不已,他管辖之地竟然出现此等丧尽天良之事,还被两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参与撞破。 两位虽没说些什么,但看他的眼神,已经令他对今年的政绩考校不抱希望了。 县令擦着不断冒出的冷汗,连连保证他会立即呈文上报府衙,并调派驻军前往魂岭处理后续事宜,一定做好善后。 君别影说过要报答落霞村的救命之恩,他命县令将村头东边的荒地丈量入村公产,拨耕牛农具,开春即送药材种苗,免赋税二年。 县令点头哈腰应下。 云清音留下了些银钱作为先期费用,并写下了后续联络的方式。 回到落霞村,云清音和君别影数了数身上剩余的银钱,留下大部分给阿阮,又留下从县城里带回足够她用上许久的药材,还有一些防身的物品。 孙思远特意为她配置各种功效的随身药粉,寒锋送了一本便于女子练习的刀谱,萧烛青则送上一张标注附近城镇官道的路线图。 阿阮捧着那些银钱物品,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看着已经收拾完行装,准备辞行的五人,似下定什么决心,扑通一声跪在了云清音面前。 “阿阮,你这是做什么?”云清音蹙眉,伸手欲要扶起她。 阿阮不肯起,脸上还挂着泪珠,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里面没有了往日里见过的纯真,有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带着一丝狠劲。 “云姐姐,奶奶走了,村子里我再没有亲人了。我知道,我爹娘很多年前跟着商队去了西域,说是做生意,可是一去就没了音讯,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我不想……我不想一辈子就在这里等着,守着这座空房子,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你们要去西域,我想跟你们走!” “我要去西域,找我爹娘!我会认草药,会做饭,会洗衣,能照顾伤患,我吃得很少,我绝不会拖累你们!求求你们带上我吧!我……我给你们磕头了!” 说着就要以头触地,云清音反应迅速,一把托住了她的肩膀,没让她磕下去。 眼前这张泪水涟涟的小脸上写满决绝之色,云清音想到木奶奶临终前托付眼神,心中叹了口气。 这一个多月来,这个姑娘用她稚嫩的肩膀,扛起了照顾五个重伤之人的重担,她的纯善和热情,温暖过他们每一个人。 云清音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其余几人。 孙思远早和阿阮培养出了师徒情谊,他笑道:“阿阮于医药之道确有天赋,并非是累赘。西域路途艰险,多一个懂医理的人在身边,关键时刻或能派上大用。” 萧烛青肋骨还未好全,靠在门边,看着阿阮也道:“阿阮妹子做的饭,是我躺床上这些日子最大的念想。这一路西去,若有她在,咱们起码能吃上口热乎的,伤口换药也有人帮忙照料。我没意见。” 寒锋的目光从阿阮身上移到云清音脸上,微微点了下头。 君别影双手抱臂,“由总捕定夺便是。”带不带他都无所谓。 同伴都无反对的意见,云清音的目光重新落回阿阮身上,给了肯定的答复:“好,我们带你走。” 小姑娘一人生活也不易,若和他们一同上路,多顾及一些就是了。 阿阮的眼泪流的更凶了,不过这一次,是开心的泪水。 她嘴唇哆嗦着,想笑又想哭。 “但是,”云清音语气转肃,“西域之路,绝非你想象中的诗与远方。前路未知的凶险我们都无法确定能否安全度过。” “你记住,一旦踏上此路,就再无悔棋可能。一切行动,必须绝对听从安排,不得擅自离队,不得任性涉险,遇事需冷静,不可慌乱。你可能做到?” “能!我能做到,我一定做到!我什么都听云姐姐的!听各位叔叔的!”阿阮用力点头,眼泪都随着她的动作甩落,认真保证道。 第二日,天光还未大亮,晨雾朦朦胧胧。 云清音、君别影、孙思远、萧烛青、寒锋,以及背着一个小包袱的阿阮,告别了落霞村,踏上通往西北方向的官道。 阿阮想到这一路要见到长河落日,大漠孤烟,雪岭连绵,兴奋得不能自己,跟在孙思远身边叽叽喳喳,笑得开怀。 她总算是走出木奶奶离世带给她的阴霾,恢复小姑娘该有的天真无邪。 君别影与云清音并肩走在最后面。 他侧头,对着云清音浅浅一笑:“云总捕,你说,西域那片地界等着我们的,会不会是比黑岩部落的龙神更加别致的款待?” 乌鸦嘴在哪壶不开提哪壶,云清音眸光淡淡:“何须多言,一查便知。” 朝阳跃出山脊,将君别影琥珀色的眸子映得流光溢彩,他依稀记起某日他未言明的冲动,眼眸深处浮上难以言喻的情绪。 “云总捕想不想听,我那日未说完的话是什么?你若想听,我便说予你听。” “哦?那你说说。”云清音停下脚步,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她的眼眸清澈透亮,不染一尘。 君别影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明得好。 情不知何起,一往情深。他有一点点深,她好似没有。 那就先不拿这种事扰她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和她,还有的是时间。 于是话到了嘴边,就换成了:“此间事了回到京城,我请总捕小酌一杯,恭贺我们圆满完成任务,总捕可愿赏脸?” “就为这个?” “是。” 云清音的眸子里映出他的影子,里面的神色认真而郑重:“可。” 总归是过命的交情,这点面子她还是要给的。 君别影满意了,嘴里又开始东扯西扯:“对了,听闻西域有夜光杯盏盛葡萄酒,有胡旋急舞动人心魄,还有……” “王爷,”孙思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促狭的笑意,“您还是先操心操心,怎么用您金尊玉贵的脾胃,去适应西域的烤羊肉和馕饼吧!阿阮,到时可得靠你给王爷制点消食解腻的茶汤。” 阿阮清脆地应了一声:“哎,包在我身上!” 一行人有说有笑,一路朝着他们目的地出发。 …… 离开落霞村,六人沿着官道走了近百里。 日头渐渐西沉,走了一天的路,萧烛青的断骨因长途跋涉开始泛起疼痛。寒锋肩胛的伤口早已结痂,但因是贯穿伤,内里还有些未愈合,走这许久亦是到了极限。 阿阮头一遭出远门,小姑娘跟着他们行了这么远的路,路上不叫苦不叫累,只是脚步越走越沉,怕是脚底已磨出不少水泡。 孙思远也累得喘着粗气,至于君别影,这人自从不装病后,是一天比一天精神,不显疲态。 他,可忽略不计。 云清音目光扫向官道旁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茶棚,说道:“在此歇歇脚,明日再走。” 茶棚只剩一半茅顶,泥墙要倒不倒,勉勉强强能容纳六人挡风。 阿阮放下包袱,从边上小树林里拾来一沓枯枝,放在墙根处拢起,点燃成火堆。 孙思远从背篓里取出瓦罐,架上君别影从河边打来的水,又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饼子掰碎了扔进去,熬了一锅野菜糊糊。 萧烛青靠着墙坐下,肋下还缠着布带,动作不敢做太大。 他望着火堆发了一会儿呆,开口:“总捕,咱们就这么走去西域?” “先到梧州。”云清音取出舆图,摊在她的膝头,“梧州有码头,我们可走水路入湘,转汉水北上,再经渭水西行。水路比陆路省时,也省些脚程。” “省脚程我懂。”萧烛青指了指自己的肋下,“省的就是这儿。” 寒锋也懂,他看了一眼自己肩胛骨,又别开眼。 孙思远搅着瓦罐里的糊糊,不曾抬头:“你俩这伤,若再走个十天半月,非得走废了不可。总捕建议的水路颠簸小些,你们在船上将养将养,到梧州应该能好个五六成。” “梧州之后呢?”阿阮蹲在火边,神色好奇。 云清音指尖点在舆图上,沿着上面那条迂回曲折的西江水道,向西,再向西。 “梧州之后,换船,溯江而上,入桂入滇,”她顿了一下,“然后出蜀,走金牛道,入陇右,过河西。” 阿阮掰着指头数,数到第五个地名就乱了,她不数了,只是笑:“反正云姐姐认得路,我跟紧就是了。” 君别影从方才起就一直没说话,他半垂着眼,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好似在走神,又像是在想什么。 孙思远瞥他一眼,见不得他如此悠闲,把搅粥的木勺递过去:“王爷,过来搭把手。” 他也真是大胆。 君别影也没什么王爷的架子,接过勺老老实实搅了两下,然后把勺塞给阿阮。 “本王做不来这个。”他说得气势凛然。 萧烛青冲他嗤嗤一笑:“王爷做不来搅粥,拧机关兽脖子做得倒是比谁都顺手。” “那不一样。”君别影,“拧脖子是杀生,搅粥是养活。本王只擅前者,后者不归我管。” “那归谁管?”孙思远插言进来。 君别影看了一眼云清音,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云清音收起舆图,抬眼看他,“王爷擅的还挺多。” 君别影对上她视线,弯了弯唇角:“总捕这是在夸本王?” “嗯。”她承认得干脆,做得好就该夸。 君别影笑得灿烂,凤眼越发迷人勾魂。 云清音侧头移开视线,这人笑得太诡异了。 糊糊熬好了,阿阮先盛一碗递给云清音,然后从自己带的包袱里掏出一只粗陶小碗,碗底刻了一朵小小的野菊花。 她盛了半碗,放在火堆边一块石头上,没有说话。 孙思远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萧烛青把碗举到嘴边,沉浸式喝糊糊,喝得很大声。 寒锋替阿阮盛了一碗,把里头稍微大些的饼子碎拨到了她的碗里。 阿阮睫毛扑扇两下,赶紧低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夜深人静,云清音背靠墙壁闭目调息,右臂搁在膝上,五指一下一下地收拢又张开。 孙思远说过,筋腱恢复得靠养,得靠练。西行一路凶险未知,她得尽快恢复才能顾好所有人。 君别影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身侧,“云清音。”他轻声唤她。 云清音未睁眼。 “梧州之后那一段路,”君别影自顾自说道,“金牛道不好走,下临着深不见底的深渊,上悬着危岩峭壁。栈道又年久失修,最窄处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你……” “走过。”云清音道。 火堆的光晕晃了晃,君别影侧首,将她的人纳入眼里。 云清音睁开眼,神情毫无波澜,“二年前,我追一名要犯入蜀,从剑阁走过一回。” 君别影一言难尽,“总捕真是……”他没说完,似乎自己也找不到合适的词。 云清音也没问他想表达什么。 火堆噼啪炸了个火星,远处传来夜鸟啼鸣,小小的茶棚里,再也没了声响。 翌日清晨,五人继续上路。 阿阮背着小包袱走在孙思远身侧,见到路边她不认识的花草都要问一句那是什么草,那种花能不能入药。 孙思远一一答了,碰到解答过的还会反问,阿阮答不上来就咬着嘴唇认真想,想出来了弯眸一笑,想不出来就老老实实说不知道。 萧烛青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他后面的寒锋,两人难兄难弟,伤到现在都未好全。 一个肩胛痛,一个肋骨痛,寒锋走得慢,萧烛青步子也放慢了些。 云清音走在前面带路,君别影与她隔着一臂的距离。 “梧州城的鱼生很有名。”他闲聊道,“切片薄如蝉翼,蘸料有十来种,总捕尝过么?” “没有。” “那得尝尝,本王请客。” 云清音偏头看他,君别影一脸坦然:“盘缠管够。” 确实够。 离开落霞村时,她把剩下的银钱分作两份,一份留给阿阮,一份充作路资。阿阮没要,阿阮说道:“云姐姐你们带上我,我已经占便宜了,不能再拿钱。” 云清音没有与她推让太久,将分出去的银钱收进行囊,当作公用。 后来孙思远悄悄告诉她,阿阮半夜往她包袱里塞了十几个铜板,说是木奶奶留下的,让她一定带上,路上还能买碗茶喝。 云清音收下了阿阮给的十几个铜板,没有还回去。 “梧州鱼生,可以带阿阮尝尝。”她认真道。 君别影不置可否地一笑。 第五日傍晚,梧州城墙出现在他们视野中。 “快看,前面要到了。”阿阮兴奋道。 第50章 梧州,雨夜,虫子 梧州城的傍晚比落霞村热闹得多,阿阮跟在云清音后头,一双眼睛怎么也感觉不够用。 往来行人衣着鲜艳,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边上靠着卖花的,箍桶的和剃头的门前排满长队,还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吃食的小贩。 走一步是糖糕的香甜,又走一步是卤肉的酱香,惹得阿阮的肚子咕咕叫了好几声。 孙思远走在她前头,回头望见她捂着肚子又乖又馋的模样,轻声笑了笑。 云清音一路留意街巷两侧的地形,这是多年办案养成的习惯,无论走到哪,先看明白退路,再观察地势,理清危险关键处,便于她决断。 梧州城临水而建,巷道萦回多弯曲。若有事发生,最利藏身的地方是码头附近的棚户区,最不利的是眼前这条主街,它太直,太宽,危险来临避无可避。 “云总捕。”君别影见她走路眼神也暗藏戒备,问道:“看什么呢?” “看路。” “这有什么好看的,”君别影不以为意,“梧州城本王来过两回,哪条巷子通哪儿心里都有数。你若需要,本王来给你带路如何?” 云清音侧首看他一眼。 君别影神情坦然,嘴角含着一缕浅笑,说要引路的神情认真不似玩闹。 “有劳。” 君别影对于云清音不对他客气的行为甚是满意,他往前走了两步,当真做起了引路人,“前面左转,过两条街就是西江边,那里有几家鱼生铺子专做夜市生意,这个时辰正好开门。” 阿阮听见“鱼生”二字,眼眸亮了亮,问孙思远:“孙大夫,鱼生是什么?” “生鱼片,”孙思远道,“店家会切得薄薄的,蘸着料吃风味极佳。” 阿阮“哦”了一声,她自幼在落霞村长大,吃鱼都是奶奶炖汤或着红烧,从未吃过生的。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乖乖跟着云清音走。 拐过两条街,江风迎面扑来。西江到了此处拐了一道弯,江面开阔,水流趋于平缓。 岸边停泊着大大小小数百只船只,桅杆林立,旗影错落,江上渔火点点。 这里的铺子临水而建,竹竿上挑着灯笼,将门前摆放的木桌木凳照得亮堂堂。 君别影挑了临江的一家,找店家要了张靠边能看见景致的桌子。 店伙计麻利地抹完桌子,堆着笑道:“客官吃点什么?” “你们这里的鱼生,”君别影道,“给我来个五斤,要江团鱼。其余的……”他看向云清音。 云清音接过话茬:“热汤面六碗,再炒两个热菜。” 店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孙思远扶着桌沿坐下,感慨道:“可算能坐下了,再这么走下去,我这腿怕是又要散架。” 萧烛青坐在他对面:“一路奔波,确实辛苦。” 寒锋保持沉默,抬手揉了揉他的肩胛。 阿阮挨着孙思远坐,一双眼睛直往江面上瞟,眼里有水波纹在一晃一晃。 孙思远见她看得专注,问道:“好看吗?” 阿阮点头:“嗯,好看。” “慢慢看,”孙思远笑了笑,“往后好看的还多着呢。” 不多时,鱼生上来了。 白瓷盘里铺着鱼片一片片码得整整齐齐,片片色泽鲜亮,薄如蝉翼,晶莹剔透,诱得人想立刻大快朵颐。 旁边摆着十来个小碟,姜丝、蒜片、葱花、芫荽、花生碎、腌柠檬、酱料,花花绿绿摆了一片。 阿阮看得一愣一愣,她从未见过此等吃法,亦未见过橘粉相间的鱼肉,还是生的。 这,能吃嘛? “这样吃,”孙思远给她示范,夹起一片鱼生,在碟里蘸了蘸,“想加什么佐料自己加,蘸完直接送嘴里。” 阿阮吞了口唾沫,学着他的样子夹了一片,蘸了酱料,尝试着放进嘴里。 鱼片刚一入口,她的眸子倏地睁大。 “好吃吗?”孙思远颇为期待地问。 阿阮用力点头,又接着送了一块入嘴,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萧烛青已经吃了数十块,见阿阮吃得满足的模样,咧嘴一笑:“阿阮妹妹慢点吃,小心噎着。” 阿阮咽下去,小声说道:“萧叔叔你也慢点,你肋骨还没好透呢。” 萧烛青:“……” 孙思远笑了一声,收获了萧烛青送来的眼刀,道:“是该少吃,影响骨骼愈合。” 云清音吃得不快,每一片入口都细细嚼过。她用的是许久不用的右手,动作稍显迟缓。 别人都已吃两三块,她才刚刚拣起一块放入碗里。 君别影看不过去,动不动往她碗里添一筷子。 云清音抬眸,正对上他举着筷子又夹了一片过来。 君别影面不改色:“本王记得你爱吃鱼。” 她何时与他说过她爱吃鱼?云清音觉得莫名,但没拂了他的意,把那片鱼吃了。 君别影投喂得更欢了。 阿阮抬眼偷瞄对面的两人,唇角压不住上弯,又飞快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吃下去的鱼片里尝到了甜。 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结账时是君别影掏的银子。店伙计收了钱,笑眯眯送他们出门:“客官慢走,欢迎下回再来!” 走出鱼生店,夜风比来时还凉了些。 云清音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越压越低,月亮藏在了云后,星辰一颗也无。 她眯了眯眼,道:“要变天了。” 萧烛青顺着她抬头的动作,跟着抬头看了一眼天,“那,咱们还走不走?” “走,”云清音道,“趁雨还没落下来,先到码头找艘出江的船登上。” 梧州码头为两广漕运枢纽,夜里也不歇,往来船只不少。云清音找了一艘去往湘西方向的货船,船家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常年跑这条水道,对西江熟得很。 和船家谈好价钱,六人上了船。 船不大,舱里只能勉强躺下四个人,剩下两个得在舱外凑合。云清音安排萧烛青、寒锋、阿阮和孙思远进舱,她和君别影在外头守着。 萧烛青想和云清音换,让她先去歇歇,他来守,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你先进去,养伤要紧。” 萧烛青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反驳她的命令,乖乖钻进舱里。 寒锋跟在他后头,临进去前看了云清音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什么都没说。 阿阮趴在舱口往外看,“云姐姐,你们在外头冷不冷?” “不冷。”云清音道,“睡吧。” 阿阮应了一声,将头缩回舱里。 夜风呼呼的刮,船家解开系船的缆绳,竹篙一点,船离了岸,顺水往江心驶去。 江水拍打着船身,云清音坐在船头,背靠船舷在闭目养神。 君别影跟着打坐调息,内力在经脉里流转一周,他睁开了凤眸。 见一旁的云清音一动不动,他侧过头,单手托腮,打量着面前的她。 她闭着眼,睫毛落下的阴影随着船只摇晃微微颤动,她脸上没什么血色,一个多月的养伤,养好了旧伤,内里的亏空却没那么容易补回来。 但即便是这样,这张脸也好看得过分,让人移不开眼。 君别影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这人,连闭着眼都像是在办案,脸上的神态,分明是在盘算些什么。 他悠悠开口:“云清音,你安排我和你在外面守着,是不是知晓今夜会有事发生?” 听见他问话,云清音睁开了双眼。 “我猜的。” 江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江面,声音很低很淡:“落霞村阿阮救了我们,木奶奶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我,我得护她周全。” 君别影等着她往下说。 “龙脉图的消息从我们离京之时就已泄露,一路上跟着我们的人也不少。可我们除了在客栈遭遇到一波劫杀,之后再无事情发生,你不觉得奇怪?” “黑岩部落里我们拿到了龙脉图的碎片之一,以各方势力对我们的关注度,打它主意的人肯定不少。” “梧州是水路要冲,往来的不止是商贾。” 君别影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所以你让我陪你。” “是。”云清音坦然,“你不愿意?” “自当奉陪。”君别影挑了挑眉,凤眸笑意灿然。他双手撑在后脑上,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投向远处江岸。 两岸山影幢幢,江风入他满怀。 子时刚过,雨落了下来,哗啦啦砸在船板上,溅起一片水雾。 船家早就备好了蓑衣,递给两人一人一件。云清音接过,给自己披上。 君别影看得新奇:“别说,本王还是第一次披这玩意。” 尊贵的九皇叔殿下,以前出去皆是香车宝马,衣袍也是锦缎软绸,何曾沾过这些。 如今他是粗布麻衣也穿过,江湖风浪也经历过,若不是来这一遭,他亦不知,他会有如此……接地气的一面。 江面上起了雾,雨幕中看不清前路在哪。船家放慢了速度,竹篙深深探进水底,一点一点往前挪。 “前头有个避风的湾子,”船家隔着雨声大喊,“先把船靠过去,等雨小些再走!” “可。”云清音应了一声。 雨越下越大,船在雨幕里,缓缓往岸边靠去。 …… 变故发生在船靠岸的那一瞬间,云清音的耳边捕捉到一个声音,是脚踩进泥泞的“噗嗤”声。 有很多脚。 她站起身的同时,手已经握住了惊蛰刃。 君别影也站了起来,面色冷肃地朝前看。 雨幕中,二十几个人影渐渐显现身形。他们身着黑衣,头戴斗笠,分别列于岸上和山壁上,以及不知何时从江雾中驶出的三条小船上。 他们站得很分散,却前后夹击,封死了可能存在的所有退路。 为首那人站在岸边一块大的岩石上,手握佩刀,雨水顺着他压低的帽沿颗颗滴落。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佝偻着背,手里捧着一只看不清具体的漆黑陶罐。 “船上的人,”那人开口,声音很冷,透着杀气,“把东西交出来。” 船家不知不觉间已消失不见,听见动静,舱帘掀开一条缝,萧烛青的声音传来:“总捕,外面……” “别出来。”云清音冷了声,头也不回地命令。 萧烛青一愣。 “进去,护好阿阮。”云清音的语气不容置疑。 萧烛青无奈,退了回去。 头戴斗笠的男人等了十息,都不见有人回应。他朝后点了点头,后退回队伍。 轮到佝偻男子上前,他伸手,揭开陶罐的盖子,嘴里喃喃念着听不懂的咒语。 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是云清音看得见,盖子掀开后,罐口涌出了一团黑雾。 黑雾越聚越浓,到了一定数量,开始窸窸窣窣向四周蔓延。 君别影凝眸:“于雨中不散,这不是雾,是虫子。” 云清音冷笑:“南疆蛊虫?看来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成千上万只细小如发丝样的小虫,像一团黑色的云,往云清音所在的船飘来。 “闭气,守好七窍,不能被蛊虫近身。”云清音低喝出声,“这种蛊虫,专攻活物气血,只要嗅得人气便蜂拥而至,钻人七窍,入血噬骨。一旦被侵入,就再无活命的机会。” 君别影早就已屏息,云清音上前一步挥出惊蛰,刀光配合着内力一闪,扫向凝聚成团的黑云。 虫子被劈开一道口子,又瞬间合拢。它们不惧刀剑,只要咒语不停,就能不可阻挡地飘过来。 有一只落在船板上,船板立刻冒起一股白烟,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出一个洞。 君别影直接以内力挥开黑云,被攻击到的虫子纷纷落地,“嗞嗞嗞”腐蚀着船板。 船舱里传来一声闷哼。有几只虫子从缝隙钻了进去。萧烛青一刀斩落它们,虫尸落在舱板上,立即开始腐蚀。 这样下去不行,船若被腐蚀殆尽,他们也跟着玩完,云清音当机立断,“都出来,我们弃舱上岸!” 萧烛青护着阿阮钻出舱,接着是孙思远,他手里攥着几包驱虫药粉,寒锋断后。 “往山壁那边走!”云清音观察后道,“那里守着的人最少,只有两个。” 况且有山壁的阻挡,虫子也会爬得缓慢。 云清音一发话,率先跳入冰冷的江水中,其余五人想也未想,齐齐跳下船。 第51章 喊我王爷哥哥 江水透骨生寒,一下子就没过六人的头顶。 云清音右臂还不能使大力,只能以左臂单臂划水。这种情况之下她的速度依旧不减,冲向山壁方向立着的两名黑衣人。 近岸云清音露头,江水从胸口没到腰腹,她踩着水底的卵石,握着惊蛰往前扑。 那两名黑衣人已经拔刀朝她迎上来。 “阿阮跟紧我!”萧烛青拽住阿阮的胳膊,把她护在身侧。肋下的伤因护着人又划着水,让他每游出一段距离都像被人捅了一刀。他咬唇隐忍,不敢有片刻放松。 寒锋落在萧烛青身后,肩胛处的伤口泡了水,有血渗出,一阵又一阵隐痛侵袭着他。 他将疼痛抛至脑后,双眸死盯四周,怕水里还有埋伏,岸上还藏有别的黑衣人会提刀朝他们冲来。 孙思远费力爬上岸,坐着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水渍后,他抬手摸向腰间的药囊,触碰到药囊还在,没有丢,微微松了口气。 君别影浑身湿透趴在岸边,发丝贴在脸颊上,仰头对着岸上的人弯了弯唇角:“你们游得还挺快。” 云清音没理他的贫嘴,她已经冲到舞着刀的两人面前。 两人手中刀剑接连对着她斩出,一左一右招式狠辣,不给她留生机的余地。 云清音侧身,避过左肩处凌厉的刀锋,左手惊蛰刃自下而上撩起,划破第一人的咽喉。 猩红的血珠溅上她的面颊,她视若无睹,眸光沉冷,右腿横扫踢向第二人膝弯。 那人身形一晃,砍下的刀势偏了偏,身后君别影的剑已到。 他不知何时上了岸,拾起第一具尸体旁落下的剑,从第二名黑衣人后颈刺入,咽喉穿出,赐了他一剑封喉。 君别影收剑,那人双目圆睁,口吐鲜血地倒下。 解决完碍事的黑衣人,云清音和君别影拉起萧烛青等人,“跟上,我们走!” 云清音喊了一声,六人从撕出来的缺口处往山壁方向冲。 身后为首那人见他们脱离战圈,阴气森森的声音冷冷道:“给我追,一个都不许放走。” 黑衣人铺天盖地围杀过来。 阿阮回头看了一眼,二十多名黑衣人踩着泥泞在追,脚下微微一虚,又把俱意咽回肚子里,玩命往前跑。 山壁就在眼前。 陡峭的岩壁上长满青苔,还被雨水浇湿,滑得根本无处着力。幸而有许多枯藤老根垂挂下来,云清音试了试,可以施力。 “往上爬!”云清音扬声。 她第一个跃上岩壁,左手扣住一道岩缝,脚踩上一块外凸的岩石,往上攀去。右臂使不上力,她用右肘撑着,整个人的重量大半压在左手上。 她动作很快。 君别影第二个上,他将拾来的剑别在腰间,攀上一根枯藤试探了一下结实程度,回头往下喊:“萧烛青,走左边,左边藤多!” “阿阮,很我来。”萧烛青甩了甩被雨水浸润的双眼,护着阿阮往上爬。他不顾肋下牵扯的剧痛,抬手把阿阮往上托。 “踩这儿,对,抓住那根藤。” 阿阮吓得脸色苍白,嘴唇抖得想说她害怕,可这里没人吱声,身后又有黑衣人和蛊虫在追,她噙着下唇,双手用力抠着岩壁,一步一步往上挪。 她每走一步都有碎石滚落,她不敢往下看,只希望自己不要拖了大家的后腿,快一点,再快一点。 接着是寒锋,他一手攀爬一手握刀,目光盯着下方追来的黑衣人,沉声道:“黑衣人在靠近。” “别管他们,再快点。”云清音已经爬出一段距离。 孙思远爬得最慢,他武功是几人里面最弱的,又下着雨,面对如此难爬的山壁,全凭一股韧劲在撑。爬三步滑两步,手心磨破了皮,血糊在岩石上。 “孙大夫!”阿阮的声音自高处落下,“你往右,右边有个坑能踩。” 孙思远往右摸,果然踩到一个凹陷,他咬紧牙关一鼓作气往上窜。 黑衣人追至山壁下,首领抬头望着他们,残忍一笑:“放蛊。” 佝偻男子举起陶罐,嘴里呼哨声一响,蛊虫们从罐中嗡嗡飞出,涌向山壁上努力攀爬的六人。 君别影听见声音回头,眉锋一蹙,“小心,虫子来了。” 有一只蛊虫即将爬上阿阮的小腿,阿阮尖叫一声,差点松开握紧藤蔓的手。 “阿阮靠边!”萧烛青一刀将那只虫子劈成两半,阿阮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雨水糊了满脸。她右手用力攀着藤蔓,左手拉长袖子拼命拍打,试图将爬上来的虫子往下扫。 “我……我可以……”她努力控制着情绪,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 寒锋也舞着刀斩落爬向孙思远的虫子,肩胛处的血因使力飙得更凶了,他脸上好不容易养回点血色,又白得发青。 此次出行,除了养伤那一月,他是真的一天没歇。护卫当到他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孙思远从腰间药囊里摸出一个驱虫药包,往自己和阿阮身上洒。 “咳、咳咳!孙大夫,普通药驱不了蛊。”阿阮呛得连咳了好几声,她最近在孙思远的用心教导下,医术精进不少,一些常理她基本都懂得了。 果然虫子顿了顿,很快又涌上来。 孙思远道:“我知道,能挡一点是一点。”拖延住虫子的脚步,他们也能加快进程。 一只虫子爬上君别影的后背,他反手一剑将其削落,虫尸落在岩壁上,“嗞嗞嗞”腐蚀出焦黑。 他往下看,黑衣人也在往上爬,他们不惧蛊虫的威胁爬得比六人都快,最前面的那人已经离寒锋不过五丈。 “云清音。”君别影开口,声音居然还带着笑,“咱们快要被包圆了。” 云清音没有回头,她在观察四周地形,寻找能藏身的地方。 有了。 她上方不远处有一个凹进去的岩洞,深浅未知,看大小挤六人应是足够。岩缝口垂着枯藤,像帘子一般,不近看还不能发觉。 “往那里爬!”她手指着那处,朝下喝道,“有洞。” 她左手发力,右臂支撑,加快速度往上攀。君别影跟上她,软剑不时斩落靠近的虫子。 萧烛青护着阿阮,多护一人,速度竟没慢下多少。 寒锋是最靠近黑衣人的那一个,黑衣人追上来,他出刀斩落一个,那人坠落后,他又出刀鞘顶住差点滑落的孙思远。 孙思远回头想说声谢谢,可是看到了黑云一般的蛊虫涌到他们脚下,脸色一变:“蛊虫追上来了!” 距离越来越短,三丈,两丈,一丈。 云清音终于攀至岩洞处,一个挺身跃了进去。她来不及喘息,转身伸出手,一把拽住君别影,把他拉进来。 “力气不小嘛云总捕!” 云清音没理他,接着伸手拉阿阮,然后是萧烛青,再然后是孙思远。 寒锋最后一个。 他刚踏进岩洞就抽刀回身一斩,斩落一大片追上来的虫子。 帘子似的藤蔓落下,将岩洞口堵得严严实实,蛊子们飞不进来,全都聚在洞口,振翅嗡鸣。 稀稀几只顺着之前还未放下的枯藤爬进来,被萧烛青尽数斩尽。 总算能暂作歇息。 云清音靠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喘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还好控制得当,没有拉扯到旧伤。 君别影靠在对面,上下扫了她两眼,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云清音,”他道,“你带路的本事,本王服气。” 云清音:“别贫,多歇。” 君别影噎了一噎,这姑娘,好生撩不动。 云清音来到洞口,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黑衣人还在继续往上爬,有人嘴里喊着挥刀斩开枯藤,向上冲。 云清音握紧手中惊蛰,略一思忖,朝孙思远道:“孙大夫,你那里驱虫的药,还有吗?” 孙思远一愣,摇头道:“没用,那些是蛊,我的药驱不了。” “我知道。”云清音神情严肃,“不是驱虫,是驱我们自己。” 君别影听得凤眸一亮,“你是说……” “蛊虫追的是人的气味,”云清音笃定,“我们身上有血腥味,有活人的气息。若用药把气息盖住,它们会失去目标。” 孙思远眸色一敛:“可那药有毒。” “用多少会死?”云清音问。 孙思远满眼纠结,君别影忽然道:“不用整包,用一半。” 云清音抬眸看说话的君别影,他冲她挤眉弄眼:“一半的量不致命,熬过这一阵,等我们把下面那些人料理干净,再来解毒。” 云清音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她点头:“就这么办。” 孙思远明白他拦不住面前这两人,只能打开药包,把里面一半的药粉分成六份。 “含在舌下,”他认真道,“不要咽下去,中毒症状会头晕,会恶心,还会四肢发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六人各自接过药粉,含在舌下,比黄连还要苦的药味顿时在嘴里弥漫开来。 阿阮皱着脸,眼泪都被苦出来了,她赶紧含着药转移注意力,目光落在云清音身上,见她面色平静,她也跟着静下心来。 有云姐姐在,再苦她也不怕。 药效发酵,恶心的感觉冲上来,岩洞外蛊虫们也变得骚动不安,它们失去了攻击目标。 一只只在岩洞口盘旋,翅声嗡嗡,茫然四顾。过了一会儿,像是再也闻不到人味,它们开始散去,往主人陶罐的方向飞回。 “成了。”君别影挑眉,“云总捕从未让人失望过。” “你也不赖。”云清音眸色淡淡,“蛊虫退去,黑衣人可没退,做好应战准备。” 她话音落下,一个黑衣人已经攀到了岩缝口。 “交出宝物,留你们全尸。”他一探头进来嘴里就大言不惭地冷喝,手里握着刀,目光在六人身上来回审视。 审视的结果让他一愣,面前六人身上的气味,淡得像六具尸体。 而在他愣神的功夫,云清音的刀已经动了。 惊蛰自她手中飞出,化作一道寒光插入黑衣人的心脏。他瞪大双眼,低头不可置信地看一眼自己胸口,整个人往后从岩壁上坠落。 “砰——”一声巨响,尸体砸在山壁下的泥地里。 为首之人抬头,目光阴冷如箭,似要射穿岩洞里的六人。 “该死,蛊虫失灵了。”见派出去的蛊虫全部飞回来,佝偻男子咒骂一声,“他们想办法掩了身上的活人气。” “那就用火烧。”那人的声音冷冽如刀,“烧也要把他们烧出来。” 黑衣人拿来火把点燃,一根根扔向山壁。火把落在岩洞外的枯藤和杂草上,即使在雨中,燃烧力没那么强,但在他们不断地攻势下,有浓烟往上冒,直往岩洞里灌。 “咳咳!”阿阮被烟呛得咳嗽不止,其他人连忙捂住口鼻。 云清音眉头紧锁,她环视岩洞深处。这个岩洞不似黑岩部落花海之下的那个岩缝,它不深,往里只有两三丈就到头了。 没有其他出口。 外面是火烟,还有二十几个杀手在等着他们露头。她抿了抿唇,看向君别影。 君别影也在看她。 “王爷。” “嗯。” “还能打吗?” 君别影勾唇一笑,凤眸里有光芒在闪:“云总捕这话问得,本王什么时候不能打?” “装病的时候。” 君别影:“……” 云清音又看向其他人,萧烛青靠坐在石壁上,朝她挥了挥手中的剑。寒锋面上一动不动,眼神已经告诉她,要打他奉陪到底。 孙思远给自己扎了两针让自己保持清醒。阿阮第一次遇见刺杀,小脸煞白,她亦没有躲闪云清音的目光。 “听着。”云清音语气一正,“他们以为我们被烟熏得动不了,我们偏要动。” “等烟再浓一点,他们看不清的时候,我和王爷下去。” “烛青,你和寒锋守住岩洞口,别让任何人爬上来。孙大夫,阿阮,你们往里躲,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萧烛青张了张嘴:“总捕,你一个人下去只怕……” “不是一个人。”云清音打断他,朝君别影方向抬了抬下巴,“还有王爷。” 君别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阿阮担忧道:“云姐姐,王爷叔叔,你们要当心。” “阿阮姑娘,”君别影笑嘻嘻,意有所指道,“你喊云总捕姐姐,可不可以不要喊我王爷叔叔,都喊差辈儿了。” 阿阮一呆,“那喊您什么?” 君别影笑得狡黠,“喊我王爷哥哥。” 第52章 跟上,别掉队 “啊?”阿阮彻底呆愣住。 君别影笑笑,不再继续逗阿阮,他站直身,对着云清音活动了一下手腕,“出发吧云总捕,再等下去,烟该把本王熏成腊肉了。” 云清音看了他一眼,也是佩服他在逆境中也能玩笑的性子。 浓烟正盛,时机成熟,云清音和君别影冲出岩洞口。 滂沱大雨侵覆之下,地面上二十几只火把光影明明灭灭,黑衣人们仰头盯着上面,等待浓烟把里头六人逼出来。 然而他们没有等来六个人狼狈不堪地逃窜出来,他们等来了一道刀光。 云清音从浓烟中坠下,左手握刀,扑向她一早就确定好的目标,那名佝偻男子。 擒贼先擒王,杀虫先杀虫母。 佝偻男子能操控蛊虫,今日不将他斩杀,后患无穷。谁也说不准,下一刻又会有多少蛊虫蜂拥而至,将他们生生啃噬殆尽。 南疆蛊术之名她亦有耳闻,诡谲阴毒,防不胜防,一旦被缠上,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她不能放过他,更不能给对方再施展蛊术的机会。 在黑衣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就已经落了地,惊蛰对着佝偻男子划了两刀。 一刀划在腰侧,一刀擦过手臂,佝偻男子痛得脸色大变,后退躲闪,同时嘴里呼哨他的蛊虫宝贝们。 数十只赤蝎从陶罐中爬出,扑向近在咫尺的云清音。云清音侧身躲避,它们速度太快,她避免不了身上爬上赤蝎。 它们咬破她的衣衫,毒液从皮肉注入她的身体,带来的刺痛犹如被无数根细针扎入。 她只是蹙了蹙眉,手上并没有停止攻击佝偻男子,白白受了蛊毒噬咬,定要他受死在她刀下。 惊蛰刃攻势更猛了,几个连招使出后,佝偻男子躲避不及时,被她一刀划破喉咙。 佝偻男子双手扼住喉咙,嘴里“嗬嗬”抽搐数下,便再不动弹。 赤蝎失去了主人的控制,顿时乱成一团。云清音趁机挑掉身上的蝎子,它们落地后茫然打转,然后本能地开始互相撕咬。 君别影落在她身侧,一掌内力结果了它们,接着一剑刺穿一个扑上来的黑衣人。 他身上又出现大大小小的伤痕口子,但他收割起黑衣人来就如砍瓜切菜,丝毫不拖泥带水。 两人背靠着背,面对剩下数十名的黑衣人队伍。 “云清音,”君别影一会云总捕,一会云清音,想起哪个叫哪个,“你是不是被蛊虫咬了?” 云清音:“没事,能坚持。” 为首之人站在十丈外,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黑衣人,对着云清音虎视眈眈,“不交出宝物,你们走不出这里。” 云清音冷声,“想要宝物,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要。”说完她左手握着惊蛰,扑向首领黑衣人。 “上。”那人厉喝,还活着的黑衣人一拥而上,数十柄刀挥舞着斩向她。 云清音躲过劈来的三刀,又硬扛躲不掉的两刀,惊蛰斩杀两人,血从她身上各处伤口涌了出来,在雨中洇开,她却越战越勇,看得黑衣人胆寒。 首领见状黑了脸色,从黑衣人身后飞身上前,利刃看也不看就朝云清音劈过去。 两刀相交,“乒乒乓乓”火星四溅。 首领比之其他人内力更为雄厚,云清音用的是左手握刀,力道不如右手,被内力震得虎口发麻。她稳了稳神,惊蛰在手中一转,削向他的咽喉要害。 那人也是一刀斩向她腰腹,云清音能躲则躲,躲不开的全都硬扛。 尖刀刺入她的腰侧,与此同时,她的惊蛰刺入他的肩胛。 两人一触即分,那人受伤后脸色变了变。他未曾想到这女人伤成这样,还能还手。 君别影已经杀穿还剩的十几个黑衣人,浑身是血地走到云清音身侧。 “就剩他了。”他说道。 云清音眼神一厉,战意在眸间翻涌。 首领盯着两人,目光如毒蛇般阴冷,见云清音和君别影面无惧色,他忽而笑了一声,“好,你们好得很。”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信号弹。 他拉掉尾绳,信号弹冲上夜空,炸开一朵烟花。而后低头望着两人,嘴里说道:“姑且等着。” 放完狠话,他身影一闪迅速消失在原地,留下满地的人尸和蛊尸。 “就这样走了,真没劲。”君别影摸摸鼻子,“被本王的英勇神武吓跑了?” 云清音收起惊蛰,往山壁走去,“那人走前放了信号,不久就会有人来,我们得赶紧走。” 岩缝口,萧烛青和寒锋听见下面已没了动静,带着孙思远和阿阮艰难地往下爬。 云清音走了两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君别影眼疾手快扶住她,“云清音,你体内的蛊毒需要立马解毒,不要逞强。” 云清音没应,她借着着君别影的力缓了缓,等其余四人全部归位。 君别影见她又一次浑身浴血的模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里浮上了心疼之色。 一路上血色漫漫,接下去的旅途怕是更为不易。 等人全部爬下来,六人互相搀扶着,往江湾深处走去。 之前乘坐的那艘货船早已沉入江底,江面上只浮着几块碎船板,黑衣人带来的船也已消失不见。 他们得先找个藏身之地,处理一下伤势,特别是云清音,中了毒又受了好几道剑伤,得尽快处理才是。 孙思远想了想,走在她身侧,从药囊里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 “含着,提神的。” “谢谢。”云清音含住,苦味在舌尖化开。她敛了敛眸,将其咽了下去。 因君别影和云清音刚才经历了一场大战,都有伤在身,四人将他们护在中间,萧烛青在前开路,寒锋拄着刀,一步一步跟在最后。 君别影扶着云清音。 说是扶,其实是她撑着他,他架着她。两人都伤得不轻,谁也扶不起谁,只能互相靠着往前走。 “云清音。”君别影轻声开口。 “嗯?” “你那招从天而降,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本王差点跟不上你。” 云清音侧头对上他的凤眸。 他和她一样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乌,浑身是血,这个人没管自己,眸子里闪着亮光,定定地看着她。 “这不是跟上了?”她语气淡淡,唇角却扬起了一抹弧度。 君别影怔了怔,缓缓勾唇:“是啊,跟上了,以后本王也会一直跟上你。” 话里直白的意思让云清音默了默,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不是不懂情,只是她一路走来,肩上扛着太多条人命,刀尖舔血的日子过得久了,不晓得该如何去接这样直白的话。 身后那人的目光牢牢钉在她背上,就像是生了根,如何也移开不得。 他的心思她多少也能猜到点,本想着顺其自然便好,自己对他,并无多少厌恶之情。 不过,也仅限如此,她没打算往深处想,也没那个空闲去琢磨这些。 雨已停歇,晨雾渐渐散开,露出天边的鱼肚白。 她略略放慢脚步,等身后那人跟上来些才开口,声音一如往常平淡:“跟上,别掉队。” 没回应,也没多说一个字。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 江湾尽头是一座渔民用来临时歇脚的破茅屋,屋顶的茅草早已被风吹散,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架子。 屋里空荡荡,余留一堆不知多久前摆放的枯草,和一些烧过的柴灰。 云清音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几人找到合适的位置坐下。 君别影离她不远。 过了惊险的一夜,刚开始六人都没有说话的心思,各自平复着呼吸。 良久,孙思远开口:“云总捕,让我看看你的毒。” “不急,我还能撑。”云清音道,“先给其他人处理伤口。” 孙思远见她神志尚清,当即点了点头,爬起来打开药囊,给每个人处理伤口。 阿阮的腿,萧烛青的肋下,寒锋的肩胛,君别影的后背,云清音左肩和腰侧的刀伤,遍体皆是的虫咬伤。 清创,上药,包扎,每一个动作纹丝不乱。 清创的时候阿阮紧抿着唇,疼得冷汗直冒也不吭声。她看着孙思远给自己包扎,动作十分麻利,开口叫道:“孙大夫。” “嗯?” “我以后也要学你这样。” 孙思远手里的动作未停,抬头看她。 阿阮的眼睛写满了坚定,“学你治病救人,学你悬壶济世。” 孙思远挑眉道:“学医之苦,你能受得?” “能。”阿阮头点得极重。 孙思远包扎完毕,拍拍阿阮瘦弱的肩膀,笑道:“好,我教你。” 待所有人伤势都处理完,孙思远开始给众人配药,尤其云清音的,配了两份。 六个人全都服下解药,靠在墙上,等待药效发作。 闭眼前云清音道:“休息两个时辰再出发。” 没有人反对。 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日头升至半空。 云清音率先睁开眼,感受了一下体内蛊毒,已经褪去七八分,大致已无碍。 其余五人也陆续醒来,阿阮揉着眼睛坐起身,看到孙思远正在收拾药囊,连忙爬起来帮忙。 他俩就差一个拜师礼,就能成为正式的师徒。 萧烛青收拾妥当,走过来问道:“总捕,咱们接下来怎么走?” 云清音拿出舆图看了看,又朝窗外望去,江面此时风平浪静,远远还能看见几艘渔船在撒网。 走水路最快,但他们既已被拦截在水道上,后面估计还有一波接一波的杀手等待着他们。 若再碰到截杀,水路逃跑也困难,他们又都有伤在身,走水路已明显行不通。 “我们走陆路。”她道,“绕过江湾,往北走,找个城镇雇辆马车。” 君别影靠在她身侧的门框上,歪着头看她:“云清音,你伤成这样还能走?” 云清音瞥他一眼:“你伤得不比我轻,少说风凉话。” 君别影扬唇:“我们这算不算患难与共。” 云清音:“嗯,收拾去吧。”语气怎么听怎么敷衍。 “好,”君别影笑笑,“依你。” 绕过江湾,走上官道,昨夜大雨留下的水洼还未干透,脚下一片湿泞。 六人踩着污泥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看见远处有座小镇。云清音研究过舆图,这里名叫江口镇。 镇子只有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商铺和民宅。眼下正是午时,街上人来人往,倒也热闹。 云清音让萧烛青和寒锋去置办些干粮和水,自己和君别影带着阿阮、孙思远去车马行购马车。 车马行的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见六人身上带伤,听口音也不是本地人,知道不好招惹,利索地喊人牵出一辆看着颇为结实的马车。 “这辆车是本店最好的,拉车的两匹马脚力健壮,日行百里不成问题。”老板拍着车厢给他们展示。 云清音绕着马车看了一圈,不见瑕疵,满意地点了点头:“多少银子?” “客官要是长租,一天二两银子,押金十两。” 君别影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扔过去:“我买,不用找了。” 老板接过金子,放在嘴下咬了咬,眸光一振,嘴里连声道谢。 君别影豪气地挥挥手。 买下马车没多久,萧烛青和寒锋背着干粮和水囊回来,众人一起上了车。 车厢里还算宽敞,六人挤一挤刚好坐下。寒锋主动坐到车夫的位置,接过缰绳就要驱车赶路。 “我来。”云清音道。 寒锋没动。 “你肩胛有伤,驾车不利于伤口愈合。”云清音义正言辞,左手强行从他手里拿过缰绳,坐上右边车夫的位置。 寒锋望了望手里空掉的缰绳,抽了抽嘴角,木着脸退回车厢里。 君别影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对她挑了挑眉:“云总捕,你右手使得上力?” 云清音:“左手也能驾。” “可你左手也有伤。” “那就两只手一起。” 君别影噎住,半晌才吐出一句:“真服了你了。” 他缩回车厢,马车辚辚驶出镇子,上了官道。 云清音驾车很稳,从小镇出发后的路面并不平整,车厢内颠簸却不剧烈。 她坐得笔直,驾车时目光也在扫视四周,右手握着缰绳,左手虚扶着车辕,随时准备应变突发状况。 两旁的树木在飞快后退,视野里一边是农田,一边是树林子。 农田里有农人在劳作,林子里却静悄悄的,连声鸟鸣都无。 云清音眉头微蹙,这片林子,太安静了。 第53章 第二波追杀 连风穿过树叶该有的簌簌声都消失不见。 耳边唯有马车轮轴碾压过碎石的“噶啦”声响,以及两匹骏马奔驰的马蹄声。 这不寻常。 云清音的右手握紧缰绳,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膝上,实则已经按住了惊蛰的刀柄。 “有埋伏。”她转头,朝车厢里的众人提醒道,“小心。” 车厢里的人刚提起了几分警惕之心,正前方官道旁,一颗被风雨吹倒横卧在路中的枯树,蓦地被数条绳索拉起,朝马车方向砸过来! 两侧林中也“嗖嗖嗖”破空射出数柄弩矢,呈交叉火力,覆盖住马车前方与两侧,他们算准了马车转向不及时,必定步入死局。 “你们坐稳!” 云清音清喝一声,常年追凶缉盗练就的于刀剑上行走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她没有勒马,勒马会让马车成为静止的靶子。相反,她右手持缰绳向右侧一扯,左手扬起马鞭,狠狠抽在两匹马臀上。 “咴咴——!” 两匹马儿吃痛,又受到缰绳的牵引,在高速奔驰中硬是向右来个急转,马车两个轮子骤然离地,车厢“嘎吱嘎吱”控制不住倾斜。 “啊——”阿阮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在车厢里左右晃荡,孙思远整个人撞上车壁,萧烛青和寒锋稳住身形后,连忙又去扶两个东倒西歪的人。 君别影双手撑在车门上,琥珀色的眸子透过车帘缝隙,冷锐地锁定外面一瞬间突变的局势。 就在马车内侧车轮即将要刮擦上地面的刹那,云清音控制缰绳的力道一松一紧,马匹急刹中车轮重重砸回地面,完成了一个近乎直角的高速转弯。 这一操作,险之又险让过急射来的刺木路障,也使大部分射来的弩矢“夺夺夺”钉在了空处。 林中伏击之人显然没料到目标能快速避开陷阱,挥手让弩矢再度瞄准射击,更安排数道黑影从林中扑出,手持刀剑贴近马车。 “左侧飞来三矢,右前两矢,一左一右间隔半息。”君别影坐在马车里听风辩位,出言辅助云清音。 他不能出去,出去会使云清音分心,更会让瞄准几率大大增加。 他洞察力不弱,内力赋予的感知也很敏锐,仅凭破风声便能判断出可以威胁到马车的弩矢轨迹。 云清音没有任何迟疑,对君别影能力的信任,多次生死经历下来已无需再言语。 她在君别影“左侧三矢”出口之时,身体已然左倾。“叮叮”两声,两支弩矢磕飞,第三支擦着她的肩头掠过,“撕拉”带走一缕肩头的布丝。 后至的右前两矢她看也不看,右手控缰稳住马匹,左手刀鞘反撩起格挡! “啪!嗤!” 一支弩矢斜飞出去,另一支因来势较急,没格挡住,朝她面门射来! 云清音控制上半身后仰,那支弩矢带着寒气从她鼻尖上方飞过,射穿马车车厢的厚布帘子,钉在后面的厢壁上! 车帘被整个撕扯下来,挂在尾羽上,车厢与外间的阻隔完全消失。 阿阮惊吓得捂住嘴,孙思远的面色沉了沉,手指已经去摸他的银针。 萧烛青和寒锋面色一冷,齐齐朝着云清音望去,上下扫视她是否安然无恙。 君别影也在打量着云清音,如此险境之下,依然将马车控得又快又稳,不愧是她云清音。不仅执刀凌厉,决策果决,驾驭危局更是毫不逊色。 琥珀色的眸底,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随即化为幽深难辨的微光。 “王爷,帮忙!”云清音冷静的喝声打断了他的凝视。 “前方十丈处,路面设有陷阱。”君别影收摄住心神,再次闭目凝听。 云清音毫不犹豫一提缰绳,两匹马前蹄腾空,跨过被浮土掩盖的绊马坑。 “右侧林内有七人持刀逼近。”君别影继续。 “烛青,寒锋,右侧的人交给你们。”云清音快速下令。 “是!”萧烛青和寒锋应声而动。 两人都有伤势在身,影响了行动,但两人都是练武多年,防御和瞬间爆发仍在。 寒锋对上了从右侧攀援上车辕的一名黑衣人。萧烛青一脚将左侧的敌人踹下马车。 “左侧五弩手,上弦瞄准了马匹!”君别影声音渐冷。 云清音眼中厉芒一闪,左手惊蛰出鞘脱手飞出,旋转着切入左侧林木所在之处! “啊!” “呃!” 惨叫声接连响起,惊蛰刃切断两张正欲发射的弩弓弓弦,割破一人的手臂,又旋转着飞回云清音手中。 左侧的威胁暂时解除,她收刀归鞘。 这一手飞刀绝技看得阿阮眼冒星星,她从未见过云清音如此酷烈的远程攻击手段,眼中不由自主浮起对她的崇拜之情。 云姐姐好夺目啊。 黑衣人接连受挫,不再隐藏自身,更多的人影从林中涌出,呈包围之势咬住马车,刀光配合着弩箭,誓要攻破马车的防御。 马车在云清音的驾驭下,为了避开地面陷阱和敌人,车子左冲右击,车身不断摇晃,木质框架已有不堪重负之势。 好几次车厢都将侧倾,云清音凭着自身对马车的良好掌控,勉力维持住平衡,没有翻覆。 压力越来越大,黑衣人气息沉凝,步履齐整,又各个配合默契,远非西江上那些乌合之众可比。 云清音虽然车技惊人,毕竟一拳难敌四手,又要控马,又要格挡冷箭,还要判断路况,额头渗出细汗,双手也因发力过分而发颤。 继续这样被动逃跑,一旦力竭,便是绝境。 “云总捕,黑衣人越来越近了。”孙思远忍不住出言提醒道。 云清音冷冷扫过两侧地形,心中飞速计算着,不能再跑了。 这条官道不利于摆脱追兵,马儿还不知能跑多久,前方还吉凶未知。 必须反击,必须打掉他们的气焰,争取主动权。 “我们下车,直接对上黑衣人。”她朝车厢里面五人道。 也不管君别影等人的反应,“吁——!” 她双手勒紧缰绳,两匹骏马在长嘶声中又滑行数丈,停了下来,横亘在官道中央。 黑衣人见追击的目标突然停下,加快脚步追上,在马车前方散开阵型,将他们全全包围住。 人群中走出一人,他身形高瘦,面覆黑巾,手中提着一柄圆月弯刀。他身后的黑衣人,腰间皆有一只透着凶戾之气的飞鹫图案。 云清音认了出来,这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血鹫阁,她和他们的首领曾打过交道。 “哈哈哈,江湖上所传云总捕,车技之神俊,手段之狠辣,果真不凡。”那人声音沙哑,坏笑几声后收了笑意,“不过,到此为止了。把龙脉图给我交出来,兴许能留你们全尸。” 果然是为龙脉图而来,云清音心中冷笑。 她从车辕上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对方,惊蛰刃不知何时再次出鞘,在她手中挽了个剑花。 君别影也走了出来,立在云清音身侧位置。妖异的脸上面色冷然,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尊贵与从容,丝毫未被染血的外袍掩盖。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不带感情地扫过对面黑衣人,就有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萧烛青和寒锋护住车厢两侧,孙思远将阿阮挡在身后,手中拿了一包毒粉。阿阮攥着孙思远的衣角,面容紧张,目光追随在云清音背影上。 “血鹫阁?”云清音冷冷开口,“江湖上专司暗杀劫掠的鬣狗,什么时候也敢明火执仗抢劫官府了?是嫌命太长,还是有人出了让你们无法拒绝的价钱?” 为首黑衣人瞳孔一震,似乎没料到云清音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来历,更点破了他们受雇的事实。 不过他很快冷哼一声:“云总捕既已知道,就该明白,我血鹫阁接下的买卖,从来没有完不成的。识相点早点将东西交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受苦?”云清音唇角勾起一抹嘲讽之笑,“就凭你们?” “你!”为首黑衣人怒蹬她,“不要给脸不要脸!” 云清音不想和他们废话,抬起惊蛰刃刃尖,指着他,嘴里下令道:“烛青、寒锋,一会打起来,清除所有近身之敌,不必留手。孙大夫,护好阿阮。” 她没有安排君别影,她想这人自己该懂得如何做。 君别影翘首以盼,但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云清音点他的名,垮了垮嘴角,自己给自己安排上:“本王来祝你掠阵。” “好。”云清音点头,随即目光射向黑衣首领,声音陡然转厉,“龙脉图乃朝廷重器,岂容尔等江湖宵小觊觎?今日尔等拦路劫杀,属大逆不道之罪,本捕令:尽诛来犯之敌,一个不留!” “杀!” 黑衣首领被云清音强势之言彻底激怒,弯刀一挥,和他身后黑衣人齐齐舞着刀光,向他们砍过来! “各自为战!” 云清音身形一闪,最先掠向左侧敌人聚集处。她要以自身为饵,打乱对方阵型! 战斗如火如荼进行中。 萧烛青与寒锋一左一右,死守马车两侧,孙思远继续用他的药粉挥洒,干扰视线。 阿阮躲在孙思远身后,死咬着唇,经历过之前江边的一番战斗,她已不再那么害怕了,她一面保护自己,一面跟着孙思远撒药粉,制造混乱。 君别影所在战团是最猛的,身边倒下的黑衣人之数,比萧烛青和寒锋加起来都多。 云清音杀出重围,独斗的七八名黑衣人全部死于惊蛰刃之下。 黑衣首领见手下奈何不了云清音,挺起弯刀闪至云清音背后,对着她后心重重一击。 云清音格开挥来的这一刀,刀锋落到她右臂,划出一道血口,她看也不看,全力劈斩他露出的左肋空门!黑衣首领大惊失色,来不及闪避。 “嗤啦!” 惊蛰刃擦着他的肋骨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口。 瞬间起来的剧痛让黑衣首领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看向云清音的眼神充满了戒备。 这女人,杀起人来竟是搏命的打法。 云清音一击得手后,又连着出手好几次,趁着敌人首领受伤分神的刹那,抽身急退回到了马车旁。 她胸口起伏不跌,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右臂新添的伤口渗着血,与旧伤混在一起,看起来有点触目惊心。 她迅速观察四周,现场上就这么交锋片刻,黑衣人折损掉近十人,但对方人数仍占优势,自己这边,多数人新伤混着旧伤,体力消耗巨大。 不能恋战! 官道左侧是密林,右侧是一片缓坡,坡下有溪流声,远处是座座起伏的丘陵。 她脑海勾勒出方才一路奔来的地形图,结合这会打斗中的观察,一条甩掉黑衣人的路线浮现。 “都上马车!”云清音果断道,“寒锋换你来驾车,其余人速进车厢。” 众人明白她做出的决断从无差错,一个个全都依言行动。萧烛青掩护孙思远和阿阮钻进车厢,君别影经过云清音身边看了一眼,也退回车内。 寒锋接过缰绳,坐上车辕。 黑衣首领知他们欲逃,对手下吼道:“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寒锋,听好!”云清音身形一晃,强行稳住后,嘴里快速说道:“前方三十丈右转下坡,下坡后沿溪流右岸逆行五十丈,有一处浅滩,直接冲过去!对岸是乱石滩,走之字形甩开追兵!他们的马匹不如我们的健壮,负重也不如我们,追不上!” 寒锋屏息凝神,将她说的每一个字牢记。 马车再次启动,身后不停有箭矢射来,寒锋不管不顾,冲向右边的缓坡。 “右转!” “沿溪边走!” “冲过浅滩!” “走之字路!” 云清音的指令一个接一个,寒锋一一执行,车厢里的人被甩得东倒西歪。 马车在复杂的地形中极速穿梭,将黑衣人越甩越远。有绕路包抄的,也被车厢内萧烛青和君别影用暗器逼退。 黑衣首领带着人拼命追赶,追至乱石滩处,他们的速度缓了下来,而马车在云清音的指引下,选择一条能快速拜托摆脱追兵的路线。 追出七八里地后,黑衣人彻底失去目标的踪迹。 “废物,都是废物。”首领怒吼声响彻在此间上空,然而云清音他们已经听不到了。 第54章 杀上老巢 又跑出一段距离,云清音让寒锋在一处山坳里停下。 山坳较深,有遮挡物,追兵即使追上,一时半会也发现不了他们。 马车停稳,云清音放松了心神,顿时感到身上伤口火烧火燎地疼,眼前发黑比刚才还严重,是失血过多加上体力透支的迹象。 萧烛青第一个跳下车,回头见她血迹斑斑的模样,脸色一变,“总捕,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不妨事。”云清音略一摆手,强撑着跳下车,落地时脚下一软。 一只手臂和萧烛青的手同时伸过来,扶住了她左右胳膊。 “谢谢,我自己能走。”她朝两人道了声谢,挣脱掉二人,往前找了一块岩石坐下。 萧烛青没什么反应,倒是君别影,微微挑了挑眉。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掌心,随后握拳,下车,来到她身边。 “思远,”他朝马车里唤道,“过来帮云总捕处理一下伤口。” 孙思远听令拿出药囊,阿阮帮忙打下手。云清音靠在岩壁上,任由孙思远施为。 君别影就立在她对面,看着孙思远撕开她的衣料,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疤,新的旧的混杂在一起,眸色沉了沉。 他从前听闻的云清音,嚣张跋扈,桀骜难驯,恃功自傲,是多少权贵的眼中刺、肉中钉,这些权贵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 可谁又知道,她一身不可一世的锋芒底下,藏的竟是满身累累的伤痕。 他不由回想起方才,马车疾驰时她冷静指挥,孤身陷阵她刀法狠辣果决,和此刻默默忍耐伤痛的模样交织,在他心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你……”他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 “我知道,”云清音以为他要问的是方才的黑衣人来历,在包扎的间隙,开口道,“他们身上的飞鹫标记,江湖上仅血鹫阁一家,不会错。” “我曾与他们首领交过手,这是一个杀手组织,活跃于江淮至中原一带,向来只拿钱办事,不问是非,手段极为毒辣。在雇主看来信誉良好,因为他们通常为达目的不死不休。” “他们也提到了龙脉图,”萧烛青沉声,“就连这种江湖杀手组织都闻风而动了,想必各方势力都确定了东西在我们身上。” “有点玄乎。”孙思远蹙着眉接口,“他们一个个都目标明确,知道我们下一步往哪走,显然是得到了确切情报。” “情报从何而来?”阿阮小脸皱成了一团,小声地插了一句话。他们的目的地都是临时决定的,六人又都一直在一起,也未告知其他人。 那些江湖杀手是从何处得知他们的消息? “有人在背后出价。”君别影眸色深沉,“而且价钱高到能让血鹫阁不惜出手拦截朝廷总捕和亲王车驾,这位雇主,能量不小。” 云清音垂下的眸子已是一片冰寒:“西域路途遥远,若一路都是如这两天般明枪暗箭,我们到不了敦煌,就会死在半路。” “总捕的意思是?”孙思远正好包扎完,停了手中动作。 君别影低头俯视她,云清音抬头,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我们拐道。”云清音一字一顿道,“先不去西域,先往北,去怀州。” “怀州?”萧烛青一怔,“那是哪里?” “血鹫阁的老巢所在地。”寒锋接了一句,“江湖人都知道。” 君别影也道:“据本王所知,他们接洽买卖的据点,就在怀州附近。” “没错。”云清音点头,“他们既然敢接这趟买卖对我们出手,就要有被连根拔起的觉悟。一味躲避,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引来更多鬣狗。” “我们不如主动出击,敲山震虎,彻底打掉这个伸出来的爪子!也让背后那些藏头露尾的家伙看看,觊觎龙脉图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铁血煞气,浑身战意昂扬。这才是能执掌京畿刑狱,令无数凶徒伏法的云总捕的另一面。 萧烛青听得精神一振,眼里也燃起了战意。被动挨打,从来就不是总捕的行事作风,总捕一直都是强势压上的主。 阿阮心脏跟着跳了跳,眼里泛起了敬慕之色,她觉得有云姐姐在,即便要面对的是刀山火海,她也能跟着一起闯过。 “而且,”云清音补充道,“怀州是北地重镇,那里商贸繁盛,消息灵通。我们可以在那里先补充给养,打探打探关于龙脉图碎片和各路眼线的消息,也能让我们的伤,好好将养一段时日。” 她看了一眼自己和君别影,又看了看萧烛青和寒锋,四个武艺出众的人,个个身上挂着重伤,这般状态,实在难以继续后续行程。 这个理由很实际,也很有必要。众人纷纷点头,孙思远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要是再多经历几次厮杀,他这个大夫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很难将人从鬼门关上拉回来。 歇一歇,也好。 “好,就依云总捕所言。”君别影拍板,眼底掠过一道冷光,“本王也很想看看,是什么人在背后搅动风雨。此去怀州端了血鹫阁的窝点,想必能问出些蹊跷。” 商议好计划,寒锋驾车调整了方向,朝着天启偏北的怀州城驶去。 车厢内的五人抓紧时间休息。阿阮靠在云清音身边,昏然入梦。萧烛青也闭目假寐。孙思远整理完药囊,拿出几只瓶瓶罐罐,给接下去的行程配药。 云清音服了孙思远给的药丸,看似已经闭眼休憩,其实她并未真的睡着,脑海中反复推演她印象中血鹫阁的势力分布,以及如何以最小的代价达成目的。 君别影低垂着眉眼,他的指尖在膝上画出一个复杂的图案,眸底深处是暗流汹涌。 数日后,怀州城在望。 比起梧州的湿润繁华,怀州有着独属于北地的粗犷厚重。 城墙大多以青灰色巨石垒成,历经风霜,墙面满是岁月的斑驳痕迹。 城门处商旅络绎不绝,守城兵卒检查得很仔细,对来往车马严格盘问后才放其入城,显然此地并非松懈之地。 云清音等人来之前已换了市井商旅装扮,马车重新固定结实又做了遮掩,看起来就像是一支远道而来小商队。 在城门处逗留了好一会,缴纳了入城税,马车才驶入怀州城。 城内街道也比梧州城宽阔,两旁店铺酒旗招展,招牌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好热闹啊!”阿阮兴奋地掀帘子瞧。 街道两旁尽是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铁匠铺叮叮当当打铁声,酒肆里人来人往的喧闹声,还有食肆接连不断的面食和羊肉汤的叫卖声,一派烟火景象。 他们进城前事先打听过消息,城中有一家信誉不错且位置也较僻静的客栈。 悦来居。 符合他们养伤又不惹人眼的要求。 和掌柜要了三间相邻的上房,又将马车安置在后院马厩。 几人安顿下来后,云清音吩咐道:“烛青,你和寒锋去城里转转,采买些干粮衣物之类的物件,特别是御寒的,北方天凉,我们从梧州过来都没带什么行囊。” “对了,再顺便打听一下,怀州城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尤其是关于江湖帮派动向的。你们注意些分寸,别打草惊蛇。” “是。”萧烛青领命,他用后肘推推寒锋的胳膊,“走吧。” 两人一同出了门。 云清音又朝孙思远和阿阮道:“孙大夫,你带阿阮去药铺看看,采买些药材。阿阮,你也跟着去,好好学一学孙大夫的本领。” “放心吧云姐姐。”阿阮经过一路历练,胆子大了不少,认真点头。 孙思远微微一笑,带着阿阮也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云清音和君别影。 君别影走到桌边,拎起茶壶给云清音沏了一杯推给她,又给自己沏了一杯,抿了一口道:“血鹫阁在怀州有一个明面上的据点,是一家名叫快意楼的酒楼,手里操控着城西的骡马市和几家地下赌坊。” “酒楼东家也就是其分舵主,江湖人称鬼刀罗横,擅使一对淬毒短刀,为人狡猾狠辣,是血鹫阁主的得力干将之一。” 云清音并不意外君别影能掌握这些情报,皇家暗中的力量,远比表面看起来深远。 她道:“快意楼……今晚我们就去看看。” “不歇歇?” “不了。” 雷厉风行果真是云清音的作风,君别影眸中闪过一丝兴味,“你要摸着上去还是打上去?” “王爷觉得呢?” 君别影支着下巴沉吟:“直接打上门去固然痛快,可容易让背后雇主警觉,要不我们先行拜会一下这位罗舵主,试探试探血鹫阁的反应。” 云清音念头一转,她其实也不着急打,血鹫阁相当于地头蛇的势力,若靠他们几人就想铲除,简直痴人说梦。 而且他们又是接了明雍帝密令出的京,直接调兵遣将容易惊动上面之人。 得慢慢思量,智取为上。 君别影的提议亦是她所想,于是她问:“王爷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君别影指尖蘸了杯中茶水,在桌面上勾勒出三层酒楼的轮廓,在顶层点了一点,“听闻罗横有个嗜好,每夜子时前后屏退左右,独自在快意楼顶层雅间内饮酒,雷打不动。” “我们可以此时潜入,制住他,套出点话。” 云清音采纳了他的建议:“子时,顶层雅间,很好。” 夜深人静处,杀人放火时。 子夜将至,怀州城并未完全陷入沉睡,某些角落越演越喧嚣。 销金窟,醉人梦,快意楼门前灯火通明,还未进入,就能闻见丝竹管弦之声悦耳。 门前车马不绝,进出的多是些携刀佩剑的江湖客和衣着鲜亮的商贾名流,尽显草莽豪奢之气。 快意楼顶层一间名为凌云阁的雅间内,一个四旬不到,留着短髭的精悍男子,正对着圆月自斟自饮。 他穿着锦缎劲装,腰间挂着两柄无鞘短刀,房间里除了他,空无一人,门外立着四名瞧着就内息强劲的护卫把守。 罗横尤其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独坐高台并不孤独,这是权威的象征,是事业的鼎盛。 他举起手中琉璃盏,仰头一饮而尽。上好的烈酒入喉,辛辣感直冲肺腑,让他满意地眯了眯眼。 最近接了一单大买卖,阁主言目标是他们血鹫阁成立以来,最为棘手的一次。下单之人出手阔绰,报酬丰厚得惊人。 阁主亲自交代他,务必将此事办成,有天大的好处在等着他。 他原先还嗤之以鼻,认为能棘手到哪里去,直到第一次出手试探,派去梧州的人马失手了,还折损不少弟兄,连副手都受了重伤逃回,他才明了此单报酬之大的原因。 这更加激起了他的凶性。 他已经加派人手,从梧州城往外辐射的一路都布下防控,严防死守,就不信那几个人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等拿到了东西,他在阁内的地位必将更进一步。 他又饮了一杯酒,脑中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登上副阁主之位,号令千军,香车美人环绕身侧的美梦,紧闭的雕花木窗,无声无息地开了。 没有惊动快意楼的任何守卫,就像是被一只鬼手轻轻推开。 罗横双眼迷离间骤然清醒,琉璃盏重重往桌上一搁,双手按上了腰间双刀。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没有声响传来。 但没有响动,不代表没人来。罗横能独自掌管偌大一个快意楼,绝非等闲之辈。 来人能悄无声息地摸到他这顶层雅间,定是高手! 一道身影轻飘飘地从窗口掠进雅间,悄然落地。 是个女子。 她身着黑色劲装,青丝高束,面容清冷,手握一柄雕花古朴的短刃,默然伫立在那里,眼神古井无波地望着他。 接着窗口又多了一名男子。 他同样是一身方便夜行的深色常服,身形颀长,面容俊美,尤其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流转着罗横看不懂的莫测光华。 他倚在窗沿上的姿态闲适,仿佛这就是他自己家,他只是上来赏夜景的贵公子。 他身上自然而然携带的尊贵气质以及凝望他时,眼底似笑非笑的冷意疏离,让罗横心中警铃大作。 这两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他竟毫无察觉! 第55章 夜半三更,扛人回客栈 不等他开口喝问他们的来意,黑衣女子握着短刃就朝他冲了过来。 没有试探,没有言语,一出手便是杀招! 罗横来不及暴喝,连忙抽出双刀一上一下交错封挡云清音的攻势。 君别影双手支在窗边,眼神正对着门口,指尖缠绕上五枚乌沉沉的铁莲子。 倘若门口守卫听见动静冲进来,他能第一时间出手封住其穴道,不让他们呼喊惊动楼内其他人。 罗横也确有几分真本事,双刀专攻人关节要害,非云清音躲避及时,就要沾上刀刃上染着的剧毒。 云清音眸光一沉,出招比他更快、更狠!她不再理会那些虚招,短刃带着杀气直刺他要害之处。 过了五招,她一刀挑开罗横右腕,另一手扣住他左肩穴位,内力一吐。 罗横痛哼,他的肩关节一瞬间发生错位,左手握不住短刀,“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云清音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这一击力道她控制得当,既让他眼前发黑失去反抗之力,又不至于立刻昏厥过去。 弹指一挥间,从破窗到制敌,不过七招。 门口护卫被门内传来的声音惊动,着急的叩门声响起,嗓音带着一丝警惕:“舵主?您可是有事?” “来……”罗横张口欲要喊人,云清音迅速并指点了他哑穴。 “人”字卡在喉咙里,他眸中喷火地瞪着她。 见人被制住,君别影从窗边踱步过来,弯下腰拾起地上淬了剧毒的短刀,嗤笑道:“血鹫阁有本事啊,淬的竟是千金难买一滴的七日断肠散,你日日挂在腰间,也不怕扎到自己的腰子。” 云清音松开扣住罗横穴位的手,转而扼住他下颌迫使他抬头,清了清嗓子。 下一瞬,从她喉中发出了罗横粗犷中带着不耐烦的嗓音:“无事,打翻一个酒杯而已,老子喝得正酣,谁让你们打扰的?” 门外护卫听见舵主的回话,明显松了口气:“属下听见动静怕您有事。” “滚远点守着!”云清音模仿罗横的语气,学着三分醉意中带着点暴躁,“今夜老子就在这儿歇了,没我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是、是!”脚步声退回原位。 “总捕还会这个?”君别影挑眉。 “偶然学之。”云清音淡淡地应。 君别影眼中欣赏更甚,甚至带了一丝难以言明的骄傲。 口技之术江湖上有人会使,但电光石火间就将一个人说话的语气、节奏以及呼吸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非一般能人居之。 她还说得轻描淡写,真是…… 更被她吸引了,怎么办! 云清音点了几处定身穴,然后松开罗横,朝窗外打了个手势,萧烛青从楼外飞檐下翻窗进入。 他手中捧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无声落地。 “斗篷给他披上,把脸遮住。”云清音道,“你带他从原路退回,在悦来居外等我们。” 萧烛青无声点头,上前用斗篷将罗横从头到脚裹严实。 罗横肩关节脱臼,还痛得动不了,哑穴又被点,只能任由萧烛青摆布,眼睛怨毒地盯着云清音,恨不得当场将她千刀万剐。 君别影来到桌边,拎起桌上罗横尚未喝完的烈酒,掀开壶盖闻了闻,笑道:“三十秋的醉仙酿,罗舵主品味不错。” 语罢提起酒壶,朝他自己,还有云清音、萧烛青以及被裹成粽子的罗横身上各洒了一些。 浓郁的酒气自他们身上蔓延开。 “烛青,先走。”云清音道。 萧烛青把罗横扛在肩头,身形一纵消失在夜色中。 君别影在屋内转了一圈,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对云清音道:“我们也该回了,云总捕。” 两人从三楼窗台掠至二楼走廊,走廊上空无一人,客人们都在雅间内嬉笑玩闹。她对君别影使了个眼色,两人坦坦荡荡沿着楼梯向一楼走去。 无人多看他们一眼。 快意楼这样的地方,每夜来往的江湖客不知凡几,两个衣着平平无奇的男女实在引不起注意。 就是经过门口时,守门的龟公嗅到他们身上散发的酒气,了然地笑了笑:“客官喝好了,慢走啊!” 月色下,两人并肩走在怀州城的街道上,大多数店铺已打烊,只有昼夜不停歇的赌坊和暗夜才敢开门的暗娼馆还亮着灯。 走了几步云清音道:“王爷洒酒这招,用得挺顺手。” 难得和云清音只有两人漫步月下,君别影愉悦地勾唇:“做戏自是要做全套,一会儿回到客栈,小二见我们满身酒气扶着一个醉汉,只会当我们是深夜买醉归来的客人。” 云清音颔首,君别影做的也是她想要的。没有人能想到,他们初来乍到,能将血鹫阁快意楼分舵主,从他经营得如铁桶一般的老巢里绑出来。 子时将过,夜色深深,悦来居的后门被人叩响。 值夜的小二打着哈欠来开门,见门外站着今日要了三间上房的六人其中,最为相貌出众的一对男女,男子手里还架着一个裹在斗篷里脚步虚浮的人。 还未靠近就能闻着他们身上散发的浓烈酒气,这三位客官傍晚出门时就说要去快意楼喝个尽兴。 “哎呦,客官这是喝了多少。”小二让开路。 君别影笑了笑,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小二怀里:“我这位朋友贪杯,实在醉得厉害,劳烦小二哥莫要声张。” 小二捏着银子眉开眼笑:“客官放心,小的懂规矩!” 他还殷勤地想帮忙搀扶,被君别影婉拒:“不必了,多谢小二哥,我们自己能料理。” 两人架着“醉汉”上了楼。 三间上房是相邻的,中间是云清音和阿阮的房间,此时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房内孙思远、阿阮和寒锋都在。 见他们回来,孙思远上前帮忙接过罗横,寒锋很懂的闪身到门边,将房门关严,然后抱刀立在门后听外面走廊的动静。 萧烛青从敞开的窗户翻回,看见罗横被放下,他关上窗,就守在窗边位置,谨防有人从此处窥听。 等所有人都归位,君别影解开罗横身上的斗篷,露出他怒意滔天的狠厉脸。 云清音接连点他胸前几处大穴,封死内力运行后,才上手解开了他的哑穴。 “嗬……咳咳!”嗓子被封了许久,罗横一得到自由就控制不住咳嗽起来。咳嗽又牵扯到错位的肩关节,剧痛让他额头不停落下冷汗。 他硬是没哼出声,充血的眼睛死盯住云清音不放,“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在怀州动血鹫阁的人,就不怕身首异处的下场?” 君别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在他面前大放厥词之人,嘴里悠悠道:“罗舵主还是先想想自己的下场吧!” 罗横瞳孔一缩。 他面前立着的这几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江湖客。黑衣女子冷若冰霜,蓝衣男子俊美尊贵,立在窗边的青年眼神沉锐,抱刀守在门边的汉子身上煞气比他更甚。 还有那个正在药囊里翻找什么的青年文士,一个看起来怯生生目光却紧锁在他身上的小姑娘…… 六人组合……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罗横惊道:“你们是梧州那拨人?!” 云清音不否认,对孙思远点了点头。 孙思远从药囊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头上的塞子,倒出一粒橙绿色的黄豆大小药丸。 其上散发出的怪香闻之令人头晕,拿出来时屋内之人不约而同屏了屏呼吸。 孙思远捏着鼻子走到罗横面前,捏住他下颌让他张嘴,将手中药丸塞了进去,又在他喉结处一按一送。 罗横根本挣扎不了,内力穴道被封死,人又被君别影按住,无力反抗,“咕咚。”药丸滑入腹中。 他呕了许久都未呕出,目眦欲裂道:“你们给我吃了什么?!” “好东西。” 孙思远完成任务,将瓷瓶小心翼翼收回药囊中,“家师独门秘制蚀骨丹,服药后每隔一个时辰发作一次,发作之时如万箭穿心般剧痛难忍。下场……” 罗横暼见他眼中有什么神色飞速掠过,很快,他耳中就听到:“下场是活活疼上七个时辰,最终经脉尽碎而亡。” 罗横听得浑身发冷。 “不过罗舵主放心,”孙思远又道,“只要按时服用缓解药剂,此毒就不会发作。当然,缓解药只管半个时辰,时辰一到若不服新药,疼痛会卷土重来。” 罗横脸色越听越白,他行走江湖多年,酷刑逼供的手段见过不少,可面前之人这种以毒药控制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实在阴毒得很! “你们怎敢?”他恶狠狠盯着屋里的人,“动了我,明日整个怀州城都会被血鹫阁翻过来,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孙思远回头看了一眼云清音,摊手道:“还嘴硬,怎么办?” “等。”云清音端起茶杯抿了抿。 君别影也找了张凳子坐下,笑得危险,“不着急,我们有一整夜,慢慢等。” “也是。”孙思远拍拍手,走回阿阮身边坐下,拿出几瓶药粉教阿阮搭配。 屋内静了静,六人喝茶的喝茶,教学的教学,守门的守门,都在等待药效发作。 一息,两息,三息……罗横绷紧身子等待着,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怀疑这大夫是在虚张声势,底气回来了点,正想厉声怒骂。 剧痛降临了。 痛感从四肢百骸往心脏收缩,再炸开。罗横惨叫着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着,额头青筋一根接一根暴起,冷汗湿透了他后背衣襟。 “啊——!” 屋里的人无动于衷。 阿阮缩了缩脖子,有些不忍地别过脸去,又很快把脸转回来,盯着罗横看。 云姐姐和她说过,江湖人心险恶,心软的人都活不长,她得学着点,对待恶人不能心软。 一盏茶的时间,漫长得好似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罗横的惨叫声变成了低吟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他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双目痛到失神涣散。 “舒服吗?”孙思远饶有兴致地打量他,“别急,歇这半刻,还会再来一轮。” 罗横瞳孔都无力收缩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清音找了张椅背靠着,君别影有一搭没一搭和萧烛青说话:“萧护卫你说,血鹫阁在怀州扎根了多少年?” “十几年吧。”萧烛青想了想,“听闻阁主原先是个独行大盗,倒腾了不少银两,来到怀州后开始招兵买马,做起了杀手买卖。” “十几年也不容易。”君别影感慨,“不过血鹫阁的根基再深,动了不该动的人,也是白搭。” “什么是不该动的人?”阿阮插嘴问。 君别影对着云清音方向努了努嘴:“你云姐姐这样的。” “哦。”阿阮恍然大悟。 半刻钟很快过去,第二轮疼痛如期而至。 罗横再次惨叫起来,这次叫得比上次还惨。 有了第一轮的折磨,他对疼痛的恐惧已经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疼起来格外难熬。 “啊——!我说……我说……!” 他断断续续喊着,没人理会他,这种常年刀口舔血之人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是撬不开他嘴的。 孙思远拉过阿阮,就立在罗横旁,给她讲解药理:“你看这种疼呢,是直接刺激经脉的,跟普通的皮肉之痛不一样。药王谷的独门秘方外人解不了,硬扛也扛不住,就算意志再坚强的人来,也熬不过三轮。” 阿阮扬起小脸,认真地问道:“那最多能熬几轮?” “我见过最能扛的,熬了五轮,最后招了。”孙思远点着下巴略作回忆,“不过招完人也废了一半,没过多久就命丧黄泉。” “那罗舵主可要撑住。”阿阮侧头看向地上打滚的罗横,“你要是能扛过五轮,阿阮敬你条汉子。” 罗横听到这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第二轮疼完,他防线尽溃,“我说……我说……你们想问什么……我都说……” 没见到他撑到第三轮,阿阮有点可惜地摇头。 第56章 给他们个惊喜 “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吃点苦头才知道听话。”君别影语气微妙。 “给他缓解之药。”云清音放下手中茶盏,俯视着地上的罗横。 他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哪里还有半分血鹫阁舵主的嚣张气焰。 孙思远从药囊中摸出一粒紫色药丸,屈指弹了过去。 罗横挣扎着往前一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抢过药丸就往嘴里塞。 药丸入口即化,他感觉自己身上又渐起的那股万蚁啃噬之痛,终于消退下去。 “呼……呼……“罗横呈大字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对蚀骨丹没有彻底解开的恐惧。 他转了转眼珠子,就对上了一张不知何时走至他身旁,居高临下望着他的清冷面庞。 云清音立在罗横头侧,冷冷开口:“罗舵主,感觉如何?” “你们……你们到底想怎么样?”罗横惊恐地看着云清音,这是一个魔鬼,不,是一群魔鬼。 云清音语声淡漠:“血鹫阁总舵在哪儿?” 罗横一愣。 他以为面前这位女阎罗一上来便会逼问追杀他们的雇主信息,血鹫阁大阁主身份,亦或者是江湖传闻的龙脉图内情…… 结果第一个问题,就这么简单直接? “在……在太行山。”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艰难回答。 “具体位置。”云清音盯着他的眼睛,“是在哪座山头,哪条路,有多少人把守,山上又有多少建筑。” 罗横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不敢再躺着,撑起身子抖着嘴唇道:“太行山主峰的北面,有一条隐蔽的山路,走到底有一座道观,叫玄清观,总舵就处在那里。平日里有二十来号人常驻,但最近阁主调集人手,可能……可能有七八十人。” 君别影忽地笑了,半是戏谑半是质疑:“七八十人挤在一个破道观里,罗舵主,这可不像是总舵的气派。” “真、真的!”罗横急吼吼道,“玄清观看着破旧,里面其实被阁主改建过,地下挖了许多密室,能藏不少人。上山的路还只有一条,易守难攻,阁主才选中那里为总舵。” 君别影回身,正好对上云清音望过来的视线,这个情报很有价值,与他们今晚归途时在路上商议对付血鹫阁的办法正堪一用。 “很好。”云清音点点头,继续问:“第二个问题,总舵里有囤积火药吗?” 罗横又愣住了。 火药? 他动了动唇,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江湖厮杀,刀剑相交常见,毒药暗器也寻常,但火药…… 那玩意儿动静太大,血鹫阁是杀手组织,讲究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取人性命,囤火药做什么? “没、没有……”他一时之间有些茫然,摇头道,“阁主不喜欢那东西,说太招摇,不符合血鹫阁铁血的行事作风。” 君别影一听更乐了:“那感情好,没有火药,我们带些上去,给他们个惊喜。” 君别影话音一落,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齐聚过来,罗横的瞳孔骤然收缩。 带些上去?惊喜? 他视线在君别影含笑的琥珀色眸子和云清音冰冷的脸上来回移动,他们知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屋内其他人对骤然听到的消息都不觉得奇怪,寒锋和萧烛青都是护卫,唯主子命是从。孙思远是个大夫,只管行医救人,别的都不管。 阿阮,总归云姐姐想做甚她就跟着做甚,胆子也在和他们相处中日渐变大。 无人出言表示怀疑,罗横直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云清音没理他,接着问:“第三个问题,阁主平时住哪个房间?总舵的库房、厨房和水井都在什么位置?” 罗横被问得脑子嗡嗡作响,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奇怪,一个比一个可怕。 他面皮抽搐几下,悻悻然回答:“阁主住在道观最后面的静室,是最大的一间屋子,门口有一棵千年古柏。库房在西厢,厨房在东厢后院,水井……水井在院子中间……” 认真听他讲的君别影这时候插话进来问:“你可知守卫轮值时间?” “子时换一次岗,卯时换一次……”罗横下意识说道,意识自己说了什么,他猛地抬头,“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君别影走到窗边望了望天色,回头对着云清音笑得勾魂摄魄:“离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一早去买火药,赶在天黑前运上山,半夜动手埋,天未亮时就能炸完,回来还能补个觉,一天时间正好完成。” 他安排得明明白白,语气好似在同她打趣风月,半点不见杀伐戾气。 罗横身子控制不住得颤抖,这群人……这群人简直无法无天。 云清音神情宁静,一字一句吩咐:“烛青,你和寒锋天一亮就去办,怀州城应该有黑市能弄到火药,多买些回来,我们一次炸干净。” “是!”萧烛青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一直在被追杀,憋屈了许久总算能干票大的! 寒锋抱着刀,沉声问:“要多少?” 君别影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至少五百斤,装成小包分十次携带上山。” 五百斤?! 罗横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五百斤火药,那是能把整个玄清观炸上天的量! 这群人不去搞偷袭也不去搞暗杀,他们竟然要把血鹫阁总舵,连人带房子,从太行山上抹除掉! “疯、疯了……”他喃喃道,眼里闪着不可置信,“你们疯了……那可是七八十条人命!” “你和我们谈人命?”寒锋冷笑一声,“你们血鹫阁接单杀人时,可曾想过人命?” 孙思远接道:“我记得有一年江湖传闻,你们血鹫阁,可是为了买主一件家传宝物,直接屠了人满门,连刚出生的婴儿都不曾放过!” 萧烛青也道:“江湖厮杀本就是你死我活,血鹫阁既然敢对我们出手,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阿阮对江湖仇杀一事懵懵懂懂,但她懂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道理,“是他们先对我们动的手,云姐姐身上那么多新伤,都是他们害的!” 罗横看着面前一张张理所当然的脸,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这群人比血鹫阁最凶残的杀手还要可怕! 杀手杀人至少还讲个方式方法,有下毒的,有暗刺的,有围殴的。哪有人上来就要炸人全家的? 这群人轻描淡写地在他面前,直言不讳地提及去买五百斤火药,半夜把那里炸了。 那不是在报复血鹫阁对他们出手。 那是在彻头彻尾的抹除,是警告他们不可肖想,是杀鸡儆猴给所有人看。 若真让他们得手,这条道上所有打他们手中龙脉图主意的人,都要思量一番,究竟值不值得赔上全部身家性命,去拼一夜暴富,登顶权利巅峰的美梦! “魔鬼……”罗横牙齿都在打颤,话都说不清楚,只能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你们是魔鬼……” 君别影对他的评价不置一词,淡笑着走回罗横面前,蹲下身与他视线平齐。 烛火跳跃下,君别影琥珀色眸子幽深难测:“罗舵主,这话从血鹫阁的人嘴里说出来,可真有意思。” 他伸手拍了拍罗横的脸,动作轻柔,触感微凉,罗横却浑身僵直不敢妄动。 “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只管拿钱杀人,手上沾了多少无辜者的血!现在轮到你们自己头上,就怕了?”君别影拉长了嘴角的弧度,“放心,你不算在内,你还有用。” 他起身,眸光凉薄地扫过罗横,问出了在场之人最关心的问题:“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是谁派血鹫阁来刺杀我们的?龙脉图的消息又是谁泄露给你们的?” 听到不会炸他,罗横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还说了那许多相当于背叛血鹫阁的话,对于君别影的疑问,已经没什么好遮遮掩掩了:“具体是谁我不清楚……“ 他顿了片刻:“我只知道,是一个代号为‘凤凰’的人。” “凤凰?”云清音目光微动,她京畿处从未收到过有关此类消息。她朝君别影望去,君别影微蹙着眉对她摇了摇头。 皇家耳目四通八达,有着天大的消息网,竟也不知其具体来路,二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 “没错。”罗横干笑一声,“此人神神秘秘,从未在人前露过面。他通过中间人联系我们阁主,要求我们在半路截杀你们,并夺走龙脉图。” “阁主本意其实不愿牵扯上官府,可他价出的极高,高到连阁主这样腰缠万贯之人都狠狠心动。” 若不是此人极力蛊惑阁主,他们血鹫阁怎么敢惹上身份如此至高的一行人。 “那江湖上流传的龙脉图消息,从何而来?”君别影追问,属于皇室才有的压迫感自他身上蔓延开。 “这……这我真的不知道,突然有一天就满大街都在传。”被君别影的气势震慑到,罗横苦着脸,“阁主下命令时曾有言,此次买卖涉及极大,这不仅仅是天启内部的事情,似乎牵扯到周边七国。” “七国?”云清音眉头紧锁。 “是。”罗横一个劲地点头,“我听阁主无意中提过一句,说龙脉图关乎天下气运,若是落入哪国手中,哪国就能压制其余六国,一统天下。” “所以这次出手的,不仅仅是我们血鹫阁,恐怕还有其他势力也在盯着你们。”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无人说话,只闻得外头夜风呼呼刮过树梢头的簌簌声。 云清音垂下眼帘,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江湖追杀,顶多有那么一两国觊觎龙脉图,没想到背后竟然牵扯到天下大势,七国都参与进来。 陛下让她补全这龙脉图,到底藏着何等谋划? 君别影走到她身边,语气难得的深沉:“七国纷争将起,云总捕,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云清音抬眼,眼中锐光闪烁,“既然他们都想要龙脉图,那就来抢,看看我让不让他们如愿。罗横,你听着。” 罗横连忙抬头:“女侠请吩咐。” “这是明日半天的解药,用尽之时你再来此处寻我。”云清音从孙思远手中拿过一袋药丸,塞到罗横手里,“等我们炸了玄清观,确认血鹫阁灰飞烟灭,自然给你彻底解毒。” 罗横只觉得嘴里一股苦涩,不敢违背地拍拍胸口:“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 “天亮前我们会送你回去,今晚之事若是敢向外透露半个字,下场你知道的。” “我都听你们的。”罗横连连保证,就差当场下跪发毒誓了。 “还有,”云清音补充,“若是再有凤凰的消息,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我们会有人跟你联系。别想着耍花样,解药自然少不了你的。“ “不敢不敢!”罗横哪里敢耍花样,他的生死都在人家的一念之间,连忙摇头道:“我一定尽心尽力助女侠成事!” “烛青,送他回去。” 萧烛青点了点头,再次用斗篷将罗横裹好。罗横如同一具木偶,任由萧烛青摆布,背起。 临出窗前,君别影开口叫住:“对了罗舵主,回去之后,该吃吃该喝喝,千万别露出马脚,明天记得准时来找我们取解药。” 罗横僵硬地点头。 等人一走,阿阮走过来关上窗扇,回头满目担忧地望着云清音:“云姐姐,阿阮担心你。” 她直言不讳,云姐姐即将要面临的,不是一国,而是天下七国围攻的力量。她纵是再强,又怎能以一人之身,挡得住这漫天风雨? 云清音望着小姑娘眼底真切的不安,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别怕,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阿阮蹭了蹭她的掌心:“阿阮不怕,阿阮会努力学本事,早日替云姐姐分忧。” “真乖。”云清音温柔一笑,从阿阮身上,她看到了知意的影子,也是如此依赖她,信任她。 都是好姑娘,让她不由自主想多疼疼她们。 她一直想守护的,从来不是什么权柄高位,也不是什么千秋盛名,而是如阿阮和知意一般,未被世间污浊染尽的干净与温暖。 不论什么阳谋阴谋,她都不会让人来破坏这份安稳与纯粹。 君别影神色微敛,沉默半晌他才若有所思开口:“凤凰涅盘,浴火重生。这代号起的颇有意思。不过云总捕,倘若七国一起来围堵你,你当如何?” 云清音眼中燃起熟悉的战意:“当然是好好跟他们玩玩。” 她唇角一扬,问孙思远,“孙大夫,你的药,还够吗?” 孙思远拍了拍药囊:“尽管施为。” “好。”云清音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那就让这血鹫阁,成为首家玩火自焚的势力。” “既然如此,”君别影扬唇,“本王与你一起,和他们至死方休。” 第57章 准备进行中 天一亮,萧烛青和寒锋寻了一处隐秘的小巷,换了身怀州本地居民喜爱穿着的短褐,脚踩一双草鞋,肩上搭着汗巾,混在进城卖菜的农人中间。 两人刻意佝偻着背,脚步拖沓,装出一副为生计奔波的苦力模样。 他们随人流穿过城门,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摸到城东一处破败的城隍庙前。 庙宇年久失修,墙皮都快剥落干净,门楣上的匾额字迹已经模糊,香火更是稀落得可怜。 只有一个瞎眼老道士守着功德箱,靠在柱子上打瞌睡,口水顺着花白胡子滴到破烂不堪的道袍前襟。 萧烛青走上前,按照罗横事先交代的,在功德箱上叩了三长两短的暗号。 咚——咚——咚——咚、咚。 老道士听闻响声,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珠朝向萧烛青,哑着嗓子道:“求神还是问签?” “求神。”萧烛青模仿怀州本地口音道,“求的是火神爷保佑,开山破石,财源广进。” 老道士慢吞吞地站起身,在身边摸索了一番,拄起拐杖往神像后面走。 他掀开神龛下方一块地砖,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顿时一股霉味混着硫磺气息从底下飘上来。 “来吧!”老者迈步走了下去。 萧烛青和寒锋对视一眼,跟着走了下去。 石阶不长,下了约莫二十级就到底了。 地窖还算宽敞,四角各点着一盏油灯,墙壁上挂着各种开矿打石的工具作掩护。 一个胳膊上刺着青黑色蝎子图案的汉子,正蹲在地上,用油布擦拭一杆老式火铳。 “胡寒,有人求夫子。” 听见老者的话,胡寒手上动作未停,粗声粗气道:“你们要多少?” “五百斤。”寒锋开门见山。 胡寒的手顿住了。 他抬眸上下打量眼前这两位“苦力”,眼神多了几分警惕:“两位好大的胃口,做什么用?” “北边黑风岭里探出了赤铁矿,奈何岩层太厚,普通镐子凿不开。” 萧烛青从怀里摸出一块今早从铁匠铺顺手买的铁矿石样本,面不改色,“东家催得紧,要赶在入冬前开出矿道。” 胡寒接过萧烛青手里的矿石,凑到灯下掌了掌眼,又掂了掂分量,嘴里嗤笑一声。 干这行的规矩就是拿钱办事,不问来路,问了买主也不会说真话。 他站起身,走到地窖角落处,伸手掀开那里堆着的破麻布和干草,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油纸包。 每一包都捆扎得结实,隐约还能闻见上面散发出的硝石气味。 “一斤一两银子,五百斤就是五百两。” 胡寒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烬,道:“现银还是银票?” 萧烛青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都是昨晚送罗横回去后,找他“借”来的,面额从十两到五十两不等,妥妥的江湖黑钱,查无可查。 汉子拿过一盏油灯,在灯下一张张验过,眯着眼数了两遍,满意地塞进怀中,“成,怎么运?” “你只管分装,我们自有人手搬运。”寒锋道。 汉子也不多话,帮着他们把火药从油纸包里倒出来,分装麻袋。 每袋五十斤上下,整整装了十袋。 他又从墙角拖出一沓木胎漆桶外加几卷油布:“漆桶防潮,裹上油布再塞进大麻袋,路上就算淋点雨也不怕。但是要切记,不可靠近明火,路上不能磕碰,搬运时也得轻拿轻放。” 两人点头,又和胡寒一起,将分装好的火药塞进漆桶,裹上油布,再装入大麻袋,扎紧袋口。 来回跑了三趟,趁着早市未散人多混杂之时,用租来的板车将十大麻袋的货物运回悦来居后院。 悦来居后院柴房,他们找店家租用了半天时间。 孙思远早已经等在那里,见萧烛青和寒锋轻手轻脚搬着麻袋进来,他迎上前解开袋口,检查火药情况。 云清音站在柴房外,嘱咐道:“每包两斤半,分成二百小包。爆炸需连成一片,不能有死角。” “道观的整体布局罗横画了草图,需要投放的地点有玄清观的主体建筑、阁主静室入口、东西厢房、以及地下密道,分得仔细些。” “明白。”孙思远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他将一张大油布铺到地上,做了几次深呼吸后,动作轻柔地从漆桶中倒出黑火药。 又取来一杆小铜秤,舀起一勺细粒状的黑火药置于秤盘。 五斤一份,称量得分毫不差。 称好的火药倒入他特制的厚油防水布袋中,再捏住袋口,将一根浸过油脂的棉线引信埋入火药中,用细绳扎紧密封。 最后将小包火药塞到提前购买好的竹筒里,从预留的口子抽出引信,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手极稳,不愧为学医的大夫。 阿阮本想一起来帮忙,被云清音严厉禁止靠近柴房。火药确实危险,万一不慎,毫无武功根基的阿阮绝无生还可能。 “阿阮,”云清音回到房间,对坐在窗边,远远盯着孙思远动作的少女温声道,“你今日留在客栈,哪也别去,就帮我们看家好不好?” “好。”阿阮乖乖点头,伸手摸了摸腰间别着的一把,云清音送给她防身之用的镶绿松石小匕首,“云姐姐放心,阿阮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她知道不能去,去了云姐姐还要分心照看无武功的她。 留着看家,不拖云姐姐后腿,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助。 云清音捏了一把她的小脸,转身回了柴房。 孙思远一个人忙不过来,萧烛青和寒锋搬完货也上前帮忙分装。 二百个小油布包,二百个竹筒,在柴房地面堆成一座小山。 午时将近,柴房门被人叩响。 寒锋闪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是罗横来了。 他独自一人前来,穿着一身灰色绸衫,脸色苍白,眼下乌青,看情形昨夜回去后他并未再入眠,精神萎顿得厉害。 寒锋给他开门。 “解……解药……”他一进来反手快速关上门,忌惮地瞥一眼地上那堆竹筒,眼巴巴地望着云清音,迫不及待地道。 云清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紫色药丸。还未递出去,罗横已经上手抢走,急切地塞进嘴里,囫囵吞下。 来之前,他昨夜拿到的最后一颗解药已经用尽,从快意楼到悦来居有段距离,他害怕还未赶至,蚀骨丹就已经开始发作。 昨夜那种刻骨铭心的剧痛,他着实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幸好幸好他赶上了,他靠着柴堆滑坐在地,不停擦着额头冒出的冷汗。 缓了好一会儿,喘匀了气,罗横才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对着云清音双手奉上:“云总捕,这是怀州面上分舵这几年经手买卖的记录。有些已经结了,有些还在进行中。” “这上面详细誊明了雇主的代号、每一次下手的目标、收的酬金……以及弟兄们的功过记载。” 册子封皮是普通的蓝布面,写着功绩簿三个大字。 云清音接过翻开,字迹不算潦草,用的是江湖上的黑话和一些暗语,她曾专门学习过,大致能看懂。 一页页都是买凶杀人的勾当,时间、地点、目标、金额、执行人、结果…… 记录得颇为详细,其中不乏有被灭门,被劫镖,刺杀官员等大案。 翻到后面几页,果然看到了罗横自己的“功绩”。 某年某月,劫杀太原富商陈某某,得到白银五千两。 某年某月,协助阁主清理叛徒三人,获晋升一次。 某年某月,带队截杀关中镖局总镖头…… 记录旁还有朱笔批注的上缴几何,自留几何,阁主嘉奖等字样。 君别影踏进柴房,走到云清音身侧,探头扫了一眼册子。 正好看到了罗横的“丰功伟绩”,他轻笑一声,琥珀色的眸子斜睨着罗横:“罗舵主真是实诚,连自己的账都交了出来。” “本王猜你方才是不是想把最后几页撕了,又没敢?” 罗横脸皮一抽,低下头去不敢接这话。 他来之前确实动过撕掉的念头,可转念又想到蚀骨丹发作时的痛苦,还有云清音洞悉一切的眼神,愣是没敢动手。 “云总捕,王爷,”罗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小的以往是猪油蒙了心,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小的认,小的都认。” “但这回小的是真心想将功补过!只要各位能饶小的一命,往后小的一定痛改前非,日行一善,再不敢行那作恶之事!” 云清音合上册子,对于罗横的乞求,眼神淡淡:“等事情了结再说。”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罗横心里七上八下,也不敢再多问,只能连连磕头表忠心:“是,是……小的听云总捕的,小的都听!” “起来吧!”君别影道,“将道观里今日情况说来听听。” 罗横不敢违背命令,连忙起身,哈着腰道:“按往年惯例,初一十五观里的香客稍多,平时也就零星几个。今日既非初一也非十五,香客应该不多。” “观主……就是阁主安排在那里的傀儡,是个见钱眼开的假道士,真名叫钱求富,原来是个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 “他一直催着香客捐香火钱,满嘴冠冕堂皇的话,其实心思都在钱眼里。真正的玄清观道士,早在几年前阁主占据那里时,就被……”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不敢去看云清音的眼睛,因为他也参与了,“尸体都扔在后山乱葬岗了。” 云清音眼神一冷。 君别影接着问:“血鹫阁总舵现在到底有多少人?你昨日说七八十,可否属实?” 罗横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小的上一次去总舵,确是七八十人。但小的已有半月未回了,接了刺杀单子……” 刺杀对象就在眼前,他神色恹恹,赶紧换了话头,“但阁主好似又从其他地方调集了人手,具体数目,小的确实不知,恐怕只多不少。” 众人心中都是一沉,总舵人手一增多,情况可能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云清音将功绩簿递给寒锋,示意他收好,然后道:“不用多想,多出来的一并收拾了便是。罗横,你既想将功补过,眼下有一事需你配合。” “云总捕尽管吩咐!”罗横面上显出几分阿谀奉承之色。 “午后,你与烛青扮作运送供奉物资的伙计,将这些东西,”云清音指了指地上分装好的竹筒,“混在米面蔬菜中运上山,送入道观。烛青会跟着你,他知道该埋在何处。你只需配合,必要时引开注意,让烛青顺利动手就行。” 罗横转头看了眼地上一堆的竹筒,硬着头皮应下:“是……小的一定给您办妥。” “我们其余人,会扮作普通香客上山。”云清音部署道,“孙大夫擅长医术,可扮作游方郎中。我与王爷扮作兄妹,上山祈福。” 兄妹?君别影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其实……想扮夫妻来着! “上山第一要务是清场。”云清音语气转肃,“观中若有无辜香客留宿的,想办法在不惊动血鹫阁的情况下,让他们今日之内全部离开。” 她冷冷道:“钱求富贪财,兴许可从此处入手。孙大夫,你负责与钱求富周旋,若是可以,抓一只病死老鼠入观,以‘道观即将有疫,需闭观三日祛疫’为由,许他钱财,让他驱散香客。” 孙思远一脸认真:“对付这等贪财之人,我有分寸。” “香客清空后,我们再按计划埋设火药。等我与王爷寻到血鹫阁阁主手中的功绩总册,全部撤离出,孙大夫你在出口处引燃所有引线。” “是。”孙思远领命。 只剩一直沉默抱刀立在门边的寒锋,云清音看向他,“寒锋。” “你拿着我刚递给你的分舵账册,持王爷印信,快马赶赴怀州城南沁水大营,务必将账册与血鹫阁罪行告知主将秦烈。” “等爆炸发生,军营的人差不多也该到了,正好替我们收拾残局,安抚民众。” 云清音:“爆炸一旦发生,无论情况如何,所有人按约定路线撤离,在十里坡土地庙汇合。” 众人齐声应诺,君别影好整以暇地看着云清音发布一条条命令,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现在,各自准备。”云清音最后道,“未时初,山脚下聚齐,我们掀他个天翻地覆。” 第58章 玄清观 午膳过后,悦来居客房。 阿阮帮云清音换上了一身海棠色绣单枝青竹的缎面衣裙,这还是今早萧烛青回来时,从成衣铺买回来的。 衣裙质地不错,颜色清雅,剪裁得很合身,穿在云清音身上,将她原本的冷硬气质勾勒出几分柔美之感。 阿阮又将她一贯高束成马尾的青丝解开,梳了一个时下怀州城流行的垂鬟分肖髻,斜插上银簪,再在鬓边点缀了两朵小小的绒花。 阿阮退后两步,满意地打量面前的绝尘美人,嘴里赞道:“云姐姐,你真好看。” 云清音微微扯了扯衣袖,有些不习惯地动动身子。 她常年身穿劲装短打,刀剑不离身,除了重大节日,对于繁复的罗裙很少上身。 罗裙好看是好看,就是动起手来束手束脚,招式施展不开。 今日为了不引人注目,做此打扮,晚上若是打起来,还是得换夜行衣。 房门被叩响,君别影的声音响在门外:“云姑娘,可准备好了?” “进来吧。” 门被推开,君别影走了进来。 他也换了一身宝蓝色锦缎直裰,长发束作高髻,手持一柄鎏金折扇,将自己扮作一位风度翩翩的富家公子。 就是那通身的王族贵气,无法收敛,与他这身风流装扮略有些隔阂。 他一步一步朝云清音走近,目光一直盯着她看,眼底泛起流光。 眼前的女子,褪去了黑衣劲装,换上江南水乡般温婉的衣裙,墨发如云,浅浅绾簪。 如此装扮,一身杀气尽敛,瞧着平日的锋芒毕露少了,倒是多了几分罕见的清丽柔美。 虽然眉宇间仍有挥之不去的英气,只要掩饰得当,乍一看,也确是一位容貌出众的大家闺秀。 君别影觉得心尖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莫名生了许多悸动。 他很快敛去异色,展开折扇摇了摇,笑道:“果然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云姑娘这一打扮,莫说血鹫阁的杀手,便是本王乍一看见,险些也认不出来。” 云清音只淡淡瞥他一眼:“皮相而已,王爷自己也有,不必取笑我。” 君别影乐了,起了逗弄的心思,快走两步贴近她,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这怎么能叫取笑,本王欣赏还来不及!” 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触上了他,君别影低头一看,哦豁,是惊蛰刃横挡在二人中间。 “烦请王爷离我三步远。”云清音眸光微冷。 君别影合上折扇,修长漂亮的手指挑开惊蛰,嘴上继续口出狂言:“三步?本王嫌远,一步就够。” “无聊。”云清音眼神都懒得赏他一个,走至桌边,抬手将惊蛰刃用绑带固定在小臂内侧,垂下衣袖遮挡住,“走吧。” 她率先走出门,君别影笑吟吟盯着她的背影,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她。 两人出了客栈,孙思远背着药箱等在门口,装作游方郎中打扮。 三人雇了一辆青布小车,朝着城北太行山方向行去。 与此同时,怀州城西的骡马市附近,罗横指挥着两名心腹伙计,将特意购买的一大批菜蔬米油,以及十几个扎得严严实实封着封条的竹制工艺品箱子搬上一辆货运马车。 不可能一次性全运上去,得分批。 萧烛青涂黑了脸,扮作押车的哑巴伙计,低头沉默地帮忙捆绑货物。 “这批是给观里祖师爷的供奉,都仔细着点!”罗横嘴上吆喝着,暗中却对萧烛青使了个眼色。 萧烛青接收到信号,对他微微点了下头。 马车吱吱呀呀驶出城门,朝着太行山主峰北麓那条山路推去。 太行山北麓,玄清观。 道观坐落在半山腰一处平台上,背靠悬崖峭壁,前临万丈深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有一条石阶小路与山下相连,确实为一处易守难攻的好地界。 观门历经岁月,漆色沉稳,匾额上的“玄清观”三个大字略有些蒙尘。 此刻已是下午,山门前冷冷清清,一个身穿道袍,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胖道士,倚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瓜子,正是百般无聊的钱求富。 见到山下来了一辆马车,钱求富眼睛一亮,不舍得丢了手中瓜子,往衣兜里藏了藏,然后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手持拂尘迎了上去。 马车在道观门口停下,罗横跳下车,对着钱求富拱手:“钱观主,我奉阁主之命,送本月的供奉上山。” 钱求富认得罗横,闻言脸上立即堆起笑容:“罗舵主走这一趟辛苦了。” 他的眼睛不住地往马车上瞟,见除了日常用度,还有十几个扎着红绸的箱子,脸上笑容更盛了几分,“这是何物?” “哦,是一些新到的法器,阁主吩咐先存放观中库房。”罗横不动声色,谎话张口就来。 钱求富不疑有他,连忙叫来两个看似是小道童,实则是血鹫阁底层杂役帮忙卸货。 萧烛青扛起一个竹箱,跟着杂役往观里走,边走,他的余光边观察道观的布局。 所有位置都与罗横所画草图一一对应。 货物卸完,罗横塞给了钱求富一小锭银子:“钱观主打理道观辛苦,这是我的一点香火钱,不成敬意,快收下。” 钱求富接过银子掂了掂,顿时搂上他的肩膀,哥俩好似的眉开眼笑:“罗舵主太客气了!快里面请,喝杯粗茶再走。” 罗横摆摆手:“喝茶先缓缓,城里还有没运完的货品,我得赶回去处置。对了……” 他装作想起什么,拍了拍脑袋,“这批法器务必妥善存放,阁主可能随时要用。” 他特意将“妥善存放”四字说得尤为重音,钱三一味地点头:“罗舵主放心,贫道省得!” 罗横又叮嘱几句,便带着两名心腹伙计还有萧烛青下山去了。 如此往复了几次,将所有的货物全都搬运完,罗横架不住钱求富的再三邀请,和他进了茶室品茶。 走之前假装交代萧烛青看好阁主所要的法器,若有差池,仔细他的皮。 萧烛青点头,在杂役的指引下,来西厢杂物房守着。 他默默记下自己所走过的路径,还有沿途看守。 明哨两处,暗哨看似没有,或许是因为白日,又是在自己人的地盘,防守比预想中来的松懈。 约莫申时初,云清音、君别影和孙思远乘坐的青布小车到了山脚下。 三人在僻静处稍作停留。 “孙大夫,稍后你再上山,依计行事。”云清音道,“我与王爷先行一步,你半个时辰后再来。” 孙思远会意,留在车旁稍候。 云清音与君别影稍作整理,云清音眉宇间刻意添上几分忧色,君别影面上也带上恰到好处的焦急。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演技不赖的夸赞。 来到玄清观前,只有一个道童倚着门框打盹。 君别影上前将小道童唤醒,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师父,请问观主可在?听人说此地灵验,家母病重,特来贵观祈福上香,在下愿添厚重香火,求祖师爷保佑。” 道童见了银子,睡意全无,咧着嘴道:“施主稍候,贫道这就去请观主。”说罢一溜烟跑向后院。 不多时,一个眼睛滴溜溜转的中年胖道士快步走来,是听说来了大客户,抛下落痕就跑来的钱求富。 他见云清音二人衣着光鲜,尤其君别影出手阔绰,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热情笑容,打了个稽首:“福生无量天尊!二位善信光临鄙观,贫道道号守真,有失远迎,还请恕罪。不知二位远道而来,是求香还是问道?” 君别影适时面露悲戚,拱手道:“守真观主有礼。在下姓秦,这位是在下舍妹。家母沉疴已久,多方寻医皆药石无效,听闻玄清观神灵验,特携舍妹前来拜访。” 他诚心一揖,“在下愿奉上香资千两,恳请观主允我们兄妹在观中小住三日,祈求母亲转危为安。” 说着,从袖中取出十张早就备好的百两银票,递了过去。 “香资千两!”钱求富眼睛瞬间骤亮,接过银票的手指都有些发颤,周围站立的道童,也都响起了抽气声。 不可置信,不可置信!他钱求富竟然有一天,能收到千两的香资,这可是相当于他们道观半年的营收啊! 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君别影手中的银票,悄悄捏了一把大腿肉,真实的痛感确认不是在做梦,脸上几乎要笑出花来: “秦公子的孝心感天动地,贫道相信只要心诚则灵,祖师爷必会庇佑老夫人福寿安康!二位快请进,快请进!清风,明月,快带两位贵客去东厢上房,好生安置,不可怠慢!” 他一边热情地引二人往里走,一边嘴里絮叨:“二位放心住下,需要什么尽管吩咐道童。祈福之事待贫道操持好,定叫二位满意……” 云清音垂眸作柔弱担忧状,拉了拉君别影的衣袖:“哥哥,母亲她……” 这一声“哥哥”喊得君别影心下一跳,差点忘了自己在演戏,他拍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慰道:“妹妹放宽心,有观主相助,母亲定然会好转。” “嗯……我信哥哥。”云清音装得那叫一个九分真实。 君别影又发现了她另一个天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很快掩了去。 他转头又对钱求富道:“有劳观主费心,我们兄妹需静心祈福,若无要事,还望勿让闲杂人等打扰。” “应该的,应该的!”钱求富满口答应,千两银票在手,别说安静,就是把观里其他香客都赶走他也乐意。 为了彰显出他的诚意,两人被他唤人引至东厢最大的一间客舍。 待道童退下,房门关上,云清音脸上的忧色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变脸之快看得君别影啧啧称奇。 二人并未作其他交谈,检查了房间,确认无异常窥探后,静坐着等待接下去的戏码。 约莫过了两刻钟,云清音估摸孙思远该上山了。 二人常年习武,耳力都不俗,果然不久就听见前院传来对话声,是孙思远刻意提高又带着惊疑的嗓音:“观主请听一言,贫道方才在山门外的草丛中发现一具死鼠,观其症状,竟是染了时疫之症!此等疫鼠出现在道观附近,大为不祥啊!” 接着是钱求富有些慌乱的声音:“道……道长莫要危言耸听!区区一只死鼠不足为奇。” “非也!”孙思远斩钉截铁道,“贫道行医多年,鼠疫之症绝不敢错认!此症一旦蔓延开,人畜皆不能免,起初高热咳血,不日便会一命呜呼!观主请看这鼠尸……” 后面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是在给钱求富展示“证据”。 钱求富被唬得一愣一愣,语调愈发惊恐:“这如何是好?道长,您医术高明,可得救救鄙观啊!” 孙思远的声音又响起,这次他的语调里带上一种医遍天下顽疾的偏执,开始演:“医者父母心,遇此疫情苗头,岂能坐视不理?贫道平生最爱挑战此类疑难疫症!” “这样……”他义正言辞,“观主,你即刻将观中所有留宿的香客请离,并严令外人一概不得再入观,请离所需补偿贫道会一力承担!而后再请观主召集观中众人,贫道要立即查验他们有无感染,并配药熏蒸全观,阻断疫气!” “此事刻不容缓,还望观主三思!” “可……可这香客……”钱求富还有些犹豫,大概是舍不得到手的房钱,特别是刚到手那一千两,还没捂热乎,呜呜…… 小命和钱财,他取舍不得啊! 但他更怕事情闹大惊动官府,血鹫阁总舵就在道观底下。若是被发现,以阁主所造之孽,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钱财乃身外之物!”孙思远越说语气越激动,“若疫情爆发,莫说香火,便是身家性命也难保!这里是五百两银票,权作补偿及熏蒸药材之资!速速去办!” 孙思远将银票拿在手里抖了抖,簌簌的响声将钱求富的魂都勾了去! 五百两!竟是五百两! 即使将人都清了出去,还了那千两,还有五百两进账,又保住了小命,想想不算亏! 第59章 不死不休 静默了片刻,钱求富下定决心:“好,就依道长所言!清风,明月,你们快去告诉所有留宿的善信,观中主殿梁柱松动,恐有坍塌,需立即清人修缮,不便留客,烦请他们收拾好行囊即刻下山。至于香钱……” 他依依不舍地掏出银票,咬牙纠结半晌,又塞了回去! 他是坏人,他怕个得儿,“香钱先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每人先补偿两百文!不,三百文!快去!” 被唤到的两名道童脚步声速速远去。 云清音与君别影在房中听得一清二楚,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钱求富果然在疫情和银钱的双重攻势下缴械投降了。 片刻之后,他们听到隔壁厢房传来不满的几声嘟囔声,对面也传来收拾东西的响动,一对中年夫妇还有对门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被道童催促着,嘀嘀咕咕地离开道观。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时间,云清音这间房的门外响起叩门声,是道童清风的声音:“秦公子,秦小姐,打扰了。观中突发急事,需请所有客人暂时离观,麻烦二位收拾行囊先行下山,我们观主……” 道童语速极快地说着,又大力拍了几下门,云清音与君别影迅速闪身至门后阴影处,屏住呼吸,未作回应。 清风拍了一会儿,怕里面的人睡沉了,声音徒然拔高:“秦公子,秦小姐,你们在吗?观主为了安全考虑,要请所有客人下山。” 屋内依旧无动静传出。 清风嘀咕了一句:“莫不是出去了?先去回了观主,稍后再过来瞧瞧。” 脚步声渐渐远去,云清音和君别影依旧躲着不动。 又过了一刻钟,许是处理完其他香客,清风再次来到门外,这次声音更急了些:“秦公子,秦小姐,其他客人都已下山,就差二位了。观中真有急事,还请快快出来,随我下山吧!” 云清音对君别影打了个手势,君别影倏地拉开房门。 清风正趴在门板上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冷不防门开开,他还未看清楚眼前情况,后颈便挨了一击,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不动了。 君别影伸手扶住,将他拖入房内,随意找了个角落放下。 至此玄清观内,除了血鹫阁的人,就只剩下云清音、君别影、孙思远,以及早已混入的罗横和正在杂物房清点货物的萧烛青。 夕阳西下,暮色笼罩住山峦。 道观里点起灯火,玄清观明面上的人都被孙思远引走,此时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后院几间屋子亮着光,传来血鹫阁轮休杀手们划拳喝酒的喧闹声。 前院大殿冷冷清清,萧烛青借着夜色掩护,在罗横带领下,于观内穿梭。 他们俩一起将带来的竹筒一个接一个埋藏到预定位置,每个竹筒的引信都用浮土掩盖。 起始点在后山一处岩石后,是罗横给的建议,那里能藏身,又能俯瞰整座玄清观。 萧烛青动作极快,加上有罗横在一旁协助,对守卫换班时间把握得很准,无人察觉到异动。 只有一次,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杀手摇摇晃晃去茅房,差点撞见正在静室窗下埋藏的萧烛青。 罗横适时出现,引走了那人的注意力。 子时前后,二百包火药包尽数埋藏完毕。 血鹫阁的人想也想不到,他们苦苦追杀的目标,会来到他们的老巢,用引信密布成一张大网,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 萧烛青又检查了一遍连接点,确认都埋藏妥当,和罗横一起隐入黑暗,往与孙思远约定的后山等候最后时刻的到来。 亥时末,万籁俱寂。 血鹫阁夜哨已经换过一轮,值守的人打着哈欠到处游荡,有些人甚至一身酒气,眼神飘忽。 他们安逸的太久了,这么多年老巢都未被人寻到,根本不会上心巡逻。 大部分杀手都在地下密室中饮酒作乐。 云清音和君别影换上了夜行衣,悄无声息出了客舍。 两人轻功身法都极佳,一闪身就掠过了庭院,成功避开巡逻的身影,直奔后院静室。 静室独处一隅,门口一棵古柏枝叶虬结,屋内没有灯光,漆黑一片。 君别影倾耳细听片刻,低声道:“屋内无人。” 云清音点头。 两人绕到静室侧面,君别影从怀中取出一根纤铁丝,插入窗缝拨弄几下,“咔哒”一声,窗栓被挑开。 云清音推开窗户,两人先后跃入静室,就地一滚,找了处隐蔽位置藏身。 安静了一瞬,二人才敢探头。 室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范宽的《溪山行旅图》。 室内点着檀香,似要驱散从地底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汗味。 二人分散在房间内摸索,寻找罗横所说的密室入口。 屋内的陈设都无异常,只剩一座书架并未检查,两人一起站在了书架面前。 书架上的书并不多,主人并不经常翻动,都积了薄灰。 君别影走近,伸手在书架边缘摸索,指尖触到一处凸起,轻轻一按。 “嘎吱——” 书架向侧面滑开两尺距离,露出一个向下的楼梯口,光线透了上来。 果不其然,静室连通着地下室。 两人目光撞到一处,云清音率先动身钻入,君别影跟在她身后。下去前,反手又将书架恢复原状。 楼梯旋转着向下,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插着一支火把,将地下密室照得昏黄。 越往下走,吆喝声、骰子滚动声、骂娘声、女子娇笑声、男子猥琐笑声搅作一团,直往耳朵里钻。 这里俨然是一个地下销金窟。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云清音从门缝中望去,里面是一个洞穴式大厅,墙面全是泥土,还用木柱做了支撑。 大厅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几十个不同类型的汉子围坐在一起赌钱喝酒,还有几个穿着清凉、浓妆艳抹的女人穿梭其间陪酒调笑。 女子眼中并无任何被强迫之意,兴致上来了,直接就被拉至墙角一处帘子后面,行苟且之事。 空气中烟雾缭绕,酒气、汗臭、脂粉香、助兴香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恶心气味。 君别影眉头皱了皱,耳边污言秽语不断,他垂眸看了一眼云清音,发现她眼里淡然无波,好似早已见惯了这种恶,并无任何情绪反应。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云总捕果真非常人也! 大厅四周有好几条通道,通往不同的石室。 “账册这等机密之物,不会放在这种地方。”君别影道,“应该在更为隐蔽的所在,比如阁主私人密室之类的。” 云清音目光从铁门处移开,在通道内扫视,很快锁定通道最里面,那里有一扇看起来较为厚重的木门,门口守着两名抱刀汉子,神情凶恶,目光炯炯,与大厅里这些散漫的杀手全然不同。 “那里,解决掉门口守卫,我们溜进去看看。”她指着那处,压低声音道。 君别影也想到了一处,两人绕开大厅正门,沿着阴影往里移动。 大厅里人声鼎沸,通道也无巡逻之人,无人注意到黑暗底下的两道身影。 他们来到木门侧边一个堆放杂物的死角,云清音从怀中取出孙思远给的迷药,弹开瓶塞,一股轻烟飘向门口那两名守卫。 顷刻间,两人身形一晃,齐齐栽倒,君别影和云清音一左一右扶住他们,拖至阴影处。 来到木门边,云清音戒备,君别影再次取出铁丝,这次花的时间比上次长,试了好几次,才听到门锁内传来的一声“嗒”。 他推开一条门缝,里面还有一条走廊,尽头关着一扇门。 两人快速闪身进入,在尽头处找了个合适位置,凝神细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传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还有一个狠厉的男声,似乎在自言自语:“幽州分舵上月亏空了三成……哼,看来是皮痒了……” “幸而本座还有凤凰给的酬金,等完成这一次大单,这些亏空的蛀虫,一个不留!” 本座?凤凰?里头是血鹫阁阁主! 云清音对君别影比了个手势,按照之前商议的,她去引开阁主的注意力,他警戒后方,找机会拿到账本。 君别影颔首,“你小心。”说完就躲到了阴影处。 云清音抽出惊蛰刃,从门缝中插入刀刃,向上一挑。 “咔。” 门闩被挑开。 云清音猛地推门,不耽误一点时间,身形迅速扑至屋内书案后那个身着鸦羽色锦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 男子反应也极快,在门被推开的刹那就已经警觉到有人入侵,他一手拍向书案,身体借力向后暴退,同时另一只手摸向腰间软剑。 可惜软剑太长,还未拔出,云清音已截至他眼前,惊蛰刃瞄准他的要害就是一刺,逼得他不得不放弃取兵刃,双掌一合,险险夹住了刀尖。 “何人敢擅闯我血鹫阁!”他怒喝,火光映出了云清音的清冷绝尘的面容。 “我不来,谁来管你!”云清音冷冷道。 “云清音?!”男子惊怒交加,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这个曾经让他手下损兵折将的京畿总捕。 “是我。”云清音手腕一抖,刀刃震开他的双掌,改刺为削,斩向他的脖颈处。 男子自知近身打他不是她的对手,身形再退,撞翻身后的椅子也不顾,终于拔出了藏在腰间的软剑。 “好啊,竟敢摸到本座的老巢来!”男子,也就是血鹫阁阁主厉飞沙,眼中凶光毕露,“正好,省的本座再派人去追杀你,龙脉图和你的命,本座一并收了!” 他也不废话,舞着软剑,点、刺、勾、啄,招招直攻云清音的要害之处。 云清音手中惊蛰格、挡、劈、撩,将软剑攻势一一化解。 她刀法走的是凌厉刚猛的路子,与厉飞沙诡异刁钻的剑法不同,但他比云清音多活了十几年,内力深厚,一时间两人斗得旗鼓相当。 君别影找准时机闪身到书案旁,快速搜寻桌上摊开的册子。 桌上都不是账册,是各地分舵呈报的日常事务记录。他拉开抽屉,里面也都是些金银和信件。 书架、柜子……能找的地方全都翻找过去。 厉飞沙见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翻找东西,心中大怒,出招的攻势更猛,试图逼退云清音前去阻拦。 云清音岂会让他得逞?她目的就是为了寻到账册,肯定将他死死缠住。 “好你个云清音,当本座这里是想翻就翻的吗?”厉飞沙阴森一笑,虚晃一剑,身形乘机向后掠至墙壁,在某处用力一按。 “咔嚓!” 书案后方一块石板突然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厉飞沙朝那处大声疾呼:“有敌入侵,全员戒备!有敌入侵,全员戒备!” 连喊了两次,声音通过洞口往外传递,瞬间传遍整个地下大厅。 外面大厅的闹声陡然一静,随即有人大喊了一句,“迎敌,格杀勿论!” 兵刃出鞘声伴随着脚步声往这边急速靠近! 听到声音,君别影脸色一沉,敌人数量远超罗横和他们说的七八十人,翻了一倍不止。 “我们要速战速决。”他严肃道。 云清音也知情况危急,手上攻击的动作加速,完全放弃了防守,只攻不守! 厉飞沙见对方如此拼命,一时间手忙脚乱,身上多了几道血口。他怒吼一声,剑光狂舞,用上了以攻对攻的打法。 君别影终于在书架顶层暗格里摸到了一个以铁链锁住的木盒。 他想也未想,灌注内力于指尖,对其狠狠劈了下去。 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连续几次施力,手指已经鲜血淋漓。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咔嚓”一声铁链断开,他打开了木盒。 里面赫然是数本装订成册的功绩簿,封面写着“甲子年功绩总录”、“乙丑年功绩总录”…… 正是血鹫阁成立以来,所有经手的买卖、人员和收支的完整记录! 每一笔血债,都记得清清楚楚! “云清音,我找到了!”君别影低喝一声,将盒子里的册子一股脑塞入怀中。 “尔敢!给本座放下!”厉飞沙眸色骤沉,戾气翻涌,不顾云清音落在身上的刀锋,红着眼舍身扑向君别影。 盒子里的账册就是血鹫阁的命根子,一旦落入官府之手,血鹫阁将彻底从这个世上覆灭。 他一辈子的心血,全部完蛋! 他不准!他不准!!!!! 谁敢动他的心血,他就跟谁玩命! 不死不休! 第60章 厮杀和爆炸 好不容易拿到手的账册,云清音岂能容他得逞? 刀光一闪,惊蛰刃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撩向厉飞沙肋下。他若执意扑向君别影,必然会被云清音这一刀开膛破肚! 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让厉飞沙放弃追击君别影,拧身回剑格挡云清音的惊蛰。 “铛!”一声大响,厉飞沙被震飞,云清音的手臂也被震麻。 她甩了甩手,快走两步来到书案前,举着惊蛰,面色冷厉地看着厉飞沙,将君别影护在了身后。 君别影挑了挑眉,眼里并无半分惊慌。身前那道自然而然挺身相护的纤细身影令他嘴角微扬。 他喜欢这种被她护着的感觉! “哐、哐、哐,咚——”密室门被撞开,数十位手持刀剑的杀手蜂拥过来,嘴里喊打喊杀,后面还有更多人从走廊里叫嚷着冲往密室。 “云清音,”君别影懒声开口,“助兴的来了!” 散漫不羁的语调不似在被围杀,反倒像是在话家常。 云清音:“……” 现在还有心情玩世不恭,看来还不够十万火急! “勿要嬉皮笑脸,我们杀出去!”云清音一刀逼退已经冲到面前来的敌人,对君别影喝道。 “谨遵总捕令。”君别影收起了玩笑之色,抄起桌上空掉的木盒砸向一个杀手的脑袋,趁对方闪避之际,身形滑向门口,手中铁莲子接连射出,清理出一条向外的通道! “还想跑,你们今日休想走出这里,来人啊,给我杀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厉飞沙怒吼道,剑势愈发凌厉逼人。 云清音见招拆招,一路往君别影的方向退去! “给本座拦住他们,死活不论!夺回账册者,赏金千两!”厉飞沙见自己人的攻击落不到实处,那两人都快要跑出这间密室,咆哮声响彻。 重赏刺激到了杀手们的血性,不知谁喊了一句,“大伙儿上!取他二人性命,阁主千金重赏!” 走廊里瞬间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杀手,刀光剑影笼罩在两人头上。 君别影一边投掷铁莲子,嘴里一边说道:“凭你们这群废物,也配拦本王的路?” 厉飞沙从密室里窜出,怒吼道:“别听他废话,第一个取下首级者,赏金再加百两!” 杀手们更激动了,地下大厅乱成一团。 赌桌被掀翻,酒坛碎裂一地,女人们恐惧的尖叫声,杀手们杀不到人的无能狂怒,还有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更多人从其他通道围聚过来,足足有近两百号人,将云清音要走的这条通往楼梯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云清音和君别影背靠背而立,面对如此之多的敌人,杀得那叫一个血光四溅。 但敌人实在太多了,而且其中不乏杀手榜靠前的好手,之前在官道旁围杀他们的那个黑衣人首领也在人群中。 厉飞沙躲在人群后方指挥:“围死他们!对,就这样耗光他们的力气!弓箭手,准备射击!” 从他身后涌出来的数名弩手摘下背上的弩弓,箭镞对准了战团中心的两个人。 “竟敢用弩!”云清音厉了面色,左右手交替舞着惊蛰,刀光范围暴涨,硬生生从挡路的人墙中劈开一道缺口! 君别影护在她身侧,手中兵器捡到哪个用哪个。两人如同两把尖刀,在弩手拉弓的刹那又往楼梯口方向推进了几步。 每一步都踏着鲜血,伴随着杀手倒下,云清音的左腿被划开一道口子,君别影的肩头也中了一剑,鲜血直流。 君别影撇了撇嘴,这伤没完没了了是吧! 云清音似是知晓他在想什么,道:“等解决掉这一窝,让孙大夫给你好好养养。” “是给大家伙都养养。”君别影笑,“亏本王带着一个大夫,云总捕你当初可有想过,我们不就出来挖个宝,怎么搞的一身是伤,还被人追杀至此?” 云清音手上杀着人,脸上面色如常:“王爷有心。” 君别影噎住,片刻后他笑叹:“云总捕还真是……一如既往让本王无话可说。” 楼梯口已经尽在咫尺,厉飞沙见两人竟当他面在打情骂俏,还有越战越勇的趋势,杀手们久战不下,恐伤其士气,遂冷着脸下令:“放箭,射穿这对狗男女!” “嗖嗖嗖!”弩矢应声破空! 云清音和君别影都不是吃素的,同时挥刀格开几支,但箭矢太多,拼命格挡仍有漏网之鱼! 一支弩箭擦着云清音的脸颊飞过,划出一道红痕。 另一支射向君别影后心,被他一剑挑飞,动作间露了破绽,左侧一名杀手趁机一刀砍下来! “小心。”云清音滑至君别影左侧,使力推开君别影,惊蛰将那名杀手连人带刀劈飞,刚好就这一下,背部空门大开! “噗!”一支弩箭深深扎入她的右肩胛,血色渐渐溢了出来,染红肩胛处的衣襟。 云清音身形一晃,往前踉跄了一步,脸上血色快速消散。 “清音!”一条长臂箍住她的腰,将她往怀中一带,帮助她站稳。 君别影眼中一闪而逝的不可置信后,开始疯狂酝酿暴风雨,浑身散发出浓烈杀气,靠近他的黑衣人被杀气浸染得控制不住颤抖身子。 “你们找死!” 他手中的剑舞出残影,剑势势如破竹,将周围的敌人尽数斩杀!同时脚下生风,挑起地上散落的兵器射向弩手所在方向。 有一个算一个,全被飞来的刀剑一刀毙命! 解决完弩手,君别影又扶住了云清音,“怎么样?”他面露担忧,扶住她的手还带着一丝颤抖。 “死不了!”云清音咬牙,左手握住箭杆,猛地使力! “嗤啦——”箭杆被她抽出,带出一蓬血花! 她看也不看,将染血的箭矢当作暗器一甩,正中一名杀手的咽喉! “走!”她封住肩胛几处穴道止血,推开君别影,再次挥刀前冲,气势比受伤之前更盛,完全就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厉飞沙看得心头大为震动,这女人是铁打的吗?怎么这么难杀! 两人终于杀到楼梯口。 楼梯狭窄,两人并行上去,追兵也只能一个接一个上,弩手又都被君别影解决,压力比方才稍减。 君别影悄悄落后一步,守在云清音下方,将追兵的追击暂时阻挡住。 厉飞沙气得暴跳如雷:“追!给我把他们追回来!全都杀了,杀了他们!” 杀手们更加疯狂涌上楼梯。 二人来到静室之中,不知厉飞沙在下面按了什么,静室的门窗都被暗匣封得严严实实,如铁桶一般。 杀手一个一个爬上来,将二人团团围困在门口。 “你们逃不掉了!”厉飞沙拨开人群走上前,狞笑着道,“云清音,本座承认你有点本事。识相的快把龙脉图交出来,本座可以给你个痛快!否则,定叫你后悔来到世间走一遭。” 云清音背靠着墙壁,她已经是浑身浴血。听闻厉飞沙的话,她冷笑一声:“就凭你们这些藏头露尾,只敢躲在暗处放冷箭的鼠辈,也想要龙脉图,也配觊觎天下气运?” “笑话!”厉飞沙不怒反笑,“你可知这次想要龙脉图的都是什么人?不仅仅是天启上下像我血鹫阁这样的江湖组织,北漠、西戎、南诏、东夷、皓月、蛮越等七国的高手,早就在盯着你们!” “你们早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把图交给我,看在同出一国的份上,我或许还能留你们全尸。” “全尸?大可不必!”君别影擦去嘴角血迹,扬唇一笑,“本王还没活够呢!” “知道就好!”厉飞沙向前逼近一步,“把龙脉图交出来!” “你就这么想要?”云清音也勾起唇角,讥诮道,“那就自己来拿吧。” 说着,她掷起手中惊蛰,飞向厉飞沙的面门,左手在腰间一抹,摸出数枚铁蒺藜射向四周。 厉飞沙挥剑格开飞刀和暗器,却见云清音和君别影一起撞向背后墙壁,云清音左手在墙壁和地面相接处用力一按。 这里是萧烛青埋设火药时,特意单独留出来的一条火药引线,为了以防万一,也为了给他们逃跑预留时间,避免被后续的爆炸波及。 他们京畿处可是见惯了这种房间变密室的把戏。 “嘶啦——”引信被拉开,接着“轰”一声,火药从外面爆炸开,冲击力冲塌了墙壁。 云清音不管落下的尘土碎石,拉着君别影闪出静室,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厉飞沙脸色从怒不可遏到听到火药声一脸骇然,然而没等他反应过来,更大的爆炸声响起。 “轰——!”地动山摇,屋顶的灰尘轰然洒落。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炸声一声接一声,从道观各个角落接连响起! 巨大的火球席卷了这里的一切! 建筑就在他们眼前,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抛飞、垮塌、破碎! “火药?他们竟然埋了火药!”有杀手惊恐地尖叫,然而已经晚了。 二百包一共五百斤的黑火药,在云清音等人精心计算下先后被引爆,产生的破坏力是毁灭性的。 道观主体建筑被炸上天,东西厢房尽数坍塌,厨房、水井、地下室入口接连爆炸。 整个玄清观火光冲天! 后院静室所在区域,厉飞沙和大部分的杀手们都挤在这里,他们甚至都来不及作出逃跑的动作,就被火光掩埋。 一击绝杀! 后山,孙思远用袪疫的借口,让钱求富召集明面上玄清观所有弟子,药翻了所有人后来到此处和萧烛青汇合,焦急地等待着。 按照计划,总捕和王爷应该在子时前出来与他们会合,然后由孙思远点燃引线。 可子时已过,两人都还未出现。 罗横也在,他服了孙思远给的临时解药,暂时压制了毒性,见萧烛青和孙思远不停地眺望静室所在方向,他也不安地搓着手。 他知道,如果那两位出不来,自己的解药恐怕也悬了。 “萧护卫,孙大夫,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罗横试探着问。 萧烛青已经不止一次握紧手中的剑了,目光停留在道观方向,摇了摇头:“再等等,总捕和王爷必有脱身之法。” 孙思远也眉头紧锁,握着火折子的非常用力,差一点就将其握断。 引信的总头就在他脚边,只要点燃,片刻之后,整座道观就将化为火海。 可他不敢点,云总捕和王爷都没出来,必须得等所有人撤出才能点火。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每一息都让假山后面的三人无比难熬。 道观方向一直传来的都是血鹫阁杀手们日常会发出的声响,并未有大的异动。 随着时间流逝,萧烛青和孙思远的心越揪越紧。 潜入密室盗取账册,风险极高,一旦被发现这后果不是他们能承担的。 等啊等,等到孙思远几乎要按捺不住,萧烛青也拔剑准备冒险前去接应时,“轰!!!” 爆炸声撕破了夜的宁静,接二连三,震耳欲聋! 火光将此处的半边天空都映成了赤红色,烟尘冲天而起,轰隆声伴随着惨嚎声响彻耳际。 萧烛青眼尖,在第一声爆炸声响起时,就看到了两道身影从静室里窜了出来,肯定是总捕和王爷启动了预设的那条火药,他面色一喜,嘶声吼道:“点火!” 孙思远手一抖,火折子吹了两次才被吹亮,凑近了引信总头。 “嗤——” 浸过油脂的引信被点燃后,火星以惊人的速度向着道观方向窜去! 罗横一屁股坐倒在地,望着前方那片毁灭一切的火光,浑身抖如筛糠。 完了……血鹫阁……真的完了…… 萧烛青和孙思远无暇感慨这些,他们只盯死道观的方向,心中默念:快过来……快过来啊! 火光映出了他们眼中的期盼和担忧。 而就在引信燃尽,要将整个玄清观彻底化作废墟火海的那一刹那,两道身影借着爆炸气浪的冲击,往她们这个方向疾掠! 是云清音和君别影! 他们过来了! 萧烛青和孙思远面露狂喜之色,心中巨石轰然落地。 然而才飞出爆炸圈,两道身影似乎力竭,趔趄着向山坡下坠落。 “不好!”萧烛青脸色大变,身形一闪轻功运用到极致,朝两人坠落的方向狂奔过去。 孙思远也急忙背起药箱跟上。 罗横愣了一愣,觉得自己也应该过去,连忙爬起追上前头那两人的步伐。 第61章 善后 在山坡下,一处被气浪摧折的灌木丛中。 云清音单膝跪地,手中惊蛰拄地支撑,眼前一阵阵发黑,嘴里在剧烈地咳嗽着。 她的内力几近枯竭,左右肩,左右臂,左右腿全在渗血,总之身上哪哪都是伤口。 她每咳一声都要忍耐撕裂般的痛楚,整个人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一样,脸上血迹混着焦黑,发丝凌乱,凄厉狼狈到了极点。 君别影的状况稍微好些,渗血的地方没有那么多,就是爆炸带来的冲击和连番恶斗令他损耗巨大。 他衣袍破碎,背上有一大片焦黑的灼痕,脸上和嘴角都挂着血迹,持剑的手微微发抖,这是一身气力近乎耗尽之象。 然而他强撑着挪到云清音身边,第一时间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将她大半的重量都揽到自己身上。 “云清音,你怎么样,还能撑得住吗?”他的声音嘶哑,琥珀色的眸子紧锁在她苍白的脸上,毫不掩饰眼底的担忧。 云清音咽下喉中溢上的腥甜,摇了摇头,目光扫向萧烛青他们来的方向。 萧烛青和孙思远冲过来,孙思远二话不说,到了立刻打开药箱,为两人处理伤口,金疮药粉洒上,再用布条缠绕止血。 萧烛青在一旁打着下手,他本就经常帮云清音处理伤口,撕开衣料看着上面狰狞的伤痕,脸色凝重:“总捕怎么伤得如此之重?” “人多,厮杀,爆炸。”云清音有气无力,只简短回了几个字。 萧烛青闭嘴不谈了,以总捕现在的状态,还是少说话为妙。 两人很快处理完云清音和君别影的伤口,不再出血,云清音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问道:“账册……寒锋……” 萧烛青知道总捕关心的是血鹫阁总舵已经解决完毕,接下去的善后事宜,他快速回道:“寒锋午时就已出发,沁水大营距此地约莫一百二十里,按脚程,此刻应该快到了。” 君别影的目光望向怀州城方向,子时已过,本是万籁俱寂人皆安寝之际,可怀州城现在火光通明,人声鼎沸,应是爆炸声惊醒了全城,“官兵很快就会上山,我们去十里坡土地庙那,等待寒锋带人来和我们汇合。” 孙思远扶着君别影起身,云清音失血过多,内腑还受到震荡,气息萎靡不堪,怕是撑不到从这走到土地庙,萧烛青想也不想,蹲下身,“总捕上来,我背你。” “我……自己走。”云清音绕开他,试图往前走了两步,可是脚步虚浮,力气也无,身形一晃就要往下栽倒。 君别影眼疾手快揽住她。 云清音挣脱两下没有挣脱掉,也就任由他去了。 君别影手臂用力,将她揽得更紧,对萧烛青道:“你与孙大夫带上罗横,去前面开路。” 他目光朝蜷缩在一旁面如土色的罗横瞥去,罗横接触到他的视线,忍不住一哆嗦,主动站到了孙思远身边。 五人不再耽搁,踏着浓烟,迅速往汇合点行去。 怀州城。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大多数百姓正沉浸在梦乡里。 骤然间,震天动地的巨响从北面太行山方向传来,连绵不绝,一浪高过一浪,窗户纸都被震得嗡嗡作响,几经破碎,床榻剧烈摇晃。 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披上外衣,走出房门,只见北边太行山方向天空赤红一片,烈焰冲天而起。 “走水了?不对,是打雷?还是不对,山崩了这是?” “老天爷,是山神发怒吗?” “快看,是玄清观那边!烧起来了,全烧起来了!” 街头巷尾一瞬间挤满了惊慌失措的百姓,众人议论纷纷,还有孩童被吓得啼哭不止。 府衙夜值的衙役慌忙拿起铜锣,“咚——咚——咚——”。 “回去,都回去,别看了。” 衙役试图将百姓喊回屋,然而无用,百姓越聚越多,他的铜锣声反而更添混乱。 怀州知府赵有德正搂着小妾睡得香甜,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惊醒,正想出言怒骂。 “大人,不好了大人!”衙役慌乱地拍门,“太行山上出事了。” 太行山?那不是玄清观所在地?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一边跑一边系官服的衣带,官帽都戴歪了。 他勉强扶正了官帽,冲到院中一看北边火光,吓得腿肚子转筋:“怎、怎么回事?快、快派人去查!召集三班衙役去北城门!不,先去衙门!” 整个怀州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动,陷入短暂的混乱中。 城南,沁水大营。 主将秦烈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将领,生得面容刚毅、虎目含威。 寒锋持君别影的亲王印信叩营,呈上怀州分舵的功绩簿并说明情况后,秦烈神色变得凝重无比。 血鹫阁之名他早有耳闻,知其乃朝廷心腹之患,官府派兵剿过数次都未找到其总舵所在,竟在太行山玄清观底下。 如今圣上的亲弟弟,九皇叔君别影亲自卷入,并拿到了确凿罪证,还说其牵扯到亲王此行的秘密任务,试图刺杀! 他虽不知任务具体为何,但能令九皇叔和大名鼎鼎的云总捕如此重视,必是非同小可,事态严重非常。 他毫不迟疑,点齐五百精锐轻骑,亲自带队随寒锋直奔太行山北麓。 一路火急火燎,即便如此,还未靠近山脚下,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就已接连响起,火光将他们的脸映得通红。 秦烈心头一震,猛夹马腹:“加速前进!” 寒锋引着秦烈来到土地庙,云清音等人已经在此歇息了一段时间。 秦烈见到靠坐在断墙边闭目休息的云清音,以及站在她身侧威仪犹存的君别影,立马单膝跪地:“末将秦烈,参见王爷!见过云总捕!末将救援来迟,还请王爷恕罪!” “秦将军请起,你来得正是时候。”君别影虚扶一下,“血鹫阁总舵已被炸平,后续事宜,就交代给秦将军了。” 秦烈起身,目光平静,但心下已是一片骇然。 寒锋一路上并未与他提及王爷和云总捕对付血鹫阁的手段,他到了才知晓,他们竟是以如此雷霆手段,直接将其从地图上抹去。 他还未前去探查,但也可想而知现场会惨烈成何等状况,比之行军打仗所见到的遍地断肢残骸,也不遑多让。 “王爷神威,云总捕英武!像血鹫阁这样的毒瘤,早该连根拔起。” 秦烈赶紧表明自己的态度,而后想起了怀州分舵的账册,看着君别影,一脸肃然,“王爷,寒锋护卫交予末将的分舵罪证,已足够骇人听闻。不知总舵之内您是否还找到其他?” 君别影从怀中取出已经染血的功绩总录,递给秦烈:“这是从血鹫阁阁主密室中取得的历年总册,秦将军,按此名册,凡我天启境内,所有与血鹫阁关联人员,务必一网打尽,不可留漏网之鱼。” 云清音服了孙思远给的药,恢复了一些,此时也冷着声音接道:“他们此次还涉及到陛下密旨关切之事,秦将军须以雷霆手段,震慑屑小,不得有误!” “是。”秦烈双手接过,快速翻阅几页,上面一条条记录触目惊心,让他这个沙场宿将看得都眼皮直跳,“末将领命!” 他合上册子,迟疑了一下,开口道:“王爷与总捕捣毁血鹫阁总舵又缴获重要罪证,功莫大焉。是否需末将上书朝廷,为王爷和总捕请功?此等大案足以震动朝野,末将不敢一人居功。” “请功就不必了。”云清音道,“我和王爷此行另有要务在身,剿灭血鹫阁乃顺手为之,亦是他们咎由自取。功劳簿上,不必留名。” 君别影接口,微笑着低头看云清音,目光变得深邃:“秦将军,按云总捕的意思办即可。她的功绩,本王……自然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记在心上这四个字,他说得尤为缓慢,包含着某种深意。 秦烈是何等人物,立刻想明白其中关节,恐涉及皇室机密,不再多问,躬身道:“末将明白了,此地便交由末将处理,定会妥善善后,安抚好怀州城百姓,并依册缉拿血鹫阁余党。” “有劳秦将军。”君别影颔首。 “好。”云清音也点头。 秦烈喊来贴身护卫,嘱咐他先带一队人马上山清理,他随后就到,又见云清音和君别影都受伤颇重,口中建议:“王爷和总捕伤势不轻,可需末将派兵护送回城休养?” 君别影摇头,“护卫就不必了,我们自会安排。对了,”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被孙思远看着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惴惴不安的罗横,“此人乃血鹫阁怀州分舵舵主,罗横。” 听到自己的名字,罗横腿一软,差点跪下。 面前的官一个比一个大,他面色戚戚,想到自己也算罪恶滔天之人,血鹫阁众人一个不留,他怕是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秦烈想说既是血鹫阁余孽,直接杀了便是,云清音下了审判:“秦将军,罗横为血鹫阁舵主,干的也尽是杀人越货的勾当,按律当斩。” 当斩一词出来,罗横再也站不住,跪了下去,面色无比绝望。 云清音又道:“但此番剿灭总舵,他提供了关键情报,算他戴罪立功,免其死罪。” “按天启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判其服苦役十年,家产尽数抄没充公。若十年后确已改过自新,再将他释放。将军以为如何?” 秦烈哪敢反对,拱手道:“总捕判定即可,末将并无异议。” 云清音看向罗横,“罗横,你可服判?” 罗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连连磕头:“服,小的服!谢总捕不杀之恩,谢将军,谢王爷,小的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好,孙大夫,给他蚀骨丹解药,彻底解除的那种。”云清音示意孙思远。 孙思远摸出一粒红色药丸塞进罗横嘴里。 罗横嚼都不嚼一下,赶紧咽下去,感受到身体被蚀骨丹压制的力量渐渐回归,他感动得又连磕好几个响头。 太好了,不用死了!他当初献功绩簿的决定真没做错! 毒药已解,十年苦役固然难熬,但比起总舵那些人灰飞烟灭的下场,已是天大的恩典。家产没了可以再攒,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君别影道:“此人交由将军,押入大牢,就依云总捕所言执行。” 秦烈颔首应诺,挥手让人将罗横拖走。 在拖走之前,云清音道:“罗横,记住你今日之言。十年之后,若再行恶,将与今日之罪两罪并罚,定斩不饶!” “不敢!小的再也不敢了!”罗横磕头如捣蒜。 处理完罗横,秦烈又安排了一队亲兵清理出一条供云清音他们安全下山的路,便拱手告辞,忙碌善后与缉拿事宜去了。 天色已经微明,怀州城方向的喧闹不似爆炸伊始时那样剧烈,想必是怀州城内官府出面,强行镇压下去。 萧烛青在前方开路,云清音在君别影的搀扶下起身,孙思远收拾好药箱走在他们身侧,寒锋抱刀跟在最后。 一行人沿着秦烈清理出的小路下山。 经历一夜生死搏杀,又参与了惊天爆炸,危险暂除,五人虽说都疲惫不堪,但心神总算能稍微放松下来。 萧烛青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长长吐出这些天一直憋在心头的那口浊气,“总算能消停几日,” 寒锋也难得不冰块脸了,嘴角扯出一道僵硬的笑,“经此一役,怀州城怕是比过年还热闹,秦将军有得忙。” 孙思远拉了拉肩膀上快要滑落的药箱袋子,苦笑道:“最忙的恐怕是怀州的药材铺和在下。王爷,总捕,还有诸位,咱们这伤,可得好好将养一段时日。” 他看了一眼君别影和云清音身上越治越多的伤痕,越看越气,没好气道:“所有人必须静养,短期内绝不可再与人动手。现在大夫最大,你们都得听我的,王爷也不例外,不然,我就撂担子不干!” 眼前这几人包括他自己,怎么治都还有伤,再这样下去,药王谷的招牌早晚有天砸在他手里! “行行行!孙大夫最大!”君别影含笑点头,扶着云清音的手臂紧了紧,侧头看她:“听见了?孙大夫金口玉言,接下来你可得老实点。” 云清音瞥他一眼,没力气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难得的顺从让君别影眉梢挑了挑,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他忽地就想起地下密室中她推开他,挡在身前的那一幕,状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在地下弩箭朝本王射来那会儿,你为何要推开本王,自己去挡那一下?” 第62章 想做,就做了 君别影侧首看她,琥珀色的眸子映出她清丽的侧脸,“本王就算躲不开,硬抗下来,也非难事。” 云清音直视前方山路,沉默片刻。 就在君别影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想要换个话题,她却开口道:“当时情势危急,一箭射伤我比射伤你来得轻,我离得近,挡开更稳妥。” 她停顿一下,思考了措辞后又道:“况且王爷你的身份贵重,若有闪失,我的麻烦更大。” “只是如此?”君别影追问,眼底闪烁着名为期待之光,“可还有别的答案?” 云清音对上他的视线,她的眼神清澈,眼底藏了许多未言之意。 君别影不想自己读,只想听她说,语气带上了轻哄之意,“说说看,我想听。” 云清音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渐渐亮起的天光,声音随风飘散:“想做,就做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想做,就做了。 君别影一怔,随即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 这答案,比他预想的任何解释都要让他心悦。 果然还是要听她说啊! 走在前面的萧烛青和孙思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萧烛青咳嗽一声,抬头看天:“今儿天气真不错,适合养伤。” 孙思远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一本正经附和:“是啊,伤筋动骨一百天,王爷,云总捕,回去后饮食需清淡,千万要忌动怒,忌操劳,尤其要忌……咳,某些耗费心力的事情。”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瞟了君别影一眼。 君别影心情大好,也不计较他们的打趣,笑着道:“孙大夫,接下来一段时日,要劳你多多费心。回头本王让人在怀州城寻处清静院子,大家好好休整一番。” “王爷体恤之心,草民莫敢不从。”孙思远也笑着拱手。 几人说笑间,已走至山脚下。 好巧不巧,迎面碰上一队约二三十人的府衙官兵,他们拿着铁锹和绳索等物,似乎是被爆炸惊动,奉州府之命上山探查的。 带队的巡检见到有人从山上下来,满脸惶恐,尤其是看清这一行人皆衣衫破损、血迹斑斑,更是吓了一跳,心里头直打鼓。 他给自己壮了胆,硬着头皮上前拦路,噼里啪啦说了一通,“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从山上下来?玄清观爆炸是不是跟你们有关?快跟本官差回衙门见大人,不然……” 他话未说完,君别影懒得再听他聒噪,抬手亮出一面刻着蟠龙纹的令牌,释放出久居上位的威压: “宸安王在此办事,此地已由沁水大营秦烈将军接管,尔等无需再过问,即刻退回城中维持秩序,如若不然,将以逆贼同伙之名交由秦烈将军处置。” 这还是第一次君别影不和人周旋,直接亮明他的亲王封号。 宸安宸安,权倾天下,定鼎安邦。 先皇赐下此号,便是将半壁江山的安稳,都寄在了这位九皇叔身上,可想而知是有多尊贵到顶。 那名巡检不识亲王令牌具体形制,只一见皇室才敢用的蟠龙图就不敢妄动,再联想到刚才看到的大营骑兵,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下: “请王、王爷恕罪!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这就带人回去,这就回去!”说完,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吆喝身旁同样吓傻了的兵丁,慌不迭往城里跑。 跑几步还被脚下山石绊住,狼狈摔倒,他身后的兵丁有一个算一个全被绊倒,真是应了那句: 上梁不正下梁歪,慌不择路自遭殃。 “狐假虎威。”云清音低声说了一句。 君别影收起令牌,毫不在意道:“有效即可,难道还要跟他们解释我们为何炸了人家道观?” 他再也不看慌慌张张从地上爬起的那群人一眼,扶着云清音继续向山下走去,那里停着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 …… 回到悦来居,这一次他们没有遮遮掩掩,直接走的大门。 掌柜的见一行人满身血污混着满身烟尘的归来,特别是被搀扶着进来的云清音和君别影,身上打满了伤带,吓得腿都软了,差点就要去报官。 被萧烛青一句“京畿处办案”给镇在了当场。 响彻天启的京畿大狱他是听说过的,哪里还敢多问,忙不迭将后院整个清空,派人把他们的行李都归置到那边去,热水、衣物、吃食源源不断提供,恨不能将这几位煞星供起来。 有了掌柜这一出,君别影也就歇了另找院落的打算。 孙思远一进屋,唤来阿阮拿出他备用的伤药就开始忙活,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都别动,一个个排队看诊。” 他拉过离他最近的君别影,看也不看王爷脸上无奈的神色,上手就给他背上的灼伤清洗、上药、包扎。 连带着其他伤口一道处理了,怕君别影又不听医嘱,嘴上不停絮叨:“王爷皮肉伤居多,万幸没伤到骨髓,其脏腑受爆炸冲击较重,隐有出血征兆,需服药静养,忌动气,忌……”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君别影,把“忌撩拨”三个字咽了回去,重复了一遍下山前的提醒,“忌一切耗费心力之事。” 轮到云清音,孙思远眉头都拧成了一团。 她身上大大小小伤口不下十处,而且是伤了又伤,最严重的是肩胛的箭伤和腰侧的刀伤,深可见骨。 加之她又失血不少,内力消耗过度,简直像是专程来挑战他药王弟子本事的。 更要命的是,她还被赤蝎咬过,蛊毒没有完全清除,时刻都在侵蚀着她的脏腑,也不知这些天,她是如何坚持下来,竟还完成攻破血鹫阁这一桩大事。 他叹了一口气,“总捕,你这伤势……” “伤势如何?” 云清音自己都不急着问,君别影已经开口问了。 “伤势……要好好养养。”孙思远赶紧接口,怕他说得晚了,某位王爷得急疯。 阿阮一直跟在孙思远身边打下手,递剪子、绞湿布、捧药瓶都做得仔细,小脸神情认真专注,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孙思远处理伤口。 等所有人都包扎完毕,阿阮打来温水,拧了帕子,先递给云清音擦脸,又去给君别影,然后是萧烛青、寒锋……最后才轮到她自己。 这一次的行动她没有跟去,没有受伤,就是来怀州之前受的伤,有些地方化了脓,需要处理一下。 君别影靠在椅背上,看着阿阮忙前忙后,开口道:“小阿阮,这次跟着我们出来,吓坏了吧?” 阿阮处理伤口的动作未停,闻言摇摇头,“有云姐姐和几位叔叔在,阿阮不害怕,阿阮还庆幸跟你们出来了,一路长了不少见识。” “是吗?”君别影饶有兴致地问。 “是的,都是我在落霞村没有见过的,各式各样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风景,好看的人,还有好多好多草药,阿阮最喜欢草药了,孙大夫教了我好多。” “那你想不想拜孙大夫为师?”君别影突然道。 此言一出,连正在运功调息的云清音都睁开了眼。萧烛青和寒锋也看了过来。 “可……可以吗?”阿阮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不自信,她其实很早就有拜师的想法,奈何自己不敢提。 孙大夫的医术是她见过的所有大夫里面最最好的一个。 孙大夫还是药王弟子,这个身份,是她一个小小的乡野村医,不,连村医都算不上,应该是乡村野丫头能高攀得起的吗? “本王说可以就可以,孙大夫你说是吧。” 阿阮抬眼,小心又期待地看向孙思远。 孙思远看着她稚气未脱的脸庞,想到这一路她受惊吓时从未哭闹拖累,自己也教了她不少,心下一动。 他正色道:“学医你知道的,我也跟你说过很苦很苦,要认很多草药,背很多方子,还要不怕脏不怕累,甚至不怕血。你若拜我为师,这些都是基本。” “阿阮不怕苦!”阿阮往前挪了挪,举着手保证道,“孙大夫,阿阮一定用心学!” “好。”孙思远不再犹豫,他年轻,本就不拘泥于古板形式,况且他与阿阮相处多日,她的品性都看在眼里。 “既然你有此心,今日我就在王爷和云总捕的见证下,收你为徒。我药王谷门规不多,首要一条就是保持医者仁心,不可恃术害人,不可见利忘义。你可愿遵守?” 阿阮立刻跪下,脆生生磕了三个响头:“弟子阿阮,见过师父,弟子会谨遵师命,绝不违背药王谷门规!” “好。”君别影率先鼓掌。 云清音也对她露出了一抹微笑。 “自今日起,你就是药王谷第八代弟子了。”孙思远将阿阮扶起,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行李中摸出一本手抄的《药性赋》入门册子递给阿阮,拜师正式礼成。 阿阮捧着那本册子,笑得眉眼弯弯,如获至宝。 从这天起,悦来居后院多了一位异常认真负责的小监工。 阿阮牢记师父“伤筋动骨一百天”和“饮食清淡”的嘱咐,将几人看得死死的。 “王爷,师父说您背后伤口未愈,不能仰躺,您快侧过来!” “云姐姐,该喝药了,这碗是解毒化瘀的,有点苦,阿阮给您备了蜜饯。” “萧叔叔,寒锋叔叔,师父说可以适当走动,但练功不行,尤其不能对打!” “午膳是粳米粥,我还炒了时蔬,做了蒸蛋羹,师父说了,油腥是一点都不能沾。” 面对每日不见油花的饭食,连最沉稳的萧烛青都忍不住私下跟寒锋嘀咕:“嘴里淡得都快没知觉了。” 君别影更是对着阿阮送来的清汤寡水唉声叹气,试图用自己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讨价还价,每次都被阿阮一句“师父说不行”给堵回来。 实在忍不住,他偷偷让掌柜弄了只烧鸡,刚撕下鸡腿,就被端着药罐路过的阿阮抓个正着。 小姑娘不说话,就睁着大眼睛,静静看着他,对他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视若无睹,直到他把烧鸡包好,举手保证下不为例,小姑娘才肯放过。 君别影一直找云清音抱怨:“这里到底谁最大!” 云清音摊手:“是你自己承认的,养伤期间,孙大夫最大。” 君别影:“……” 下回他一定把身份摆得板板正正,谁也不能越过了他去! 在孙思远和阿阮严苛的看护下,众人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中还快些。 就连伤得最重的云清音都恢复得不错。 她底子好,又配合治疗,加之孙思远的药确实灵验,肩胛和腰侧的伤口已开始收口结痂,内息也越来越平稳。 只需要再养一段时间,损耗的心力也能调养回来,大抵就无碍了。 这日午后,怀州知府赵有德亲自上门,说是来拜访王爷和云总捕。 赵有德被那日太行山上的动静还有后来进驻怀州城的沁水大营吓得够呛,几日不得安眠。 不知在哪得知,那日之事竟然涉及九皇叔与京畿总捕,更是寝食难安,思前想后,还是硬着头皮前来拜谒。 君别影和云清音在阿阮特意收拾出来的客房见他。 赵有德何曾见过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当朝九皇叔,更别说他身边还有一位名满天下的云总捕,请安的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下官怀州知府赵有德,见过王爷,见过云总捕。” “王爷与总捕屈居这小小的客栈,是下官的不是,下官特来请您二位移驾府衙,那里已安排有护卫伺候,保证让王爷和云总捕住得舒心。” “赵大人好意本王心领了。” 君别影靠坐在椅中,把玩着他的指甲,语气说不上什么热络,“本王与云总捕奉皇命办差,来到怀州乃顺道而行,并无透露行踪的打算。这家客栈本王住得甚好,清净,服务也到位,无需换地。” “大人有这个闲心,多管管怀州治安,约束好下属和百姓,莫要前来打扰,就算替陛下分忧了。” 云清音更直接,“血鹫阁已自取灭亡,余孽还未尽数归案,与多地仍有勾连。秦将军尚在清查余孽,若有需要府衙协查之处,还望赵大人尽力。” “是是是,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协助秦将军。” 赵有德察言观色到贵人的不喜,知趣地不再坚持,默默退了出去。 交代好掌柜小心伺候,又将他们一行所有的费用全数包揽,他就彻底消失在悦来居。 此后每隔七八日遣师爷送来些鲜果和药材,刷个存在感,他与贵人们的接触,就到此为止了。 第63章 小心君别影 因着此事,怀州城内外掀起轩然大波。 街头巷尾很快贴满盖着怀州府衙与沁水大营联合印信的安民告示,并附上海捕文书。 告示上,血鹫阁这个凶名赫赫的杀手组织,其所犯罪行被公之于众。 “……查,血鹫阁匪众,盘踞玄清观以为巢穴,专行暗杀、劫掠、绑票、勒索之事,戕害良善,罪恶滔天。经年所犯命案不下百起,劫掠商旅无数,更兼勾结不法,走私兵甲,实为朝廷心腹大患,江湖巨毒……” “……今得线报后周密布置,一举捣毁匪巢,匪首厉飞沙及其党羽大部伏诛。所获账册、信函等罪证皆已上达天听,朝廷震怒。现张榜公示其部分罪状,凡有曾受其害,或知其恶行者,皆可至府衙和大营陈述,官府必为尔等做主……” “……另,依所获名册,缉拿其各地余党。凡榜上有名者,限三日之内自首,可酌情从宽处置。举发有功者,核实后赏银十两,藏匿包庇者,一经查实,以同谋论处,决不宽贷……” 告示一出,怀州城上上下下哗然一片。 百姓们这才知道,原来太行北山那座香火不算鼎盛但一直存在的道观,竟是这样一个藏污纳垢的魔窟! 联想到那夜听到的震天巨响,后怕之余,更是对官府雷厉风行剿匪的行径拍手称快。 茶楼酒肆里关于血鹫阁如何作恶多端终遭天谴,官府又如何神兵天降的演义故事,迅速流传开来,愈传愈远,愈传愈奇。 而暗地里,通过寒锋掌握的江湖渠道,一些有针对性的风声,也在悄然向外扩散。 没有指名道姓,消息只传血鹫阁此番覆灭,根本原因在于他们胆大包天,竟敢接下刺杀朝廷钦差,意图抢夺皇室重宝的买卖,这才招致雷霆之怒,被官府连根拔起。 消息中刻意模糊掉龙脉图和云清音等人,只用皇室重宝和朝廷钦差代替,就足以让所有知情人心中凛然,再也不敢妄动一分。 至少眼下要夹紧尾巴,否则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 秦烈将军在爆炸发生七日后,亲自来了一趟悦来居后院汇报对血鹫阁余孽的追捕进展。 他甲胄未除,来时风尘仆仆,带着一丝还未收敛起来的铁血煞气。 但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眼中是完成任务后的畅快。 “王爷,云总捕,”秦烈抱拳,“末将特来复命,按二位提供的功绩总录,血鹫阁在我天启境内,有名有姓的大小头目共计一百九十三人,骨干杀手四百有余。” “经此一役,总舵匪首厉飞沙及骨干一百七十余人当场毙命,怀州分舵舵主罗横羁押在案。” “各地按名册缉拿,目前共计格毙一百一十五人,擒获一百二十二人,查封秘密联络点二十一处,暗桩产业三十七处。剩余同党正在全力追捕中!”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嗓子有些干,他低头抿了一口阿阮递过来的茶水,润了润嗓子后继续道:“从血鹫阁抄没出的金银财物,已全部登记造册,部分充作军资,部分上缴国库,其余则用于抚恤受害百姓及赏赐有功将士。 “怀州境内,与血鹫阁有牵连之乡绅胥吏,也已一并拿下。” 想到如此大一功绩有他一份,秦烈忍不住哈哈大笑,“此役大获全胜,可谓是犁庭扫穴,震慑四方啊!” 君别影满意点头:“秦将军办事得力,连日来辛苦了。还请秦将军除恶务尽,不可使漏网之鱼死灰复燃。陛下那处,本王自会为将军及将士们请功。” “多谢王爷!”秦烈收敛了笑意,再次抱拳。 君别影浑不在意挥挥手。 秦烈又想起了什么,看向云清音,“云总捕,您之前吩咐末将要留意江湖动向,末将得到消息。如今江湖之上,不少势力在暗中打听血鹫阁覆灭一事的原委。” “末将已将血鹫阁觊觎朝廷重宝触怒天威,圣上下令杀鸡儆猴等风声放了出去。” “近日,江湖上关于宝物的公开议论少了许多,怀州城一带原本活跃的江湖人也都收敛了行迹。” 云清音听完后道:“有劳秦将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血鹫阁不过是一把递出来的刀,我们斩断这把刀,背后握刀之人才会感到手疼,不敢再轻易递出下一把。” 秦烈深以为然:“如今怀州境内,再无异动,王爷与总捕可安心静养。末将还需去督办几桩跨州缉拿的事务,先行告退了。” 送走秦烈,君别影凑了上来:“你说经过血鹫阁覆灭的警告,那些江湖势力暂时蛰伏,由明转暗,我们西行的日子会不会好过点。” “但愿吧,”云清音看着自己的指尖轻轻摩挲茶盏,“等养好伤,我们就启程。” “好,一切听从云总捕安排。” …… 转眼,槐叶泛黄,秋意已深,一个月的光阴在几人的养伤中悄然流逝。 云清音的伤好了八九成,已能如常在院中练刀,活动筋骨。 只是阿阮盯得紧,不许她过度运劲,孙思远更是下了死命令,不许她与人交手,即使好了差不多也不准。 君别影的伤势本就不及她重,早已恢复到慵懒贵公子模样,他时常靠在躺椅上,晒着暖阳,手持一卷闲书翻也不翻,目光总飘向在落叶纷飞中腾挪闪转的飒爽身影。 云清音对定格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视若无睹,只舞着惊蛰,练好就立刻回房打坐调息。 这日,云清音刚收刀回房,拿着一块细棉布在擦拭额角沁出的汗珠。 萧烛青从外面回来,除了置办些西行所需衣物、皮囊和盐块等物,还带回了三封信函。 “总捕,京里来的。”萧烛青将信递上。 云清音伸手接过,三封信,厚薄不一,火漆纹样与笔迹各不相同。 她走到桌面坐下,先挑开了其中一封最厚实,字迹飞扬又带着些急切毛躁的信封。 是妹妹云知意的来信。 阿姐亲启: 见字如面!阿姐你离开京都城都快三个月啦,知意好想好想你! 吃饭想,睡觉想,抓贼的时候都在想。 除了想你,我都有在认真做事,没有分心。 我上月跟着赵捕头他们,破了一桩孩童拐卖案,救出五个孩子呢! 虽然我只是在外围布控,但是绮罗姐姐夸我特别机警。她还说,再过一阵子,我就能试着独立跟进一些不大不小的案子了。 就是……呜呜…… 她管我管得比阿姐你当初还严! 晨练晚课一次不许落,卷宗笔录错一个字都要重写,连我偷吃沈家哥哥送来的点心都要念叨好久。 阿姐,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救救我呀! 不过阿姐,你可千万别告诉绮罗姐姐我在心中抱怨,不然她给我的功课怕是又要再多上三成。 我真的好想你啊阿姐! 对了,阿姐你托人捎回来的岭南椰丝糕和桂圆干我收到啦。 可好吃了! 我给绮罗姐姐,还有沈家哥哥和赵家哥哥都分了些,剩下的藏起来慢慢吃。 沈家哥哥前几日来,还念叨说岭南和怀州的好吃的肯定不如京城多,阿姐你没口福。 哼,我看是他自己馋了。 阿姐,你在外面一定要万事小心,按时吃饭,不许受伤。我知道阿姐最厉害,但还是想说阿姐要保护好自己。 早点办完差事回来呀,知意等着听你讲外面的故事,还有带西域的漂亮石头给我。 妹:知意字。 又:绮罗姐姐好像瘦了些,总捕案头文书都快堆成山啦,阿姐你快回来吧! 信纸写满了少女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云清音都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知意写下这封信时的模样,一定是咬着笔头,写到开心处眉飞色舞,写到绮罗皱起小脸,写到想念阿姐时眼圈泛红。 知意还在信中像个小大人一样叮嘱她,云清音又心疼又好笑。 她的心软的一塌糊涂,知意对她的牵挂何尝不是她对知意的牵挂呢! 她就只有知意这么一个家人了! 云清音将信仔细沿着褶皱折好,放进贴近心口的内袋收起。 之前在岭南,君别影提议托商队捎点岭南特产回京城,看来是平安送到了。 想起信中知意写的“绮罗姐姐好像瘦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歉意,等完成明雍帝交代的这一桩大事,她就返回京城。 给京畿处全员放个三天假期,这些日子她不在,想必京畿处那一群滑头,都辛苦了。 放下妹妹的信,她拿起第二封。 信封字迹是秀丽的馆阁体,火漆印得端端正正,措辞严谨,是协理绮罗的来信。 总捕大人钧鉴: 自大人奉旨离京,京畿处诸务皆按章程运转,暂无纰漏之处出现。 京兆府近来动作频频,借整顿京畿治安之名,屡屡越界干涉京畿处辖内缉捕查验之事,其心叵测至极。 属下已依律严正驳斥,并反查其数桩旧案疏漏,暂将京兆府气焰压下。 唯恐其不会善罢甘休,属下已多番示警京畿处众人,必将严苛以待,找机会狠狠回敬一番。 近日朝野隐有风声,暗指大人此番出行与天启龙脉有所关联。各方耳目均有异动,对京畿处窥探日益增多。 属下已加派人手,严密观测异动人员,并梳理线报,收集证据。 只待大人回归,一并处置。 大人身处漩涡中心,还望大人多加谨慎,凡事以保重自身为第一要务。 若需增援,请随时示下,属下必全力筹备,不惜一切代价给大人送出。 京畿处众人盼大人平安归来。 另: 知意进步神速,心性亦日渐沉稳,已可独立处理公文案卷,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 然少年心性未褪,偶有跳脱,属下自当严格督导,请大人放心。 沈世子与赵公子时有来访,闲谈间常问及大人近况,言若有需,沈家商路与赵家军中旧部皆可调用。 属下已告知他们,必会如实转达。 最后,总捕案头文书堆积如山,属下自大人离京起便未得休沐,亟盼大人早日凯旋,回京畿主持大局,容属下偷得浮生半日闲。 协理绮罗谨禀。 一封信写得公事公办,条理清晰,不愧为她的协理。 偌大一个京畿处交由绮罗一个人打理,可想而知她面对的压力有多大。 绮罗操持的无奈和期盼她早日回归的心思几乎要透过纸面溢出来了。 云清音叹了一口气,将绮罗的信放下,指尖在信上所书的“龙脉图”和“沈赵二人”等处叩了叩。 京中局势,果然不出她所料,汹涌难测,其下暗流不知涌动成什么样,也难为绮罗要操持京畿处这一大家子。 沈落痕与赵启元释放出的善意,她也记下了,这份情若有机会,定当还之。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封信上。 那封信最薄,火漆纹样也最繁复,信函是皇帝专属的明黄色印正龙纹样式。 来自明雍帝。 静默片刻,她才用指甲挑开封口处盖得无比牢固的火漆,从里抽出一张质地极佳,印有云纹的明黄御笺。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御笔亲书五个大字: 小心君别影。 笔锋凌厉,墨迹浓黑,每一笔都带着不容她违逆的警告之意。 云清音感觉,明雍帝正透过这张信纸,深深凝视她,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她的目光在那五个字上停留了数息,信纸薄薄一张,可云清音握在手里,忽然觉得似有千斤之重,令她眸子深处,漾起一阵难以平息的波澜。 静默片刻,她侧身将信纸移至桌上的红泥火炉上方。 炉中炭火未熄,信纸刚触及炉上暗红,火苗“嗤”地一声腾起,迅速将其吞噬殆尽。 一点灰白余烬从她指尖飘落,尚未触及到地面,便被秋风打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端起茶壶,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慢慢仰头饮尽。 茶是怀州本地秋茶,不是什么名品,入口微涩,回甘不足,一口咽下,在喉间留下的余韵清苦非常。 她放下空掉的茶盏,抬头望向窗外。 明雍帝为何要提醒她小心君别影。 他到底,在筹谋些什么? ? ?这一章两封信,一封水到渠成,一封写得我抓耳挠腮,太难写了。 ? 还有大家的票票我都收到了,请接受我的感恩,比心,鞠躬,这里名字我就不一一赘述啦! ? 爱你们哟! 第64章 兵来将挡 君别影正好在这个时候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枚不知从哪儿摘来的红枫叶,目光先在云清音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边已经拆开的信函上,扬了扬眉梢。 “京中来信了?” 他漫步进来,随意在云清音对面选了把椅子坐下,抬手将那片枫叶放在了桌上。 “嗯。”云清音一如既往的神色清冷,并未因明雍帝信里的警告产生任何变化,她将绮罗的信也收回袖中,“知意和绮罗写来的,说些京畿处的近况和京中琐事。” 君别影自己拎起茶壶,倒了杯茶水,凑到唇边喝了两口,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 “就这些?我的好皇兄没指几句话给你?” 他问得直接,琥珀色的眸子带着探究望向她。 云清音迎上他的视线,淡淡道:“陛下日理万机,哪有闲心提点我。” “呵。”君别影轻笑,他放下茶杯,拈起桌上他刚放下的枫叶,撕成了对半,又对半,然后往空中一洒。 看着枫叶残片纷纷扬扬落下,他嘲弄地笑道:“是啊,皇兄日理万机,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话传给你,更别提对本王这不成器的弟弟了。” “左右不过是些猜忌和让你提防本王的事,或许还巴望本王在去往西行的路上直接没了,省得他整日猜忌我欲夺他皇位。” “你啊,有时候还是别太相信圣上的好。” 他的话和上次在黑岩部落时说得一样,还是那么直白露骨,透着对明雍帝的不满。 云清音抬眸看他。 秋阳在他俊逸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浅金,眉眼半垂,长睫轻掩,面上浮现的神情纯良又无辜。 眼前这人,其实并非看起来那般无害。 只是装得久了,难免越装越像了些。 这兄弟二人,一个坐拥天下,一个装病藏于幕后,都不约而同要她小心对方。 真有意思。 云清音心底嘲讽一笑,皇权倾轧,兄弟阋墙,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她一介天启臣子,云家仅剩的支柱,没有任性的资本,更没有将身家性命寄托于任何一人喜怒之上的资格。 皇帝不行,眼前这位看似散漫实则深不可测的宸安王,更不行。 她只信自己手中的刀,信自己统下的京畿处能为云家挣来一方立足之地。 旁的,皆是虚妄。 “罢了,不说这个。” 君别影似乎察觉到她沉默之下隐藏的疏离,抬眸,唇角弯了弯,“反正皇兄说了什么,云总捕也不会告诉本王。” “本王只问,孙大夫今日给你请脉怎么说?我们这像和尚一样的日子,还得过多久?” 他话锋转得突兀,云清音也不想再继续关于他们皇家两兄弟阋墙的话题,顺着应道:“孙大夫说,恢复得还算不错,只待再静养七日,便可动身西行。” “七日!” 君别影眼睛一亮,眼里闪着久旱逢甘霖的喜悦,夸张地舒了口气,“哎呀,总算熬出了头,这清汤寡水的一个多月,本王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云总捕,启程前可否寻个由头,好好犒劳一下大家伙的五脏庙。” 他身体往云清音的方向靠近了些,嘴里蛊惑道:“怀州城醉仙楼的八宝葫芦鸭和玉带虾仁,可是天启一绝,本王早已惦记了许久。” 他朝她眨了眨眼睛,“云总捕能否做东,请大家畅快一顿?就当庆祝我们劫后余生,兼为阿阮正式拜师贺喜?” 云清音知他这些日子被阿阮管制得狠了,眼神里对吃大餐的期待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她要是不同意,他得把眼睛眨瞎。 想起这些时日众人确实不易,尤其是孙思远和阿阮劳心劳力,只为他们能快点养好伤,云清音便点了点头:“可。” “云总捕爽快!” 君别影眼中的笑意加深,方才谈及皇帝时产生的一点阴霾全部一扫而空。 他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接下来的行程云总捕可有把握?此去西域,又不知会有何变数。真正觊觎龙脉图的人,可不会因为我们端了个血鹫阁就善罢甘休。” 云清音反问:“王爷以为,什么才叫有把握?” 君别影被她问得一怔。 云清音抬眸,眸光清澈分明:“世事无常,岂能事事尽在掌握,事事如愿以偿?血鹫阁是意外,黑岩部落是意外,前路想必还有更多意外。” “但我职责所在,无论有无把握,这条路总要走下去。” “无非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把不把握又有何意义?” 她的声音稳如磐石,带着泰山崩于面前也不害怕的坚定。 云清音从来就不是什么莽撞之人,她一路走来,靠的都是在看清前路艰险后,依然选择向前的决绝。 君别影凝视她半晌,忽地低头笑出声来,笑声愉悦,好似听到了什么极合心意的话。 他勾唇,“云总捕这路,可要一步步走踏实了。” 说完便站直身子,悠悠然走出了房门。 …… 七日光阴转瞬即逝,出发前一日,悦来居后院难得热闹了起来。 云清音果真做东,包下了怀州城最负盛名的醉仙楼顶层名为“观澜阁”的雅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雅间内陈设雅致,推开雕花木窗,就能看见穿城而过的怀江,以及两岸明灯映水。 桌上席面开摆。 君别影一点也不客气,指着菜单点了满满一大桌子的菜,说什么除了八宝葫芦鸭和玉带虾仁,蟹粉狮子头来一份,水晶肴肉来一份,清炖蟹粉狮子头来一份,松鼠鳜鱼来一份…… 把醉仙楼的招牌点了个遍。 最后还特意点了六份桂花糖藕和冰糖湘莲羹,说是阿阮喜爱甜食,就给大家伙都点了,其实就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口腹之欲。 “今日孙大夫说了,可以开戒!” 君别影率先举杯,以茶代酒敬了一杯,“这一路辛苦孙大夫和小阿阮照料,也辛苦诸位能够并肩血战。今日不必拘束,尽情享用美食!” 说得好似他请客一般。 孙思远看着满桌佳肴,也露出开心的笑意:“多谢总捕破费请这一桌,说实话,我这一个多月来和你们同吃同住,嘴里也快淡出毛病了。” 阿阮夹了一块她从未吃过的水晶肴肉,放入口中,顿时幸福地眯起了眼。 真好吃。 萧烛青和寒锋卸下平日里的严肃,举箸大快朵颐,两人隐隐有较量的趋势,动作一个比一个快,生怕下筷晚了,大肉全被对方抢走。 就连云清音,眉眼也无了往日的清冷,微微柔和了几分。 席间众人说说笑笑,多是君别影和孙思远在逗阿阮,讲些江湖趣事,萧烛青偶尔会插科打诨几句,说些京畿处的热闹,寒锋保持沉默,但脸上也带上了笑意。 云清音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只在提及正事时,才会简短说几句。 孙思远咽下一口虾仁,又饮了一杯云顶雀舌,开口问道:“此次西行,路线可定了?” 云清音放下竹箸,颔首道:“嗯,我和王爷已确定,此次我们出怀州,走关陇道,再沿河西走廊向西。下一站,是陕州。” “陕州?”萧烛青擦了擦嘴角,“听闻那里可是关中咽喉,西出长安的第一重镇。近年来发展得颇为繁华,乃三教九流云集之地。” “确实如此。”君别影道,“陕州地理位置特殊,南临秦岭,北接塬上,水陆码头皆有,消息传递也灵通,下一站在此地修整,于我们有利……” 几人在雅间内说着,楼下大堂的议论声也是此起彼伏。 醉仙楼是怀州城最大的酒楼,食客众多,南来北往的消息,只要不是什么特别机密之事,大部分都能在此听上一耳朵。 什么某地风物,某家趣闻,某个江湖势力覆灭…… 云清音所在的雅间隔音尚可,但楼下的议论声若是大了,也能听到几分。 就好比现下,一个略带神秘的嗓音忽地拔高,将周围的嘈杂都压了下去,也传入云清音等人的耳朵: “要说近来江湖上最稀奇的传闻,可不是咱们怀州这档子事。” 那人起了个头,吊足在场之人胃口后,才继续道,“听说西边陕州地界,出了件了不得的宝贝!” “宝贝?什么宝贝?莫非又是什么前朝古墓被盗,神兵利器降世?”有人搭腔。 “非也非也!” 先前那人饮尽碗中最后一口酒,将酒碗重重往桌上一搁,嘴里兴奋道:“据说是一种神药,产自陕州附近的深山,极为罕见,服用之后,可祛百病,强筋骨,甚至能令人飘飘欲仙,如登极乐!” 那人面露狂热,“所有的病痛烦忧,顷刻间烟消云散!” “假的吧,世间哪有此等奇药?” “就是就是,还祛百病,强筋骨,怕不是骗钱的把戏。” 周围响起一片质疑声。 “千真万确!” 那人急道,嗓门越发大了,“听说已有不少江湖豪客闻风前去,在陕州城内重金求购。” “只是神药产量极低,且配制之法神秘,如今是有价无市,千金难求一粒!” “服过的人都说,那滋味如梦似幻,仿若窥见仙界之门,根本不是寻常享受可以比拟……” 那人越说越玄乎,楼下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雅间内,方才还在谈笑的几人,全都收敛起了笑意,脸上浮现出凝重之色。 孙思远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放下筷子,一脸严肃道:“祛百病,强筋骨?还能令人飘飘欲仙,如登极乐?本药王弟子行医多年,遍览医书,从未听说过世间有如此奇药。” “即便有灵芝仙草,也不过仅是补益元气,延缓衰老之效,哪来的即刻见效之说,还仿若登仙?此事绝对蹊跷。” 想到前方可能又有麻烦,萧烛青拧着眉头看向云清音:“总捕,若真有这等奇物流传,引得各方势力汇聚,只怕陕州如今已是一潭浑水。我们下一站到达陕州,可需属下和寒锋前去探查一番?” 寒锋也沉默地看着云清音,只等待她一声令下。 君别影眼神冷了冷:“本王不通医理,也知晓这世上从未有凭空得来的极乐。” “越是说得天花乱坠的东西,背后要付出的代价,往往越是惊人。” “这东西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祥瑞。” 阿阮也道:“云姐姐,那个神药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清音听了片刻楼下对“神药”的谈论,已经到了好几位组队要往陕州一探的地步。 她抬眸,淡淡开口道:“有何蹊跷,神药是不是真的,到了陕州,一看便知。” 见众人紧拧的眉头还是未松开,她又道:“既入局中,风雨必来。继续用饭吧,菜要凉了。” 说着又拿起竹筷,夹了一块松鼠鳜鱼的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无论是何阴谋漩涡,都抵不过现在吃饱喝足来的重要。 君别影觉得,云清音看似平静,其实骨子里也是有着“顺她者昌逆她者亡”的凶残,看不顺眼的,直接掀翻了就是,管他背后阳谋阴谋。 就像这次在血鹫阁一事上,她不就做得很好? 只要乖乖听从云总捕的指挥,谁也动不了他们一根头发。 君别影也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葫芦鸭,放入口中细品。 滋味鲜香,肉质软烂,真不愧是醉仙楼招牌。 他示意其他人,“江山再好,不如饭饱。来来来,都来吃,便是鸿门宴,也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闯。” 他笑着给阿阮夹了一只虾仁,“小阿阮多吃点,接下来路途辛苦,可没今日这般好菜色了。” 阿阮点头:“嗯,阿阮会记住这个味道,等到了西域,阿阮找找有没有相似的草药,说不定也能做好吃的药膳!” “真乖。” 众人都笑了起来,席间气氛重新活络,今晚有酒今朝醉,龙脉图、神药什么的暂时都被抛之脑后。 翌日清晨,天光初亮,悦来居后院一辆马车早已套好,萧烛青和寒锋绕着车驾走了一圈,为即将到来的西行做最后的准备。 孙思远将几包备用药材放入车中暗格,阿阮背着自己的小包袱跟在他身边帮忙。 君别影披着一件墨色大氅,立在庭中,看着阿阮将一盆据说有安神之效的野草搬上马车,扬了扬眉。 第6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云清音是最后一个从房中走出,她穿着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墨黑色披风,惊蛰悬在腰侧,墨发高束成马尾,眉眼清冷。 依旧是利落果决的京畿总捕模样。 她环视一圈整装待发的其他人,最后落在堆着笑抱着一个包裹出来的掌柜身上。 “各位客官,这里面装满干粮清水,是贵店的一点小小心意,你们路上慢用。” 谢过掌柜,云清音没有多余的话语,径直上了马车。 君别影笑着跟上,很自然地挨着她坐,孙思远也带着阿阮上了车。 萧烛青和寒锋轮流驾车。 “走吧。” 马车驶出悦来居后院,穿过怀州城街道,来到城门。 守城兵卒早已得到吩咐,默默打开城门。 怀州城的秋意已经深入骨髓,官道两侧凝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寒锋将车控制得极稳,以防车轱辘打滑。 这一次,身后没有追兵,前方也无截杀,车辙碾过官道,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悠闲。 车厢宽敞,五人同坐也不显拥挤。 阿阮挨着云清音的另一侧,好奇地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田畴、村落和远山。 孙思远在一旁翻着一卷医书,萧烛青坐在他身侧,手上也拿着一卷闲书在看。 君别影独自坐在一侧,歪靠在软垫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这般赶路,倒是惬意得很。” 行了两日,君别影望着车外掠过的原野,感慨道:“若是西行这一路都能如此太平,优哉游哉看看山水,尝尝各地风味,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孙思远从医书上抬眸,不咸不淡地接道:“王爷若真喜欢悠闲,干脆就在外头游玩个痛快,别回京了。” “省得下回您又想旧疾复发,卑职还得绞尽脑汁配那些让您瞧着虚弱,实则一点也不不伤身的方子,实在费神。” 嘴上称着卑职,他这话说得可是无一点尊卑之意。 实在是这三个月同行同住,还几番并肩历险下来,几人之间的身份薄纱早已磨得通透,说话都少了许多顾忌。 君别影被戳穿,恼也不恼,“孙大夫这是埋怨起本王了?本王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们也知道,像京城那样的地方,说虎狼环伺都是轻的,若不示弱,如何能安稳度日?” 萧烛青也从他的闲书上抬起头,一本正经道:“说起王爷装病,我倒是想起刚出京都城时,王爷三天两头脸色苍白,气若游丝,那时王爷和总捕,可是没少互相试探。” 阿阮听得睁大了眼,视线在君别影和身旁神色淡然的云清音身上来回转悠,忍不住好奇:“萧叔叔,王爷以前真的常常装病骗云姐姐?云姐姐那么厉害,都没发现吗?” 云清音眼风淡淡扫过君别影,没有说话。 君别影立刻叫屈:“小阿阮可别听你萧叔叔瞎说,本王那时是真的……嗯,身子骨不大爽利。” “你云姐姐火眼金睛,本王哪敢在她面前装神弄鬼?”他说着,还朝云清音那边无辜地眨了眨眼。 萧烛青嘿嘿一笑,继续逗阿阮:“何止是装病,王爷那会儿还爱整日往总捕身边凑,表面是关切,实则是想从总捕嘴里套话,总捕可是该说的一个字不多,该问的一句不少。两个人你来我往,那才叫精彩。” 阿阮听得入神,小脸上写满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君别影以拳抵唇,轻轻咳嗽一声,试图挽回点形象:“哪有萧护卫说得这般……本王是真心实意感念云总捕为朝廷分忧,这才多加关切。” “再说后来不也证明,本王与云总捕乃是志同道合、可以性命相托的盟友么?” 萧烛青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陛下派您接手这趟西行差事,怕不只是盟友之谊吧?” 这话说得就有些逾矩了,连孙思远都睁开了眼,看好戏似的瞧着君别影。 君别影被噎了一下,瞥见云清音依旧八风不动的侧脸,耳根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旋即又恢复如常,佯怒道:“好你个萧烛青,如今编排起本王来倒是信手拈来了,看来这段日子养伤太清闲,筋骨松了。寒锋,回头到了陕州,好好跟萧护卫切磋切磋。” 车外的寒锋传来了一声:“是。”语气明显带上了一丝跃跃欲试。 “王爷真不经谈论。”萧烛青做了个封口的手势,闭嘴不谈了。 车厢内响起一阵欢快的低笑,连阿阮都捂着嘴偷乐。 云清音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笑意。 这般轻松说笑的氛围,是自离京以来鲜少能有过的。 没有追杀,没有阴谋,只有车轮滚滚向前,带着他们穿过山野,一路往目的地行去。 关陇道算得上是天启西向城镇的主干官道,修缮得颇为平整。 沿途每隔数十里就有一个驿站供往来行旅歇脚。 越往西行,缓坡少了,视野越发的开阔,地貌也从怀州一带的丘陵,变为了塬上地貌。 道旁枣树、柿树,枝叶间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 天空显得极高极远,是一种澄澈的湛蓝色,稀稀飘着几片云絮。 路上行人和商队比起东边清减不少,偶尔能遇见驮着货物的驼队,驼铃声响彻旷野,倒是别有一番意味。 行人衣着打扮也与中原略有不同,男子多着窄袖短打,外罩无袖皮褂,女子裙裾色彩用得比中原鲜艳,佩戴头巾,喜戴银饰,走起路来叮咚作响。 阿阮看得目不转睛,孙思远时不时指点她,这道路旁看似其貌不扬的植物,其实是西北特有的药材,性味和功效比之中原地区,多了耐旱,强效,滋补的特性,偏重下焦。 阿阮听得认真,拿出小本子一字一字记录,一副勤勉好学的模样。 如此走了六日,一路太平无事。 第七日晌午过后,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雄城的轮廓。 陕州城到了。 作为西出长安后的第一重镇,陕州城的规模远比怀州宏大。还未靠近,就已经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雄浑气势。 城墙多为黄土夯成,高耸着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城池主色调为暗黄色,城外一条渭水穿城而过。 河水自西而来,在此拐了一个弯,河岸码头上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渔舟,也有体量不小的货船。 脚夫、商贩、旅客穿梭其间,人声、吆喝声、号子声一起谱写出陕州城富丽的市井图景。 马车随着入城人流缓缓向前移动。 城门口有兵丁查验路引,看了看云清音亮出的京畿处勘合,又扫了眼车内几人,便挥手放行。 陕州城内不同于中原城市方正严整的里坊制,更多是依地形自然形成。 店铺门面多是木质结构,吃食多是些面食,服饰有关中本地常见的棉布衣衫,也有西域客商穿的翻领胡服。 南来北往,各式各样的人都能见到。 马车在人群中穿梭,阿阮已经将整个小脑袋探出车窗,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她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 连萧烛青,也因不同于京都城的西北风情多看了几眼。 “果然不愧是三教九流云集之地,”萧烛青道,“在此地落脚,倒真是选对了。” 君别影也撩开车帘一角,目光在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群身上扫了又扫,尤其在那些携带兵刃的江湖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人多,水也浑。” 他放下帘子,按照计划,他们需在陕州城休整几日,补充一些物资,同时探听一下关于最近广为流传的“神药”风声。 孙思远蹙着眉,望着马车外熙熙攘攘的人流,道:“当务之急,我们要先寻一处落脚点。” “客栈嘛,外面多的是,随便找一家落脚便是。”君别影不以为意。 然而很快他们发现,事情并不如预想中顺利。 萧烛青和寒锋轮流下车,去了几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客栈询问。 谁知接连跑了三四家,得到的答复全是客满,无一空房。 萧烛青回到车上,皱眉道:“掌柜的说,近日陕州城外来客极多,各家客栈早在十来日前就都住满了。甚至一些不太有人问津的小旅店,据说也都塞满了人。” “不少人都去租了院落,连农户家的空床位都紧销,问起缘由都说和那‘神药’脱不了干系。” 寒锋也探查回来,“南城两家大客栈,满。有江湖人,也有行商,还有不少操外地口音的官府中人。” 君别影挑了挑眉:“神药的魅力竟如此之大,连官驿都去问过了?” 萧烛青点头:“问了一家离州府衙门不远的官驿,驿丞倒还算客气,但同样说客房紧张,只剩两间下房,且都已被预订。” “他暗示我们,若是公门中人,或许可去陕州驿试试,那里是接待往来官员的正式官驿,需要勘合才能入内,或许还有空余。” 云清音低头沉吟。 住进官驿,身份必然暴露,陕州地方官员很快就会知晓,怕是又要寒暄应酬,太过麻烦。 但眼下城中客栈一房难求,若去寻民宅借宿,于他们一行还有伤在身,又需隐蔽行事之人而言,更是大为不便。 其他人估计也是这般想,才会在陕州城内转了又转。 可眼下,不想去陕州驿怕是要露宿街口了。 她做了决定。 “去陕州驿。” 马车调转方向,向城西驶去。 越往西,街道越宽敞,行人也多是些步履从容的体面之人。 陕州驿位于主干道的尽头,门面不算特别气派,黑漆大门钉着铜钉,门口蹲着石狮,一看就是官家身份才能入住的地方。 萧烛青上前叩门,出示了京畿处的令牌。 开门的驿卒验看后,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一位穿着青色官服,头戴小帽的驿丞迎了出来,见人就恭敬道:“不知是京畿处的上官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驿丞拱手行礼,余光在云清音等人身上扫过,扫到君别影时略停了停,被他通身掩不住的贵气震慑住,赶紧低头,“几位大人是要住驿?” “正是。”萧烛青代为回答,“城中客栈皆已客满,只好来叨扰驿馆。不知贵馆现下可还有空房?” 驿丞面露难色,苦笑着道:“不瞒几位大人,近日因着……呃,一些缘故,往来陕州的公差着实不少,驿馆房间也颇为紧张。眼下倒是还剩四间上房,只是……” “四间够了。” 云清音开口,“我们都要了。” 驿丞见她气质清冷,又是京畿处的人,不敢多问,忙点头应下:“是是是,四间上房还空着,小的这就为几位大人安排。” 他又凑了些,压低声音委婉提醒:“只是近日因着神药一事,各地来打探消息的官差不少,驿馆里也住了好几拨,几位大人还需留神些。” 云清音看了他一眼,颔首道:“有劳。” 驿丞松了口气,微微弓身在前头引路:“几位大人请随我来。” 陕州驿内部是典型的前衙后馆布局,前头是用来办公接待的门厅,穿过一道月亮门,后面是两进院子,供官员们住宿。 院落收拾得干净整齐,铺着青砖,墙角植着几丛翠竹,大抵还算雅致。 房间是标准的上房配置,一间堂屋加两间侧室,家具用料扎实,打扫得也干净。 云清音自然与阿阮同住一间。 剩下三间,那四个男人如何分配,她并不操心,只道:“各自安顿,半个时辰后,来我房中议事。” 几人应下,驿丞又吩咐搬完行李的驿卒送来热水和布巾等物,等他们全都安置妥帖后,才躬身退了下去。 阿阮在房间内东摸摸西看看,云清音走到窗户边,推开木窗向外望。 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其他房间的客人进出,多是穿着公服的男子,步履匆匆,神色各异,彼此之间交谈少,戒备居多。 看来驿丞所言非虚,这陕州驿里,也同样有着山雨欲来的节奏。 她正沉思,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里头还夹杂着驿丞带着讨好意味的嗓音:“知府大人这边请,京畿处的几位大人就在这院里……” 这么快就来了。 第66章 知府来意 云清音双眸一眯,旁边几间房的门也开了,君别影、萧烛青等人先后走了出来。 君别影沉声:“来得比想象中要快,看来本地官府的力量,不容小觑。” 只见驿丞引着两人走进月亮门。 走在前头的一人,身着绯色官袍,胸前绣着一只白鹇补子,头戴乌纱官帽,为正五品知府的打扮。 他身量中等,体态稍显单薄,面皮白净,蓄着短须,整个眉眼清秀喜人,乍一看确实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官员。 可云清音是何许人也,她的目光向来敏锐,仅这一眼就注意到此人行走步伐较男子略小,肩背也不似男子雄伟宽阔。 脖颈处虽有喉结,但隐在脖颈线里,不随着吞咽唾沫上下滑动,不如男子那般自然硬朗。 是女扮男装。 而且扮相颇为成功,若非云清音拥有练过的眼力,又先存了审视之心,恐怕也很难立即识破。 知府身后跟着个师爷打扮的青衫文士,低眉顺眼的,手里还捧着一个锦盒。 “下官陕州知府赵文谦,见过几位京畿处上官。” 赵文谦近前来,先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有刻意压着的痕迹,略显低沉,倒也不突兀。 她也在打量眼前几人,萧烛青和寒锋一看就是护卫,孙思远气质就像个大夫,阿阮完全被她忽略。 视线在云清音脸上停了停,对她年轻的样貌以及展现出来的冷冽气质颇为讶异,随即又看向一边气度尊贵、颜色还不凡的君别影,恭谨道:“不知上官驾临陕州,下官未曾前去迎接,还望海涵。” 君别影维持他的人上人风度,略略抬了抬手,做足了矜贵的模样。 “赵大人客气,”云清音出面发话,“我等奉旨办差,途经贵宝地暂时歇一歇脚,本不欲惊扰地方官府。奈何城内客栈皆已满客,只好来官驿落脚。” “前脚刚收拾好,后脚赵大人已至,赵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面前这位可是年纪轻轻就已是正三品的京畿处总捕,地位堪比京兆府尹,赵文谦不敢怠慢: “上官说哪里话,驿丞遣人来报上官降临陕州府,下官自是不敢大意,立刻就赶来拜会,并略备下薄礼,聊表心意,还望上官笑纳。” 说着,挥手示意身后师爷将锦盒奉上。 萧烛青上前一步接过。 “赵大人有心了。”云清音眸色淡淡,“不知赵大人此来,除了拜会,可还有他事?” 赵文谦被云清音的直白弄得一怔,她从未见过上来就开门见山,一点也不客气寒暄的上官,扯着嘴角笑道:“下官来确有两件事。” “一来是想尽地主之谊,向上官介绍一下陕州风物,若上官有所需求,下官定会竭力满足。二来嘛……” 她微微停顿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听闻上官是京里来的贵人,想必也听说近日陕州城里的一桩盛事,引得各方趋之若鹜,争相求取。” “别的不说,上官若有需,下官或可代为引荐。” 君别影眉梢微动,与云清音交换了一个眼神。 盛事?只怕与神药脱不了干系。 “哦?愿闻其详。”君别影终于开口道,语调带着漫不经心的好奇。 赵文谦见身份最为神秘之人起了兴趣,笑容更深了些,抬手虚引:“此处非谈话之所,不如请几位大人移步房内,容下官细细禀来?” 云清音略一颔首,侧身将人让进自己与阿阮所住的房间外间。 几人落座,阿阮乖巧地去倒了几杯茶来。 赵文谦抿了一口茶,开始说道:“大人都知道,陕州地处关中平原西部要塞,自古便是商旅要冲,兵家必争之地。” “城内百姓除了本地秦人,还有不少早年迁徙而来的羌族后裔,更有不少西域商胡定居……” 当官的口才都很好,在她的娓娓说来之下,云清音等人对陕州的地理、物产和民俗多少有了一些了解。 “如此说来,陕州确实为一块宝地。” 君别影化身夸夸精,对赵文谦的说辞赞不绝口了一番,然后状似随意地转了话题: “只是本……哦,本官途中听闻,近日陕州最引人瞩目的新奇事物,与赵大人之前口中说的盛事、代为引荐等是否为同一事?” 赵文谦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脸上立刻焕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与方才侃侃而谈的沉稳知府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她身体往前倾了倾,好似要与他们分享秘密般,低声兴奋道:“不瞒几位大人,陕州近日,确是出了一桩了不得的祥瑞,乃是一种旷世难寻的神药!” 来了。 房内几人心中皆道,表情都正了正。 孙思远忍不住先开口问:“神药?赵大人可否详细说说,本大夫很是好奇,究竟是何等药物,能当得起‘神’这个字!” 赵文谦看向孙思远,见他作大夫打扮,了然一笑,越发说得热切:“这位先生问得好,这神药具体名何,坊间说法不一,有称其为极乐丹,也有人唤它登仙药。无论各种叫法,此药的神效,皆是口口相传,做不得假!” 她边说,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中流露出信服的神色,“不瞒诸位,下官起初也是不信的。” “然下官为头风之症所苦多年,每每发作,总是痛不欲生,反反复复晕厥数次。下官延请过无数名医,汤药不知喝了多少,总不见根除。 “月前有一次突然发作,尤为狠厉,下官痛得晕死过去,遍寻陕州城的大夫皆束手无策。正在绝望之际,属下不知从何处求得一颗神药,喂了下官服下……” 她渐渐瞪大双眼,面露震撼之色:“不过一盏茶功夫,下官竟悠悠转醒!” “你们可信?”她看看云清音,又看看君别影,对神药的狂热之情再也不加掩饰,“折磨我多年的头风剧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非但如此,下官只觉周身暖洋洋的,五内通畅,神清气爽,过往种种烦忧焦虑,全都烟消云散,整个人仿若飘在云端!” “这滋味……”她不知不觉站起身,双手一展,与身体呈十字,闭着眼,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神色。 屋内其他人看着她诡异的姿势,一言不发。 过了须臾,赵文谦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抱歉道:“上官见谅,下官一时情难自禁。” “不打紧。”云清音淡淡道。 赵文谦又坐下,脸上恢复了常色,“自那日后,下官这头风再也未曾犯过,精神日益健旺,体力更是胜过往昔!” 她说得情真意切,全然不似作伪。 阿阮听得双目圆睁,小嘴微张,都能往里塞下一枚鸡蛋。 君别影适时露出被神药惊讶到的神色,“世间竟真有如此奇效的药物?” 云清音眼里也闪烁着恰到好处的兴趣,“不知此药从何而来?产量几何?赵大人方才说‘求得一颗’,莫非极难获得?” 两人再一次默契开演。 赵文谦连连点头:“两位大人明鉴。” “此药据传出自陕州以南的秦岭深山中,由隐世高人采天地灵气,集珍稀药材炼制而成,过程极为繁复,产量也极低,可谓是千金难求。便是下官,也仅得到过那一颗而已。” “如今神药名声更为响亮,欲抢夺之人不在少数,有价无市,市面上一颗神药,已被炒至万金,出价人无数,还在不停往上加码。” 万金一颗! 饶是见多识广如萧烛青和孙思远这类人,听得也暗自咋舌。 “竟如此珍贵……”云清音装作一副喃喃不可置信的样子。 君别影饶有兴致地一扬眉,嘴里好奇,“听赵大人方才说,此药可令人飘飘然如登极乐,这极乐之感,是药效所致,还是有别的什么说法?” 赵文谦保证道:“自然是药效神妙,服下后通体舒泰,烦恼尽消,感觉心神都被涤荡过,实乃上天赐给陕州的祥瑞!” 她眼中的狂热敛去,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不瞒几位大人,下官亲身试过,深知其效用极好。如今陕州城内,多少深受顽疾所苦之人,皆视此药为救星。只是苦其有价无市……” 她突然话锋一转,“也算难得,几位大人远道而来,五日后,城中聚宝阁将举办一场拍卖会,压轴的便是三颗神药! “此场拍卖会由下官与本地几位乡绅共同做保,绝对稳妥。若几位大人有兴趣,下官可代为安排,送几张帖子过来,届时去瞧瞧热闹也好。” 拍卖会? 三颗神药? 君别影手指在膝上敲了敲,与云清音的目光一碰。 云清音略一沉吟,道:“既有如此盛事,我等几人倒是真想去开开眼界。那便有劳赵大人安排了。” 赵文谦闻言大喜,脸上显出一副能替京中贵人引荐是她莫大荣幸的神情:“能为诸位大人效劳,是下官的福分。回头下官就让人将帖子送至驿馆。拍卖会戌时开始,大人们可持帖子至城南聚宝阁,下官会在那恭候诸位大驾光临。” 又寒暄了几句,赵文谦心满意足告辞离去,临走前还再三叮嘱驿丞务必好生伺候。 送走这位热情的知府,房门一关上,阿阮没忍住先开了口,小脸上满是困惑:“云姐姐,那个药听起来好生奇怪。师父说世上没有那种能立刻让人登仙的药呀。” “而且那个赵大人,说起药的时候,眼睛非一般的亮,好像和正常人有点不太一样。” 她年纪小,说不出具体哪里怪,只凭直觉感觉出了违和感。 孙思远眉头皱得死紧:“是药三分毒,药效越猛,其药性往往越偏,副作用也越大。这神药描述得如此完美,不合药理常伦。而且……” 他抬头,面色凝重地看着云清音和君别影,“赵知府提及神药时的神态语气,异常亢奋,不见一点初时相见的沉稳。这人不太对劲,非常不对!” 萧烛青若有所思:“这位赵知府,瞧着倒像是对传说中的神药推崇备至,不惜亲自现身说法,难怪能将前来求药的人心蛊惑住。” “只是作为一州知府,她竟然公然为来历不明的神药张目,甚至下场作保拍卖会……” 寒锋简单直接:“利益驱使,控制使然。” 君别影嗤笑一声,“万金一颗,还有价无市。若这生意真的被他们做成,其中利润,足以让许多人铤而走险。何况听赵知府描述,此药似乎还能让人产生身心依赖?” “王爷的意思是,此药可能另有蹊跷,不仅能敛财,还能控人?”萧烛青反应过来。 云清音眸光沉沉,“赵文谦女扮男装,坐上一州知府之位,绝非等闲之辈。她能如此推崇此药,要么深受其益,为之疯狂,要么是深陷其局,难以自拔。” “她主动相邀的拍卖会,倒是个探查的好机会。” 既能亲眼看看神药究竟是何模样,也能看看,到底有哪些人,会为神药一掷万金,甚至歇斯底里。 孙思远道:“那我去做些准备,若有机会近距离验验神药,或许能从中看出些端倪。” 阿阮立刻举手:“师父,我帮你!” 君别影伸了个懒腰,恢复了往日的散漫:“那拍卖会前的这五日,咱们就好好逛逛陕州城,顺便探探神药的底。希望传言中能登极乐的极乐散,不会让本王太失望。” 不知不觉间,廊下挂起了灯笼,驿卒送来晚膳,四菜一汤并配当地特色蒸饼。 赶了一天的路,众人都有些饿了,决定先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饭后,萧烛青和寒锋商议了几句,便来向云清音请示:“总捕,我与寒锋想趁着夜色,去城中探探风声,神药已是闹得满城风雨,坊间流言或比官面上听到的更真些。” 云清音想了想,点头:“可,你们谨慎些,莫要打草惊蛇。” “最好能探听出神药最早出现于何时何地,经何人之手流转,服用者除了知府所言神效,可还有别的异常之处。尤其是服用之后,是否还需再次服用。” 萧烛青和寒锋立刻领会。 若真如王爷所疑,此药有控人之效,成瘾性便是关键。 第67章 拍卖会 两人换了一身深色便服,从驿馆侧门离开。 他们走后,阿阮帮着孙思远将他桌上的瓶瓶罐罐和医书放入房中安置好。 君别影则踱步到云清音房中,斜倚在门框上,看着她道: “赵文谦此人,你怎么看?” 云清音抬眸:“有本事,也有野心。能以女子之身,扮作男子多年不露破绽,稳坐知府之位,治下也算井井有条,是个人物。” 君别影皱眉,“可她为神药做保,正常朝廷官员,断不会做出这种做保举动的。若成还好,若是不成,必将身败名裂,仕途难成。” “明日要不让萧烛青他们暗中查查这位赵知府的过往,了解一下她身患头风重症时和服用神药后的变化,以及都接触过哪些特别的人。” 云清音道:“我们先等等今晚烛青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阿阮走了过来,不解地问:“云姐姐,那个神药如果真的不好,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相信,连知府大人都这么说呢?” 云清音伸出手摸摸她的脑袋,笑了一下,目光柔和:“因为这世间,痛苦与欲望太多了。” “久病者求康复,困顿者求解脱,贪婪者求暴利。” “当有一种东西,被宣扬能立刻满足这些渴望时,哪怕它透着诡异,也总会有人愿意去相信,甚至不惜代价去追逐。” “可若这东西是假的,那他们的追逐不就打了水漂?”阿阮一知半解。 君别影悠悠插话:“小阿阮,有一个词,叫做趋之若鹜,纵知前路有疑,仍抵不住心中妄念。” 他又看着云清音,意有所指,“世人皆为执念所驱,哪管真假。” 阿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云清音面无波澜,不理会君别影的言外之意。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萧烛青和寒锋一前一后返回。 两人带回了市井间互相传递的零碎消息。 萧烛青先道:“总捕,王爷,我去了几个茶楼酒肆探听,关于神药的传言确实满天飞,版本也众多。 “有说是一游方道士在秦岭采药时偶得仙方,有说是前朝皇室遗落的长生丹残方所制,越传越玄乎。” 他饮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继续道:“有几个说法比较一致,一是此药约在半年前出现在陕州城,最初只是小范围秘密流传,知道的都是一些富商和江湖大佬,那时价格还不是天价。” “约一个半月前,神药的名声忽然爆开,据说是因为治好了某位极有身份之人的陈年顽疾。” “现在想来,很可能指的就是赵知府的头风。自此以后,求药者如同过江之鲫,接连不断。” “二是此药形态是香丸,打开里面包有淡金色的粉末,服用方法多是直接吞服,少数人会点燃后吸入烟气。” “服用后确实有百病皆消之感,且整个人飘飘欲仙,如登极乐。但是时间很短,药效过去后,人会异常疲惫,情绪低落。而且……” 萧烛青缓了缓,又继续,“有传言说用过一次的人,总会想用第二次,第三次,间隔时间还越来越短。” “只是这种说法被那些推崇神药的人斥为谣言,说是对祥瑞的污蔑。仅在私下里流传,不敢在明面上传。” 寒锋的收获更偏向于江湖黑市渠道:“聚宝阁是陕州老字号珍宝行,东家姓钱,背景不算复杂,近两个月与几位突然发家的药材商往来密切。” “作保拍卖会的乡绅,除了两位本地清誉颇高的老员外,另外三位都是近半年才在陕州崭露头角的外来富商,经营着药材和西域珍宝生意,个个出手阔绰,与官府,其实就是赵知府,走得特别近。” “黑市上,此药价格已被炒到一万五千两上下,且根本无货。暗中还有风声放出,拍卖会后,会有稳定的供货渠道,只是门槛极高,不仅需要钱,还需要……资格。” 寒锋说完,静立一旁不再言语,今晚他已经说了自出行以来最长的一段话,也是难为他沉默寡言的性子了。 “呵,还资格?”君别影嗤笑,“背后之人不止想赚钱,还想筛选一批自己人呐!” 云清音纤长的手指,不经意敲击桌面,这是她思考时会有的习惯。 “服用后情绪低落,渴望再用……这是成瘾的征兆已现。” 云清音道,“所谓资格,不过是一种控制手段。赵文谦,或许就是他们选中展示给世人看的成功范例,也是他们打入官府的棋子。” “好歹毒的心思。”孙思远面色冷肃,“此药绝不可流传开来!” 云清音抬起眼,冷冷道:“烛青,寒锋,趁拍卖会还未开始,继续暗中打探,查清那三位新兴富商的底细,看看他们与赵文谦之间具体有何关联。” “孙大夫,阿阮,你们可借采买药材之名,去城中各大药铺看看,是否有异常的药物进出,比如某些能令人致幻、成瘾的药材。” “是!”四人都应下。 君别影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陕州城不夜的灯火,感慨道:“这陕州城,比之怀州的血雨腥风,也不遑多让。只不过,一个在明处动刀,一个在暗处……蚀骨摄魂。” 夜色更深,一轮秋月垂挂枝头,云清音挥手,让众人都回去歇息。 有什么事,睡醒再说。 接下来两日,陕州城因着拍卖会临近,显得越发热闹。 街头巷尾关于神药的议论热度不减,外来者明显增多,客栈酒楼的生意好到掌柜们合不拢嘴。 云清音一行人也未一直待在驿馆。 孙思远带着阿阮,以游方郎中与小徒弟的身份,走访了城内数家颇有声望的药铺。 阿阮年纪小,眼神纯真,又是女孩,不易引人戒备,孙思远教她如何装作对一些药材好奇,旁敲侧击向伙计打听。 一圈下来,真让他们发现了些蹊跷。 近两月,有几家药铺都接过几笔不小的订单,采购的多是些曼陀罗花、罂粟壳、天仙子等具有镇痛、致幻、麻醉作用的药材。 伙计说买家神秘,每次夜里来取都戴斗篷,且都是一次性现银交易,出门就不见踪影。 这些药材本身可入药,但如此大量集中被匿名买走,实非寻常。 萧烛青和寒锋利用各自渠道,摸清了三位新兴富商的底细。 三人来自不同的州府,发家史模糊不清,且都在极短时间内积累了惊人财富,在陕州站稳脚跟。 寒锋更打听到,这三人除了明面上的生意,暗地里还涉及几条通往秦岭深山的货运。 而关于赵文谦,萧烛青从州府衙门一个老书吏那里,用一壶好酒套出些旧事。 赵文谦是五年前上任,行事低调谨慎,政绩尚可,与同僚关系平淡。 此人颇为神秘,她甚少提及家世,也从未接家眷上任。 从半年前开始,赵文谦的头风症加剧,频频告假,衙门事务多交由同知处理。 直到一个半月前忽然痊愈,来上衙时整个人容光焕发,处理公务变得雷厉风行,与那几位富商也热络起来。 老书吏曾有一次和赵文谦的心腹师爷喝酒,听他醉酒后嘟囔:“多亏了神仙赐药,否则大人怕是熬不过去。” 再问却不肯多言了。 种种线索,似乎都指明神药背后,有张正在陕州城悄然编织的大网。 第五日午后,赵文谦派人将拍卖会的洒金帖子送了过来。 帖子做工精美,上面写着“恭请京畿处上官莅临聚宝阁珍玩拍卖雅集”,时间地点与之前所说无误,还附带了聚宝阁详细方位图。 送帖子的是陕州府的衙役,对云清音等人态度恭敬,只说知府大人公务繁忙,无法亲自前来,望上官们勿怪,晚些时候聚宝阁再见。 云清音收了帖子,打发走衙役,众人再次聚于她房中。 “网已撒下,就等今夜收网看看,里面到底是些什么鱼虾。” 君别影捏着手中华丽的帖子,嘴上说着玩笑的话,语气也是漫不经心,眼底却无半点笑意。 “孙大夫,查验之物可否备齐?”云清音问。 孙思远拍了拍随身背着的青色布包:“齐了。” 阿阮也严肃道:“师父教了我怎么辨认药材燃烧后的气味,我也记住了。” 云清音颔首,“好,今夜拍卖会,我与王爷、孙大夫还有阿阮同去。烛青,寒锋,你二人不必入场,隐在聚宝阁外,留意进出人等,记下形迹可疑之人。若有异动,随时接应。” “是!” 酉时初,天色将暗未暗,陕州城亮起了灯笼。 城南聚宝阁所在的街道,今夜格外的热闹。 车马轿辇络绎不绝,锦衣华服者、江湖豪客、官员、富商…… 各色人物手持聚宝阁帖子,在伙计殷勤引导下,分别步入聚宝阁的一、二层楼阁。 云清音一行人乘坐驿馆安排的马车前来,并未过于张扬。 她今日依旧身着深青劲装,外罩墨色披风,惊蛰刃悬于腰侧,京畿处令牌被她收起来贴身存放。 君别影也换了常服,外罩一件玄狐青裘,瞧着就极其奢华贵气。 他还手持一柄象牙骨的折扇,翩翩贵公子的形象更是深入人心。 孙思远作清客打扮,阿阮则扮作小药童,紧紧跟在他身侧。 递上帖子,门口迎客的管事目光在几人身上一转,像是得了交代,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二楼。 聚宝阁内部装潢极尽奢华,处处可见楠木为柱,锦绣为幔,正中一座大型琉璃灯盏将厅内照得恍若白日。 一楼是散座与普通雅座,此刻已经坐满了人。 二楼则是一间间用屏风隔开的雅间,入口垂着珠帘,比之一楼相对清静,视野也更佳,正对着一楼中央高台。 赵文谦为他们安排的雅间位置位于二楼正中偏左,既不太过惹眼,又能将台下情形尽收眼底。 想必她是花了心思的。 雅间内已备好香茶点心,两名俏侍女垂手侍立。 见人进来,尤其是君别影这般颜色俊美的男子,频频对他抛媚眼。 君别影不耐烦地挥手让她们退下。 透过珠帘向下望,楼下人头攒动,气氛热烈中莫名有种躁动感。 许多人的目光,都投向近在咫尺的高台,虽然上面空无一物,但他们的目光依然炽热,仿佛那里即将出现的不是物品,而是通向极乐世界的钥匙。 “王爷,总捕,快看那边,”孙思远示意他们看向斜对面的一间雅间。 珠帘之后,隐约可见赵文谦的身影,她正与几个男子交谈,态度十分热络,正是萧烛青他们探得的三位新兴富商。 其中一人好似感应到有人窥视的目光,抬眼向这边看来,君别影早已移开视线,垂眸把玩手中的茶盏。 那是个四十余岁的男子,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睛细长,看人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漫不经心,无端让人觉得有些阴冷。 他的目光在云清音他们所在的雅间停留一瞬,与赵文谦低语了一句。 赵文谦也朝这边望来,隔着珠帘看不清神情,只见她遥遥举了举杯。 君别影随意抬了抬手中折扇,给了回应。 戌时正。 “锵——” 一声铜磬声响彻全场,全场喧嚣稍歇,所有人都朝着高台望去。 一位身着宝蓝色长袍、身材略为圆润、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走上高台,自我介绍说是聚宝阁的东家钱掌柜。 他团团作了个揖,说了一番欢迎贵客光临及珍宝有缘者得的客套话,拍卖会正式开始。 前几件拍品是些玉器字画之类,也算珍贵,其中不乏有当世孤本,但出价者并不十分踊跃,气氛稍显平淡。 众人的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钱掌柜也不着急,笑吟吟地一件件拍过,直到第八件拍品被请上台,是一只一尺余高的红珊瑚树,色泽鲜红欲滴,光泽迷人,引起一阵小小的竞价高潮,最终以三千两的价格被一位西域商人拍走。 气氛被烘托得差不多了,钱掌柜脸上笑容加深,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整个聚宝阁一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紧紧锁定在他身上,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 云清音和君别影默契放下茶盏,也将目光投了过去。 “接下来,便是今夜众位贵客翘首以待的压轴之宝……” 钱掌柜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全场一张张或渴望或激动或紧张的面孔,缓缓吐出三个字: “极,乐,丹!” ? ?寒锋:今天台词真多。 ? 萧烛青:你能有我多? 第68章 极乐丹 这三个字落下,全场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无数道贪婪炽热的目光朝着台上激射而来。 一名身着翠色罗裙的娇美侍女,手捧一个紫檀木托盘,缓步走上高台。 盘底铺着明黄色丝绸,三只通体莹白的玉罐置于盘上。 玉质油润,水头灵动,罐口用软木塞封住,又以火漆加印,看不清内里情形。 仅仅是三只玉罐本身,就已是价值不菲。 钱掌柜轻咳一声,指着三个玉罐朗声道:“此三粒极乐丹,乃秦岭隐世高人采集天地之灵气,融百家之珍药,耗时九九八十一日,方得炼成。” “闻之可解百忧,服之可登极乐,具体效用如何,坊间早有传闻,钱某不再多有赘述。今日在场者,有缘者得之。” 他目光扫视全场,尤其在二楼几间被重点关注的雅间停留片刻,拔高声音:“起拍价黄金一万两,每次加价,不得少于黄金一千两!” “咚!” 随着一声木槌落下,一楼散座中一个穿着锦缎的中年商人迫不及待站起身,大声喊道:“一万一千两!” “一万三千两!” 斜刺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是个戴着面具的灰衣人。 “一万五千两!” “一万八千两!” 竞价声此起彼伏,几乎不加思索往上加价,价格很快突破两万两大关。 出价者多在一楼,人人眼中布满血丝,紧紧盯着台上三只玉罐,都把那小小玉罐当成了救命稻草,登顶极乐的阶梯。 二楼雅间大多保持沉默,静静蛰伏,等待一击必中。 当价格飙升至两万八千两,一楼出价速度慢了下来,许多人额头都已见汗,眼神挣扎,这个数字已经超过在场许多人的身家。 “三万两。” 一个阴柔的声音从二楼右侧雅间传出,压过了一楼渐渐升起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透过珠帘看到出声者是一个穿着暗紫色绸衫的男子,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神态悠闲得很。 正是三位新兴富商之一,曾远远和君别影打过招呼的那位。 云清音眸光微凝。 听见报价声,一楼刹那安静不少,不少人面上都露出愤愤又不甘的神色。 三万两黄金,足以让在场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短暂的停顿后,二楼左侧一间雅间传出苍老的声音:“三万三千两。” 说完低低咳嗽起来。 “是锦绣山庄的刘老太爷,他肺痨十几年了。”有人认出叫价者是谁。 “三万五千两。” 那个富商再次加价,语调依旧不紧不慢。 “三万八千两!” 刘老太爷那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声音里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四万两。” 富商几乎是接着对方的话尾,十分轻松地报出这个天文数字。 四万两黄金! 满场哗然,这个价格,足以买下小半个陕州城的商铺。 刘老太爷雅间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随即无奈一叹,彻底没了声音。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溢出来了,四万两,他抽一成,净赚四千两,“目前出价到四万两,可还有人加价?” 他视线投向其他雅间,尤其是正中云清音他们这边,以及赵文谦所在的方位。 赵文谦只是含笑看着下方的热闹,并无表示。 云清音这边也没有什么动静。 “四万两第一次!” “四万两第二次!” 就在钱掌柜的木槌即将要敲落第三次—— “四万五千两。” 一道低沉难听的声音,从二楼最角落一间无人注意的雅间里传出。 富商细长的眼睛眯了眯,看向那个角落,随即笑了笑,不再出声加价。 钱掌柜精神一振:“好,这位贵客出价四万五千两!可还有加价?” 连问三声,无人回应。 “咚!” 木槌敲下,“恭喜这位贵客,夺得第一颗极乐丹!” 没有欢呼祝贺声,全场目光复杂地聚焦在二楼角落,有羡慕,有嫉妒,还有深深的忌惮。 能坐在那里,又能轻松拿出四万五千两黄金的,怕不是一般人物。 侍女小心翼翼捧起一只玉罐,由两名护卫陪同,送往二楼角落雅间。 很快,一名仆从打扮的人出来,与钱掌柜交割。 整个过程,角落雅间帘子都未掀起一下。 钱掌柜趁热打铁,“第二颗极乐丹,起拍价依旧是一万两!” 有了第一颗的成交价做参照,第二颗的争夺更加抢手。 一楼几乎无人再有能力参与,竞价主要在二楼几个雅间之间展开。 价格很快被推高到三万五千两。 这次出价的,是一位操着外地口音的官员代表,据说是为家中瘫痪多年的老父亲求药。 “四万两。”右边雅间的富商再次出声。 那位官员代表沉默片刻,咬牙加道:“四万两千两!” “四万五千两。”富商又很随意地往上加了三千两。 官员代表摇摇头颓然坐倒,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他所能调动的极限。 场中众人以为第二颗终于要落入一直在出价,但从未得手的富商手中,一道男声适时响起:“五万两。” 众人一惊,抬头往上望,只见出声的是二楼正中雅间,一位气质华贵的年轻公子,他身边还跟着几名一看就是练家子的护卫。 有人认出来,这是关中一大豪族,陇西李氏的嫡系子弟。 富商侧头看了看那位李公子,手指在扶手敲了敲,再次选择放弃。 “五万两,成交!”钱掌柜声音都有些激动到发颤。 君别影饶有兴致地看着一群人为所谓的极乐丹哄抬价格,云清音神色淡淡,萧烛青等人虽惊叹于此药能卖出天价,也都沉默地围观。 最后一颗,气氛已然沸腾到顶点,经过多轮竞拍,竟被一楼一位全身隐在黑袍中的老者以六万两的高价拍了去。 “第三颗,成交!” 钱掌柜一锤定音,至此三颗极乐丹,分别以四万五千两、五万两、六万两黄金的天价,被神秘贵客、陇西李公子,以及黑袍老者购得。 拍卖会结束。 许多人还不愿离去,痴痴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高台,仿佛盯着那处就能再盯出一颗梦寐以求的神药。 钱掌柜笑得春风满面,吩咐聚宝阁的侍从上来收尾,赵文谦也离开座位,与三位富商站在一处,低声谈笑着什么,目光时不时瞥向云清音他们这边。 见云清音一行人出了雅间,赵文谦笑着迎了上来:“几位大人,今晚这场拍卖会可还精彩?” 君别影摇着手中折扇,目光在赵文谦身后的三位富商身上流转一圈,对上赵文谦的视线,似笑非笑:“精彩,自然精彩。本官也算开了眼界,区区三颗药丸,竟能值上数万两黄金。“” “赵大人,你所治下的陕州城,富贵的令人惊叹。” “哪里哪里,”赵文谦抬手摆了摆:“上官说笑了,是神药确有奇效,众位贵客求药心切,物有所值。” 君别影点点头,随后看向那三位富商,好奇道:“这三位是……” 赵文谦侧身引荐身后的三人,“这三位皆是陕州城商界翘楚,亦是此次拍卖会的协力之人。” “这位是商戚商老板,主营西域珍宝生意,兼做制药铺子。这位朱老板,做的是往南北流通药材的大生意。这位是胡员外,也是做的药材生意。” 商戚就是让云清音觉得有些阴柔的那个人,朱老板是个胖子,胡员外是他们中年纪最大的一位。 三人拱手见礼,态度恭敬中又带着点打量,尤其是商戚,细长的眼睛在云清音和君别影身上分别转了转,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云清音颔首回礼,接着就不再关注他们,目光转到赵文谦身上,问道:“赵大人方才未曾出价,可是对神药并无兴趣?” 赵文谦脸上笑容不变:“下官福薄,能得一颗祛除顽疾已是侥幸,岂敢再贪求更多?这等神物,合该留给更需要之人。” 她略一停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况且,机会日后总是有的。” “哦?”君别影眉梢一挑,“听赵大人语气,似乎笃定日后还能有神药现世?” 赵文谦与身旁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含着几分深意:“天机不可泄露,几位大人若在陕州多盘桓些时日,自有一番道理。” 她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看似什么都没承诺,却好像又暗示了某种可能性。 云清音不再多问,道:“今夜多谢赵大人款待,我等先回驿馆了。” “下官送送几位大人。” “不必。” 婉拒了赵文谦的相送,一行人出了聚宝阁。 门外寒锋与萧烛青已从暗处现身,坐在马车上等他们出来。 几人回到马车上,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窥探的视线,阿阮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云姐姐,拍卖会里的那些人好像疯了一样,那么多金子,就为了买一颗药?” 孙思远皱着眉:“极乐丹若真只是普通药物,反倒好了。怕就怕背后另有图谋,一旦发作,便是大祸临头。” 君别影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看向云清音,脸色略微凝重:“你觉得赵文谦和那富商三人今晚表现如何?” 云清音眸色越发幽深:“他们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更似参与其中。赵文谦所谓机会日后总有,可能并非虚言。若我猜得没错,他们定然知晓神药来源,更有甚者,已经尽在掌控之中。” “而且我瞧今晚那个叫商戚的富商,目的不是为了拍得极乐丹,反倒像是在哄抬物价。” “他几次竞拍都未拍到,也不恼,出来依旧笑得春风和煦,你们不觉得奇怪?” 阿阮睁圆了眼:“我说他怎么半点也不着急,原来如此,这些人为了敛财,也太不要脸了。” “看来他们口中自有一番道理,”君别影顿了顿,“是指看谁有钱就薅谁的大道理啊!” “烛青,寒锋。”云清音转头吩咐,“你们暗中跟上拍得丹药的那三人,不必靠太近,留意他们得到丹药后去往何处,作何用途。若是亲眼见证服药全过程,回来一字不落地禀报给我和孙大夫。” “是!”萧烛青与寒锋领命。 “本王也去。”君别影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闲着也是闲着,本王倒要看看,六万两买来的极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三人跟三人,倒也合适,云清音并未反对,只道:“小心些,莫要暴露行踪。” “本王你还信不过?”君别影勾唇,示意寒锋与他一道,身形一晃,便融入夜色之中。 萧烛青则去跟踪第一颗丹药的拍主。 马车驶回驿馆,云清音与孙思远、阿阮三人在房中等待。 等了约一个多时辰,萧烛青率先返回,向云清音复命。 “总捕,属下跟的那人十分警惕,在城里绕了好几圈,最后进了城南一处三进的宅院。” “我潜进去看到,他进了内室,屋里有一位老妇卧病在床,确实已奄奄一息。” “他将丹药化水喂那名老妇服下,不过一盏茶功夫,那名老妇面色由白转红润,喘息平顺,竟能自己坐起来,拉着他的手说话,中气都足了不少。” “和他没说多久话,那名老妇面上就露出极其舒畅之色,眼神迷离,喃喃说着‘真舒坦……快活似神仙……’,这般状态持续了约有一炷香,才平复下来沉沉睡去。那人守在床边,神色很是激动,嘴里直呼真乃神药也。” “属下观察过,那名老妇之前病容不似作伪,服药后的变化也确实显着,睡后呼吸平稳,未见异常。装药的玉罐,被他好生收在了柜中,属下找准机会,将空罐取了回来。” 说着,他拿出空玉罐放在桌上。 片刻后,寒锋也回来了,“黑袍老者于城外荒废道观,将丹药给一重伤倒地的江湖客服下。” “伤口流血立止,人恢复神智,随后,伤者出现愉悦迷离之态,约一炷香后沉沉睡去,目前气息平稳。空罐趁人不备被我取回。” 他也将一个玉罐置于桌案。 萧烛青含笑拍了拍他肩膀:“好兄弟,和我默契十足!” 寒锋揉肩,沉默。 又过了半个时辰,君别影才慢慢悠悠晃回来,他拂去外袍上沾着的夜露,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丢在桌上。 “本王把极乐丹给你们抢回来了,是不是很厉害!” ? ?汤圆节快乐! 第69章 有你在,本王很安心 一个玉瓶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下,云清音伸手打开盖子,一看,正是今夜拍卖会上被陇西李家公子拍走的那颗极乐丹。 云清音抬眸看他。 君别影单手撑着桌沿,微微俯身,琥珀色的眸子带着点漫不经心,直直望着她,活像一只叼回猎物等待夸奖的大犬。 他外袍下摆沾了些尘土,发丝也有些散乱,应该是经历了一番折腾。 但他表现得浑不在意,眼巴巴等着她开口。 “抢回来的?”云清音挑眉道。 “可不是。” 君别影在她身侧找了张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这才开始讲述,“本王跟着李公子,一路跟到他在城西的别院。” “那小子得了丹药,也不急着服用,说是邀了一群狐朋狗友要开什么极乐宴,与之共登仙境。” “本王寻思着,这要是让他当众服下,丹药进了肚子,本王还玩什么?索性趁他们戒备松懈之际,潜入内室,把极乐丹换了出来。” 他说得是轻描淡写,可他表现出的样子可不是如此,“换”这个字用在此处,显然是谦虚了。 云清音问道:“你用什么换的?” “一粒……”君别影目光又飘向云清音,见他的心上姑娘眼里映着他的影子,唇角一弯: “一粒孙大夫之前给我配的滋补药丸,你放心,我选的药丸模样和极乐丹差不多,气味也相近,不仔细分辨,瞧不出差别。李公子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阿阮眨巴着眼睛,看看玉瓶又看看君别影,小声嘀咕:“王爷好厉害,可是这算是偷吧?” “小阿阮,这怎么能叫偷?” 君别影一本正经地纠正,指尖弹了弹那玉瓶,引得它又转了两圈,“这叫物归原主,啊不,是查明真相的必要手段。” “再说了,”他说得理直气壮,“那小子花了五万两黄金,买回去这等害人之物去祸害旁人,本王这么做是替天行道,有何不可?” 他说完,又看回云清音,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快夸我。 云清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掠过一丝浅笑,颔首道:“做得不错。” 就这四个字,简简单单。 君别影却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褒奖,眼底的笑意一下子漾开了,整个人都舒展了几分。 “那是自然,本王出马,谁与争锋。” 他往椅背上一靠,略有几分得意地扬眉,“萧烛青和寒锋不过是捡了个空罐子回来,本王可是把整颗丹药都给你们带回来了。孙大夫,这下够你研究了吧?” 孙思远早已经等在一旁,闻言立刻上前。 他先拿起萧烛青和寒锋取回的两个空罐,凑到鼻端,嗅了嗅。 罐内还残留着一丝极乐丹药味,混杂着一种不知怎么形容的奇异香气。 他皱起眉头,将空罐递给旁边直勾勾盯着的徒弟:“阿阮你闻闻,可能辨出几种气味?” 阿阮伸手接过,学着师父的样子,将玉罐凑到鼻尖,扇动空气嗅了几下,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 “有曼陀罗花的味道,很淡。” 她一边回想师父教过的知识,一边道,“还有天仙子,不对,天仙子的气味要冲一些,这个更柔和。师父,是不是还有罂粟壳?” “不错,”孙思远眼中露出赞许之意,“能闻出这三样,这段时日没有白教,还有呢?” 阿阮又嗅了嗅,有些不确定地道:“好像还有几分树脂的味道,不香,很臭,像蒜样臭气。” “那是阿魏。” 孙思远放下空玉罐,拿起君别影带回来的玉瓶,拔开软木塞,一股极为复杂的气味逸散开来,云清音未靠近都能闻到。 他又将塞子塞回去,只凭方才冲上来那一瞬间的嗅闻,心中已然有数。 “曼陀罗花、天仙子、罂粟壳,这三样皆有麻醉致幻之效。阿魏产于西域,有消积散痞之功,但若用量不当,亦能致幻。此外还有……” 他闭上眼回忆,“附子、川乌、洋金花……还有几味我一时辨不出的药材,需得查验后才知。” 他睁开眼,眼神凝重:“总捕,这极乐丹的组方十分复杂,粗略估计就不下数十味药材。其中既有镇痛麻醉之物,又有大热大补之品,还有几味连药王谷都少有。” “若要推演出全部组方,需得耗费些时日。” “需要多久?”云清音问。 “最少两天,最迟三天。”孙思远沉吟道,“给我三天时间,我与阿阮必能给总捕一个确切的答复。” 云清音颔首:“好,孙大夫慢慢做,不着急。三日之后,我们再做计较。” 孙思远转身就走,“阿阮拿上工具包,跟我走。” “是,师父。” 云清音目送孙思远带着阿阮离去,转头朝萧烛青和寒锋道:“这几日,你们继续盯着三位新兴富商,特别是那个叫商戚的。” “他今夜的表现最可疑,若神药背后真有一张网,他不是织网之人,也必参与其中,给我盯死了他们。” “是!” 萧烛青和寒锋退下,房中只余云清音与君别影二人。 君别影没有要走的意思,依旧懒洋洋靠在椅中,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神一直在云清音身上没有离开。 云清音也不赶他,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饮着。 窗外月色正好,晚夜秋风一吹,烛火摇曳,两人的身影交缠在墙面。 “云清音。”君别影开口唤她。 云清音抬眸。 “你说,”他歪着头,眼中带着笑意,“本王今晚这趟,是不是比萧烛青和寒锋他们厉害多了?” 又来。 云清音放下茶盏:“王爷想听什么?” “想听你夸我。”君别影一点也不知道含蓄为何物,“方才那四个字太少了,不够。” 云清音看着他,烛光照亮了他俊美的眉眼,唇角含笑,明明是权柄在握的亲王,却像个行了好事就想讨糖吃的孩子。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王爷想听多少?” 君别影略一思忖,“起码再来十个字?” 云清音看一眼他认真讨赏的模样,唇角微弯:“王爷智勇双全,此番辛苦,多谢。” “十二个字。”君别影数了数,一双凤眸里盛满了愉悦,“够了够了,本王心满意足。” 这人一笑,姿容美得摄人,云清音移开视线。 君别影好似来了谈话的兴致,凳子往她这边挪了挪,“云总捕,你打算如何解决神药这事?” 一谈正事,他又唤她云总捕,“今夜你也看到了,陕州城上上下下,从知府到富商,百姓,对极乐丹推崇备至。” “知府赵文谦亲口试药,并亲自现身说法,令满城之人趋之若鹜。这个时候若有人跳出来说此药不好,只怕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云清音点头:“现在出手,确实不合时宜。” “赵文谦是五品知府,在当地经营多年,根基早已非一般深厚。那三位富商亦是手眼通天,与官府过从甚密。全陕州城,不论定居还是外来人口,皆视极乐丹为祥瑞神物。” 云清音眸光沉沉,“此时若贸然出手,轻则打草惊蛇,抓不住幕后黑手,重则激起民变,我们要想过陕州,继续西行,怕是艰难万分。” “陕州城不是黑岩部落,也不是血鹫阁,不能快刀斩乱麻。” 君别影:“所以云总捕的意思是,先忍着,等时机成熟,再一击必中?” “嗯。” “那你想到怎么动手没有?” 君别影道,“想到就知会本王一声,本王来配合。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本王亲自上阵也成。” 云清音侧目看他。 君别影笑笑:“怎么,不信?” 云清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王爷可还记得,还未出京那会儿,您还想抢这领队之权?” 君别影一噎。 “那时王爷可是特别想从本官手中分一杯羹。”云清音语气淡淡,“如今怎么这般听话了?” 君别影愣了一瞬,倏然勾唇低笑,英挺俊逸的轮廓在灯火下显得特别分明。 他笑得愉悦,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好一会儿才止住,看着云清音道:“云总捕这是在翻旧账?” “陈述事实。” “好好好,是事实。” 君别影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本王承认,刚开始确实存了别的心思。毕竟头一回见面,本王总得探探你的底细。” 云清音不置可否。 “后来嘛……” 君别影拖长了语调,抬手摸了摸鼻子,故作叹息道,“后来本王发现,有云总捕在,本王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血鹫阁的事你办得漂亮,黑岩部落你也处置得当,如今到了陕州,面对这一团乱麻,你依旧稳如泰山。”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既有你在前冲锋陷阵,本王何必抢那领队之权,安安稳稳当个听话的帮手,难道不好?” 云清音静静与他对视片刻,也不去深究他因何变了态度,道:“当真如此?” “真的不能再真。”君别影眼神清亮,就差举手发誓了:“再说本王听话些,云总捕是不是就能对本王好一点?” 话听在耳里,略显暧昧,偏他神色坦荡,眼中只有笑意,并无狎昵,倒让人不知该如何接话。 云清音移开目光,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淡淡道:“王爷说笑了。” “本王从不说笑。” 云清音沉默。 见她已无话可接,君别影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夜深了,总捕早些歇息。三日后孙大夫出结果,咱们再从长计议。” 他走到门口,忽地又回头,隔着半个屋子望向云清音,烛光在他身后晕开,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柔和。 “云清音。”君别影扬唇,“有你在,本王很安心。” 说完他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云清音望着那扇合上的门,许久未动。 窗外月色溶溶,夜风送来枝头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她收回目光,将空了的茶盏放下,熄了烛火。 …… 接下来三日,陕州城越发热闹起来。 拍卖会前,极乐丹的名声本就响亮,拍卖会后,更是越传越烈。 每日都有新的“神药奇迹”在城中流传。 今天是某位久病不起的老翁服下一粒,次日就能下地干活。 明天是某米行家缠绵病榻的夫人服下半粒,面色红润胜似二八少女。 后日又有传言某位郁郁寡欢的典当行东家服下一粒,开怀大笑三日不止。 流言越传越玄乎,求药之人越来越多。 聚宝阁趁热打铁,接连举办了三场拍卖会,每场都有极乐丹压轴。 价格倒不似头一次拍卖那般高昂,稍有回落,但也维持在万两黄金之上。 更有多家珍宝楼和药铺声称得了一批秦岭神药,每日开售,虽说不及拍卖会上的极品,却也效用非凡,价格又亲民,引得无数人争相抢购。 每次开盘,不出半个时辰就被抢购一空。买不着的、还想再买之人,只能日夜在各大商铺面前排队苦等。 一时间,陕州城内,人人谈药,人人求药。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神情亢奋之人,也有一些形容枯槁,眼神空洞之人蹲在墙角喃喃自语,路人只当是买不到药,精神受到刺激,无人理睬。 赵文谦三番两次派人来驿馆送帖子,请云清音等人过府赴宴,都被云清音以“公务繁忙,不便叨扰”为由婉拒。 接连几次被拒后,来送帖子的衙役面色有些不好看,又不敢发作,只好讪讪告辞。 “这位赵知府倒是有耐心。”萧烛青看着那衙役离去的背影,嗤笑一声,“被拒了这么多次还不死心。” “她越是这样,越说明心中有鬼。”孙思远从一堆瓶瓶罐罐中抬起头,眼下青黑一片,为了搞明白神药组方,他已经熬夜多日,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总捕不接她的帖子,实乃对极。” 阿阮在一旁研磨药材,眼下也有些青黑,她点头道:“那个赵大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转来转去,一看就不像好人。” 云清音坐在窗前,手上拿着这几日萧烛青和寒锋递上来的密报在翻看。 跟踪那三位富商三日,一无所获。 商戚、朱老板、胡员外三人,每日的行程都十分规律。 卯时起身,辰时至铺中理事,午时用饭小憩,未时继续理事,酉时回府,偶有应酬,也是与城中富商或官府中人吃酒谈天,并无异常。 三人的宅邸都在城北,相距不过两条街,且都与知府衙门后街相邻。 商戚的宅子与赵文谦的私宅,只隔了一道墙。 “看看,这个格局挺耐人寻味。”云清音将密报递给君别影。 君别影接过扫了一眼,挑眉道:“住得这么近,串门倒是方便。” “寒锋,你确定他们这几日没有私下往来?”云清音问。 寒锋摇头:“没有,白日各忙各的,晚间各自回府,无人外出。” “这就奇怪了。”萧烛青皱眉,“若他们真是一伙的,怎么可能三日不碰头?除非……” “除非他们另有碰头的方式。”君别影接口,“比如,地下密道。” 第70章 分头调查 云清音眸光微动。 “那三人的宅邸与赵文谦的私宅相邻,若挖一条密道连通,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碰头。”君别影道,“白日各忙各的,做给外人看,晚间从密道聚首,商议机密。这个解释,如何?” 云清音颔首:“有理。” 她看向萧烛青和寒锋:“你们俩换人跟,不必再盯那三个富商,改盯赵文谦。她白日做什么,晚间去何处,见了什么人,要记录得事无巨细。” “是!” 两人又领命出去。 孙思远的研究结果,是在傍晚时分出来的。 云清音正与君别影在房中对弈,孙思远脚步虚浮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笺,眼眶凹陷,眼下青黑,嘴里不停在打哈哈。 阿阮跟在他身后,小脸也是煞白,她抱着一个打开的医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个小瓷瓶,每个瓶身都用细毛笔标注了药材名称。 “总捕,王爷,”孙思远将纸笺往桌上一放,沙哑着声音道,“极乐丹的组方,我推出来了。” “真是要了命!”他有气无力说了一句。 云清音起身将他扶到座位上坐下,君别影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孙思远也不客气,接过来一饮而尽,缓了口气,指着桌上那叠纸笺道: “三十七味药材,我与阿阮反复验证了六遍,确认无误。” 三十七味。 云清音眸光一凝,这个数字,比她预想中的要多得多。 孙思远取过最上面那张纸笺,指着上面列出的药材名录,一一解释道: “曼陀罗花、天仙子、罂粟壳、洋金花——这四味是致幻麻醉的主药,能让人服用后产生飘飘欲仙之感,暂时忘却疼痛与烦恼。” “附子、川乌、草乌——这三味大热,能迅速提振阳气,让久病虚弱之人短时间内面色红润,看上去精神健旺,如同病已痊愈。” “阿魏、安息香、苏合香——这三味树脂类药材,有开窍醒神之效,本身无毒,但阿魏若用量过大,就有致幻之能。” “此外还有人参、鹿茸、肉苁蓉等大补之品,以及麻黄、细辛等发散之物……” 他停顿片刻,连着两日未曾合眼,一下说得太多,有些喘不上来气,云清音也不急,手覆在他背上,给他输送内力缓解。 “谢谢。”孙思远抬眸,感激地看了一眼云清音,继续道: “总捕,这三十七味药材单独拿出来,每一味都是治病救人的良药。但将它们以特定比例配伍,再以特殊手法炼制……” “会怎样?”君别影问。 “会变成催命的毒药。” 孙思远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此药服下,三十七味药力合在一起确实猛烈,能在极短时间内让久病之人看起来痊愈,也让抑郁之人开怀,疲惫之人感到振奋。” “听上去是不是很神奇,可这些都是表象。”他神情严肃,“那些大热大补之物,是在透支人体最后的元气,就如同将一盏即将耗尽的油灯,猛地拨亮灯芯,让它燃得更旺,灭得也就更快。” “而那几味能致幻麻醉的药材,则是直接作用于人的心神。服下之后,确实能让人忘却痛苦,飘飘欲仙。但药效一过,人会比之前更容易疲惫痛苦,抑郁也会更加严重。” 他拿起一只空玉罐,“我和阿阮查验过萧护卫他们带回来的空罐,里面残留的药量,已经足够让一个从未服用过的人上瘾。” “更别提完整一颗极乐丹,只需一次,就能让人生出再服第二次的渴望。第二次之后,便是第三次、第四次……” “药效间隔会越来越短,用量会越来越大。最终,要么元气彻底透支,油尽灯枯而死,要么就是断了药,瘾症发作,自残而亡。” 他总结:“总之,只要沾上此药,便是一个死字,只是死法不同而已。” 空气有些沉寂。 阿阮咬着下唇,嘴里喃喃:“那个赵大人还说神药救了她,她不知道这是在害自己吗?” “她知不知道都已经不重要,”孙思远叹息,“早已经无法回头。” 云清音拿起桌上那三十七味药材的清单,细细一看,沉声道:“这些药材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某些药材产地特殊,极其不易获取?” “有。”孙思远指着其中几味药,“阿魏、安息香、苏合香这三味树脂药材,皆产自西域,中原并不多见。极乐丹里用的还是品相极好的那一种,绝非一般商队能运来的货色。” “还有这两味,附子、川乌,用的是野生的,药力比种植的强上数倍。曼陀罗花和天仙子的处理手法也很特殊,非手法纯熟之人做不到保留如此纯粹的药性。” 他浅浅抬眸,“炼制此药之人,必定精通医理和药理,手上还掌握着珍稀药材的来源渠道。寻常的药商,凑不齐这么齐全的药材,更别说保持品质如一。” 君别影指节抵在唇间,若有所思:“所以,只要查出这些药材从何而来,又经何人之手流入陕州,便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之人?” “正是。” 孙思远点头,又很快皱起眉头,“但这三十七味药材,他们绝不会在同一家药铺采购,也非同一时间,那样太显眼。” “必定是分批次和地点,再由不同的人手一点点凑齐。” “那我们就分头去查。”云清音凝眸,“孙大夫,你和阿阮先休息。接下来几日,恐怕又要连轴转。” 孙思远还想说什么,云清音抬手止住:“你已经两日未合眼,再熬下去,不等查到真凶,你就先倒下。现在去睡。” “阿阮可以帮云姐姐。”阿阮抬起双手撑大自己的眼睛,望着云清音,“我不困,还能坚持。” 云清音被她可爱的样子逗乐,捏了一把她的小脸,声音柔和,“阿阮乖,去睡觉,等你睡醒,有的是忙要帮。” 阿阮垮了脸,“可是萧叔叔和寒叔叔都不在,云姐姐要查药材的线索,这么多药,人手要不够。” “去吧小阿阮,别让你云姐姐担心,”君别影轻笑一声,“还有你王爷哥哥能帮你云姐姐。” 阿阮看了看君别影含笑又认真的模样,又看了看云清音不容拒绝的神情,终是点了点头:“好吧。” 她也确实困顿了,虽然没跟着师父连熬了两个大夜,也是十几个时辰未合眼,确实该去睡一觉。 孙思远揉了揉阿阮的脑袋,小徒弟跟着他忙碌这许久,也是辛苦,他朝云清音和君别影微微颔首,带着阿阮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君别影抬眸问云清音:“你打算怎么查?” 云清音手指在药材清单上对半划过:“三十七味药材,你我各一半。” 她从案上取过一张空白纸笺,提笔将清单上的药材一分为二,抄录成两份。 “我去城中药铺查问,王爷去城外的药材集散地看看。大宗采购常去那里,匿名交易也多发生在城外。” 君别影接过自己那份清单,扫了一眼,挑眉道:“十七味药材,本王记下了。” 云清音看向他,认真叮嘱,“麻烦王爷多问几家,比对一下近半年来哪些药材走量异常,或者问问店家哪些药材买主神秘。” “得令。”君别影将纸笺折好收入袖中,明亮漆黑的眸子看着她,语气认真,“本王这就出发。” 说着就要抬步往外走,云清音拉住他,额,拉住了他的衣袖: “明日天亮再去,夜间的药材铺子,大多都已关门。” “也是,”君别影垂眸,见自己的衣袖在人家手里,嘴里又没个正形:“云总捕若是不想本王走,本王今晚就歇在此处,好好养精蓄锐,明日一早,替云总捕冲锋陷阵。” 他说得暧昧,眼中却是一片认真。 云清音不解,就拉了个袖子,他也能扯出一些有的没的。 也是没谁了。 她松开手,面无表情:“好走,不送。” 君别影:“……”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透,云清音与君别影分头出了驿馆。 云清音去了城东。 陕州城的药铺多集中在东市一带,大大小小数十家,门面挨着门面。 她换了身青布衣裙,将惊蛰刃藏在披风之下,阿阮给她梳了个漂亮的单螺髻,扮作一位为家中病人求药的娘子。 第一家,她去了广济堂。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见云清音进门,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这位娘子,是抓药还是问诊?” 云清音从袖中取出清单,递过去一半:“掌柜的,我想问问这些药材,贵店可有?” 掌柜接过一看,笑道:“这些都是寻常药材,店里都有,娘子要多少?” “不是我买,”云清音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是我家兄长,他也做药材生意,想从贵店进一批货。只是他如今人在外地,托我先来问问行情。” 掌柜恍然:“原来如此,不知娘子要的量有多大?若是量小,小店现成的就有。若是量大,需得提前预定。” 云清音报了几个药材名,又报了大致数量,掌柜取过算盘略一盘算,道:“这些加起来,大概是三十两银子的货。娘子若是要,五日后可来取。” 三十两,不算大单,也不算小单。 云清音默默记下,又状似无意间问起:“掌柜的,这半年来,来问这些药材的人多吗?我兄长担心货源紧张,想打听打听。” 掌柜的倒没多想,随口说道:“多倒是不算多,不过确实有几笔大单。大概两三个月前吧,有个客商来订了一批附子和川乌,数量不小,说是要运去陇西。” “还有一个半月前,有人来问过曼陀罗花和天仙子,也是大批量。” “可记得那些人长什么样?” 掌柜的摇头:“这哪记得清,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不过那个订附子川乌的客商,出手大方,给的都是现银,还多赏了伙计几两跑腿钱。” “至于曼陀罗花那个,是个生面孔,戴着斗笠,没看清脸。” 云清音又问了两句,见问不出更多,便以“我要回去告知兄长一声”为由,告辞离去。 第二家,是本地有名的回春堂。 坐堂的是个年轻伙计,嘴皮子利索,见云清音问药,噼里啪啦报了一通价格,比广济堂还便宜些。 云清音照例问了半年来大订单采购的情况,伙计想了想,道:“还真有这么几笔,两个月前,有人来订过一批麻黄、细辛,订量都不小。” “还有一批西域来的阿魏、安息香那些,也是差不多时候被人订走的。” “订树脂药材的是什么人?” “是个高高瘦瘦的官人,穿着挺阔气,像是大老板。身边还跟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直接抬了一箱银子来付钱。” 云清音心中一动:“可还记得那个官人长什么样?” 伙计挠挠头,努力回忆:“就……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留着两撇小胡子。对了,他手上有枚玉扳指,成色极好,一看就值钱。” 玉扳指。 云清音想起拍卖会上,商戚不停把玩的那枚玉扳指。 第三家,是隔了前面两家半条街的百草堂。 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眼波流转间瞧着就很精明能干。 云清音问了同样的问题,她沉吟片刻,声音沉了沉:“娘子打听这个做什么?” 云清音叹了口气,蹙起秀眉,表现得愁容满面:“不瞒掌柜的,我家兄长的生意被人抢了。他想知道,到底是谁在他之前把那些药材订走的,好去庙里拜拜神仙,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里分一杯羹。” 妇人掌柜听了,神色松了松,见面前这位娘子颜色喜人,又一副关心自家兄长的模样,凑近她耳旁,低声道: “既是这样,我就多嘴一句。那些大批量订药材的人,我之前留意过,不是同一拨人。 “订麻黄细辛的是一个,订树脂药材的是另一个,订附子川乌的又是另一个。但……” 她略一停顿,“他们拿货的时辰,都在夜里,而且每次来,都有人在外头把风。做我们这行的,见多了,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云清音点头,诚恳道谢,又问:“掌柜的可还记得,最近有没有人来订过洋金花和罂粟壳?” 妇人掌柜眼神一闪,神情有几分慎重:“这两味药管制得严,一般药铺不敢多卖。但前些日子,有人拿着官府的批文来,一口气订走了不少。” “官府的批文?” “是,我看得真真的,是陕州府衙门的印。来人说是知府大人要的,给府里几个犯头风的师爷配药。” 云清音眸光一沉。 赵文谦。 第71章 夜探商戚宅邸 云清音面上不动声色,谢过掌柜后,走出了百草堂。 接下来云清音用了一整日的时间,将城东和城南的药铺走了个遍。 有些掌柜健谈,和她说得多些,有些掌柜谨慎,三缄其口,怎么旁敲侧击也不愿多说。 不过左一句右一句零碎信息拼凑起来,云清音已经能摸出整件事情的大致脉络。 近半年来,陕州城内确实有多笔大宗药材交易。 买家有胖子、有瘦子、有戴斗笠的居士、有蒙面侠,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出手阔绰,喜付现银,且多在夜间交易。 而他们买的药材零零散散,加起来正好是那三十七味。 其中还有好几家药铺掌柜都提到,那些求购药材的买家,有时会拿着官府批文前来求药。 批文上的印,是陕州官府的印记。 赵文谦肯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日暮西斜,云清音回到驿馆。 君别影先她一步回来,正靠在椅中喝茶,见她进门,凤眸一亮:“云总捕收获如何?” 云清音在他对面坐下,将从药铺打探来的消息一一说了。 君别影听得认真,末了,从袖中取出他那份清单,放在桌上:“本王这边,也查到了些东西。” 他指了指其中几味药材:“阿魏、安息香、苏合香这三味西域药材,本王去了城外几个大的药材集散地询问。” “有商队掌柜说,近半年来,确实有人大批量收购这些,且给的价比市价高出一成。” “谁收的?” “有三家,一家是朱老板的药材行,一家是胡员外的商号,还有一家是商戚名下的西域珍宝行。” 君别影继续道:“朱老板那边,走的是明面流水,明码标价收购,说是要配一批祛风止痛的药散。胡员外那边,走的是暗账,经手的都是信得过的人,外人问不出什么。” 他笑了笑,“最有趣的是商戚那边,他的那间珍宝行,明面上卖的是西域来的珠宝香料,暗地里还养着一支专门进山的采药队。” “每个月都有几批人从秦岭深处运药材出来,具体运的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云清音眸中掠过一丝异色:“三家分别收购不同的药材,共同凑齐极乐丹所需的三十七味药。” “正是。”君别影点头,“而且本王还查到,朱老板的药材行,每隔几日就会有一批货送往城北。胡员外的商号也是,往城北送的货,都是夜里出发,遮得严严实实不让人看。” “城北……”云清音眸光一闪,“商戚的宅子也在城北。” “对,而且他那间宅子,后院极大,占地是前院的五倍不止。” “本王问过附近的住户,说商戚的后院常年大门紧闭,偶尔能闻到药味飘出来,没见人进出。” 君别影喝了口茶,慢悠悠道:“更巧的是,朱老板和胡员外的货,最后都是送到商戚宅子的后门。本王的人亲眼所见。” “王爷在陕州城有人?”云清音眉梢一挑。 “当然,本王在何处没人。”君别影微笑。 云清音不疑有他,作为皇帝的亲弟弟,先帝亲自赐号的宸安王,要是没点能使用的人手,还真说不过去。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三家富商,明面上各做各的生意,暗地里却在共同完成一件事,凑齐药材,送往商戚宅邸,然后…… 制成药。 云清音沉思着开口,“商戚的宅子里,肯定有一个制药的作坊。药材送到那里,被制成极乐丹,再通过聚宝阁和其他药铺流通出去。” “那赵文谦,”君别影接道,“就是为他们提供官府批文,掩护药材采购的遮阳伞。” “甚至不惜用她那张知府面皮,为极乐丹打招牌,扩开销路。” 他不解,“可是赵文谦乃天启正五品知府,年纪轻轻,前程似锦,为何要自毁前程,作出这等铤而走险,罔顾国法的勾当?” 云清音垂眸思索,“赵文谦有烛青和寒锋盯着,早晚有一天会抓住她的小辫子。眼下……” “眼下该如何?”君别影问。 她抬眸:“夜探商戚宅邸,确认制药作坊的位置,最好摸清楚他们的生产流程和人员配置。” “然后,布局,擒拿。” “今夜?” “今夜。” 君别影勾唇:“本王陪你去。” 云清音没有拒绝。 天也暮,地也暮,月隐云后,夜色如墨。 两道身穿夜行衣的身影从驿馆后墙翻出,沿着街巷暗处往城北方向疾行。 避过巡夜的更夫,越过一道道屋檐,一炷香后,商戚的宅邸出现在眼前。 宅邸占地极广,前后三进,后院果然比前院大了许多。院墙上嵌着碎瓷片,墙内隐隐透出灯火。 两人在对面屋顶找了个合适的位置,静心潜伏。 前院较为安静,门房还亮着灯,只有一个老仆坐在门内打盹。 中院有巡夜的家丁,四人一组,举着灯笼,互相并无交谈,面容皆是严肃万分。 后院院墙较前院更高,墙头拉着铁丝网,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将四周照得通亮。 “守得这么严,里面肯定有问题。”君别影低声道。 云清音点了点头,看守如此严密,她和君别影要想潜入,怕是不易。 她目光在宅邸周围扫视,寻找突破点。 后院东侧有一棵老梧桐,枝丫伸向院墙上方。不过树下绑着一盏灯,光线太亮,贸然过去容易被发现。 西侧相对暗一些,院墙下是一条窄巷,没有遮掩,一旦有人经过,立刻暴露。 “声东击西。”云清音做了个手势。 君别影会意,从腰间摸出一个弩箭,箭头上绑着一团浸了油的棉布。 他点燃布团,瞄准东侧梧桐树上那盏灯,扣动扳机。 “咻——” 箭矢精准射中灯盏,将它打翻,灯油洒了一地。 火焰窜起,迅速照亮那一小片区域。 后院立刻有了动静,有人惊呼:“走水了,快来人!” 几个黑影从院中各处冲出来,朝东侧奔去。守在西侧的几个人也分了神,探头往东边看。 正好时机。 云清音和君别影脚尖点地,同时跃起,轻飘飘落在西侧院墙下。 云清音取出钩索,往上一抛,钩爪勾住墙头,她试了试,稳稳当当。 两人借力翻上墙头,又悄然落地,没有惊动任何人。 后院比他们在外面看见的还要大。 正中是一座大屋,铺满青砖,墙面门窗紧闭,只有门缝里透出些许光亮。 大屋两侧各有一排矮房。 再往后,是一道围墙,围墙上开了个小门,不知通往何处。 院子里的守卫已经散去大半,都去东边查看火情了,只剩下三四个人,板着脸站在大屋门口。 云清音和君别影贴着墙根,借着夜色阴影掩护,慢慢靠近那排矮房。 矮房并未上锁,轻轻一推,里面漆黑一片,一股浓烈的药材气味透了出来。 云清音闪身进去,君别影回头看了一眼守卫情况,确认他们的注意力不在这边,跟上云清音的步伐。 里面是一间间的隔间,每个隔间里都堆满了药材,还有石臼、药碾、筛子等制药工具。 云清音粗略扫了一遍,药材的品类,与她清单上的三十七味一一对应。 这里,确实是制药的作坊。 但此刻作坊里空无一人,所有工具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好似白日里根本无人来使用过。 云清音皱了皱眉。 这么大的作坊,不可能没有使用的痕迹。 白日里肯定有人在这里做工,但那些人去了哪里? 被送走了? 还是…… 她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迅速闪身,躲进一堆麻袋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推开矮房的门,走进来点了灯。 透过麻袋间的缝隙,云清音看见进来的是两个家丁模样的男子,手里提着食盒。 “快点儿,给里头那几个送饭去,都饿了一天了。”其中一个催促道。 “急什么,他们又跑不了。”另一个嘟囔着,接过食盒往后走去。 两人穿过矮房,走到最里面的隔间,推开一扇小门后,身影消失。 云清音眸光一闪。 那里,有暗门。 她和君别影等两人走远,才从麻袋后出来,靠近那扇小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不知通往何处。台阶两侧的墙壁上点着油灯,勉强能看清路。 两人沿着台阶往下走,走了二三十级,眼前出现一个地下密室。 密室很大,被分隔成数个区域。 有睡觉的铺位,有吃饭的桌子,还有一个角落里摆着几个大木桶,散发出类似恭桶的刺鼻药味。 铺位上躺着七八个人,一个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面上眼窝深陷,面色青紫,瘦得颧骨凸出。 有的睡着了,还有的在睁着眼发呆,更多的则是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云清音一眼就看出,这些人,都是药瘾发作的模样。 那两个送饭的家丁把食盒放在桌上,招呼道:“开饭了开饭了,都起来。” 铺位上的人慢吞吞爬起来,如同行尸走肉般围到桌边。 饭菜很简单,糙米粥配咸菜,但他们吃得狼吞虎咽,显然是饿极了。 “吃完了继续干活,”一个家丁道,“这批药赶得急,明天天亮前要出三十斤。” “知道了……”有人含糊应了一声。 家丁又叮嘱了几句,便提着空食盒上去了。 密室的门关上,里面只剩下那些做工的人。 云清音和君别影隐在暗处,观察这些工人的动静。 吃完饭,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位。 密室的另一侧,摆着好几排制药的器具,和上面一样,药碾、筛子、石臼、炒锅,一应俱全。 有人开始碾药,有人围过去筛粉,有人拿来炒锅炒制。动作非常熟练,一看就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活气。 眼神空洞,面色灰败,嘴唇干裂,有的人手上还绑着布条,布条上有血迹渗出,那应该是药瘾发作时自残留下的伤。 “这些人……”君别影冷声道,“都是被极乐丹控制之人。” 云清音点头。 他们或许原本也是求药者,以为神药能救自己脱离苦海。却不知,一旦沾上,便是万劫不复。 如今,他们成了最廉价的劳力,被关在这间地下密室里,日复一日替商戚制药,用来换取下一顿药。 而做出来的那些药,又会去祸害更多的人。 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云清音的目光在密室内扫过,然后落定在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扇门。 门是铁制的,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门口还坐着一个人,正在打盹。看打扮,比里面做工的人体面些,应该是看守。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云清音正要再看,耳边又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来人不止一人。 她和君别影闪退至暗处,刚藏好,有人推开密室的门,走了下来。 是商戚。 他身后跟着四个蒙面人,手里抬着两只大箱子。 看守被脚步声惊醒,起身唤道:“东家。” 商戚点了点头,走到那扇铁门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大锁。 铁门打开,里面是一间小屋,屋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天平、药筛、玉罐、封蜡等物。 那四个蒙面人将箱子抬进小屋,打开。 箱子里,是一袋袋已经研磨好的药粉。商戚亲自上手,将药粉倒入天平称量,然后分装入玉罐,封蜡,装盒。 每一个步骤,他都亲力亲为,不让四个蒙面人插手。 蒙面人只守在一旁,目光警惕地巡视四周,手按在腰间兵刃上,作出随时准备攻击的姿势。 云清音心中一凛。 这间小屋,是合成极乐丹最后一道工序所在。 之前那些做工的人,只是负责粗加工。真正将各种药粉按比例混合,制成成品的,只有商戚一个人。 外头也不是没人拿着极乐丹去研究,只是药量一直无法掌握,做出的成品不及极乐丹功效万分之一。 难怪他们要将这一条生意牢牢握在手里。 四个蒙面人不仅是他的贴身护卫,更是他的眼睛,防着外人,也防着替他做工的那些人,不让他们知道最后的配方。 商戚的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两箱药粉全部装罐封好。 整整六十个玉罐,齐齐摆在桌上。 “一共六十颗。” 他满意地笑了笑,对四个蒙面人道,“明日一早,送三十颗去聚宝阁,另外三十颗分给朱老板和胡员外。告诉他们,价格照旧。” 蒙面人点头,将玉罐收入带来的箱子里,抬着出去了。 商戚又在密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做工的人,对看守道:“这批人用了一个月,快不行了。” “过几日换一批新的来,这批全部处理掉。” 第72章 一条船上 看守点头,应了声是,声音格外冷漠。 商戚又扫视一圈被他抓来的药工,眼神尽是看蝼蚁的嘲弄,一侧嘴角向上一撇,转身走上台阶。 铁门重新合拢,从外头落了锁。 云清音和君别影在暗处又等了许久,确认商戚不会去而复返,才从原路退了出去。 两人穿过矮房,避开院中守卫,迅速翻出后院高墙,融入沉沉夜色。 一直往前掠出两三里地,已经远离商戚宅邸的范围,两人才在一处无人的深巷里停下。 君别影扯下蒙面巾,俊美无俦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琥珀色的眸子盛满怒意。 “你都看到了,做工的那些人那个鬼样子……” 他冷冷道,“不能再让极乐丹继续蔓延,否则,整座陕州城,不出一两年,怕就要沦为一座被毒物掏空的行尸走肉之城,一座死城。” 毕竟他是天启皇室中人,商戚等人所行之事实在损害天启王朝的百姓根基,损害天启的未来,叫他怎能不怒。 云清音也拉下了面巾,露出一张清冷沉静的容颜。 夜色浓得看不见一粒星,巷子里的风穿堂而过,拂动她鬓边几缕碎发,她的眼神比夜色更幽深。 “他们既然以密室相连,想必暗中勾结许久,必然有再次聚首之时。”她敛眸沉声,“我们来个瓮中捉鳖,待他们下次密会,直接亮明身份,一网打尽。” 君别影闻言,眼底的寒意散去些许,唇角上扬起一抹弧度,那是猎手终于等到收网时刻的蓄势待发。 “本王等你这句话,已经等得许久了。” “现在,就等烛青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云清音朝驿馆方向看了一眼。 烛青和寒锋奉命盯梢赵文谦,若能发现她与三位富商的联络地点,他们就能精准打击。 君别影颔首:“应该快了。”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一动,消失在了原地。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萧烛青和寒锋带着消息回来了。 “总捕,王爷,”萧烛青顾不上喝水,先禀报道,“赵文谦那边,果然有鬼!” “我与寒锋轮流盯着,发现她每隔一日,都会在亥时到来之际屏退左右,独自进入书房内间,久久不出。” “我们趁她白日外出办公,潜入查探,发现她书房落地屏风之后,藏有一处机关通往地下。” 寒锋接着道:“下有密室,连着三条暗道,分别通向商、朱、胡三人宅邸后院。” 萧烛青点头补充:“我和寒锋分头沿三条暗道一路探查过去,出口果然在那三家富商的宅院处,且都有门户遮掩。” 如此看来,他们明面上的应酬往来只是掩人耳目,真正的密谋,皆在宅邸下的密室中进行。 云清音黑眸深深,里面隐有暗流涌动:“很好。” 她眉眼一动,“烛青,你和寒锋继续轮流盯紧赵文谦,下次她再独自进入书房,意图前往密室时,立刻来报。” “我们直接潜入,抓他们一个现行。” “是!”萧烛青领命,寒锋也应了声。 君别影漂亮的眸子盯着云清音,若有所思开口:“总捕准备何时动手?” 云清音道:“时机稍纵即逝,一旦确定他们碰头,立刻动手。至于人手……” 她低头沉吟,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哒哒哒几声,仿佛敲在人的心窝上。 君别影看向她,她正好抬眸:“王爷。” “嗯?” “烦请你调集你在这边的人手,届时需围住知府衙门、商戚、朱老板、胡员外四处宅邸,封锁所有出口,不让一人逃脱。” 君别影挑眉:“云总捕信得过本王的人?” “不信又能如何?” 云清音看他一眼,淡淡道:“事急从权,况且王爷的人若真不可靠,我们也到不了陕州。” 佳人神情淡淡,语气平平,话里并无半分温存之意,可他偏生,爱极了她这副模样,入耳字字都勾人心弦。 君别影勾唇一笑,笑容里透出几分被信任的愉悦,又带着一丝傲然。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哨子,走到窗边,运起内力。 “唳——” 不过片刻,四道身着灰衣的身影出现在房内,齐齐向君别影行礼:“主子。” 云清音打量着眼前这四人,气息内敛,行动间无声无息,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高手。 皇家暗卫,果真名不虚传。 “王爷何时召来的护卫?”她淡淡问了一句。 君别影回身,将哨子收回怀中,笑了笑:“一开始可没有,是出了怀州,快到陕州地界才联系上。” “总不能真指望我们几个,去掀翻陕州城的毒窝吧?” 云清音:“王爷深谋远虑。” 君别影:“云总捕过奖。” 两人礼貌性恭维完,君别影面上的笑容淡了下来,语气认真了些,“你放心,他们只听我号令,嘴也够严。” 云清音不再多问,只点了下头。 皇家的事,她无意深究,只要此刻能用得上便好。 萧烛青和寒锋又领了盯梢的命退下。 两人刚走不久,孙思远带着阿阮过来。 孙思远脸色比前两日更加憔悴,眼中血丝密布,阿阮也顶着一对黑眼圈,小脸上也满是疲惫。 “不是让你们补觉?怎的越补人越萎靡?”云清音疑惑。 “别提了,”孙思远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力感,“我与阿阮尝试推演解药,但……太难了。” “极乐丹药性复杂无比,三十七味药材环环相扣,君臣佐使配伍简直诡谲阴毒。” “而且成瘾性已深入骨髓,绝非简单用几味解毒药材可以对抗。” 下药之人是算准了,就算遇到行家,对方也推演不出解药。 他垮着肩,“我们试了几种思路,都收效甚微,反而会引发更剧烈的反噬。” 阿阮也愁眉不展:“三十七味药材好多都相生相克,拔除一味,就牵动其他,引发更坏的结果。” “师父说,这就像是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硬扯只会更乱。” 孙思远沉重地叹了口气,望向窗外比往日更加躁动的街市,忧心忡忡:“按此情形发展下去,陕州城大半人口恐将涉毒。” “届时别说解毒,光是拔除毒瘾,防止他们因断药而疯狂自残,就要耗费无穷心力,稍有不慎,便是人间惨剧,动摇一地根基啊!” 云清音怎会不懂,此毒害人之深,早已远远超出她的预料。 可越是乱局当前,她越不能乱。 人要抓,毒要解,瘾要控。行差踏错一步,都会让整个陕州城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抬手按了按孙思远的肩膀,语带安慰:“孙大夫,你和阿阮保重自己身体为上,尽力而为就好。” “眼下最要紧的,是截断毒源,防止更多人受害。解药之事,等我们抓住罪魁祸首,再徐徐图之。” 孙思远心知她所言在理,但医者仁心,见到极乐丹这样歹毒之物在陕州城肆虐,他还束手无策,心中难免煎熬。 眼下只能寄希望于早日捉拿住真凶,从其口中得到解毒之法,再从长计议。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午后,云清音与君别影在房中商议围捕的具体细节,萧烛青如一阵风似的疾掠而回,禀道: “总捕,赵文谦方才独自进了书房,寒锋已在那边盯着,我看她神色有异,怕是又要下密室!” 云清音与君别影对视一眼,快速起身。 “走!” 云清音拿起放置在一旁的惊蛰别在腰间,转过头,朝君别影道,“王爷,按计划,让你的人围住四处宅邸,再多派些人守住地面出口和密道出口。你跟我下密室。” 君别影对四名灰衣暗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四人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不见。 他回身,眼中锐光闪动:“我们这就去会会那几位陕州翘楚。” 临走前,云清音又叮嘱孙思远和阿阮:“孙大夫,你和阿阮留在驿馆,无论外面发生何事,何人叩门,都紧闭门户,不要出来。” 孙思远郑重应下,在随身携带的药囊里摸出两瓶毒药塞到云清音手里,“闭气,直接撒。” 说完拉着阿阮退入内室。 云清音、君别影、萧烛青三人不再耽搁,出了驿馆,专挑僻静的路径疾掠,不多时就已潜至陕州府衙后墙。 寒锋正隐在一株大树后,见他们到来,现身指了指知府书房的方向,又比了个“已进入”的手势。 云清音点头,对两护卫安排道:“烛青,你守住书房外,防止有他人闯入。寒锋,你去与王爷的暗卫汇合,协助他们封锁外围。” “是!” 两人各自散开。 云清音与君别影翻墙入院,避开巡逻的衙役,摸到赵文谦书房后窗。 窗户虚掩着,内里无人。 两人闪身进入,来到屏风后一座青瓷花瓶旁。 这里是萧烛青说的机关位置。 君别影转动花瓶,屏风边缘无声弹开一块木板,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洞口漆黑。 为了不引起注意,两人决定沿着石阶一路摸黑向下走。 走了约三四十级,前方有谈话声传来,隐隐还闪着灯光。 两人放轻脚步,越靠近石阶尽头,越是屏住呼吸不敢妄动。 尽头是一间地下石室,颇为宽敞,全是由石材砌成,隔音极好。 此刻室内点着油灯,将四道人影投在石壁上,明明晃晃,如同鬼魅漂浮。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围坐着赵文谦、商戚、朱老板和胡员外四人。 桌上摆着酒菜,许久未见有人动筷,远远望去,气氛颇为凝肃。 商戚阴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响起:“……那两位京里来的上官,尤其是那个姓云的女总捕,还有她身边那个什么王爷,近日在城中四处打探药材消息,看来是盯上了我等。” 胡员外,那位年纪最长者,也道:“我手下伙计回报,他们分头去了多家药铺,问的都是极乐丹方子里的药材。” 商戚冷声,“他们,不能再留了。” 朱老板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声音有些紧张:“商老板,你说的那位女官可是京畿处的总捕,还有一位王爷!我们能动的了他们?” “动不了也得动。”商戚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谁让他们挡了我们的路。” 朱老板脸色一变,“可这不就犯下滔天大罪?” 商戚眼神阴翳,语气更是冷意森森,“难道我们现在做的就不是犯下滔天大罪?” “等他们查探清楚,再把证据递到御前,你我别说项上人头,就是九族都保不住!” “趁现在他们还没拿到实据,让他们意外死在陕州,天高皇帝远,谁能查到我们头上。赵大人,你说是不是?” 压力落到了赵文谦身上。 她脸色有些苍白,十根手指都绞在一起,闻言抬起眼,眼中神色复杂,挣扎、恐惧、无奈交织: “商老板,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云总捕身份特殊,宸安王更是天潢贵胄,身份贵不可言。若他们在陕州地界出事,朝廷严查下来,到时……” “到时又如何?” 胡员外沉着脸,“赵大人,你可别忘记,你与我们早就在一条船上了。你以女子之身冒充男子为官,欺君罔上,早已死罪难逃。” “你头风发作生不如死,是我们用神药治好了你的头风,也是我们帮你掩盖住女子身份,保你知府之位。” “如今,更是每月供给你极乐丹,让你不必再受头痛欲裂之苦。没有我们,你怕是早就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了!” 赵文谦身体猛地一颤,本就无血色的脸更是惨白如纸。 商戚阴恻恻地笑了笑,接话道:“赵大人,开弓没有回头箭。你现在想的,应该是怎么和我们一起,把这关闯过去。” “只要解决了上头来的那两人,再处理干净手尾,这座陕州城,还是你我的天下。” “到时候,神药的买卖长长久久做下去,你也才能继续做你的知府大人,享用这人间极乐,不是吗?”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罐,放在手中把玩,动作充满了诱惑与威胁。 第73章 有得忙了 赵文谦目光落在玉罐上,再也移开不了半分。 她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一下,眼中痛苦与渴望交织。 她知道,自己早已没有了退路。 从她为了掩盖身份,也为了缓解头风噬骨之痛,从商戚手里接过第一颗神药时,她就已经深陷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 赵文谦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的挣扎已被狠绝取代:“好,我配合,但事成之后,我要双份的极乐丹,每月。” 商戚得逞地笑了笑,将玉罐推到她面前:“这才对嘛赵大人,和我们合作愉快,你的要求,自然能满足。” 赵文谦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将玉罐收入袖中,玉罐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心神稍定。 她哑声问:“你们打算如何解决他们?若是硬来,绝非上策。” 商戚重新坐直身体,好整以暇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二十年的杜康口感绵柔,甘冽在唇齿间漫开,他满足地咽下,随后阴柔的嗓音带着算计之意响起: “蠢笨硬来自是不可取,你请他们过府赴宴,在酒菜中下入精心调配过的极乐丹,让他们体验其‘妙处’即可。” “一旦沾上,莫说云总捕和宸安王,就是皇帝老子来,也得乖乖受我们钳制。届时,何愁不能借他们之手,打开京城销路?” 他眼中野心勃勃,越想越美,仿佛已经看到无穷无尽的财富在向他招手,无上权柄唾手可得: “若能掌控京城贵胄的命脉,天下何愁不向我们敞开?到时这极乐丹,就是通往无上权位的阶梯!” 赵文谦没商戚那么乐观,眉头皱在一起:“此计虽好,如何实施是个问题。我下了数次帖子,他们皆以公务繁忙推拒,根本请不来。” “云清音看似冷清,实则心细如发,警惕心十足。而宸安王面上看着玩世不恭,实则也非易与之辈。” “既然请不来,那就送上门去。” 商戚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只藏青色绣兰草香囊,阴恻恻建议道,“你多去驿馆拜会拜会,我可将极乐丹药力融入特制熏香之中,你只需随身佩戴,多去几次,与他们共处一室闲聊公务,时日一长,不愁他们不中招。” 他将舌尖抵住后槽牙,阴邪一笑,“这瘾,都是慢慢勾起来的。” “此计不可。”赵文谦蹙眉,“他们身边跟着位孙姓大夫,听说是药王谷弟子,医术高明,这几日足不出户,似在屋内钻研着什么。” “我若携带熏香上门,恐怕瞒不过他的鼻子,极易被识破。” “哼!”一旁的胡员外闻言,三角眼里闪过厉色:“这有何难?那个大夫既是绊脚石,搬开便是。” 朱老板叹了一口气:“如何解决?驿馆如今被他们占着,我们的人不好插手。” 暗室里火光融融,胡员外捻着胡须,“官驿里的杂役无非是些为银钱奔波的凡人。” 他露出一个老谋深算的笑容,“只要花重金买通其中一两个,在那位大夫的饮食中下一些无色无味的药,做成急症暴毙的模样,并非难事。” “如此,既除掉坏事的大夫,又能震慑云清音和宸安王,令其自乱阵脚。到时再图谋他们二人,岂不易如反掌?” “妙哉妙哉,”商戚抚掌轻笑:“胡员外此计甚妙。先剪除羽翼,再困住猛虎。赵大人,你以为如何?” 赵文谦思忖片刻,眼下她已别无选择,只得点头:“……可,只是需做得干净些,不能留下把柄。买通驿卒之事就由我来安排,我知府衙门的人出面,对付那等凡人,手到擒来。” “好!” 商戚眼中精光四射,“既如此,我们就依计行事。先除大夫,再以熏香慢慢侵蚀云、君二人,待他们成瘾,这陕州乃至京城的通天之路,便在我等脚下了!” 朱老板也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仿佛已经能看到金山银海在向他招手。 胡员外阴沉的脸略微舒展开,点了点头。 商戚志得意满,只要极乐丹出马,就没有控制不了的人物。他举起身前的酒杯,向其余三人示意:“来,为我们的大业,饮下此杯,祝我们马到成——” “功”字尚未出口。 “啪、啪、啪。” 三声清脆而缓慢的鼓掌声,突兀地出现在石室入口,密室中的四人脸色骤变,纷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石阶阴影处走出两个人。 为首的女子一身劲装,容颜清冷,眸若寒星,正是他们嘴里心心念念的云清音。 她身旁,君别影同样一身劲装,手持折扇,即使身处这等剑拔弩张的场面,依旧眉眼含笑,扫过桌上四人。 “真是好一番周密算计,精彩,实在精彩。” 君别影摇着扇子,嘴角一翘,语气颇有些漫不经心,“借药控人,谋夺京城,几位老板的胃口,可真是不小。” 商戚在最初的惊骇后,迅速冷静下来,他细长的眼睛眯起,扫过他们二人身后,发现并无他人跟着下来。 他心中稍定,阴柔的脸上挤出一丝假笑:“原是云总捕和王爷大驾光临。” 君别影嗤笑:“那可不,若非本王亲自下来,可听不到如此精妙绝伦的对话。” 商戚面色一冷,“既然二位都已听到,也省了我们许多口舌。” 他语气里带上毫不掩饰的杀意:“这间地下密室隔音好,也僻静,最是适合杀人埋尸。” “二位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商某招待不周了。能死在这里,倒也干净,省得我们再费心思请二位上路。” 君别影勾唇:“商老板这么舍得我们死?” “方才不还说,要借本王的势力,打开京城的销路么?本王若死在这里,你这美梦,怕是做不成了吧。” 胡员外抽出腰间软剑,厉声道:“休要废话!死了你们,京城自会派人来查,到时照样可以控制新来的人!” 他示意其他人,“我们动手,绝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 商戚眸光一厉,从靴中抽出两柄短刃,反握于手。 一旁的朱老板怒吼一声,从身后摸出两柄大锤,气势汹汹地望着他们。 唯有赵文谦立在原地,脸色惨白,一言不发,也一动也不动。 地下室的气氛骤然紧绷。 “你们不妨试试。” 云清音往前踏了一步,惊蛰刃虽未出鞘,周身已然散发出阵阵寒意。 她的目光扫过赵文谦,倏尔开口,“赵文谦,你若现在回头,供出主谋,或许还能留有一线生机。” 赵文谦有一瞬间的怔愣,她抬眼望着云清音,望着这位天启王朝最是公正无私,也最铁血无情的总捕,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羞愧,有挣扎,但最终全都化为深深的绝望。 她惨然一笑,“回头?云总捕,你来的太晚了……我早已回不了头。极乐丹一旦沾上,就再也戒除不掉。” 说着,她下意识捂紧藏在衣袖里的玉罐。 商戚冷哼一声,知道再无转圜余地,猛地将手中酒杯摔在地上,“冥顽不灵,给我拿下他们!” 他话音一落,看似肥胖笨拙的朱老板第一个暴起,舞着双锤扑向他觉得最易对付的君别影。 胡员外也舞着软剑,卷向云清音。 赵文谦一咬牙,也从靴筒中拔出一把匕首,但她有些迟疑不定,迟迟没有攻上前去。 商戚尝试着攻击云清音,发现他和胡员外合力都破不了云清音的防御,又试着来到朱老板身侧,加入这边的战圈。 过了不下数十招,商戚眼见久攻不下,迅速后退,手在石桌下一按,机关响动,他身后石壁滑开一道暗门,显然准备随时遁走。 云清音面对胡员外刁钻狠辣的招式攻击,不慌不乱,惊蛰刃连鞘挥出,狠狠敲击软剑的七寸之处。 “铛”一声脆响,胡员外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软剑险些脱手,他心中大骇,没料到这位女捕头功力如此深厚。 另一边,君别影面对朱老板的双锤,折扇当作短棍使用,点、拨、扫、敲,将朱老板攻势一一化解,逼得他手忙脚乱,连招不成。 君别影甚至还有闲暇调侃:“朱老板这身功夫藏在肥肉底下,倒是委屈了。” 朱老板气急,出招更为迅猛。 商戚见胡朱二人越打越落下风,眼神一狠,知道不能再等下去。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哨子,用力一吹,同时自己闪身往暗门里冲。 “想走?”云清音一直留意他的动静,见他要跑,一招逼退胡员外,身形一闪,追着商戚就要进入暗门。 然而暗门之后,冲出七八个表情麻木,动作却迅猛狠厉的黑衣人。 他们如同没有知觉的野兽,一个接一个扑向云清音和君别影,完全不顾自身,只求能阻止敌人。 黑衣人一上来就是同归于尽的架势,直接以身作盾,撞向挥出来的兵器。 “是被药控制的死士!”君别影折扇击倒一人,立刻又有两人补上。 云清音也被三四人团团围住,这些药人力大无穷,不知疼痛,无论怎么砍,甚至狂撒孙思远的毒药也无用,她还是被死死缠住。 商戚的身影已经没入暗门之后,石门正在闭合。 “王爷,这里交给你!” 云清音朝君别影的方向清喝一声,惊蛰终于出鞘,将面前一名药人握着的兵刃连同手臂一同斩断。 那名药人恍若未觉,木着脸继续往云清音身上扑。 云清音无心恋战,一掌拍飞他,然后身形在剩余药人走动的缝隙间一闪而过,来到即将闭合的石门前,用力一踹。 “砰!” 石门被她内力震得一顿,露出些许缝隙,她迅速闪身掠入。 一路向上疾行,沿途又解决了两名埋伏的死士。 很快,她冲出密道出口,发现身处在知府衙门外一条无人小巷。 有打斗声从衙门方向传来,她抬眼望去,只见萧烛青和寒锋与十余名同样木着脸的衙役战在一处,身后还有数十名药人装束的汉子往他们的方向冲过去。 看来商戚一早就安排有后手。 萧烛青一剑斩飞一名对手,朝她喊道:“总捕,商戚往那个方向跑了!” 他指向城南秦岭群山的方向。 云清音顺着萧烛青指的方向看去,夜色中,有数道黑影护着一辆青篷马车,疯狂向南狂奔,沿途还有不少黑衣人试图阻拦君别影派来的追兵。 她不再犹豫,运起轻功,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追了上去。 那些黑衣人见有人追上,依然如密室中所见那般,全然不惧生死,前仆后继地阻拦云清音的追击,打法一个比一个疯狂。 纵然云清音武艺高强,还是被这些药人用性命拖延住,一时速度受到阻碍,发挥不了全力。 眼见马车离城门越来越近,而城门处似早有安排,并未关闭,容马车径直冲了出去。 云清音解决掉最后一名拦路的药人,飞身跃上屋檐,可她眼里的马车早已没入城外官道,消失在连绵起伏的秦岭山脉中。 她蹙紧眉头,商戚在陕州城经营日久,狡兔还有三窟,入了山,再想要寻他,便如同大海捞针,无处施展。 罢了,商戚断不会轻易放弃在陕州城经营的一切,他肯定还会回来,到时再守株待兔,一举擒下便是。 她转身返回知府衙门。 此时战事已近尾声,君别影从密室里出来,与萧烛青、寒锋一起,将剩余抵抗者和闻讯赶来的衙役全部控制住。 赵文谦、朱老板、胡员外三人已被制住穴道,瘫在地上,怨毒地望着走过来的云清音。 其中胡员外的怨恨最重,朱老板次之。 赵文谦身体开始不自觉抽搐,额角不停冒出虚汗,眼神涣散,怕是瘾症要发作的先兆。 君别影正指挥几名暗卫清理现场,封锁衙门各处,见云清音独自返回,他挑眉问道:“商戚呢?” “往秦岭方向跑了,有人接应,没追上。” 云清音收刃入鞘。 君别影啧了一声,走到她身边,上上下下打量她,见她无恙,出言调侃:“还有你云总捕追不上的人?真是少见。” 云清音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是人,不是神。有抓不住的,不是很正常?” 君别影轻摇折扇,唇角一勾:“倒也是,跑了那就再抓回来。” 云清音颔首。 大战过的现场一片狼藉,萧烛青和寒锋带着君别影的暗卫在搬运尸体,云清音的目光从赵文谦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到那些被制住后依然眼神空洞,身体时不时抽搐的药人和衙役身上,神色凝重起来: “眼下,我们有得忙了。” 第74章 聊胜于无 翌日天明,陕州城一觉醒来,发现变天了。 知府衙门外墙贴满了告示,白纸黑字,盖着京畿总捕印、陕州府印和亲王宝印,一共三重大印。 告示上写明:“……所谓极乐丹,实为害人之毒物,其性酷烈,成瘾难戒,日久将形销骨立,癫狂而死……” “……自即日起,严禁陕州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制造、买卖、持有、传播以及服用极乐丹……” “……凡私藏、贩售者,一经查实,以投毒谋害、惑乱地方为重罪论处,主犯立斩,家产抄没,从者流放三千里……” 告示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有识字的念出声,念着念着声音就抖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那是神药啊!我隔壁老张家的娘子十年未曾有孕,吃了都有喜了!” “官府弄错了吧,极乐丹救了多少人命啊!” “可上面说……吃了会死人?”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人不信,有人面露惊恐,还有人当场哭了出来。 一个秀才模样的男子抱头哭得涕泗横流,他家刚倾尽家财买了两颗,准备留着当传家宝,这到手还没捂热乎,神药就成了毒药。 很快,议论声被一阵阵整齐又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队又一队兵丁从知府衙门里开出,手持告示,分赴城中各大街头。 有专人敲开聚宝阁的门,兵丁冲入,将柜台上的玉罐尽数收缴,还当场锁拿了包括钱掌柜在内的涉案一干人等,查抄出库房内尚未拍卖的神药和相关账册。 还有兵丁冲进号称“秦岭神药应有尽有”的铺子,查封货物,锁拿掌柜,贴上封条。 凡是遇见形迹可疑的神药贩子,皆被当场拿下。 有人试图挣扎反抗,有人审时度势跪地求饶,嘴里哭喊着“不知者无罪”,企图求得兵丁垂怜。 皆是徒劳。 兵丁们面无表情拿人,一时之间,陕州城乱成一潭浑水。 与此同时,君别影的四名暗卫得令接管了城中东南西北四处角,萧烛青和寒锋带人守在城门,严查人员进出。 云清音站在知府衙门的二堂前,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和账册,低头思索着什么。 君别影从外面进来,在她身侧站定:“聚宝阁已被查封,所有售卖过神药的药铺也封了,搜出来的玉罐装了整整五大车。还有几个药贩子想趁乱逃跑,被本王的人逮了回来。” 云清音点头:“牢里那些人呢?” “药人单独关着,发作起来确实吓人得很。”君别影想起人能扭成那副鬼样子,也是心有余悸。 他微微皱眉,“孙大夫给灌了安神汤药,勉强能压一压,不过压不了多久。至于那三位……” 他顿了顿,嗤笑道:“朱老板从昨夜就开始哆嗦,这会儿怕是要撑不住要喊人了。” 云清音眸光一动:“我去看看。” 知府大牢深处,阴冷潮湿,老鼠臭虫多如牛毛。 守卫最严密的几间牢房,关着赵文谦、朱老板和胡员外。 三人分别被关押在三处,互不相见,也互不通气。 云清音先去了关朱老板的那一间。 隔着木栅栏,她看见朱老板蜷缩在墙角,一身肥肉不住地颤抖,脸上涕泗滂沱,嘴唇发白,眼珠子神经质地四处乱转。 他身后相邻的那间牢房里,关着几个药人。 此刻有几个药人药瘾正在发作。 一个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反扭着身子在地上爬来爬去。 一个拼命用头撞墙,撞得砰砰响,额头血肉模糊也不管。 还有一个在地上翻滚哀嚎,嚎着嚎着就开始撕咬自己的手臂,咬得皮开肉绽。 剩余几个扒在栅栏边,直勾勾盯着他,笑容扭曲,嘴里一直咔嚓咔嚓磨着牙。 狱卒守在旁边,不敢靠近,只能往里泼凉水。 朱老板害怕得根本不敢去看药人发作时的惨状,只听着那些声音,整个人抖得更加厉害。 云清音在他面前蹲下,没有说话。 朱老板抬起眼,那双被恐惧和痛苦填满的眼睛对上云清音平静如水的目光,只觉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来。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嘶喊道。 云清音依旧没说话,只是侧头看了一眼他身后那间牢房。 一个药人刚刚撞晕过去,倒在血泊里,另一个还在嚎叫,声音凄厉得不像活人。 反扭着身体爬来爬去的那个人已经爬到朱老板的牢房边,隔着木栅栏抓起他身下的稻草就往嘴里塞。 “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就像是在品味一道人间美味。 朱老板的心理防线彻底被击溃。 他扑到木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栏杆,声嘶力竭地喊道:“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你……求求你别让我和他们关在一起!” 云清音这才开口道:“说吧。” 朱老板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交代了出去。 他是两年前被商戚找上的。 商戚说有一桩大买卖,只要他出药材渠道,就能分三成的利。 他起初不知是做什么,后来才知是售卖极乐丹,那时的利润就已经让他无法脱身。 药材确实是分头采购。 商戚列单子,他负责麻黄、细辛这类普通药材,胡员外负责附子和川乌这类名贵药材,树脂类的西域药材由商戚自己的人去收。 采购来的药材先送到商戚宅邸,由那些药人粗加工,最后的成丹工序只有商戚一个人做。 聚宝阁的真正东家是商戚。 赵文谦的头风是商戚帮她搞定的,给她塞了一颗,她就要了第二颗、第三颗。 后来有一次药瘾发作,商戚发现她是女子,强迫她,断了她的极乐丹,要她提供官府批文,出面为极乐丹做保,商戚才肯继续提供。 与云清音手里所掌握的信息大差不差。 至于解药—— “我不知道!”朱老板拼命摇头,“商戚从来没提过解药,那方子是他拿出来的,说是家传,说药效极佳……” 他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我不知道解药,真的不知道!” 云清音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没有说谎,起身离开。 朱老板在后面喊:“大人,大人您刚答应我,说了就会放了我!” 云清音头也不回:“我说的是,不让你和药人关在一起。来人,给他换个单间。” 朱老板一点点瘫软在地,不知是该庆幸他远离这番折磨人的场面,还是该绝望自己终是没能逃过一劫。 关胡员外的牢房在另一头。 和朱老板不同,胡员外很平静。 他盘腿坐在稻草上,闭着眼睛打坐调整,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又很快敛去。 云清音站在栅栏外,自上而下打量着他。 胡员外扯了扯嘴角:“云总捕,该说的我都说了。我是个正经商人,一把年纪被商戚那厮蒙蔽,这才替他采购了些药材。” “我只知他勾结官府售卖极乐丹,不知他用来做什么,亦不知极乐丹有那般危害。” 他摊手,否认得彻底,“不知者无罪,还请大人明鉴。” 云清音静静看着他表演。 她的目光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胡员外被看得心里发毛,面上仍强撑着。 “大人若是不信,尽管去查。”他道,“我胡某人在陕州城二十年,诚信经营,童叟无欺,从没干过伤天害理之事。” 云清音悠悠道:“你没干过?” “没有。” “那些药人呢?” 胡员外一愣。 云清音低眸,说得不紧不慢:“半年前,你名下商号从城外运进来一批货物,说是新买的奴仆。那批人后来去了哪里?” 胡员外的脸色变了变,又很快恢复如初:“那是送去给商戚的人,他说他宅子里缺人手,要我帮他买几个下人。” “那几个下人,现在就在你隔壁牢房里。”云清音淡淡道,“有的撞破了头,有的咬烂自己胳膊。胡员外要不要去看看,认识一下?” 胡员外一噎。 云清音眸光冷冷,继续道:“你不承认没关系,你所犯之事,整个陕州城都已知晓。” 她微微俯身,“你猜,那些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若是知道你就关在这里,会不会冲进来找你算账?” 胡员外的脸色彻底难看下来。 “不过你放心,官府自会保护你。”云清音转身,“等你那两位同伙交代清楚,等我们抓住商戚,该怎么判怎么判,一个都逃不掉。” 她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对付这种老油条,击垮其侥幸心理,比刑讯逼供更有效。 “你……”胡员外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脸上阴晴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赵文谦的牢房在大牢最深处。 云清音还未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的阵阵声音。那是压抑痛苦的呻吟,夹杂些断断续续的抽泣。 走近了,看见赵文谦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着自己,身体剧烈地抽搐。 她头上戴的官帽早已掉落,官服凌乱不堪,一头青丝散落下来,整个人狼狈到极点。 她的瘾症又一次发作。 云清音站在栅栏外,蹙眉看她。 赵文谦抬起头,她那张曾经端方持重的脸上此刻鼻涕眼泪糊满脸,眼眶凹陷,嘴唇干裂出血。 她看见云清音,身体更加颤抖不止,嘴里溢出低低的恳求,“杀了我。” “求求你……快杀了我。” 云清音没有动。 赵文谦挣扎着爬起来,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木栏,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脸上全是泪痕,眼睛里的神采正在一点点涣散。 “我受不了了……”她哭道,“给我药……求你给我……不,不要药!杀了我!杀了我!” 她整个人滑落下去,瘫在地上,身体还在抽搐。 云清音蹲下身,与她的视线平齐。 “你可以回头,”云清音道,声音出奇地柔和,“说出你知道的,我可以帮你。” 赵文谦笑得凄凄惨惨:“不,云总捕,你没沾过这东西,你不懂。我是不可能回头了。” 她闭上双眼,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我从小就头风发作,痛起来恨不得撞墙。后来做了官,更不敢让人知晓我是女子,日日提心吊胆,头风之痛更甚。” “遇见商戚之时,他满心满眼关心我,给我极乐丹,说是能治头风,能让我不再痛苦,我信了。” “第一次吃,感觉真好啊,头立刻就不痛,也不再感到害怕,好似一切烦恼都已消失,整个人飘飘欲仙。” “可吃完之后,很快就更痛,更怕,更难受。我问他,他说这是正常现象,多吃几次就好了。我又吃了第二次、第三次……” 她睁开眼,望着牢房顶上那盏已经快要油尽灯枯的油灯,眼神空洞。 “等我发现不对劲,已经戒不掉了。我在他们面前犯了瘾症,他们发现我是女子,就强迫我……还用这个控制我,让我给他们批文书,让我帮他们遮掩。” “我不敢不听话,因为一断药,我就生不如死。” “云总捕,你知道吗?我做梦都想戒掉,可是戒不掉。” 她又开始抽搐,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云清音起身,唤来狱卒:“给她熬一剂孙大夫开的安神方子。” “是。” 云清音最后看了赵文谦一眼,转身离去。 身后,赵文谦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从大牢出来,云清音去了知府衙门后院临时搭建起来的医馆。 孙思远正带着一群大夫围在一张大大的长桌前,桌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还有一张张写满字迹的纸笺。 人人眼下青黑,面色疲惫,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手中的活计。 阿阮蹲在角落里熬药,小脸被炉火烤得通红一片,见云清音进来,她起身迎上来:“云姐姐!” 云清音摸了摸她的头:“怎么样?” 阿阮摇摇头,有些沮丧:“师父他们研究了许久,还是没有头绪。那个极乐丹的方子所有大夫都推演过,都说太复杂了,拔掉一味就会引发反噬。” “师父说,贸然用药,说不定会死得更快。” 云清音望向孙思远所在之处。 孙思远正对着一份药方皱眉沉思,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疲惫地笑了笑:“总捕,再给我些时日。” 云清音走过去,垂眸看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城里其他大夫怎么说?” “都来了。”孙思远指了指旁边那些正在忙碌的人,“陕州城大大小小十三家药铺的坐堂大夫,全部召集过来了。” “有些是心系百姓,自愿来的,有些是被官府征召,不敢不来。不管怎么说,人多力量大,总比我和阿阮两个人瞎琢磨强。” 他叹了口气:“只是这毒太刁钻,不是一般解毒药能解的。如今只能先用些安神镇痛的方子,缓解戒断时产生的痛苦,给瘾君子们一点希望。” “有用吗?” “聊胜于无。” 孙思远苦笑,“至少能让他们少撞几次墙,少咬自己几口。” 第75章 天塌不下来 云清音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医者本分,谈不上辛苦。”孙思远道,“倒是总捕你,审出什么没有?” 云清音将朱老板的交代一五一十说给孙思远听。 孙思远听完,皱起眉头:“也就是说,极乐丹的解药,只有商戚一个人知道?” “极有可能。”云清音点头。 孙思远想到他们对解药的研究还毫无进展,叹了口气:“可现在商戚跑了,抓不住他,这解药怕是难了。” “他会回来的。”云清音笃定道,“他那种人,舍不得极乐丹带来的暴利。只要陕州城还有市场,他就一定会想办法回来。” 商戚在陕州城经营多年,聚宝阁、药材渠道、那些辛苦培养出来的药人,还有和赵文谦他们的勾结,不是一朝一夕能舍弃掉的。 如今如丧家之犬一般仓皇出逃,必定不会甘心。 孙思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身后走来一人。 君别影大步流星走进来,怀里抱着一摞足有半人高的卷宗,一张俊脸埋在纸堆后头,只露出半截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饱含无奈笑意的凤眸。 他将那摞卷宗往桌上一放,“云总捕,劳驾签几个字。” 云清音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纸,挑眉道:“这是几个?” “也就百八十份吧。” 君别影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从最上面抽出一份递过来,“查封清单、抓捕文书、审讯记录、药铺封条、告示底稿……” “各处送来的,都要你这个京畿总捕过目签字。本王已经替你筛过一遍了,该批的批,该驳的驳,你只需签个名就成。” 云清音接过君别影手里的文书,一边翻一边随口问道:“其他人呢?这些事不该是王爷来亲自跑腿。” 君别影往旁边椅子上一靠,姿态慵慵懒懒:“萧烛青在城门口盯着,寒锋带着本王的暗卫挨家挨户搜查残余的极乐丹。孙大夫这儿你也看见了,忙得脚不沾地。至于知府衙门那些小吏……” 他嗤笑一声,“赵文谦一倒,各个都成了惊弓之鸟,生怕被牵连,递上来的文书错漏百出,本王还得一一替他们纠正。” “这不,刚纠正完,就亲自送来给云总捕过目。” 云清音抬眸看他一眼,君别影脸上的疲惫被他用笑意遮掩,眼底的血丝却遮掩不掉。 她收回目光,没说什么,提起笔,一份份签下去。 君别影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她签完十几份,才开口道:“审讯结果如何?” “和你我猜的差不多。” 云清音一边签一边回,“朱老板全招了,胡员外还在死扛,赵文谦……瘾症发作,一直在求死。” 君别影沉吟:“解药呢?有下落吗?” 云清音笔尖一顿,摇了摇头:“只有商戚知道。” 君别影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云清音继续签字,签完一叠,又拿起另一叠。油灯的火焰跳动着,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君别影沉默注视着认真签字的人,看见她眼底那两片淡淡的乌青,忽然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按住她还要去拿卷宗的手。 云清音抬头,用眼神询问他做甚。 “从昨日到现在,你还没合过眼。”君别影道,语气十分认真,“去睡一会儿。” 云清音微微蹙眉:“这些文书不是要我签?” “本王签。” 君别影将桌上那摞卷宗往自己面前一拉,“总捕的印本王也见过,仿一个不难。” “王爷还会仿印?” “当然,这种手到擒来之事,本王会得很!”君别影自卖自夸,完了,保证道:“你放心去睡,一个时辰后醒来,本王保证天塌不下来。” 云清音眸光一动,在君别影看不到的地方微微弯了弯唇角,又很快抿平:“王爷还有闲情管我?” “那当然。”君别影说得理直气壮,“这么大一摊事,你若倒下了,本王一个人可扛不过来。” “赶快去,不要本王再催你!” 云清音知道他是关心自己,以君别影的能力,怎么可能扛不过来? 不过她也不是那种明明可以休息却非要硬扛的人,既然有人接手,她也不矫情。 “好,就一个时辰。”她起身。 “成交。” 君别影笑着目送她往后堂走去,然后低头,认命拿起笔,一边模仿云清音的笔迹签字,一边小声嘀咕,“本王堂堂宸安王,竟沦落至此……” 云清音在后堂的矮榻上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前头忙碌的动静,脚步声、低语声、翻纸声,混成一片。 她让自己沉入黑暗,告诫自己就一个时辰,心里默念着,意识渐渐模糊。 …… 一个时辰后,云清音准时睁开眼。 屋子里静悄悄,油灯还亮着,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门出去。 门外只有一个官差守着,见她出来,行礼道:“总捕大人。” 云清音点了点头,正要问外面的情况,从远处传来阵阵嘈杂的喧哗声,时不时还有哭喊和怒吼声。 她眉头一皱:“外面怎么回事?” 官差脸色一白,结结巴巴道:“回、回大人,城里那些断了药的人,一个个全都疯了!” “好多人冲到街上,砸店铺抢东西,还有自残的、撞墙的数不胜数。” “也不知谁挑的头,现在一大群人围在知府衙门口,喊着要官府开放极乐丹售卖,不给就要闹!” 云清音眸光一沉,快步向前院走去。 刚出二堂,就听见外面震耳欲聋的哭喊。 “我们要神药!” “凭什么不让我们买,那是我救命的东西!” “官府就是要逼死我们,我爹快不行了,你们还我爹的命!” “开门!开门!” 云清音穿过大堂,来到大门口,眼前的情景让她瞳孔微缩。 衙门外那条街道,此刻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神情激动,对着官兵破口大骂,有的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还有的浑身抽搐着被旁边的人架着往前挤。 人群最前面,是一排官兵,手持着长矛抵挡疯狂往衙门里挤的人潮。 君别影站在官兵后方的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闹腾的百姓。 萧烛青和寒锋因发生动乱被急招回来,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两人手上都绑着麻绳,麻绳另一端捆着几个被制服住的闹事者,一个个鼻青脸肿,看样子已经动过一次手。 云清音走过去,在君别影身侧站定。 君别影察觉到她,转过头,俊脸上闪过一丝无奈,还有一点点心虚。 云清音看着他,平静道:“不是说,一个时辰天塌不下来?” 君别影一噎,片刻后,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这……本王也没料到,百姓能说乱就乱。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有人煽风点火,带人围堵府衙,要求还百姓一个公道。” “公道?”云清音神色微顿,目光冷淡地投向底下的百姓。 这时有人发现了她,顿时人群更加激愤起来。 “就是这个女的,说是京里来的总捕!就是她害得我们没药吃!” “还有那个王爷,一男一女,蛇鼠一窝!” “他们要我们的命,跟他们拼了!”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男子仗着自己年轻力大,开始往前冲,官兵们奋力阻挡,长矛都险些被人夺走。 君别影面色一冷,就要下令武力镇压。 云清音抬手按住他的手臂,然后上前一步,站到高台边缘。 她的目光扫过底下那些人,声音带上内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都给我住口。” 喧嚣声顿了顿,很快又有人叫起来:“你凭什么让我们住口,你是官,就能不把我们当人看吗!” “对,你们在府衙里吃香喝辣,哪管我们死活!” “我们要神药!还我们极乐丹!” 云清音没有理会那些无意义的叫嚷,等他们喊了几句,才再次开口: “什么狗屁神药,那就是毒药,你们以为那东西能救你们的命?它只会让你们死得更快。” “你胡说!”人群里一名青衫男子气得涨红了脸,“我吃了一个月,身体比之前好多了!什么毒药,你就是想骗我们!” 云清音抬眸看他:“你确定身体比之前好多了?那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心慌气短,骨头发痒,夜里睡不着觉?” 青衫男子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云清音继续道:“你是不是觉得,吃药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药量越来越大,不吃就浑身难受?” 青衫男子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旁边有人替他辩解:“别信她,药铺伙计都说那是正常现象,吃久了自然会这样!” “对,药铺掌柜说了,多吃几次就好了!” 云清音越听面上的冷笑越甚:“多吃几次就好了?好,我带你们看看,多吃几次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转身对萧烛青吩咐了一句,萧烛青领命,快步离开。 不一会儿,几个官兵押着七八个人从侧门出来。 那些人被铁链锁着,一个个骨瘦如柴,目光呆滞,边走边不停扭动身躯,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是牢里那些药瘾发作最严重的药人。 官兵们将他们押到人群前方,让他们站成一排。 人群的吵闹声渐渐低下去,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那些药人。 一个药人的身体忽然开始抽搐,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口吐白沫,眼白翻得只剩一丝黑。 旁边两个官兵伸出手按住他,他挣扎不掉,就用头去撞地,撞得砰砰直响。 另一个药人尖叫起来,疯狂撕扯自己的衣服,抓挠自己的皮肤,指甲在胸口划出一道道血痕仍觉不够,张嘴就去啃噬自己的手臂。 还有一个蹲在地上,看到什么都往嘴里塞,塞了又吐,吐完抱着头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是“给我药,给我药,求求你给我药……”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有人开始往后退,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云清音站在高台上,俯视底下那群被药人吓得脸色发白的百姓,声音冷冽如霜: “你们不是想要神药吗?不是宁愿被药毒死也不要被折磨死吗?” 她抬手指向那些药人: “那就尽管去吃,尽管去闹。闹一个,我抓一个。抓回来,就和这些人关在一起。” “让你们好好看看,他们是怎么发作的,是怎么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像条狗一样在地上爬着求药。” “到最后,你们也会变成这样,身体被掏空,神志被摧毁。人不人,鬼不鬼,生不生,死不死。” “你们,愿不愿意?”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回答。 刚才还群情激愤的百姓,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惊恐地看着地上那些抽搐、哀嚎、打滚的药人,看着那些扭曲的身体和空洞的眼神,只觉得一股股寒意从脊背上窜到四肢百骸。 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有人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那个青衫男子呆呆地看着一个药人,那人正用头一下一下撞着地面,额头已经血肉模糊,可他还不停,仍然坚持撞着,仿佛那样就能减轻自己的痛楚。 青衫男子的脸煞白如纸,控制不住自己往后退,想远离这个令他生理心理都分外不适的场景。 人群中,不知是谁“呕”了一声,然后真有人吐了出来。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没有人再喊“我们要神药”。 也没有人说话。 似乎是见这群百姓个个呆若木鸡,人群里倏地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别听她胡说八道,她这是吓唬你们!官府要是真有办法,早就拿出来了,还等到现在?她就是想让咱们乖乖等死!” 云清音眸光一冷,手一抬,一道寒光从袖中射出。 “啊——!” 人群中一个獐头鼠目的男子砰一声倒地,喉咙上钉着一支手弩箭矢,血汩汩涌了出来。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不动弹。 人群轰然四散开,口里不停惊叫着: “杀人啦!” “官府杀人啦!” 但很快,随着血从煽风点火的那人身下蔓延开来,在青石板上洇成一滩血淋淋的刺目猩红,那些惊叫声又变成了恐惧的沉默。 云清音收起手弩,目光冷冷扫过那些闹事之人,“煽动闹事,蛊惑人心者,按律,当斩立决。” “有谁还想试试?” 第76章 真有阁楼 没有人敢出声。 没有人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青衫男子才颤声开口:“可、可是……我们没药吃也难受啊!我昨日断了一天药,全身就像有上万只蚂蚁在骨头里爬,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 “你说我们能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有百姓喃喃附和。 青衫男子豁出去了,“你们官府既然禁了药,就得给我们想办法,不然就是眼睁睁看着我们死!” 人群又开始骚动,气势相对之前已经弱了许多,更多的是想起今后要每日面对被药瘾折磨,充斥着绝望和无助。 云清音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安静:“官府已经在想办法了。” 她指向身后那个临时建起来的药馆,“知府衙门里,陕州城十三家药铺的所有大夫,此刻都在研究解药。他们从昨日到现在没有合过眼,就是为了找到能帮你们戒除药瘾的方法。” 人群里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半信半疑:“真的?” 云清音放缓了语气,“你们若不信我,难道也不信那些在陕州城行医几十年的大夫?他们治好你们多少人的病,陪了你们多少年,他们难道会害你们?” 这话触动了不少人。 有人对着同伴低声嘀咕:“张大夫确实在里头,我今早还看见他进去……” “李大夫也在,他是我表叔,他不会骗人。” 云清音继续道:“官府已经承诺,一定会尽全力帮你们戒除药瘾。但前提是,你们要配合,而不是聚众闹事。” 她挥挥手:“都回去吧,告诉家里人,官府已经在研究戒除药瘾的方法,有消息自会张榜公布。” “若是再有人聚众蛊惑人心,下场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 人群沉默片刻,有人退出了队伍,快步离开。又有人搀扶着犯病的家人,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终究没敢再作停留。 有了带头人,一个接一个,很快,聚集的人群散个干净。 等最后一个人消失在街角,君别影走到云清音身边,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尸体上,眯起眼:“还是总捕你有办法。” 云清音语气淡淡:“我不出来,王爷也能解决。” 君别影还是叹气:“本王可不会像云总捕这样,三言两语就让百姓服服帖帖。” “本王只会暴力镇压,事后再行安抚之事,到时候血流成河,反倒坐实了官府不仁的罪名。” 云清音看了他一眼,拆穿他,“王爷不必自谦,真动起手来,王爷自是不会让陕州城百姓血流成河。” “这么了解本王?”君别影挑眉。 “实话。”云清音淡淡道。 君别影顺着杆子往上爬:“那我说云总捕厉害也是实话,是真心话,不是硬夸。” 云清音懒得再与他周旋,转身往衙门里走。 君别影大步跟上去,边走边道:“陕州城现在越来越乱,药瘾发作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而且很多不是本地客商,一旦传出去,周围州县也会受影响。” 他建议:“要想彻底解决,恐怕得封城。” 云清音脚步一顿:“不封。” 君别影:“为何?” “封了,商戚怎么进来?”云清音继续往前走,“他肯定会回来,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自投罗网。封了城,他不敢进来,也进不来。” 君别影想了一想,封城稳妥,不封城又无法引蛇出洞,他们的目的是抓住商戚,拿到他手机极乐丹的解药,解救陕州城百姓。 与之相比,封城管控是快,但会拖慢进程,谁知他们要耽搁在陕州城多久,西行之路怕是更加遥遥无期。 他点头道:“有道理,只是不封城,管控起来会慢一些。” “慢一些,总比彻底解决不了好。”云清音推开二堂的门,“王爷若有更好的办法,不妨说来听听。” 君别影跟着进去,找了张椅子坐下,沉吟道:“那本王就派人去各家各户登记,把中毒者的姓名、年龄、症状、用量都记下来。” “然后让孙大夫拟一个章程,戒断的步骤、安神的方子、到哪个阶段可能出现的哪些情况,全都公布出去。” “能在家戒就在家戒,官府派大夫定期上门查看。不能在家戒的,就送来知府大牢,集中看管,总比他们在外头闹事强。” “你觉得此法如何?”君别影笑问。 云清音不置可否:“王爷决定就好。” 君别影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下文,不由问道:“这就没了?那你呢?” 云清音神色恬然,语气平静:“我要去商戚宅子再看看。” “还去?”君别影起身,“商家一应事务都已搬来衙门,孙大夫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 “有没有可能商府有暗阁、密室之类藏得深的所在?”云清音道,“比如,专门存放药方孤本之地。” 君别影微微蹙眉:“药方孤本?” “嗯,”云清音冲他点头:“朱老板交代,曾听商戚提过一嘴,说他家里有一秘密阁楼,藏着他多年来收集的各类医书药方。” “朱老板当时以为是夸口,现在想来,极乐丹的配方和解方,很可能也藏在里面。” 君别影眸色微动:“这倒是个线索,走,本王陪你去。” 说着就动手拉她出去,竟比她还要风风火火。 云清音眉梢微挑,这人行事还是这般随性肆意。 两人刚进二堂,凳子还未坐暖,就又往商戚宅邸的方向去了。 …… 商戚的宅邸离知府衙门并不远,穿过两条街便到。 昔日门庭若市的富商大宅,此刻大门紧闭,门口贴着封条,两侧还站着两名官兵把守。 见云清音和君别影到来,官兵行礼完,揭开封条。 两人推门,踏入院中。 前院空空荡荡,能搬走的东西都搬去了衙门,只剩些大型家具和散落各地的杂物。 云清音带着君别影,穿过前院,往后院走去。 后院之前他们深夜到访过,比前院大了数倍,正中那座大屋依旧门窗紧闭。 云清音推开大屋的门,里面光线昏暗,堆积的药材已尽数搬空,徒留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药味,还未散尽。 孙思远确实带人搜查过这里。 屋里四处都是翻动过的痕迹,柜门敞开,抽屉被拉出,地上散落着一些瓷片和纸张。 云清音弯腰捡起一张纸,上面只写了半行字,墨迹晕开,看不出是什么。 她放下纸,扫视整个屋内陈设。 大屋分内外两间,外间是会客之所,摆着几张桌椅,一排书架,还有一个博古架。 内间是书房,有书案、文房四宝等物,还有一个高逾数丈的大书架,上面层叠堆砌摆满了书。 “书架孙大夫肯定翻过。”君别影跟在她身后进来,环顾四周,也见到了这一地狼藉,有他的一份功,“本王也翻过,没发现什么暗格。” 云清音没应声,走到书架前,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一层层书架。 书架上的书五花八门,有医书、药典、游记、话本,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古籍。 她伸手拨动那些书,有的能推动,有的纹丝不动。她试着抽出几本,书后就是木板,没有异常。 她又蹲下,查看书架底部缝隙,手指一寸一寸摸索过去。 依然没有发现。 云清音站起身,转向屋内陈设的书案。 书案很大,案面光洁,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个青瓷笔洗。 她拉开抽屉,里面是些信笺信封,以及未用完的宣纸,翻遍了也未发现有夹层。 君别影抱胸斜斜靠在门框上,看她忙碌,忽然道:“你说那个秘密阁楼,会不会不在屋里?” 云清音抬眼看他。 “商戚这人狡诈得很,”君别影道,“明面上的书房谁都能进,真正重要的东西,他肯定不会放在这种显眼的地方。再说,若是阁楼,总得有楼梯上去,可这屋里,没见着楼梯。” 云清音若有所思,片刻后,她转身出了大屋。 站在院中,她仰头望向屋顶。 商戚宅邸是典型的北方院落建筑,前后三进,每进都有正房和厢房,屋顶都是硬山顶,覆着青瓦,没有什么阁楼的痕迹。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从正房屋顶,到东西厢房屋顶,最后落向后院深处那堵围墙。 围墙之后,是那日她和君别影潜入时看见的矮房区域,也就是药人做工的地方。 那里,会不会有什么? 她抬步往后走去,穿过月洞门,来到矮房区域站立。 矮房门未锁,其上的封条已经被撕开,想必孙思远带人也搜过这里。 云清音推开门,走进那间最大的矮房。 里面和她上次来时一样,堆满了药材和制药工具,只是药材已经被搬走大半,只剩下些不值钱的边角料。 她穿过矮房,走到里面那间隔间,推开通往地下密室的暗门。 密室还在。 她沿着台阶往下走,君别影跟在后面。 密室里的药人都已被带走,只剩下空荡荡的铺位,杂物散落一地。 铁门敞开着,里面那间小屋也被人搜查过,桌上空空如也,装药的空罐子都没留下一个。 云清音站在小屋门口,这间小屋是商戚亲手制作极乐丹的地方。 按照朱老板的说法,成丹工序商戚从不假手于人,这里应该是最有可能留下线索的地方。 可孙思远带人搜过,什么都没发现。 她走进小屋,仔细查看小屋的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砖。 墙壁是青石砌成,严丝合缝,没有暗门的痕迹。地砖铺得平整,她一块一块踩过去,没有松动。 君别影看到密室中央有张石桌,突然想到:“你记不记得,那日商戚逃走的暗门,是从地底密室的石桌下打开的?” 云清音动作一顿,那日商戚按动石桌下的机关,身后石壁滑开一道暗门,他就是从那里一路逃入秦岭。 暗门之后,是通往地面的密道,她追出去时已经探查过,密道尽头联通宅邸外的一条小巷。 这里也有一张石桌,会不会另有玄机? 她快步走到石桌前,蹲下,手在桌面下方摸索。 石桌是整块青石雕成,沉重无比,桌面下方光滑平整,没有什么凸起或凹陷。 她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摸到。 君别影也蹲下来,两人一起在石桌四周摸索。 忽然,云清音的手指触到一处缝隙,卡在石桌底座与地面接缝处,极细,若非刻意去摸,根本察觉不到。 她顺着缝隙摸过去,发现这是一块可以活动的石板。 “这里。”她招呼君别影。 君别影凑过来,两人对视一眼,云清音用力按下那块石板。 “咔哒”一声轻响。 石桌纹丝不动,但密室另一侧墙壁,滑开一条通道。 两人起身走过去。 通道里漆黑一片,云清音吹亮一根火折子,左面墙壁平整光滑,右面墙壁也是,她伸手敲了敲,两面皆是实心。 她正要转身,目光被左侧墙壁上一道向里的划痕所吸引。 划痕很新,应是被什么锐器划过。她顺着划痕的方向往里走,发现它指向通道尽头那堵墙上方的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和其他石头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云清音仔细照了照,发现它周围缝隙比其他石头略宽一些。 她抬起手,按住那块石头,用力往里一推。 石头纹丝不动。 她又试着往外拉,还是不动。 君别影:“会不会是旋的?” 云清音:“今天王爷的脑子怎么这么好使?几次提议都说到了关键处。” 君别影:“……” 他哪天脑子不好使?! 云清音眸光一闪,双手按住那块石头,顺时针用力一旋。 “咔、咔咔——”机关转动声传来。 紧接着,通道尽头墙壁上,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逐渐扩大,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入口之后,是一道盘旋向上的石梯。 “真有阁楼。”君别影凝眸,他还以为,朱老板耍他们玩呢! 云清音一眼就知道君别影在想什么:“朱老板若不说真话,回头让烛青再把他和药人关在一起,慢慢折磨几天,定是能吐出真言。” 朱老板:王爷,我谢谢您咧! 第77章 残方 君别影嘴角含笑,慢慢地道:“要进否?” 云清音看他一眼,二话不说,闪身进入。 君别影悠哉悠哉跟在后头。 石梯两侧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灯油未干,不久前应是有人使用过。 两人沿着石梯盘旋而上,走到顶,面前出现一间不大的阁楼。 阁楼呈半圆形,不算高,四周墙壁上开着几扇小窗户,光线正好从窗外透进来,将室内照得半明半暗。 阁楼正中摆着一张黄梨木书案,书案上码着十几本古籍,还有一叠被使用过的纸笺。 书案旁边是一个博古架,上面摆了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器物。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排书架,书架上密密匝匝塞满了书,有些书的封面已经掉落,有些书脊上的字迹模糊看不清晰。 云清音先去翻了翻书架上的书,都是一些药方孤本,还有药典手札之类,没什么特殊。 视线落在书案上的那叠纸笺上。 她走过去,一页一页翻阅。 君别影抬头看了眼阁楼最高处,以他的身高,勉强可以通过。 “本王来帮你。”他俯身踱步过来,抽走了一半。 两人不再多言,一时之间,阁楼里只有翻阅纸张的声音。 云清音翻着翻着,翻到其中一页,是一份药方,一笔一划列着三十七味药材的名称与用量。 这是极乐丹的丹方,她已经非常熟悉。 丹方之下,是一张残方,后半页空空如也,像是被人刻意截了去。 不知是不是解药,带回去给孙思远研究。 云清音继续翻着,可是,接下去翻到的纸张皆从中间被撕开,剩下的部分参差不齐,最后几味药的用量戛然而止,只留下半行墨迹。 云清音眉头微蹙,将那张纸笺放下,又拿起下面一张。 同样,只有半张。 再下面一张,还是半张。 她翻遍了手中纸笺,除了最开始的一些药理,后面翻到的,基本每一张都是残方。 有的撕口整齐,有的撕得仓促,没有一张完好无损。 “只有残方。”云清音道。 君别影抖了抖手中的纸笺,挑眉道:“本王这也是,都被撕了。” 他抬眸:“商戚干的?” 云清音若有所思:“或许是,他不想让人拿到解药,又舍不得毁掉这些年的心血,所以把每一份都撕成两半,一半留在这里,一半……” “带在身上。”君别影接道。 云清音点头。 “这人什么毛病。”君别影失笑,“让我们没有解药干着急,有了解药只有一半更着急。” “他图什么?” 云清音将纸笺收好,淡淡道:“他图的,就是让别人着急。” 君别影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商戚那种人,阴狠狡诈,心思歹毒,他研究解药,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让自己掌握主动权。 可他又不想让旁人轻易拿到解药,留着残方,万一将来有用,可以拿出来谈条件。 但完整的解药不能有,因为有了完整的解药,那些瘾君子就不再受他控制,他的极乐丹生意也就没了根基。 所以他把每一份都撕成两半,一半藏在这里,一半随身带走。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找到这间阁楼,拿到手的也只是残方。 没有另一半,就算把全天下的大夫都找来,也推演不出完整的解药。 而他自己,可以带着另一半逃走,手里握着最后的底牌。 万一被官府抓住,可以用这半张解药换一条命。 至于为何不干脆全部带走,或是一把火烧个干净,恐怕只有商戚自己心里清楚。 君别影也懒得再费神揣测,只冷冷哼了一声:“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云清音将那些残方收好,又在阁楼里搜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转身往石梯走去。 “走吧,回去给孙大夫看看。” …… 知府衙门后院,临时搭建的医馆里,孙思远正带着一群大夫围在长桌前,对着那些从商家搬来的瓶瓶罐罐翻来覆去研究。 阿阮蹲在不远处,和几个药童一起,守着十来口砂锅熬药。 见云清音和君别影进来,孙思远抬起头,挤出一点笑意:“总捕,王爷,你们可有什么发现?” 云清音没有废话,从怀中取出从阁楼里带回来的纸笺,放在他面前。 孙思远低头一看,最上面是极乐丹的完整丹方,剂量配比标记完全,下面全是各式各样的药方,每一张都对应极乐丹中的一味药。 他愣了愣,随即双眸一亮,确认道:“解药?” “只是残方,”云清音道,“每一张都被撕掉了一半。” 孙思远拿起一张,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蹙。 他又拿起第二张、第三张……翻到最后一张,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一个疙瘩。 “这……”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确实都是残方,重要的几味药和用量都在撕掉的那一半上。” 君别影在一旁开口道:“思远,若有残方,你可否推演出完整解药?” 若他没有记错,药王谷有专门推演古方残方的独门秘术,谷中弟子自幼便研习此方,更是凭着这本事复原过不少失传药典。 孙思远身为药王谷最出色的弟子,理应精通此道。 孙思远沉默片刻,嘴角绽开出一丝笑意。 他的笑容里带着三分傲然,三分挑衅,还有四分跃跃欲试。 “王爷,”他将那叠残方往桌上一放,扬眉道:“您这话问得,是瞧不起谁?” 君别影眉梢一挑。 孙思远站起身,来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些被关在临时棚子里的药人,啧了一声,“商戚以为,撕掉一半方子,就没人能推演出完整解药?” “他太小瞧药王谷亲传弟子,也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云清音问。 孙思远转过身,目光灼灼:“他留下了药人。” 云清音眸光微动。 孙思远指着外面那些被看管起来的药人,颇有些兴奋,那是医者看到绝佳试药对象才有的亢奋: “你们看看那些药人,有的刚吃上瘾,有的成瘾三五个月,还有的吃了一年多,身体彻底被掏空,只剩下一口气。” “各个阶段的都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在药王谷,我们做研究最缺的是什么?是对照组。” “每试一味药的效果,就得有病情相同的人来试,更别说想推演一个方子的配伍,那更是要有不同阶段的病人来验证。” “可正常人谁愿意给你试?谁愿意平白无故躺在那儿让你折腾?” 他回头看向桌上那叠残方,声音里充满自信:“可现在,对照有了,商戚亲手给我们送来的各个阶段的瘾君子,所有阶段一应俱全。” “有残方,有药人,有陕州城十三家药铺的大夫一起琢磨,还有药王谷多年来创下的底子。” “他商戚以为撕掉一半我就推演不出来?”孙思远冷笑一声:“我偏要推出来给他看。” 云清音看着孙思远这副一改往日愁眉不展、精神头满满、对研制解药把握十足的模样,唇角一勾。 “孙大夫有把握?” “有。”孙思远答得斩钉截铁,“可能慢一点,推演要试错,还会死几个人,但一定能推出来。”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拿起残方,“商戚做的最大一件好事,就是把这些人留给了我。” 要想成事,确实需要必要的牺牲。何况那些早已重度成瘾的药人,本就日日在剧痛中煎熬,每隔几日便有人熬不住撒手而去。 若能以他们的性命,换来能救无数人的解药,也算死得其所。 云清音认同地点头:“需要什么资源尽管说,人手、药材、银子,我替你解决。” 孙思远拱手:“多谢总捕。” 君别影等他们对话完,才悠悠开口道:“孙大夫这是跟商戚较上劲了。” 孙思远冷哼:“他让我着急,我就让他看看,谁更着急。” …… 翌日清晨,陕州城的大街小巷贴满了新的告示。 告示上详细公布戒除药瘾的注意事项,如何应对发作、如何安抚心神、什么情况下需要求助官府。 最下面是一份升级版安神汤的方子,标注了每一味药的用量和煎服方法,落款处盖着京畿总捕印和知府衙门印。 告示前围满了人,有人高声念着,后排的人默默记下,有人捧着抄下来的方子急匆匆往药铺跑。 城里稍微平静了些,有了安神汤,那些戒断反应带来的痛苦确实减轻不少。 但即便安神汤的方子日日更新,一日比一日好使,依然有许多人撑不住。 特别是中毒至深的那些人,发作起来时,整个人像被蚂蚁啃噬骨头,又像被无数根针扎进骨髓,那种痛苦不是一碗汤药能压住的。 每天都有百姓来知府衙门求助。 “大人,求求你们让我住进去吧,我实在受不了了,在家里只会更痛苦。” “我爹昨晚差点把自己勒死,求你们救救他。” “让我住牢里,关起来也行,只要别再让我一个人扛。” 云清音站在衙门口,望着那些或被家人搀扶着来,或是被抬着来,又或是自己挣扎着爬来的瘾君子,对萧烛青吩咐道: “能收的都收下,牢房不够就腾地方,柴房、库房、临时搭的棚子,都行。” “是。” 很快,知府大牢里就住满了人。 原本关押犯人的牢房,如今塞满了药瘾发作的百姓。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挤在一起,发作时哀嚎声此起彼伏,整个牢房就像一座人间炼狱。 云清音每隔几日就会下去看看。 那些人的样子她见过太多次,已经不会觉得触目惊心。 她只是安静地走过每一间牢房,偶尔停下,看那些发作的人被灌下安神汤,慢慢平静下来,蜷缩在角落里沉沉睡去。 这一日,她照例下来巡视,经过赵文谦牢房门口,脚步顿了顿。 赵文谦依旧穿着那身官服,蜷缩在角落里,不过和之前几次看见的样子不同。 在日日安神汤的浇灌下,她的脸色虽然还苍白着,却没有那种濒死般的灰败感,身体也没了控制不住的抽搐,也不日日喊着“杀了我”之类的话语。 赵文谦听见动静抬起头,见到云清音,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云总捕,又来看我了?” “嗯。”云清音从身后取出一包干净衣物,从栅栏缝隙递进去。 “换上。” 赵文谦一愣,低头看着那包衣物,那只是寻常的粗布衣裳,不好看,但胜在干净,折叠得也整齐。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一直这样对待犯人?” 云清音淡淡道:“人有错,命无错。” 命无错。 赵文谦沉默几许,忽然低低笑出声,似在嘲讽,又似在自嘲,总之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命无错……”她喃喃重复这三个字,摇了摇头,“云总捕,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让人……” 她没有说完,垂下双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触动。 云清音也没有追问,她的目光转向牢房外那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牢房里,挤满了药瘾发作的百姓。 呻吟声、哀嚎声、断断续续的哭喊声,混成一片。 云清音突然开口道:“你看着这满满一牢的瘾君子,还有陕州城外大把大把犯药瘾之人,当初可曾想过,极乐丹会将你所管辖之地变成这样?” 赵文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大牢里的那些人,和她一样,都被极乐丹缠得身不由己。 有的蜷缩在地浑身抽搐,有的疯疯癫癫喃喃自语,往日里再体面的人,此刻也只剩一副被药瘾啃噬得不成人形的模样。 多么可笑。 云清音的视线落回赵文谦的脸上,又问了一次:“想过吗?” “想过。” 赵文谦点头承认,“我知道瘾症发作起来是什么样。” “商戚手里那些药人发作的之时,我见过。” 说这话时,赵文谦靠在墙上,目光穿过栅栏,落在那些哀嚎的人身上。 “你知道,还是做了。”云清音目光里带上了审视。 赵文谦的眼神很奇怪,不像在看一群受苦的陌生人,倒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某个她不愿面对的自己。 赵文谦收回目光,看向云清音,嘴角又扯出那种嘲讽的笑:“是啊,我做了,我就是这样的卑鄙无耻之人。” “云总捕,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给我送干净衣服,后悔对我心生怜悯?” 第78章 给王爷陪葬 牢中夜气阴寒,穿堂风穿廊而过,摇得壁间灯火明明灭灭。 云清音目光平静:“没有后悔。” “哦?”赵文谦挑眉,眼里似笑非笑,静静凝望她。 “我只是觉得,”云清音直视她的双眼,直言,“你很可怜。” 赵文谦神色骤变。 听到云清音说“可怜”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嘲讽、讥诮、玩世不恭,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愤怒到面容都扭曲在一起。 “哈、哈!”她语调拔高,声音开始发抖,“你说我可怜?” 云清音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就代表默认。 赵文谦猛地站起身,扑到栅栏边,眼睛直直盯着云清音,眼眶泛红,声音歇斯底里: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没有人可以可怜我!” “只有我可以可怜别人,你听见没有,只有我能!” 她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瘾症,而是因为愤怒。 云清音等她喊完,才缓缓道:“所以,你向百姓投放极乐丹,就是想成为那个可怜别人之人?” 赵文谦动作一僵。 云清音神色平淡,眼底并无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们越惨,你越安心,因为你不再是唯一那个需要被可怜之人,是也不是?” 赵文谦抓着栅栏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渐渐发白。她默然无言,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云清音看着她,觉得赵文谦很是奇怪。 这个人,太矛盾了。 她明明行事卑劣,毫无底线,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害死一城的百姓。 可当她被说“可怜”时,那种出奇的愤怒感却是真实滚烫,毫不作伪的。 一个真正卑鄙无耻之徒,怎会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 或者,她是因为经历过别人怎样看待她,才成为如今这副满身凉薄,对谁都带着算计防备,再也没有半分柔软与体面的模样。 云清音原本还想问问她关于商戚的事,她对那个人了解多少,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但看到赵文谦的反应,她忽然不想问了,起身往外走。 身后,赵文谦的声音传来,沙哑,疲惫,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困兽: “云总捕,你知道吗,有些人生来就是被人可怜的。” “不管你怎么挣扎,怎么努力,怎么假装自己过得很好,最后都会发现,你永远都是那个最可怜的人。” 云清音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大牢,云清音站在门口,望着阴沉沉快要下雨的天色,沉默了片刻。 她召来一个衙役,让他帮忙把萧烛青喊过来。 不一会,萧烛青从府衙里走过来:“总捕,你唤我。” 云清音示意他附耳过来:“去查一下赵文谦的底细。” 萧烛青一愣:“赵文谦,她有问题?” “我总觉得她有些奇怪。”云清音道,“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你去查查她以前的事,尤其是她没做官之前的事。” 云清音重点交代:“她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何女扮男装出来做官,头风是什么时候得的,越详细越好。” 萧烛青点头:“是。” “先不要声张,”云清音叮嘱道,“秘密调查。” “明白。” 萧烛青恭声应下,转身忙活去了。 …… 日新月异,孙思远带着十三家药铺的大夫,一头扎进解药的研制中。 之前花了三天时间,他推演出极乐丹的完整组方,这其实并不算难,外头也有很多资深的大夫可以做到。 但推演解药不一样,不是花三天就可以轻而易举做到的。 商戚为此做了多年的研究,而孙思远手里只有一堆被撕掉一半的残方。 不过他有药人,还有十三家药铺所有的大夫和他一起。 整整十天。 十天内,他们进行了不下百次的推演和试错。 失败了重来,再失败再重来。 那些重度成瘾的药人,在这十天内死了七个。 每一个死去之人,孙思远都会在他们墓碑前沉默许久,然后转头继续试验。 阿阮也跟着一起苦熬。 小姑娘瘦了一圈,眼底的青黑比孙思远还重,不过她从不抱怨,默默地跟在师父身边,熬药、记录数据、各种打下手。 第十一天的凌晨。 天还未亮,整个陕州城还沉浸在沉睡之中。 这个点,云清音未曾睡下。 她坐在书案前,借着昏黄灯光翻阅最近的卷宗。 萧烛青去查赵文谦的底细已经十天了,至今没有消息传回来。 幽州路途遥远,一来一回确实需要时间,她并不着急,着急也于事无补。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云清音放下卷宗,朝门口喊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孙思远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阿阮,小姑娘紧紧挨着师父,疲惫的小脸上,一双眼睛盛满了光亮,那是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和骄傲。 孙思远的样子也很狼狈,头发乱七八糟,衣袍皱得不成样子,眼底的青黑浓得化不开。 但他的双眸亮得惊人,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张扬夺目,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松快劲儿。 云清音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这一笑清浅柔和,驱散秋日长夜的寒凉,满室生温。 “解药没问题?”她问。 云清音没有问解药是否做出来了,孙思远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肯定是已经推演成功。 孙思远大步走进来,将手里攥得紧紧的那张纸笺放在她面前。 “已拿药人试过,”他抬眸,面露笃定,“安全无虞。” “极乐丹药瘾能否立解?”云清音又问。 孙思远摇头又点头,“不是吃下去立马就解,需要一个过程。这解药的作用,是让身体逐渐适应没有极乐丹的状态,减轻戒断反应带来的痛苦,一点点拔除瘾症。” “熬过去,人就活了。” 云清音拿起桌上那张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药材名称,剂量配比,有煎服的方法,注意事项,工整细致,面面俱到。 她抬眸,眼含赞许:“辛苦了。” 孙思远毫不在意摆摆手,想说几句客气话,但牵了牵唇,到底没能说出来。 他已太过劳累,整整十日,每日合眼仅两个时辰,一门心思都在拆解药性,推敲配伍上,着实累得连客套的力气都没有。 “总算不负总捕所托。”他一拱手,说完,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阿阮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师父,您别硬撑,回头好生休息一番。” 云清音站起身,抓紧时间吩咐:“连夜召集人手,把所有能聚到的人都聚起来。” …… 半个时辰后,知府衙门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君别影打着哈欠走进来,衣袍还算齐整,只是发丝略有些凌乱。他一进门就看见孙思远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愣了一瞬,随即挑眉: “思远这神情,本王可熟。” 他扬唇,“解药研究出来了?” 孙思远嘴角一翘:“托王爷的福,研制出来了。” “真有你的。”君别影哈哈一笑,往椅子里一靠,姿态慵懒散漫。 云清音环视一圈到场众人,孙思远、阿阮、寒锋、知府衙门的张主簿、钱捕头、几个关键位置的小吏……能来的都来了。 只缺一个。 阿阮左右看了看,开口问道:“云姐姐,萧叔叔出任务还没回来?” 云清音微微颔首:“嗯,还没回来。” 阿阮眨巴眨巴大眼睛:“萧叔叔去哪儿了?这都十天了不见人影。” 云清音没有多说,只淡淡道:“我给他派了个秘密任务,路途遥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阿阮“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云姐姐给的任务,多半涉及机密要紧之事,她不问,也是懂事。 君别影眯了眯眼,凤眸在云清音脸上停了一瞬,若有所思地一挑眉。 云清音前段时间下大牢的次数有些频繁,他多少猜到了一点,但这事怎么说呢,只是怀疑一个人,确实没必要现在说。 云清音见人已到齐,不再耽搁,从袖中取出那张纸笺放在桌上。 “极乐丹的解药,孙大夫已经研制出来了。” 话音一落,厅内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像张主簿、钱捕头这般,是为数不多未曾被极乐丹一案牵涉其中的衙门中人,闻言也都神色一振,难掩动容之意。 “即刻张榜,向全城百姓公布极乐丹解方。” 云清音开始分配任务,“孙大夫,你带着阿阮和所有大夫,负责解药的配制和发放。” “寒锋,你带人守住各处施药点,维持秩序,不许闲杂人等滋事搅扰,更不许有人哄抢夺药。” “张主簿,你负责张榜告示,联络陕州城内各处衙门据点,保证消息能及时传达到位,各处协同行事,不得有失。” “钱捕头,你带着你的人加强城中巡逻,尤其是夜间,但凡有可疑人物,先盯住,不必急于捉拿,派人来报。” 一条条命令分派下去,每一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任务。 唯独没有君别影。 众人陆续领命离开,议事厅里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云清音和君别影两人。 君别影靠在椅子里左等右等,愣是没见云清音有开口的意思,终于忍不住说道:“云总捕,本王的呢?” 云清音抬眸看他。 “任务啊。”君别影坐直身子,抬手指了指自己,“你把所有人都安排出去,唯独剩下本王,你一个字都没提。” 他表情略带几分不满,“就这么想让本王闲着?” 云清音拿起桌上的会议纪要往里走:“王爷可以闲着。” 君别影拒绝:“不要。”他不要袖手旁观,那多无趣。 他不依不饶,亦步亦趋跟在云清音身后,“就要总捕安排。” 云清音有些好笑,这人都这般年纪了,行事竟还如此幼稚。 “真要我安排?” 君别影笑吟吟点头。 “那王爷,明日就去陕州城里闲逛。” 君别影一愣:“闲逛?” “嗯。” 君别影盯着她看半晌,脸上浮现出一丝戏谑:“云总捕,你们都忙得脚不沾地,你还让本王去闲逛?” 云清音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吹得灯火微微晃动。 “解药的消息一旦张榜,陕州城很快就会热闹起来。” 她抬眸,望向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本地那些断了药的人会来,外地那些着了极乐丹道的人也会来。商戚也一定会知道解药被我们研制出来了。” 她转过身,看向君别影,眼里是一片认真:“他手里握着另一半残方,那是他最后的底牌。如今底牌已经无用,以他那人的性子,绝不会甘心就这么认输。他一定会回来,会想办法接近我们,报复回去。” 君别影眸光微动:“所以,你让本王在城里闲逛,就是为了盯出哪些是可疑之人,亦或是商戚混在其中,浑水摸鱼。” “嗯,王爷有一身好功夫,混在人群里不容易引人注意,就是王爷这张脸……”艳色勾人,太过惹眼,怕是一露面就要遭人围堵。 “挡挡吧。”她真心建议道。 君别影一愣,随即勾唇一笑,笑容有些欠揍:“在云总捕心里,本王竟好看成这样?” 云清音:“……”她就不该多嘴。 君别影低头笑笑,不再继续这个话头,转而说起:“涌进城里的人如此之多,本王就一个人,怕是分身乏术,云总捕有何高见。” 云清音无言片刻:“王爷那么多手下,还会分身乏术?” 君别影笑了笑:“他们当然会帮忙。可是……” 他顿了顿,凤眸里漾起一丝狡黠:“若是总捕能陪本王一起,那本王肯定会如打了鸡血一般,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云清音看着他,用沉默代替回答。 君别影迎着她的目光,笑得一脸无害。 过了片刻,云清音才开口:“为何非要我陪你?” “总捕若是愿意,自是再好不过。”君别影答得理所当然,反正他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 云清音收回目光,转身迈步往外走。 “不愿意。”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很忙。” 君别影一怔,随即追上去,“云总捕,你怎么这般无情?” 他跟在她身后,为自己争取,“本王可是为这极乐丹一事,出了多少力,你就不能让本王高兴高兴?” 云清音脚步不停:“王爷高兴的方式,就是让我陪你闲逛?” “那不然呢?” 云清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君别影也停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步远。 “王爷,”云清音道,“有问题来找我,没问题的话,就赶紧走。” 君别影眨了眨眼,这话说得,明摆着是逐客令。 可他偏不走。 他就站在原地,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非要纠缠不休。 云清音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微微蹙眉:“王爷还有事?” 君别影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有。” “什么事?” “本王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君别影往前迈了一步,俯身凑近她:“本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云总捕会如何?” 云清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眉头微挑:“王爷这是在咒自己?” “不是咒,是假设。”君别影摊手,“万一本王在闲逛的时候,被商戚那厮暗算了,本王要是有个好歹,云总捕怎么办?” 云清音想也未想:“那我就去给王爷收尸。” 君别影的表情僵了一瞬:“只是收尸?” 云清音抬起头来,平静注视他:“然后把害王爷之人,一个一个全部刀了,给王爷陪葬。” 第79章 这很云清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阿阮失踪 阿阮看看天色,又看看人,还是决定走过去瞧瞧。 “大叔,你还好吗?”她来到那人身边,低声询问。 那人没有反应。 阿阮走近几步,蹲下身,想看看那人的情况。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抬起头。 阿阮对上一双细长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满是阴冷和算计,哪有半点药瘾发作的混沌。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后退远离。 可是已经晚了。 一只大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她的口鼻。 阿阮只来得及“唔”了一声,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巷子里恢复安静。 两个黑衣人站在阿阮身边,低头看着昏迷的小姑娘。 “带走。”一个阴柔的声音从地上那人的口中响起。 他坐直身子,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袍,随即抬脸,露出一张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凶狠乖戾的面容。 若是云清音在此,定然一眼就能认出,此人正是商戚。 他看了看阿阮的脸,嘴角扯出一丝阴冷的笑。 “那个女总捕的身边人,正好。”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 两个黑衣人抬起阿阮,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夜色,渐渐笼罩了陕州城。 …… 月上中天。 知府衙门后院的医馆里,孙思远坐在桌前,对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医案,心神不宁。 他时不时抬头看向门口,又低头看看桌上的漏刻。 亥时三刻,阿阮还未归来。 孙思远皱起眉头,阿阮这姑娘做事一向有分寸,从不让他操心。 今日午后她说去城北施药点送一批新配的解药,顺便看看那边的情况,按理说申时前后就该返回才是。 现在都亥时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往院子里张望。 夜色沉沉,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 “阿阮?”他试着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孙思远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又等了一刻钟,终于坐不住,披上外袍就往外走。 出了医馆,他沿着回廊快步往云清音住的院子走,走到一半,迎面撞上一个人。 “思远?”君别影的声音响起,“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孙思远抬头,看见君别影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颗花红果颠啊颠,看样子也是刚从自己院子里出来。 “王爷,”孙思远顾不上行礼,急声说道,“阿阮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担心她出事。” 君别影接住落下的花红果,眉头一皱:“阿阮,她去哪儿了?” “下午去城北施药点送药,说是申时前后回来,可这都亥时了,还未见人影。” 孙思远脸色凝重,“我派人去城北打探过,施药点的人说她老早就走了,申时不到就已离开。” 君别影神色一凝。 阿阮那姑娘他也是一路看着过来,乖巧懂事,从不让大人操心。 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走,去找云总捕。”君别影将花红果往袖袋里一揣,大步往前走去。 孙思远跨步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云清音住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里面烛火昏朦。 孙思远心急如焚,也顾不上敲门通报,直接推门进去。 君别影跟在后面,刚迈过门槛,就听里面传来一声低呼: “谁?” 是云清音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之意。 孙思远已经冲进屋内,君别影跟着走了进来,然后,两个人同时一愣。 屋内烛光之下,云清音站在屏风旁,应是刚刚沐浴完,她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素绫中衣,衣料轻薄,隐隐透出里面一抹红色的—— 小衣。 一头墨发散落下来,湿漉漉地披在肩头,还在不停往下滴着水。 她手里拿着一块干布在擦拭头发,听见动静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清冷秀丽的容颜。 此刻那张脸上带着一丝疑惑,看着闯进来的两个人,莫名有些呆萌。 君别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见了什么? 月白中衣下若隐若现的红色,湿漉漉的墨发紧紧贴在她颈侧,清冷的容颜没了往日里的一本正经,显出了几分女子的柔软…… 他猛地转过身去。 动作之大,连带着把身边的孙思远一并拽了过来。 “本王什么都没看见!”他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欲盖弥彰,耳根子瞬间红透。 虽说他平日撩人撩得紧,但真正撞见云清音这般模样,纵是他素来妖孽无赖,也慌了神,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羞窘。 孙思远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也连忙低下头,背对着屋里。 “对不起,云总捕。”他结结巴巴道,“在下不是有意冒犯,实在是、实在是阿阮不见了,在下心急,忘了通报……” 屋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云清音在穿外袍。 片刻后,她的声音响起,“具体说来听听。” 君别影和孙思远背对着她,谁也不敢回头。 孙思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将得知阿阮不见的过程又复述了一遍。 云清音系外袍的手微微一顿。 “派人找过没有?” “还没有,”孙思远道,“我刚发现她没回来,就来找总捕了。” 云清音沉默着将系带系好,然后道:“转过身来吧。” 君别影和孙思远这才敢慢慢转过来。 君别影的目光落在云清音脸上,不敢往下看,但眼角余光已瞥见她穿好了外袍,是一件深青色的长衫,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只是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耳根子依旧滚烫。 云清音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反应,开口问道:“王爷,你的人可有发现端倪?” 君别影清了清嗓子,平复一下自己异样的情绪,说起正事:“没有,本王的人一直盯着城里的动静,这几日没有发现商戚的踪迹。” 云清音眸光微沉,没有发现商戚踪迹,那城内暂时还算安全,阿阮不一定就是被贼人绑走。 除非,商戚有本事在君别影眼皮子底下混进城内。 眼下,不能自乱阵脚,她道:“也许阿阮路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也许她去了别的地方。你们先分头派人去城里找,把施药点附近都搜一遍,问问有没有人见过她。” “若是寻不到,我们再从长计议。” 孙思远点头:“是。” 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云清音想了想,又道:“我去趟大牢。” 君别影一愣,想起大牢里还关着和商戚关系匪浅的三个人,说道:“大牢?你是要……” 云清音没有明说,只是道:“你们先去找人,一个时辰后,若是还没找到,再来找我。” 说完,她拿起惊蛰刃,推门出去。 君别影心中已然了然,不再多言。 孙思远虽不甚明白其中关节,也知此刻不是追问之时。 二人各自转身,快步出了院子,分头去安排人手。 …… 大牢里,阴寒刺骨,灯火昏暗。 云清音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赵文谦所在的那间牢房。 赵文谦蜷缩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见又是云清音,她眼中一点也不意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云总捕深夜来访,真是稀客。” 云清音走到栅栏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沉静。 赵文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墙上。 “怎么,云总捕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我这牢房里赏月?”她讽刺道,“可惜这牢房里啊,看不见月亮。” 云清音注视着眼前人:“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赵文谦“啧”了一声,挑眉道:“大名鼎鼎的云总捕有问题要问我,可真稀罕。” 云清音没有理会她的阴阳怪气,直接道:“你对商戚这个人,了解多少?” 赵文谦的表情微微一僵。 她盯着云清音看了片刻,勾唇笑得意味不明: “怎么,云总捕这是终于想起,要来审问我了?” 云清音直视她的眼,用沉默代替回答。 赵文谦也不急,慢悠悠道:“商戚,一个商人,为了利益任何事都做得出来的商人,不是什么好人。” 云清音:“我知道,还有呢?” “还有?”赵文谦嗤笑一声,“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还能有什么?” 云清音眉眼无波:“你可知他平日里的行动轨迹,他有何习惯,喜欢去何处,有无固定的落脚点?” 赵文谦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随即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怎么,云总捕想知道这个做什么?” 云清音:“不用管我做什么,你只管答便是。” 从她嘴里听到这句话,赵文谦轻笑起来,盯着她的目光有点微妙:“看云总捕这副模样,是有人遭了他的道了吧?” 云清音冷漠着脸。 果然,被她猜到了,赵文谦哈哈一笑,笑容畅快:“让我猜猜……是你们那几个人里的一个吧,是那个小丫头,还是那个埋头制药的大夫,还是那两个护卫?” “总不会是那个王爷,毕竟你和他……”她笑得暧昧。 云清音眸光微冷。 赵文谦看到了她眼里的那一丝波动,知道自己猜对了方向,但并不确定具体是谁。 “啧啧,”她遗憾地摇摇头,“商戚那个人,真是没用。抓个小的来要挟你,他也真下得去手。” 云清音不为所动:“说说你知道的。” 赵文谦抬头看她,语气古里古怪:“我说了,就能免我一死?” 云清音:“看你说的价值。” 赵文谦歪着头想了想,微微扬唇:“你还能在这里和我谈论这个,看来事情还没有大到不可收拾。” “被抓的那个人,应该还没死,对不对?” 云清音默然。赵文谦能以女子之身,稳坐知府之位五年而不暴露,心智与隐忍,本就异于常人。 能被她猜到,云清音见怪不怪。 赵文谦自顾自道:“若已经死了,云总捕就不会这么冷静地站在这里问我问题了。你肯定会直接冲出去,把商戚那厮碎尸万段。 “所以,人还活着,只是被抓走了。” 她叹了口气,语带失望地又说了一遍:“商戚那个人,真是没用。” 云清音凝眸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赵文谦撑着身子走到栅栏边,与云清音面对面。 “你想知道商戚的落脚点?”她问。 “嗯。”云清音不否认。 “求我。”赵文谦指尖轻叩栅栏边,嘴角向上扬起一抹弧度,笑容狡黠又带着几分挑衅,“求我,我就告诉你。” 云清音转身就走。 “唉,别走。”见她当真说走就走,赵文谦连忙出声唤住她。 关在牢里这么久,好不容易来个能说上话的,这人一走,她便又只剩无趣了。 “你若不走,我就告诉你。” 云清音脚步一顿,回身看她,眼里闪着“再不说,我就走”的意味。 赵文谦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城北三十里外,有一处京郊别院,名唤云寂山庄,去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云清音眸光一凝,云寂山庄? 赵文谦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栅栏上,“云总捕,该说的我都说了。”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粗布衣裙,自扮作知府以来,她已是许久不曾穿过女子衣衫,倒还颇觉想念。 “就当是还你的谢礼,这身干净衣裙,我很喜欢。”她道。 云清音看着她,牢内灯火昏沉,赵文谦一身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边角还带着几分褶皱。 没有了官袍的威严加持,少了平日里强行装出的锐利,若是没有经历这一遭,她应该是位柔和温婉的女子。 云清音默了默,道:“多谢。” 说完,她转身就走。 在即将要踏出这条甬道,身影即将消失之时,赵文谦的声音从身后突然传来,带着淡淡的警告: “不过云总捕,去了那里,你可能会后悔。” 云清音的脚步一滞。 她回头,望了一眼赵文谦,“不去,我更会后悔。”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身影迅速消失在甬道尽头的黑暗中。 赵文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低低笑了一声。 “真有意思。” ? ?花红果就是苹果 第81章 云寂山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章 真是可惜 云清音眸光一厉,手在腰间一拔,惊蛰刃出鞘。 她未再多说一个字,身形一晃,刃光划破最近那名黑衣人的咽喉。 血溅三尺。 君别影和寒锋同时出手,三人背靠背,迎上从门口源源不断涌进来的黑衣人。 一批倒下,又一批冲进来,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商戚站在珠帘后,看着眼前这一幕混乱,嘴角勾起一抹阴笑。 “杀,给我杀。”他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挥手下令,“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杀多少个。” 黑衣人一波接一波涌进房间,云清音的惊蛰早已被染成暗红,脚下横七竖八躺了二十多具尸体,可门口依旧有黑影不断冲进来。 她侧身避开迎面砍来的一刀,反手抹了对方的脖子,目光扫向门口方向。 那里还站着十几个黑衣人,再往外,隐约还能瞧见更多人影在晃动。 君别影一剑刺穿身前之人的胸膛,退后一步与云清音背靠背,气息有些不稳:“商戚是把整个山庄的人手都调来这了吧?” 云清音没有接话,她盯着门口的方向,眸色渐沉。 看这些黑衣人的架势,是要把他们困死在这间屋子里。 “冲出去。”她沉声道。 话音一落,她率先朝门口杀过去。 手中惊蛰开路,挡者没有一人能撑过一招。 君别影和寒锋紧随其后,三人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眼看就要冲到门口,门突然被从外面关上。 “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雕花木门合拢,将他们与外面的光线隔绝。 云清音飞身上前,一掌拍在门上。 门纹丝不动。 她又补了一脚,门依旧纹丝不动。 君别影和寒锋也冲过来,三人合力撞门,门却像被焊死了一般,任凭他们如何用力,都撼动不了分毫。 “门已被封死。”寒锋冷声道。 云清音立即冲向窗户。 刚推开窗扇,一张巨大的木板从外面砸了过来,将整个窗户封得严严实实。 “砰——砰砰——”云清音连踹三脚,木板纹丝不动。 她停了踹窗的动作,退后一步,神情凝重地盯着被钉死的窗户。 君别影走过来,将内力灌注于脚心,同样用力踹了一脚,窗户一点反应也无。 他拧眉道:“窗户也被封死,商戚这是想做什么?” 商戚得意又阴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三位,别挣扎了,这间屋子已被我彻底封死。” 他哈哈大笑,“既然买卖谈不拢,那你们就好好享受一下,我留给你们的盛宴吧。” 云清音眸光一沉,没去应声,目光在屋内快速搜索,找寻能突围出去的缺口。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从缝隙里渗透进来。 是火油的味道。 “主子说,”外面有人在泼洒火油,“发财的生意不能被这几人搅黄了,一定要把人烧死在这里面!” “都给我浇上,多浇点!” “通知兄弟准备火折子,送他们下去见阎罗王!” 火油的味道越来越浓烈。 找不到出去的办法,君别影索性抱胸倚在墙上,整个人不见半分慌乱。 他侧头看向云清音,笑得玩世不恭: “云总捕,临死前还有你相陪,本王倒也不亏。” 云清音瞥他一眼,对他的调侃无动于衷,语气淡淡:“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君别影挑眉:“哦?云总捕还有办法?” 云清音没说半句废话,她在屋内快速走动,目光扫视每一处角落。 梁柱、墙角、窗下、床头…… “外面还没点火。”她凝眸,“没点火,就是我们的生机。” 身为江湖人的寒锋立刻会意,跟着开始四处搜寻。 云清音眯了眯眼,抬起头:“烟比火让人死得更快,我们先防烟。” 她走过去掀起床单,撕成几块,扔给君别影和寒锋:“找水,打湿这些布巾。” 君别影接过布巾,端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布上浇,又去墙角找到水缸,将剩下的布巾全部浸湿。 也不知商戚有什么癖好,在屋子里养莲花,倒是便宜了他们。 寒锋则在角落里找到一袋石灰,递给云清音。 富贵人家一般会备着石灰用来防潮防霉,商戚富甲一方,自然也不例外,屋里常年都存着备用。 云清音接过石灰,蹲下身,开始往门缝处撒灰。 “灰能吸油,也能隔火,可以阻挡火焰的进程。”她边撒边解释。 君别影将浸湿过的布巾递给她,她接过,塞进门缝和窗缝各处。 寒锋继续撒灰,墙根门槛但凡有缝隙的地方,都撒上一层厚厚的石灰。 君别影也不闲着,舀起水缸里的水,浇湿窗户纸和门板。 外面,火油泼洒的声音渐渐停歇,随后,“嗤”的一声,火折子被吹燃。 下一刻,浓烟开始从缝隙处渗透进来。 “火烧起来了。”君别影抬了抬下巴。 透过门缝,已经能看见外头升起的冲天火光,灼热燃烧的气息透过门板传进来,屋内温度开始攀升。 四周都是死角,云清音抬头,看向屋顶。 屋顶是木质结构,上面铺着青瓦。 青瓦易碎。 她黑眸里闪过一丝流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既然门被焊死,窗被封死,那我们就拆房子。” 君别影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屋顶,了然一笑,“云总捕这主意真不错。” 三人飞身上梁。 寒锋一掌拍向屋顶的椽木。 “咔嚓——”椽木应声而裂,几片青瓦碎落下来。 君别影接着又是一掌,撕开一个更大的缺口。 云清音手中惊蛰将剩余的椽木斩断。 三人互相配合,“哗啦——” 屋顶破开一个大洞,新鲜的空气和天光一起涌了进来。 三人纵身一跃,从破洞中穿出去,稳稳落在屋顶之上。 脚下,整座会客厅已经烧成一片火海,火舌从门窗窜出来,疯狂舔舐着墙壁,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商戚站在院中,被一众黑衣人护在身后。 他看见破顶而出的三人,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那副阴冷潮湿的模样。 “命真大,”他啧啧两声,“这都烧不死你们。” 他身后,一个黑衣人手里抓着阿阮,阿阮依旧昏迷着,小脸惨白,看着格外虚弱。 云清音双眸一冷,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径直杀入院中的黑衣人之中。 君别影“啧”了一声,跟着跃下,寒锋握着刀紧随其后,三人所过之处,黑衣人成片成片倒下。 商戚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原以为布下天罗地网,又封死门窗泼上火油,这几人早已是瓮中之鳖,绝无生还可能。 谁曾想他们竟能破顶而出,如今更是势如破竹,手下在三人面前不堪一击。 心头那点得意与轻蔑迅速被焦躁取代,再看着满地尸体,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这三人的战力,远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可怕。 他往后退了一步,急急挥手喝道:“上,都给我上,给我拦住他们!” 四面八方的黑衣人涌上来,将三人围困在院子中央。 云清音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手里的惊蛰刃舞成一道残影,刃光所过之处,鲜血四溅。 她眼中只有一个目标,从那个抓着黑衣人手里,夺回阿阮。 杀过去,挡她者死。 阿阮听见耳边的喊杀声,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等看清眼前的情形,瞳孔猛地收缩。 “云姐姐——”她大声喊道,“不要管我,你们快走!” 云清音听见阿阮的声音,惊蛰刃一顿,侧头看向她。 阿阮眼眶通红,看着云清音为了她杀红了眼,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她接着喊道:“云姐姐,阿阮不会成为你的拖累,阿阮来世还要当你的队友,当师父的弟子!” 她说完,猛地低头,一口咬在抓着她的那只手上。 “啊——!”那黑衣人吃痛,下意识松了手。 阿阮趁机要跑,可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一只大手从身后揪住。 商戚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贱人!” 阿阮被他扇得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晕了过去。 云清音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冷得就犹如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惊蛰刃出招越发凌厉。 挡在她面前的黑衣人,一剑一个,两剑一双,没有人能让她多停留一瞬。 她就这样一步一杀,朝着商戚缓缓走去,眼中杀机弥漫。 商戚瞳孔骤然紧缩,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一步步逼近,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上,都给我上!”他嘶声喊道,“拦住她,全都给我上去拦住她!” 所有黑衣人都朝云清音涌去。 可他们拦不住。 云清音浑身是血,惊蛰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可她还在往前走,一步一个血印,离商戚越来越近。 商戚抓着阿阮往后退,他退一步,云清音便往前紧逼一步,惊蛰散发出阵阵寒光。 商戚不管不顾,拿阿阮挡在身前,每当云清音的刃光袭来,他就把阿阮往前一送。 云清音不得不卸力收手。 商戚见状,张狂大笑起来,“云总捕,你不是要杀我吗?来啊,你杀啊,我看你怎么杀我!” 他用力抓着阿阮的头发,把她拎起来,挡在自己身前。 云清音漠然开口:“放开她。” 商戚还在笑:“你有本事就动手啊!我倒要看看,你是想杀我,还是想杀这个——啊!” 他话没说完,一声惨叫从他口中溢出。 云清音不知何时扣动了左手手弩的扳机,一支弩箭射中他的大腿。 商戚吃痛,踉跄着往后退,手上不自觉一松,阿阮掉落在地。 远处的黑衣人见主子受伤,纷纷放弃围攻君别影和寒锋,全部朝云清音这边涌过来。 云清音被死死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商戚也是个狠人,他咬着牙,一把拔掉腿上的弩箭,不顾腿上鲜血喷涌而出,一瘸一拐地抓起地上的阿阮,挟持着她,往山庄深处跑去。 云清音解决掉身侧缠着她的一名黑衣人,抬头看去,商戚已经跑出去几十丈远。 君别影飞身进来,加入了战圈:“你去追,本王来抗住。” “好。”她提刀就追。 商戚腿上中箭,跑不快,这一回,她必定不会再让他从眼皮子底下逃走。 穿过一片树林,云清音抵达之时,先是看见了被丢在一边昏迷着的阿阮。 她嘴角还带着血迹,云清音迅速上前,确认她还有呼吸,便将她挪至安全处,用树叶遮挡住,继续提气往前追。 又追出几十丈,终于看见商戚一瘸一拐的背影。 “站住。”云清音的声音冰冷如霜。 商戚身形一顿,挣扎着想继续逃窜,奈何腿上流血不止,周身气力因失血过多,再也迈不开半步。 他缓缓转过身来,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气,看着越来越逼近他的云清音,眼里终于露出恐惧。 “你……你别过来。”他往后退,可身后是树干,退无可退。 云清音往前走一步。 商戚脸上肌肉抽搐着,强撑着扯出一个笑:“云清音,你杀了我,你也走不出这山庄!” 云清音没应声,又往前走一步。 商戚咽了口唾沫,继续放狠话:“我手下的人马上就到,到时候,你们三个都得给我陪葬!” 云清音还是不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惊蛰刃上染着的人血一滴滴落下,每一滴都似落在商戚的心口上。 商戚再也支撑不住。 他看着云清音抬起手,手弩对准他的眉心,整个人就像被抽去所有力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云总捕,云总捕饶命!” 他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颤声求饶,“求你饶我一命,我可以把什么都给你,金钱、田地、铺子,全都给你。” 云清音不为所动,手弩稳稳对准他。 “我现在就退出陕州,退出天启。” 商戚跪着往前爬了两步,举手发誓,“我发誓,我从今往后再也不踏进天启境界一步。” 他咚咚磕头,“云总捕,求求你,饶我一命!” 云清音垂眸看着他,目光冰冷得如同在看一具尸体。 “我不要你的东西。”她一字一句说道,“也不会给你伤害天底下,任何一个人性命的机会。” 她扣动扳机。 弩箭离弦—— “主上救我!”商戚嘶声大喊。 就在弩箭射出的那一瞬间,一道黑影从林中疾射而出,“叮”的一声,击落了那支弩箭。 商戚眼中精光骤亮,面露狂喜。 可他的笑容还没展开,一道寒光已经飞至眼前。 云清音的惊蛰脱手飞出,直直刺入他的咽喉。 商戚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脖子,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他张嘴“咯咯”了两声,直挺挺往后倒去。 死不瞑目。 云清音走过去,拔出惊蛰刃,在他身上擦了擦血迹。 “真是可惜。” 一个声音从树林深处传来,不男不女,阴阳怪气。 “多好一个听话的奴隶,就这么死了。” 第83章 林中对峙 云清音握着惊蛰的手一紧,抬眸望向声音来处。 “出来吧,赵文谦,我知道是你。” 林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窸窸窣窣,树影晃动间,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人缓步走进云清音的视线。 她身后,上百名弩手整齐排列成阵,弩箭带着森冷的寒光,齐刷刷对准了云清音。 黑袍人身侧还跟着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子,低眉顺眼,寸步不离地护在她的侧方。 那人在距离云清音还有十丈远时站定,抬起手,慢慢掀开兜帽。 露出的脸,确实是赵文谦。 可是这张脸,与那个蜷缩在大牢角落里,浑身颤抖,病弱颓败,求着让人杀了她的赵文谦,完全是天壤之别。 她额间绘着一朵火焰花钿,眉尾斜飞入鬓,眼尾勾着一抹妖异的红妆。 身上穿着一件绯红洒金曳地长裙,领口微敞,露出一片莹白如玉的肌肤。 十指丹蔻鲜红欲滴,整个人妖艳到了极点,也诡异到了极点。 此前因极乐丹染上的苍白虚弱之感,还有瘾君子特有的萎靡之态,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文谦抬起手,抚了抚自己的鬓发,对着云清音风情万种地勾了勾唇。 “还是这身衣服适合我。”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华服,涂着丹蔻的手轻轻抚过衣摆上的金线纹路,撇着嘴抱怨,“之前那身灰扑扑的样子,真是恶心透顶。” “还有那身官服,又丑又硬,裹在身上喘不过气,半点模样都没有。” 语气里全是嫌弃。 面对她翻天覆地的变化,云清音眸光深深:“怎么,你不继续演下去了?” 赵文谦掩唇一笑,那笑声勾人摄魄,带着满满的恶趣味:“独角戏演多了没意思,想来和云总捕对对戏,看看我们谁演得好。” 云清音没有理会她的调侃,直截了当地问:“你怎么从知府大牢出来的?” “自然是走出来的。”赵文谦笑着拍了拍手。 身后的人会意,押着一个人走上前来。 那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 云清音只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孙思远。 她的眸光一冷,寒意顺着眼底向外蔓延开。 赵文谦慢慢悠悠走到孙思远身边,捏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啧啧两声: “谁让你们留下一个废物大夫守城?” 她松开手,嫌弃地掏出帕子擦了擦指尖,“虽然他会些拳脚功夫,还会用毒,奈何……” 她拉长了语调,笑得轻蔑,“一拳难敌四手啊。” 孙思远呜呜了两声,眼神愤愤。 赵文谦丢了帕子,转身面对云清音,假模假样叹了口气,“我就这么大摇大摆从知府衙门走出来,一路上连个像样的阻拦都没有。” 她大感失望:“真是没劲,一点挑战都没有。” 云清音冷眼看她惺惺作态,声音淡的没有一丝温度:“你当如何?” 赵文谦低下头,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的丹蔻,红艳艳的指甲在日光下,浓烈的刺眼。 “不如何。”她轻飘飘道,“就是想请云总捕,自绝在这片林子里而已。” 君别影和寒锋一前一后落在云清音身侧时,正好听见了赵文谦的这句话。 君别影身上的衣袍沾满了血迹,发丝微乱,身上也有多处伤口,即便如此,依旧难掩他的姿容俊美,眉眼清俊卓绝。 他抬眼见到赵文谦,并不意外,只是眉梢挑了一挑。 “哟,君王爷到了,”赵文谦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亮色,笑得妖娆,“这下人齐了。” 君别影没理她,侧头看向云清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还好吗?”他问。 云清音微微颔首:“商戚已死。” 君别影“啧”了一声,目光扫过赵文谦和她身后那上百名弩手,又看了看被押着的孙思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这陕州城,怎么这么多牛鬼蛇神?” “杀了一个,又来一个。” “呵。”赵文谦短促地笑了一声,美眸里浸满了艳色,“君王爷这话说得不大对。” 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你得说清楚,牛鬼蛇,是地上躺的那些废物。”指尖指向自己,笑得娇媚入骨:“神,是我。” 君别影一双漆黑凤眸扫过她,啧啧一声,“你竟比本王还不要脸,还自诩为神?” “当然。”赵文谦掩唇轻笑,眼底带着得意和几分妩媚:“我富可敌国,要什么有什么,怎么当不得一个‘神’字?” 她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君别影脸上流连,越看越是欣赏。 “君王爷这张脸,生得当真是绝色,我还真有点舍不得让你死。” 她眨了眨眼,声线放柔,字字带着钩子:“不如你弃暗投明,来我身边如何?” “我保证比云总捕那张冷脸,要快活解风情得多。” 君别影对她的挑逗不为所动,悠悠勾唇一笑,那笑容俊美得晃眼,连赵文谦都看得失神了片刻。 “本王可消受不起您这样的大美人。”他回道。 “大美人?”赵文谦伸手轻抚上自己的脸颊,笑得心花怒放:“君王爷真会说话。” “这下我更加舍不得杀你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一步步凑近,眼神在君别影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舔了舔唇,“我还没玩过皇室中的男子,也不知像君王爷这般金尊玉贵的人儿,尝起来是何滋味。” “大胆!” 寒锋冷喝一声,长刀瞬间出鞘,刀尖指着赵文谦,周身杀气腾腾。 刹那间,赵文谦身后上百名弩手同时抬起弩箭,密密麻麻的箭尖对准了云清音三人。 气氛一触即炸。 赵文谦一点也不慌,反而笑出了声。 “哎呀呀——”她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故作娇弱道:“不要这么大火气,我和贵客还没聊完呢。” “这么着急打打杀杀,多扫兴。” 她眼中堆满了志在必得的笑意。 “知府衙门里的人,全都被我控制住。” “如今陕州城里能打的,就只剩你们三个,还被我这上百名弩手围困在林间。” “想跑都跑不掉,何必苦苦挣扎。” 至于萧烛青的去向,赵文谦压根没放在心上。等人一回来,看到就连他的主子都被一窝端,纵是再有能耐,也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云清音依旧沉默,冷眸凝视她。 赵文谦也不急,一下一下转着手上的玉镯,然后话锋一转: “听说……你们手上有龙脉图?” “是又如何?”君别影挑眉,反正这事早已天下皆知,多一个人知和少一人知,都无甚区别。 “那可真是太好了。”赵文谦眼中闪着兴味:“我对那玩意儿好奇得很,没见过龙,也没见过传说中的龙脉是何等模样。” “江湖上那么多人想要,想来定能卖上个好价钱。” 她眨眼轻笑,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君别影嗤地一笑,笑容有些戏谑,“赵姑娘竟也是为龙脉图而来?” “不不不,君王爷可猜错了。”赵文谦漫不经心地摆摆衣袖,笑容渐冷,“谁让你们拦了我的路。” 她往前逼近两步,眉宇间森然冰冷下去,宛若换了一个人。 “若你们安安稳稳路过陕州,不管陕州的这些事,我自然不会找你们的麻烦。” “怪就怪在,你们多管闲事。” 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并没有让云清音掀起半分波澜。 “要打就打,”她淡淡道,“说这么多废话做甚。” 赵文谦先是一怔,随即吃吃地笑出声来。 笑够了,她斜睨了君别影一眼,又转回云清音的脸上,“云总捕真是不解风情,女人可不能太无趣,不然不会有男人疼爱。” “是吧,君王爷?”她朝君别影抛了个媚眼,语气暧昧至极。 君别影侧过头,看了一眼云清音,眼神无辜,表情也无辜。 “云总捕,”他压低声音委屈道,“那人撩我。” 云清音:“……”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有心思胡闹。 她没有理会他的贫嘴,侧头对寒锋吩咐:“一会儿打起来,掩护王爷先走。” 君别影见云清音和寒锋嘀咕,也凑上前听了一耳朵。 听完颇有些不服气,“云总捕可别瞧不起本王,你也看到了,本王一路走来,可是很能打的。” 云清音还没开口。 “嗖——” 有尖锐的破空之声响起。 一支箭矢直奔君别影面门而来。 云清音神色一冷,身形晃动间,拉着君别影侧身避开。 箭矢擦着君别影的发丝掠过,“夺”一声,钉入身后的树干。 赵文谦收回手,她褪去了脸上妖媚的面具,露出藏在面具之下的狠厉乖张。 “你们当着我的面打情骂俏,可不太好。” 君别影站稳身形,理了理被箭风带乱的衣袍,唇角一勾。 “你这是嫉妒。” 赵文谦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了起来。 “嫉妒?”她笑够了,低头看着自己涂满丹蔻的指甲,“我有多少钱你知道吗?我手下有多少人你知道吗?这天底下,什么样好看的男人我搞不到手?” 她抬眸,眼中满是不屑:“我用得着嫉妒?” 君别影耸了耸肩,语带嫌弃:“谁知你有什么变态的喜好,本王才不敢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 赵文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这样的人?”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又重复一遍,“我这样的人?” “是的,你这样的可怜之人。”君别影直戳人心窝。 这句话像是什么开关,点燃了赵文谦满身的戾气,让她瞬间怒不可遏。 “你找死!” 她身侧那个一直安静站着的俊美男子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冷冷看向君别影。 “主上,不要和他们废话。” 他面无表情,刀剑直指云清音的方向,浑身散发杀意,“待我先杀了那个什么总捕,再把那个君王爷抓来给你折磨就是。” 被这么一打岔,赵文谦脸上又恢复了妖娆妩媚的笑容。她抬手捏起那男子的下巴,轻轻抚了抚。 “真乖。” 她语气里尽是宠溺,柔声道,“人就交给你,务必把他们……给我伺候好了。” 说完她松开手,笑盈盈地往后退去,结果,就在她退后的那一刹那—— 一道寒光破空,云清音的惊蛰气势汹汹穿过人群,朝着赵文谦疾射而来。 赵文谦脸色骤变,美丽的面庞因这一刻变得有些扭曲。 来不及思索,她猛地侧身避开,刃光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带走一缕血丝。 刺痛袭来,赵文谦抬手摸了摸脸,看着指尖上的那一抹嫣红,抬眼剜向云清音,眼中杀意翻涌。 “杀。”她冷冷吐出一个字。 上百支弩箭齐发,破空声朝着云清音他们呼啸过来。 “分散,近身攻击。” 云清音只来得及说这一句,身形已经掠向最近的那群弩手。 君别影和寒锋同时动身,“嗖嗖嗖——” 弩箭破空声不绝于耳,却只能射中他们的残影。 云清音的惊蛰划过第一名弩手的咽喉,反手又是一刀,斩断另一人手中的弩机。 君别影手中折扇翻飞,扇缘不知何时弹出一片薄刃,随着他身形一起在弩手间穿梭,所过之处,鲜血四溅。 寒锋手中长刀舞成一道残影,每一刀都精准致命,绝不多费一分力气。 三人分散在林间,与上百名弩手战成一团。 赵文谦站在战圈之外,看着眼前这场厮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抬手,将指尖沾上的那一抹嫣红放入唇边,轻轻舔舐干净。 “有意思。”她喃喃低语,眼中兴奋不已。 真是一场精彩的好戏。 “主上,这里危险。”那名俊美男子长剑横在身前,将她护在身侧。 赵文谦不在意地摆摆手,“急什么,让他们杀。我倒要看看,等杀光我这上百人,他们还有几分力气。” 她走到被押着的孙思远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同伴们,真是能打。” “可惜啊,再能打也是人,是人,就会累。” 孙思远别开眼,不与这个可恶的女人对视。 赵文谦俯身,用涂着丹蔻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笑得温柔:“等他们杀累了,我就送你们一起去阎王爷那团聚。”说完直起身,重新回头看向战局。 云清音三人周围,已经躺了不下二十具尸体。 剩下的弩手依旧不管不顾涌上前,箭矢射尽,他们便抽出腰间短刀,继续围攻。 车轮战。 赵文谦打得就是这主意。 “打吧,打吧。”她笑靥如花,“等你们打到手软,我再送你们上路。” 第84章 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云清音的惊蛰刃又一次划过一名弩手的咽喉,那人的血溅了她半身,温热的液体顺着衣襟往下流淌。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弩手死在她手中。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黑衣弩手的尸体,少说也有五六十具。 剩下的弩手还有三四十人,却不敢再贸然上前,在林间围成一个圈,举着刀满眼警惕地盯着他们三人。 云清音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肩胛处有一道刀伤,一直在渗血。 惊蛰刃上沾满了血,握柄处被血染得滑腻,她不得不用力握紧。 君别影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左腿上中了一箭,箭矢已拔,伤口也在不停往外冒血,衣袍下摆一片暗红。 手里折扇已经散架,扇缘的薄刃也不知断到哪一位弩手身体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折扇,暗道一句可惜,随后毫不留情将其丢掉。 寒锋腰侧被人砍了一刀,皮肉外翻,他撕了衣摆胡乱缠了几圈,又继续挥刀。 挥累了,他单膝跪地,以刀撑住身体,大口喘息着。 和商戚对峙时,他们本就消耗了大半体力。 如今这一场车轮战下来,他们又没有之前在黑岩部落里燃魂药力的加持,饶是三人武力卓绝,也都露出疲态之色,动作比之前迟缓了几分。 孙思远被押跪在一旁,看着云清音三人身上越来越多的伤,眼里焦急之色越发浓郁。 “呜呜——”他拼命挣扎身体,却被身后之人死死按住。 赵文谦看见这一幕,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看呐,”她指着云清音三人,对着身旁的俊美男子笑得花枝乱颤,眉眼间全是快意,“他们快坚持不住了!” 她笑得张狂又肆意,笑着笑着,从袖中摸出一只造型奇特的骨哨。 哨子通体漆黑,其上黑骨花纹路缠绕交错。 “既如此,我再给你们加点料,让你们死得更痛快些。” 她将哨子放在唇边,用力一吹。 “嘘——” 哨声穿透林间,下一瞬,从四面八方传来络绎不绝的脚步声。 无数人影从林中涌现,一个一个都木着脸,眼神空洞,步伐僵硬地朝云清音三人围拢过来。 男女老少皆有,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粗布短褐、绸缎长衫、妇人衣裙、孩童小袄…… 全是陕州城的普通百姓。 他们手里握着柴刀、锄头、木棍、菜刀等工具,眼神呆滞,如同行尸走肉般只知道朝前走,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 “杀……杀……杀……” 云清音瞳孔骤然紧缩。 这些脸她都见过。 知府大牢里有,临时搭建的医馆里有,那些排着队等待领取解药的施药点前也有。 他们都是些被极乐丹祸害的普通百姓,是正等着解药戒除药瘾的无辜之人。 可是他们现在一个个,都成了赵文谦手里的刀。 “哈哈哈哈——” 赵文谦仰天大笑,笑声在林间疯狂回荡。 “云总捕,我可要多谢你啊!”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要不是你把这些人全抓到知府大牢里关着,我哪能这么容易就把他们一网打尽?” 她指着那些眼神呆滞的百姓,恶毒地道:“你知道控制这些人有多简单吗?停了解药,然后用哨子一吹,告诉他们,杀了你才有药吃,他们就乖乖听话了!” “多好用的人啊,不用费我一兵一卒,还不花我半两银子,就能让你们陷入两难之地。” 她笑得前仰后合,整张脸扭曲变形,那副变态的模样,看得人毛骨悚然。 云清音握紧惊蛰,神色沉了沉。对面那些百姓越逼越近,可她手中刀刃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能杀弩手,杀黑衣人,杀商戚,杀所有该杀的罪恶之人,可这些百姓,何其无辜? “杀啊!”赵文谦笑得癫狂,“你怎么不杀了他们,云总捕!” “不是传言你能杀尽天下恶人,怎么对着这些人,就下不了手了呢?” 她一步步朝前走,眼睛死死盯着云清音,恶意挑衅道: “我那么多手下,还有那么多弩手皆死在你手中,现在轮到这些陕州城的百姓,快动手啊!” 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场杀戮盛宴,脸上全是痴迷。 “他们一个个,可都是无罪无辜的人啊——” 她话音故意拖长,因即将要开场的疯狂杀戮而满脸通红:“你敢杀吗?啊,你敢杀吗?” 君别影退到云清音身侧,摇头喃喃道:“这女的真疯。” 真的,他平生仅见。 云清音默然,赵文谦如此这般扭曲的恶意,绝非天生。 她必是受过极深的苦楚,被世道狠狠碾碎过,才将一身伤痛,尽数化作伤人的利刃。 看似行为疯狂,实则是要逼着人和她一同堕入黑暗。 赵文谦还在笑,为了这场戏码,她付出了多少,终于要开演了! 笑够了,她笑意渐收,慢慢走到那些百姓身边,伸出手,像抚摸牲畜一般摸了摸一个青衫男子的头。 “啧啧啧。”她啧啧有声,“真可怜啊,药瘾还未解,就要把命丧在云总捕手下。” 她回过头,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到云清音进退两难,崩溃绝望,然后命丧于这些曾经拼命想呵护的百姓手下。 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曾经为他们拼过命。 “你放心,我会给你们立一块碑,”赵文谦比了个很大的手势:“一块大大的碑,上面刻着每一个死在云清音手里的百姓名字。” “我还要给你们立生祠,日日烧香,年年供奉。” “我要让后人好好看看,看这位大名鼎鼎的云总捕,是如何捏碎无辜者头颅的!”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直不起腰,眼泪横流。 这副癫狂的模样,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 “疯了。”君别影摇头道,“彻底疯了。” 寒锋撑着刀站起身,面色凝重:“云总捕,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人不知使了何种手段控制百姓,根本无从下手。” 可若不动手,这些被操控的百姓迟早会对他们发难。 杀,是罪孽。不杀,又是死局。 当真进退两难。 而赵文谦手里的哨子,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云清音迅速做出决断:“王爷放信号,摇人。” 君别影没有半分犹豫,从怀中摸出一枚信号弹,拉响引线。 “咻——砰!” 一道流光冲上天空,在天幕上炸开一朵绚丽的烟花。 云清音也从腰间摸出京畿处的联络信号,若是萧烛青已经赶回,他看到信号,必定会带人来围攻。 她扬手放了出去。 “咻——啪!” 又是一道烟花升空。 赵文谦抬头看着那两朵烟花,脸上的笑容也敛了去。 “叫人是吧?”她眯起眼,声音徒然冷冽。 “可惜啊,等你们的人赶到,看到的就只会是三具尸体!” 她吹了声哨子,一挥手,厉声喝道:“速战速决,给我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话音一落,那些木着脸的百姓就像是被什么提线操控着,手脚僵硬又整齐划一地往云清音三人的方向杀了过去。 与此同时,剩下的三四十名弩手也握刀冲了上来。 那个叫伯淅的俊美男子护在赵文谦身前,冷声道:“主上,您先走。” 赵文谦一把推开他,眼睛死盯着云清音不放:“我不走,我要看着他们死,我要亲眼看云清音死在我面前!” 她又吹了声哨音,“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涌过来的百姓让云清音的目光顿了顿。 “杀不了百姓,那就杀罪魁祸首。”她冷冷道。 君别影随意拾起一把散落在地的兵器:“正合我意。” 云清音朝寒锋道:“掩护我们,能杀的人杀,杀不了就把人敲晕,撑住,等人来。” 寒锋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迎向已经舞到近前的百姓。 他将墨刀反了个面,改用刀背敲那些人的后颈。 被他敲晕的百姓接连倒下,倒下一个涌上来一个,前赴后继,不知疲倦。 云清音没了后顾之忧,和君别影两人互相配合,一个攻左,一个攻右,一步一步朝赵文谦逼近。 伯淅见状,盯着云清音二人的目光冷冽如冰:“全部过来,保护主上!” 剩下的弩手放弃围攻,全部聚拢到赵文谦身前,用人墙将她护在身后。 云清音杀红了眼。 她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也越流越多,可她好似感觉不到疼一样,只知道往前杀,往前冲。 惊蛰刃染满了血,太过滑腻,她就弃了惊蛰,夺过敌人的刀继续砍。 刀砍断了,她就用拳脚。 挡在她面前的人,倒下无数。 赵文谦脸上的疯狂渐渐变成了亢奋。 “对,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来杀我啊,来啊!” 她眯起眸子,仰起头,指了指自己纤细的脖颈,“杀了我,来杀我啊!” 伯淅见势不对,把刀一横,飞身迎上云清音。 伯淅的武功不弱,甚至可以说很强。他剑法凌厉,打法亦是招招致命,与云清音缠斗三十招后,他一掌击中云清音的肩胛。 云清音闷哼一声,被击退数步,嘴角溢出一缕血迹。 她冷眼抬手擦去,继续提刀往前冲。 伯淅又要迎上云清音,半路却被君别影截住。两人战在了一处,刀光剑影铿锵不停,打得难解难分。 云清音趁机冲向赵文谦。 刚冲出几步,一支冷箭从斜前方向射来,正中她的小腿。 她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忙用刀撑住身体,单膝跪地。 “云清音!” 君别影听到箭矢入肉的声音,分神的瞬间,伯淅一剑刺中他的肩膀。 他吃痛,反手一掌将伯淅震开,扶着肩膀退到云清音身边。 两人背靠着背,一个腿上中箭,一个肩上中剑,血顺着衣襟往下淌。 赵文谦看着眼前这一幕,啧啧了两声。 “真是一对苦命的鸳鸯。” 她笑得妖娆,“看得我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她重新拿起哨子,放在唇边用力一吹。 “嘘——” 尖锐哨声响起的同时,伯淅身形一顿,眼神变了变。 原本清明的眼底,只剩下一片空洞,还有无尽杀意。 “伯淅。”赵文谦收起哨子,语气漠然,“不择手段,杀了他们。” 伯淅没有应声,只是转过头来面对云清音和君别影二人。 紧接着,他整个人如同利剑出鞘,朝两人攻来。 他的打法变了,开始不顾一切,不择手段。 不再有章法,也不再按招式攻击,不躲不避,不闪不退,哪怕拼着挨上一刀,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 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和云清音一样。 君别影艰难抵挡,他算是体验了一把别人面对云清音以命换命之招的无奈。 云清音眸光越来越冷,赵文谦的哨子,也控制了伯淅。 不能再让她继续控人。 “夺哨子。” 她咬牙,将皮肉外的箭柄削断。 箭尖留在体内,能暂缓血液的流失,让她不至于因为失血过多而无力。 君别影看了眼云清音的动作,明白现在不是关心的时候。 他借力扶起云清音,两人同时朝赵文谦冲去。 可伯淅就像一道墙,死死挡在他们面前,挨刀也不惧。 他不惜用身体,用命去挡他们的刀,不让他们前进分毫。 剩下的弩手也涌上来,用人墙将赵文谦围在中间。 挡得住就挡,挡不住就死扑,云清音和君别影所有的攻击招式都被挡了下来,根本无法近身。 赵文谦站在人墙之后,举起那只哨子,对着云清音摇了摇。 笑容邪魅,得意,恶毒。 摇完之后,她放下哨子,从腰间摸出一支手弩。 她仔细端详了一番,满意笑笑,而后举起手弩,对准了被押在一旁的孙思远。 “你们既然这么能打,”她笑道,“那我先送你们的人下去见阎罗。” “看看杀了人之后,你们还能不能打。” 孙思远一双眼通红狰狞,拼命挣扎,拼命想把压制住他的人甩开。 即将面对死亡,再淡定之人也会难掩慌乱。 云清音的动作,终于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她的目光从赵文谦手里的弩箭上,落到孙思远青紫肿胀的脸上,眼底的冷意裂开了一道缝。 赵文谦看着她的表情,笑得更加畅快。 “云清音,你也有怕的时候啊?” 她手指扣上扳机。 然而就在她将要扣下的那一刹,“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直直射中她手中的弩机。 “铛”的一声,弩机脱手落在地上。 赵文谦被力道带着后退了几步,猛地抬头。 林间有数百道人影策马疾掠而来。 为首的,正是萧烛青。 第85章 还好人没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谁不是苦海囚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同心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章 我惜命的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恢复得不错 在药王谷三代祖孙精心照料下,没过多少日子,云清音的伤势就已大好。 从坐躺不用人扶,到能下床走几步,再到后来能在屋里来回踱上几圈,慢慢到如今,已是能自己走出院子。 陕州的初冬不比京城,风一吹就带着一股子干冷。 知府衙门后院里那几棵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向外伸展枝丫。 花圃里的花也谢了个干净,只剩一些不知名的杂草,蔫哒哒趴在地上。 院中确实没什么风景可看,不过云清音还是想出来走一走。 整日闷在屋内对着四面空荡荡的白墙,再好的性子也要憋出毛病来。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步子迈得很慢,呼吸也极浅。 胸口的伤还未彻底愈合,走快了还会隐隐作痛。 但她并不着急,走几步就停下歇一歇,看看树丫,数一数其上空着的鸟窝有多少个。 阿阮说得对,出来走走,确实比闷在屋里舒坦。 她小心走着,一时没注意脚下。 “总捕,当心。” 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萧烛青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前方不远的地面上,“有石子拦路。” 云清音停下脚步,低头一看,果然有一粒石子横在青石板路中间,圆滚滚的拇指大小,若是踩上去,少说也要打个趔趄。 她抬脚绕过石子,继续往前走。 萧烛青跟在她身侧,配合她的速度亦步亦趋。 “罂粟花处理如何了?”云清音一边走一边问。 “正要向总捕汇报。” 萧烛青将这段时日的情况一一道来。 云寂山庄外那片绵延数里的罂粟花海,在他们从山庄返回后的第二日,就被京畿处暗卫和君别影的人手联手铲除干净。 那些妖冶迷离的花全被连根拔起,一株不剩,堆放在云寂山庄里,成了一座座小山。 云清音当日昏迷不醒,萧烛青便代她下了禁令:从今往后,陕州城境内,未经官府批文,任何人不得私自种植罂粟,不得私自售卖罂粟制品。 违者与极乐丹同罪,一律严惩不贷。 “但是……”萧烛青话锋一转,“那些拔下来的花,处理起来颇为棘手。” 云清音侧首看他。 “不能烧。” 萧烛青皱眉道,“孙大夫说,罂粟花燃烧产生的烟雾同样会使人成瘾,若一把火烧个干净,整个云寂山庄方圆数里都会被烟雾笼罩,附近村庄百姓都会遭殃。” “也不好埋。”他继续道,“埋进土里,万一有人偷挖出来,照样能制成害人的东西。更何况那片花海太大,埋得浅了不顶事,埋得深了又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云清音点了点头:“所以你想到了用生石灰。” “是。”萧烛青道,“用大量生石灰混入花堆,让花自行腐烂,石灰的腐蚀性会毁掉一切,什么都不会剩下。之后再让生石灰毁田,确保来年不会再长出新的。” “只是那片花海实在太大,需要的生石灰数量惊人。属下这几日正带人在陕州城及周边州县四处搜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还在陆续凑集中。等全部凑齐,再统一运到云寂山庄,一次性处理干净。” 云清音垂眸听完,颔首道:“此事不能拖太久,罂粟花堆在那里终究是隐患。你多调些人手,加快进度。” “是。”萧烛青应下。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孙思远端着一碗药快步走上前来。 “总捕,该喝药了。”他将药碗递到云清音面前,碗里是深褐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一股苦涩味道直冲鼻腔。 云清音接过碗,平静地仰头一饮而尽。 孙思远接回空碗,顺手搭上她的脉搏,三根手指按在腕间,凝神听了听。 “恢复得不错。” 他松开手,满意点头,“脉象比昨日又稳了些,再过几日,就可以不用日日扎针了。” 云清音收回手,问道:“谷主人呢?这几日怎么不见他踪影?” 自她能下床走动后,来请脉的只有孙思远和阿阮,孙尚仙这个谷主一次也不曾露过面。 孙思远的脸色瞬间阴沉,咬牙切齿道:“总捕莫要理会那个糟老头子。” 说起孙尚仙,孙思远就一肚子火气。 那老头子在云清音能下床走动之后,彻底没了正形。 整日里在知府衙门东游西逛,不是逗弄阿阮,就是调侃君别影早日把人娶回家,要不就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嗑瓜子,把孙思远使唤得团团转。 前日一早,孙思远去给他师父送早饭,推开房门一看,人去屋空,床铺叠得齐整,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斜斜写着一行字: “徒儿,为师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玩够了再回去。莫要惦记,莫要牵挂,为师玩够自会回药王谷。” “对了,你枕头底下那叠银票,为师拿走了,权当是许久未见,你给为师的孝敬。” “你跟着君小子这半年,想来也没少攒,不差这一点。——师父亲笔。” 孙思远看完纸条,当场黑了脸,三步并作两步冲回自己房间,掀开枕头一看—— 枕头下空空如也,一张都没剩。 他攒了整整半年的俸禄,加上君别影平日里爆给他的银两,少说也有三四百两,全被那老头子一卷而空。 “那可是我留着回药王谷给师兄弟们买礼物的银子!” 孙思远气得原地转圈,“他倒好,拿着我的银子游山玩水去了!” 阿阮当时站在门口,看着师父气疯了的模样,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小脸通红。 最后还是君别影过来拍了拍孙思远的肩膀,“行了,不就几百两银子么。等回了京城,本王好好赏你些好东西,权当补偿你这半年来的辛苦。” 孙思远这才勉强压下连夜追杀师父的念头,只是每次提起孙尚仙,都要咬牙切齿骂一句“糟老头子”。 “他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孙思远这会站在云清音面前,脸色依旧不太好,冷哼一声,“好歹等总捕和王爷伤势痊愈再走也不迟。” 云清音淡淡道:“谷主性情洒脱,强留估计留不住。况且他说得也没错,我确实已经大好,不必再麻烦他。” “话是这么说……”孙思远嘀咕了一句,到底没再说什么。 正说着,身后又有脚步声,不紧不慢,悠哉悠哉。 一听就是君别影踱着步子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暗紫织金长袍,披着墨色大氅,长发高束,露出他那张优越深邃的俊脸。 比起半月前,他的气色好了许多,已不像刚醒来时那般,虚弱得随时会倒下去。 他肩上的伤,恢复得堪称神速,就是有一段不太愉快的经历。 孙尚仙在给他治伤时,发现他肩上的伤口反复流血,迟迟不愈合,好心给他下了一剂猛药。 那一剂猛药下去,君别影疼得嗷嗷叫了一整天,云清音在隔壁屋都能听见他的惨叫声。 是真的一整天。 从早上疼到半夜三更,他的整条胳膊像被人拿刀子一刀一刀剜着骨头,令他疼得满头大汗,差点让寒锋将他打晕。 孙思远几次想给他扎针止痛,都被孙尚仙拦住。 “急什么?” 老头子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喝茶,“药效还没完全发挥出来,等药效一到,自然就不疼了。” 君别影当时疼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眼神剜那老头子。 到了第二日清晨,那阵剧痛终于消退。君别影低头发现,伤口结痂了。 一层硬痂,边缘处已经开始收口,原本反复流血,怎么也愈合不了的伤口,一夜之间好了大半。 孙尚仙笑得一脸得逞的鬼样,君别影严重怀疑,那老头子是在拿他试药。 他找了个机会私下问孙思远,那剂药到底是什么来头。 孙思远支支吾吾了半天,含糊其辞:“是师父新配的一种金创药,还没在人身上试过……” 君别影:“……” 行,果真是拿他试药。 不过药效确实惊人。 自那之后,他的伤口一日比一日好得快,到了第十日已能下床走动,第十二日已经可以活动手臂,如今第十五日,除了还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运动,正常走动已完全无碍。 恢复的速度,比云清音快了一大截。 他踱到云清音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裹得严实的斗篷上,唇角微扬,缓缓点了下头。 “不错,穿得够厚。” 云清音不得不穿厚实,前几日她第一次下床,只穿了一件薄袄就往外走,被君别影堵在门口训了一顿,最后老老实实回去加了件斗篷才被放行。 云清音没接他这话,侧头问道:“折子递上去了?” “递了。”君别影微笑,“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算算日子,该到陛下案前了。” 他将陕州城一事写成厚厚一本折子,从极乐丹的泛滥到商戚的罪行,再到赵文婷的身份,云寂山庄的罂粟花海,事无巨细,尽数报给了朝廷。 “陛下那边,”君别影沉吟,“应当会雷霆震怒。” 果然,从京城传来的消息证实了他的猜测。 皇帝接到折子后震怒不已,当即下旨封禁所有与极乐丹相关之事宜,严厉禁止此类药物再现世。 若有胆敢再用此类药物危害他人性命者,一人犯事,全家抄斩,绝不姑息。 同时,太医院奉旨重新修订了《天启药典》,将所有能制成瘾物的药材,如罂粟、曼陀罗、大麻这些,全部列入禁药名录。 这些药材的种植、采摘、炮制、售卖、使用,每一道环节都需经过官府层层审批,审核之严格,前所未有。 京城的消息传到陕州,城里的百姓都拍手称快。 那些被极乐丹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家,更是跪在衙门口磕头,感谢皇恩浩荡。 除此之外,陕州城还需要一位新知府。 原来的知府赵文谦,或者说赵文婷,已然伏诛,陕州城不可一日无主。 皇帝从京城直接调了一人过来。 “新任知府是谁?”云清音问道。 君别影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你认识的。” 云清音挑眉。 “沈知舟。”君别影道,“原太常寺少卿,陛下这次把他调来陕州任知府,算是平调,不过陕州如今百废待兴,这差事可不轻松。” 云清音点了点头,她与沈知舟确实打过交道。 那是去年的事了。 京中有人举报太常寺下属的一个祭祀场所私设刑堂,草菅人命,云清音带人去查,沈知舟作为太常寺少卿,全程配合调查,更是主动提供不少关键证据。 后来查明,是那个祭祀场所的主持私自所为,与太常寺无关。 沈知舟也因此躲过一劫,没有被牵连。 那人三十出头,为人正直,做事严谨,是个干实事的人。 虽然不苟言笑,看着有些古板,但心底不坏,至少比赵文婷那种披着官皮的恶人要强上百倍。 “沈知舟……”云清音想了想,“他在太常寺待了也有七八年,一直没挪窝,这次出来做个知府,未必是坏事。” 君别影“嗯”了一声:“陛下也是这个意思。太常寺清闲,他待了这些年,再待下去人就废了。” “陕州如今是乱,但乱世出能臣,若能把陕州治理好,将来回京便能更上一层楼。” 云清音道:“他什么时候到?” “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君别影算了算日子,“从京城到陕州,快马加鞭也要十来天。等他到了,交接完毕,我们差不多也可以启程。” 云清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新知府未到之前,陕州城大小事务暂由张主簿和钱捕头代管,大事则由萧烛青从旁协助。 这几日倒也平稳,没出什么乱子。 两人站在廊下正说着话,阿阮从厨房方向小跑过来,“云姐姐,王爷,师父,吃饭了!” 她站在回廊尽头,朝这边招手,“我今日张罗了一大桌子菜,大家好久没一起吃了!” 阿阮自打云清音能下床走动之后,心心念念要张罗一顿好的,把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吃顿饭。 今日起了个大早,拉着厨房的周婶忙活整整一个上午,总算整治出一桌像样的席面。 孙思远一听“吃饭”二字,率先迈步往饭堂走。 这几日他跟着师父吃了几顿药膳,嘴里寡淡得厉害,早就馋了。 君别影也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云清音伸出手。 云清音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接。 自她苏醒那日,两人在房中一握之后,他三天两头就要试探一回,次次都没得到回应。 君别影也不恼,收回手,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跟在她身侧往饭堂走。 第90章 王爷他真敢想 饭堂里,圆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大桌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酱牛肉、葱烧海参、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生蚝、烤羊排…… 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阿阮还特意烫了一壶黄酒,说是这个时节,驱寒最合适。 君别影一进门就被一桌子的美味勾住了眼,什么疼痛都抛到一边。 “好菜啊。” 他走到桌边坐下,目光在一盘盘大鱼大肉大虾上流连,凤眸中尽是渴望,“这可真是好菜。” 这几日他跟着云清音吃病号饭,嘴里寡淡得都快生霉了。 孙尚仙那老头子说什么“伤后宜清淡”,顿顿都是白粥小菜,清汤寡水到连盐都舍不得多放。 他吃了二十来天,做梦都在啃酱肘子。 如今一桌子硬菜摆在眼前,他哪里还忍得住,伸手就去夹面前的糖醋排骨。 筷子刚碰到排骨,阿阮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王爷且慢!” 君别影的手一顿。 阿阮小跑过来,一把将排骨盘子端走,放到桌子另一头,离君别影远远的。 “王爷,您不能吃这个。”阿阮认真道。 君别影挑眉:“为何?”嘴上说着,手上又去偷袭那盘油焖大虾。 孙思远眼疾手快挑拨开他的筷子。 君别影垮脸。 阿阮回来,又伸手去端油焖大虾,一并给挪走:“您和云姐姐一样,得清淡饮食。” 君别影眼巴巴望着被挪走的大虾和排骨,又看了眼桌上剩下的红烧鱼、酱牛肉、葱烧海参、烤羊排…… “这些……”他指了指,一脸不可置信,“难道不是犒劳本王的?” 他为了攻破云寂山庄,又是调兵又是亲赴险地,半条命都险些丢在那儿,于情于理,都该是满桌珍馐捧着哄着才对。 阿阮摇了摇头,端走红烧鱼:“师祖走之前交代,您和云姐姐这段时日都不能吃重油重盐的东西,不能吃肉,不能吃鱼,不能吃海鲜。” 君别影回想了一下连日来的清淡饮食,满眼都是痛苦之色。 阿阮继续端菜,口中解释道:“师祖说,大鱼大肉、山珍海味,都是养蛊的好东西,吃得越多,蛊就越活跃。” “只有吃得清淡,少吃甚至不吃,蛊才能很快沉寂下去,你们才能好得快。” 她说完,将君别影面前最后一道烤羊排也端走了,桌上只剩下几碟素菜和一碗白粥。 君别影盯着那碗白粥看了半天,没忍住转头去看云清音。 云清音面前摆着一碗清粥,配着腌萝卜、一碟清炒豆芽、一碟凉拌黄瓜。 她安安静静喝着粥,脸上表情平淡如水,对一桌子大鱼大肉视而不见。 君别影由衷地“啧”了一声,对着她面不改色的模样感慨道,“云总捕,你这忍耐力,本王佩服得五体投地。” 换了他,早就掀桌了。 云清音抬眸,冷淡地看他一眼,“好好吃饭。” 君别影撇了撇嘴,乖乖端起面前的白粥喝了一口。 寡淡,无味,跟喝水一样。 他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好歹有点咸味,比白粥强些。 阿阮见他终于愿意老老实实吃饭,松了口气,把端走的大鱼大肉又重新摆回桌子中间,招呼孙思远和萧烛青、寒锋他们坐下。 “师父,萧叔叔,寒叔叔,你们吃!” 她给每个人夹菜,鲜嫩小脸上笑意灵动,“这些都是给你们做的!” 君别影那张写满“本王也想吃”的脸,取悦了能大快朵颐的几个人,连寒锋都勾了勾唇角。 有种被压榨久了,翻身农奴把歌唱的错觉。 “王爷,忍忍吧。” 孙思远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等同心蛊彻底沉寂下去,您想吃什么,我让阿阮给您做。” 君别影冷哼一声,低头继续喝他的白粥。 萧烛青用了些饭菜,堪堪半饱之时,便搁下碗筷,开口问道:“总捕,你身上的同心蛊究竟是如何中的?” 这个问题,萧烛青憋了许久了。 他才从幽州赶回来,和总捕才见了一面,就得知总捕和王爷中了同心蛊,性命相连,同生共死。 他在门外守了半个月,一直没找到机会细问。如今趁着大家都在,便问了出来。 云清音放下粥碗,侧头看了君别影一眼。 君别影会意,搁下筷子,“这几日我和云总捕没事就凑在一起研究,把这一路走来的行程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愣是没想出来到底是在哪里中的招。” 他转头对着孙思远:“你师父那边,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孙思远摇摇头,叹气道:“师父他也没见过此蛊长什么样,只是从古书上看到过记载,知道有这么一个东西,其他都一概不知。” 他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嚼了两口,又道:“同心蛊失传已久,江湖上已没多少人能识得它。” “不然以药王谷藏书之丰,我也不会不知此物,还要千里迢迢把师父请来。” 阿阮吞下口中的大虾,插嘴:“我去问过师祖,他和我说,他在古书上看到的记载也只有寥寥数语,连图都没有。” 桌上吃饭的几人不由都皱了皱眉。 什么线索都没有,这同心蛊,难不成自己跑到王爷和总捕身上去的? 萧烛青又问:“那在京城呢,可曾有过什么异常?” 京城…… 那时候,君别影还装着他的病,整日窝在王府里“养病”,偶尔出门闲逛,也是喝喝茶看看风景,并未接触过什么人。 云清音一天到晚忙着她的总捕事业,今天抓这个,明天查那个,脚不沾地,连回府歇息的工夫都少。 两人甚至连面都不曾见过,能有什么异常? 君别影想了想,道:“本王在京城那会儿,除了出门看风景,就是窝在王府里。府里上上下下都是本王的人手,没人敢在本王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也是因为看风景,他才第一次见到云清音,还围观了一出好戏。 云清音眉眼一动:“京畿处守卫森严,外人进不来。我查的案子多,每次行动都有暗卫随行,从未落单。” 两人又仔细回忆一番,还是没有头绪。 “那就奇了。” 萧烛青皱眉道,“总捕和王爷平日里接触的人不多,能同时接触到你们二人的,更是少之又少。若真有人下蛊,总该有个时机才对。” 孙思远往自己嘴里扒了一口饭,含糊道:“或许是更早之前?” 君别影摇头:“更早之前本王和云总捕都不认识。把不认识的两人性命连接在一起,背后之人所图为何?” “那就更怪了。”孙思远挠了挠头,“我们这一路走来,从京城到陕州,每一处都凶险万分,接触的人多如牛毛。会不会是在某次混战中被人动了手脚?” 云清音沉吟片刻,道:“我与王爷几次并肩作战,确实有过近距离接触。但每次战过,我并未察觉身体有异。” 君别影蹙眉:“几次打架都打得天昏地暗,谁往本王身上扎了一针,本王未必能察觉。可若是很早就中了蛊,这蛊潜伏日子未免也太长了些。” 孙思远放下筷子思索,“这倒不是没有可能,师父说过,同心蛊在体内潜伏时无声无息,与常人无异,不发作根本察觉不了。” “下蛊之人若是有心,提前数月甚至数年动手,都不稀奇。” “提前数年?”萧烛青眉头紧紧拧在一起,“那岂不是更难查了?” “所以啊,”孙思远摊手,“我和师父翻了半天,也没翻出个所以然来。失传已久的东西,连图都没有,上哪儿查去?” 阿阮不解:“那下这蛊的人,到底想做什么呀?”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云清音抬眸,正好对上君别影移过来的视线,两人眉头皆是一皱,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将两个人的性命连在一起,同生共死,这背后之人,究竟图什么? 若是想害他们,直接下毒岂不是更干脆? 那若是想控制他们,又为何迟迟不现身,不提任何条件? 要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想让他们互相牵制,可为何偏偏选了他们两个? 云清音将脑海中一路走来的行程重新梳理了一遍。 出京城,岭南黑岩部落,陕州城外被追杀,血鹫阁,陕州…… 接触的人太多,线索太少,硬想想不出结果。 君别影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桌面,“本王倒是想过几种可能。” 桌上所有人都望向君别影,等待他的下文。 “其一,有人想借本王之手牵制云总捕,或是借云总捕之手牵制本王。如今我们性命相连,一人遇险,另一人必受牵连。不管是谁要对你们京畿处下手,只要动了云总捕,本王也跑不掉。” 云清音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其二,”君别影竖起两根手指,“有人想保你,你这个人,打起架来不要命,动不动就以命换命。给你下个同心蛊,把你的命和本王绑在一起,你要是不爱惜自己,连带着本王也得跟着遭殃。下蛊之人,或许就是想让你有所顾忌,别再那么拼命。” 阿阮听得连连点头,王爷说得有道理,云姐姐拼起命来那股狠劲,她见识过几次,真真是惊心动魄,叫人胆寒。 君别影说着说着,目光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云清音神色不变:“其三呢?” “其三嘛,”君别影目光微微一动,挑眉笑道,“有人想撮合我们。” 桌上安静了一瞬。 孙思远被嘴里的饭呛住,捂着嘴咳了两声。 王爷他真敢想。 阿阮红着脸低头,假装自己在认真吃饭。 她还是个娃娃,她什么都不懂。 萧烛青握着筷子的手都收紧了几分。 感觉京畿处的墙角有点松。 寒锋眼角抽了抽,难得无语。 云清音依旧神色平静:“王爷觉得哪一种最有可能?” 君别影无辜摊手:“都有可能,也都不可能。线索太少,猜不出。” 他收起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正色道:“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下蛊之人,暂时对我们二人没有杀意。” “否则,他大可直接下毒,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云清音点头,认同他的判断。 “那就先不想了。” 她端起粥碗,淡淡道,“苦恼不是办法,等幕后黑手自己暴露出来,目的总有一天能知道。” 孙思远从呛咳中缓了过来,在一旁点头:“确实是,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先把身体养好。等你们彻底痊愈了,管他什么蛊不蛊的,联起手来一起拆了便是。” 他与云清音相处久了,说话的方式也带上了云清音式的自信。 桌上其他人也不疑有他,都是和云清音相处久了,认为只要他们一直和云总捕一起,就没有破不了的局。 孙思远说完,又夹了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油光。 君别影看着他啃排骨,喉咙动了动,硬生生别开眼,不去看桌上的美味佳肴。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 院子里光秃秃的枝丫上,两只小鸟蹲在枝头,一只低着头,从枝桠间啄出一条小虫,喂到另一只嘴边。 君别影看了一会儿,幽幽叹了口气。 “连鸟都有虫吃。”他语气有几分幽怨。 云清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目光,抬眸看他。 “既然王爷那么想吃虫,”她平静道,“等开春了,让寒锋去给你抓。” 寒锋正在喝汤,闻言抬起眼,面无表情看了云清音一眼。 又看了一眼君别影,点了点头。 君别影无语,他这是想吃虫吗,他分明是想吃肉。 云清音一本正经:“虫也是肉。” 君别影被她噎了一下,破罐子破摔:“行。” 他端起白粥,对着云清音举了举,“本王等着开春吃虫。” 云清音看了他一眼,端起粥碗,颔首给了一个回应。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粥,又同时放下碗。 其他人顿时觉得桌上的饭菜都不香了,他们不应该在这里吃,应该在桌底待着。 这两人自从性命相连之后,身上多了某种旁人插不进的暗涌,着实刺眼得很。 窗外两只小鸟已经吃完了虫,挨在一起,缩成两只毛茸茸的小团子,任凭北风如何呼啸,也不肯分开半分。 第91章 新知府到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六大家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百花流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将计就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章 凤凰 秦芸娘僵在原地,半边身子被点穴封住动弹不得,只剩一双眼睛还能转动。 她目光接触到云清音冰冷面容,吓得瞳孔震了震。 君别影从她身后绕出来,掏出袖中锦帕擦了擦指尖,走到秦芸娘面前,俯身睨着看她。 “说吧。”他冲她勾唇,虽在笑,但凤眸里没有丝毫温度,“谁让你干的?” 秦芸娘的嘴唇张张合合,喉间干涩,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君别影眯眼,语气危险:“本王点的不是你的哑穴。” 秦芸娘控制不住发抖,不知是因被点穴后气血不畅,还是因为对面前这两人不由自主的恐惧。 云清音松开扣住她手腕的手,起身坐到床沿上,看着她,目光平静。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威吓,注定会水落石出的事,无需对一个弱女子动气。 这种沉默比任何逼问都让人难以承受。 想起云清音解决极乐丹一案的铁血手段,秦芸娘的腿软了下去,如果不是被点穴定住,她大抵已经跪倒在地。 她的眼眶泛红,嘴角往下撇了撇,竭力忍住泪意,可终究没能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云总捕……君王爷……”她哑着嗓音哭道,“我们也是被逼的。” 云清音等她继续往下说。 秦芸娘抖着唇,脸色白得吓人,“让我们这么做的,是‘凤凰’。” 君别影凤眸微眯,又是“凤凰”。 “他们的人是半月前找上门来的。” 秦芸娘往窗户的方向望了一眼,脸上闪过忌惮之色,又怕被人听见,压低声音道。 “我们六家的核心族人,每家都有三到五个人,被他们扣了。孟家老太爷的嫡长孙,白家独子,卫家老母亲和幼妹,韩家当家夫人和两个女儿,周家新婚妻子,还有我……” 她的声音哽了哽,艰难挤出几个字,“我那年仅七岁的女儿。” 云清音眸光微动。 她能感知到秦芸娘的惧怕与惶然,也明白了六大家族如此行事,是无可奈何之举,非出自本心。 至亲性命攥在对方手里,纵是心有不甘,也只得步步退让,任人拿捏。 秦芸娘甩了甩头,将女儿当着她的面被黑衣人绑走的记忆从脑海中驱赶出去,“凤凰的人说,只要我们能帮他们做成一件事,就把人放回来。若是做不成……” 她抬起泪眼,眼底写满了恐惧,“若是做不成,或提前走漏风声,他们就先杀一人,每隔三日再杀一人,直到我们把人领回去。” 她说完这句话,好似被抽去所有力气,肩膀坍塌,眼底没有一丝光亮。 “他们让你们做什么?”君别影问。 “打听龙脉图有关的所有线索。”秦芸娘垂下眼帘,“若是取走残图,也可以。” 云清音眸色一冷。 果然不出所料,是龙脉图引起的祸端。 但凤凰的人竟然知晓她手上的是残图,此事隐秘,对方眼线竟已深至如此地步。 不容小觑的对手。 这龙脉底下究竟藏着什么,能让凤凰一而再、再而三,不惜搅得满城风雨也要争上一争? 之前血鹫阁的追杀,就是凤凰在背后搞的鬼,如今又联手六大家族设局,他们当真野心滔天。 哼,想从她云清音手里抢东西,也要看有没有那个能耐,纵使机关算尽,她也定会让他们有来无回,彻底揪出幕后黑手。 “你们今晚设这出宴席,”君别影又问,“除了套出线索,取走残图,还有呢?” “不、不是的。” 事到如今,秦芸娘不敢再有半分隐瞒,“凤凰的人说,若能拿到龙脉图的线索最好,若是拿不到,能牵制住您二人,也算交差。” “他们说,只要能拖住您二位一夜,让我们的人把您留在山庄里,就算我们完成了任务,会放回第一批族人。” “牵制?”君别影起了杀机。 秦芸娘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就是用迷药让您二位昏睡一夜,或者用别的法子拖延时间,只要不伤害你们,怎样都行。” “他们反复叮嘱过,绝不能伤害云总捕和君王爷,说是上面有令,伤不得。” 云清音冷了眸子。 不能伤害。 血鹫阁时还是出手必杀,如今到了陕州城,倒成了不可伤他们性命的规矩,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是什么让他们的领头人改变了主意? 难道是…… 云清音灵光乍现,猛地侧头去看君别影。 正好对上君别影望过来的视线,他眼里的神色同她一样。 他们所中同心之蛊,其幕后黑手,有可能就是凤凰。 想必君别影也想到了。 他朝她轻轻摇了摇头,云清音知道,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还有事情没处理完。 她回过头看秦芸娘,“你们六家商量好些时日,就想出这么个法子?” 秦芸娘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孟老太爷的嫡长孙才十四岁,白家的独子今年刚定了亲,我那女儿才七岁……”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我们不敢真的伤害您,又没法向凤凰交差,两头都得罪不起,只能……” 她说不下去了,压抑不住痛苦呻吟出声。 “可有密信?”君别影忽然开口。 秦芸娘一愣。 “凤凰给你们的东西,不可能只是口头传话。” 君别影笃定道,“应该有密信,上头写着要你们如何做,以及事成之后如何交接。” 秦芸娘抿了抿唇,但看到云清音清冷如霜的眼眸,犹豫变成了妥协。 “在孟老太爷身上。” 她道:“凤凰的人给了他一封密信,上面写明了所有条款,还有被扣押族人的藏匿地点。” “藏在哪里?”云清音问。 “就在栖云山庄。” 秦芸娘低声道:“后山有一处石室,是早些年山庄扩建时修的暗窖,后来废弃了。凤凰的人把那里重新收拾过,我们的族人都被关在那里。” 云清音沉默片刻。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远处望去。 后山依旧黑漆漆一片,如今再看那片黑暗,那些隐藏起来的内力气息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不是六大家族的人,是凤凰的人在看守人质。 云清音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到秦芸娘耳边,“你们六家,从始至终,不过是被人当了刀使。” 秦芸娘低下头,被人当刀使,总好过阖家命丧黄泉。 凤凰算准了他们生意人最懂得取舍,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冷风拂进,冬夜的风寒冽刺骨,云清音又只穿着一件中衣,君别影走到她身边,将窗户关上,又回身问秦芸娘。 “凤凰有多少人守在后山?” “不、不清楚……” 秦芸娘摇头,“我们只被允许送了一次衣物,那次进去都是蒙着眼睛,我只记得走了很长一段山路,进了石室之后才能摘掉眼罩。平常日子,我们连靠近后山都不被允许。” 君别影嗤了一声,眼底尽是冷意:“一群跳梁小丑,也敢借六大家族的手搞事。” 他微微侧首,凤眸里带着询问,对云清音道:“先下去?底下那几位怕是等急了。” 云清音点了点头,拿起已经烤得半干的长袄,抖了抖衣料上的灰,披到身上,系好系带。 君别影将自己的披风重新递过去,她没有拒绝,接过来裹好。 君别影看了眼地上散落的衣裙,弯下腰,将系带抽出,拿在手里试了试,弹性正好合适。 他走到秦芸娘身边,解了秦芸娘身上的穴道,示意她乖乖伸出手。 秦芸娘不敢反抗,苦着脸配合,任凭他将自己的双手束缚住。 “走吧。” 云清音淡淡道,“去和你们那几位当家当面说清楚。” 秦芸娘踉跄着跟着两人往外走。 …… 二楼宴会厅里的气氛绷到了极点。 萧烛青的手按在刀柄上,冷厉目光从六大家族当家人脸上扫过,“让开。” 韩东升拦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已经僵得快要挂不住,硬撑着身子没有挪开:“萧、萧大人,您别急,云总捕就是去换身衣裳,秦五娘陪着呢,不会出什么事的。” “您再等等,再等等。” “我说,让开。” 萧烛青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刀已经出鞘两寸。 寒锋站在萧烛青身侧,一言不发,他的沉默比萧烛青的威胁更让人胆寒。 随着萧烛青的话音落下,寒锋也将目光落在韩东升身上,冻得韩东升的后背蓦地被冷汗浸透。 卫明山站在韩东升身后,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着,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他忍住想要后退的冲动。 成败在此一举,明摆着他们已经得罪了这一行人,不能再功亏一篑。 周水清斯文白净的脸上全是慌乱,不敢抬眼去看萧烛青和寒锋,嘴唇哆嗦着,显然已被场面上的杀气吓住。 白崇远面色还算镇定,就是额角有一滴汗顺着鬓发滑落,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孟伯庸坐在主位上,握着拐杖的手控制不住发抖,他的老脸皱成了一团。 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两头都是得罪不起的人物,他这把老骨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沈知舟站在萧烛青和韩东升之间,举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萧大人,稍安勿躁。云总捕上去还不到半个时辰,应该很快能下来。” 萧烛青看也不看他,刀又出鞘三寸,刀刃上的寒光亮得快要刺瞎沈知舟的眼睛。 “沈大人,不关你事。” 萧烛青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麻烦让开。” 沈知舟苦笑一声,他知道自己此时说话不管用,但还想再劝劝。 他正要再开口,宴会厅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在门口。 云清音走在最前面,依然是她那一件霜青色长袄,外面裹着君别影的墨色披风,神色清冷,步伐不紧不慢,看不出半分异样。 君别影跟在她身后,眉眼含笑,神态从容,一只手牵着系带,一只手随意垂落身侧,步伐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慵懒。 秦芸娘跟在他们后面,被绑着手,牵着走进来。 她面色惨白,眼眶红肿,发髻散了大半,身上除了狼狈还是狼狈,哪还有半分方才的风韵犹存。 厅内寂静成画。 见到人的那一刻,萧烛青收刀归鞘,他周身凌厉的气息收敛了几分。 他冷冷扫过秦芸娘和其他当家人一眼,走回他原来的位置。 寒锋瞥了一眼秦芸娘,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又很快消失不见。 阿阮一直被孙思远护在身后,此时探出头来,看见云清音安然无恙,舒出一口气的同时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孙思远也松了口气,很快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看到云清音面上带着冷意,王爷的眼神也不是很友好。 这不是换衣裳换久了的表情,这是出了事的表情。 孟伯庸看见秦芸娘被绑着走进来,手中的拐杖拿都不稳,掉落在地。 他什么都明白了。 老太爷的脸一下子灰败下去,有气无力地瘫在椅子上,肩膀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白崇远塌了脊背,眼底一片颓然。他认命地跌回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 卫明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韩东升腿软得最快,方才还拦在门口的腿,仿佛被人抽走了骨头,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他踉跄着扶住门框,勉强站稳,脸上的笑容早就碎了个干净,只剩下惶恐和绝望。 周水清完全慌了神,胆战心惊地抬眸看一眼云清音,又很快垂下脑袋,眼底似有水雾弥漫。 沈知舟彻底回过味来,他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眼前的情形来看,今晚这顿饭,恐怕远不止践行和迎接这么简单。 他侧头看了一眼云清音,又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孟伯庸,心中已经猜测出七八分。 云清音将每个人的表情都收进眼里——恐惧、绝望、认命、愧疚、慌乱,五味杂陈。 她没有急着开口,走到方才坐的那个角落位置,坐了下来。 君别影松开系带,秦芸走到六大家族的席位前,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她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大厅里侍者跪了一片。 孟伯庸颤颤巍巍站起身,拐杖都忘了捡,扶着桌面走到云清音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去。 “云总捕……”老者老泪纵横,“是我们六家对不住您……老朽……老朽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他的额头磕在地毯上,咚咚不停。 其余人见状,一个个都跪了下来。 秦芸娘跪在他们中间,一直没有抬起头来。 六大家族,陕州城新晋的顶尖势力,齐刷刷跪了一地。 阿阮被这场面惊到,头往孙思远身后缩了缩,小声问:“师父,他们怎么了?” 孙思远按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云清音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六个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孟伯庸的额头磕在地毯上不敢抬起,韩东升的冷汗把面前地毯打湿一小片,周水清忍不住抽泣出声。 云清音开口了。 第96章 引蛇出洞 “都起来吧。” 地上跪着的六人,无人敢动。 君别影也走回原位坐下,往后一靠,好整以暇看着这场面。 云清音将他们额头抵地的惶恐都看在眼里,淡淡道:“我不怪你们。” 她语气没有居高临下的宽恕,也没有刻意营造出的温和假象,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孟伯庸的肩膀颤了颤,缓缓抬头,浑浊的老眼里充斥着惊疑和不敢置信。 其他人也抬起头,迟疑地看着云清音。 “起来说话。”云清音又道。 这一次,六人才互相搀扶着,战战兢兢站起身,垂手立在原地,头都不敢抬。 云清音平静注视他们,“你们应该都清楚,秦当家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 六颗心齐齐沉了下去。 “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她问。 六人皆苦笑着摇头。 说什么? 说他们贪生怕死,罔顾道义,算计朝廷命官和王爷?还是说他们被逼无奈,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看来是没有。” 君别影轻笑一声,打破这一阵的沉默,他朝孟伯庸伸出手,“密信,拿来吧。” 孟伯庸浑身一哆嗦,手颤巍巍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素色信封,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君别影没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云清音的方向。 孟伯庸会意,转向云清音,恭恭敬敬再次递上。 云清音接过,抽出信纸,快速扫了一遍。 内容与秦芸娘所言无差,信上明确了挟持人质的地点,交换条件,以及事成后的联络方式。 她心中已然有数。 云清音将信纸折好,没有立刻归还,瞥一眼乖巧站立的六人,“你们从一开始,就不该瞒着。” “若一早向沈大人,向我们言明,我们有的是法子救人,何至于此?” 六人面色惨白,为他们所做的错事感到无地自容。 云清音微微冷声,“你们以为,凭你们这点手段,真能困住谁,不过是将自己和族人,更快地送入绝境。” 孟伯庸声泪俱下,恨不得拍自己两巴掌:“总捕教训的是,是老朽糊涂,老朽该死……” 他们至亲之人落在歹人手中,早已怕得肝肠寸断,若不依言照做,至亲便性命难保,这才被逼得慌不择路,出此下策。 如今想来,他们这般苟且行事,确实为人不齿,更是不该。 短暂的沉默后,云清音转向君别影:“王爷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君别影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人,自然要救。那些藏头露尾的东西,也得揪出来。不过……” 他唇角噙笑,一双眼眸,比清夜更动人心魄,“本王听你的,你说怎么来,就怎么来。” 他将决定权,全然又信任地,交托给她。 云清音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指尖在信纸上摩挲片刻,再抬眼时,眼里只剩下清明果决。 她将密信还给孟老太爷,孟伯庸惶惑接过。 “有整个栖云山庄布局图吗?” “有。”此处是卫家的产业,卫明山招呼下人拿来布局图,递给云清音。 云清音研究完手里的图纸,从容开口道:“听着,今夜我们所有人,都会留在栖云山庄。” “此举并非坐以待毙,对方既要你们牵制我们,我们便将计就计。” 她定定望着神色各异的六位当家人:“强攻后山石室风险太大,易致凤凰爪牙狗急跳墙,伤人质性命。唯有引蛇出洞,分而化之才是上策。” 君别影坐直了身体,萧烛青、寒锋、孙思远等人也凝神细听。 “明日一早,孟老太爷,你亲自去后山联络点,告知他们……” 云清音将计划缓缓道来,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甚至对方的反应与己方应对之策,全都思虑周全,分析到位。 她提出由君别影连夜伪造一份足以乱真的龙脉图残片,作为诱饵。 让孟伯庸以“已得手,需当面交割并请查验人质安危”为由,将看守的主力引出后山,至山庄内一处看似封闭实则暗藏玄机的轩阁。 “沈大人,”她看向沈知舟,“有劳你持王爷令牌,与寒锋一道,连夜赶回城中,调集你能调动的所有府衙差役,并汇合王爷的随行暗卫,于山庄外围设伏,切断对方一切外援与退路。” “行动信号,以流星焰火为准。” “是!”沈知舟肃然拱手。 “寒锋,你熟悉潜行暗杀之道,护送沈大人往返,并协助统御暗卫,埋伏之责,全权交由你手。” 寒锋抱拳应下。 “孙大夫,阿阮。”云清音看向药王谷师徒,“明日交易之时,对方主力被引出,后山守卫必然空虚。” “你们二人于交易开始后,潜入后山,找寻解救被扣押的族人。此为奇兵,需胆大心细,以保全人质为第一要务,不可逞强恋战。” 孙思远郑重点头:“总捕放心,必竭尽所能。” 阿阮也握紧小拳头,既紧张又兴奋:“云姐姐,我和师父一定全力搜救人质。” “萧烛青。” “属下在。” “明日,你与我和王爷一道,在轩阁等候。你暗,我们明,凤凰爪牙若是现身,我当辨别其头目,尽可能套问出情报。” “一旦确认人质方位,你即刻发出信号,带人展开围攻,与孙大夫他们里应外合解救人质。” “明白!”萧烛青眼中精光一闪。 云清音最后才看向君别影,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无需多言,一种并肩而战的默契已然凝成。 “而我与王爷,就在轩阁之内,会一会凤凰使者。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背后又是何人主使。” 君别影漆黑灿烂的眸子透出些许冷冽的谑味:“本王也很是好奇。” 部署已定,众人不再耽搁,各自行动起来。 山庄依旧寂静,但在平静水面之下,湍急暗流已然悄然开始涌动。 六大家族的人暂时被集中看管起来,此举既是为防止消息走漏,也是出于一种保护目的。 寒锋带着沈知舟消失在山道尽头。 君别影寻了间静室,取出随身携带的纸张与药水,凭借过目不忘之能和对真图残片的记忆,开始仿制赝品。 云清音则与萧烛青、孙思远再次推敲潜入接应的每一个细节。 长夜渐褪,东方泛起鱼肚白。 孟伯庸几乎一夜未眠,手里握着那封密信和君别影凌晨时分交付过来,足以以假乱真的赝品残图,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按照计划,独自来到后山定好的联络点,学了三声鹧鸪声。 两个黑衣人从林间阴影中浮现,看他的眼神锐利中带着审视。 “得手了?” 左侧黑衣人冷冷盯着孟伯庸。 孟伯庸努力压下喉间颤抖,露出赝品残图的一角,又拿出作为信物的珠钗:“幸、幸不辱命,人已中计迷晕,东西在此。” 他咽了口唾沫,按照云清音事先所教说辞道,“兹事体大,老朽不敢擅自做主,恳请尊上遣一位能主事的大人,亲自查验,并……并让老朽亲眼见一见族人,安一安心,也好……也好交割清楚。” 他一口气说完,擦了擦额头沁出的冷汗。 右侧黑衣人冷哼一声,只当面前之人被他们的气势所震慑,并未多想。 他接过珠钗看了看,又盯着孟老太爷手中残图看了半晌,眼中疑色稍褪。 “你在此等候便是,不得妄动。” 他示意同伴看守,自己则返身没入林中,身影迅速消失不见。 又过了近一个时辰,就在孟伯庸等得心跳欲裂之时,那名黑衣人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十来人。 为首男人身形颀长,同样黑巾蒙面,露出的一双眼睛,狭长阴鸷,气息比周围人沉凝许多,应就是这一行人的头目。 他扫了一眼孟伯庸手中拿着的东西,又抬眸在他惊恐的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东西,需验过才知真假。若为真,我们自当放人。倘若为假,后果……”威胁之意满满。 孟伯庸被这话吓得头皮发麻,急忙躬身:“老朽不敢,绝不敢使诈!大人请随我来,人就在山庄内一处安静轩阁中,正好方便大人查验。” 黑衣人权衡片刻,最终,他对身后两人低语几句,那两人点头,脱离队伍,看样子应是没有完全信任孟伯庸,回去加强石室守卫去了。 首领点了包括报信黑衣人在内的六名好手,指着孟伯庸:“你在前方带路,其余人跟紧,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孟伯庸心中暗自叫苦,黑衣人首领果然谨慎,并未为了他的只言片语就倾巢而出。 不过云清音的计划里也预计到了这样的结果。 孟伯庸勉强稳住心神,颤颤巍巍在前面引路,将黑衣人引向山庄东南角的听松阁。 与此同时,孙思远带着阿阮从山庄西侧一条被荒草掩埋的旧径,摸上了后山。 孙思远手持一根药杖,前端中空,内置有多种验毒药粉,边走边探试隐患。 阿阮跟在他身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中扣着几枚淬过麻药的银针。 以前银针都是孙思远在使用,如今也算是徒承师业,轮到了阿阮。 阿阮发现了什么,指向前方灌木丛,“师父,前方有蛇,颜色好艳的蛇。” “那是‘烙铁头’,有剧毒,你快绕开,别惊动它。” 阿阮听话绕开,孙思远用药杖在周围撒上一圈驱蛇药粉。 他们发现,越是靠近地图上标示的石室区域,林间毒虫陷阱就越多,不出意外,这些都是凤凰爪牙布下的警戒。 孙思远神色凝重地道:“果然留有后手。” 听松阁内,炭火烧得温暖,云清音坐在主位,脸色刻意带着苍白,身上披着厚绒毯,好似是真的余毒未清,精神不济。 君别影则斜斜靠在椅子上,同样一副有气无力,被迷药迷惨了的模样。 萧烛青藏于暗处。 当孟伯庸引着那七名黑衣人踏入轩阁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黑衣人首领锐利地扫过整个听松阁,除了眼前中招的俩人与带路老者,并未发现伏兵。 窗户也紧闭着,唯有正门可以出入。 他心中暗自警惕,云清音和君别影过于平静的姿态,让他并未完全信任。 “东西交出来。”他冷冷看向孟伯庸。 孟伯庸双手奉上赝品残图后,不经意往云清音的方向挪了挪。 首领接过细看,其上的纸质、纹路、破损程度,都与情报中描述的极为相似。 应该不假。 他眯着眼朝云清音道:“云总捕,久仰大名。此图,阁下真舍得就这么交出?” 云清音抬眸,眼神愤愤中带着怒意,表演得天衣无缝:“身外之物,远不及人命重要。” “你们要的,不过是这图的线索。图可给你们,我的人,必须安然归来。” 她故意哑着声,脸上适当展现出一丝受制于人的疲弱。 君别影在一旁虚虚嗤笑一声,将茶杯往桌上一搁:“查验便查验,啰嗦什么?本王在此坐了半日,便是看你们这些藏头露尾之辈磨蹭?人呢?孟老头,你家的儿孙,到底还见不见了?” “本王真是遭了罪了,好好王府不待,偏要出来搞这些破玩意儿。” “快点交接清楚,扶本王回房,本王这身子还不爽利呢,怠慢了本王,你们有几条命可以死。” 他将一个养尊处优又脾气不佳的王爷扮演得淋漓尽致,如此倒真减弱了对方的疑心。 若真有埋伏,这位王爷岂能如此沉不住气? 首领目光在君别影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眼云清音,似乎在判断他们是否在作戏。 他挥了挥手,一名黑衣人上前,取出一个火折子,置于残图一角烘烤。 这是验证真伪的方法,只见被烘烤之处,隐隐有银色纹路浮现,与密报中所述特征吻合。 首领满意地点头,疑心去了大半,“此图无误。” 他沉声道,“孟老爷子,你的族人,就在后山石室。你既已履约,我等亦不会食言。稍后自会有人引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轩阁屋顶,两侧板壁,传出机括正位的响声。 一道焰火信号升空。 早在他注意力被验证过程吸引时,云清音垂在毯子下的手,极轻极轻动了一下。 数块木板翻转,露出后面藏匿的弓弩。 弩箭对准厅内除云清音三人外的所有黑衣人。 原本紧闭的窗户也被人从外撞开,四名君别影的暗卫跃入房中,封住了窗口。 “有埋伏!” 黑衣人们反应极快,拔出兵刃背靠背结成圆阵,将首领护在中间。 首领死死盯住云清音,眼中杀意暴涨:“不愧为云总捕,好一招请君入瓮,你以为凭这些就能留下我们?” “那可不止。” 君别影收起演出来的虚弱,悠悠开口,“此刻,你们留在后山的同伴,想必已经自顾不暇了。” 好似印证了他的话,山庄后山方向,一声尖锐呼哨声过后,紧接着就是兵刃撞击与呼喝声,很快又趋于平静。 首领脸色大变。 那声呼哨是他们约定好的紧急警报,后山真的出事了! “你们到底……”他话未说完,听松阁外已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无数衙役包围了栖云山庄,弓弦拉动齐齐对准听松阁,沈知舟大喝:“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被包围,速速弃械投降,否则,休怪本官下手无情。” 屋内黑衣人前方是弩箭,后方是官兵,后山退路可能也已断绝。 进退无门。 ? ?失策了,要明天才能结束陕州本。 第97章 互相扯平 首领拳头握得咔咔作响,他猛地抬头,目光射向被护在中间、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的孟伯庸,凶光一闪。 若是擒住这个老东西,还有一线生机! 他正准备动手,在暗处的萧烛青忽然闪现。 措手不及间,萧烛青的雪亮刀气逼得首领不得不后退半步。 与此同时,云清音指尖弹出一枚铜钱,精准打在孟伯庸膝弯处。 孟伯庸“哎呦”一声向前扑倒,被萧烛青拽住后领,像拎小鸡一般甩到身后安全处。 孟伯庸在地上滚了一圈,找到掩体,将身子缩得更小了些。 场中人质已失,黑衣人咬牙切齿。 “束手就擒,说出‘凤凰’之主是谁,饶你不死。”云清音冰冷的声音不带半分温度。 首领环顾四周。 前方是弩箭,后方是官兵,后山退路已绝,面前这个女人的手段他早有耳闻。 他眼中闪过疯狂不甘,最终全部化为了绝望。 忽然,他仰天长笑,眼里勾勒出一抹残酷的笑意。 “任务失败,有死而已,凤凰翔天,其志不灭,尔等休想得逞!” 笑声未落,他与身边六名黑衣人同时抬手拍向自己的天灵盖,要当场自绝于此! “阻止他们!”君别影喝道。 暗卫与萧烛青动作慢了半拍。 只听见几声闷响,七人身体一震,鲜血从七窍中渗出,相继软倒在地。 气息尽断。 唯有首领在最后时刻,被萧烛青掷出的刀鞘击中手腕,自拍天灵的一掌偏了偏,未能立刻毙命。 他恨恨看了萧烛青一眼,后槽牙用力一咬,口中不断涌出黑血。 萧烛青抢先上前,捏住他下颌,但黑衣人用的是见血封喉之毒,不过半息,只剩血沫涌出,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血腥味弥漫开,听松阁死寂一片。 云清音蹙眉看着一地尸体。 又是死士,凤凰对下属的控制,竟严酷至此。 不完成任务,就得送命。 这些人赴死的姿态太过熟练,像是烙印在骨子里的本能。 什么样的人,能把死亡训练成本能? “王爷,总捕,后山族人已全部救出,孙大夫正在救治,仅有几人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一名暗卫在窗外禀报。 “沈大人那边如何?” “山庄外围皆清理干净,擒获两名试图逃窜的暗哨,已押下候审。” 云清音微微颔首,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孟伯庸,又望了望窗外渐亮的天色。 危机暂解。 萧烛青带人去后山接应孙思远和阿阮,很快,他们带着救出的六家族人回到山庄前院。 亲人重逢,抱头痛哭。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云清音等人的感激,交织在一起,哭声和笑声将冬夜彻骨的寒意都冲淡了几分。 六位当家人再次携全体获救家眷,齐刷刷跪倒。 这一次,他们磕头磕得实实在在,一个个感激涕零,发自肺腑地道谢。 “多谢诸位恩公再造之恩,此恩此德,我六家没齿难忘!从今往后,陕州六大世家,唯恩公们马首是瞻!但有差遣,就是倾家荡产,我们也在所不辞!” 孟伯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花白头发散落下来,衣襟沾满了尘土,属实狼狈。 他紧贴着失而复得的家人,带着他们,虔诚致谢。 “往日是我等猪油蒙心,经此一劫,方知何为仁义,何为担当!请总捕、王爷和知府大人放心,日后我等定洗心革面,安分经营,全力辅佐沈大人,造福陕州!” 白崇远亦是满脸愧悔,对着云清音他们一揖到地。 “王爷与总捕西行所需之一应物资、车马、向导、护卫,皆由我六家一体承担,必用最好最妥帖的,万望恩公们给我们一个报答的机会!” 卫明山撸了一把鼻涕。 云清音抬手,“都请起吧。” “救人是我们分内之事,过往之事,就此揭过不提吧。望你们牢记今日之言,日后诚信经营,扶助乡里,就是对今夜所有出手之人最好的报答。” 她眉眼带着温和:“跪了半宿,地上凉,起来吧。” 孟伯庸带着众人起身,擦了把泪,对着云清音他们一个一个揖过去,每一下都躬身到地。 老太爷的腰已经弯了一辈子,这一晚弯腰的次数,却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沈知舟走上前,温声安抚。 待所有人将情绪都收敛住,沈知舟着手安排人手处理后续事宜。 虽然那两个暗哨多半也问不出什么,但走个过场还是要的。 经此一夜,六大家族彻底被慑服,也真正与知府衙门绑在一处,成了沈知舟日后治理陕州不可或缺的助力。 …… 回城路上,日头已升至中天。 渭水水面波光粼粼,远处山峦交叠,清风寂寂,雪松青青。 六大家族感念云清音相助,再三挽留一同用午膳,被她婉拒。 他们刚寻回失散的亲人,定然有许多体己话要叙,云清音不愿再过多叨扰。 孟伯庸拗不过她,只得命人备下饼子干粮,让他们路上充饥,这番好意,云清音倒是没有推辞,带着一起上了路。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驶在官道上,寒锋驾着第一辆马车,萧烛青驾着第二辆。 两人都是一夜未眠,但精神还好,嘴里都叼着个饼子在吃。 孙思远带着阿阮很自觉挤上第二辆马车,和沈知舟坐在一起。 阿阮靠着师父的肩膀,已经睡着了,小脸上满是兴奋过后的疲惫。 孙思远一手揽着她,一手搭在脉枕上,闭目养神。 沈知舟拿着饼子靠在车壁上,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嘴角噙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前头那辆马车里,就只有君别影和云清音。 马车辘辘滚过官道,车厢内很安静。 云清音靠在车壁上闭目假寐,神色平静沉稳,之前裹着她的那件墨色披风已经还给了君别影,现下她身上,就只剩下自己那件深青色长袄,好在已经干透。 长睫直直压着,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衬得她的面容愈发清冷白皙。 她在想事情。 经此一役,陕州城应该要休养生息很久了。 极乐丹的余毒还未彻底清除,赵文婷留下的烂摊子,六大家族的重新站队,桩桩件件,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收拾干净。 好在沈知舟是个能吏,做事有条理,不端架子,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 六大家族经此一劫,也彻底收了投机取巧的心思,往后应该会老老实实配合官府。 说起来,这个结果比她预想中要好很多。 她刚到陕州时,还以为要费一番手脚才能将这里局面理顺,没想到不到两个月就把该办的事全都办完了。 虽说中间出了不少波折,自己还搭进去半条命,总归是把这个摊子交出去了。 可以放心继续西行。 云清音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路程。 从陕州到敦煌,走陆路,不停歇地走,差不多要两个多月。 冬天天寒地冻,路上不好走,可能要慢一些。 不过他们之前准备的补给应该够用,只要路上不出什么大乱子,开春之前能到。 但愿路上别再出什么事了。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面上不显。 君别影坐在她对面,视线一直凝在她身上。 从上车开始,他就没移开过目光。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明明昨晚一夜没睡,应该困得要死才对,可他就是不想闭眼。 闭眼就想起昨夜在天字一号房间屏风后面的那一擦。 她的嘴唇擦过他下颌的触感,温热柔软,仅仅只是转瞬即逝,但那个触感就像是烙在皮肤下面,怎么忘都忘不掉。 他想着想着,耳根就有些发热。 想控制自己不要继续想,视线又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 眉眼秀丽如空山新雪,肤色雪白,唇色樱红,长长的睫毛盖住清冷的眼眸,看上去比往日柔和许多。 君别影在心里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觉得“柔和”这个词放在云清音身上,实在是有些离谱。 又不可否认,她闭眼时,确实是柔和的。 君别影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鼻梁,又移到嘴唇,再移回睫毛。 来来回回,就是忍不住。 他的视线太灼人,云清音就算是瞎子都能感知得到。 她睁开眼,对上君别影的视线。 君别影没有躲开。 换作以前,他大概会干咳一声移开目光,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今日他没有,迎上她的目光,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勾着笑。 两人对视片刻。 云清音先开口道:“我脸上是刻了地图还是刻着卷宗,王爷能看这许久?” 君别影唇角一弯,答得恳切:“好看。”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理直气壮。 云清音:“……” 她默了默,淡声道:“王爷可真坦诚。” “本王一向坦诚。” 君别影神色自若,姿态慵懒,“尤其是对好看的人和事,从不吝啬夸奖。” 云清音不想接这话茬。 君别影等了片刻,见她没有继续说的意思,身子向前,惊艳绝伦的五官凑近了她。 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奇楠沉香,和他衣服上的味道一样,再次涌进云清音的鼻间。 “云清音,”他嘴角微翘起来,促狭道,“说起来,昨夜在天字一号房,你可是占了本王的便宜。” 云清音抬眸:“什么便宜?” 君别影指了指自己的下颌,唇角翘得更高了:“这里,你不会忘了吧?” 云清音的眸光一动,君别影这话勾起了她某些回忆。 她回敬:“若说占便宜,我们只能算互相扯平。” “扯平?”君别影挑眉,“怎么扯平的?” “你也碰到我了。”云清音一本正经,“刚被锦被覆盖住时,你的嘴唇碰到了我的耳朵。” 君别影怔愣住。 他仔细回想了昨夜。 锦被之下空间逼仄,两人挤在一起,他的嘴唇确实……好像……大概……是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时他全身紧绷着,并没注意到这一个细节。 耳根瞬间红透。 原来……还……还有一次。 为了不被云清音发现他其实在害羞,君别影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不迫的模样,甚至还挺了挺脊背。 “本王不管,本王觉得是你占了本王的便宜,那就是你占了。 “不要你觉得,本王要本王觉得。” 云清音无言以对。 她对着面前这个不辨是非的男人,沉默了很久。 这人怎的突然就这般蛮不讲理。 杀人埋尸她在行,审讯逼供她擅长,刀光剑影里来去自如都不是什么难事。 可面对君别影这样的人,杀杀不了,埋埋不掉,赶又赶不走,打又打不得,她真的是没办法。 这人就像一块牛皮糖,甩都甩不掉。 不,牛皮糖还能用刀刮,这人比牛皮糖还难缠。 云清音决定闭嘴。 君别影无所谓地笑笑,依旧用他俊雅的眉眼瞧着云清音,神色格外温柔。 车厢内静默一瞬。 许是被看烦了,云清音开口道:“若想解除同心蛊,势必要找出凤凰才行。” 她问得公事公办,“王爷可有什么想法?” 君别影敛了笑意,正色道:“暂时没有,凤凰的人我们目前接触的都是死士,留不住活口,也搜不出线索。他们的组织架构很严密,上下线之间应该单线联系,抓到的都是底层小角色。” “王爷不着急解蛊吗?”云清音微微蹙眉。 毕竟像他这样的天潢贵胄,性命交托于她这样一个小小的三品总捕手中,实在太过冒险。 君别影看着她,神色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挺好。” 云清音拧眉:“王爷就这么想和我一起死?” “云总捕怎么就认为自己这么容易死?” 君别影反问,“你又不是没受过重伤,现在不还好好的?” 云清音眉头皱起:“我行走公门,日日查案涉险,说不定哪天就横死当场。” “那我就为你挡灾避祸,护你周全。”君别影接得很快。 “我居无定所,四处漂泊。” “天涯共行,乐得自在。” “我独来独往,不受牵绊。” “那我就默默相随,不扰你分毫。” 云清音看着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又很快归于平静。 “王爷到底想如何?”她问。 君别影坐直了身子,凤眸映着她的影子,一字一句道: “跟着你,一同查案,一同生死。” 第98章 踏入西域地界 云清音盯着他半晌,眯了眯眼:“好,一同查案一同生死是吧?” 君别影点头。 “那请王爷告知我,”云清音的声音冷了几分,“龙脉底下究竟藏有怎样的秘密,能让这么多人为之付出生死?” 君别影一噎。 这要他怎么答?他不知道啊。 君别影动了动唇,莫名有几分尴尬,“本王若说不知道,你信吗?” 龙脉图一事,他知道的确实不比她多多少。 他只知龙脉底下藏着的东西很重要,重要到可以让无数人前赴后继地去送命。 但具体是什么,他并不清楚。 父皇临终前只把图交给了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对他只是含糊提了一句“龙脉关乎国运”,再多的就没说了。 “不信。”云清音显然不这么想。 在她看来,君别影应是知晓部分内情,只是不愿意说。 毕竟他是先帝亲子,当今九皇叔,龙脉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不知晓? 云清音的声音淡了下来,“既然王爷不想说,那就别和我说什么同生共死之类的话。” “早点解了同心蛊,换王爷自由,各走各路。” 态度十分坚决。 执拗地拒绝他的靠近。 君别影垂眸,目光落在她蜷作一团的手上。 新旧疤痕交错相叠,未渗血,依然刺目得让人心头发紧。 默了默,他道:“不要以为本王不知,你是想将所有危险都一力承担。” 云清音别开目光:“我没有那么高尚。” “你有。” 君别影语气笃定,“你一直都是这样,有什么事都自己扛,宁可一个人涉险,也不愿意牵连旁人。 “从京城出发到现在,哪一次你不是冲在最前面?哪一次你不是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云清音微微一顿。 君别影王爷的倔脾气上来了:“总之,本王跟定你了。” “这辈子若不跟定你,本王就去跟阎王。” “怎么?”云清音冷笑着开口:“王爷也想玩不爱就以命相逼的那一套?” “这可对我不起作用。” “本王可没有这个想法。” 君别影摇头否认,琥珀色的凤眸里闪过一丝恼意,“本王只是在表明态度,不是威胁你,而是告诉你,你甩不掉我。” 云清音歪头,看着他沉默,眼里莫名有些火气。 君别影毫不畏惧与她对视。 半晌过后,云清音淡淡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随你。” 就两个字,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君别影却听出了这两个字底下的意思——我拿你没办法,你爱怎样就怎样。 这就够了。 他唇角一扬,凤眸重新浮起笑意,眼里流光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放心,”他笑了一下,“我绝对忠诚到底,不欺瞒,不背叛,不弄虚作假,以诚相待。” “我说到做到。” 云清音没有理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假寐。 君别影也不恼,靠回车壁上,拈起自己腰间玉扣,修长的手指拨弄它,看着它转圈。 云清音太冷太硬太倔,比冰封了千年的石头还难缠,捂都捂不热。 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给任何人靠近的机会。 她以为这样就能保护所有人,以为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危险就是最好的选择? 君别影眯了眯眼,凤眸神色认真得近乎固执。 他就不信,付出他拥有的全部,还捂不热一颗冰冷的心。 …… 知府衙门门口,沈知舟下了马车,朝君别影和云清音拱手道别。 他的眼底青黑,一夜未眠,又抓了许久的暗哨,明显已经累得不轻。 他要回去补眠。 孙思远抱着还在打瞌睡的阿阮下车,朝云清音看去:“总捕,我先送阿阮回去歇息,人质那边我都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养几天就好。” 阿阮年纪尚小,又跟着他们一夜未眠,忙上忙下,算是累坏了她。 云清音点头:“辛苦孙大夫。” 孙思远摆摆手,抱着阿阮走远。 萧烛青过来拍拍寒锋的肩,两人一起将马车赶进后院,卸了马,喂了草料,又检查了一遍车况,确认无碍,才各自回房歇息。 又休养了五日。 这五日里,六大家族的人几乎要把知府衙门的大门踩破。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连带着陕州城里的百姓也都涌进知府衙门,争相送物。 药材、干粮、大米、水囊、御寒衣物等等和不要钱一般往知府衙门送,秦芸娘甚至贴心准备了一包路上用的零散物件,如针线、火折子、油盐酱醋之类,连手炉用的炭都备了好几包。 云清音挑了些能收下的收,实在收不下的就全推给了沈知舟。 她知道,对六大家族和陕州城百姓而言,这些东西不仅是补给,更是全了他们的心意和感激。 推辞反倒显得生分。 六大家族还安排了十几个随行护卫,个个都是好手,但被云清音一口回绝了。 “我们六个人两辆马车,足够了。” 孟伯庸还想再劝,被云清音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老太爷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只道:“那总捕和王爷一路保重,保重啊……” 沈知舟也来送行。 他站在知府衙门门口,望着即将要远行的两辆马车,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最后拱手道了一句:“云总捕,君王爷,一路顺风。” 君别影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沈大人,好好干。下次路过陕州,本王可要看到一座不一样的城。” 沈知舟苦笑:“王爷就别给属下压力了。” 云清音:“沈大人保重。” 沈知舟:“保重。” 云清音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阿阮趴在车窗边,朝沈知舟挥手:“沈大人再见,下次来我给你带敦煌的特产!” 沈知舟笑着挥手:“好,一路平安!” 萧烛青和寒锋各驾一辆马车,缰绳一抖,马儿扬蹄驶出知府衙门大门,穿过陕州城街道,朝西城门的方向而去。 六大家族的人站在街道两旁,目送着马车远去。 秦芸娘抱着女儿,小女孩朝马车挥着手,嘴里喊着“云姐姐再见”。 孟伯庸、白崇远、卫明山、韩东升、周水清站成一排,对着远去的马车拱手鞠躬。 此行山高路远,望恩人们一路平安,事事顺遂,此生有缘再会。 …… 朔风卷地,寒雪连旬。 自陕州启程,一路西行,转眼已是两月光阴。 中原初雪化作漫天飞霜,伴随他们一路向西,等踏入西域地界,鹅毛大雪更是终日不休。 戈壁覆上一层厚雪,风过处满天碎玉琼花飞扬,连日光都透着刺骨的寒冷。 两辆马车在风雪中艰难跋涉,马匹喘着粗气,口鼻间白雾一经喷出,瞬间被寒风撕碎。 一路走来,六人轮流驾车,就连阿阮也一声不吭地顶着严寒,为众人多争得几分赶路的时辰。 离城门口还有三十里时,轮到萧烛青和寒锋驾车,两人都被风雪吹得面色青白,眉梢都结上一层薄霜。 车厢里,四个人裹着厚厚的大氅,挤在一处取暖。 阿阮缩在孙思远身侧,怀里抱着手炉取暖,小脸被冻得通红,不停哈着气。 孙思远将自己那件狐裘大氅也披在阿阮身上,只穿着一件棉袍,他倒不是不畏寒,只是药王谷的人,自有驱寒的法子。 云清音坐在最里面,膝上摊着龙脉图碎片。 她的手指沿图中标注的线条缓缓移动,最终停在暗金卷轴用朱砂标记的“敦煌”古篆字样上。 孙思远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颇为怨念道:“就是这将我们引到这天寒地冻的西域来?” 君别影凤眸半阖,瞧了眼图纸,有些无奈,“只知下一张碎片在敦煌,可敦煌那么大,该往何处寻?” “总不能每一寸地都翻一遍吧,那得翻到猴年马月。” 萧烛青的声音从车帘外响起:“到了敦煌再想办法,总比困在车里瞎猜强。” “萧护卫说得轻巧。” 君别影懒洋洋回了一句,伸手拨开车帘,往外望了一眼。 风雪迷漫,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这鬼天气,也不知何时才能到敦煌。” “快了。” 云清音收起龙脉图,“按照脚程,今日傍晚就能进敦煌城。” 车厢内顿了一顿。 阿阮抱着手炉,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眼眶微微泛红。 云清音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 孙思远也注意到阿阮的异样,低声问她:“怎么了?” 阿阮摇头不语,只咬着嘴唇,眼眶越来越红,鼻头也泛起了酸。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终究没忍住,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不该哭的。 马上就要到敦煌,马上要见到她想念了好久的阿爹阿娘,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找到阿爹阿娘之后呢? 她偷偷抬眼看向云清音。 云姐姐靠着车壁,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雪景上,没有看她。 阿阮知道,云姐姐一定察觉到她的情绪,只是不说,不想增添她的烦恼罢了。 她低下头,任由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炉上,带起滋滋声。 她不想和云姐姐分开。 从落霞村到一路走来,云姐姐救了她,带着她,教了她许多东西。 虽然云姐姐话不多,脸上也总是没什么表情,但阿阮知道,云姐姐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她想一直跟着云姐姐,哪怕只是做个跑腿的小丫头也好。 可是阿爹阿娘呢?她找了那么久的阿爹阿娘,难道找到了也不去见吗? 阿阮越想越难过,眼泪掉得更凶了。 君别影注意到阿阮在哭,坐直身子,关切道,“小阿阮,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了?快告诉王爷哥哥,我替你出气。” 阿阮吸着鼻子,摇头道:“没、没有人欺负我……” “那怎么在哭鼻子?” 君别影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递过去,“擦擦,眼瞅着就要进城,让人看见还以为本王虐待你呢。” 阿阮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奈何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 孙思远叹了口气,伸手轻拍她的肩膀,温声道:“聚散终有时,离别亦有期。阿阮,不论你到哪里,你都是我徒弟,可以随时回药王谷来寻我。”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阿阮嚎啕大哭。 “师、师父……”她抽噎着,“我不是……我不是不想去找阿爹阿娘……我只是……” 她说不出“不想和云姐姐分开”这几个字,觉得说出来太过丢人。 眼瞅着小姑娘越哭越凶,还时不时抬头偷瞄云清音,君别影了然一笑。 他往车壁上靠了靠,双臂环胸,促狭着道:“小阿阮,是不是在父母和云姐姐之间难以取舍?” 阿阮抽噎着,点了点头。 君别影饶有兴致地笑出声,惹来云清音一个淡淡的眼神。 他立刻敛了笑,清清嗓子,摆正姿态道:“这好办啊。” 阿阮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可怜兮兮望着他。 君别影微微勾唇:“你寻到父母后,暂且留在父母身边。等你云姐姐回了京,你带着父母一起去投奔她便是。” “偌大一个京畿总捕,还照拂不了你们一家三口?” 阿阮倏地一愣。 还能这样? 她眨了眨眼,抬眸看云清音,泪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 “云姐姐……可以吗?” 云清音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阿阮脸上。 阿阮眼眶通红,鼻头也通红,活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兔子,可怜巴巴望着她。 她伸出手,揉了揉阿阮的脑袋。 阿阮很享受云姐姐做这种亲昵的举动,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手心里蹭了蹭。 “你决定。”云清音平淡道,“想留在父母身边就留,想来京城就来,京畿处不缺你一间屋子。” 阿阮破涕为笑,使劲点了点头,“好,我一定说服阿爹阿娘跟我一起去京城。” 她用手背抹了把脸,眸色微亮,“我还没去过京城,听说京城可大了,有好多人,好多好吃的,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 阿阮越说越兴奋,方才的伤心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小脸上重新绽放笑颜。 “对,可大了。” 君别影接话道,“等到了京城,就是本王的地盘。到时本王带你好好逛逛,小吃,杂耍,马球,风景,保证你玩上一年都不重样。” “真的吗?”阿阮眼睛瞪大,两条眉毛挑得老高。 “本王一言九鼎。” 阿阮高兴得忘记自己是在马车里,蹦了一蹦,脑袋撞到车顶,疼得“哎呦”直叫。 车厢内回归松快的气氛。 ? ?敦煌篇正式开启! 第99章 梅丽莎 孙思远含笑着摇摇头,将阿阮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重新给她掖好大氅。 萧烛青在外头忍不住提醒:“小丫头,别蹦了,马车都快被你蹦散了。” 阿阮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好。 马车继续往前行进,风雪渐小。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银白落在地上,宛若幻境初开。 君别影望了一眼马车外的皑皑白雪,回身瞧着云清音,开口道:“马上就要进城,我们是去寻客栈落脚,还是别处?” 他提议:“本王知云总捕不喜住官驿,也不想惊动官府,不如本王包下一处院落?” 院落清净、自由,想住多久住多久,不受拘束。 院子里还能生火做饭,比客栈方便得多。 住上个把月不成问题。 “不用。”云清音淡淡道,“我要去寻一个人。” 阿阮心中一动,问道:“寻谁呀?”云姐姐在西域竟会有认识的人。 “苍月神教教主。”云清音缓缓道,“梅丽莎。” 阿阮两只眼睛写满大大的困惑:“苍……苍月神教?” 她咽了口唾沫,小脸上露出些许紧张神色,“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 “确实很厉害。” 一旁的君别影见阿阮好奇,接过话头解释起来,“苍月神教是西域本土最大的江湖势力,做的是各类兵器买卖,黑道白道都有交涉。” “西域这边不比中原,对武器管控不严,有专门的世家做这个生意。而苍月神教,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家。” “这样吗?”阿阮惊疑。 竟能有势力专门做兵器生意,那云姐姐能认识这样势力的教主,岂不是更厉害?! 阿阮一脸崇拜地看了云清音一眼,云清音被看得有些莫名。 君别影继续道:“这个势力很特殊,黑白两道都要仰仗他们,得罪不起。” “西域各国王室对他们都要礼敬三分,中原世家有时也要往这边提货。生意做得极大,触角伸得很远。” 他说得头头是道,末了偏头看向云清音,琥珀色凤眸一动,眼底扬着“本王说得可对”的询问。 云清音微微颔首,给了认可。 君别影唇角一勾,问她:“这位梅丽莎教主,是云总捕的朋友?” “嗯。”云清音垂下眼帘,语气淡淡:“想必她应该收到消息了。” 马车碾过最后一段积雪覆盖的官道,敦煌城的轮廓在众人眼中显现。 城门口挂着盏盏骆驼灯,守城兵士裹着厚羊皮袄,手持长矛,在寒风中站得笔直。 有驼队从城门里出来,驼铃在风中叮当作响,驮着一摞摞厚实的货物,朝茫茫戈壁深处行去。 萧烛青勒住缰绳,想要驱车排队进城,目光却忽然一凝。 城门口,一道人影独立在灯火之下。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身量高挑,穿一件绛红色胡服,一件墨绿色锦纹斗篷,领口袖口镶着白狐毛,金线玉带缠腰,将她纤细腰身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的五官深邃立体,眉骨高挑,鼻梁挺直,象牙白的皮肤,一双蓝灰眼眸,澄澈清透。 女子站在城门口,双手拢在斗篷里,歪着头,目光穿过往来行人,最后落在驶来的马车上,蓝灰色眼睛倏地发亮。 萧烛青看清那张脸,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他神色平静地错开目光。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 梅丽莎迈步走过来,斗篷随着她的步伐在身后翻飞,绛红色的衣摆翩然扬起。 她走到马车前,目光在萧烛青脸上停顿住,蓝灰色眼眸漫出惊喜。 “萧护卫。” 她的官话带着西域口音,尾音上扬着,如莺歌婉转动听,“你还是这么的帅气。” 萧烛青目视前方,不为所动:“梅教主,请自重。” 梅丽莎笑容不减反增,歪着头看他,好似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般,促狭着勾唇:“我不重的,萧护卫可以抱抱看。” 萧烛青:“……” “咳咳咳!”车厢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声,有人忍笑忍得辛苦,不小心被呛到。 萧烛青的耳根微红,学着寒锋摆出一副臭脸,连眼珠子都没转动一下。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云清音走了出来。 她站在车辕上,霜青色长袄外披着狐毛斗篷,除开发髻简单插着一只玉簪,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 夜色在她身后铺展开来,城门灯火映在她脸上,清冷如霜的面容好似芙蓉出水,吹弹可破。 梅丽莎一见到她,立刻绽开笑容。 她丢下萧烛青,快步上前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云清音。 “清音,”她欢喜道,“好久不见!” 梅丽莎抱得很紧,生怕她跑了一般。 云清音身子僵住,她并不习惯这样热烈的拥抱,奈何佳人抱着不放,她只好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梅丽莎的背。 “好久不见,莎莎。”难得柔声。 梅丽莎松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左看右看,蓝灰色眼眸毫不掩饰对美色的欣赏。 “你又漂亮了。”她扬唇笑道,“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漂亮,怎么回事,中原的水土这么滋润?” 云清音没有说话,任由梅丽莎捧着自己的脸打量。 梅丽莎看了片刻,趁云清音的脸在手上,踮起脚尖去亲她的脸颊。 云清音立马偏头,那一下亲吻落在她的耳侧。 “清音一如当年啊,”梅丽莎也不恼,笑盈盈松开手,“还是没有让我亲到。” 云清音抬眸看着梅丽莎,眼里写满了“你怎么还是这样”的无奈。 梅丽莎嘻嘻一笑,正要说些想念的话,车帘又被人从里面掀开。 君别影走下马车。 他身姿颀长俊逸,皮相骨相一流,墨色云纹贡缎冬袍穿在他身,锋利而矜贵。 俊如美玉的脸上凤眸微眯,目光落在梅丽莎身上,审视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梅丽莎视线扫到来人,蓝灰色眼眸蓦地睁大。 她细细端详了他一番,毫不掩饰惊叹道:“哪里来的美男子?” “清音,你从何处寻来的?” 这般绝色,纵是在敦煌见惯了各色美人,也难得一见。 君别影勾起唇角,说得轻描淡写:“自己贴上来的。” 梅丽莎“哦”了一声,目光在君别影和云清音之间来回转悠一圈,嘴角弧度越扯越大。 “你的人啊,”她朝云清音眨眨右眼,一脸戏谑,“那我就不抢了。” 云清音懒得解释。 君别影没有否认。 孙思远牵着阿阮跳下马车。 她一落地就看见梅丽莎,小嘴不由自主张开,眸子瞪得浑圆。 “好好看的姐姐啊……”她喃喃叹道。 梅丽莎耳尖,转头一见有个可爱的姑娘,眼里浮现笑意。 她走上前去,伸手也捏了一把阿阮的脸。 软软呼呼,白白嫩嫩,甚是好捏。 “这位妹妹真可爱,”她笑眯了眼,“眼神也好,嘴也甜。” “不像某些人一如既往不解风情,对吧,萧护卫?”她又把火力对准了萧烛青。 萧烛青面无表情移开视线,假装在看远处的城门。 梅丽莎轻笑一声,没有继续逗他。 孙思远和寒锋也下了马车,一行人站在城门口,引来了不少行人好奇打量。 六个中原人,一个西域女子,这样的组合在敦煌城不算稀奇,就是这一行人个个气度不凡,姿容俊美,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走吧,”梅丽莎转身,引着人往苍月神教走,“别在这儿傻站着,怪冷的,跟我回神坛,给你们接风洗尘。” 她走起路来,辫梢上的铃儿轻晃,叮铃不绝。 路过萧烛青身边,她还偏头含笑着看了他一眼,眼里的意犹未尽让萧烛青步子不由自主慢了半拍。 马车被梅丽莎带来的人接手赶走了,一行人步行穿过城门,走进敦煌城。 敦煌城里的店铺各式各样都有,招牌上写着汉字、回鹘文、吐蕃文,五花八门。 此时天色已晚,街上依然热闹,行人往来者众多,胡商,回鹘女子,僧人,西域人,各色人种,说着听不懂的语言,在人群中穿行。 烤肉、香料和葡萄酒混着沙城特有的味道,在晚风中漫开,浓烈又鲜活。 阿阮看得目不转睛,小脑袋转来转去,恨不得长出八只眼睛。 苍月神教神坛坐落在敦煌城东北角,占据一大片区域。 远远望去,巨大圆形建筑周围矗立着几座高塔,塔顶燃着火盆,映照出塔身上繁复又神秘的纹样。 神坛门楣上雕刻着一轮弯月和一只苍鹰,门两侧立着两尊石像,一尊神女手持弯刀,一尊勇士骑着骏马,都是西域人的面孔,神情肃穆又庄严。 门口两排守卫见梅丽莎走来,单膝跪地,右手抚胸,恭敬低头行礼。 梅丽莎随手一挥,示意他们起身。 阿阮跟在后面,嘴巴一直没有合拢过。 一行人进了大门。 神坛内部是一个巨大庭院,院内挂满琉璃灯,地面铺着白色大理石,中央有一座喷泉,泉水在寒冬中依然汩汩流淌,其上飘着新鲜花瓣,花香四溢。 阿阮“哇”了一声。 梅丽莎带着他们穿过庭院廊道,来到一处透明的琉璃墙前。 这里温暖如春,与外头冰天雪地之景判若两个世界。 阿阮伸出手摸摸琉璃墙,触感冰凉光滑,透着外面的雪景,简直美得不真实。 “这是暖房。”梅丽莎解释道,“琉璃墙是特制的,里面烧着地龙,外面再冷也不怕。” 阿阮又“哇”了一声。 过了琉璃墙,便是琉璃花厅,温暖舒适,绿植环绕,抬眼就能看见夜空星辰。 阿阮站在花厅中央,四十五度角仰望琉璃屋顶,除了“哇”嘴里已经说不出任何形容词。 梅丽莎招呼众人落座,拍手示意侍女端上菜肴。 羊肉串,手抓饭,烤馕,奶茶,还有几碟叫不出名字的点心,撒着芝麻和糖霜,香气扑鼻。 君别影看得眼眸发亮,唇角微微翘起。 他抬头看向梅丽莎,笑着道:“本公子就不客气了。” 他隐去了王爷的自称。 在这西域之地,不需要和官府接触,没必要暴露身份。 梅丽莎挑眉笑道:“君公子放心大胆吃,清音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一生挚友,你们是她带来的人,自然也都是我的朋友。” 云清音端起侍女给她斟的奶茶,浅浅抿了一口,“接下来一段时日,要叨扰了。” 梅丽莎嗔怪着摆手:“你和我谁跟谁啊,何必谈叨扰,你想住多久住多久便是。” “再者说,”她笑容灿烂,“你带了这么多不同类型美人来让我赏心悦目,我巴不得你不走才是呢。” 她的视线又落到萧烛青身上,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是吧,萧护卫?” 萧烛青肃着脸,拿起自己的奶茶,不动声色往旁边挪开半寸。 梅丽莎笑了笑,单手支着下巴,歪头打量他。 萧烛青埋头扒拉饭,硬是不看她一眼,筷子使得稳稳当当,连吃饭都透着一股公门中人的端正劲儿。 梅丽莎看着看着就叹气,语气幽幽:“嗯,连吃饭都这么好看。” “也难怪我为你守身如玉这么多年。萧护卫,是不是要补偿我一下?” 萧烛青一口饭从嘴里喷出来。 他捂嘴咳了几声,呛得满脸通红,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难以置信地看着梅丽莎。 这女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他才不信她能为他守身如玉这么多年。 上回来西域办案,他就见识过她的本事,见一个撩一个,男女不忌,满嘴跑马,说的话十句里有八句不能当真。 说什么守身如玉,怕不是昨晚还在哪个酒馆里调戏人家小姑娘。 萧烛青擦了擦嘴角,漠然地灌了一口奶,将她的话全当成耳旁风。 梅丽莎乐得花枝乱颤。 时隔这么多年,他还是这般不经撩,有趣,当真是有趣极了。 阿阮好笑着对孙思远道:“师父,难得见萧叔叔吃瘪。” 孙思远:“梅教主是个人物。” 寒锋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羊肉,难得开了口:“活该。” 萧烛青拳头握得咔咔作响,转头怒瞪拱火的三人。 几人都对他的眼神视而不见。 梅丽莎笑得眉目张扬:“你们真对我胃口。” 她举起面前的银杯,爽朗道,“你们这几个朋友,我交定了。来,为我们的相识,碰杯!” 第100章 阿修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1章 雪夜闲谈 院落很大,院墙爬满枯藤,中央有一株梅树,枝干虬曲,覆着白雪,几朵红梅给院中映上鲜艳色彩。 正房有三间,东西两侧各有厢房,全都烧有地龙,足够他们六个人一人挑一间住下。 房间里被褥是新的,熏着熏香,桌上摆好热茶和点心,连洗漱热水都已备全。 梅丽莎心思细致,每一处都安排得很妥帖。 几人各自挑好房间,去归置行李。 君别影站在正房门口,回头见院中云清音停着未动,眸光间带着一丝询问。 云清音微微摇头,示意他先进去。 君别影没有多问,推门进了正房。 院子里只剩下雪花簌簌落地声。 云清音站在梅花树下,抬眸看枝头红梅,梅丽莎走过来,与她并肩站着,也抬头看了梅树一眼。 “这是我从回鹘移植过来的。” 梅丽莎道,“在这边养了好几年才养活,每年冬天都开,开得特别好。” 云清音“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片刻。 云清音侧眸看她,开口道:“阿修涯何时变得如此嚣张,你不是一直都压他一头吗?” 梅丽莎伸手折了一小截梅枝,放在手中把玩着,声音有些低。 “半年前吧。” 她道,“不知从哪得了一股外来势力相助,开始在教内悄然搞分裂。” “等我反应过来,已有大半的人归顺了他。” 一想起那人暗中拉拢不少人,步步蚕食教主之位的手段,梅丽莎眼底就掠过一丝冷戾,只恨自己当初大意轻敌。 她自嘲一笑,“本就有很多人对女子上位一事不满,当初要不是你强插一脚帮我那么多,也轮不到我来坐今天这个位置。” 云清音一言不发,默然听着梅丽莎的话。 “这两年来,我和他明里暗里斗不下数十次。” 手中梅枝不慎落进雪地里,梅丽莎也不去捡,拍了拍手,“他的人被我搞掉不少,我的人在他手里也讨不了好。” “总之,我们俩如今是水火不容,撕到明面上来了。” 蓝灰色眼眸盯着云清音,放柔声音,“今日他来,一是想看你来了对我有何影响,二是来给我下马威,顺便看看能不能拐走你。” “他怕你。” “怕我?”云清音挑眉。 “是。”梅丽莎点头,“当年你从他手里救下我那一战,他至今心有余悸。” “他嘴上说得轻佻,心里其实忌惮得很,要不然,他也不会亲自跑这一趟来试探。” 云清音不动声色开口:“要我帮你除掉他吗?” 梅丽莎一愣,全然没料到她会说得这般干脆利落,一如当年毫不犹豫就出手帮她。 云清音继续道:“就当是住在你这儿,交点伙食费。” 有什么东西堵在梅丽莎喉间,令她说不出话来。半晌,她才找回自己声音,有几分不确定道:“你不是要奔于皇命?” 云清音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夜空。 雪落在她肩头,很快被体温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 “没有一点线索,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她眉眼坦荡,“说不定帮着帮着,线索就来了。” 梅丽莎沉默。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雪沫,在两人之间打着旋,旋到嶙峋梅枝上,枝头红梅摇曳,花瓣积雪簌簌扬扬。 “行。”梅丽莎悠悠应了声,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云清音。 她抱得很紧,下巴抵在云清音肩窝里,声音沉闷:“若是有需要,我不会吝啬求你相助。” 云清音抬起手,带着让人安心的味道轻轻抚了抚她的背。 “好。” 梅丽莎松开她,两人对视一眼。 夜风吹起她们的衣袂,雪花在两人之间飞舞。 一个霜青衣,清冷如月,一个绛红袍,热情似火。一冷一热,在这一刻达成某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梅丽莎伸手擦了擦被冻得通红的鼻子,又开始不正经笑起来。 “哎,”她脸上挂满促狭,“那一位君公子,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云清音抬眸不语。 “他的眼神就差粘在你身上了。”梅丽莎扬了扬眉,手里比划着,“从进门到现在,他看了你不下几十次。” 云清音默了默,淡淡道:“可能是债主吧。” “哦?”梅丽莎好奇,“什么债主?” 云清音垂眸,“互欠半条命的关系。” 梅丽莎双眸一亮,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哎呦,有故事啊。” 云清音没有接这个话茬,轻飘飘开口:“要说故事,你和烛青呢?” 梅丽莎笑容一顿。 “当年我可是听闻,”云清音不紧不慢道,“他在崖底守了你三天三夜没合眼。” 梅丽莎睨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自在。 她别开目光,伸手拨开鬓边碎发,佯怒道:“那还不是奉了你的命令。” “我当时问他,是不是因为你的命令才守着我,他说……” 梅丽莎学着萧烛青的语气,板着脸,面无表情,声音邦硬:“奉命行事,别无他意。” 学完之后,她自己先笑开了花,云清音却从她笑容里品出几分酸涩:“那个木头,就是这么回答我的。” 当年梅丽莎和阿修涯争夺教主之位,战到白热化之时,梅丽莎被阿修涯的人打下山崖。 萧烛青正好赶到,看到那一幕,二话不说追了下去。 他在崖底找了许久,才在一处岩缝里找到重伤昏迷的梅丽莎。 整整三天,他不眠不休,守在梅丽莎身边,替她处理伤口,驱赶山中野兽,直至她醒来。 那三天里究竟发生什么,梅丽莎从来肯细说。 但云清音知道,自那之后,梅丽莎对萧烛青的态度就发生了变化。 从一个有点意思的木头护卫,变成她一定要得到的人。 后来梅丽莎找萧烛青表白,萧烛青板着脸说了一句:“梅教主,属下只是奉命行事,别无他意,请梅教主自重。” 梅丽莎当时就气很了。 从那以后,梅丽莎就跟他杠上,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得到。 越是被拒绝,就越是不甘心。 “你还没放弃啊?”云清音问。 梅丽莎先是摇头,又是点头,最后叹了口气:“也说不上放弃,就是总觉得不甘心。” “你是不知道,当时在崖底,我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 “他靠在我旁边岩壁上,闭着眼睛,满脸都是血,衣服都破了,手里还握着刀,刀上全是干涸的野兽血。” “我当时想,这个人,为了一句奉命行事,值得吗?” 云清音目光动了动,牵唇:“他就是那样的性子。” “我知道。” 梅丽莎笑得无奈,“所以我才不甘心,一个把‘奉命行事’挂嘴边的人,不眠不休守在山崖底下三天三夜。” “你说,他到底是在执行命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云清音不是萧烛青,不知该如何回答。 梅丽莎也不需要她回答。 两个女子并肩站在雪中,望着落雪,一时都没有说话。 雪花在她们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半晌,梅丽莎开口道:“清音你说,我要是继续追他,他会不会有一天松口?” 云清音瞥她一眼,眸中尽是无奈,又藏着几分纵容。 “烛青那个性子,我觉得你得多些耐心。” 梅丽莎双眸微亮:“那就是有希望?” 云清音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道:“你不是从来不信‘没希望’这三个字?” 梅丽莎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她伸手揽住云清音的肩膀,用力晃了晃,笑得意气风发:“还是你懂我!” 她转头,望向萧烛青所在那间厢房,蓝灰色眼眸里燃着一团火,亮得惊人。 “我就不信,我拿不下他。” 厢房窗户后面,帘子微微晃动,有人刚从那里走开。 …… 翌日清晨,雪停了,敦煌城檐上底下粉装银砌,天地间一片银白。 梅丽莎一大早就来到小院里,穿着一件天蓝色镶兔毛胡服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容明媚如雪后初晴的阳光。 “清音!” 她推门进来,潇洒地飞了一把发辫,“今日我带你去逛逛敦煌城。” “你上回来得匆忙,都没好好看过,这回可得多待几日,我把敦煌城里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你安排上。” 云清音从正房出来,手里还在系斗篷的系带,闻言动了动眉毛,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阿阮闪现:“逛敦煌城,我也去我也去!” “好啊。”梅丽莎笑吟吟颔首,“你父母的画像早已贴遍大街小巷,你不妨去瞧瞧,兴许不必我们费心寻觅,便能与他们相见了。” “当真?”阿阮面上登时浮现雀跃之色。 孙思远自她身后跨步而出,见她一脸急切,无奈开口道:“先把早膳用了再说。” 梅丽莎扬起手中食盒,笑道:“都备着呢,敦煌最好的早点铺子,快趁热吃。” 阿阮欢呼一声,蹦蹦跳跳跑过来摆碗筷。 君别影也推门出来,墨色锦袍外披了一件银灰色大氅,气质一如往常清贵出尘。 他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逛敦煌城?” “梅教主亲自做向导,本公子可是头一遭有这样的待遇。” “那是。”梅丽莎笑了笑,也不看看她是谁,这世上能让她亲自引路的,除了云清音,也没几个了。 萧烛青和寒锋陆续走出来,梅丽莎瞥见萧烛青,正要开口说什么,院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年轻女子一脸凝重地快步走进,单膝跪在梅丽莎面前,右手抚胸,“教主,出事了。” 梅丽莎的笑容淡了下来。 她将食盒往石桌上一放,转过身,冷冷道:“说。” 并没有避讳云清音他们的意思, 年轻女子抬眸看了六人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快速回道:“发往西戎王庭的那批武器,被二当家的人拦截了。” “货物消失得无影无踪,押运的弟兄们伤的伤、被扣的被扣,一个都没回来。” 梅丽莎的瞳孔一缩,阿修涯好大的狗胆,敢拦截她的东西! “何时发生的事?” “昨夜。” 年轻女子额头沁出了冷汗,“属下今早才得到消息,立刻来报。” “离交货日期还有几天?” “不到十天。” 梅丽莎神色一凛。 她的手指在石桌边缘不轻不重敲了几下,蓝灰色眼眸里愤怒、隐忍、杀意,交织在一起。 云清音安静站着,君别影眯着凤眸在梅丽莎和那个报信女子之间转了一圈,挑了挑眉。 其他人也都蹙着眉头没有出声,厅内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梅丽莎敲击桌面的动作顿住,转过身来,浑身散发着一种冷厉的威严。 这才是苍月神教教主该有的样子,不同于那个在花厅里笑闹调情的热情女子,而是一个手握重权,掌管西域最大兵器势力的掌舵人。 “西戎王庭那边若是拿不到这批货,怕是要借机闹事。” 西戎国和天启算是友邦,互相有贸易往来。 若是这批货不能按时送到,损失的不仅是苍月神教的信誉,更是天启在西域的颜面。 西戎朝廷里一直有人反对与天启结盟,这次若是给了他们借口,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在座的人都是聪明人,都能想明白。 云清音眉头微蹙。 这不是简单的货物被劫,这是牵涉到两国邦交的大事。 西戎国虽然偏居西域,但实力不容小觑,这些年与天启交好,互通有无,边境一直相安无事。 若是有人借机挑事,让西戎朝廷里那些反对结盟的人占了上风,天启在西域经营多年的局面,怕是要被动摇。 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苍月神教内部的一场权力争斗。 君别影脸色也冷了下来,他是天启九皇叔,苍月神教可笑的权力争斗他不管,但若是牵扯天启入局,毁了两国多年相安无事的局面,他绝不会姑息。 阿阮不解,“那个坏人阿修涯,截自家教中的货,毁的是自家的信誉,他图什么?” 梅丽莎冷笑:“他图的是我坐不稳这个位置。” “西戎的订单是我一手谈下来的,若是中途出了岔子,教中那些本就对我有异议的长老们,就有了弹劾我的借口。 “到时候,他就能顺势上位。” “一石二鸟。”云清音淡声接道,“既坏了你的信誉,又给西戎那边反对结盟的人可乘之机。” 第102章 皓月国 梅丽莎点了点头,眸子里闪过一丝狠意。 云清音望着她,开口道:“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梅丽莎有些犹豫。 她知道云清音的意思,她若是出手,就是冲着帮她摆平这件事去的。 梅丽莎思忖:“你还有皇命在身。” 云清音看出她的担忧,说道:“皇命没有时限,货物有时限。” 若不能及时交付,牵扯的是两国友谊,她也不能独善其身。 梅丽莎沉默半晌,接受了云清音的提议。 她没有说谢谢,她和云清音之间不需要这两个字。 “我也去。” 君别影慢条斯理吃完手中的包子,取过帕巾擦了擦手,牵起一个笑,“本公子最喜欢看戏了。” 云清音扯了扯唇角:“不是去看戏。” “那是什么?”君别影支着下巴看她。 “是去办事。” “那就当是去看办事的戏。”君别影勾唇一笑,笑得坦诚,“反正你去哪里,本公子就跟到哪里。” 这个无赖。 云清音揉了揉眉心:“随你。” 萧烛青也想跟去,云清音抬手制止了他,“你不用,你和寒锋留下,孙大夫和阿阮也留下。” 萧烛青眉头一蹙:“总捕,情况不明,怕是有危险。”倘若起了争执,他也能出力一二。 “就是因为情况不明,才更要你们留下。” 云清音不容置疑道,“人多显眼,先留下,等我消息。” 梅丽莎看了萧烛青一眼,张嘴,想替这个木头争取一下,被云清音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行吧,不去也好,不去还省得她分心。 萧烛青只好抱拳:“是。” 其余人也都应得干脆,在风雪里赶了两个月的路,正好借着机会好好睡上一觉。 梅丽莎没有耽搁,转身往外走,云清音和君别影不疾不徐跟在她身后。 阿修涯的住处在神坛西北角,与梅丽莎院落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一片人工湖和几座殿宇。 从两方寝殿布局就能看出苍月神教内部权力格局的缩影。 一东一西,一南一北,表面上是同门兄妹,实际上是两个对立的权力中心,各自占据着神坛的一方天地,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梅丽莎一路走,一路有人迎上来行礼。 第一个拦住她的,是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颌下一缕长须,瞧着像是个管事。 “教主,二当家今日一早便出门了,说是去城外巡视矿场,大约要傍晚才能回来。” 梅丽莎声音冷淡:“让开。” 中年男子眸光闪了闪,侧身让开道路,他朝身后一个侍从使了个眼色。 那名侍从会意,身影迅速消失。 梅丽莎淡淡瞥了一眼,没有理会。 第二个拦住她的,是一个穿着银色铠甲的年轻男子,是个护卫头领。 “教主,二当家吩咐过,今日不见客,请教主改日再来。” 梅丽莎低头看他,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让不让。” 年轻男子跪在地上没有动,“教主,二当家的命令,属下不敢违抗。” 他话没说完,梅丽莎一脚踹到了男人的肩窝。 他闷哼一声,人向后翻倒,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他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不过再也不敢拦路了。 梅丽莎收回脚,继续往前走。 云清音面色如常,像是没看见方才发生的那一幕。 君别影凤眸微微眯着,唇角一直带噙着笑意。 这戏不错。 从梅丽莎的院落走到阿修涯的住处,要穿过三道门、两条回廊、一座小桥和一片人工湖。 梅丽莎一路走,一路有人拦,她就一路打过去。 最后一道是一扇朱红色大铁门,门前站着四名护卫,个个都是精壮汉子,腰间别着弯刀,看着比前两拨人都要强上不少。 他们看见梅丽莎走过来,面色都有些发白。 梅丽莎在他们面前站定,没有人让开路。 领头的护卫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教主,二当家真的不在。” “不在我也要进去看看。” 梅丽莎打断他,语气冷厉,“让开。” 四名护卫互相对视一眼,都没有动。 “那就别怪本教主了。” 梅丽莎叹了口气,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 刀光一闪,四名护卫手腕上多了血痕的同时手中弯刀齐齐被挑飞,叮叮当当掉落在地。 梅丽莎收刀入鞘,看也不看他们,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云清音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那四名护卫。 四人捂着滴血的手腕,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眼神充满了恐惧与敬畏,甚至不敢抬头直视梅丽莎离去的方向。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方才若是梅丽莎想取他们性命,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 这位苍月神教的教主,出手从来都是致命,今日留他们一命,只废手腕,已是天大的留情。 若是刚才他们敢稍有异动,试图明目张胆与教主动手,恐怕早已是刀下亡魂,身首异处了。 君别影最后一个走进去,凤眸从四人脸上扫过,唇角勾了勾,什么也没说,迈步跨过了门槛。 铁门后面,是一座和梅丽莎的院落差不多大小的庭院。 庭院里种满西域特有的耐寒植物,虽然是在寒冬,灌木依旧郁郁葱葱。 院中央有一座石亭,亭中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茶具。 庭院北面是一排高大建筑,青砖灰瓦,雕梁画栋,与梅丽莎教主住处相比也不遑多让。 可见阿修涯是个不想屈居于人下的性子,事事都要争出个高下,半分退让也不愿有。 整个庭院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梅丽莎站在院中央扫视四周,面色越来越沉。 她大步走向正房,推开门。 里面空无一人,床头被褥凌乱,枕头歪在一旁,被角垂到了地上。 桌上搁着半盏茶,茶水尚有余温,茶渍在杯口还未凝固,炭盆里的灰烬还带着余温,还有几片未燃尽的炭块。 人走了没多久,而且走得很急。 她又推开东西两侧的厢房,也是空的。 梅丽莎眯着眼,眼里翻涌着怒意,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的手,指节都泛着白。 云清音走到她跟前,说道:“他确实不在。” “我知道。”梅丽莎下颌线绷得笔直,话音从牙缝间挤出。 君别影靠在石亭柱子上,双手插在大氅口袋里,眉梢眼角全是一派轻松随意,“不是说去城外巡视矿场?” “那是借口。” 梅丽莎走下台阶,“他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敦煌城,他知道我会来找他。” “他在躲你。”君别影挑眉一笑。 梅丽莎冷笑:“想给我下套呗。” 故意截了货,故意让她打上门来,故意躲出去。 阿修涯是想让她在教中闹起来,闹得越大越好。 闹大了,教中那些中立的长老们就会觉得她沉不住气,不够格坐这个位置。 最后他再适时出现,摆出一副“妹妹不懂事,我来收拾残局”的姿态,会有更多的人偏向他。 梅丽莎咬了咬牙。 阿修涯不在,她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打,正中他下怀,不打,她着实咽不下这口气。 云清音抬眸朝她看去:“去找货吧。” “他在不在不重要,货在哪里,才重要。” 梅丽莎怔了怔,随即双眸一亮。 对,货。 阿修涯截了货,无非是想用这批货做文章。 要么藏在某个地方,等交货期过了再拿出来,让她在客户面前丢脸。 要么作为筹码,在关键时刻要挟她。 不管他打的什么算盘,货都是关键。找到货,他的计划就全盘落空。 可是货要去何处寻找?梅丽莎招来自己的手下,里里外外搜索阿修涯的住处,看看有没有可用的线索。 云清音没有跟着她进进出出地搜查。 云清音站在门边,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 石桌旁的凳子歪歪斜斜,并未归位,桌上的茶杯也随意搁着,茶水尚余微温,显然主人方才就坐在此处,离去得仓促无暇收拾。 云清音眸光微沉,阿修涯匆忙离去,多半会有东西来不及带走。 她的视线在石桌附近搜寻,最后落在炭盆和石桌夹缝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被人随手丢弃,恰好落进这个死角。 云清音走过去,用靴尖挪开炭盆。 一张烧了一半的信笺落地。 纸面边缘残留着焦痕,上半截字迹已经化为灰烬,下半截还依稀可辨。 应该是扔得急,不慎遗落于此,石桌桌面冰凉,炭盆热气又烤不到,火星子没来得及继续燃烧,就被凉意熄灭了。 云清音弯腰拾起,信笺质地不似中原常用的宣纸,倒像是西域特产的棉纸。 其上的字迹不是汉字,也不是西域通用回鹘文,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文字,笔画弯曲,字体奇异。 云清音眉头一蹙,喊道:“莎莎。” 梅丽莎听见云清音喊她,从里屋走了出来。 云清音递过信笺。 梅丽莎接过扫了一眼,蓝灰色瞳孔骤缩。 “怎么了?”君别影探头问道。 “这是皓月国的文字。”苍月神教常年与周边诸国通商交易,上上下下大多通晓几国外语,她自然识得这皓月国文字。 梅丽莎望着手中信笺,目光渐渐冷厉,语气不自觉带上一股怒意,“是皓月国与阿修涯的通信。” 云清音眸光一沉。 皓月国,那个偏居西南,与天启素无往来的神秘国度。 连绵不绝的山脉将它与中原隔绝,外人难以进入,皓月内部消息也极少外传。 关于皓月国的记载少之又少,只有一些模糊传闻,据传那里盛产一种奇特矿石,产量极少,质地特殊,锻出的兵器锋锐异常,还能压制内力,是各方势力都垂涎的至宝。 “上面写了什么?”云清音问。 梅丽莎快速扫过残页上幸存的那几行字,面色越来越沉。 信烧得极好,烧掉的恰好是抬头和落款,留下正文中最关键的一句。 她抬起头,神色冷的惊人:“武器交易地点。” “在哪里?” “三国接壤之处。” 梅丽莎折好残页,收入袖中,咬牙切齿道,“有一片峡谷,名叫束龙峡,地处天启、西戎、皓月三国交界,是个三不管的地带。阿修涯要把那批武器运到那里,交给皓月国的人。” 君别影笑笑,倚在门框上悠悠开口道:“他倒是会挑地方,三国接壤,出了事谁也说不清楚,追查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梅丽莎攥紧了拳头,胸腔翻涌着一团火。 阿修涯竟然不顾整个苍月神教,从她手中截胡武器,转卖给外人! 这批货是发往西戎王庭的,是苍月神教的脸面,他截货、设卡、躲人,如今还要把货卖给皓月国。 这是要把苍月神教往火坑里推! 她狠狠转身,大步往外走。 “你要去束龙峡。”云清音追了上来。 “是。”梅丽莎头也不回,“那批武器不能落在皓月国手里,我要带人去截回来。” 云清音看了一眼君别影。 君别影耸了耸肩,凤眸里明摆着写着: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云清音收回视线,跟上梅丽莎的步伐。 三人出了阿修涯的住处。 梅丽莎一路走一路发号施令,“备马,要最快的马!” “把阿木尔叫来,让他带上翻译的人手!” “通知第三队、第五队,一刻钟后在北门集合!” 沿途的侍从纷纷领命出动,一瞬间各种声音交织,打破苍月神教清晨的宁静。 云清音跟在她身侧,淡声道:“我和你去。” 梅丽莎侧了侧头,挤出一个笑容点头,继续朝前走。 “我也去。”君别影的声音自后面飘过来,依旧是懒洋洋的味道。 梅丽莎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君公子,路上可不好走。” “本公子什么路没走过。”君别影笑了一声,加快步伐,与云清音并肩而行。 一刻钟后,北门。 二十余匹骏马在寒风中嘶鸣,马背上已有精壮骑士在等候。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黝黑,眼神锐利,是梅丽莎手下最得力的干将阿木尔。 梅丽莎翻身上马,蓝灰色眼眸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冷酷道:“出发。” 马蹄声冲出北门。 第103章 束龙峡 从敦煌城到束龙峡,快马加鞭也要两日的路程。 路上要穿过戈壁,翻越山梁,还要经过一段与西戎国交界的边境线。 午时刚过,队伍抵达边境。 一道石墙横亘在前方,墙头插着西戎国的旗帜,在寒风中飘扬。 石墙中间开出一道门,门前站着十来个士兵,穿着西戎国的铠甲,手握长矛,漫不经心守着门。 这是西戎国设置的边境检查站,天启与西戎交好,往来商旅依然需要接受查验,缴纳关税才能通行。 梅丽莎的苍月神教与西戎王庭有长期贸易往来,平日里往来此处,只要亮出通关文牒,士兵们都不会为难。 今日却有些不同。 梅丽莎远远看见门前阵仗,眉头蹙了蹙。 她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怎么了?”云清音策马走到她身边。 “人数不对。” 梅丽莎冷漠地挑眉看那些士兵,眼里有寒芒在闪,“平日里这里只有五六个兵,今天多了一倍。而且……”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云清音看向门边站着的一个黑衣男子。 那名男子没有穿铠甲,只着一件黑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弯刀,身形瘦削,面容阴沉,明显不同于周围那些懒散的士兵。 “那是阿修涯的人。”梅丽莎的神色一冷,“他在这里设了卡。” 云清音策马走向他。 “清音——”梅丽莎在背后叫了一声。 云清音没有停,她的马走到门前停下。 她今日穿着一件玉蓝色长袄,外面披着白狐毛斗篷,发髻挽着一根玉簪,一身清冷出尘的气质,让靠着墙懒散的士兵不由自主站直了身子。 黑衣男子迎上来,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他的目光在云清音脸上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又很快恢复成令人不快的阴鸷倨傲神情。 “这位姑娘,前方是西戎国境,没有通关文牒,不得通行。” 云清音居高临下看着他,淡淡开口:“让开。” 黑衣男子轻佻一笑,有恃无恐道:“这位美丽的姑娘,这是规矩,我也没办法。” “要不,您先回去,备好了文牒再来?” 他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他身边掠过。 梅丽莎不知何时下了马,一脚踹在那名黑衣男子的膝弯上,骨头碎裂的声响在寒风中清晰可闻。 黑衣男子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脸朝下摔进雪地里。 周围的士兵们明显愣了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举起长矛对准了梅丽莎。 梅丽莎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这些人连让她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她弯腰从雪地里拎起那个黑衣男子的后领,像拎小鸡一般将他提到半空中。 黑衣男子的脸已经被雪糊得看不清五官,膝盖弯折的痛处令他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呻吟出声。 “回去告诉阿修涯,”梅丽莎冰冷的声音刺进在场所有人耳朵里,“这批货,我要定了。他要是还想在苍月神教待下去,就老老实实把他的爪子收好。否则……” 她松开手,黑衣男子重重摔在地上,又发出一声惨叫。 “否则,我连他的人一块收拾掉。” 梅丽莎抬手拍去沾上的雪,走回马边,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多余拖沓。 她拉紧缰绳,视线扫过那些举着长矛、面色惨白的西戎士兵,满脸锐气逼人:“怎么,你们也要拦?” 士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领头那个小队长咽了口唾沫,心下略一斟酌,便挥了挥手,示意手下让开道路。 他不是傻子,苍月神教的人他得罪不起,面前这位姑奶奶他更得罪不起。 至于那个躺在地上哀嚎的黑衣男子,那是人家教内的事,跟他一个西戎小兵有何关系? 梅丽莎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冲过那道门。 二十余骑马蹄声如雷,在雪原上空久久回荡。 身后,黑衣男子躺在雪地里,望着梅丽莎带着人渐行渐远的身影,眼底爬满了恨意和恐惧。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拔开塞子,一道红色烟火冲天,在天幕上炸开一朵红花。 梅丽莎回头看了一眼那朵烟火,蓝灰色眼眸眯了眯,没有理会,继续策马向前。 君别影好整以暇道:“他在报信。” “让他报。”梅丽莎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屑,“我倒要看看,阿修涯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不愧是能和云清音玩到一处的人,和她一样嚣张至极,君别影淡笑着道:“拭目以待。” 束龙峡。 这个名字起得极好。 峡谷两侧石壁险峻陡峭,其上覆着积雪,直插云霄,崖壁如刀削斧劈,几乎无半处落脚之地。 谷底是一条湍急暗流,水色深寒,乱石嶙峋,崖风卷过,两岸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天启、西戎、皓月三国的界碑就立在暗流边,呈品字形排列,相隔不过百步。 站在这里,往东一步是天启,往西一步是西戎,往南一步就是那个神秘莫测的皓月国。 风从峡谷尽头灌进来,呼啸着穿过乱石,墨色阴云遮蔽长空。 此为三不管之地。 没有官府,没有律法,没有规矩。 拳头大就是道理,刀快就是王法。 这里盘踞着大大小小数十个势力,最大的那个叫沉沙坞,领头人姓马,名奎,是个四十来岁的粗犷汉子,右耳垂缺了一截,据说当年和西戎马匪火拼时被人一刀削掉的。 他的手下有七百来号人,占据着束龙峡最险要的地势,把控往来三国走私商道的咽喉。 马奎欠梅丽莎一个人情。 一年前,他的对头从皓月国搞来一批新型弩机,差点把他的沉沙坞连锅端了。 是梅丽莎以苍月神教的名义,给西戎王庭递了话,压住那批弩机的流通,马奎才得以喘息反扑。 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所以当梅丽莎带着二十余骑出现在沉沙坞大门前,马奎亲自迎了出来。 “梅教主!” 粗哑大喇喇的声音响起,马奎大步流星走过来,双手抱拳,笑得一脸和气,“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沉沙坞,快快请进!” 他一眼看到梅丽莎身后二十余匹骏马和精壮骑士,眼底闪过一丝惊异,但没有多问。 能在三不管之地混成最大势力的头子,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梅丽莎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马帮主,我来,是有一事相求。” 马奎微怔,随即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梅教主还请里面说话。” 沉沙坞大堂很是气派。 青石铺地,兽皮为毯,正中放着一把虎皮交椅,两侧摆着几排座椅。 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弯刀,长矛,弩机,流星锤,应有尽有。 马奎将梅丽莎让到上座,又招呼手下奉茶。 他的视线在云清音和君别影身上转了一圈,心里暗暗犯嘀咕。 这两个人风姿卓然,气韵沉雄,不像是梅丽莎的手下,倒像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 他识趣地没有问,殷勤喊人招呼着。 梅丽莎没有坐,站在大堂中央,视线确认没有闲杂人等在场,才开口。 “马寨主,接下来几日,束龙峡怕是要不太平。” 马奎笑容一僵,眉头紧皱:“梅教主此话从何说起?” “有人要从我这里截一批货,经束龙峡转手给皓月国。” 梅丽莎眉眼中闪过一丝冷色,“我要在你的地盘上把那批货截回来。” 马奎神色骤变。 他站起身,在大堂里来回踱了几步,拳头在身侧攥了攥,似在权衡利弊。 半晌,他停下脚步,对上梅丽莎的视线,声音低沉,“您知道,我马奎能在束龙峡站住脚,靠的就是三方势力谁都不帮,谁都不得罪。” “您这一来,要在我地盘上动手,万一闹大了,西戎那边、皓月那边,甚至是天启那边该如何交代?”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三不管地带头子,夹在三国之间,本来就如履薄冰。 若是有人在他地盘上厮杀,万一波及到他的势力,引来哪一方的官方力量,他这点家底,经不起折腾。 梅丽莎负手立在原地,垂眸静候,一言不发等马奎把话说完。 云清音和君别影各自找了一个位置坐着,君别影气定神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支着脑袋等待着。 马奎叹息一声,继续道:“梅教主,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您也知我这沉沙坞,看着人多,实际上经不起大风大浪。” “皓月和天启要在我的地盘上干起来,还加了一个西戎,我这点家底,怕是……” “我知你的难处。”梅丽莎打断他,冷咳一声,“所以,我不会让你白帮忙。” 她从袖中取出和西戎往来交易的信件,在马奎面前晃了晃,又收回去。 “这批货,是苍月神教发往西戎王庭的。价值多少,马寨主应该心里有数。” 马奎的眼皮跳了跳。 苍月神教经手的都是大买卖,发往西戎王庭的武器,那是给王室禁军用的,光是数量就足以让人咋舌,更别提质量。 “事成之后,”梅丽莎伸出一根手指,“这批货的一成利,归你。” 马奎的双眼猛地睁大。 一成利。 苍月神教经手的买卖,动辄数以万计,一成利已经是个天文数字。 更重要的是,这不是他主动要的,是梅丽莎主动给的。 这意味着,他可以心安理得拿这笔钱,不用欠任何人情。 这还不是全部的好处。 梅丽莎收回那根手指,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另外,日后马寨主若是有需要,到我苍月神教定制武器,我给你打个八折。” 马奎倒吸一口凉气,目光都颤了颤。 八折。 苍月神教的武器,那是出了名的好用厉害。 各国王室和势力抢着要,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很多小势力想买还要托人托关系,排着队等上一年半载,还不一定能拿到货。 更别提能打折。 苍月神教从来不打折,从来没有过这个先例。 八折,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用买一般武器的价格拿到全西域最好的武器。 有了这批武器,他的沉沙坞实力能翻上一番,吞并周边小势力指日可待。 到时候,一统三不管之地…… 马奎呼吸灼热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激动,但控制不住发颤的手指暴露出他内心的激荡。 仿佛天降馅饼,他不确定道,“梅教主,您说的可是真的?” 梅丽莎认真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我梅丽莎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马奎一拍大腿,好似打了鸡血般立即站起身来。 “好!” “梅教主,这活我接了!” 他走到梅丽莎面前,双手抱拳,郑重其事行了一礼,“您放心,在您动手期间,束龙峡绝对不会有人阻拦。道路权限我给您全开,您的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畅通无阻。” “马帮主爽快!”梅丽莎勾唇。 马奎想了一想,敛了笑意,沉声道:“不过,梅教主,我也得跟您交个底。” “你说。” “我能下力不阻止的时限有限。” 马奎神色认真,“您也知这三不管地带,看着平静,底下暗流涌动。周边几个小势力一直对我的地盘虎视眈眈,我要是把注意力全放在别处,他们说不定会趁机搞事。” “能用多久?”梅丽莎问。 马奎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最多五天。五天之内,我保证束龙峡的人不会碍您的事。五天之后,若是事情还没解决,我这边怕是自顾不暇。” “够了。”梅丽莎眯了眯眼,“五天足够了。” 马奎松了口气,脸上笑容重新浮现。 他目光不由自主又扫向云清音和君别影。 那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 云清音静静坐着,神色淡然,仿佛马奎和梅丽莎的谈判与她毫无关系。 鹅蛋脸,幽亮双眸,肤色白皙得过分,让人不敢多看。 君别影一身黑衣,面容俊美,唇角勾着一抹浅笑,闲闲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又惬意。 从他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矜贵,让马奎这种在三不管之地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心里都不由自主地发虚。 这两个人,不简单。 ? ?今天8000字,补上昨日请假的那一章。 第104章 小心有诈 马奎犹豫片刻,忍不住开口问道:“梅教主,这二位是……” 梅丽莎眸光一动。 马奎惯会攀附权贵的德行,她心知肚明。 能结交大人物时绝不错过,哪怕只是混个脸熟,也要凑上去攀谈几句。 她并不想让他知道太多。 “我的两位朋友,”梅丽莎淡淡道,“自远方来,助我一臂之力而已。” 就这么一句,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来历。 马奎愣了愣,飞速转动脑子。 梅丽莎不肯介绍,就是不想让他知道,这两个人的身份要么太敏感,要么太高贵,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山寨头子能攀附的。 强行凑上去,只会自取其辱,说不定还会得罪梅丽莎。 “原来如此。” 马奎热络地笑着,没在继续追问。 走出沉沙坞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吹在人身上,冷得刺骨。 连绵雪山像一排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天际线上,不动声色要将一切吞裹。 梅丽莎站在崖边,望向远处黑暗,深深吸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将胸腔中的闷气一扫而空。 “莎莎。”云清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梅丽莎转过身。 云清音站在她三步之外,衣袂在夜风中飘动。 她的眼睛清亮如星,平静注视着她。 “去做吧莎莎,做你该做之事,我会一直在。” 梅丽莎闻言勾唇:“和我说这话不怕你家君公子吃醋?” 君别影踱步过来,正好听见这句话,笑道:“本公子没还那么小气,连你的醋都要吃。” 梅丽莎揶揄道:“话说君公子,你当真大度到心里半分不计较?” 君别影淡淡瞥她一眼,笑意里藏着几分笃定:“计较什么,她心中有数。” 云清音:“……” 这两人当她的面旁若无人地打趣,简直聒噪得很。 束龙峡,三国交汇之处,向来都是是非之地,走私、暗杀、谍报,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都在这里发生。 风声呜呜,卷着碎雪与沙砾,刮过嶙峋崖壁,如泣如诉。 黑云压得极低,远处传来不知什么鸟类的啼鸣,声声凄厉,让人心头不自觉提高了警惕。 梅丽莎勒住缰绳,眼眸扫过空荡荡的峡谷,眉头微蹙。 不对劲。 没有守卫,没有接应,没有搬运货物的苦力,甚至连个放哨的人都没有。 峡谷里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风声水声和马蹄声,以及远处时不时传来的鸟鸣。 “人呢?”她怀疑地自语。 她手下二十余骑散在身后,刀剑出鞘,弓弩上弦,队伍呈扇形展开,警惕地扫视四周。 马匹也像是感觉到什么异样,马蹄不安地刨着雪地。 云清音策马与梅丽莎并肩,目光扫过峡谷两侧的崖壁。 崖壁高耸,壁立千仞,白雪覆着陡壁,连飞鸟都不敢轻易落脚。 她的视线停在岩石阴影处,总觉有什么东西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这是一种直觉,多年刀尖上舔血养出来的直觉。 空气中的气味不对,干净到没有人的气息,甚至连野兽气息都没有。 像是有人刻意把这里清空,把所有活物痕迹都抹除,只留下一座空茫茫的峡谷,等着人来落网。 “太安静了。” 君别影从后面策马上来,凤眸在崖壁阴影处来回扫视,并未找到可疑之处。 梅丽莎握紧腰间刀柄,翻身下马。 “搜。” 她下令,“货一定在这里,阿修涯不可能把货藏到别处去,束龙峡是他唯一能交接的地方。都给我仔细搜,一块石头都不要放过。” 手下们领命散开,开始在谷底沿着崖壁一寸一寸排查,连暗流边的浅滩都没有放过。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暮色越来越深,天边最后一抹光被黑夜吞噬,峡谷里能见度越来越低。 梅丽莎的手下点燃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在峡谷中来回跳动。 “教主,这边没有。” “教主,这边也没有。” “暗流对岸也搜过了,没有发现。” 一个个消息传回来,都是坏消息。 梅丽莎面色越来越沉,下颌线绷得死紧,握在刀柄上的手咔咔作响。 她的手下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老手,搜东西的本事一流,不可能漏掉任何一个藏货地点。 但他们搜了将近半个时辰,几乎把谷底翻了个遍,依旧没找到那批武器的踪影。 难道是阿修涯把货藏在别处? 还是消息有误,那封信是假的? 不,不可能。 那封信上的皓月国文字她亲眼看过,信纸质地,墨迹色泽,以及印章的置,都是皓月国官方通信的标准格式,假不了。 阿修涯和皓月国之间一定有一笔交易,而那批武器就是交易的筹码。 可是货在哪里? 梅丽莎在谷底站定,目光扫着四周,脑海里飞快转着各种可能性。 云清音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注视着整个峡谷。 崖顶,谷底,暗流,嶙峋的乱石…… 如果她是阿修涯,她会把货藏在哪里? 束龙峡地形险要,谷底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 暗流又深又急,货箱不可能沉在水里。 崖壁又太陡太高,搬运上去不现实,那么剩下的就只有—— 云清音猛地望向暗流对岸的一片乱石堆上。 那片乱石堆和峡谷里其他自然形成的乱石推没什么不同,石头形状大小不一,还杂乱无章堆在一起。 她的直觉告诉她,那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石头的堆叠方式,看似杂乱,仔细一看,有几块大石角度过于刻意,像是被人特意摆放着,用来遮挡什么重要的东西。 而且那片乱石堆位置选得很好,正好在暗流转弯处,从谷口方向完全被突出的岩壁挡住,不走到近前根本看不见。 “莎莎。”她叫了一声,抬了抬下巴,示意看那个方向。 梅丽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眸眯了眯。 她没问云清音何指向那里,她信任云清音的直觉,就像信任自己的刀一样。 梅丽莎挥了挥手,所有人都朝乱石堆那边走去。 那里是一片被乱石遮挡住的凹地,夹在两块巨岩之间,凹地三面都被巨岩包围,只有一条窄道连接外界,从远处看完全被乱石挡住,根本发现不了。 而在凹地里,十几只乌木大箱整整齐齐码在地上。 每一只箱子都很大,足足有半人高,需要用两三个人才能抬动。 乌木箱子漆黑如墨,表面涂着一层用来防水的桐油,箱子上的封条完好无损,用红色漆印印着苍月神教的标记—— 一轮弯月和一只展翅的苍鹰。 梅丽莎双眸骤亮。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拍了拍最上面的那只箱子,手掌感受到箱面传来的坚实感,如释重负地扬唇笑道:“找到了。” 她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得意道:“这批货还在,阿修涯的人还没来得及运走。” “清音,我们赶上了。” 梅丽莎蹲下身,检查箱子上的封条和漆印,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箱子的底部侧面也没有破损和被做过手脚。 一切完好,和从苍月神教库房里运出来时一模一样。 她的手下们也都围过来,一个个面露喜色。 有人挽起袖子,准备搬运货箱。 阿木尔提议:“教主,要不要现在就开箱查验,看看里面的东西是不是都对得上。” 梅丽莎想了想,点头道:“开箱。” 阿木尔招呼弟兄们,“每只箱子都打开,仔细清点,一件都不能少。” 几个手下上前,用撬棍插入箱盖缝隙,用力一撬,封条应声断裂。 箱盖被掀开,露出里面的刀、剑、矛头、箭镞,每一件都用油纸包裹好塞在干草中间,防止在运输途中碰撞损坏。 梅丽莎拿起一柄刀,抽出一截,刀刃泛着青光,锋利得能照见人影。 是苍月神教产的武器无疑。 梅丽莎满意地将刀放回去,“继续开,全部清点。” 手下们干劲更足,七八个人围在货箱周围,一只接一只撬开箱盖,清点里面武器数量。 其他人在外围警戒,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云清音却没放松警惕,她蹙着眉头,目光从货箱移向移向峡谷深处。 找到了货,按理说应该松一口气,但她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放下。 找到武器的过程顺利的不可思议。 从发现信件到赶赴束龙峡找到货箱,每一步都走得很顺,着实不像是在跟阿修涯那个阴险狡诈的人打交道。 那个男人,她两年前就领教过他的手段。 阴狠、毒辣、不择手段,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自己的亲妹妹。 他既然能设下这个局,就不可能没有后手。 难道他真的大意了?以为把货箱藏在这个隐蔽的凹地里就万事大吉? 不可能。 云清音在心里摇了摇头。 阿修涯不是那种会大意的人,他一定还有后手,只是她们还没有发现。 她的视线落在货箱周围的岩石上。 岩石远处看近乎墨黑,仔细一看表面呈现暗紫色光泽,被人刻意摆放在货箱四周,形成一个近乎规则的圆,将十几只货箱围在中间。 云清音眉头蹙了又蹙。 岩石摆放位置很有讲究,每一块之间距离相等,而且其表面的暗紫色脉络在火光中微微发亮,有什么东西在石面下流动。 她从没见过这种石头。 “莎莎,”云清音沉声,语气带上了警觉,“先别碰那些箱子。” 梅丽莎的手一顿,抬头看她:“怎么了?” “小心有诈。” 君别影不知何时也下了马,走到最近一块岩石旁,蹲下身,用指尖叩了叩石面。 岩石发出的声响像是叩在一块空心砖上,不是实心的石头。 表面暗紫色脉络在他叩击的瞬间闪了闪,好似被激活一般,有一道微光顺着脉络蔓延开,又很快黯淡下去。 君别影若有所思片刻,走到另一块岩石旁,用同样的方式叩了叩。 这一次,暗紫色脉络亮得更明显了些,光芒顺着石面蔓延,与周围几块岩石脉络连接在一起,形成一张光网,一闪即逝。 君别影的唇角勾着,可眼里没有任何笑意。 他抬眸问梅丽莎,“梅教主,你可认识这种石头?” 梅丽莎走过来,低头看着地面的岩石,心头一震,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伸出手掌贴紧石面,感受到石面下微微脉动的力量,顺着指尖往经脉上蔓延,侵蚀她的体温。 “皓月矿石。”梅丽莎冷声道,“这是皓月国特有的矿石,产量极少,质地特殊,锻出的兵器锋锐异常,还能……” 她一顿,意识到锻造兵器需要将矿石熔炼后提纯,再反复锻打,才能制成兵刃。 而这些岩石是原矿,未经任何处理,就这么原封不动摆在这里。 它们不是用来锻造武器,它们本身就是武器。 “矿石阵。” 云清音神色一凛,“一旦触发,会大范围压制方圆百丈内所有人的内力。” 梅丽莎猛地一惊,抬头直视云清音清冷冷的眸子。 云清音幽冷的眸回视她:“这不是普通的交易,武器不是重点,重点是故意引我们来这里。” 梅丽莎面色沉得滴水。 难怪矿石摆放的位置这么规则,峡谷中异常死寂,阿修涯和他的手下不见踪影,皓月国的人也没有出现。 这一切都指明一件事。 她中了圈套。 君别影蹲下身,又叩了一块矿石,指尖感受到石面下那股力量比刚才更强了一些。 他抬起头,凤眸里闪过一丝冷意:“矿石阵已是被启动的状态,只是延时触发。” “延时?”梅丽莎手指痉挛了一下。 “对。” 君别影站起身,手指在矿石纹路上虚虚划了一道,“这些矿石之间用某种特殊排列方式连接在一起,形成一张网。” “等时机一到,所有矿石同时激活,那才是真正的画地为牢。” 梅丽莎铁青着脸运功一试,内力运转正常,指尖没有滞涩,丹田也没有异样。 但心底的声音实实在在告诉她,君别影说的是对的。 这种感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你知道它要来,又不知它何时落下。 “还有多久?”她冷冷扯出一句话。 君别影顺着矿石阵纹路走了一遍,看看天,感受风向,而后闭上眼,在心底计算了一番。 片刻后,他睁开眼,启唇道:“一炷香。” 第105章 别急着拼命 梅丽莎的瞳孔缩了缩,一炷香,她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话音未落,崖顶传来一声冷笑。 梅丽莎猛地抬头。 阿修涯站在左侧崖顶,浅金色长发在风中翻飞,蓝色瞳孔倒映着谷底的火把,唇角挂着一抹嘲讽,居高临下望着他们。 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皓月国特有的暗紫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银色腰带,上面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嵌着几颗暗紫色宝石,和谷底那些矿石的颜色一模一样。 那男子见梅丽莎望向他,嘴角勾起一抹阴笑,一双灰色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 是皓月国的人。 梅丽莎握紧腰间的刀柄,眼睛里翻涌着杀意。 她可以容忍阿修涯和她窝里斗,斗个你死我活,但她绝对不能容忍阿修涯勾结外人背叛他们整个苍月神教。 “妹妹。” 阿修涯眉梢轻挑,斜睨着人,话里带着淡淡的嘲弄,“你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看来那张废纸烧得不够彻底,还是让你发现我的动作。” 梅丽莎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冷声怒喝:“阿修涯,你疯了。这批货是苍月神教的发往西戎王庭的订单,你把它转卖给皓月国,是要让整个神教陪你一起死吗?” “死?” 阿修涯挑了挑眉,嗤地一笑,笑容带了一丝讽意,“妹妹,你误会了,我不是把这批货卖给皓月国,而是送给皓月国。” 君别影啧了一声,“你可真大方,价值数万两的武器,说送就送。” 这哪里是大方,分明是拿整个神教的安危做筹码,不惜烧钱、卖盟友,也要借皓月国的手,把梅丽莎彻底拖进死局。 阿修涯从鼻子里哼出声,收敛起笑容,眼底爬上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 “我要用这批货,把你和你的人,一起埋在这束龙峡里。” 梅丽莎蓝灰色眼眸瞬间染上寒霜,“你疯了不成?” 阿修涯身侧那个皓月国男子开口道: “矿石阵会在一炷香后完全爆发。届时方圆百丈内所有人的内力都会被压制,再强的高手也只是凡人。你们三个——” 他顿了顿,审视的眼神在梅丽莎、云清音和君别影脸上分别停了停,轻蔑道:“将任人宰割。” 云清音没搭理他,甚至没有抬头。 她的注意力在峡谷两侧崖壁上,那里有好多人。 他们手持弩机,对准谷底,弩箭尖端也带着暗紫色光泽。 淬了皓月矿石粉末的箭矢。 一旦射中,即使不死,也会被矿石的力量侵蚀内力,丧失战斗力。 出口也有人,不是持刀就是手持弩箭。 峡谷入口和出口都被皓月武士把守着,封死了他们所有退路。 这是阿修涯精心设计的陷阱,用那批货做诱饵,引发梅丽莎的愤怒,再把她引到束龙峡里,一网打尽。 打得一手好算盘。 梅丽莎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对云清音道:“清音,我来突围,你带君公子走。” 她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用自己的命换云清音和君别影的命。 他们好心来帮她,她不能让人死在这里。 “走不了。” 云清音蹙着眉冷声道,“他们已经封死了出口,强行突围只会送命。” 她垂眸,视线落在货箱周围铺展开的暗紫色脉络上,“而且矿石阵一旦爆发,内力被压制,我们连跑都跑不动。” “必须在爆发之前破坏阵眼。” 梅丽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往下沉了沉。 藏身在涯壁上的皓月武士手中的弩机泛着冷光,箭矢一眨不眨地盯着谷底。 她数了数,出口处至少有十五个人,崖壁上还有十几个,加上可能藏在别处的,总数不下四十人。 四十个皓月国的精锐武士,装备着淬了皓月矿石的弩箭,还占据绝对的地理位置。 而她这边只有二十几个人,而且很快就要失去内力。 这不是突围,是送死。 崖顶,阿修涯得意地开口:“妹妹,别挣扎了,束龙峡就是你的葬身之地。你放心,等你死了,苍月神教我会好好接手。” “教中那些老顽固,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到时候该杀的杀,该换的换,把苍月神教变成真正的铁板一块。” 他目光落在云清音身上,眼神一暗,“至于云总捕,两年前你从我手里救走梅丽莎,让我在教中颜面尽失。” “这笔账,我一直记着,今天,我要连本带利,一起还给你。” 梅丽莎眸色一沉,五指已然扣死了刀柄。 她运功,内力在经脉中奔涌,刀身震颤着回应她的愤怒。 刀是好刀,苍月神教最好的铸刀师花了十个月的时间打造出来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可就在这一刻,她的指尖传来一阵麻木感。 有什么东西在啃噬她的经脉,从指尖开始,顺着手指往肩膀上蔓延,不稍片刻,手已经感觉不是自己的了。 梅丽莎眉心微锁,加大内力运转,试图驱散令她不舒服的麻木感。 内力在经脉内游走,直到运转到手腕处时,冷不丁出现了一丝滞涩。 梅丽莎知道,矿石阵的寒气开始扩散了。 她抬头对上阿修涯的视线,那个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里闪着看好戏的光芒。 他在期待看到她惊慌失措,俯首乞怜的一幕。 她绝不会让他得逞。 “梅教主。”身后君别影散漫随意的声音轻飘飘传来,梅丽莎转头看他。 君别影站在货箱旁,指尖轻叩着离他最近的一块皓月矿石,“别急着拼命,先看看这些石头。” 梅丽莎微微皱眉,正要说什么,忽的,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有重物摔在了地上。 她猛地转身。 阿木尔不知何时走到了货箱最里头。 他大概是担心货箱有损,想过去检查,却不慎踏入矿石阵中心区域。 那里是货箱堆放的核心位置,十几只箱子围成一圈,中间留出一小块空地,地面上铺着几块颜色最深的皓月矿石。 阿木尔刚一踏入那块区域,暗紫色脉络骤然亮起,将阿木尔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那些紫色的脉络像是活过来一般,顺着一切可以传导的介质,疯狂朝阿木尔涌上去。 寒气从地面升腾起,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在阿木尔身边弥漫开,形成一只白色的手,从地底伸出来,抓住他脚踝往上爬。 阿木尔身体僵在原地。 他手指离箱盖只有一寸距离,脚像是被钉在地上,膝盖无法弯曲,腰无法转动,整个身体动弹不得。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紫色纹路,从脚踝开始,顺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往上爬。 瞳孔涣散,嘴唇微张,不能动,不能说,不能听,不能看。 除了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完全定格在了时间之中。 “阿木尔!”梅丽莎低喝一声,拔腿就要冲过去救人。 云清音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梅丽莎挣了一下,没挣脱掉。 “别去。” 云清音语气冰冷得近乎刺骨,“那是阵眼,进去就出不来了。” 梅丽莎眼睁睁看着阿木尔僵立在阵眼中的身影,眼里全是愤怒和不甘。 阿木尔跟了她十年,为她鞍前马后,出生入死。 她被人刺杀,他会用身体挡刀。她被人下毒,他拼命找寻解药。她被人围困,他就带着人替她杀出一条血路。 他从没说过一句怨言,没要求过任何回报。 如今他就站在她面前,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她却救不了他。 崖顶,阿修涯变态的笑声又响起。 “妹妹,别费力气了。” “阵眼是矿石阵的核心,一旦踏入,寒气会瞬间封住经脉,整个人变成一尊石像。” “除非阵眼被破坏,否则他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他一只脚踩上一块岩石,微微往前俯身,笑得飞扬跋扈,“不过,破坏阵眼需要找到矿石拼接缝隙。你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而且内力很快就会消失。” “你觉得自己来得及吗?” 梅丽莎全身怒气狂飙而出,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滴落到雪地上,触目惊心。 风吹得人影轻晃,云清音松开拉住梅丽莎的手。 梅丽莎望着阿木尔的位置沉默着。 云清音抬眼,视线落到君别影身上。 君别影站在货箱旁,用指尖感知纹路波动的规律。 矿石阵再复杂,也要顺应规律,有规律就有破绽,有破绽就能破解。 他的手指停在一块矿石上。 那块矿石表面有一道缝隙,缝隙从矿石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缝隙两侧的紫色脉络在这里交汇,又在这里断裂。 君别影垂着眸思忖,半晌后他抬起头,对着云清音的方向动了动唇。 “阵眼,缝隙。” 云清音颔首,表示收到。 君别影唇角勾了勾,收回手指,懒洋洋地重新靠回货箱旁。 阿修涯得意又张扬的笑声回响在山谷内,皓月国的使者负手而立看着好戏。 他们已经有些迫不及待要收割到嘴的猎物了。 云清音瞥一眼嚣张的两个人,心里在默默计算距离和时间。 从她站的位置到那处缝隙,大约有二十步。 中间要穿过货箱堆放的区域,要经过散落在地的多块矿石,还要避开已经发亮的紫色脉络。 如果全速冲刺,她可以在三息之内到达。 但问题是,一旦踏入矿石阵的范围,她的内力就会开始流失,速度会越来越慢,动作会越来越迟钝。 她必须在一炷香之内,破坏那处缝隙,救出阿木尔,带着梅丽莎和君别影离开束龙峡。 且她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做到精准,毫无偏差。 夜风打在脸上生疼,火把光影明灭不定,照得整个峡谷如同鬼域。 云清音神色平静,并未因只剩不到一炷香的时辰而有半丝慌乱,望着暗紫色纹路越亮越多的岩石,脸上甚至有些无动于衷。 她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阿修涯也在等,他的蓝眼睛死死盯着谷底,唇角噙着坏笑,等待矿石阵的彻底爆发,谷底那些人的内力被抽干,像待宰的羔羊一般跪在他面前求饶。 “妹妹,”他视线凝着梅丽莎,勾了勾唇,“你可知为了这一刻,我准备了多久?” 梅丽莎低着头,没理阿修涯的叫嚣。 她在专心运功抵抗越来越强烈的麻木感,可是越抵抗,越用力,内力就像沙子一般从指缝间流失。 云清音的内力也在流失,速度比梅丽莎慢上一些。 她从一开始就没大量运功,只是那股寒气无孔不入,即使不运功,自然渗透进她的经脉,侵蚀她的丹田。 君别影是唯一一个看起来不受影响的人。 他不依赖内力。 他的武功走的是巧劲和身法路子,内力对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 所以当矿石阵的寒气开始扩散,所有人的内力都在流失,他反而是最从容的那个。 “还有多久?”梅丽莎眸色微沉。 君别影抬起眼帘,看了看天,无声吐出三个字。 半柱香。 梅丽莎静了静,半柱香之后,矿石阵会彻底爆发,她们的内力会被压制到极限,到时别说突围,连站都站不稳。 她看了眼阿木尔。 他僵立在阵眼中,皮肤上紫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脖颈,眼看着就要爬上他的脸。 一旦纹路覆盖全身,他就彻底没救了,他将会变成一具没有意识、没有知觉、永远不会醒来的石像。 “清音。”梅丽莎心下一紧。 “我在。”云清音的眼眸黑若墨玉,“准备好,我要一击即中。” “君别影。”她第一次唤他全名。 君别影心中一动,笑着偏头看她,凤眸里映出她的冷俏玉容。 “崖顶上的人,交给你。” 君别影唇角一勾,凤眸绽开一抹猎手锁定猎物时兴奋危险的笑意。 “好。”他点头。 云清音对上梅丽莎蓝灰色眼眸:“阵眼里的阿木尔,你来救。” 梅丽莎点头,眼里杀机弥漫。 “我数到三。”云清音惊蛰出鞘。 一。 阿修涯还在说话,话里那股得意劲儿怎么都掩不住。 “妹妹你放心去吧。” “苍月神教我会好好打理。” “你的那些朋友我会给她们找个好归宿。” 没人理他。 二。 君别影抽出袖中软剑,这天冷了,折扇太装,他只好选了一把薄如蝉翼,柔如丝带的武器,藏在袖中。 三。 云清音嗤地勾唇一笑,直接开跑。 第106章 你到底是谁 双脚蹬地,身体前倾,玉蓝色身影飞射出去,衣袂在风中翻飞,凌厉得好似一只低空掠过的鹰。 只一步,寒气就从四面八方涌进身体,抓住她的脚踝,试图将她钉在原地。 第二步踏出,云清音的呼吸变得急促,寒气渗透进骨髓,让四肢沉重万分,抬腿要比平时多用一倍的力气。 她的丹田内空空荡荡,只剩下最后一点内力在经脉中艰难流淌。 崖上皓月武士发现她的动作,弩机上的箭矢齐齐对准她的身影。 扳机扣动,十几支箭矢带着暗紫色寒光破空,射向云清音。 君别影身形一闪。 他快得好似一道黑色闪电,在暮色中留下一串残影。 他没有正面迎向那激射而来的箭矢,那不现实,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弩箭。 他选择制造混乱。 君别影用剑尖挑起地上碎石,击向崖顶的皓月武士。 皓月武士们本能地闪避,手中的弩机因此偏了方向,箭矢失去准头,纷纷射偏,钉在云清音身侧雪地之上。 君别影再接再厉,皓月武士们根本来不及去阻止云清音。 还剩五步。 阿修涯脸色沉了沉。 他没想到云清音会在内力被压制到这种程度还能发起反击,更没有想到君别影的身手如此了得。 这人不依赖内力,仅凭巧劲和速度就能牵制住崖顶十几名精锐武士,这绝非普通人能做到。 阿修涯拔出腰间的弯刀,蓝眼睛里闪过杀意。 他要亲自下场解决掉这些人。 还未等他运起轻功,君别影黑色身影在崖壁上一掠而过,他的身法刁钻,招式更是让人捉摸不透,软剑每一次挥动都能精准封住阿修涯的进攻路线。 阿修涯弯刀劈下,君别影侧身避开,软剑向上一带,刀锋就被带偏。 阿修涯双目圆睁,死死瞪着君别影。 这个男人,他一直以为只是个吃软饭的漂亮男人,竟有这般好的身手? 他自己本身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带着必杀的决心,但君别影就像一条泥鳅,滑不溜手,怎么也抓不住。 “你到底是谁?”阿修涯怒吼。 “你猜。”君别影嘴角噙着笑,软剑在阿修涯的刀锋上游走,不攻只守,让阿修涯的攻势徒劳无功。 只剩三步。 云清音的脚步越来越踉跄。 寒气已经侵蚀到她的丹田,最后一点内力随时都可能消散。 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视线开始模糊,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云清音又咬着牙往前迈出一步。 她看到了君别影标记的缝隙位置,矿石阵唯一的弱点。 云清音右手握紧了惊蛰,她的内力已经所剩无几,不足以支撑她发出凌厉的刃气,但她的刀法从不依赖内力。 惊蛰是她爹娘在她八岁时送她的礼物,整整陪了她十二年,挥刃的每一个动作都刻进骨髓里,不需要内力也能发挥出八成的威力。 最后一步,云清音挥出惊蛰。 刀刃与矿石碰撞的瞬间,清脆而尖锐的声响在峡谷中回荡开。 裂纹一点点从缝隙处向外扩散,瞬间布满整块矿石表面。 暗紫色脉络在裂纹蔓延过程中剧烈闪烁,最终随着矿石碎裂成了渣渣。 碎块散落一地,暗紫色光芒随之黯淡,变成普通的灰黑色石头。 君别影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他的软剑从阿修涯的刀锋上滑过,朝一旁的皓月使者砍下。 皓月使者本能地偏头闪避,软剑剑尖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削掉了一小截头发。 他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人的身手,远在他的预料之上。 与此同时,绛红色身影从货箱旁冲出,直奔阵眼。 梅丽莎的内力也被压制得所剩无几,她现下用的是西域最原始最野蛮的近身搏杀术。 不需要内力,不需要花哨的招式,只需要速度力量和不要命的决心。 梅丽莎不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气,她的眼睛里只有阿木尔。 她冲进阵眼,寒气升腾而起,包裹住她,往她皮肤里扎,试图将她变成和阿木尔一样的石像。 梅丽莎咬着牙,硬扛着那股寒气的侵蚀,一把抓住阿木尔的手臂。 他的手臂硬得像石头,皮肤上覆盖的紫色纹路,在她手指触碰到他的瞬间,朝她涌了过来。 梅丽莎不管不顾。 她用尽全力,将阿木尔从阵眼中拽了出来。 阿木尔的身体僵直,拽出来后就直挺挺倒在地上。 梅丽莎来不及检查他的状况。 她转过身,右拳紧握,手臂后拉,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这一拳上,用力砸向核心矿石。 弱点被云清音击碎,这块所有矿石中颜色最深体积最大的一块,位于阵眼正中央,是整个矿石阵的心脏矿石,就没了保护。 拳头与矿石碰撞瞬间,梅丽莎的指骨传来剧痛,她能感觉至少有两根手指骨折。 她没有收手,一拳又一拳,再一拳,直至一整只手鲜血淋漓,矿石表面紫色脉络剧烈闪烁几下后,彻底熄灭。 核心矿石碎成齑粉。 暗紫色脉络随着核心矿石的粉碎,迅速从矿石表面,地面消散,包括阿木尔和梅丽莎身上的脉络也一点一点褪去,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寒气开始消散,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刹那间没了踪影。 峡谷中的空气重新变得清新,梅丽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蓝灰色眼眸亮得惊人。 她的右手在流血,指骨剧痛都顾不上,立即蹲下身查看阿木尔,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呼吸。 他皮肤上的紫色纹路已经消退干净,人还没清醒,好在没了生命危险。 梅丽莎长长舒出一口气后,站起身,抬头看向崖顶。 内力回来了,属于苍月神教教主的力量,在经脉内奔涌。 梅丽莎冷着眼,拔出腰间的刀,周身释放出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阿修涯,你完了。” 阿修涯的脸色一瞬间铁青。 传说中坚不可摧,一踏入其中就是绝杀的矿石阵竟然会被破除。 他花了半年时间,花费无数人力物力,才从皓月国弄来这批矿石,又花了近三个月的时间,请皓月国的阵法大师亲自布置,才将矿石阵完美地嵌入束龙峡地形中。 他计算过,就算云清音和君别影的身手再好,在内力被压制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在一炷香之内找到阵眼的弱点并加以破坏。 可他们做到了。 阿修涯侧眸凝视君别影。 夜色笼罩着黑衣黑发的俊美男人,凤眸微眯,唇角含笑,周身散漫肆意,哪里像是陷入重围、被四面围堵的困兽,倒像是闲庭信步、笑看风云的逍遥客。 他的软剑垂在身侧,剑尖上还滴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此人用比鹰还锐利的眼睛找到阵眼弱点,用唇语告诉云清音,再用自己作饵,牵制住崖顶上所有人,为云清音争取到几个呼吸的宝贵时间。 这个人,到底是谁? 阿修涯来不及细想,云清音已经朝着他冲了过来。 内力恢复后的云清音,在崖壁上几个起落就冲到了崖顶。 她的惊蛰对着阿修涯的咽喉直直挥下。 阿修涯举刀格挡,刀锋相撞,金戈之声裂空,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传来一阵剧痛。 阿修涯低头一看,虎口已经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正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的武功不弱,能在苍月神教这样的地方坐上二当家的位置,靠的不仅仅是血统。 但和云清音比起来,他还差得远。 这个女人是京畿总捕,天下刑案之首,她手中惊蛰不知饮过多少高手的血。 两年前他已经在她手上吃过亏,两年后她的招式更加深不可测,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刀都干净利落,直奔要害,让他防不胜防。 不到十招,阿修涯就已被逼到崖壁边缘,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降,还是死?” 云清音刀尖抵住阿修涯的咽喉,冰冷刀刃贴着他的皮肤,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阿修涯眼里充斥着恨意和不甘,松开手中的弯刀。 弯刀落地,他降了。 另一边,君别影正在与皓月使者交手。 能在皓月国担任使节,深入三国交界的险地主持一场秘密交易,武功绝非泛泛之流。 他的身法诡异,招式刁钻,武器弯刀上嵌着皓月矿石,有压制敌手内力之效,君别影无法发挥出全部实力。 且他出手毫无规律可循,好几次险些突破君别影的防线。 谷底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梅丽莎带着手下将皓月武士清理得一个不剩,死的死,伤的伤,降的降,没有一个人逃掉。 她收刀入鞘,抬头望向崖壁,正好看见云清音押着阿修涯从崖壁上下来。 云清音一只手扣着阿修涯的后颈,一只手推着他走,阿修涯穴道被封,只能踉踉跄跄跟着走,蓝眼睛里怒火滔天,却又对云清音无可奈何。 梅丽莎迎上前去,云清音见她右手上都是血迹,掏出怀中锦帕递给她。 梅丽莎接过,随意擦了擦,抬头一看,君别影和那个皓月使者正打得难解难分,谁也奈何不了谁。 云清音也注意到那边的战况。 她将阿修涯推到梅丽莎面前,淡声道:“看好他。” 梅丽莎扣住阿修涯,云清音脚尖一点,几个起落间,重新攀上崖顶,惊蛰出鞘,加入战局。 皓月使者瞳孔骤然一缩。 一个君别影已经够难缠了,再加一个云清音,两个人配合默契得不像话。 君别影软剑封左,云清音惊蛰劈右,两人一刚一柔,将他所有退路封得死死的。 使者弯刀才架住云清音的刀,君别影的软剑就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口子。 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挡住君别影下一剑,却来不及挡住云清音踹在腰侧的一脚,他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崖壁上。 云清音干净利落收脚。 皓月使者单膝跪地,弯刀插在雪地里支撑着身体,嘴角挂着不羁的笑。 云清音和君别影同时逼近, 皓月使者望着渐渐靠近的两人,笑意越扯越大。 他右手从袖中摸出一颗紫色丸子,猛地往地上一掷。 “砰——” 浓稠的紫色烟雾越漫越多,将整个崖顶连带着梅丽莎所在方位都笼罩进紫黑色雾霾中。 刺鼻的矿石气味飘散开,呛得人睁不开眼。 云清音屏住呼吸,挥刀驱散面前的烟雾。君别影也后退半步,软剑在身前画了一个圆,挡开烟雾。 烟雾中传来皓月使者浓厚的鼻音:“今日领教了诸位的神通,后会有期,我们还会再见。” 烟雾尽散,云清音冲到崖壁边缘往下看,哪还有皓月使者的影子? 君别影走到她身边,扫了一眼崖壁下方那片黑暗,启唇道:“跑得真快。” 云清音收刀归鞘,准备下去找梅丽莎,却听见谷底传来梅丽莎愤怒的咆哮。 “靠!” 两人同时纵身跃下崖壁,落到谷底。 梅丽莎站在暗流边,蓝灰色眼眸里带着怒意,不可思议地看着手里仅剩下云清音给她用来擦血迹的帕子。 她的脚下,有几道凌乱的脚印,从她站立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暗流边,最后消失在乱石之中。 阿修涯,不见了。 “他跑了。”梅丽莎咬牙切齿,“那个皓月使者,在烟雾里不知用了何种法子,将人从我眼皮子底下带走。” 她顺着脚印走到暗流边,思忖后道:“水里有船。” “他们提前备好了船,烟雾一散,人就已经上了船,顺着暗流往下游跑。” 云清音走到她身边,视线落在暗流下游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中,缓缓开口:“跑了就再抓回来。” 君别影也走了过来,侧首看着暗流两岸,开口问道:“下游通向何处?” 梅丽莎咬了咬牙:“出了束龙峡,分两条岔道。一条往西戎,一条往皓月国。” “往皓月国的那条,船能走多远?” “四十里左右,再往前水太浅,礁石又多,只能弃船步行。” 梅丽莎攥紧拳头:“他们在水上至少走了半盏茶功夫,现在追,来不及了。” 她一拳砸在身边岩石上,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亲自被她押着还能被人救走。 简直是奇耻大辱。 第107章 左贤王摩多 “我大意了。”她自责道,“我以为他穴道被封就跑不了,没想到那个皓月使者还有这一手。” 云清音拍拍她的肩膀,道:“不论他和皓月国做了什么交易,不论他跑到哪里,早晚会抓住他。” 梅丽莎望着水天相接处,眸色晦暗不明。 “他跑不掉的。” 云清音低声道:“苍月神教在你的掌控之中,他人不在,他笼络的那一方势力就是无头苍蝇,正好方便你清算。” “他没有钱,没有人,没有地盘,就算跑到皓月国,也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 “而且,他搞了这么多事,就是为了得到苍月神教,不可能永远躲在皓月国。只要他敢露头……” 只要他敢露头,就是将命送到云清音手上。 梅丽莎闭了闭眼,将满腔怒火压了下去。 她直起身,眼里重新燃起属于苍月神教教主的冷静和锐利。 “你说得对。”她冷道,“他跑不掉。” 她走向货箱,拍了拍最上面的那只箱子,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 “先把这批货送到西戎王庭,至于阿修涯——” 她回眸,望着阿修涯逃跑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杀意,“等我腾出手来,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抓回来。” 云清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君别影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云清音身侧,目光在暗流下游的黑暗中停留片刻,随后收回视线,偏头看云清音。 夜风中的人,侧脸清绝,眉峰疏淡,鬓边碎发被风拂动,衬得她一身清冷,不染尘嚣半分。 君别影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住峡谷中吹来的冷风。 夜渐渐深了,流水印着天上的圆月,幽冷清寂。 束龙峡事了,梅丽莎一刻也没耽搁。 她让手下清点货箱,处理后续事宜,自己则带着清醒过来的阿木尔和两名亲信,连夜赶回沉沙坞,找到马奎借船。 马奎二话没说,将坞中最大的一艘货船拨给她,还额外添了二十名熟悉水路的船工。 梅丽莎谢过马奎,率苍月神教弟子押着货箱登船,亲自送往西戎,云清音和君别影随行。 货船连夜驶出束龙峡,沿着暗流汇入大江,朝西戎方向一路西行。 梅丽莎站在船头,夜风猎猎,吹起她绛红色的衣袂,阿木尔跟随在她身侧,警惕地注视前方。 云清音坐在船舷边看江面风景,白狐毛斗篷领子立起来,遮住她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和白皙的额头。 君别影靠在云清音身边的桅杆上,手指在大氅口袋里叩着,目光除了看夜空,就是看云清音。 船队驶入峡口水域,峡口是束龙峡水域最窄的地方,两岸山壁将江水挤压成一条狭窄的通道。 出了峡口,江面陡然变宽,山影退向远处,两岸成了丘陵,视野豁然开朗。 船只驶出一段距离,阿木尔忽然低喝一声:“教主,前方有船!” 梅丽莎抬头。 三艘大型楼船横亘在江面上,封住他们的去路。 船身高大,船舷高耸,船身两侧排列着数十支船桨,旗幡在夜风中飘扬,旗上纹样梅丽莎再熟悉不过,是西戎贵族的族徽,而且是西戎国内最顽固的那一派。 梅丽莎眉眼间一刹那变得森然冰冷。 “西戎的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一片幽凉,“左贤王摩多的人,他是西戎朝廷里反对与天启结盟的头号人物。” 左贤王摩多性情刚戾狠绝,敌视中原,一心阻挠西戎与天启结盟,视通商交好为屈辱,执意以强硬手段搅乱边境局势。 这让梅丽莎等人非常头疼。 君别影身子动了动,走到船头,打量前方的三艘楼船,淡淡问道:“他们怎知你会走这条路?” 梅丽莎咬牙切齿:“不知道,问就是阿修涯做的,只有他知道我的路线。” 云清音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在集中注意力观察对面那三艘楼船。 船身静泊,纹丝不动,甲板上的守卫三三两两靠着船舷,姿态松散,看起来毫无防备。 有人靠着桅杆打哈欠,有人蹲在船舷边低声聊天,还有人将兵器搁在一旁,懒洋洋靠着货箱。 怎么看怎么像故意做出来的假象,用来迷惑他人。 以她多年办案经验,这种看似船身静泊、守卫松懈的景象,实则早已布下环环相扣的死局,只待猎物踏入。 云清音冷声道:“有埋伏。” “派一艘快船去试探。”梅丽莎没有问云清音是如何知晓的,她信任云清音的判断。 阿木尔应声,片刻后,一艘小型快船从货船队中快速朝三艘楼船的方向冲过去。 船上坐着四个苍月神教的好手,当船驶入楼船百丈范围内时,他们的面色骤然紧张起来。 忽然,水下传来一声巨响,数支钩镰枪从水下刺出,尖锐的枪头一下就刺穿快船船底。 木板碎裂,江水从破洞中涌进船舱,快船开始倾斜,船头一沉,船尾翘起,甲板上的四个人站立不稳,摇晃着抓住了船舷。 “弃船!”阿木尔大喊。 船上四个人反应极快,在船只倾覆的瞬间跃入水中,奋力朝着自己那方游去。 他们的水性极好,一下就游出去很远,但楼船上的攻击远没有结束。 抛石机连续不断轰鸣,数块巨石朝他们抛射而下,砸落在江面,激起数丈高的水花,封死四个人的逃生之路。 紧接着,楼船上的弓箭手弯弓搭箭,箭雨朝江面上四个落水的人射来。 四人勉力抵挡,梅丽莎见状低喝道:“掩护!” 己方货船上的弓箭手立刻还击,箭矢朝楼船方向飞去,不过距离太远,大多落在水中,对楼船上的弓箭手构不成任何威胁。 好在那四个人水性极好,借着巨石激起的水浪掩护,几经周折,终于游回自己这边的船队。 阿木尔趴在船舷上,探出大半个身子,伸手拉人上船,四人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喘着气,好在没有受伤。 阿木尔走向梅丽莎,脸色铁青地怒道:“教主,水下确有埋伏。不止一只的钩镰枪,快船船底都被刺穿好几个大洞,根本补不上。” 梅丽莎对着那三艘楼船狠狠挥出一拳,竟敢拦截她的路,她一定要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云清音思绪飞转,将她观察到的东西拼接在一起,开口道:“有铁链。” 梅丽莎走到她身边:“什么?” “三艘船用粗重铁链相连着。” 云清音抬了抬下巴,示意梅丽莎看楼船之间的水面。 暮色中,隐约可见几道粗黑铁链横在水面下,将三艘楼船牢牢锁在一起。 铁链有成人手臂那么粗,一头固定在船舷绞盘上,另一头沉入水中,从水下将三艘船连成一个整体。 他们的船队无法从两船之间的缝隙穿过,因为铁链横在那里,撞上去只会船毁人亡。 更无法从两侧绕行,铁链延伸出去的距离远超想象,左右两侧各自延伸出数十丈,几乎要触上两岸浅滩。 梅丽莎神色沉凝,周身散发着淡淡寒意。 西戎人这是要把他们困死在这片江面,进退不得,然后再瓮中捉鳖。 云清音目光继续移动,落在敌方船舷两侧。 那里挂满浸过火油的麻布,一捆一捆垂在船舷外,火油的气味顺着江风飘过来,刺鼻又呛人的很。 船底吃水线比正常楼船深了一些,吃水位置过于靠下,仿佛船底额外装载了什么重物。 正常楼船吃水线应该在船身的三分之一处,而这三艘楼船的吃水线已经接近船身一半,船体沉甸甸压在水面上,绝对有蹊跷。 究竟有什么需要他们这样刻意隐藏,除非…… “船舷两侧挂满了浸过火油的麻布,船底暗埋了黑火药。” 云清音冷冷一字一句道:“一旦引燃,火油和黑火药会同时爆炸,整片水域都会被火海覆盖。” 梅丽莎瞳色骤变。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脚下的货船,货船里装满了武器,还有西戎王庭特意要求带着的几十桶黑火药。 如果楼船点燃火油和炸药,火势蔓延过来,货船上的火药桶被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君别影解开大氅的系带,将大氅递给身边苍月神教弟子,露出里面的黑色劲装。 劲装紧身束腰,袖口扎紧,没有一丝多余的布料,方便在水中活动。 “我去看看。” 他活动好手腕,将袖口又扎紧一些,准备下船。 云清音平静抬眸:“小心水下。” “好。”君别影笑得明朗,他脚尖一点,身形贴着水面掠了过去。 他的轻功极好,足尖点在江面上,只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江面上月光破碎,他的身影在月光和水波之间穿梭,几个起落间就靠近了楼船。 还未上去,君别影身形忽然一顿,察觉到水下有黑影。 很多个人影,穿着黑色水靠,手持尖凿潜伏在水下,正朝梅丽莎的船队方向移动。 君别影数了数,至少有二十个人,分成四个小组,每个小组五个人,从不同方向朝货船靠近。 他没时间停留,在船舷外侧找了一个阴影处,无声无息攀上去,来到一处光线照不到,守卫视线也扫不到的位置仔细观察。 火药引信区域设在甲板中央,用防水油布覆盖着,油布边缘露出几根引线,沿着甲板分成三路。 一路延伸到船舷两侧的火油麻布,一路延伸到船底暗格,还有一路延伸到船尾的方向。 引信区域的守卫比别处多了一倍,站成一个圆圈,背靠着背,面朝外,将油布围在中间。 他们的站位密集,彼此之间的距离仅有一步,不可能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靠近。 君别影在心中默默画了一张图,将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随后,他从船舷上滑下,在水下停留片刻,确认没有被人发现,才贴着水面返回货船。 他接过弟子递来的大氅,披在身上。头发微湿,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衬得他眉骨越发俊美。 他将自己的发现凿船手和引信的事和云清音等人说了,确实和她猜测的一般,一旦点燃,整片水域都会变成火海。 梅丽莎眼里一闪而过的怒意后,很快面色恢复了平静。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她需要的是破局的办法。 与此同时,中间那艘最大的楼船上,亮起了火把。 有数百只,火焰一路蔓延,照亮整艘楼船。 甲板之上,原本懒散靠着的守卫们一瞬间整齐列队,刀剑,弓箭,盾牌齐出,气势从一群懒散的散兵陡然变成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一个人影走出船舱。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魁梧男子,虎背熊腰,肩宽背厚,穿着西戎贵族的银色铠甲,腰间挂着一柄镶红宝石圆月弯刀,刀柄上缠着皮绳,亮得发黑。 他走到船舷边,双手撑在船舷上,用审视傲慢的目光看着梅丽莎。 西戎左贤王,摩多。 手握重兵,位高权重,在西戎朝廷里说一不二。 他身旁站着一个瘦削男子,面容阴鸷,眼窝深陷,穿着西戎水师将领服饰,腰间别着一柄短刀,低声在摩多耳边汇报着。 摩多听完副将的话,唇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他倾身俯视梅丽莎的船队,洪亮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开,“梅教主,久仰大名。” “本将在此等候多时了。” 说得好似在和老朋友打招呼,话里的恶意却谁都能听出来。 梅丽莎扬起下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摩多,你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 摩多哂笑一声,“梅教主,你心里清楚。你手里这批给西戎王庭的货,本将不想让它送到。” 他直起身,身后数百支火把的光芒将他魁梧的身影投射在船帆上,显得巨大又狰狞。 “江面已被铁链封锁,你过不去。水下有我精心训练的凿船手,你的船一艘都跑不掉。至于天上——” 他抬头看了眼夜空,又低头看回梅丽莎,笑得放肆,“天上没有路。” 他身边的副将上前发声:“梅教主,左贤王给你半个时辰考虑。若不及时调头,半个时辰之后,我们会点燃火油和炸药。” “届时,你和你的船队,连同这批武器和这片水域,都将一起化为灰烬。” 第108章 云清音被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9章 接住你了 君别影等他们走近,从黑暗中闪出。 一掌劈在最后一名士兵的后颈,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就晕了过去。 前面三人听见动静回头,君别影的软剑划过两人的咽喉,鲜血喷溅了一地。 还剩一人张嘴想喊,被君别影一指戳在喉结上,声音卡在喉咙里,人昏倒在地。 君别影拖着他们藏到木桶后面,身影一闪,摸向舱底的另一侧。 剩下一队巡逻兵是在火药引信区域下方通道里活动,那里离甲板最近,也是守卫最严密的地方。 君别影绕到他们身后,如法炮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舱底所有巡逻守卫都被他清理干净,还从一名守卫身上拿回了云清音的惊蛰。 他喘了口气,暂时只能先这样,甲板上的守卫更多,硬闯不是办法。 他需要等一个时机。 甲板上的摩多耐心差不多消耗殆尽。 “梅教主,”他阴沉着脸不耐烦道,“看来你是不打算回头,那就别怪本将不客气。” 他抬起手,朝身后的副将一挥:“点燃火油!” 副将有些犹豫:“左贤王,那批货……” 摩多冷笑:“货毁了可以再造,时机错过可就不会再有,给本将点火!” 副将不再犹豫,挥动令旗。 甲板上的守卫们举着火把伸向船舷两侧挂着的浸油麻布。 “嗤——” 火油遇火即燃,顺着船舷滴落江面,遇水不熄,反而借着风势朝外扩散,江面上燃成一片火海。 三艘楼船与梅丽莎的货船之间的水域变成一道不可逾越的火墙。 热浪扑面而来,梅丽莎的货船被火墙挡住,无法前进,船底破洞还在不断进水,船身倾斜的越发严重。 “教主,”阿木尔大喊,“火势太大,冲不过去!” 梅丽莎神色冷下来,她转头担忧地一瞥主楼船,云清音还在上面。 摩多笑声张狂:“梅教主,这还只是开胃菜。副将,准备好逃生船,等人全部撤离,就引爆炸药!” 副将应声,带着几个亲信朝引信区域走过去。 只要引信点燃,船底的黑火药就会引爆,届时不仅是梅丽莎的船队,连这片水域都会被炸得面目全非。 君别影在舱底夹层听见甲板上的动静。 他透过缝隙看见副将带着人走向油布覆盖的引信区域,心中一动。 时机成熟。 他猛地推开头顶的木板,翻身跃上甲板。 甲板上的守卫们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没来得及反应,君别影的软剑已经刺翻离他最近的三名守卫,扑向他的目标,摩多的副将。 副将大惊失色,忙拔刀格挡。 他的武功不弱,是摩多手下数一数二的高手,但奈何还是比不过君别影的剑快,他被逼得连连后退,根本无法靠近引信区域。 “真是废物!” 摩多大喝着拔出腰间圆月弯刀,亲自迎上君别影。 弯刀与软剑相撞,摩多的力气极大,君别影也不遑多让,加之轻功极巧,滑不溜秋,让摩多有力无处使。 摩多毕竟是西戎左贤王,沙场宿将,看出君别影在故意放缓攻势,全力挥舞弯刀封住君别影的退路,逼他和他正面交锋。 君别影手臂添了一道伤口,他侧眸看了一眼,讥诮勾唇,软剑带着森冷杀意逼退摩多和副将,不让他们靠近引信。 云清音需要时间。 囚室里,云清音听见甲板上传来的打斗声和火油爆燃声。 她睁开眼,一道寒光闪过眼底,唇角那抹冷笑更甚。 守卫已经被君别影清理干净,囚室外的通道空无一人。 云清音不再隐藏实力,双手用力一挣,绳结应声而开。 她丢掉绳索,动了动被绑得发麻的手腕,走到铁栅栏前。 铁门上了锁,锁头约莫一掌大,普通人力气根本打不开。 当然,云清音可不是普通人。 她后退两步,抬脚,一脚踹在铁门框上,铰链松动几分。 她如法炮制,一连踹了好几脚,铰链断裂,整扇铁门轰然飞溅出去。 云清音跨过铁门,在拐角处遇到一个被君别影打晕的守卫。 她从他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掂了掂重量,又摸出火折子,别在自己腰间。 火药气味越来越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云清音凭记忆冲向舱底引信区域。 君别影之前来探查时,已经将引信和铁链控制装置的位置告诉了她。 舱底的木板开始发烫,头顶也不断有火星和浓烟渗下,有些地方已经燃起小火苗。 云清音一路跑一路寻,终于在火苗变大之前,找到引信总控的位置。 一个铁制的匣子,固定在舱底横梁上,三路引信从匣子中伸出,分别延伸向船舷、船底和船尾。 匣子上有一个铜制开关,一旦按下,爆炸就将开始。 云清音避开那个开关,举起短刀,对准三路引信交汇的地方,一刀斩了下去。 三路引信同时断裂,一瞬间,匣子内部传来“咔咔咔”的机括声。 云清音眉头一皱,是备用机关被触发了。 备用机关连接的引信通向甲板上君别影所在位置,此时正被激活。 摩多竟然不笨,懂得多留一手。 火药燃烧的嗤嗤声响起,紧接着,船尾方向埋着的炸药被提前引爆了。 砰一声,爆炸的气浪掀飞舱底木板,火焰从炸开的洞口涌出,舱顶开始坍塌。 碎屑和燃烧掉落的木梁堵死了通往甲板方向的通道。 铁链控制装置所在方向也被火焰吞噬,绞盘上有铁链被炸断一截,也只是一截,剩下的铁链依旧死死锁着。 云清音被泰山压顶的气浪推翻,整个人撞在舱壁上,后背传来剧痛。 她咬牙爬起来,用短刀撑住身体,不管不顾往铁链方向冲。 才冲出几步,因着火势太大,木板断裂,生生止住了步伐。 云清音拧着眉,舱底的铁链控制装置来不及毁掉了,炸药还没完全引爆,还有机会冲出去。 她顾不上正在燃烧的木板,险险避开不断往下掉的横梁,奋力爬上甲板。 甲板上乱成一团。 火油麻布燃烧升起的浓烟遮天蔽日,守卫不再守卫,四处奔逃,弓箭手和抛石机都失去了作用。 君别影还和摩多与副将缠斗在一处,他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衣袖也烧焦一大片。 一人战两人,打到现在也稳守攻势,反压得二人步步后撤。 云清音的出现让摩多一愣:“你怎么出来的?” 云清音:“你不是看见了?” 她看了眼船头,舱上的铁链控制装置因船身震动不断松动了些许,江面包围圈出现一丝缝隙,正是破坏的好时机。 云清音抬步就要冲过去,脚下的甲板猛地一震。 舱底炸药接连引爆,爆炸产生的气浪向四周喷涌而来,恐怖的力量不是肉体可以抵抗的,守卫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掀翻在地。 咯吱咯吱的响声在船的各个部位响起,楼船不停颤抖,船舷两侧火油麻布被震脱落,掉入江中,火海的范围又扩大一圈。 摩多脸色大变:“炸药提前引爆,谁干的?” 云清音没有时间理他。 她冲向船头,朝梅丽莎的方向大喊:“莎莎,船头有缝隙,快冲!” 梅丽莎听见云清音的声音,抬起头,蓝灰色眼眸透过火光,精准锁定主楼船船头那道被炸开的缝隙。 “好你个云清音,干得漂亮!” “阿木尔,全速前进,冲过去!” “可是教主,还有火。” “不用管,给我冲!” 阿木尔咬牙指挥船工们拼命摇橹。 货船速度拉到极致,飞速从火墙边缘冲过去,船身被火烤得滋滋作响,船帆被火星点燃,弟子们一边扑火一边划船。 就在货船从缝隙中冲过铁链封锁的那一刹那,舱底所有炸药都被火焰引燃。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艘主楼船从中间断裂,巨大的气浪掀飞甲板上一切存在。 云清音在爆炸的前一刻已经冲到船舷边,但气浪的速度比她快得多,她被狠狠推向江面,身体在空中翻转,眼看就要落入燃烧的火海。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身影从浓烟中急掠出来。 君别影不知何时摆脱摩多的纠缠,足尖在燃烧的船舷上一点,在云清音坠落的瞬间,一把接住她。 他的手臂箍紧她的腰肢,将人揽进怀中,另一只手握紧软剑,足尖在江面一块浮木上一点,借力掠起,带着她飞向梅丽莎的货船。 身后,主楼船被巨大的力量撕扯开,碎片和火球冲天而起,随之而来的热浪将两人推出数丈远。 君别影用身体挡住飞来的碎木和火星,云清音被他护在怀中,只听见他闷哼一声,一块碎木砸在他的后背。 他没有停下,足尖再点,抱着云清音掠上梅丽莎的货船。 直到两人落在甲板上,滚了一圈卸去冲力,君别影的手臂还圈着云清音的腰,没有松开。 他俊朗眉眼里,掩饰不住的温愉与和畅,即便脸上全是烟灰以及血迹,唇角却翘得老高。 “接住你了。”他喘息着得意道,一点也没有经历一场险死还生的样子。 云清音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反而让他趁机抱得更紧。 她抬眸瞥他,目光在他渗血的伤口上停了停,嘴唇一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松手。” 君别影万分不舍地松开手,琥珀色眸子却没有移开,黏在她脸上。 要不是不合时宜,他真想大吼一声,她怎么这么好抱。 梅丽莎冲过来,一把抓住云清音的手臂,担忧道:“清音,你没事吧?” 云清音摇了摇头,从甲板上站起来,望向身后那片火海,“战斗还没结束。” 主楼船已经沉没一大半,摩多和副将却没有死。 他们乘着一艘救生小艇,带着几个残兵正奋力远离火海。 另外两艘楼船爆炸来得晚一些,还没有沉没,上面守卫还在负隅顽抗。 梅丽莎冷笑一声:“追,一个都别想跑!” 敢算计她,定要让对方付出血的代价。 货船全速朝摩多的小艇追上去。 君别影来到云清音身边,递上惊蛰:“给,你的惊蛰。” 瞧他多细心,还把惊蛰捡了回来,如此用心,总能让她多记自己几分吧。 云清音指尖触到剑柄,淡淡应了声:“多谢。” 她面上依旧清冷,语气也听不出多余情绪,就是眸底悄然绽开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敛去。 视线落下时,看到他伤口处越渗越多的血丝,她找梅丽莎要来伤药和布条,回身递到君别影面前。 君别影伸手接过药瓶,自行处理臂上的伤,可后背伤口他够不着,动作难免滞涩。 云清音抬眸撞见,眉尖微蹙,没多说什么,顺手从他手中接过伤药。 君别影眼睁睁看着她上前半步,绕到他身后,指尖沾了点药膏,敷在他后背的伤处。 她的指尖擦过皮肤,只觉一阵酥麻感盖过背后的痛感,让君别影身子微微僵住。 他垂眸,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发顶,眼底笑意藏不住,连耳根都漫上一层浅红,满心都是按捺不住的欢喜。 她在帮他上药耶。 云清音指尖一顿,莫名觉得心头有些不自在,偏过头不去看他,沉下心加快手上的动作。 摩多的小艇很快被货船追上,阿木尔带着弟子们跳上小艇,围住摩多和副将。 摩多还想反抗,被随后上船的云清音一刀背拍在手腕上,弯刀脱手飞落江中。 副将见势不妙,想跳水逃走,被梅丽莎用勾绳缠住脚踝,一把拽了回来。 剩下的两艘楼船上的人见主楼船已全部沉没,左贤王被擒,军心涣散,纷纷弃船投降。 水下凿船手失去指挥,也被苍月神教的弟子们一一制服。 火海渐熄,江面上漂浮的碎木和未燃尽的火油残迹昭示着他们的战果。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天色渐亮。 阿木尔清点完损失,走过来向梅丽莎汇报:“教主,货箱无碍,只有几箱被水泡了,需要晾晒。弟子们伤了十几个,没有亡者。” 梅丽莎欣慰地点了点头,此战的结果,甚合她心意。 她瞥了眼摩多,那个不可一世的左贤王被她的人按在甲板上,银色铠甲上满是污渍,鬓边铁饰不知掉在了何处,模样说不出的惨淡。 “摩多,”梅丽莎蓝灰色眼眸静静注视他,“你输了。” 第110章 乖,你不一样 摩多抬眼,方才的骄横气焰尽数敛去,眼底只剩落败的怨毒与满心不甘。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啐了一口唾沫,仍带着不服输的傲气,“本将既然敢做,就不怕承担后果。” 梅丽莎蹲下身,与这个男人平视。 这个骄傲的男人,明明可以成为西戎栋梁,却偏偏选了一条最愚蠢的路。 权势就当真这么诱人,让人不惜撕毁两国盟约也要一头扎进去。 “你倒是硬气。” 摩多冷笑一声,“本将是西戎左贤王,草原上的雄鹰,岂会在你一个江湖女子面前摇尾乞怜。” 他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怜悯。 他既已选择这条路,早就做好了承担相应后果的准备。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天经地义。 他只是不甘心,自己竟然输给一个女人统领下的苍月神教,输给西戎王庭里那些他认为软弱无能的结盟派。 梅丽莎起身,不再与他多言,示意手下将他捆起来,关进舱底。 多说无益,这种人,说再多他也听不进去。 他的心里只有永远无法被满足的野心,她不想浪费口舌。 阿木尔捆好摩多和副将,将两人拖进了舱底。 “加速前进,”梅丽莎下令,“务必在十日之内赶到西戎王庭。” 货船重新扬帆,破浪前行。 接下来的路程没有再出意外。 两天后,船队抵达西戎王庭所在城池。 西戎王庭建在一条大河之畔,城郭巍峨,烟火繁盛,商旅、牧民、士兵,各色人等穿梭其间,热闹不输中原都城。 接待他们的是西戎王子,名叫赫连昭,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浓眉大眼,轮廓深邃,一头微卷黑发高束在脑后,银色发带随风飘扬,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少年气性十足。 他是西戎王指定的下一任继承人,年轻,果敢,一力主张与天启结盟,是摩多最大的政敌。 赫连昭亲自到码头迎接。 “欢迎梅教主!” 他的声音清冽而热情,见到人后,双手抱拳,行了一个西戎式的礼,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动作搭配上他那脸,特别养眼。 “多年未见,梅教主的风采,更胜从前啊。” 梅丽莎抱拳回礼,扬唇笑道:“王子客气,货已如约送到,请查验。” 阿木尔带着几个弟子,一只只打开货箱,赫连昭身后的随从上前查看。 武器完好无损,数量也对得上,甚至比合同上要求的还多了几件,梅丽莎的诚意还是如此实打实。 赫连昭挥手,随从抬上来几只木箱,打开,“这是尾款,梅教主清点一下。” 梅丽莎没有清点,直接让阿木尔收下,苍月神教与西戎王庭合作多年,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赫连昭目光从货箱上移开,这才注意到梅丽莎身后的云清音。 只一眼,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容色清丽,秀色天成,每一个轮廓都让他觉得惊艳。 他见过西戎的美人,中原的美人,皓月的美人,从来没有哪一个人如她这般,清冷得好似一泓寒泉,让人想要靠近,又不敢靠得太近。 “这位是……”他不由自主开口问道。 梅丽莎侧身介绍道:“这位是云清音,天启京畿总捕。旁边这位是君公子,她的……朋友。” 她在“朋友”两字上顿了顿,并非故意为之,而是她确实不知该如何介绍君别影。 说他是属下?这一身气质看着就不像。 说是同伴?哪一个同伴一天到晚眼珠子黏在朋友身上的? 梅丽莎看了眼君别影的神情,决定还是用朋友一词最安全。 赫连昭扬眉,朝云清音抱拳,行了一个中原式的礼:“云总捕,久仰大名了。” “小王常听人说起天启有一位女中豪杰,破案如神,今日得见真颜,实乃小王三生有幸。” 他说的是真心话。 他确实听说过云清音的名字,天启京畿总捕,天子近臣,破获无数惊天大案,连皓月国和西戎都有所耳闻。 赫连昭没想到她会如此年轻,更没想到她会好看成这样,这令他心跳加速,忘了接下去该如何开口。 云清音颔首给了个回应,对于赫连昭的热情夸赞,面无半分波澜。 她抬眸淡淡扫过他,视线就移向别处。 赫连昭也不在意,他对着君别影礼貌性点了点头,目光很快又落回云清音身上。 在他看来,君别影长得确实好看,甚至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好看,但那又怎样? 好看不能当饭吃,不能当兵权用,也不能让他心动。 让他心动的,只有云清音。 君别影含笑着回视,笑容看起来云淡风轻,仿佛赫连昭的存在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只是他的手指在大氅口袋里都要把料子揪破了。 天杀的,这什么西戎王子,竟毫不掩饰对云清音的兴趣。 赫连昭的眼神在看哪里,这才见了第一面,怎么可以用那样深情恶心的眼神去看云清音。 君别影简直要气炸了。 这边君别影在暗自生气,那边梅丽莎把摩多的事全部告知给赫连昭。 赫连昭一听,漂亮的眼睛眯了眯。 摩多是他最大的对手,他早就想要除之而后快,始终寻不到合理的由头。 如今摩多自己送上门,将刀递到他的手中,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摩多身为西戎左贤王,竟敢截杀苍月神教的货船,意图拦截王庭武器。” 他冷声,“此事,小王一定会给天启和苍月神教一个满意答复。摩多及其党羽,小王必会依法处置,绝不姑息。” 梅丽莎满意点头:“有王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她只要摩多不能再兴风作浪,西戎和天启的盟约不被破坏,她的货能安全送到,弟子们能平安回家。 其他的,都是赫连昭的事。 赫连昭脸上重新浮起笑容:“云总捕,梅教主,你们远道而来,不如在王庭多住几日?” 他抬手邀道:“我西戎冬日雪原千里,霜风猎猎,正是追猎狼、狐、黄羊的好时节。” “营中更有温泉,西戎地热泉眼天下一绝,泡去一身寒气最是解乏,润肤养身。” “小王的厨子也不错,会做西戎地道的烤全羊,也会做中原的红烧肉。你们想吃什么,尽管说。” 虽然很心动,梅丽莎却摇头婉拒道:“多谢王子美意,不过教中还有要事等着我回去处理,实在不能久留。” 她叹气,“阿修涯一事还没了结,我得赶回去收拾残局。那个叛徒,我不会放过他。” 赫连昭有些失望,嘴角都往下撇了一撇,不过又很快恢复起笑容。 他理解梅丽莎的处境,也尊重她的决定,有些事,强求不来。 “那就下次。”他轻笑,“下次梅教主再来西戎,一定要多住几日,让本王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说完,他又看向云清音,开口道:“云总捕也一定要来。” “嗯。”云清音不置可否。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赫连昭理所当然认为是前者。 所有事情都交接好,赫连昭帮忙备齐了回程所需。 梅丽莎正要上船,赫连昭忽然走到云清音面前,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西戎式的礼。 西戎人本就热情勇敢,敢于大胆表达,他实在不想错过这个令他一见钟情的姑娘。 “云总捕,我有一句话,想当面对你说。” 云清音大概能猜到他要说什么。 她不傻,他看她的眼神,在君别影眼里见过。 只是君别影相对克制许多,赫连昭眼睛里则是毫不掩饰的热烈。 赫连昭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唇角上扬,露出一个少年的意气风发的自信笑容。 “我喜欢你。” 他没有半分扭捏,“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上了。你若愿意,本王愿以正妃之礼相迎,此生不负。” 码头上连风都安静了。 梅丽莎心里“哇”了一声,西戎人果然热情奔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敢表白,还是王子,开口就许正妃之礼,还说什么此生不负。 她玩味地看了君别影一眼,这热闹有得瞧了。 君别影脸上阴云密布,袖中手指都掐进了掌心,他之前是半点没把赫连昭放在眼里。 谁知这位西戎王子敢这么放肆,不过初见,就敢表白云清音。 君别影眼里的笑意碎了个干净,他看上的人,谁也别想惦记。 云清音面不改色,目光平静,仿佛被当众表白那人不是她。 她淡淡道:“多谢王子厚爱,不过,我并无此意。”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赫连昭没有被拒绝的尴尬,反而笑得更加开怀。 西戎人从来不怕失败,西戎人只怕不敢尝试。 “没关系,本王不会放弃。” 他认真道,“云总捕,西戎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什么时候想来,本王随时恭候。” 云清音没再多说,登船入舱。 君别影跟在她身后,经过赫连昭身边时,淡淡扫了他一眼。 赫连昭浑然不觉,还朝他拱手,笑道:“君公子,一路顺风。” 君别影难得唇角抽了抽,就这?怕是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货船驶离码头,梅丽莎视线在从上船到现在就沉默不语的云清音和君别影之间来回游移,眼里全是看好戏的笑意。 这两个人,一个冷得像冰,一个醋成醋坛子,偏偏谁都不肯先开口。 她真想找个凳子坐下来,泡壶茶,慢慢看戏。 回程的船上,君别影就没消停过。 他在云清音身边来回踱步,时不时瞥她一眼,明明气得要命,又不肯先开口。 他不想让她看出来他在吃醋,唾弃自己怎能因西戎王子一句表白就乱了方寸? 可他就是乱了方寸。 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想到他心心念念之人被当众表白,赫连昭还表现得那么深情款款,越烦越想,越想越醋。 云清音坐在船舷边,注视着江面,面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君别影终究没忍住。 他走到她身边,双手插在大氅口袋里,下巴微抬,凤眸斜睨着她,阴阳怪气道:“云总捕当真好大魅力,第一次见面就让人家王子要以正妃之礼相迎,本公子怎么就没这待遇?” 他声音不算大,足够让船上的人都听见,明显就是故意的。 阿木尔低头偷笑,几个弟子假装在忙别的事情,耳朵都竖得老高。 梅丽莎双眸一亮,只恨自己手里无瓜。 云清音没搭理他。 君别影绕到她另一边,换了个角度继续进攻:“许你正妃呢,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凤冠霞帔的那种。云总捕何不考虑考虑,西戎的温泉可是天下一绝。” 语气怎么听,怎么酸溜溜。 云清音只觉他不可理喻,明明她一口回绝了,还非要揪着此事不放。 君别影又绕回来,那酸味,像是有人在甲板上打翻了一整坛醋:“人家还说对你此生不负,多深情啊。本公子怎就说不出这种话,本公子……” “你话太多了。” 云清音仰起脸看他,声音平淡着开口。 君别影哼了一声:“怪我咯。”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云清音看见他眼底的委屈和醋意,微微叹气,这人,怎么跟孩童一样在较劲。 云清音:“少说些没用的。” 君别影一噎,云清音简直油盐不进。 他思忖片刻,在心里组织好语言,准备换一个方向进攻。 他软了语气,凤眸直直看着她,扁嘴道:“你之前说好的,回头夸我,我怎么一个字都没听到?” 云清音伸手揉了揉眉心,她知他目的不是在等夸,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她无奈道:“你多大的人了,还要人哄?” 君别影抬高下巴,理直气壮道:“本公子可不是谁都能来哄一哄,能哄本公子的,这世上没几个人。” 他说的是实话。 他是宸安王,是当今天子亲弟,皇室贵胄的身份让他从小到大,只有别人哄他的份,没有他哄别人的份。 除了云清音,他愿意哄她,等她,陪她,为她做任何事。 他只需她偶尔给他一点点回应,一点点就好。 云清音在他的坚持中败下阵来,启唇,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乖,你不一样。” 第111章 混入黑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2章 救人 通往重刑区的唯一通道,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支火把,地面石板和泥地交织。 泥地上插着尖刺,已然生锈,尖端都淬了毒。 云清音走在前头,君别影走在后头,两人都小心避开那些尖刺。 墙壁上涂抹着一层黏稠液体,云清音用袖口沾前一点,凑近闻了闻,眉头一蹙。 “是剧毒,触碰即溃烂。” 君别影啧啧出声:“布置这黑牢的人,心思够毒的。” 两人继续前行,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 前方有一队巡逻守卫正朝这边走过来。 云清音立即闪身贴住墙壁,隐入阴影中。 君别影跟着闪身贴住,两人之间隔着一点点距离,一抬头就能贴近彼此的呼吸。 火把光亮将守卫的影子渐渐拉近。 四人边走边聊,“前几日送来的那几个人,关在重刑区最里面?” “对,上头说,那几个人是阿修涯重点关照过的,得关严实点,别让他们跑了。” “阿修涯?苍月神教那个二当家?” “就是他,听说是得罪了梅丽莎,被塞了进来。” “得罪谁不好,得罪那个疯女人,活该。” 四人交谈着从云清音身边走过,最近的一个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云清音屏住呼吸。 等人走过,她的身形突然从阴影中闪出。 惊蛰剑尖精准点在最后一个守卫的后颈穴位上。 那人身体一僵,身体就往下载倒。 前面的三个守卫察觉不对时,云清音的剑背已经划过第二个守卫的咽喉。 她只击晕,不杀人,不能在这里闹出人命,惊动更多人。 第三个守卫张嘴想喊,君别影手掌及时捂住他的嘴,刀背在他颈侧一敲,人便昏了过去。 还剩一个守卫,腰间的刀还没来得及举起,云清音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他身体吃痛跪倒后,君别影趁机敲晕他。 解决干净,君别影迅速拖走他们,找了个无人的石室塞进去。 云清音又从守卫身上搜出一波有用的东西。 越往深处走,甬道越窄,潮湿腐臭味越浓,火把几乎全部熄灭,只剩下黑暗和滴水声。 云清音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 突然,前方一间囚室有打斗声传来,两人悄声往前靠近,透过铁栅栏,看到里面的—— 寒锋。 他浑身是血,双手双脚都戴着镣铐,镣铐上连着铁链,铁链另一头固定在墙壁上。 他的身前,还倒着三个守卫。 有两个已经不动了,一个还在呻吟,胸口被什么砸出一个凹陷。 寒锋手里握着一根断裂沾满血的铁链,“来啊!”他不顾胸口的伤,嘶声吼道,“再来!” 囚室外,还站着五个守卫,手持刀剑却踌躇着不敢靠近。 “这家伙疯了!” “他胸口有伤,撑不了多久,耗死他!” “耗什么耗?一起上!” 五名守卫同时举刀冲向寒锋。 寒锋挥动铁链,砸在第一个冲上来的守卫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碎裂的肩膀倒飞出去。 另外四个守卫趁他挥链的空档,冲到他身边,用刀砍他手臂。 寒锋闷哼一声,硬生生抗住这一击,用另一只手抓住其中一名守卫的脖子,收紧五指。 守卫的脸涨成猪肝色,刀掉在地上,挣扎着用双手拼命去掰寒锋的手指。 寒锋的后背、肩膀、大腿都有伤口,鲜血淋漓,活像一位染血的煞神。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嘴角不停在溢出鲜血,豁出命的架势招式着就算死,他也要拉上一个垫背。 见到寒锋如此,先动手的,是云清音的惊蛰。 惊蛰击飞还要继续往寒锋身上落下的刀柄, 云清音闪身入囚室,在守卫还没反应过来是,点中他们的穴道。 有一位守卫大惊失色,转身想跑,君别影匕首抵上他的咽喉。 “别动。” 守卫僵住,一动不敢动。 寒锋在看见惊蛰的一刹那,就知道云清音赶来救他们了,强撑着一口气等守卫被制服,身体一沉,险些往后载倒,云清音眼疾手快扶住他。 她蹲下身,顺道查看了一番寒锋的伤势。 他身上至少有七八处刀伤,最深的一道在胸口,在苍月神教被阿修涯打了一掌,肋骨尽断。 “孙大夫呢?”云清音一边撕下衣角给寒锋包扎,一边问道。 寒锋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被……被关在别处……阿阮和萧护卫……也在别处……分开关的……” “阿阮找到父母了吗?”云清音又问。 寒锋摇头:“没……没有……” 云清音眉头微蹙。 她们才到敦煌第一天,梅丽莎就将阿阮父母的画像贴遍全城,如今十来天过去,她父母不知下落也就罢了,阿阮也关进黑牢里,不知所踪。 云清音快速处理完寒锋的伤口,从搜出的钥匙里找到匹配的,打开寒锋手脚上的镣铐。 “能走吗?” 寒锋咬着牙,撑着墙壁站起来:“能。” 君别影威逼利诱了一名守卫,从他嘴里得知。 “萧烛青和阿阮关在东侧甬道尽头,孙思远在西侧,相隔有一段距离。” 云清音点头,心中快速规划路线。 “先找孙大夫,他能处理伤势。” 君别影没有异议,去扒拉守卫身上的衣物,“换上守卫服我们就走。” 都换上后,两人扶着寒锋出了囚室,一路往西侧甬道走。 西侧的路稍微好走些,没有需要小心避开的尖刺。 三人走出一段距离,云清音看了眼地图:“前面左转,再走五十步。” 地图上标注,西侧甬道中段有几间囚室,关押的并非重刑犯,而是暂时未定性的囚徒。 孙思远被关在那里。 云清音心下微松,普通囚室就意味着守卫不会太多,救人的难度比重刑区小得多。 但她同时也在想,孙思远是如何隐藏身份的? 他是大夫,在黑牢这种地方,大夫是最稀缺的资源。 一旦暴露身份,他会被守卫逼着日夜不停地治伤,处理尸体,直到油尽灯枯。 以孙思远的谨慎,他一定藏得很好。 前方是一个拐角,有两道交谈声传来。 “牢房里有一个一直喊肚子疼,要不要叫大夫?” “喊什么大夫,黑牢哪来的大夫?让他疼着,疼死了直接拖出去喂狗。” “可是他疼得在地上打滚,看着怪瘆人的。” “瘆人?你不是第一天来黑牢,这里死几个人不是常有的事?别管了,走走走,喝酒去。” 两个脚步声渐渐远离,云清音等了片刻,确定不会再出现其他人,才转出拐角。 前方囚室有的关着人,有的则没有,三人同时在搜寻孙思远的身影。 第一间,两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囚犯,没有孙思远。 第二间,是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 第三间,三个人靠墙坐着,低着头,看身形不是孙思远。 直到第四间,里面只关着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背对着铁栅栏,缩成一团,看起来又小又虚弱。 他的囚服上全是污渍,头发披散遮住全脸,看不清面容。 从身形上看,是孙思远。 云清音看了眼四周,这条甬道上的守卫都被刚才那两人喊去喝酒了,暂时没其他人。 她让寒锋警戒,走到第四间囚室前蹲下,透过铁栅栏往里喊。 “孙大夫。” 角落里的人没有反应。 “孙思远。”她又叫了一声,那人动了动,缓缓抬头,露出一双混浊无神的眼睛。 特别像一个被关了许久,已经失去希望的囚犯。 云清音注意到,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瞳孔缩了缩,很快又恢复浑浊,继续蜷缩着呻吟。 “肚子……好疼……” 云清音听出来,这声音是装的。 孙思远在装病。 云清音的唇角不可见地微微一勾。 真聪明。 在黑牢这种地方,一个健康的囚犯不是被安排去干苦力,就是被守卫盯上,丢给其他囚犯欺负。 但一个病得快死的囚犯,没有人会在意。 守卫嫌晦气,其他囚犯怕沾上病,谁都不会靠近他。 这是最好的保护色。 “开门。”云清音唤来君别影。 君别影从钥匙串里找出几把,试了两次,“咔哒。” 锁开了。 铁门被小心推开,云清音闪身进入囚室,蹲在孙思远身边。 孙思远依旧蜷缩着,没有动。 等云清音靠近,他的手,在云清音能看到的地方,写了两个字—— “有人。” 云清音眸光一凛。 她提高声音,故意让声音在甬道里回荡:“这个病秧子,带出去也没用,换一间。” 君别影当即领悟了她的意思。 他也提高声音,不耐烦道:“换什么换?就这个上头要的人,死的活的都得带回去。” 两人一唱一和,在外人眼里就像是在争执。 云清音伸手去拉孙思远,手指趁机搭上他的脉。 脉象平稳,没有内伤,只有几处皮外伤。 孙思远的身体状况比她预想的好得多。 他在装病,而且装得很成功,至少守卫没有对他动过手。 寒锋在警戒,她和君别影一起架起孙思远,他的身体软绵绵靠在君别影身上,头低垂着,看起来像是昏过去一般。 寒锋回头,无声吐出两个字:安全。 云清音心中一定。 刚扶着孙思远没走几步,甬道尽头有两个守卫端着酒碗,摇摇晃晃地回来。 其中一个守卫醉眼朦胧,看见云清音和君别影,先是一愣,随即晃了晃脑袋,像是酒醒了一般,“干什么的?” 君别影反应极快,他松开扶着孙思远的手,身形一闪,贴上那个守卫面前,刀背在他颈侧一敲,人便软了下去。 另一明天守卫大惊,张嘴想喊,云清音把孙思远往寒锋身上一丢,手指迅速点上他的哑穴。 呼唤声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君别影也赏他一场昏睡之旅。 两人一人拖一个,拖进旁边空着的囚室,关上门。 三人扶着“昏迷”的孙思远,快步离开作案现场。 找到一处没有追兵的安全之地,孙思远才“清醒”过来。 他抬起头,拨来遮着半张脸的长发,眼眸清亮沉静,含着笑。 “云总捕,王爷,你们来得真及时。” 云清音:“你藏得不错。” 孙思远微微勾唇:“不藏不行,这地方,若是大夫身份一旦暴露,我这双手就别想闲下来。”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银针和一包药粉,邀功道:“一直藏在身上,没被发现。” 随后,他视线落在被君别影搀扶着的寒锋身上,眉头微皱,“寒锋伤得不轻。” 君别影:“确实,这伤一看就是没少折腾。” 孙思远快步走到寒锋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肋骨尽断,有内出血的迹象。” 他一边说,一边从布包里抽出银针,在寒锋胸口连扎几针,“先吊住命,出去后再处理。” 寒锋苍白的脸色缓解一些,勉强能站稳了。 云清音心头微松,孙思远在,伤就都能救回。 接下去,就是找到萧烛青和阿阮,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云清音也给孙思远换上守卫的衣袍,五人沿着地图指示,朝东侧甬道移动。 东侧甬道不同于西侧,这里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亮如白昼,没有阴影可以藏身。 “麻烦了。” 君别影凤眸扫过前方长长的甬道,拧眉道:“这要是来一队守卫,隔着百步就能看见我们。” 云清音也注意到,东侧甬道设计得极为开阔,几乎没有视觉死角。 守卫不论站在何处,都能将整条通道尽收眼底。 “地图上有没有其他路?”寒锋哑着嗓子问。 云清音又取出地图,东侧只有一条主通道,两侧只有囚室,没有通风道,没有岔路,没有后门。 入口就是他们现下站立的地方。 而出口也是唯一,在通过甬道尽头的那一扇铁门,通往黑牢最深处,也是关押萧烛青和阿阮的地方。 “只能硬走。”云清音收起地图,眸光沉沉。 “我们穿着守卫服,四人正好组成一队巡逻队,可以大摇大摆走过去,就是寒锋有伤,经不起盘问,得格外小心。” “我和孙大夫走你们后面,”寒锋咬着牙道,“若有人盘问,你们应付。” 只能先如此,随机应变吧。 第113章 是硬茬子 刚踏入东侧甬道,云清音的直觉就发出警告。 这地方不对。 黑牢这种地方,为何要把一条甬道修得如此明亮? 除非光明本身,就是陷阱。 云清音脚尖刚触及石板,脚下微微一沉。 “退——” 云清音抽出惊蛰的同时,两侧石壁“咔咔咔”机括声响起。 暗槽打开,数十支淬了剧毒的弩箭朝他们激射而来。 箭雨铺天盖地,封死前后左右所有退路。 君别影一瞬间反应过来,身形向上跃起,出手斩断牵引弩机的机关绳索。 “叮叮叮——” 云清音的惊蛰在身前凝成一道实质剑幕,箭矢撞上纷纷断成两截坠落。 有几支箭射向云清音周身,刚好撞上君别影递出的刀尖。 寒锋捂着胸口靠在孙思远身上,两人躲在君别影身后,看着面前这一幕—— 云清音剑刃所过之处,箭雨翻飞,而君别影身形始终贴着云清音的盲区,替她挡下所有她来不及处理的暗箭。 一个主攻,一个主守。 一个凌厉风行,一个游刃有余。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甚至连眼神都不需要对,每一个动作都充满默契。 简直天生一对。 箭雨持续五息便停下。 机关绳索尽数被君别影斩断,暗槽里的弩箭也射了个干净。 云清音连呼吸都没有乱,面色如常地收剑归鞘。 君别影把匕首置于指间转了个花,冲她挑眉一笑:“还挺会挑地方设埋伏。” 云清音清冷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断箭上扫了一眼,淡淡道:“走了。” 五人继续往甬道深处走。 又走出二十步,前方拐角处传来脚步声,至少有七八个人朝这边走来。 云清音脚步一顿,侧身贴住墙壁,君别影也护着寒锋和孙思远闪进一旁凹进去的石壁缝隙里。 一队守卫从拐角处出来。 为首男人虎背熊腰,面容狠厉,一看就不是普通看守。 他身后跟着七个守卫,个个身姿挺拔,腰佩长刀,身上杀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来人并非普通狱卒,是杀过人见过血的好手。 为首男人看见云清音四人,脚步一顿,目光在他们身上的守卫服上扫了一圈。 “站住。” 云清音停下脚步,神色不变地直视前方。 为首男人走过来,狐疑地打量她,这名守卫肤色白皙,身量娇小,一眼就不像狱卒。 “哪一队的,怎么没见过你们?” 君别影笑着接话:“新来的,今日刚调过来。” “新来的?” 刀疤脸眯起眼睛,目光在君别影脸上停了停,又看向他身后的寒锋和孙思远,“后面那两个怎么回事?” “那两人醉酒刚醒,正要带他们前去认罚。”君别影谎话张口就来。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开口:“暗夜无光。” 君别影心头一凛。 这是在对的暗号,他根本不知 黑牢的暗号是什么啊。 他面不改色:“上官这暗号说得太急,我都没听清,能否再说一遍?” 刀疤脸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的手按上刀柄,身后七个守卫同时拔出兵刃,“你们不是黑牢的人。” 为首男人冷笑,“说,谁派你们来的?” 云清音眼睫垂落,连眼尾都没撩一下,她早料到会暴露,只是早晚的问题。 为首男人“动手”二字还未出口,惊蛰刀尖已经刺向他的咽喉,快得只剩下一道寒光。 刀疤脸瞳孔猛震,本能地举刀格挡,长刀横在身前,架住惊蛰。 云清音右手换左手,刀身变向,往下一划,为首男人手腕被划出一道血痕。 他嘶声吼道:“是硬茬子,一起上!” 七个守卫同时扑上来。 他们是黑牢里培养的死士,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只求在敌人身上留下伤口。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最是棘手,因为无法用常规手段逼退一个不怕死的人。 但云清音见过太多这样的对手。 她身形一晃,避开正面劈来的一刀,惊蛰找准时机,刺穿第二名死士的咽喉。 鲜血喷溅,其余死士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 刀从不同方向劈来,封死云清音所有闪避空间。 君别影从云清音身侧冒头,短匕在掌中翻转,点在一名死士后颈穴位。 那人身体一僵,往下砍的动作停滞住。 云清音的剑随之划过他手腕,挑断他筋脉。 那人嗷嗷叫两声,昏了过去。 君别影继续挑选死士肌肉最紧张时出手,刀尖点在穴位上,让他们的攻势自行瓦解。 而云清音则专攻正面,让敌人失去战斗力。 两人不得不说,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 不到二十息,七个死士全部倒地,为首男人见势不妙,转身想跑。 君别影脚尖一点,身形掠过他头顶,落在他面前,短匕抵住他的咽喉。 “别急着走啊。”君别影笑眯眯道,“暗号还没对上呢。” 为首男人破罐子破摔,想要反抗时,君别影一掌劈晕他,将人拖进旁边空着的囚室。 云清音走进来,从他腰间摸出一块令牌和一张羊皮纸。 展开羊皮纸,上面画着黑牢更详细的地图,还标注了各处暗哨机关和巡逻路线。 “运气不错。”云清音笑道。 “那是,本王向来运气不错。” 有了更详细的地图指引,后面的路更明了些。 但是,黑牢本身就是天然溶洞改造而成,洞中有洞,岔道纵横交错,每一条通道都长得一模一样,稍有不慎就会迷路。 更麻烦的是,除了守卫,通道里还游荡着不少被关押的亡命之徒。 这些人被关押太久,精神已经不正常,为了抢夺食物和水,已经变成了野兽。 他们不会主动攻击守卫,但对外来者,尤其是看起来好欺负的人,会毫不犹豫下手。 四人小心避开亡命之徒,一路走来,地面的痕迹越发清晰。 血迹、脚印、散落的碎石、墙壁上新鲜的划痕……这些痕迹在普通人眼里不值一提,但在云清音眼中,就是一条指引路径。 “这边。”她站起身,朝一条岔道扬了扬下巴,“血迹往这个方向去,说明至少两个人,其中有一人受伤,另一个搀扶着,走得不快。” 君别影朝前看去,云清音身为京畿总捕,在追踪术这一方面,确实精通。 “是阿阮和萧烛青?”他问。 “大概率。”云清音点头,“脚印一大一小,小的那个步伐轻浅,应该是阿阮。大的那个步伐沉稳,偶有拖拽的痕迹,说明萧烛青受了伤,需要阿阮搀扶。” 她侧眸,目光落在地面凌乱的脚印上,“而且他们走得很急,应该是在逃离追捕。” 君别影眸光微沉:“走,去看看。” 痕迹指引的那条路,地面上布满陷阱。 毒池,淬毒尖刺,绊索,弩箭……四人尝了个遍。 打到最后,君别影都忍不住吐槽:“这布置,是生怕闯入之人死得太痛快?” 好不容易走到尽头,前方出现一扇铁栅栏门。 门半开着,栅栏上有新鲜血迹。 君别影蹲下身,手指沾上一点血迹,捻了捻:“还没干透,他们就在前面。” 云清音挤过铁栅栏门,进入一间石室,石室中央,有人影在对峙,三个人围攻两个人。 萧烛青浑身是血,护着身后的阿阮,手持长刀与三名死士周旋。 他的衣袍被鲜血浸透,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滴。 阿阮躲在萧烛青身后,煞白着小脸,手里攥着一根铁刺,眼睛怒视面前的死士,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 三名死士呈三角阵型围住他们,刀刀紧逼,萧烛青已经快到极限。 他的刀越来越慢,左臂伤口让他的防御出现一丝破绽。 一名死士抓住这个机会,就要对他左肩砍下,萧烛青侧身避开要害,刀刃划过他肩膀,手中长刀落地。 “萧叔叔。”阿阮哭喊着扑上去扶住他。 三名死士同时举刀,准备结束这场战斗,云清音的惊蛰到了。 “哐当——” 惊蛰将整扇铁栅栏门劈飞出去,砸向三名死士。 死士们不得不闪避,围攻的阵型被打乱。 云清音接住回旋来的惊蛰,刺破一名死士咽喉,又刺穿一名死士的肩膀。 剩下一名死士反应过来,调转目标围攻云清音。 云清音避开了所有的攻击。 那名死士见状不敌,不再继续围攻云清音,转身扑向萧烛青和阿阮。 他想抓人质。 君别影早就等着他。 死士刚迈出两步,一道黑色身影手持短匕抵住他的咽喉。 “想去哪儿?”君别影含笑问道,锋利刀尖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死士僵住,不敢动弹。 另外两名死士见同伴被擒,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同时举起长刀,不管不顾扑向云清音。 云清音眼神一冷,周身内力涌现,刀尖挑飞左边死士长刀,旋身,剑背拍在右边死士手腕上,骨裂声响起,武器落地。 三名死士跪成一排,全程用了不到十息。 阿阮看见云清音解决完死士的那一刹那,小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知道云姐姐很厉害,也围观过她打架,可每次看到她用这样快的速度解决掉三名死士,还是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萧烛青撑着长刀站起来,朝云清音抱拳:“总捕,您回来了。” 他伤得不轻,左肩和左臂各有一道刀伤,后背还有几处淤青,孙思远快步走过来,检查萧烛青的伤势。 云清音“嗯”了一声。 阿阮眼眶通红,她扑进云清音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云姐姐……你来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好害怕……” 云清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放缓了语调:“傻丫头,放心,你还年轻,死不了。” 阿阮依旧呜呜地哭,她被抓来黑牢的这些时日里,整日提心吊胆,每一刻都在怕下一息就会被拖出去,再也见不到外面的天光,更怕再也等不到云姐姐来寻她。 云清音在她头顶上揉了揉,给她安抚。 等阿阮止住哭泣,云清音走到石室入口,朝外望去。 刚才的打斗动静不小,很可能已经惊动其他守卫。 君别影也走过来:“外面暂时没人,我们得趁早离开此处。” 云清音点头,问孙思远:“孙大夫,他们情况怎么样?” 孙思远已经给萧烛青和寒锋都做了初步处理。 “寒锋的内出血暂时稳住,需要尽快出去做进一步治疗。萧护卫的伤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包扎好就能走。” 他还看了眼阿阮,“这丫头也只是受了惊吓,没有受外伤。” “那就好。”云清音松了口气。 她取出黑牢地图,“我们现在在这里。” 指尖在地图上一个标注着“东五区”的位置点了点,“要出去,得穿过整个东侧甬道,从北侧出口离开。” 君别影凑过来看地图,皱眉道:“北侧出口离这里至少还有半里路,中间要经过至少四个岗哨和两处机关区。” “所以不能走正路。” 云清音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处标注着“通风道”的位置,“从这里走。” 君别影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通风道只有这么窄,而且地图上没标注出口。” “出口在这里。” 云清音的手指移到通风道末端,那里没有任何标注,只有一片空白,“地图上没画,不代表不存在。” 君别影没再质疑,他信任云清音的判断。 六人稍作休整,孙思远给所有人都分发了解毒丹,叮嘱道:“接下来的路可能会有毒气,这丹药能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必须出去。” 云清音收起地图,率先走出石室,走向地图上标注的通风道入口。 通道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长满青苔,脚下湿滑,云清音率先进去,其余人一个个跟上,君别影走在最后。 谁都没有出声,默默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盏茶,前方出现亮光。 云清音加快脚步,穿过通风道出口,来到一条不同于之前的甬道。 石壁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地面铺着石板,看起来像是黑牢的主干道。 云清音眯了眯眼。 第114章 相见即离别 方才他们已经领教过,地面石板下方可能藏有毒池。 墙壁上涂抹着和之前一样的剧毒黏液,通道里还有迷烟。 云清音屏住呼吸,朝后提醒道:“小心,有迷烟。” 行至甬道中段,有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亡命之徒,从一条岔道中出来。 他们看见云清音等人,好似看见猎物一般眼睛亮了亮,“有新人……” “还有女人。” 阿阮被这眼神吓得往孙思远身后缩了缩。 “她们身上肯定有吃的,说不定还有伤药。” “抢!” 不知谁喊了一声,亡命之徒们咧开嘴,伸出又长又尖的指甲朝他们扑过来。 云清音神色一冷。 她不想对这些已经失去人性的囚徒下杀手,也不想他们伤害自己的人。 惊蛰在手中横扫,试图逼退他们。 君别影提刀加入战局。 两人联手打伤了好几人,可囚徒们却根本不怕。 他们已经被黑牢折磨得失去了理智,只知道抢、吃、活。 被剑风逼退的囚徒又扑上来,被点了穴的囚徒也想挣扎着继续往前冲。 他们不怕死,在黑牢里,活着比死更痛苦。 云清音眉头微蹙。 这些人像疯狗一样缠着不放,实在是浪费她的时间。 甩出一道刀风逼退靠近的亡命之徒,云清音沉声喝道:“再往前一步,死!” 声音带着威压,那是京畿总捕的气场,是见过无数生死,审过无数凶徒才能淬炼出的气势。 囚徒们全都愣住。 云清音看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平静。 就像在看死人。 他们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这个女人,是真的会杀人,而且她杀过很多人。 有囚徒愣了一愣,眼珠子一转抬脚就跑,其余囚徒见状,你看我我看你一眼,跟着消失在岔道中。 君别影收起匕首,勾唇道:“还是你厉害,一句话就把人吓跑了。” 云清音淡淡瞥他一眼,继续前行。 走出没几步,孙思远鼻子一动,脸色骤变。 “不好,毒气在加速蔓延。”他仔细闻了闻,眉头紧锁,“有人在往通道里释放毒气,导致浓度越来越高,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云清音看向前方甬道,一团淡紫色雾气一点一点朝他们这边蔓延过来。 雾气所过之处,墙壁上的青苔瞬间枯萎变黑,“走。”云清音不敢停留,加快脚步离开。 其他人跟着小跑往前冲。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淡紫色雾气就充斥整条甬道,人随之出现头晕目眩,四肢发软的现象。 孙思远将仅剩的解毒丹分给众人,暂缓毒气的侵蚀。 “这毒气是从通风口灌进来的,”孙思远一边跑一边分析,“有人想把我们毒死在这里。” 君别影冷笑:“看来我们的动静,闹得确实够大。” 阿阮有些害怕道:“前方毒气这么大,那,那我们能往哪里走?” 云清音在思索。 地图上标注的北侧出口就在前方不远处,那条路如今已被毒气淹没,肯定也有重兵把守,走不通。 必须得换一条路。 她再次展开地图,目光快速扫过上面标注的路径,在一处区域停住。 这片区域边缘有一条连接北侧的岔道,极不起眼,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必定有用,不然画地图的人也不会将其画出来。 “走这里试试。”她手指点在那条岔道上。 君别影眨了眨眼:“通向何处?” “不知道。”云清音抬眸,“总比被毒气毒死强。” “那就走。”君别影眸光一动。 反正现在也没路,走哪都行。 萧烛青点头,总捕去哪他就去哪:“走。” 寒锋没有意见,孙思远也摊手:“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云清音不再多言,带着人就往那个方向冲。 岔道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凸起的岩石。 君别影走在最前,手里多了一根从地上捡来的狼牙棒。 也不知是哪个倒霉囚犯留下的武器,正好用它抵挡落下的碎石。 云清音手握惊蛰走在最后,两人一前一后,护着中间的四个人。 通道走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垂直向上。 君别影抓起凸起的岩石就往上爬,云清音在下面护着阿阮和萧烛青,看到有落石,顺手挑飞。 “小心——” 君别影手中狼牙棒往上一捅,顶飞一块摇摇欲坠的巨石。 巨石砸在通道壁上,险些震倒离它最近的阿阮。 君别影趁机将狼牙棒卡在石缝里,撑出一个安全空间,供众人通过。 五人手脚并用,很快攀爬到顶,来到一处平台前。 平台尽头,是一道铁门,君别影上前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石室,光线昏暗,角落里窝着几个囚徒,中央还蜷缩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约莫三十四五岁,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他们听见动静,颤抖着抬头,望过来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阿阮看清那两张脸,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瞪大双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滴落。 “爹……娘……”声音又小又细,夹带着哭腔和不可置信。 那对夫妇也明显一愣。 女人呆呆地看着阿阮,眼睛里瞬间蓄满泪,哑声道:“阮……阮儿?” 男人也回过神,满脸都是见到女儿的惊喜。 阿阮猛地一下冲过去,扑进女人怀里,放声大哭。 “爹……娘!女儿终于找到你们了,我还以为你们不要我了!唔……唔……” 阿阮哭得肝肠寸断。 女人抱着阿阮,哭得浑身发抖,“好……孩子,能……再见到你……娘也死而无憾了……” 男人也流下泪水,他伸出手,轻轻抚上阿阮的头,眼泪一滴滴落在阿阮的头发上。 意外的重逢让云清音等人都颇为诧异,又替阿阮高兴,她终于找到心心念念许久的父母。 难怪梅丽莎找了这许久都没找到阿阮父母,原来是被关进了黑牢里。 云清音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一家三口重聚。 身侧的君别影悠悠开口道:“阿阮运气不错。” 云清音沉默。 她的目光扫到石室角落的囚徒身上,他们虚弱地靠在一起,对阿阮一家团聚的场景毫无反应,也对闯进来还穿着守卫服的他们毫无反应。 眼神空洞,神情麻木,活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长年累月待在黑牢里,早已磨去了人性,只剩下一具还在喘气的躯壳。 孙思远走到角落里,蹲下身查看那几人的状况,片刻后叹了口气,走回来。 “没救了。” 他道,“不止身体有伤,精神也已崩溃,就算救出去也活不了太久。” 云清音眸光微沉。 黑牢里关押的本该是十恶不赦之徒,可眼前这些人,连同阿阮父母在内,眉眼间皆是绝望,身上哪有半点凶戾之气。 黑牢不惜耗费心力将他们抓来,怕是另有所图。 出去后得让梅丽莎好好查查。 阿阮抱着父母哭了很久,才渐渐止住泪。 女人一边抹眼泪一边道:“阮儿,爹娘不是故意不要你……我们想赚最后一笔大钱,就答应帮人运送货物……没想到被人骗了,给扔进这个鬼地方……” 男人也哽咽着:“我们一直在想办法逃出去,一直想回去找你……阮儿,爹娘对不起你……” 阿阮拼命摇头:“我不怪你们,我不怪你们……我只想找到你们,我只想你们活着……” 萧烛青眨着眼睛抬眸望天,寒锋喉结也上下滚了滚。 阿阮擦干眼泪,想给爹娘介绍云姐姐和师父他们,石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说也有几十个人朝这边过来。 云清音眼神一凛,惊蛰已经握在手中。 君别影闪身到门边,侧耳倾听后冷声道:“至少四十人,听脚步声,里面有高手带队。” 话音刚落,石室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大批守卫涌入,将石室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走出一位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身穿黑色铠甲,手持长刀扫了眼石室里的人,目光落在云清音身上,冷笑一声。 “京畿总捕云清音,久仰大名了。” 云清音神色漠然,“阁下既认得我,不妨报上名来。” “无需知道在下名讳,”他语气森森,“你们今天走不出黑牢。” 云清音二话不说,直接开打。 中年男人拔刀迎战。 他的武功比之前的死士高出不止一个档次,长刀逼得云清音不得不使出全力。 中年男人大惊,侧身闪避的同时,嘶声吼道:“一起上!” 他身后守卫一齐扑上来,这么多人连续不断的攻击,根本没有闪避的空间。 石室里能上阵开打的全上阵了,萧烛青,寒峰,孙思远,每一个人身边都围着三四个守卫。 君别影在保护阿阮和她父母的同时,还要格挡四面八方砍下的刀剑。 他手中只有一把匕首,很快,就有守卫突破防线,扑向阿阮和她的父母。 阿阮的父亲本能地挡在妻女身前,伸手去推那个守卫。 守卫被推得一个踉跄,面上一狠,长刀直直朝着阿阮父亲劈下。 君别影看到这一幕,想去救,但已经来不及了。 阿阮的父亲胸膛被长刀刺穿,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鲜血就喷溅了一地。 “爹——”阿阮凄厉的尖叫声在石室中回荡。 “孩他爹——”女人着急忙慌扑上去抱住丈夫的尸体,被守卫一脚踹倒,头部撞在石壁上,鲜血顺着石壁往下流。 “娘,你不要丢下我,求你了,娘!”阿阮崩溃大哭。 女人挣扎着伸出手,紧紧攥住阿阮的手,嘴唇动了动,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几个字。 “阮儿……好好……活着……” 手,无力地垂落。 阿阮抱着母亲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她想扑上和守卫拼命,被孙思远一把抱住:“别冲动,你爹娘用命换你活下去,你现在拼命,才是真的辜负他们!” 云清音听见阿阮的哭声,眼神彻底冰冷。 手中惊蛰舞出残影,快到守卫根本看不清她的动作,只看见一道光影在眼前闪过,人就倒下了。 一剑刺穿一名守卫的咽喉,旋身,又一剑扎中另一名守卫太阳穴,借力跃起,惊蛰从上往下劈下,解决掉第三名守卫。 君别影这边战况同样激烈,大部分守卫的攻势都被他挡下。 孙思远和萧烛青护着阿阮和寒锋,试图从石室侧边的暗门逃离。 暗门多年未有人使用,锈迹斑斑,推不开。 “门打不开。”萧烛青喊道。 云清音眸光一凛,一剑逼退面前的守卫,转身冲向暗门。 惊蛰劈在暗门上,劈出一道裂痕,她又劈了一剑,门栓断裂,大喊道,“走!” 萧烛青拉着阿阮冲进暗门,孙思远扶着寒锋紧随其后。 君别影也逼退几名守卫后,闪身进入暗门。 云清音最后一个进去,反手一剑劈在门框上,毁掉暗门,暂时堵住守卫的追击。 暗门后漆黑一片,云清音摸出火折子一吹,微弱的光芒照起。 阿阮被孙思远拉着,跟在师父身边,回头看着暗门的方向,泪流满面。 她的爹娘,才刚相见就死在那间石室里。 而她,连给他们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云清音发现了她的不舍,走到阿阮身边,握住她的手。 阿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嘴唇嗫嚅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云清音没说什么安慰的话,手上加大力道握紧她,将温暖传递过去。 有时候,陪伴比语言更有力量。 六人在黑暗中艰难前行,身后是守卫拍击暗门的怒吼声。 他们在追,很快就能追上。 通道前方头顶不断有落石掉下,两侧墙壁上尖刺密密麻麻,稍有不慎就会被刺穿。 没有人犹豫。 都走到这一步,还有什么路不能走? 毒气也蔓延到这条通道,解毒丹的效用在不断奔跑中已然失效,阿阮逐渐开始体力不支起来。 孙思远咬牙抱起她,继续跑。 寒锋有伤在身,长时间的奔跑使他出现低热症状,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被萧烛青架着往前走。 “还有多远?”君别影问。 云清音看了一眼地图,脑海中计算他们走过的路,说道:“再坚持一下,就在前面。” 几人又走了数十步,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铁门上面还挂着锁。 君别影冲上去,试着砍了砍,锁纹丝不动。 他皱眉,“精铁打造的,砍不断。” 第115章 刚出黑牢又来到沙海 身后,中年男人已经在组织手下清理障碍物,最多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们就能冲进来。 云清音当机立断。 “你专心开锁。” 惊蛰在她手中转了一圈,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通道入口走过去,“其他人,配合王爷。” “总捕,你一个人挡不住那么多人。”萧烛青皱眉。 “不需要挡住,只需要拖延。” 她走到通道入口处站定,抬眸,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即将被破开的封堵。 通道口砰一声,彻底打开,守卫冲了进来。 云清音一剑挑飞他手中的长刀,一脚踹在他胸口,人倒飞出去,砸在身后跟进来的守卫身上。 接二连三,进来一个,云清音就打飞一个,毫不拖泥带水。 守卫们被堵在入口处,进不来,也退不出去,中年男人在后面气得暴跳如雷:“真是一群废物,连个女人都搞不定,一起上,就算是挤也要给我挤进去!” 君别影没有浪费时间去看云清音的战斗。 他蹲在铁门前,仔细查看锁头。 精铁锁的构造与普通锁不一致,要复杂许多,一般锁芯周围都会制作一圈凹槽,用来搭配暗扣。 这柄锁果然也有。 君别影找到暗扣的位置,这种锁不是单纯靠蛮力能打开,要用巧劲拨动锁芯,才能解开。 他试了试,手中匕首太细,力道不够,拨不动锁芯。 “这锁有暗扣,需要更大的力道,得有一个人和我配合。”君别影顿了顿。 寒锋撑着墙壁走过来,低热让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狼牙棒,握紧。 “我来。” 君别影侧首看他:“你撑得住?” “能。”寒锋举起狼牙棒,对准锁头暗扣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砰——” 锁芯松动一分,寒锋被反震的力量震退,胸口剧痛,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再来。”他站稳后又要举起狼牙棒。 孙思远一把夺走他手中的狼牙棒:“别砸了,再砸你的内伤会更重。” 他从怀里摸出银针,封住寒锋胸口几处穴位,“先稳住伤势,别再用力了。” 寒锋还在喘着粗气,萧烛青已经从孙思远手中接过狼牙棒。 “我来。” 他左臂还缠着绷带,只能用右手挥棒,配合着君别影撬动的动作一棒砸下去,锁芯暗扣再次松动。 君别影抓紧时间拨动锁芯,能感觉到暗扣在移动,可还是不够。 萧烛青继续配合着君别影砸锁,这边孙思远没有闲着。 通道口被砸开,外面的毒烟涌了进来,守卫们应该是事先服用过解药,所以他们不怕毒烟。 但自己这边有伤患,解毒丹又已用尽,得先想办法控制毒烟蔓延才是。 一个合格的药王谷弟子,是要懂得如何就地取材的。 这种潮湿的甬道里,最能生长的就是苔藓。 孙思远蹲在墙壁边,借着火折子的光芒观察石壁上的苔藓。 苔藓颜色深浅不一,有用无用的都掺在一起,孙思远寻觅片刻,手指停在一处暗绿色的苔藓上,眼睛一亮。 “有办法了。” 他刮下苔藓,凑近火折子顶端,吹燃。 这种苔藓遇火,会冒出浓稠白烟,形成一道烟雾屏障,能暂时隔绝毒气蔓延。 孙思远又做了多个烟雾弹,投放在通道各处。 浓烟不仅阻隔了毒气,也模糊掉守卫的视线。 冲进来的守卫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动作迟缓许多,云清音少了不少压力。 孙思远舒出一口气,走到阿阮身边。 阿阮艰难地靠在石壁上,脸色发白,呼吸急促,毒气侵蚀加上连番奔跑,再加上经历父母双双亡于她面前的大起大落,她的体力早已接近极限。 “阿阮,别怕。” 孙思远抽出怀中银针,在她手背手腕和颈侧各扎上几针。 封住穴道,能暂时维持体力,但撑不了太久,出去之后要立刻处理。 随着银针刺入穴位,阿阮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一些,呼吸也平稳下来。 孙思远也给寒锋来上了几针。 君别影还在和锁较劲。 暗扣被撬动大半,差最后一点就能拨开,可是萧烛青的右臂已经捶到脱力,无法继续。 只差最后一击,君别影朝通道入口喊了一声,“云清音,帮个忙!” 云清音听到呼喊声,在和中年男人对战的间隙,侧过头来看他。 君别影举起手中的锁,给她看锁身侧面暗扣的位置,“这里,需要更大的力道,一刀劈过来就行!” 云清音目光一凛。 她面前的中年男人也听见了呼喊声,不想让她得逞,招式越发的凌厉。 云清音一发狠,惊蛰架住他的长刀挑飞,同时左手五指如爪,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蹲下!”她朝通道自己人的方向喝道。 萧烛青、孙思远、寒锋、阿阮,连同被她掐住脖子的中年男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蹲在地上。 云清音右手一甩,惊蛰脱手飞出。 只见一道银白色光芒闪过,惊蛰精准撞上锁头暗扣。 “叮——” 暗扣被惊蛰飞过来的力道震开,锁芯彻底松动,君别影用力一撬。 “咔哒。”锁开了。 铁链哗啦啦掉落,君别影一脚踹开铁门。 与此同时,云清音左手掐住中年男人的脖子,五指收紧,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中年男人的脸涨成猪肝色,双手拼命去掰云清音的手指,云清音冷着脸手臂一甩,像丢垃圾一般丢出入口。 中年男人身体倒飞出去,砸在身后涌进来的守卫身上,云清音拍拍手,朝孙思远等人喊:“快走。” 孙思远抱起阿阮,萧烛青架着寒锋,四人身影很快没入铁门后面。 君别影等云清音冲过来,两人同时转身,交替断后。 守卫挣扎着又要冲过来时,君别影抄起落在地上的狼牙棒,砸向通道顶部的碎石。 “轰隆——” 大块大块的岩石从顶部脱落,砸落在通道入口,堆成一道石墙。 有守卫试图爬过石墙,云清音反手一刀,惊蛰劈断通道两侧的承重石。 “轰——” 承重石应声而碎,通道开始坍塌,落石彻底封死追兵的路。 惊蛰归鞘,云清音拉住君别影,两人冲进铁门,又合力关上铁门,插上门栓,将中年男人的怒吼声和岩石滚落声,包括毒药,彻底挡在门外。 君别影喘息着眨眨眼:“搭伙玩命真刺激。” 云清音:“少贫。” 云清音抬眸,看向好不容易闯进来的通道,这里比之外面更窄,更矮,成年人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地面湿滑,墙壁上长满青苔,鼻尖全是腐臭味,不过好在没了毒气,暂时安全。 萧烛青环顾四周:“这里是排水管道?” 君别影顺走萧烛青的长剑,走在前方开路,一边用剑清理拦路的杂物一边道:“黑牢建在溶洞里,地下有暗河,排水通道应该是通往暗河的方向。” 走了约莫一盏茶,通道渐宽,高度也从弯腰变成可以直立行走。 见到前方出现一处开阔空间,云清音停下脚步:“先在这里休整一下。” 没有人有异议。 孙思远放下阿阮,让她靠着一块岩石坐好,萧烛青也扶着寒锋坐下。 孙思远搭上阿阮的脉,皱眉道:“毒气侵蚀比我想象中要严重,经脉出现阻塞迹象,若不及时处理,会有性命之忧。” 他摸出银针,在阿阮的胸口、后背和手臂上连扎十几针,又取出路上他发现的仅有一点的疗伤草药,嚼碎后敷在她手腕穴位上。 “先封住毒气扩散的路径,撑到出去再说。” 寒锋的情况也不乐观。 低热变成了高热,额头滚烫,脸色潮红,胸口处的伤又开始渗血。 孙思远给他扎了几针,撕下衣角,蘸着水囊里的水敷在他额头上降温。 云清音皱着眉看着这些受伤的同伴,扫了一眼君别影:“我去探查一下前面的路,王爷在这里守着。” 说着抬脚就要走,君别影拦住她:“这种探路的活计怎能劳烦总捕大人亲自前去,你歇着吧,我去。” 云清音:“你确定?” 君别影点头,不给她继续往下说的机会,身形迅速消失。 云清音走到一块岩石坐下,闭目调息。 追兵都被挡在了外面,能到这里的通道都被堵死,应当能安全一段时间。 萧烛青来到她身边,撩起袍角坐下,叹气道:“总捕,阿阮的爹娘……” 好不容易寻到,才相见就是别离,也不知阿阮醒来该如何承受丧亲之痛。 云清音沉默片刻,淡淡道:“出去解决掉碍事的人后,找人进来收敛他们的遗体,好生安葬。” 碍事的人,自然是捣乱的阿修涯一行人。 黑牢里竟会抓平民百姓进来做苦力,这事也得好好查查。 萧烛青点头,开始和云清音一样闭目调息,坐等王爷回来。 半刻钟后,君别影从黑暗中探出头来,他身上沾满了青苔,头发也有水渍。 听见动静,云清音睁开双眼,看向走过来的君别影。 即使走了一趟阴冷潮湿之地,他的眉眼依旧明朗含笑,丝毫不见怨怼。 “前面的路能走。” 君别影甩了甩手上的水,“排水通道尽头是一条地下河,河水不深,能蹚过去。过了河就是一个溶洞出口。” “距离大概多远?”云清音问。 “从这儿到河边,大约有两里路。通道不算太窄,能并排走两个人,不过地面很滑,有些地方有积水,得慢慢走。” 君别影微笑着说出他探查回来的消息,“河对岸的出口被铁栅栏封死,本王看了看,栅栏锈蚀严重,应该能劈开。” 云清音颔首,收功,站起身。 “那就走吧,不能再耽搁下去,阿阮和寒锋撑不了太久。” 前方确实潮湿,地面上的积水能深到小腿,脚下还有青苔,加之又是冬日,又滑又冷。 六人缓慢前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水流冲刷过岩石的哗哗声。 “到了。”君别影脚步加快。 通道尽头,是一条湍急的地下河,宽三丈,最深处到成人腰部。 河对岸就是溶洞出口,出口处果然有一道铁栅栏,锈迹斑斑,有些栏杆已经断裂。 “我先过去。”君别影卷起裤腿,踏入河中。 河水冰冷得令他打了个寒颤,咬牙蹚到对岸,握住铁栅栏用力一推。 “嘎吱——” 铁栅栏摇摇欲坠,他抬脚用力一踹,栅栏就不堪重负倒下了。 他朝河对岸喊了声,“可以了,过来吧。” 云清音示意孙思远带着阿阮先过。 孙思远抱着阿阮,一步一步蹚到对岸,君别影在岸上接过阿阮,又一把拉起他。 轮到萧烛青和寒锋,寒锋因高热浑身发软,在水下几乎站不稳,萧烛青用力架着他,走得异常艰难。 走到河中央时,寒锋不慎脚下一滑,人就要栽倒在水里。 萧烛青眼疾手快拽住他,结果自己也险些被带倒。 云清音及时赶到,从另一侧扶住寒锋,两人合力架着他来到对岸。 君别影接过寒锋,让他靠坐在岩石上,拉起孙思远,又要去拉云清音。 云清音没有接,自己跳了上去。 君别影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在意笑笑,“总算从黑牢里出来了。” 云清音:“先找地方安顿,等天亮再说。” 溶洞出口。 君别影踏出去时,感觉脚下一软,他低头一看,是黄沙。 “沙海?” 他一愣,回头朝洞里喊了一声,“出口外面是沙海!” 云清音跟在他后面钻出,站在洞口边缘,迎着夜风举目四望。 月光之下,沙海一望无际,连绵的黄沙随着夜风翩翩起舞。 云清音眉头紧皱。 眼下,他们算是逃出黑牢的势力范围,可是前方是沙海,等于又步入另外一个绝境。 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方向,随时可能遭遇沙暴、寒潮和流沙。 “总比在黑牢里等死强。”君别影倒是很乐观。 其余人也都走了出来,看着眼前黄沙漫天,都有些沉默。 云清音眯着眼,看向不远处,若她没看错,大约两里外的地方,有些许稀稀疏疏的绿色,在黄沙中显得格外显眼。 “那里有绿洲。”云清音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君别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凤眸一亮:“还真是。” 绿洲是沙海中唯一的避险地,有水,有草药,能暂时安顿。 天无绝人之路啊! 第116章 沙漠求生 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互相搀扶着走向沙漠绿洲。 两里的沙路,换在平时不过一盏茶功夫就能到,如今却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冬夜里的沙地,沙粒冷硬,寒气顺着鞋底一点点往上渗,寒风呼啸,吹得人衣袂翻飞,每一次抬脚都极为困难。 寒锋持续高热中,人几乎是被萧烛青拖着走。 阿阮已经清醒过来,但她却好似丢了魂一般,木然地跟着孙思远,对周围一切都毫无反应。 又走了一刻钟,那片绿色在眼前清晰起来。 这是确实是绿洲,不是海市蜃楼,约有两个院落大小,三面被沙丘环抱,只留东面一个缓坡通向沙海。 草木稀疏,以胡杨树居多。 胡杨树下,橘红色的沙棘果实挂满枝头,甘草和肉苁蓉随处散落,叶子肥厚,一看就是生长了好些年无人采摘,散发着浓烈药香。 绿洲中央,有一汪磨盘大小的清泉,泉面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水在流动。 “快看,有水!” 孙思远眼尖,大步走到泉边蹲下,凿开冰面,用手捧起一点水,凑到唇边尝了尝。 “是干净的活水,能喝。” 他拿出水囊盛满一囊水后递给阿阮。 阿阮机械地接过水囊,胡乱喝了两口又递回去,眼神空洞,神情悲伤。 见她如此,是一时半会无法走出父母双亡的剧痛。 孙思远叹了口气,拿起水囊喂给寒锋,寒锋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喂他水,喉结滚了滚,全部咽下。 “先安顿下来吧。” 云清音扫视完整片绿洲,开始分配任务,“清理出一块地方,搭个遮挡,今晚就先在这里过夜。”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自觉地去捡枯枝和杂草。 孙思远捡着捡着,注意力就被绿洲里的草药吸引。 “沙棘果,清热解毒。” “甘草根,补气固本。” “肉苁蓉,温补肾阳,还能抗寒。” 正愁队里伤患无药可用,能看见这些个药材,真是瞌睡来了就送枕头。 他兴致勃勃地把能采摘的草药都采摘下,又捡回几块石头,在泉边搭了一个灶台,火折子点燃枯枝,开始煎药。 云清音在确保他们的安全问题。 她沿着绿洲走了一圈,没有埋伏和危险,远处黑牢山脉,也没有追兵举着火把追来。 今夜应该能睡个好觉,云清音返回绿洲,遮挡的棚子差不多搭好了。 挡帘边缘也用沙土压住,防止被风吹翻,遮挡棚里铺满枯草,勉强能躺能坐。 “还不错。”云清音扬唇夸了一句。 君别影一听这话,嘴角翘起:“本王动手能力一向很强。” 云清音微微点头,走到泉水边,捧起一捧水洗脸。 冰冷的泉水激得她睫毛颤了颤,寒意顺着下颌滑进衣领,混沌的神志都清明几分。 孙思远煎好了药。 他在绿洲地上找了找,找到几个破碗,洗干净后将汤药倒入,先端给寒锋和阿阮。 “趁热喝药,喝完早些休息。” 寒锋由萧烛青端着碗,慢慢喂他喝下 阿阮则是端着碗,垂眸看碗里褐色的药汁,一动不动。 孙思远拍了拍她的肩膀,放柔语气:“阿阮,听师父的话,先把药喝了,等养好身子,出去后我们再想法子。” 阿阮端着碗,垂眸望着碗中褐浓的药汁,一动也不动。 孙思远轻拍她的肩,语气放得极柔:“阿阮,听师傅的话,先把药喝了,等养好身子,出去后我们再想法子。” 阿阮怎会不知师父的意思。 双亲就那样横死在她眼前,连最后收敛入土她都做不到,可如今好不容易逃出黑牢,再进去,怕是守卫必会比从前森严百倍。 要想找到她父母尸身,谈何容易。 阿阮眼眶通红一片,泪珠不受控制一颗颗往下掉。 孙思远的手僵在半空,不知该如何安慰。 阿阮身影陷在暗影里,没了平日里的活泼,眉眼间全是悲伤。 头顶被阴影挡住,阿阮抬眸,就看见云清音来到她面前站定。 云清音从她手中接过碗,凑到她嘴边,不容拒绝地道:“喝了。” 阿阮对上她那双清冷而坚定的眼睛,不知怎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接过碗,低头把药一口喝完。 云清音见人听话喝药,取走她手中空碗,揉了揉她的脑袋,说了一句:“你爹娘的仇,我替你报。” 阿阮抿着唇,任凭眼泪决堤,用力点了点头。 …… 安置好伤员,天际渐渐透出亮色。 孙思远对他们现有的物资进行了清点。 水倒是无所谓,就是干粮只剩下几块。 “干粮最多够吃一天。”他皱眉,“水能靠泉水补充,但食物不够。寒锋和阿阮需要补充体力,光喝水撑不了太久。” 众人沉默。 在沙海里没有食物,等于慢性死亡。 他们至少要在这里休整三四天,没有足够的食物,谁都撑不住。 云清音望着远处片刻,开口道:“绿洲里有吃的。” 君别影:“这里除了树就是草,有什么可以吃的?” 云清音道:“沙漠绿洲里有一种虫,叫蛴螬。” 她站起身,走向胡杨树根部,指了指,“喜欢躲在腐木和枯草堆里,蛋白质丰富,能补充体力。” 君别影听得脸色微妙。 在陕州城时,他曾随口说过开春就吃虫,当时不过是句玩笑话,没想到这才刚出黑牢,还没开春呢,就真要吃上虫了? 云清音找到一颗枯死的胡杨树,用惊蛰拨开树根处的腐木和枯草,露出下面沙土,撬了撬。 沙土里,果然藏着几只拇指大小的虫子,个个白白胖胖,身体蜷缩成一团,看起来……确实不太好看。 “找到了。” 云清音捏起其中一只,举到眼前,“蛴螬,无毒,烤熟了就能吃。” 其他人好奇地凑过来。 白胖虫子在云清音指尖扭动,圆滚滚的身体,头部有褐色硬壳,几条细小腿在空中乱蹬。 着实恶心,这玩意儿能吃? 萧烛青握紧双拳,努力控制自己想要后退一步的冲动。 他素来沉稳的模样,断不能因一只小虫破了功。 寒锋只看了一眼,就默默别过头去,嘴角抽了抽。 阿阮心思根本不在此处,只淡淡暼了瞥,就继续发呆了。 孙思远饶有兴致地端详:“金龟子的幼虫,确实无毒,而且富含蛋白质,是沙漠里难得的食物。” “药王谷的典籍里也有记载,说这东西晒干了磨成粉,还能入药,治疗跌打损伤。” 君别影见到虫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尊贵的天启王朝九皇叔,放着山珍海味不尝,竟有一日沦落到要啃土里钻出来的金龟子幼虫。 简直是颜面尽失。 云清音又扒开几块腐木,找到十几只蛴螬,用叶子包好,拿到泉边洗干净后捡来几根树枝,一只一只串起来。 她将串好的虫子递给君别影:“烤。” 君别影接过串子,拧着眉看上面白花花胖乎乎,还在扭动的虫子,嘴角抽了抽:“你确定这玩意能吃?” “我吃过。” 云清音答得面不改色,“京畿办案时,有一次追犯人追到沙漠里,断粮七天,就靠着这个我才活下来。” 君别影想象不出云清音都经历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将串子架在火上烤。 火焰舔舐着虫子身体,白色虫皮渐渐变得焦黄,滋滋声过后,一股奇异的焦香味弥漫开来。 孙思远被吸引得凑近闻了闻:“还挺香。” 萧烛青视线落在虫子上:“看起来应该能吃,比生的好多了。” 烤熟的虫子通体金黄,外皮焦脆,散发出类似烤坚果的香气。 云清音拿起一只,吹了吹,放进嘴里一嚼,“熟了,都来吃吧。” 她面色如常,腮帮子微鼓,吃完一只又接一只,仿佛吃进嘴里的不是虫子,而是山珍海味。 孙思远被云清音的吃相折服,也跟着拿起一只,闭着眼睛塞进嘴里,嚼了嚼,双眸微亮:“还真不错,有点像烤核桃。” 萧烛青鼓起勇气拿起一只塞进嘴里,表情从抗拒变成了惊喜:“好吃。” 真香虽迟但到。 寒锋虚弱地伸出手:“给我一只。” 萧烛青递给他一只,寒锋嚼了两下就咽了,什么也没说,又伸出手要第二只。 阿阮默默接过孙思远递来的虫子,小口小口吃着,感受着嘴里的香气,眼泪又掉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吃,唯有君别影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只虫子,翻来覆去看着,就是下不去嘴。 云清音将他纠结的模样靠在眼里,眉梢微挑:“你怎么不吃?” 君别影干笑两声:“本公子不太饿。” “你不饿?” 云清音蹙眉,“从黑牢出来到现在,你一口东西没吃过,你跟我说不饿?” 君别影一时语塞。 他能怎么办呐,这虫子着实在挑战他的心理极限。 萧烛青一边吃,一边在旁边悠悠补刀:“王爷,这还没开春呢,您就吃上虫了,多应景,省的寒锋开春还要再去给你抓。” 君别影怒目:“那是本王的玩笑话,如何能当真。” 孙思远看热闹不嫌事大:“王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况且美食虽丑,但闻着香,吃起来肯定不差。” 君别影嘴角一抽,看向手里已经被他拿凉的虫子。 金黄,酥脆,闻着确实挺香。 可那是虫子啊! 白白胖胖、扭来扭去、长着好多条腿的虫子。 虽说被烤熟后就不会扭了,可它本质上还是虫子啊! 君别影一脸纠结,将虫子凑到唇边,在即将咬下时又蹙着眉挪开了手。 云清音一暼,被他的表情逗笑。 她拍了拍手,走到君别影身侧,从他手中拿过那只烤好的虫子。 君别影松了口气,以为她要帮他解决掉。 谁知云清音伸手捏住他下巴,趁他张嘴的间隙,将整只虫子塞进他嘴里。 动作那叫一个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君别影:“唔——!” 他凤眸微瞪,本能地想要吐出来,刚抬头就对上云清音清冷的眼眸,硬生生忍住。 虫子外皮焦脆,咬开后里面的肉质,带着一股焦香和淡淡的咸味。 没有想象中的腥臭味,也没有恶心的口感。 他喉头一滚,咽了。 云清音松开还搭在他下巴上的手,含笑看着他:“味道如何?” 君别影被问得耳根一红,精致的眉眼在日光下点了点头。 方才云清音的手指拈起虫子塞进他嘴里时,不小心被他含住,触感微凉,软嫩中带着清香,让他像是被一把火,从嘴唇烧到耳根,再烧到心底。 他别过头去,有点不自然地说道:“还……还不错。” 默默围观的其他人被秀了一脸恩爱,虽然云清音并不觉得。 阿阮抱着膝盖,看着云姐姐和王爷互动,忽地轻笑出声。 这是她从黑牢出来之后,第一次笑。 云清音没有注意到君别影的异样,她又从火堆上拿起一只烤好的虫子,递给他:“那就再吃一只。” 君别影接过虫子,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放进嘴里:“确实不错,味道有点像烤栗子。” “栗子可比这好吃多了。”孙思远笑道。 “在沙海里,这就是栗子。”君别影说得很认真。 众人吃完全部的十几只蛴螬,又喝了些泉水,体力恢复不少。 孙思远莫名有些吃上瘾,又张罗着找了些蛴螬,用叶子包好,放在阴凉处,留到下一顿吃。 …… 有了绿洲里的草药支撑,寒风很快退热,其余有伤的人也都做了处理。 才休整上半日,云清音等人刚得到喘息的机会,沙海就变了脸色。 从西北方向刮来的烈风,卷着黄沙,呼啸着扑向绿洲。 周围能见度从百丈骤降到不足五尺。 君别影冷眼凝着远处遮天蔽日的黄沙,大喊着提醒:“沙暴来了,大家注意。” 云清音从沙丘上跳下来,冲进绿洲。 本来她和君别影想探查一些周围环境,寻找出路,谁知竟撞上这突如其来的凶灾。 绿洲里,遮挡棚被烈风吹得摇摇欲坠,杂草编织的帘子已经被撕裂,黄沙从缝隙中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云清音飞速拔出惊蛰,砍断一根大枯枝,插进遮挡棚的骨架中,压住乱动的支撑点。 君别影依葫芦画瓢,从另一侧插进一根枯枝,两人合力固定住遮挡棚的骨架。 风卷着碎石四处飞溅。 第117章 再见阿修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8章 这一刀不行啊 无数道黑色沙流从漩涡中分离出来,朝着六人所在方向逼近。 一条沙流缠上寒锋的脚踝,他来不及反应,况且本就有伤,人当即就被拖倒在地。 孙思远离他近,见状用力抓住他,萧烛青挥刀砍向沙流,斩断纠缠住寒锋脚踝的那道沙流触手,拉着他重新归队。 沙流分散,很快又聚拢在一起。 云清音和君别影已经竭力将所有靠近的沙流拨开。 奈何黑沙暴势头越来越大,从它身上分离出来的沙流也越来越多,他们渐渐被逼到绝境。 在风眼之中的皓月使臣居高临下望着他们,嘴角的笑容残忍又阴森。 “云总捕,沙海辽阔,埋骨于此,也不算委屈了你。” 阿修涯在风中狂笑:“杀,一个不留!” 天地间昏黄得分不清界限,太阳被黄沙吞噬,头顶只有浓稠到即将要压下来的黑黄色混沌。 风从四面八方涌现,风的触手在撕扯每一个人的衣袍和头发。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自然灾害之下,人无法直接与之抗衡,但人在绝境之中,从不是只有束手待毙的命数。 云清音眨了眨沾满沙尘的睫毛,抬眸看向皓月使臣。 黑色沙流在他周身游走,随着他手腕转动而变换方向。 他手中银链上的那颗暗紫色矿石,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股新的沙流从漩涡中分离出来。 云清音记得有在卷宗上看过,皓月国的矿石不仅能够压制内力,还能与一些特殊地形产生共鸣,从而操控风雨雷电,甚至影响人的心神。 而操控的关键,就是以矿石为载体。 束龙峡里的矿石阵如是,眼前的黑沙暴亦如是。 矿石提供力量,银链提供指挥。 只要银链还在他手中,黑沙暴就不会停。 自己这边的人已经消耗了太多体力,面色都有些苍白,若是再任由黑沙暴发展,怕是撑不过半柱香时辰。 必须抢到银链,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云清音侧眸去找君别影,他察觉到云清音的视线,偏头看过来。 两人对视。 不需要说话,君别影就读懂她眼中之意。 他无声地勾了勾唇,微一点头后转身,就朝阿修涯所在方位冲过去。 “阿修涯。” 君别影挑衅着唤他,还喊得很大声,故意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你刚刚不是挺能说,来,跟本公子再过上两招,让本公子看看你这个万年老二到底有几斤几两!” 阿修涯脸色瞬间阴沉得厉害。 “万年老二”这四个字精准戳中他的痛处。 他在苍月神教当了这么多年的二当家,始终被梅丽莎压一头,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结。 “找死!”阿修涯怒吼着迎上君别影。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君别影打得游刃有余。 他暂时无需打赢阿修涯,只需拖住他片刻。 不过君别影剑法刁钻,再配上他那诡异的身法,逼得阿修涯不得不全力应对。 “这一刀不行啊。” 君别影一边打一边嘲讽值加满,“力气太小,你是不是没吃饭?” 阿修涯紧咬着牙关,死命抗击君别影的狂攻乱袭。 “这一剑慢了。” 君别影侧身避开他的攻势,反手刺中阿修涯的手腕,嘴上继续不饶人,“本公子都能打个盹再躲。” 阿修涯的脸色从阴沉变成了铁青。 他发现自己根本抓不住君别影,每当以为就要砍中,君别影都能在最后一刻闪开,轻松刺出一剑,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哎哟,差点被你砍到。” “不过差一点就是差一点,回去再练十年吧。” 阿修涯气疯了,呼吸都急促不少。 他知道君别影在故意激怒他,可他就是控制不住怒火。 这些年梅丽莎的高压之下,得到的不甘、怨恨、屈辱,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化作漫天杀意。 他刀法越劈越急躁,恨不得一刀将君别影劈成两半。 君别影等的就是这一刻,急躁的刀法,破绽最多。 他故意侧身露出左肋,阿修涯果然上当,弯刀对准这个破绽直直劈开。 君别影嗤笑一声,往前一踏,踏进阿修涯攻击范围之内。 长剑带偏阿修涯的刀锋,阿修涯这一刀劈空。 与此同时,一股黑沙流正好掠过两人身侧,迎面撞上来的风沙让阿修涯本能地眯了眯眼。 时机正好。 君别影一剑划破他的右臂,刺穿肌肉,阿修涯的右手顿时使不上力,捂着手臂连退数步,怒气冲冲地瞪着君别影。 “怎么样?”君别影慢条斯理道,“本王说了,你不行。” 阿修涯嘴唇都被他咬出血,终于意识到,君别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分出胜负。 这个男人的目的,只是将他从皓月使臣身边引开,好方便云清音行事。 阿修涯下意识看了眼皓月使臣所在方向。 萧烛青,寒锋,孙思远,阿阮,每一个人都在对战。 孙思远挥退敌人的间隙,从怀里摸出两个草药包。 这是他用绿洲里的草药制作而成,点燃后会产生辛辣刺鼻的白烟,人一旦吸入,就会泪流不止,呼吸困难。 他本想用来防患于未然,未曾想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火折子凑近草药包,引线刚点燃,孙思远一个用力,将草药包扔向杀手堆里。 他不怕自己人中招,已经提前给他们说明了解决方案。 “砰——” 草药包炸开,白烟顿现,很快就成一道雾墙,挡住黑衣杀手的视线。 辛辣气味直冲口鼻,好几个杀手都被呛得剧烈咳嗽,泪流不止,弯刀高高举着,不知该往何处砍。 萧烛青和寒锋抓住这个机会,收割起杀手来毫不手软。 阿阮也是见缝插针,手中银针使得溜溜的。 她胆子大了不少,如今面对杀手的围攻,已经不会向当初那般害怕了。 孙思远一边投掷草药包,一边观察着局势。 作为大夫,他最擅长的就是通过观察发现异常。 皓月使臣银链上的紫光,每隔一段时间,有一处紫光就会黯淡,而紫光黯淡的方向,对应沙流就会变得薄弱,流动速度也明显减慢。 孙思远眯起眼睛,在心中计数紫光闪烁的规律。 一、二、三——左侧黯淡。 一、二、三——右侧黯淡。 一、二、三——前方黯淡。 一、二、三——后方黯淡。 黯淡持续大约半息时间。 半息,对于普通人来说连眨眼都不够,但对于云清音这样的高手来说,已然足够。 孙思远抬起头,朝云清音的方向大喊:“总捕,左侧沙流薄弱,绕后!” 声音被风沙撕扯得支离破碎,不过孙思远知晓云清音已经听到他的提醒。 在他喊完的那一刹那,云清音身形动了。 云清音其实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皓月使臣武功和心计都绝非泛泛,她早已领教过。 如今他又多了个操控黑沙暴之能。 在黑沙暴范围内,他就是主宰,他以风沙为盾,漩涡为剑,贸然进攻都会被黑沙暴吞噬。 云清音知道自己不能硬拼,硬拼必败,她必须找到皓月使臣的破绽。 显而易见,破绽,就在那条银链上。 孙思远的喊声入耳的瞬间,云清音就已做出判断,往沙暴左侧疾驰。 她不知孙思远是如何看出的破绽,可她相信他的判断。 孙思远是药王谷的弟子,向来心思缜密,观察入微,他既然敢喊出这一声,就说明他有十足的把握。 云清音踏沙而行。 黑沙暴狂暴,并非没有规律可循。 沙流与沙流之间,总有一些间隙可以利用。 云清音就是踩在这些间隙上,迅速逼近皓月使臣。 皓月使臣显然没有料到,一眨眼的功夫,云清音已至他近前。 他驱使着数道黑色沙流同时扑向云清音,想将她困在原地。 云清音冷着脸,凭借一股上升气流,纵身跃起的同时,惊蛰用力挑向他握着银链的那只手。 皓月使臣阴沉着脸,眼神严肃。 他见过云清音出手,知道她的刀有多快。 只是没想到她会不防守,不退让,直接将所有力量都集中在这一刀上。 完全就是在赌命。 银链一挥,黑沙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盾牌。 惊蛰刺中沙盾,剑尖被弹开了。 不过好在,沙盾被刺中的位置,出现一道裂缝。 皓月使臣也注意到那道裂缝的存在,面色微变,加快念咒语的速度。 地面黑沙升腾而起,紧紧缠住云清音的双脚。 云清音人在半空,无处借力,暂时被制住。 黑沙缠上她的脚踝,云清音感觉身体被拉扯着往下坠,想要拖她进深渊。 云清音握着惊蛰在身前一划,沙流被斩断后很快又重新缠上她。 皓月使臣再也掩饰不住他那得意的嘴脸。 “云总捕,在黑沙暴里,没有人能靠近我。” 云清音冷眼看他:“不试试,怎么知道无法靠近。” 她相信她的同伴会不惜一切代价前来助她。 果不其然,远远的有一个点燃了的草药包,砸向皓月使臣的面门。 孙思远在远处喊:“吃你孙爷爷一招。” 草药包炸开,白烟瞬间笼罩住皓月使臣全身。 辛辣气味呛得皓月使臣咳嗽不止,咒语被迫中断。 黑沙短暂失去操控,缠住云清音的沙流失去力道,散成黄沙,簌簌散落在地。 云清音得到自由,身形在空中一转,落在皓月使臣身后不远的地方。 惊蛰又一次挥出。 这一次,皓月使臣凝结沙盾的动作慢了半拍。 “叮——”沙幕碎裂,云清音的左手一把扣住皓月使臣右手手腕。 银链上的紫光像是感应到了危险,从掌心之下窜上她的手臂,带来烧灼般的痛感。 云清音咬着牙坚持,没有松手,扣住人的五指反而越来越用力。 皓月使臣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恐惧。 他发现自己挣不开。 这个女人的手,焊死在了他的手腕上。 …… 君别影这边的战斗也进行到关键时刻。 阿修涯被他牵制大半天,始终占不到便宜。手臂,肩膀,甚至小腹处都有多处伤口。 满腔怒意快要烧光他最后一丝理智。 大腿上又中了一剑过后,阿修涯终于意识到他打不过君别影。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人倏地清醒过来。 他为何要与君别影纠缠,挑个软柿子捏不好吗? 远处那个瘦弱的小丫头,不是比谁都好对付? 她是云清音的人。 如果他抓住她,云清音和君别影还敢对他动手?那还不得乖乖束手就擒?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阿修涯咬牙挥出他生平最厉害一剑,趁着君别影侧身闪避的同时,转身扑向阿阮。 君别影唇角一勾,笑着摇头:“真是好胆。” 在他眼皮子底下,还想着去劫持阿阮,真是不知死活。 他右手一甩,长剑带着破空之声,气势汹汹穿过风沙,直直刺向阿修涯。 “啊——” 阿修涯被刺中肩膀,惨叫着往前扑倒,正好扑到急速旋转的黑沙漩涡中。 漩涡化作无数把刀子,瞬间撕裂他的衣袍,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阿修涯疯狂挣扎,想要从漩涡中挣脱出来,可奈何越是挣扎,沙流缠得越紧。 沙流缠住他的腰,缠上他的胸口,来到他的脖子,最后灌进他的七窍,无法呼吸,无法睁眼,无法呼救。 堂堂苍月神教二教主,彻底葬身风沙之中。 一报还一报啊。 君别影目睹了吞噬全过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同情阿修涯。 一个为了权力可以出卖同门,勾结外敌,残杀无辜之人,死在这里,已经算是便宜他了。 …… 皓月使臣也听见阿修涯的惨叫,但他腾不出手救人。 云清音一手制住他,一手持着惊蛰,挑向他握着银链的手。 力道之大,摆明想要挑断他的手指。 皓月使臣在切断手指和松开手指中,选择了松开躲避惊蛰的攻势。 银链从他手中滑落,云清音顺势接住。 比方才更恐怖的灼烧贴上她的皮肤。 云清音咬牙忍着剧痛,任凭银链上紫光蔓延。 皓月使臣见此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阴恻恻冷笑,“想抢银链?” “那就一起死。” 第119章 黑沙暴 皓月使臣一把拉住银链另一头,口中念动咒语。 银链上紫光闪烁,黑沙暴裹挟着沙流、漩涡、碎石朝着两人奔涌而来。 云清音感觉自己手腕上的灼烧感直达心脏,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能松手,松手就输了。 输了的代价,是所有人的命。 君别影在身后喊道:“低头。” 云清音本能地低下头。 一只拳头自她头顶上挥出,狠狠砸在皓月使臣的后颈上。 君别影的这一拳,可是用尽了全力。 皓月使臣被云清音抓着,躲不及时,被迫承受这一拳。 强烈的痛感袭来,他口中咒语不得已中断。 云清音左手用力一扯,硬生生扯走全部的银链,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膝盖骨上。 皓月使臣吃痛,勉强稳住身形才没让自己跪倒下去。 他铁青着脸,愤愤地望着云清音,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他竟然在一个女人身上输了两次? 还未等他在震惊中回神,惊蛰已经贯穿他的心脏。 云清音冷着脸,垂眸瞧他。 皓月使臣低头看了眼胸口,嘴唇嗫嚅着想说着什么,全被不停涌上来的血堵了回去。 砰一声,他的身体栽倒在沙地上,很快被流沙吞没。 黑沙暴失去人为操控,攻击力在不断减弱,最后,被卷上天的黄沙没了银链力量支撑,于空中缓缓飘落,给云清音他们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战斗结束,阿修涯带来的人死的死,逃的逃。 风沙渐渐平息,天空乌云飘散。 云清音手拿银链站在原地,左手手腕皮肤红肿,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水泡。 她垂眸看了眼手中银链。 紫光尽散,变成一条普通的银色链子,紫色矿石也黯淡无光,可是为什么,银链的深处,还有一丝微弱的震颤。 云清音皱眉。 手上的震颤,和方才黑沙暴的气流波动一模一样。 难道还会有事发生不成。 云清音举起银链,放到眼前观察。 君别影行到她身侧,见到她手腕上的灼伤,皱眉道:“你的手受伤了。” “不碍事。” 云清音将银链缠在手腕上,用袖子遮住,“就只是些皮外伤。” “你就不怕留疤?” 君别影不由分说拉住她的手,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罐子,拧开,用指尖挑了点白色膏体出来,均匀地涂抹在云清音手背上。 云清音也没动,任由他给自己上药。 涂完,云清音扬了扬手:“有劳王爷。” 君别影笑了笑,也没再多说。 其他人也都还好,萧烛青受了些小伤,阿阮正在给他处理。 寒锋胸口旧伤渗了点血,孙思远在一旁给他扎针。 云清音走过去,蹲下身问孙思远:“他们怎么样?” 孙思远头也没抬地回了句:“总捕放心,都无碍。” 云清音点了点头,站起身,环顾四周。 沙海恢复了平静,不过,这也太平静了,连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清音心头隐约有些不安。 她抬头,头上太阳重新高悬,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云清音蹙着眉,为何握着银链的这只手在发抖。 好似在提醒她,前方凶险。 云清音握了握拳,将心底那股不安暂时压下去,沉声道:“休息半盏茶。” 他们选了一处沙丘,来到背面停下来休整。 孙思远和阿阮给众人发了些食物补充体力。 云清音靠着沙壁,一边闭目休憩,一边想事情。 人为的黑沙暴,需要银链和矿石来引动,人可以阻止。 那么自然的黑沙暴又是如何形成? 若是遇到,人又该如何应对? 银链能引动黑沙暴,是否也能…… “呼——” 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声打断云清音的思绪。 随后,天地开始震颤,石块在沙地上不停颤动。 云清音猛地抬头,这不会是…… 天空又变成暗色,这回速度很快,从东到西不过三息。 风更是从静止变成带有毁灭性力量的狂暴,沙海完全活了过来。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这回不需要云清音提醒,其他人都已经抱团趴下。 这团风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所过之处,数以万斤的黄沙被卷上天空,瞧那架势,是天灾的象征,人无法撼动。 孙思远抱住阿阮,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萧烛青则是扑过去抓住寒锋的手臂,两人一起滚进沙丘背面。 君别影忍着强风的冲击力,冲到云清音身边,半蹲下身子挡在她面前,长剑插进沙地里,一手攥住剑柄,一手攥住云清音的手臂,防止她被风卷走。 “自然的黑沙暴,云清音,我们真是好命。”君别影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老天爷要给我们送葬吗?这么凶。” 云清音没去接君别影的话,手中银链传来的震颤几乎要挣脱她掌控。 她抬头,视线透过漫天黄沙,看到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天空中出现一个巨大漩涡。 漩涡一层叠着一层,漩涡的中心,有一个巨大到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白色风眼。 而黑沙暴的气流,正在以风眼为中心疯狂旋转,越靠近风眼风速越快,周围沙粒被加速到足以打穿皮肉的程度。 一粒飞沙擦过云清音额头,她的皮肤顿时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云清音不管不顾,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中银链上。 银链震颤的频率,和风眼旋转频率一致。 这说明了什么?云清音闭上眼睛思索。 人为的黑沙暴靠银链引动,那自然的黑沙暴呢? 如果银链能连接风沙,也许…… 云清音睁开眼,对着银链上的紫色矿石注入内力。 紫光只亮起一息,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银链中反弹回来,狠狠锤在云清音胸口。 “噗——” 云清音吐出一口鲜血,身体不由自主晃了晃。 “云清音。” 君别影眼疾手快扶住她,急声道,“快别勉强,你看看你,都吐血了。” 云清音就着君别影的手站稳身子,抬起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对他摇了摇头。 君别影读懂了她的意思,她在尝试用银链控制黑沙暴。 “你疯了?” 他的眉头都拧成一个死结,眼里全是焦急,“这东西能操控风沙不假,可自然形成的黑沙暴和人为的不是一回事。” “人为的黑沙暴可以用银链引动,自然的银链只能顺服。” “你现在强行介入,等于一个人去拽一匹狂奔的马,绝对会被拖死!” 云清音抬眸,迎上君别影的视线,认真道:“不试试,我们都会死。” 君别影回视她,她眼里没有对强大危险的惧色,反而非常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君别影握紧双拳,他知道她说得对。 不试试,都会死。 等风停?往哪躲,一望无际的沙海藏身之处都没有,风停之前他们早就被沙活埋了。 往外跑?这样猛烈的黑沙暴,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跑。 唯一的希望,就是控制住它。 大不了,一起死就是。 君别影放弃了劝说:“生死听天由命,你尽力而为便是。” 说完,人就挡在云清音面前,替她挡下飞驰而来的风沙碎石。 云清音盘腿坐下。 风沙越来越大,大块大块的碎石从上方滚落。 萧烛青劈开一块砸向阿阮的石头,碎石在他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也顾不上擦,又扑过去挡在寒锋身前。 还没恢复到全盛时期的寒锋此时体力连阿阮都比不上,人半跪在地上,杵着墨刀支撑身体。 萧烛青见状大喊:“寒锋,你快退后,我来挡。” “不退。”寒锋沙哑着嗓子冷声道,“退后也是死。” 孙思远拖着阿阮来到一处较深的沙坑,找来几块大石头在她周围垒了一圈掩体,“躲好,千万不要出来。” 阿阮咬着唇点头应下,她要护好自己,不能当拖油瓶。 孙思远看了看她,转身迎着风跑到云清音身边,伸手搭上她的脉搏,越诊眉头越是紧锁,“总捕,内息已经乱了。” “银链在反噬你。” 云清音淡淡应道:“我知道。” 孙思远从怀里掏出银针,在云清音的几个关键穴位上各扎了几针,帮她梳理紊乱的内息。 “银链的反噬之力很强,你先稳住内力。” 孙思远施针的动作未停,“我帮你压制反噬,你来尝试操控银链。千万不要硬抗,顺着它的气息走。” 云清音点头,再次朝银链注入内力。 这一次,她没有强行去控制混乱的气流,而是让内力顺着银链震颤频率流动。 银链上的紫光缓缓亮起,逐渐和风眼旋转频率同步。 方向对了。 云清音再接再厉,于是发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风眼中心。 风眼中心一片苍白,中间躺着一团黑影,正在缓慢旋转着,周围气流都在以它为轴心疯狂转动。 那就是黑沙暴的心脏。 云清音的意识向那团黑影靠近了一寸。 瞬间,一股吸力从黑影中传来,抓住她的意识,往外一抛。 云清音猛地睁开眼,坐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鲜血再次从她的嘴角溢出,身体控制不住发抖。 银链的反噬正在侵蚀她的身体。 孙思远立刻动手,在她胸口连扎三针,护住她的心脉。 云清音缓了缓,孙思远望着她,沉声道:“银链的风眼和自然的黑沙暴产生共鸣。” “你的意识刚才被吸进去了。” 云清音:“我见到一个黑团,若是能控制它,就能控制住这一次黑沙暴。” 孙思远思忖片刻,按着银针又往深处扎了一分,“总捕,你再试一次。” “我会用银针护住你的心脉,反噬再强也伤不到你的根本。你在里面千万不要和它对抗,顺着它的气息走。” “黑沙暴的力量比人大,人不可能战胜天,但人可以顺着天的力量走。” 云清音闭上眼,再次调息,排出所有杂念。 什么阿修涯,什么皓月使臣,连龙脉图都抛之脑后。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银链,风眼,和她自己的心跳。 调动内力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游走一圈,最后抵达指尖,一点一点注入矿石。 频率合二为一,紫光再次亮起,云清音的意识又被吸入风眼,来到黑影面前。 她伸出手,意识化的手指触碰那团黑影。 吸力再次涌现,云清音咬牙对抗,被甩飞又回来。 一次又一次,云清音终于在锲而不舍的接触下,指尖沾上那团黑影。 瞬间,无数画面涌入她的脑海,这片沙海千百年来经历的一切,毫无保留在她面前展开。 云清音见到了桑海桑田,时间变幻。意识被无形力量撕扯着,几乎要碎裂开来。 银链反噬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紫光在她手腕上扭动,勒进她的皮肉,令她身上出现无数道血痕。 云清音的身体控制不住剧烈颤抖。 “不好。” 孙思远脸色大变,“反噬超出了预期,总捕,快松手!” 云清音听不见孙思远的呼喊,她的意识紧紧与黑影纠缠在一起,无法挣脱。 君别影眼睁睁看着云清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七窍隐隐都有流血的迹象。 他的心一揪,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握住银链另一端。 一股灼烧般的剧痛从掌心传来。 原来云清音,感受的竟是这般疼痛。 君别影咬紧牙关,将内力注入银链。 他的内力和云清音的不一样,带着一种皇室蛮横不讲道理的霸道。 再加上绝不容许在乎的人在自己面前独自赴死的执念,硬生生压制住骤然亮起的紫光。 君别影感觉自己的意识也被往下拖,拖到云清音所在之地。 君别影淡笑着勾唇,“我陪你一起。” 随着黑影传来的震颤,云清音的意识感觉到君别影的存在,彻底清醒过来。 明明是堵上性命的豪举,他竟然不管不顾跟进来,陪她一起,甚至还在笑。 这人大概天生不知道什么叫做可怕。 云清音唇角一弯:“助我的来了,看看这回,你还能往哪里跑。” 云清音借助君别影的内力稳住心神,加上孙思远的配合,银链反噬终于被她压制下去。 和黑影较劲了好几个来回之后,皇天不负有心人,云清音总算掌握了它的规律。 第120章 胜利之后的宝物结算 黑影每隔七息会有一个停顿,与外界连接不上。 她可以利用这一息的停顿趁虚而入。 云清音神色一正,不再迟疑。 她的意识牵动矿石里的紫光,没入风眼,先停留着不动。 等到七息一过,停顿将至,紫光狠狠扎入黑影,化成无数条细线缠绕死它。 黑影挣扎着不停颤动,想要挣脱束缚,云清音才不会给它挣脱的机会。 她不惜调动全部的内力调动银链内的紫光,将她和黑影之间的连接加固到极致。 云清音试着动一动念头,疯狂酝酿中的黑沙暴顿了顿,气流不受控地改变了一点方向。 云清音面上闪过一丝喜色,被沙暴折磨得死去活来,差点上天见太奶的几人,也是一喜。 人为操控不可能完全控制自然形成的黑沙暴,但可以牵引它,让它偏一偏方向。 这样就足够了。 云清音乘胜追击,气流在她的影响之下,渐渐偏向西侧。 风眼也缓慢而又艰难地跟着移动,云清音这只无形的手正慢慢推着它往旁边走。 如此坚持了十息,眼看着被牵引走的黑沙暴又有重新冲回来的趋势。 云清音的内力快要消耗殆尽。 紫光不停闪烁,一会明,一会暗,云清音察觉到了后继无力之感。 她皱眉,发现自己的丹田只剩一丝丝内力,经脉滞涩地动一动就气血翻涌。 控制即将失效。 “她撑不住了。” 孙思远离她近,第一个察觉到云清音的变化,他拔出云清音胸口处的银针,扎入她后背大穴,通过银针往她的经脉里注入内力。 都努力到这个份上,不能前功尽弃。 “我也来。”萧烛青听到孙思远的喊声,迎着狂风和碎石,艰难走到云清音身后,一掌拍在她后背,给她渡内力。 寒锋一咬牙,杵着墨刀也走过来,稳住身体后手搭上云清音的肩膀,将本就所剩无几的内力渡给了云清音。 聊胜于无。 所有人都在为了活着拼命,阿阮自然也不会置身事外。 她从掩体后面跑出来,不会内力无所谓,她可以做她能做之事。 阿阮站在云清音身边,张开双臂,用身体替她挡住飞来的沙粒。 君别影一直握着银链不放,他早已将内力和云清音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四股内力在云清音体内汇合,她的丹田很快充盈起来,经脉也重新通畅,伴随着内力的注入,银链上的紫光比之前更亮,能扎入黑影的紫光越多。 终于,紫光彻底牵扯住黑影,云清音趁势往回一拽。 黑影四分五裂,而风眼的旋转速度骤然变慢,从疯狂,到猛烈,再到和缓,最后几乎静止。 成功了。 沙粒失去风眼的控制,开始下落,金色的沙雨完全笼罩住这片天地。 云清音松开银链,虚脱地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沙地上,任凭沙雨打在她的脸上、身上、手上。 银链落地的瞬间,紫光完全熄灭,其上矿石不堪重负地碎成渣渣,彻底废了。 君别影从打坐中睁开眼,看了一眼云清音的躺姿,嘴角弯了弯,也毫无形象地往地上一躺。 狂风敛势,黑沙落尽,天地重归清明。 六个人全都力竭,横七竖八地瘫在沙地上,姿势一个比一个难看。 云清音人都快被沙子淹没,萧烛青捂着额头仰面躺着,寒锋半靠着沙丘,孙思远是趴着,阿阮贴着云清音左边,君别影则是仰躺在云清音右边。 劫后余生,君别影看上去心情颇好。 他双手支在脑后,左脚架在曲起的右腿上,抖着腿,眉眼含笑。 “不愧为云总捕之名啊,这样恶劣的环境云总捕都能让本王活下来。” 云清音没有理他。 君别影也不恼,自顾自地说,“就是可惜,本王的形象全毁,这要是让京城那些人看见,怕是要笑掉大牙。” 萧烛青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王爷何时在意过形象?” 君别影挑眉:“本王何时不在意?” 寒锋难得插话:“能活着就不错了,要什么形象。” 孙思远:“寒锋说得对,活着最重要。” 阿阮:“王爷躺着的姿势还挺雅致。” 所有人都笑出声,连寒锋的嘴角也微微一弯。 笑过之后,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转到云清音身上。 若不是她拼到力竭,硬生生牵住方才那场灭顶沙暴,他们怕是早已埋身黄沙。 她这份绝境里的清醒与狠劲,无人不暗自敬服。 君别影眯了眯眼,心理阴暗地想,若是回京之后,云清音不同意与他成婚,他便是强取豪夺,也要把人打上他的烙印。 看来他这武功还得继续练,不然次次危难之际,都要靠她以身破局。 若是武功内力不及她,连护着自个媳妇都做不到,来日万一生了变故,留不住人,岂不是眼睁睁看着她从身边溜走? 云清音感受到十只眼睛的注目礼,淡声道:“你们都看着我做甚?” 君别影嘴快:“云清音,你还好吗?” 云清音:“没死。” “那就好。”君别影勾唇,“你要是死在沙海,这一趟可就亏大发了。” 许是又经历了一场死中求生,云清音难得轻笑出声:“没事,本总捕向来福大命大。” 默默听云清音和君别影对话的其他四人都扬了扬眉。 原来云清音也不是一直不苟言笑的嘛。 阿阮拉了拉孙思远的袖子:“师父,云姐姐是为王爷笑的吗?” 孙思远一本正经,“显而易见。” 寒锋:“破天荒。” 萧烛青:“活久见。” 云清音收回嘴角弧度:“都闲得慌?” “闲,”孙思远现在一点都不怕云清音,“可太闲了。” 君别影撑着身子坐起来:“不用不好意思,本王魅力摆在这,能让你笑,很正常。” 云清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君别影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说真的,本王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你就没什么表示?” “功劳?表示?” “奖励啊。” 君别影理直气壮,“我陪你进黑牢,陪你打架,陪你被沙暴追着跑,还陪你一起吐血。换个人早跑了,我不但没跑,还帮你挡了好几下,你看看我这胳膊。” 他撩起一截袖子,露出小臂上碎石划出的伤痕,“都是为了保护你才受的伤。” 云清音瞥了眼他的手臂,从沙中举起手腕,晃了晃皮肤上被银链勒出的灼伤,“不算什么,这些我也有。” “那不一样。” 君别影振振有词,“你是总捕,我是王爷,你受伤是工伤,我受伤属于见义勇为,见义勇为是不是该有奖励?” 云清音抬眸,对上君别影的视线,他眨眨眼,一脸期待。 云清音想起他拼命的样子,抬起右手,屈指,弹了弹他的额头。 “啪。” 君别影捂着额头往后缩,微微一愣后又笑开:“你就这么奖励本王的?” “不满意?” “满意。”君别影揉了揉额头,丰神俊姿的脸笑得一脸荡漾,“你弹的,什么都满意。” 云清音一时语塞,算了,她说不过他。 光明正大听墙角的四人全都捂住了脸,大名鼎鼎的云总捕,竟然也有吃瘪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传来,所有人都从地上坐起,望向声音的来处。 只见风眼消散之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天上砸下,散落在各处。 刀、剑、铠甲、矿石、铁器、草药、干粮袋以及不知哪个倒霉鬼留下的钱袋等等,有用的没用的堆了一地。 六人都眼睛一亮,黑沙暴把沿途卷走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这算什么,胜利之后的宝物结算? 几人对视一眼,是腰也不酸腿也不痛了,纷纷撑着沙地站起,跑过去翻看,挑选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阿阮总算是恢复些许活泼的性子,将有用的和无用的全都扒拉开。 在一堆杂物中间,有一个银色金属盒子,表面光滑,无花纹,只有一把铜锁扣着。 云清音拾起后掂了掂分量,不是空心,里面有东西,而且锁头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锁。 看来里面所藏之物非同一般。 她举到眼前细看。 内嵌式的锁芯,没有钥匙孔,只有几个凹槽,若无钥匙就只能暴力开锁。 云清音调动恢复一丝的内力,准备用力一扯。 手刚蓄力,君别影抬手按住了她。 “你歇着吧。” 君别影二话不说抽走盒子,“你这人还站不稳,还想着暴力拆解,这种活本王来便是。” 说着就要动手,云清音也拦住了他。 君别影受的伤不比她轻,手臂、肩膀、后背,到处都是为了护她而被风沙碎石划出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 说着便要撑地起身动手,云清音抬手直接拦住了他。 君别影受的伤不比她轻,手臂、肩膀、后背,到处都是为了护她,被风沙碎石划开的创口,纵横交错,有几处更是深可见骨。 云清音非铁石心肠之人,这人明知九死一生,仍拼着一身伤将她护在身后。 这般掏心掏肺的护持,她全都看在眼里,心底终究软了几分。 “先不急。” 云清音朝孙思远喊了一声,“孙大夫,过来给你家王爷治治伤。” 君别影一怔,他知道自己受伤不轻,云清音之前看到后,从来不会多说几句。 如今竟然主动惦记着他的伤,难道是…… 她终于肯把他放心上了? 君别影面上浮现喜色,“你这是心疼本王?” 云清音没搭理他,君别影不依不饶地继续问。 主打一个烈女怕缠郎。 孙思远将自己身上所能用到的所有伤药全都理了一遍,挑出能用的,走过来打断君别影的纠缠,给他清理伤口。 动作麻利,下手精准,就是力气有点大,疼得君别影呲了呲牙。 “王爷这伤不算重,就是口子多,” 孙思远认真道,“全是碎石划伤,好在没有伤到筋骨,上点药包扎一下就行。” “那就好。”君别影嘴上应着,目光仍然黏在云清音身上。 这姑娘即使受伤,也好看啊。 孙思远处理好君别影的伤口,伸手搭上云清音的脉搏:“总捕内力损耗严重,丹田空空如也,想要回来,这几天最好不要动武,让内力慢慢恢复。” 云清音点了点头,大夫的话,她会听。 君别影不忘提醒:“她的手腕被银链勒伤,可别忘了上药。” 孙思远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他是大夫,他怎会不知伤口需要上药,王爷这是借他的手,操自己的心呐。 有了心仪对象的男人,果然心眼都细得跟针似的。 他默默掏出药膏递给君别影:“王爷既然这么关心,不如你来上。” 好小子,果然懂他。君别影接过药膏,笑得很坦然:“行。” 他拉过云清音的手,拧开药罐子,挑出药膏涂在她手腕上。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 “你看你,非要逞强,手都伤成这样了。”君别影抬起头,冲她笑得灿烂,“不过,逞强的样子还挺好看。” 云清音:“……” 她真的无言以对。 阿阮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云姐姐和王爷这般自然地相处,完全当他们不存在,是不是说明,这两人好事将近了? 若是他俩真成了亲,用不了多久,说不定就会有软软小小的娃娃。 到时候她就能帮忙抱娃、哄娃,洗洗尿布,把小娃娃照顾得妥妥帖帖……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阿阮已经把以后的日子,在心里安排得明明白白。 孙思远见阿阮的表情一会害羞,一会脸红,一会坚定的,把阿阮拉到一边:“小孩子别看。” 阿阮不乐意:“我才不是小孩子。” “那就更不能看。”孙思远把她转了个方向。 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竟然学人家怎么处对象? 君别影给云清音上完药,拧好盖子,把药罐子塞回怀里,然后拿起那个金属盒子,翻来覆去看了看。 确定好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不知从哪顺来的铁丝,插入锁芯凹槽,左右各拨弄几下。 “咔哒。” 锁开了。 萧烛青看得眼神有些微妙:“王爷对撬锁这么在行?” 君别影头都没抬:“只要你们总捕需要,本王什么都可以在行。” 萧烛青嘴角抽了抽,王爷这三句话里有两句都不离总捕的,他就不该多嘴问。 君别影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卷暗金色的卷轴。 云清音瞳孔一缩。 她取出卷轴,展开。 泛黄的绢帛上,画满山川河流的走向,纹路清晰,线条精细,标注也是看不懂的古文字。 和之前黑岩部落龙神像口里掉出来的那一卷,一模一样。 第121章 龙脉图碎片 “龙脉图碎片。”云清音诧异地扬扬眉。 没曾想他们一直毫无线索的龙脉图碎片,竟能以这种方式和他们见面。 真是意料之外,意料之喜。 君别影单手摸着下巴道:“还真是,找了这么久,结果在这儿等着我们。” 孙思远灵光一闪:“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在黑牢里的那些人,包括阿阮的父母被关进去做苦力,都和这东西有关?” “八九不离十。”云清音卷起卷轴,塞入怀中贴身放好。 萧烛青点头:“虽然代价不小,好歹是找到了,也不算白来。” 云清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里其实也有一些庆幸。 从京城出发这一路,走过岭南神秘部落,经过怀州城追杀,陕州城极乐丹,后来到了敦煌城遭遇皓月使臣,卷入苍月神教的纷争,闯黑牢,战沙暴…… 她的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舔血,不过好在,最终结果值得。 幸好她帮了梅丽莎,追着阿修涯的线索来到黑牢,若不是这一连串的阴差阳错,第二块龙脉图碎片还不知道要找到猴年马月。 云清音抬眸,认真道:“这一趟,辛苦各位了。” 浑身是伤,满身沙尘,没有一个人不狼狈。 君别影“嗐”了一声,挥了挥手,“辛苦算什么。” 距离完成任务,只差最后两块碎片。 找前面两块花了半年,以他们的速度,满打满算,最多还有半年就能找齐龙脉图,回京交差。 到时,他就和云清音…… 嘿嘿嘿,想想还挺美。 萧烛青,孙思远,寒锋都没多大反应,他们本身就是帮忙寻图的,能寻到最好,寻不到,主子去哪,他们就去哪。 阿阮心里也替云姐姐高兴。 找到龙脉图碎片,大家的伤也在慢慢变好,等回了敦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是…… 她垂眸。 爹娘好不容易找到,又死在她面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完。 想着爹娘躺倒在血泊里的模样,阿阮的眼眶又红了一片,心情低落下去。 在这世上,她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 云清音察觉到阿阮的低落情绪,走到她身边蹲下,视线和她平视。 “阿阮。” 阿阮扯出一个笑:“云姐姐,我没事。” 云清音按了按她的头顶,“和我回京吧,以后,我来当你的亲人。” 阿阮哭得一塌糊涂,眼泪鼻涕一起掉。 她一把抱住云清音,埋首在她胸前,不停呢喃:“云姐姐……呜,云姐姐。” 云清音叹了口气,任由她抱着自己哭,指尖顺着她的发丝,安抚她的委屈。 阿阮发泄完情绪,抬头发觉她的眼泪沾湿云清音的衣襟,当即慌了神,一边抬手去擦,一边嘴上道歉:“对、对不起云姐姐,我弄脏了你的衣服……” 云清音丝毫不放在心上:“无妨,你没事就好。” 阿阮吸了吸鼻子,她得尽快振作起来,不然老是哭哭啼啼,只会拖累云姐姐。 见阿阮的情绪收拾得差不多,云清音抬眸看了看天色。 沙海表面上看着恢复平静,谁也不知下一场风暴何时会来。 她道:“此地不可久留,龙脉图一事,等回到安全之地再研究。眼下最要紧的,是离开这片沙地。” 没有人有异议。 他们现在的状态,别说再打一场,就是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走哪边?”萧烛青问。 云清音扫了眼四周,沙暴过后,天地一片狼藉,能有的路也都被黄沙掩埋。 能有的,只有…… 她看向阿修涯来时的方向。 阿修涯带人来围堵他们,走的一定是能走出去的路,他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沿着阿修涯来的方向走。”云清音朝东方抬了抬下巴。 这想法与君别影不谋而合,他啧了一声:“阿修涯这人活着的时候不干好事,死了倒是给我们当了回指路明灯。” 也算是发挥了一次正面作用。 “可惜他被沙暴卷走了,没有信物留下。” 萧烛青语气淡淡,甚至还带了一丝遗憾,“不然高低得拿点东西回去给他那帮手下看看,他们效忠之人,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人走茶凉。” 孙思远微笑,“他的那些残部若是知道他已死的消息,跑得怕是比兔子还快。” 寒锋点头:“他活该。” 阿阮也庆幸阿修涯死在这片沙海,以后再也不会无端祸害他人。 六人修整片刻,沿着阿修涯来的方向,一路向东走。 沙海在脚下延伸,沙路的艰难,走过的人都深有体会。 太阳西沉,很快天空挂上一轮圆月。 歇歇走走,饿了就从沙地里挖些能吃的植物根茎。 孙思远认识沙地里大部分植物,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他一清二楚。 沙棘,沙枣,骆驼刺,连甘草都用来填肚子。 实在找不到植物,就挖虫子。 云清音对这种东西接受度很高,孙思远和萧烛青也不挑,寒锋吃啥都面无表情,阿阮本持着只要能吃,就闭着眼睛往下咽。 只有君别影,每次吃虫子都要做足心理建设,说服自己不吃就死,不吃就要提前见太奶。 吃得那叫一个视死如归,往嘴里一扔,嚼都不嚼就直接吞。 “你就不能正常吃?”云清音被他的表情逗乐。 君别影梗着脖子回道:“本王这叫有仪式感。” “我看是怕。” “怕?” 君别影瞪眼,“本王会怕一条虫子?本王是觉得它长得不好看,影响食欲。” “你吃都吃了,还用看?” 君别影一噎,无法反驳云清音的话。 在沙地里连走两天,所有人都瘦了一圈,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身上沙尘和血渍交织,远远看去,跟个乞丐没什么区别。 “本王前面二十年加起来,都没有这几天苦。” 君别影有气无力地跟在云清音身后,“总捕可知本王现在最想做什么?” “洗澡。”云清音淡淡道。 “你怎么知道?” “你从昨天到现在已念叨了不下二十遍。” 君别影苦着脸,嫌弃地看了眼自己。 衣袍破烂不堪,满身污渍,身上的味道更是一言难尽。 他从黑牢出来就没洗过澡,即使在冬日,经历过沙暴、厮杀、黄沙掩埋,又出了汗,染上血腥,不可避免发酵出一种让人不敢细闻的气味。 连他自己都快闻不下去,养尊处优的九皇叔殿下,何时体验过这样的人间疾苦。 君别影愁眉,“本王都记不清有多久未曾吃过肉了。” “我知道。”孙思远举手,“从进黑牢那天算起,五天。” “才五天?”君别影觉得像是过了五年。 “是呢。” 孙思远很肯定,“不过王爷觉得漫长也正常,毕竟这五天里,我们经历过追杀,逃命,再加上一场又一场沙暴,正常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的事,我们五天全赶上了。” 君别影想了想,觉得孙思远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云清音替他回答,“正常人不会跑到黑牢里去。” 君别影恍然大悟,“所以我们不是正常人。” 萧烛青:“王爷才意识到?” 阿阮:“王爷叔叔这叫后知后觉。” 拐着弯说他脑子转得慢,君别影决定闭嘴,王爷肚里能撑船,他不和这些人一般见识。 又走了大半日,入目的不再是无尽黄沙,而是戈壁滩,碎石铺地。 众人仿佛看到了希望,颓废的姿态刹那间充满活力,一鼓作气往前走。 直到地平线尽头出现熟悉的建筑轮廓。 君别影感动地热泪盈眶:“快告诉我前方是不是敦煌城。” 阿阮喜不自胜:“王爷你没看错。” 孙思远:“太好了。” 萧烛青:“是城门口。” 连寒锋也感叹了一句:“我们有救了。” 云清音勾了勾唇:“走吧。” 六人兴高采烈地往前走,谁知到了城门前,他们却被拦了下来。 守城的士兵上下狐疑地打量他们,眼神里除了嫌弃还是嫌弃。 六个浑身破烂,满身沙尘,散发着奇怪气味的人站在城门口,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人。 “站住。” 士兵长横刀拦住去路,“什么人?从哪来?进城做什么?” 一连三个问题,砸得连赶了几天路的六人脑子都有些发懵。 他们是谁?他们在哪?他们要做什么? 云清音最先回过神,拉了拉萧烛青,萧烛青上前一步,正要与士兵交涉,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 “云总捕!” 云清音回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城门内跑过来。 是一身苍月神教教服的阿木尔。 他是奉梅丽莎之命在城门口打探云清音等人回来的消息,已经连守好几天,没想到今日真的把人等到了。 阿木尔跑到近前,打量六人一眼,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哪里是云总捕一行人? 分明是六个从沙坑里爬出来的泥人。 难怪守城士兵拦着不放人。 阿木尔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士兵长手里,笑着道:“这几位是苍月神教教主一直在等的客人,前些日子在沙海里迷了路,劳烦行个方便。” 士兵长掂了掂银子,阿木尔给的分量不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最近苍月神教的事,道上谁不知道? 教主梅丽莎和二教主阿修涯闹得不可开交,梅丽莎将阿修涯的势力基本蚕食吞并干净,而阿修涯始终没有露面,所有人都默认他已经败了。 只有少数几个老顽固还在拿“女子不能执教”的老黄历说事,但道上谁都看出,梅丽莎统一神教是早晚的事。 苍月神教的面子,不能不给。 士兵长收回横刀,朝身后扬手:“放行。” 云清音等人跟着阿木尔进了城,直到周围没有外人后,阿木尔才转过身,朝云清音抱拳行礼。 “云总捕,你们可算回来了,教主这些天一直在等你们的消息。” “梅丽莎还好吗?”云清音问。 她不在的这段时日,梅丽莎要整顿苍月神教,日子应该也是不好过。 阿木尔:“教主一切安好,阿修涯的势力已经基本清理干净,剩下的几个顽固派成不了气候。教主说等云总捕回来,再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云清音点头。 阿木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你们……这是经历了什么?” 他们的模样和之前大相径庭,若不是他和云清音相处过一段时日,认得她的轮廓,怕是怎么也认不出,这竟然会是传说中一刀能斩两人的云总捕。 君别影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年轻人,不该问的别问。” 阿木尔识趣地闭了嘴。 苍月神教大门,一道绛红色身影立在门口。 梅丽莎得到云清音回来的消息,立刻就从里面冲出来候着。 她站在台阶上,双手叉腰,眼眸一眨不眨盯着街角方向。 看见云清音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她飞奔一样冲了过去。 “清音!” 梅丽莎一把抱住云清音,抱得很紧,生怕她再跑没影。 “你可算回来了,我好想你啊,知不知道我都快担心死了。” 她趴在云清音肩头,闷声道,“你说你,去黑牢几日,一直没有消息传出,我真担心你出了事。” 这一抱着实有些紧,云清音想推没推开,只好道:“快松手,再不松手我就没气了。” 梅丽莎嘴上应着,手臂依旧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些,眼珠滴溜溜一转,望向云清音身后。 萧烛青正和寒锋一起从后面走过来。 他也一身脏兮兮的衣裳,头发乱七八糟。 身上数道伤口,站在夕阳下,狼狈中带着点野性。 是梅丽莎没见过的样子。 她勾了勾唇,将云清音抱得更紧了些,下巴在云清音肩膀上蹭了蹭,笑得一脸春风满面。 云清音察觉到梅丽莎的视线偏移,心下微动,没有点破。 君别影似笑非笑看着梅丽莎赖在云清音怀里不起来,吃着碗里的云清音还要看着锅里的萧烛青,只觉心口一堵。 男女通吃,荤素不忌,这人真是太碍眼了。 君别影决定拆穿她,“你说你思念云总捕,怕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思念的,应该是……” 他朝萧烛青的方向努了努嘴。 萧烛青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暗潮涌动,只感觉背后莫名一凉。 梅丽莎的脸红了一红,终是松开云清音,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瞪了君别影一眼:“是又如何?敢于追爱有什么错?” “不像有些人,跟了人家一路,连句正经话都不敢说。” 君别影笑容微僵,他看了眼云清音,反击道,“本公子有何不敢说的?” “那你说啊!”梅丽莎挑眉。 这话把其他几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王爷这是,要当众表白? 好戏啊。 除云清音和君别影,在场其他人目光都灼热几分,殷殷期盼君别影接下去的话。 第122章 你行你来 君别影是会平白让人看笑话的人吗,当然不是。 他淡淡道:“急着看热闹,小心烫了眼。” “切,小气男人。” 梅丽莎嗤笑一声,懒得跟他掰扯,松开云清音,走到萧烛青面前抱胸站定。 “萧护卫,在黑牢里,有没有想过我?” 萧烛青:“没有。” “骗人。” 梅丽莎凑近一步,她的身量比一般女子要高,贴近萧烛青时额头正好碰到他的鼻尖,“你耳朵红了。” 萧烛青下意识后退拉开距离,又下意识摸了摸耳朵,意识到被骗,脸色一沉,转身就走。 “欸,别走啊,”梅丽莎在后面喊,“我话还没说完呢。” 萧烛青直直往自己房间走,头也不回一下。 梅丽莎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撇了撇嘴:“没劲,真不经逗。” 君别影在旁边看得直乐:“梅教主撩人的功夫,还有待提高。” 梅丽莎瞥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君别影一眼:“你行你来。” 君别影微笑:“这哪能一样,本公子可没有追男人的经验。” 他打了个响指,指向梅丽莎:“女追男隔层纱,本公子看好你哦。” 梅丽莎给他们备的热水是整整一大池子。 苍月神教后院有一处天然温泉,是梅丽莎专门给云清音他们备着的。 六人各自挑了一个池子,出来时都像换了一个人,神清气爽。 君别影扇着折扇悠哉悠哉走出来,露出他那张棱角分明,眉目深邃的俊脸。 洗干净后,他骨子里那股属于皇室贵胄的矜贵气又回来了。 孙思远啧了一声:“王爷还是洗干净了好看。” 君别影一甩头发,马尾在身后轻扬:“本王何时不好看过?” 云清音换了一身苍月神教女弟子装束,青色衣袍,腰束绦带,发丝半湿半干披散在身后,走起路来青丝灵动,给她平添上几分飒爽。 君别影视线捕捉到她的身影,很快转开,假装在看院子里的风景,不受控制地红了耳根。 等人全部都洗好出来,梅丽莎让人备了一大桌子菜。 烤羊腿、红烧肉、清炖鸡汤、羊肉串、手抓饭、几碟小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馒头。 六个人太久没吃过正经菜,坐到桌边时,齐齐默了默。 君别影咽了口唾沫,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尝到肉味的那一瞬间,舌头都差点被他咬断。 “本王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根本没人理他,其余人都在埋头猛吃,就连云清音,下筷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梅丽莎支着脑袋,满意地看着六个人埋头苦吃。 等吃得差不多,梅丽莎才开口问道:“说说吧,你们在黑牢里究竟都经历了何事?” 云清音放下筷子,除了掩去已找到龙脉图碎片一事,其余的都和梅丽莎说了。 听到阿修涯被沙暴卷走,死无全尸,梅丽莎震惊:“阿修涯死了?” “死了。”云清音点头,“我亲眼看见他被卷进风沙,没有再出来。” 有云清音亲眼见证,梅丽莎深信不疑,高兴地直拍手。 “碍眼之人,终于死了。” 她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苍月神教自今日起,将彻底属于我。那些还在拿‘女子不能执教’说事的老顽固,我看他们还有何话要说。” 在她身后的嫡系众人,包括阿木尔在内,纷纷喜笑颜开,下跪道贺,“恭喜教主,贺喜教主,一统苍月神教,千秋鼎盛。” “哈哈哈哈,”梅丽莎重重放下酒杯,朝云清音笑道:“清音,你又帮了我一次。” “说,你有何所需?只要是我能弄来的,都给你弄来。” 云清音抬眸看她:“真的什么都行?” 梅丽莎答应地豪气万丈:“我梅丽莎说话算话,就算是天上的月亮,我摘不下,也要想办法让你染指一二。” “那我要掀翻黑牢。” “……什么?”梅丽莎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了抽。 “掀翻黑牢。” 云清音又重复了一遍,脸色平静,语气自然,仿佛不知她方才的话有多惊世骇俗。 梅丽莎悻悻然收回手,搓了搓脸:“清音,你知道这有多难吗?黑牢是西域所有势力共同把持,不是哪一家独有。” “你掀翻它,等于同时得罪所有人。” 云清音平静注视她:“就问你干不干?” 梅丽莎不解,“你为何突然要掀黑牢?它在那儿碍你眼了?” 云清音说了阿阮父母被害一事。阿阮拼命咬着唇,努力让自己不落下泪来。 梅丽莎一怔,难怪以苍月神教的势力,阿阮父母遍寻无果,原来是被抓进了黑牢。 黑牢里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名她早有耳闻,苍月神教作为西域顶尖势力之一,也是有黑牢的监管职权。 可是她从未听说过,暗无天日的黑牢里会囚着像阿阮父母这般做苦役的无辜百姓,再恶的囚徒也是眼神空洞,濒临崩溃。 是什么会让黑牢发生如此之大的变化,连她送进苍月神教的守卫归来时都未向她透露出一二。 其中必有猫腻。 况且云清音于她,又有雪中送炭的恩情,她未曾报答半分,如今不过是这点小小要求,她怎能推拒? 既是姐妹,何须权衡太多,应下便是。 “干。” 梅丽莎咬咬牙,“大不了豁出去,我还不信,凭我和云清音联手,干不翻一个黑牢。” 她走到阿阮面前,俯身揉了揉阿阮的头顶。 “小阿阮,你放心。你爹娘的仇,我和云姐姐一起给你报。” 阿阮红着眼眶点头。 苍月神教的整合在预想中进行。 阿修涯的死讯公开当天,他留下的残部大部分跪地求饶,放弃抵抗,小部分连夜逃出敦煌,只剩几个死忠分子试图替阿修涯报仇,被梅丽莎亲手砍断脑袋,挂在苍月神教大门外示众。 不过两日,苍月神教便焕然一新,从上到下,全是梅丽莎的嫡系。 墙头草一点也不墙头草了,比谁都忠心,与阿修涯勾连的叛徒,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两日,云清音等人什么也没干。 吃吃,喝喝,睡醒就起来晒太阳。 苍月神教后院演武场,雪岭云杉树身高耸入云,即便深冬也依旧苍绿如墨,枝桠横斜,遮出大片浓荫。 君别影让人搬了张躺椅放在树荫下,每天吃饱就躺上去,眯着眼,翘着腿,听前院传来的喊杀声,悠然自得地享受惬意。 一旁石凳上坐着云清音,她手里端着茶,偶尔抿一口,大多数都在闭着眼想事。 刚得来的龙脉图还没研究透,其上的古文字就是连君别影都看不透,下一片龙脉图仍旧毫无线索。 萧烛青在演武场上练剑,伤口还没好全,舞得很慢。 寒锋找了根廊柱靠着,身上缠满绷带,手里捧着一碗药,面无表情喝着。 孙思远在厢房里整理草药,阿阮在旁边帮忙。 她回到苍月神教后,反而不怎么哭了,一直跟在孙思远身边学习,忙得脚不沾地,不留一丝空隙给悲伤。 前院的喊杀声大了一阵后渐渐平息。 君别影睁开一只眼,朝云清音偏了偏头:“你听听,外面这动静,少说又砍了七八人。” 云清音抬了抬眼皮:“八人。” “云总捕数得真精准。” “王爷也不赖。” 君别影笑了笑,把双手枕在脑后,“你说梅教主也是,我们在里边白吃白喝,她在外头喊打喊杀,本王心里过意不去啊。” 云清音侧眸看他:“你脸上可没写过意不去四个字?” 君别影摸了摸脸:“这么明显?” 云清音懒得理他,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接着饮。 君别影晃着腿,继续道:“不过说真的,梅教主这雷厉风行的性子,还真和你投缘。” “要是换个人,阿修涯死了,光清理残部就得花上半个月。她倒好,两天搞定。” 云清音淡淡接话,“她这是蓄谋已久。” 一统苍月神教,本就是历任教主刻在骨里的执念。 听梅丽莎说,往上数好几任教主,都会刻意多诞子嗣,任由他们自相残杀,决出唯一继承者。 到了梅丽莎父亲这一辈,子嗣不丰,也就她和阿修涯两个孩子。 梅丽莎早有准备。 前院喊杀声彻底停了,练剑的萧烛青,喝药的寒锋,都来到石桌旁坐下,君别影淡笑着道:“恭喜她如愿以偿。” 许久之后,梅丽莎走了进来。 一身黑色劲装,看不清血渍,除了她腰间那把刀,刀鞘上有血,顺着鞘尖往下滴。 脸上的血痕贴合着她深邃美丽的五官,越发的凌厉动人。 萧烛青抬眸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梅丽莎扫了眼院子里的人,唇角一勾,三两步就走到石桌前,端起云清音面前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 “你们还挺会享福。”她放下茶壶,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君别影啧了一声:“梅教主走在街上,怕是能吓哭小孩。” 梅丽莎不以为意:“血而已,洗洗就掉了。” 君别影指了指她的脸,“伤口还挺别致。” 左右眉骨各有一道划伤,与眉毛平齐,看起来像画了四条眉毛。 梅丽莎抬手摸了摸眉骨,嗤笑道:“你懂什么,这叫勋章。” 君别影“哇”了一声:“好厉害的勋章。” 梅丽莎不理他,走到萧烛青身边,硬生生把挨着坐的寒锋往边上挤了挤,坐下,随手拿起萧烛青放在桌上的剑把玩。 云清音剥了一个桔子递给她,“都结束了?” “结束了。”梅丽莎点头。 一切尘埃落定。 萧烛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剑被抢走,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 梅丽莎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帕子,擦着手指上的血迹,擦完后丢到一旁。 “今天有个白胡子老头,”她顿了顿,撕下一片桔瓣塞进嘴里,“你猜怎么着?” 云清音配合地问,“怎么着?” “他跪在我面前,说什么‘女子不宜掌教,此乃古训’,我让人架了出去。后来听说他回去就把胡子剃了,直言道‘既然教主是女子,老夫留着这胡子也没用了’。” 君别影被逗乐,坏心眼建议:“剃胡须表忠心多没劲儿,合该自宫了才是。” 梅丽莎一口闷完全部桔瓣,扬唇道:“君公子这主意好,以后若是还有不服管教者,一律赐以宫刑,看他们还敢不敢和本教主作对。” 萧烛青:“留着这种人,以后还会生事。” 听见一直沉默的人开口,梅丽莎眼眸一亮,笑着道:“萧护卫这是在替我操心?” 萧烛青:“爱听不听。”说完就把脸转向一边。 梅丽莎露出一个“我懂,你就是在关心我”的表情,“放心吧,我心中有数,该留的留,该清的清,一个都不会漏。” 云清音点头接话:“如此甚好。” 不用她插手苍月神教的内务,梅丽莎也能处理得很好。 她不是需要人扶着走的弱者,她是苍月神教的教主,是这片土地上最强势的女人之一。 阿修涯死了,她最大的障碍已经清除,剩下的清扫工作,她自己完全能搞定。 若她非要插手,反倒是不给梅丽莎面子。 “那就好好休息几天。” 云清音道,“等伤养好了,办正事。” 所有人都清楚,这件正事意味着什么。 休整十天之后,所有人的伤势都好了大半。 梅丽莎的教主之位也彻底坐稳,整个敦煌都在传,苍月神教经此一变,属于梅丽莎的时代,来了。 这一日清晨,苍月神教的大门在晨昏中打开。 梅丽莎一身红色战袍,金甲罩身,明媚似火地上了马。 身后,上千位苍月神教的弟子手持苍月神教最新款武器列队而出。 肃杀的队伍从苍月神教门口一直排到街尾,黑压压一片,这阵仗惊动了敦煌城里的居民,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 一看到梅丽莎,想到她这样装扮肯定又要去搞事,默默关上窗户,不敢再看。 怕是出了见不得的大事,才会让苍月神教教主亲自带队,还出动如此之多的弟子。 明哲保身要紧。 第123章 哟,这么热闹 云清音不像梅丽莎那样招摇。 她一身黑色骑装,腰间除了惊蛰,还挂着皓月使臣手中抢来的那条银链。 别说,这条银链拿来当装饰品,还真是别有一番韵味,衬得云清音冷艳中添了几分桀骜。 君别影更不用说,月白色长袍搭配上他那张招摇过市的脸,往人群中一站,自动成了所有人视线的中心,矜贵又张扬,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近前的压迫感。 如果他嘴角没有挂着那抹吊儿郎当的笑的话,形象会更加深入人心。 萧烛青骑马跟在云清音身后,梅丽莎给他配了一匹温顺的母马,认为他身上有伤,必须稳中求全,莽撞不得。 当然也有私心,想随时转头就能看见他。 寒锋,孙思远,阿阮则是一起乘坐一辆马车。 这三人,一个身带重伤,一个是随行大夫,还有一个还是个黄毛丫头。 梅丽莎无暇分心逐个照看他们,就把人都塞进马车里跟着队伍前进。 全部集结完毕,梅丽莎下令正式出发。 她走得大张旗鼓,没有任何遮掩。 黑牢的存在,依赖于各方势力的制衡。 任何一方想单独对黑牢动手,都会被视为对整个西域势力格局的挑战,遭到所有人的围攻。 这是西域不成文的规矩。 梅丽莎今日就是要打破这个规矩,大张旗鼓带着上千人杀过去。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新官上任第一把火,苍月神教要动黑牢,谁拦谁死。 队伍走了不到两个时辰,消息就已传遍整个敦煌城。 等走到黑牢所在山脉,前方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们。 黑牢山口,五面旗帜迎风招展。 雄鹰旗,巨蟒旗,火焰旗,利剑旗,莲花旗。 五种纹样,五家势力,西域最顶尖的五大门派,齐聚于此。 每一家都带了上百人,五家加起来,人数不比苍月神教少。 山口被乌压压的人堵住。 梅丽莎勒住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拦。 黑牢由西域所有势力共同把持着,苍月神教大张旗鼓地杀过来,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不可能不拦。 只是她没料到,来的是势力与苍月神教不相上下的五家联盟,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五家领头人在前面一字排开,见到梅丽莎的队伍,从五人中走出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是五家之中资历最老,声望最高之人,名唤鸠跋摩,也是此次联盟的牵头人。 鸠跋摩扫了眼苍月神教浩浩荡荡的队伍,沉着脸开口:“梅教主,你搞出这么大阵仗,是要去哪儿啊?” 梅丽莎最讨厌这些虚伪地客套,在马上居高临下俯视他,唇角一勾:“前辈心里清楚,何必多此一问?” 鸠跋摩老眼一眯,冷声道:“黑牢是西域各方势力共同把持的地界,苍月神教虽大,也不能想进就进吧?” 他顿了顿,花白长眉微微一蹙,审视的目光掠过云清音和君别影,语气越发冷硬: “更何况,你们身边还跟着两个外人。” “梅教主,你若想进黑牢,得先问问我们五家答不答应。” 梅丽莎勾着唇没有说话。 教主不发话,身后苍月弟子自然也没人说话。 上千人的队伍,沉默地站在山口外,无形的压迫感,压得这片空气都近乎凝滞。 五家领头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以为梅丽莎会停下来谈判,毕竟她才完全执掌苍月神教,自是不敢和他们这些老牌势力硬碰硬。 预想中的迂回周旋,言语试探,乃至给彼此留几分斡旋余地,统统没有。 鸠跋摩的眉头一蹙,他和旁边另外四人互相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的本意,是来阻止梅丽莎靠近黑牢,不是来和她打群架。 五家人虽说暂时结成同盟,彼此之间积怨已久,谁都不愿意第一个出手。 都等着别人先动,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气氛僵持了片刻,有马蹄声自梅丽莎身后响起。 君别影骑着马越过梅丽莎,在五家领头人面前站定,“哟,这么热闹。” 他双手环胸,笑道,“本公子还以为这荒山野岭根本没人,没想到诸位比我们还积极。” 五家领头人的脸色更难看了,鸠跋摩身后一人气不过,指着君别影骂道:“不过是跟着苍月神教凑热闹的外人,也敢在西域地界放肆!” 君别影唇角轻挑,语气淡得漫不经心:“放肆的是你,有胆子再骂一句试试。” 那人脸色一怒,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揍人,被鸠跋摩厉声喝住。 鸠跋摩不傻,君别影身份隐藏得很好,任凭他们如何查也查不到,不过看他这周身气度,少说也是皇室中人,分明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物。 西域通商本就仰仗天启皇族,若是真触怒了对方,引得天启关闭关隘通商,他们只怕是生计尽毁,再无立足之地。 鸠跋摩清咳一声,语气瞬间缓和:“这位公子说笑了,我们只是来看看。” “看什么,看风景?” 君别影冷哼道,“五家加起来有一千来号人,带着刀枪剑戟,跑到荒山野岭来看风景,诸位还真是闲得慌。” 他说完,也不管有没有人敢接话,骑着马退回云清音身侧,把话语权交还给梅丽莎。 梅丽莎开口道:“本教主今日来,不是为了什么利益,是为了救人。” 话音未落,五家领头人之中,有人嗤笑一声。 “救人?” 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冷笑,“梅教主,你这借口找得也太拙劣了。” “黑牢里关的都是十恶不赦之徒,哪来的无辜之人?” “有没有无辜之人,你心里清楚。” 梅丽莎冰冷的视线扫过那名大汉的脸,“还是说你们心中有鬼,不敢让我进去查看?” 大汉脸色一沉,“谁心中有鬼,分明是你……” 鸠跋摩抬手制止他接下去的话,对着梅丽莎缓缓道:“梅教主,不管你是来救人,还是来寻宝,黑牢不是你能动的地界。” “这是西域各方势力的共识,苍月神教若是一意孤行,就是在与整个西域为敌。” “与整个西域为敌?” 梅丽莎被这句上纲上线的话气笑,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鸠跋摩,你这是代表整个西域在跟我说话吗?” 鸠跋摩身旁一位身穿紫色长袍的女领头人见她连前辈也不喊了,开口道。 “梅教主,我们五家今日齐聚于此,不是前来跟你商量,而是来通知你,黑牢,你不能进。” 梅丽莎眸色骤冷:“若我一定要进呢?” 中年女人也冷冷道:“那就要看苍月神教的刀,够不够快了。” “那就试试。” 梅丽莎翻身下马,迎着对面一千来号人的视线,一步一步走到山口前。 风卷云涌,她抬手,抽出腰间佩刀。 五家领头人的手也不约而同按上各自的兵器。 各自带来的人手也都做好应战准备,空气间骤然紧绷。 云清音骑在马上,凝眸观察着前方一触即发的局面。 五家人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站位谁也不让谁,眼神交流大多都包藏着私心。 这些都在告诉她一件事,他们不是铁板一块。 各自为政,各有算盘,谁也不信任谁。 这样的联盟,看似人多势众,实则一触即溃。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五家人背后,促成这个联盟的那只手。 五家势力互有宿怨,能让他们同时出现在这里,说出同样的话,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盘。 那人没有露面,隐在暗处看着这一切,究竟是为何? 君别影也察觉出不对劲,他凑近云清音身边,压低声音:“有人在背后搞鬼。” 云清音点头:“我知道。” “要不要本王去查查?” “不用。”云清音笃定道,“他会自己露面。” 梅丽莎在所有人注视下,将刀高高举过头顶,她身后,上千名苍月弟子同时拔出兵器。 “苍月弟子听令,”梅丽莎挥刀下令,“列阵!” 千人队伍在听到命令的那一刻就开始变换阵型。 前排刀盾手蹲下,长枪手从肩后探出枪尖,弓箭手退到两翼,骑兵分列在左右。 用的是行军打仗的阵仗。 五家领头人都沉着脸看着这一幕。 他们中没有人与苍月神教交手过,以为苍月神教只是一群会造兵器的莽夫,人多势众但不堪一击。 谁知苍月神教弟子,也是经过严格训练,真正能打仗的队伍。 鸠跋摩意识到自己确实低估了梅丽莎。 中年女人望着严阵以待的苍月弟子,脸色有些凝重。 他们的势力与苍月神教不相上下,真拼起来只会两败俱伤,谁也讨不到好。 可黑牢关乎各方命脉,他们即便不想开战,也不得不拦。 满脸横肉的大汉额头冒出了汗珠,他带的那些人在这种阵型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梅丽莎丝毫不留情面,干净利落挥手,“杀——” 吼声震天。 五家弟子中有不少人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五家领头人全都拧着眉,他们拦不住,还是得拦。 不能退却。 若是退缩,五家的面子里子全无,以后苍月神教就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西域格局以她一家独大,这是他们最不愿见到之事。 鸠跋摩举起手中拐杖,狠狠往地上一顿。 “给我拦住她!” 五家队伍的人包围住梅丽莎。 正面硬拼不过,挡路还是能挡一下。 上千人堵在黑牢山口,人挨人,人挤人,形成一道人墙,赌梅丽莎不敢真动手。 梅丽莎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答案。 “不顾一切,向前推进。” 刀盾手和长枪手互相配合,五家队伍被逼得步步后退,人墙有所松动。 “放箭——” 弓箭手松开弓弦,箭矢射向拦路队伍前方地面上,排成一条长线。 这是梅丽莎给他们的警告。 再不让路,下一轮箭雨就会落在人身上。 苍月神教本就以锻造锋锐兵器闻名,他们的刀箭削铁如泥,真要是正面硬撼,寻常兵刃根本无力抵挡。 五家队伍有人试图动手,全都被苍月神教弟子利刃扫中,带伤退了回去。 如此几轮下来,五家队伍在梅丽莎身上半点讨不了好,接连受挫。 五家队伍军心开始涣散,跑的跑,降的降,人墙在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五家领头人试图喝止,根本喝不住。 他们的手下不像苍月弟子那样训练有素,打顺风仗还行,一遇到真正的压力就溃散。 鸠跋摩气得脸色铁青,“反了天了不是。” 没人听他的话。 中年女人叹了口气,带着自己的队伍转身就走。 她知道大势已去,再留在这里只会自取其辱。 中年女人一走,满脸横肉的大汉也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跑了,其余人有样学样,就连鸠跋摩也只留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 鸠跋摩带着剩余的人跑得飞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五家队伍散了个干净。 君别影看戏看得乐呵,对云清音道:“以为有多大的能耐,原来都是一些一戳就散的纸老虎。你说,若是能把他们逃跑的样子画下来,能值多少银钱?” 云清音:“……” 她竟不知,君别影也有爱看人出洋相的恶趣味。 苍月弟子收阵归队,等待梅丽莎的下一个命令。 梅丽莎收刀入鞘,翻身上马,上马的间隙,还朝萧烛青抛了个“瞧老娘帅不帅”的媚眼。 可惜萧烛青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没有接收到这一个信号,就算接受到,估计也当没看见。 梅丽莎暗骂了声呆子,下令道:“继续前进。” 没了阻拦,千人队伍进入黑牢所在之地轻而易举。 黑牢守军早就得到了消息。 他们远远望见梅丽莎率人来砸门,被各路势力拦在山口,本以为定能让苍月神教的人调头回转,又看见五家队伍被苍月大军一冲即溃,不由慌了神。 若是由着这一群人冲进黑牢,他们这些年所犯下的腌臜勾当,便要尽数曝于日光之下。 黑牢大门在守卫长的带领下轰然关闭,铁栅栏、石墙、锁链、门闩,所有能用来封门的东西全部用上。 还有守卫们从各处涌出来,集结在外牢大门后方严阵以待。 外牢大门的守卫头子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此时他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控制不住在发抖。 他是黑牢的守卫头领之一,名唤刘海,在黑牢干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黑牢是西域各方势力共同把持的禁地,从来没有人敢来闯。 就算偶尔有人来劫狱,也是偷偷摸摸地来,三两拨人,翻墙钻洞,从不敢正面进攻。 今日来的这一支队伍,上千人旌旗林立,刀枪如林,仿若训练有素的军队,能直接踏平黑牢。 刘海咽了口唾沫,朝身后的守卫们大喊:“都给老子守住,谁都不许退,退一步,老子砍了谁的脑袋!” 守卫们面面相觑,对方明摆着冲他们来,这根本守不住。 第124章 苍月和黑牢的对抗路 苍月和黑牢的对抗路正式开始。 外围防线在千人阵型的碾压下如同纸糊,很快就被攻破。 机关陷阱、毒气暗器,这些他们之前引以为傲的黑牢用来防止人闯入的手段在云清音面前形同虚设。 她来过一次,走过的路,见识过的机关,领教过的毒烟,全都记在脑子里。 这一次她是有备而来。 梅丽莎自从知道要攻破黑牢后,就让人连夜赶制防毒面具,再搭配上孙思远研制的解毒丹,黑牢守卫引以为傲的毒烟防线,在半盏茶内就被彻底破解。 来时,云清音就决定这一次分三路清干净。 第一队,由云清音领头,萧烛青加三百名苍月弟子。 第二队,是君别影带队,寒锋和三百弟子随行。 第三队则是梅丽带着阿木尔和剩余弟子殿后。 三队人马攻破毒药迷障后,于三条岔道口,分开推进。 云清音走的这条路,黑暗阴森,有很多囚室,刚开始的囚室里面还关着犯人,全都木讷着脸,见到他们带刀闯入,一个个毫无反应,仿佛他们只是一些无关紧要之人。 云清音暂时没管他们,这些犯人,即使十恶不赦,也该交由官府审判,而不是各大势力私自用刑。 等攻破黑牢之后,自有官府中人前来收拾残局。 解决掉碍事的守卫,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石壁上映出大片大片暗褐色痕迹。 这些痕迹都是血,无数人反复溅上去,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有些地方的血渍甚至厚到结成一层黑色的硬壳。 云清音冷着脸,这次看到的情况比上次匆忙逃命时要严重得多。 里面的囚室大多是空的,除了血迹和囚服,其他什么也没有留下。 萧烛青在一间囚室前停下脚步,举着火把往里照,片刻后示意云清音,“总捕,你看这个。” 云清音走过去,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见囚室墙壁上刻着几道类似计数的正字划痕,刻得极深,最近一道刻痕还很新,粗略判断是几天前才刚划上去的。 五道划痕为一个正字,墙上有四个完整的正字,第五个正字刻到第三笔。 二十三个。 有二十三个人被关在这里过,这些人都去了哪里? 云清音环视整间囚室,除了正字,囚室内没有其他标识,地面上有人被拖走时留下的痕迹,从囚室门口一直延伸到甬道深处。 痕迹密集,全都往一个方向拖拽,说明深处必然藏着某些见不得人的去处。 “沿着这个痕迹走。”云清音下令。 队伍一路深入,沿着拖拽痕迹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拐角处传来声音。 准确来说,是一声盖过一声的惨叫声。 云清音停住脚步,身后队伍跟着停下。 前方传来的那种惨叫声,云清音只在京畿大牢死囚被押上刑场那一天听过。 人对疼痛的惨叫声是有区别的,早期惨叫里带着挣扎和求生欲,后期的惨叫声里就只剩下麻木。 她听见的,是后者。 云清音抬脚拐过弯,入目的是一道铁门,惨叫声就是从门缝里传出,刺耳沙哑,有些人嗓子已经喊哑了还在拼命喊。 萧烛青上前推开门。 铁门后面是一间约莫有三四间屋子那么大的石室,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支火把,将室内照得灯火通明。 石室地面比外面低,明显就是一个大池子,要从入口往下走五级台阶才能进入。 池子里全是人,他们穿着囚服,蜷缩在池子各个角落,中央还有一块凸起的石台,石台上站着四名守卫,正手持长鞭,驱赶囚徒往池子边的一个黑洞里走。 不配合就扬鞭。 守卫的驱赶声和囚徒的惨叫声混成一片,没有人注意到石室大门被人推开了。 云清音第一眼就看到有囚徒惨叫一声,人就已经跌入黑洞里。 连在囚徒脸上的铁链猛地绷紧,守卫用力一拽,铁链松弛落地,人已被另一头接了去。 守卫面无表情地从洞里拉出铁链,将空镣铐随手一扔,拽过下一个囚徒。 云清音往空镣铐的方向看了一眼,镣铐内侧有一层血渍。 镣铐的尺寸比正常人脚踝大了一圈,这是为了方便人落地后脱出镣铐,又不至于在没到底前直接摔死。 那些血渍,大抵就是这般不松不紧地磨着皮肉,日复一日蹭出来的。 云清音冷着眸,目光一移,就看见石室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工具。 铁锹、矿镐、绳索、滑轮、生锈的铁链…… 墙壁上钉着铁环,有些铁环上还挂着绳子。 墙角堆着一堆破烂衣物,全部染上血渍,这里应该解决过不少犯人。 云清音朝萧烛青打了一个手势。 萧烛青点头,带着二十名苍月弟子绕到侧面,封住石室另一侧出口。 这动静,终于让石台上的守卫察觉到不对劲。 其中一个人回头,便见入口处站着一排持刀的人影,瞳孔骤然紧缩。 “你们——” 他刚说出两个字,云清音已经近身,一脚踹在他胸口,人砸在石室墙壁上,又滑落在地,不幸昏了过去。 其余守卫大惊,拔刀就要砍人。 萧烛青从侧面一剑刺穿其中一人的手腕,另一人被苍月弟子一拥而上,按倒在地。 最后一人眼见自己的同伴接连被擒,想要逃跑,给云清音一刀抹了脖子。 转瞬间,石台上只剩下云清音自己人。 萧烛青刚要发问,池子里的囚徒们看见这一幕,并没有露出获救的喜悦。 他们拼命往角落里缩,抱着头,浑身发抖。 有人小声嘀咕一句:“又来了一批……又来了一批……” 在他们眼里,穿着不同衣服的人,也是来挑人的。 不是被送进黑洞,就是被带走,再也回不来。 云清音跳下石台,走到离她最近的一个囚徒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那个男人瘦如竹竿,眼窝深陷,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血,完全看不出年龄。 云清音问道:“下面有什么?” 男人抖着唇,眼睛害怕地盯着她手里的惊蛰,不敢说话。 “我不是黑牢里的人。” 云清音察觉到男人的害怕情绪,将惊蛰归鞘,放在身侧,“不会对你们出手,我只想知道下面究竟有什么,能让黑牢守卫锲而不舍地赶人下去?” 男人见面前这位清冷的女子收了武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对方身上没有恶意,才颤抖着开口道。 “地……地底下……有东西……守卫说……找到那东西……就能放我们出去……”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下去的人……没有回来过……” 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黑牢里的人不允许他们交头接耳,一经发现,动辄打骂责罚,甚至不给水不给饭。 他们这些人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们每天……赶人下去……下去前给一个镐头……说往前挖……挖到东西就放出黑牢……没有人挖到……也没有人回来过……没有人……” “多谢。” 云清音让萧烛青递给他一枚水囊,那人惊喜地一把接过,狼吞虎咽地灌了起来。 干净的清水,是他困在此地后,许久未曾沾过的东西。 旁侧其他犯人看在眼里,眼底翻涌着渴欲,想要争抢,又慑于云清音展现出来的威压,僵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云清音走向那个黑洞。 洞口乌漆嘛黑,火把照不进去,只能照亮洞口边缘不远的地方。 全是矿镐划痕,有深有浅,一直深入到光亮照不到之处。 进去之人都没出来,囚徒也没看见有东西运出来,说明底下不是矿脉。 有人为了找到那个东西,找了很久,挖了很久,死了很多人,还在继续找。 甚至不惜让守卫用放人出黑牢当诱饵,哄骗囚徒往地底深处挖。 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这样做? 云清音收回思绪,视线落回被按在地上的两名守卫身上。 “带下去,分开审。” 她淡淡道,“问问他们,底下到底在挖什么,谁让他们挖的。” 苍月弟子押着两名守卫往外走,经过云清音身边,其中一个忽然挣扎着回头,朝她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骂道: “你们以为自己赢了,做梦!上头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根本不知自己在跟谁作对,都给老子等着!” 萧烛青一掌劈在他后颈上,人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等守卫拖走人,萧烛青才对云清音道:““总捕,还有上头的人怎么办?我们根本没有他们的线索。”” “无碍。”云清音连眼皮都没抬,上头是谁,她根本不关心。 无非就是层层叠叠的黑牢利益网络之上,坐着一只看不见的手,驱使着这一切。 揪出来砍了便是。 “把这些人都带出去,登记姓名。有伤的先让孙大夫看,没伤的给口吃的,安排人看守好,等候发落。” 萧烛青应了一声,正要去安排,又听见云清音说道。 “留下几个人,守住那个洞口。底下有什么,我会亲自去看。” …… 君别影走的这条路,是一条通往矿区的通道。 地面上的碎石和矿渣堆积如山,镐柄和锈蚀散落一地。 这黑牢里还有矿?君别影倒是好奇得紧。 天启矿脉全都要登记在册,就算是私人矿脉也须如此,登记后才能享有开采权。 私采可是大罪,他竟不知,这里还有一处未登记入册的私矿。 走到一半,寒锋耳朵一动,开口道:“公子,前面有动静。” 君别影竖起手掌,身后苍月弟子齐齐停步。 前方传来的,是铁器撞击岩石的声音。 叮,叮,叮,很有节奏,一下接一下,有很多人在同时开凿。 君别影抬手示意队伍缓行,自己贴着墙壁往前走,脚步很轻。 入目的是一个巨大的下沉式空间,约莫有半个演武场那么大,里面有很多火把。 无数攒动的人影在火把之下劳作,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少说有上百人。 他们蹲在地上,手持矿镐,一下一下凿着地面和墙壁上的岩石。 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抬头,只有铁器撞击岩石的叮叮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君别影拧着眉,那些人给他的感觉不像是普通囚徒。 他们身上没有囚徒该有的凶戾之气,也没有长期关押后的麻木感。 有的则是眼神空洞,和压在空洞之下,对黑牢的恐惧和长期被压榨到极限的疲惫感。 和阿阮的父母一样,都是被人抓来的普通人。 人群外围站着十几个守卫,他们腰间挂着皮鞭,看见谁动作慢了,抬手就是一鞭子。 “啪”一声,鞭子抽在背上,挨打的人咬着牙继续凿,连叫都不敢叫。 君别影一下就冷了眸子,他目光继续移动,落在一片新开凿的区域,有几名穿着黑色铠甲的人蹲在那片区域前,手持仪器对着石壁比划,比划完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看穿着这些人不是黑牢的守卫,反倒像是黑牢特意请来的什么人。 君别影不动声色继续观察。 只见那几个人从一堆碎石里翻出一块拳头大的矿石,举到火把下看了看,互相点了头,将矿石装进一个铁箱里,锁好。 君别影眉头微拧。 有人在黑牢里挖矿,有人来收货,交接完毕,矿石被运走,挖矿的人继续挖。 什么矿?什么人挖?拿这些矿又要做什么? 君别影回头,对着寒锋做了一个“包抄”的手势。 寒锋收到命令,带着一队人从边上绕行过去,封住逃跑路线。 等人全部就位,君别影直起身,大摇大摆从藏身处走了出去。 离他最近的几名守卫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 “什么人?!” 君别影勾唇一笑:“过路人。” 守卫沉声喝道:“大胆贼人,休要猖狂。” 他正要吹哨示警,君别影长剑一挥,抵住他的咽喉。 守卫身体僵在原地,哨子含在嘴里,不敢再吹。 身后苍月弟子直接杀入矿区,己方人多势众,对上十几名精锐守卫,加上寒锋这个武林高手辅助,根本不用君别影动手,不到片刻,守卫们全都束手就擒。 君别影悠悠道:“慌什么,不过是借条路,看看你们藏的好东西。” 第125章 如何呢,又能怎 战斗来得快,结束得也快。 被打斗吓住的囚徒们纷纷丢掉手中挖矿工具,缩进角落里瑟瑟发抖。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别打我。” 君别影朝着说话的那人走了过去。 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身上的囚服早已破烂得不成样子,露出的皮肤上伤痕交错,在寒冬腊月里,冻得青灰。 君别影挥手让苍月弟子就地生火,将散乱在各处的苦力聚拢在一处取暖。 等人缓过来一些,君别影问那位老者,“老人家,你们是何人?为何被关在此处?”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颤抖着说出自己的来历:“我……本是城东的豆腐坊的掌柜……他们说我犯了事……将我抓来赎罪……” “犯了何事?” “小老儿不知……” 老人越说越哽咽,“他们来抓我时,我正在磨豆腐……什么都没做……就把我关进来了……” 他大概是四个月前被人抓进来的,和他关在一起的有铁匠、花童、茶馆小二、农户、生意人等,各种年龄、各种身份的人都有。 君别影没有再问,挥手让苍月弟子给这些人分发食物和水。 寒锋巡视完矿场,回来告知君别影,这里是一处未经登记的锡矿。 锡乃铸钱之骨、造甲之筋。 历代律法皆视其为军国重器,规定山泽归公,锡矿独禁。 这条脉矿未入册,也不可私采,私采者敢越雷池一步,按律当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私采不仅扰乱国库根基,若这数以万吨计的锡石流入民间,或是被别有用心之人熔铸兵器,那便是私藏军械,谋逆作乱的滔天祸端。 君别影眼底寒光一闪而逝。 锡,既可铸钱充盈府库,亦可熔甲横刀天下。 这背后之人,怕是想要颠覆乾坤,才建立这座黑牢,逼良为矿奴,掩人耳目。 君别影思忖一番,说道:“把那几个穿黑铠甲的带过来,本王要亲自审。” “是。”寒锋应下。 …… 梅丽莎的任务是清查黑牢管理层,找到苍月神教派驻黑牢的内应。 黑牢能将阿阮父母这样的普通百姓抓进黑牢,且她毫不知情,梅丽莎就知道,她派驻黑牢的人手出了问题。 阿修涯能在她的地盘上动手,能在她的眼皮底下将人塞进黑牢,没有内应是不可能的。 当初黑牢建立时,各方势力约定每家派驻一人进入管理层,互相制衡、互相监督。 苍月神教派驻的那个人叫郑海峰,是梅丽莎父亲那一辈的老人,在苍月神教效力了二十多年,一直忠心耿耿。 至少在此之前,梅丽莎一直以为他忠心耿耿。 梅丽莎带着人,沿一条通道快步前行。 这条通道她来过多次,黑牢建成初期,她曾代表苍月神教来这里参与过几次联席会议。 她记得管理层所在之地在黑牢最深处,要穿过两道铁门才能抵达。 这里有独立的通风口和饮水渠道,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被外面的情况影响。 但今天,这条甬道有些不对劲。 安静得可怕。 上次来时,甬道里至少有四队巡逻守卫来回穿梭,每队六人,全副武装。 今日竟一个巡逻的都没有。 火把还灭掉一半,各大势力的办事处大门或大开或虚掩着,杂物散乱的到处都是,像是有人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收拾。 梅丽莎来到一处铁门前,这里是苍月神教的办事处。 她小时候曾跟父亲来过这里,那时这扇门大敞着,门后之人无论是谁,见到她都会恭恭敬敬喊声:“大小姐。” 如今,铁门紧闭。 阿木尔上前敲了两声,没人应,正想再敲时,梅丽莎一脚踹开了铁门。 石室里应有尽有,羊毛挂毯、兽皮地毯、银质酒壶、胡床软褥,桌上还有半壶没喝完的酒,酒杯里琥珀色液体还在微微晃动。 石室中央,站着手持刀剑的七个人,领头的,正是郑海峰。 他穿着一身苍月神教管事服,头发花白,面容苍老,手中一柄刀,见到梅丽莎闯入,往前抬了抬,刀尖对准梅丽莎:“教主,别来无恙啊。” 梅丽莎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听不出她此时的情绪如何,“郑叔,你的人呢?” 郑海峰面无表情:“你不是早已知晓,何必多此一问。” 梅丽莎冷笑:“本教主能知晓什么,是知晓黑牢里苍月神教的人手,全都背叛了曾经的主子?” “看来他们都收到消息跑路了,你竟还留在等我,怎么,是觉得自己打得过我?” 郑海峰冷哼一声:“大小姐,你不该来。” 梅丽莎挑了挑眉:“我的人被人从苍月神教地盘上抓走,还关进这个鬼地方。若不是他们福大命大逃出此地,我竟不知,我留在黑牢里的人手,早已成了背主求荣之徒。” “那些人是阿修涯抓的,”郑海峰淡声道,“与我无关。” “是与你无关。” 梅丽莎一步一步逼近郑海峰,“与你有关的,不过是不告诉我黑牢如今成了滥抓无辜、私开禁矿的罪恶之地。” 她周身气场骤冷:“说,你还有何事欺瞒本教主?” “大小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梅丽莎在他身前站定,挥开他的刀刃,抬起下巴,蓝灰色眼眸冷冷看着他,“你说,我听。” 郑海峰沉默许久,黑牢失了初心,变成人间炼狱的模样他无可辩驳。 他欺瞒不报,甚至与之同流合污的罪责他也认。 他亦知梅丽莎的武功有多高,她身后的苍月弟子有多能打,他加上六名亲信根本不是对手。 可他没有让开,依旧挡在梅丽莎面前。 “大小姐,退回去吧。” 他重新举起刀刃,刀尖对准梅丽莎,开口道,“黑牢的事,烦请你不要再插手。苍月神教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不要再节外生枝。” 声音细听之下,竟然带上了一丝恳求之意。 梅丽莎气哼了一声,“郑叔,你跟了我爹二十年,跟了我五年。这二十五年来,我一直以为你是苍月神教最忠心的人。” 她顿了顿,脸上失望至极的神色转为了平静。 “看来我瞎了。” 郑海峰眼皮一跳,嘴唇开开合合,想说些什么终究咽回了肚子里。 梅丽莎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挥手道:“拿下。” 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阿木尔带着苍月弟子与郑海峰战在一起,石室里顿时桌椅翻倒,酒壶摔碎,兵器相交之声不绝于耳。 梅丽莎没有回头看,刚走到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郑海峰的暴喝:“大小姐!” 梅丽莎脚步一顿,侧头的瞬间,郑海峰挣脱阿木尔的纠缠,一刀劈开面前的苍月弟子,朝梅丽莎扑了过来,手中刀刃直取梅丽莎的后心。 郑海峰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乖乖束手就擒。 他太了解梅丽莎,知道她不会在这种时候回头看。 他要的只是一个逼梅丽莎出手的机会,只要她出手,正面和他打起来,他就有机会制造混乱,从暗门逃走。 还没轮到梅丽莎出手,一只手从梅丽莎身后横过来,稳稳架住郑海峰的刀。 萧烛青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出现在梅丽莎走的这条路上,总捕那边的事了结后,他奉命出来搜查周边,走着走着便来到此处,又正好看见郑海峰要砍她的凶险一幕,下意识出手拦了下来。 “萧护卫,你怎么来了?”梅丽莎有些意外,还有些欣喜,这个木头,看来并不是对她无动于衷。 “奉总捕之命。” “又来。”梅丽莎都要气笑了,“你究竟要嘴硬到何时?” 萧烛青没有再回她,手腕一翻,剑身压住郑海峰的刀,往前一送,力道大的郑海峰连退数步,后背撞上墙壁,萧烛青的剑尖顺势抵住郑海峰的咽喉。 “还不束手就擒。”萧烛青木着脸,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郑海峰被剑尖抵着喉咙,忌惮地看了眼萧烛青,又看了看梅丽莎,低低笑出声:“大小姐,你真以为拿下我就够了?” 梅丽莎眉梢一挑,不屑道:“如何呢,又能怎?” 他以及他背后之人,她一定会全部抓出来。 郑海峰笑容变得狰狞:“你以为黑牢所发生之事是几个人就能搞出来的?难道这背后就没有更大的势力?” “你带着人打进黑牢,想把一切摆平不过是妄想罢了,你根本不知,自己惹到的,是各种人物。” 他猛地睁大眼睛,面上表情逐渐扭曲,声音压到只有梅丽莎和萧烛青能听见。 “有人在看着你,从你进黑牢那一刻起,你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里。” 梅丽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早和云清音料到,黑牢背后,一定会有主使。 不然,以黑牢从前的规模,如何能做到瞒天过海,不让人发现。 “说完了?”梅丽莎淡淡道。 郑海峰一怔,她竟然毫无反应,这不应该,他都说得如此直白,点破其背后有滔天势力,梅丽莎至少该有几分忌惮才是。 可眼前这人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早已将一切算计都看在眼里。 难道她还有后手不成,郑海峰不由地面色一凝。 梅丽莎来到他面前,望着他开口道:“你说有人在看着我是吧?” 她伸出手,从他怀里摸出一封加盖有火焰印章的信,随意扫了眼信纸上的内容,折好,塞进自己袖中。 “那就让他看着。” 她走到萧烛青身边,含笑着想要勾一勾他的下巴,被他一个闪身躲开了。 梅丽莎遗憾地看一眼自己没有摸到人的手指,说道:“萧护卫,谢了。” 萧烛青微一点头,将人丢给阿木尔,转身往回走。 梅丽莎目送萧烛青的背影消失,正了神色,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信封里的内容。 背后的操盘手手眼通天,不仅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还能策反她最信任的人,在她眼皮底下运作这么多年而不被她察觉,并且同时调动五大势力和皓月国为她所用,能量之大,远超出她的想象。 背后站着的究竟是谁,等审完郑海峰,或许能得知一二来。 眼下,要先去找云清音等人汇合。 她朝阿木尔挥了挥手:“把郑海峰捆了,带回去审。” …… 三队人马结束探查后决定在约定地点汇合,汇合过程中都遭遇到不同程度的阻拦。 云清音那一队从死囚区回黑牢中段时,遇到守卫的集中反扑。 那些守卫用弩车和滚石封锁住整条通道,加之涌出的守卫众多,云清音让刀盾手正面吸引火力,自己则绕到守卫后方,前后夹击,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撕开防线。 君别影带人从矿场往地面转移时,又遇到穿黑铠甲的人拼死抵抗。 那些人出刀狠辣,武功高深,有几名苍月弟子不敌,受了重伤。 寒锋暴力砸碎领头那人的膝盖骨,君别影趁机抹了他的脖子,剩下的才投降。 梅丽莎从管理层区域撤离,不小心发现通道暗格里藏满黑火药的引线。 这是黑牢对抗他们留的最后一手,阿木尔眼尖发现藏在挂毯后面的引线,梅丽莎亲自砍断引线,才避免了一场灭顶之灾。 不管阻力多大,三队人马最终还是汇合了。 云清音带回从死囚区解救出的囚徒,和一份从守卫尸体上搜出的地底矿道走向图。 君别影则是带回从矿场救出的上百名平民,以及从黑铠甲人身上搜出的象征身份的令牌。 梅丽莎带回了郑海峰和他没来得及销毁的一箱往来书信。 三批证据并排摆在地上,逐渐拼凑出一个真相。 这处隐秘黑牢,实则是幕后势力谋逆的核心据点。 他们勾结各方势力内应,私藏未经朝廷登记的锡矿,强行掳掠无辜百姓为奴,日夜挖矿炼锡。 锡乃军国重器,既可铸钱敛财,又能打造兵器,势力借此暗中积蓄谋反力量。 黑牢本是多方制衡之地,却因苍月神教郑海峰等管理层背叛,彻底沦为罪恶温床,多年瞒天过海。 他们布下严密监控,算计每一个闯入者,还暗藏黑火药妄图灭口,从囚禁百姓到私采禁矿,全是为颠覆朝局,夺权天下铺路,背后操盘手其心可诛。 第126章 真自恋 阴谋拼凑出个大概轮廓后,云清音没有再耽搁,下令道: “清缴全部黑牢守卫,一个不留。” 命令传下去,苍月弟子动作迅速,开始肃清黑牢。 守卫们失去管理层,又被断了退路,抵抗意志在苍月弟子攻势之下土崩瓦解。 不到一个时辰,黑牢守卫就被清理个干净。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对囚徒生杀予夺的守卫头子,此刻趔趄着被苍月弟子拖出来,捆成一串扔在通道边上。 本就罪大恶极的囚徒,也被捆着准备移交给官府。 而被强行从家里抓来,困在暗无天日的地底终日劳作的无辜百姓,终于重见天日,一个个喜极而泣,抱头痛哭。 萧烛青指着被解救出来的囚徒,问云清音,“总捕,这些人怎么办?” “登记造册后送去敦煌城府衙。” 云清音道,“让他们核实好身份,安排人护送回家,路费从黑牢抄没的财物里出。” 萧烛青点头,转身去安排。 云清音从黑牢守卫口中得知此地的抛尸地点,带着阿阮找到她父母的尸体。 阿阮望见那两具覆着薄霜的尸身,强忍多日的悲恸再次涌上,心口一酸,眼泪滚滚不止。 冬日酷寒,尸身倒还完好,可她一路跟着云姐姐颠沛至此,心里清楚能寻到父母已是千难万难,哪里还敢奢求再将人带回故土安葬。 她咬着唇跪伏在地上,对着父母尸身重重磕了几个头,起身时眼底就只剩下决绝。 云清音瞥见她的神情,猜出她心中所想,出言道:“若是想运回去,并无不可。” 只是麻烦了一些,需要车马护送,一路风雪兼程,对尸体也多有损耗。 “不了。”阿阮摇头拒绝,“能找到爹娘,我已是心满意足,不必再劳烦云姐姐。” 她拾来枯柴堆起柴垛,让人帮忙将父母尸身抬上去,颤着手引了火,望着火焰一点点吞噬掉父母的身形,泣不成声。 “爹娘,女儿不孝,只能送你们一程,生恩养恩,来世再还。” 待火尽成灰,阿阮取来干净布巾收敛好骨灰,裹进贴身缝制的布袋里,紧紧抱在怀中。 从此往后,父母便与她一路同行,再也不会分开。 黑牢大门外的空地上,被他们清理出来,临时搭了几个棚子。 孙思远带着医队在棚子里给从黑牢带出来的那些百姓治伤。 收拾完情绪的阿阮从远处踱步过来,来到孙思远身侧,给他打下手。 孙思远看她一眼,没再多说,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 君别影又去黑牢溜达了一圈,这一次的围剿他基本没有动手,身上除了染上些许尘土,依旧是那副清贵疏懒的翩翩贵公子模样。 他从矿场方向回来,走到云清音身边,双手叉腰,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黑牢真不是一般的大。” 他道,“私人势力所建黑牢,竟比京中正规狱牢还要幽深数倍。” “为了开采这锡矿,他们也算是费尽心机。” 云清音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封信,问道:“又去扒拉尸体了?” “本想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谁知真有战利品。” 君别影扬了扬从黑铠甲人身上搜出来还没拆封的信件,顺手递过去:“还是总捕你看吧。” 云清音接过信,拆开,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矿脉已通,年内可采锡万斤。苍月神教郑海峰已稳住,可继续用。五大势力那边继续拖住,别让他们发现,凤凰。” “又是凤凰?”君别影走到云清音身后,微微低头,也看完了信,“他们还真是阴魂不散。” 一路行来,处处都有凤凰的人搅局。 像是早把他们的行踪摸得通透,无论走到哪里,阻碍里都藏着对方的手笔。 这一次,竟然染指上锡矿,铸造兵器,铸钱敛财,妄图覆灭王朝,难道这就是背后那只凤凰的目的? 难怪凤凰一直紧盯着龙脉图不放,有了龙脉图,他们的谋反才会更加名正言顺。 原来如此啊,云清音折好信件,收进袖中,嘲讽道:“真是好大的算盘。” 君别影认可道:“可不是,算盘珠子都快崩本王脸上了。” 梅丽莎和阿木尔押着被五花大绑的郑海峰一起过来,来到云清音面前,阿木尔一脚踹在郑海峰膝弯上,让他跪地。 “这就是苍月神教派驻黑牢的管理人?” 君别影淡淡瞥了一眼,“看着挺忠厚老实,没想到竟是个背主求荣的主。” “人不可貌相。” 梅丽莎踢了踢郑海峰的肩膀,让他抬起头来,“长得忠厚老实的人,心眼最多。” 郑海峰抬起头,毫无感情地看了眼立在他面前的四人,又很快低下头去,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残留血迹。 是他技不如人,栽倒活该。 梅丽莎垂眸睨他:“怎么,这会倒学会装哑巴了?” 郑海峰不答,梅丽莎也不需要他回答,朝云清音问道:“黑牢已经清理干净,这些囚徒也都救了出来,下一步该如何走?” 云清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他们奋战了一天,是时候该回去了。 “先把人送回敦煌,安置好了再说。” “好。”梅丽莎很是配合。 休整完毕,众人开始整理行装。 被解救出来的囚徒们被分批安置在大车上,老人和孩子坐在车里,壮年人跟在车旁步行。 萧烛青拿着一个本子,一支笔在清点人数,梅丽莎踱步到他身边,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写字。 “萧护卫,你这字写得不错。” 萧烛青只应了声:“嗯。” “练过?” “家学。”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萧烛青停下笔,抬头对上梅丽莎的视线,面无表情道:“梅教主,你很闲?” 梅丽莎笑得不以为意:“不闲,我喜欢看你写字。” 萧烛青笔尖一顿,一个墨点滴落纸张。 梅丽莎扫到他耳尖处泛起一抹淡红色,心情很好地勾唇一笑。 达成每日一逗的成就,转身走了。 萧烛青等她走远,抬笔想继续写,正好看见那个墨点,默了默,换了一张新的重新写。 约莫一刻钟后,黑牢门前车队整装待发。 梅丽莎骑上马,朝云清音挥了挥手:“走了,回城。” 云清音应了声,所有人都翻身上马,梅丽莎走在最前头,带着车队驶离黑牢,沿来时路返回敦煌。 山林寂静无声,队伍还没走出多远,云清音眉头微蹙。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条路很不对劲,可又说不上不对劲在何处。 车队刚走到黑牢外围的山口,云清音忽然勒住马。 君别影跟着勒马:“怎么了?” “先停下。” 云清音指尖搭上惊蛰刀柄,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前方没有风声,没有沙声,连他们行车发出的声音都像被吸收掉,闷在山口里传不远。 “所有人——”云清音刚开口。 “咻——”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对准云清音咽喉射下。 云清音冷着脸微微偏头,箭矢擦着她的耳廓飞过,钉在身后不知何处。 “戒备。”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山口两侧,无数道黑影同时现身。 说不清有多少人,统一的黑色劲装,面罩遮脸,手持武器往下冲,冲到车队前,封死他们的退路。 苍月弟子在梅丽莎的指挥下变换阵型,刀盾手,长枪手,弓箭手齐齐上阵,防御姿势拉满,箭尖指向那些黑衣人。 黑衣人的人数越来越多,眼看就超过梅丽莎所带人手,还在不停涌出。 有备而来。 云清音沉默地望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差不多都出来后,黑衣人从中间分开一条路。 一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步履清浅,身姿孤挺,是一个女子。 她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身形高挑,容颜冷艳,一头乌发如瀑披散,遍缀西域彩流苏,随着她的步伐簌簌轻响。 她的额间绘着一朵火焰花钿,眉尾斜飞入鬓,眼尾勾着一抹妖异的红妆,搭配上一身艳色长裙,将她整个人衬得又冷又媚。 冬日寒风刺骨,更别提是在山口这样风大之地,那女子穿得如此单薄,浑身上下却没一丝冷意。 好生奇怪的女子。 等她走出人群站定,黑衣人又在身后聚拢,将路堵得密不透风。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云清音身上,眼里闪着深不见底的光芒。 梅丽莎看着这名女子出现,忽地吹了一声口哨。 “嚯,好大的排场,好强的气势,好美的打扮。” 她上下打量着那名女子,唇角一勾,露出一抹想要撩拨人的笑意,“我怎么不知,西域何时出了这么一号美人?” 萧烛青对着梅丽莎如此孟浪的行径翻了一个白眼。 看吧,又调戏一个,她果真死性不改。 君别影眉梢一挑,凑到云清音耳边,压低声音道:“你不觉得她的妆容打扮,看着有些眼熟?” 云清音的目光落在那名女子眉心那朵火焰花钿上,又看了眼她的穿着,点头道:“陕州,赵文婷。” 君别影颔首:“果真。” 陕州知府赵文婷,他记得,在陕州城以极乐丹操控人心,用催眠术对付他们的那个可怜女人。 和她的最后一战,脸上化的就是这样的妆——额间火焰花钿,眼尾红妆妖异,和眼前这个女子如出一辙。 “所以,你的意思是,”君别影悟了,“赵文婷背后还有人?” 云清音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女子,“我猜,是一个组织。” 或许只有组织的力量,才能将极乐丹的计划布置得那样完善。 组织可以给她们提供人手,提供渠道,那时赵文婷被抓入牢中,还能布置商戚后续的所有计划,再搞出那么一招金蝉脱壳,若无背后庞大势力暗中运作,单凭她一人,绝无可能做到这般滴水不漏。 或许就连她被抓,到最后赴死,都是组织一早商议好的。 君别影想到陕州那一架的艰辛,啧了一声:“那这个来拦我们的,岂不是也会……” 话没说完,云清音截住了他:“请王爷不要乌鸦嘴。” 君别影立刻闭嘴,但已经来不及,那名女子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连寒暄都不寒暄,直接开口吟唱。 高低起伏,抑扬顿挫的声波一层一层往外扩散,云清音眼神一凛,还是来了。 自己的乌鸦嘴自己找补,君别影的手探入怀中,掏出一颗铁莲子。 趁女子吟唱的关键时机,他指尖一弹,铁莲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向那名女子的面门。 女子没料到君别影会搞突然袭击,偏头避开铁莲子,吟唱声迫不得已停止。 君别影总算有机会开口,“姑娘,你未免太不讲武德,我们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也和姑娘无冤无仇,你上来就对我们打打杀杀,不太合适吧?” 那名女子盯着君别影看了半晌,眉头微蹙,像是不开心自己的吟唱被打断,冷声开口道:“迦蓝衣。” “迦蓝衣?” 君别影微笑,“好听是好听,但姑娘你还没回答本公子的问题” “你拦我们的路,所为何来?” 迦蓝衣定定注视他,平静道:“交出龙脉图,主人可饶九皇叔和云总捕不死。” 九皇叔这个称呼一出,梅丽莎看君别影的眼神都变了。 她是猜到君别影是皇室中人,可没猜到他的身份竟是九皇叔,当今天子的亲弟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梅丽莎偏头去看云清音,见云清音目不斜视,又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她,促狭着道: “清音,你真牛。” 云清音:“什么?” “九皇叔啊。” 梅丽莎朝君别影的方向努了努嘴,揶揄道,“你竟然吃得这么好,都吃上当朝九皇叔了。” 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君别影能听见,还没等云清音开口,君别影就朝梅丽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理直气壮道: “本王就是如此优秀,老早就看上你们家总捕,等着她来吃,其他人,可没这福气。” 云清音:“……” 其实,她并不是很想要这福气。 梅丽莎切了一声:“真自恋。” 第127章 真活久见 君别影理了理衣领,微抬下巴,凤眸里漾着张扬的笑意:“本王有自恋的资本。” 梅丽莎嗤了一声,倒也没反驳。 这男人要钱有钱,要权有权,关键还要颜有颜,自恋一点,确实能理解。 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凑近云清音,再次感慨道:“清音,你这福气可不是一般的大。” 云清音:“你要送你。” “那可不行,”梅丽莎笑着退后一步,“人家九皇叔眼里只装得下你一人,我要是接了,怕是要被某人的眼神杀死。” 君别影唇角一勾,反手一刀就捅了回去:“梅教主也不差,苍月神教教主,西域呼风唤雨的人物。” “可惜啊,有的人你天天逗,人家就是不接你的茬,梅教主这福气,本王看了都替你着急。” 梅丽莎面上的笑容一僵,不自觉就朝着萧烛青所在方向瞥过去,见人面色冷肃地直视前方,一点也没有看她一眼的意思。 她哼了一声,在心里默默骂了句呆子,转头刚想回怼几句,一道冷冽的声音横插进来。 “废话少说。” 迦蓝衣站在十丈之外,艳色长裙随风拂动,眉心火焰花钿似燃欲燃。 “图,交还是不交?” 梅丽莎闻言,终于收起脸上嬉笑的神色,望向萧烛青,好奇地问:“萧护卫,原来你们来西域是为了龙脉图?那是个什么东西,值不值钱?” 萧烛青一如既往:“无可奉告。” 梅丽莎一时噎住,抬眼瞪了他一记:“小气。” 萧烛青神色未改,静静守在一侧,不置一词。 梅丽莎见他是真不打算说,只好把好奇心咽回肚子里,重新看向前方的迦蓝衣。 君别影骑着马往前走了半步,刚好挡住云清音半个身位,嘴角一勾,漫不经心道:“若是不交,你能奈本王何?” 迦蓝衣:“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闭上眼,嘴唇翕动,熟悉的催眠吟唱声再次响了起来。 周围渐渐有人承受不住,开始左右摇晃,君别影眉头一蹙,将手探入怀中。 迦蓝衣身侧的两名黑衣人见状,同时交叉步挡在迦蓝衣面前,两柄弯刀交错,封死君别影弹射铁莲子的所有角度。 他们上过一次当,不会再上第二次。。 君别影看着如临大敌的两个人,又看了眼他们交叉的弯刀,轻笑道:“呀,被拦了。” 两名守卫严阵以待。 君别影:“可惜,你们白期待了!” 他的手从怀中抽出来,其上握着的不是铁莲子,而是一把形状类似小蘑菇的物件。 是用棉絮裹着软布制成的耳塞。 他拈起一对耳塞塞进耳朵,然后从袖子里又掏出几把,朝身后一扔。 萧烛青伸手接住,二话不说塞进耳朵,动作一看就是练过的。 寒锋也一样,只恨自己动作慢了,一会抢不到。 梅丽莎的位置不在君别影投掷范围内,没有接到。 她侧头一看,见萧烛青、寒锋、孙思远,就连阿阮都在往耳朵里塞东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转为惊讶:“你们……”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身旁伸出,将一对耳塞塞进她手里。 梅丽莎低头一看,是云清音。 云清音的耳朵里已经塞好耳塞,面色如常地道:“经验之谈,快塞好。” 梅丽莎听话地照做,做好后又抬眸,疑惑地扫了云清音等人一眼,这群人究竟背着她经历了何事,才会事事都有准备。 迦蓝衣的吟唱声被耳塞隔绝,梅丽莎只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声波力量在震荡,意识并没有受到影响。 其他人就没这么好的运气。 云清音出发前赶制的耳塞只有几十副,经历过陕州城的催眠术攻击,原想着做一些防范于未然,谁知真的派上用场。 前排分到耳塞的弟子们眼疾手快塞住耳朵,没有分到的弟子只能靠内力强撑。 迦蓝衣的功力远胜赵文婷。 她的吟唱声一浪高过一浪,没有耳塞的弟子们勉强用内力抗过一阵后,败下阵来,出现眼神涣散,动作迟缓,最后被控制心智,对着自己人拔刀相向。 刚开始只有一两个,后来混乱大面积爆发,不仅苍月弟子,连从黑牢中带出来的囚徒和百姓也都双眼通红,面目狰狞,与对手打得难舍难分。 有耳塞的弟子试图阻止,但势单力薄,而被控制的人数众多,一时间场面乱成一锅粥,俨然又成了一处战场。 梅丽莎眉头紧蹙。 这该如何打,再这样下去,不用对方动手,己方的人手就要被自己人解决掉一半。 君别影望着互殴的苍月弟子,喃喃对云清音道:“迦蓝衣的功力比赵文婷强太多,不好攻破啊。” 云清音对着迦蓝衣额间的火焰印记看了又看,眸光微沉。 “王爷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打赌?现在? 君别影一怔,偏头看她:“赌什么?” “赌迦蓝衣不会要我们的命。” 云清音说这话时,眼眸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极为认真。 君别影嘴角一翘,“云总捕这么笃定?” “王爷赌不赌?” “赌。”君别影想都没想,“赌注是什么?” “赌完再说。” 这么自信! 君别影扬了扬眉,云清音是笃定他们能活着走出这场困局,笃定他们还有以后。 明明云清音什么好话都没说,却偏偏让他心头一软,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云清音和君别影的对话没有避着其他人,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即使塞着耳塞,离他们近的人也能听清。 梅丽莎刚好就是能听清的那一位,瞪大双眼道:“不是吧。” “你们两个在战场上对赌,有没有搞错,这边打生打死,你们那边开盘下注,九皇叔,你赌瘾犯了?” 君别影笑靥璀璨:“梅教主管好你的萧护卫即可,本王和云总捕的事,不劳操心。” 梅丽莎:“……” 行,算她多嘴。 迦蓝衣身侧的黑衣人也在蓄势,身形微微下压,持刀准备进攻。 高处也安排了弓箭手,战斗一触即发。 云清音在脑海中快速推演了数种可能,开口道:“不要乱动,控制好被中招的人,控制不住就打晕,不要让他们伤到自己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击。” 她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定力,苍月弟子这边混乱的思绪稍稍得到安抚。 梅丽莎虽不明白眼下敌强我弱之际,云清音为何还如此镇定,但她相信云清音,抬手朝苍月弟子做了个“听令”的手势。 云清音对上君别影的视线,她眼底的亮光一闪,无需她开口,他已经知晓她下一步要如何做。 君别影勾唇:“走。” 话音落地的瞬间,两人借着马背的力量,身形拔地而起。 两人施展轻功,从前排守护的苍月弟子头顶越过,不等黑衣人们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踏入敌方阵型的腹地,距离迦蓝衣不到十步。 迦蓝衣周围的护卫反应极快,同时横移,挡在迦蓝衣面前,用刀和身体护住她。 分散在两侧的黑衣人没想到有人竟不知死活闯入阵中,纷纷举刀合围,瞬间将二人困在中央。 梅丽莎在身后看得目瞪口呆,她张嘴大喊:“不是吧,清音,九皇叔,你们真这么大胆,两个人就冲进去了?那可是是上千号人啊!” 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拼! 萧烛青,寒锋,孙思远,阿阮也都担忧地望着身在敌营被团团围住的两个人。 他们站在黑衣人阵型中央,被黑压压的人墙包围,连衣角都快看不见。 梅丽莎急得想冲过去,被萧烛青一把拽住。 她回头瞪他,萧烛青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对她说了一个字:“等。” 他相信总捕,她既然敢闯,就必有破局的把握。 梅丽莎咬了咬牙,到底是按捺住冲动,死死盯着阵中那两道身影。 黑衣人阵型中央,云清音和君别影并肩站着,两人都气定神闲,面上无一丝惧色。 黑衣人们举刀围着他们,又没一个人敢先动手。 他们看见这个女人看他们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敌人,倒像是在看死人,眉眼间冷意沉沉,不带半点人气。 云清音的目光穿过层层围住她的黑衣人,落在迦蓝衣身上。 “要不要和我们谈谈?” 迦蓝衣没有开口说话,她身侧的一名黑衣人头领嗤笑一声:“你们凭什么和我们主子谈?” “凭什么?” 云清音拔出惊蛰,刀光一出,围困住她的黑衣人又凶狠了几分。 云清音没有管,始终盯着迦蓝衣,一字一句道:“就凭这个。” 她举起惊蛰,刀身横在身前,剑刃转向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刀刃贴上颈侧皮肤的那一刻,周遭气氛骤然凝滞。 君别影一瞬间就明白了云清音此举何意,他笑了笑,妇唱夫随,有何不可。 他缓缓举剑,也横在了自己的脖颈处。 梅丽莎双目圆睁,天爷的,他们两个玩这么大? 一言不合在敌方阵营玩自杀,这是什么路数? 真活久见。 黑衣人头领的冷笑僵在脸上,表情有些龟裂。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迦蓝衣,想从主子那里得到指示。 迦蓝衣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意外。 云清音走的这一步旗,她没有算到。 云清音的惊蛰贴着皮肤,目光平静地与迦蓝衣对视,“现在,有没有资格和你们主子谈了?” 全场沉默。 迦蓝衣与她对视了片刻,终是停止了吟唱,开口道:“慢着。” 听到这两个字,原本围困得密不透风的人墙裂开一道缝隙,露出身后的迦蓝衣。 “我们谈。” 梅丽莎在远处看得已经是震惊到不能再震惊。 她一把抓住身边孙思远的袖子,不可思议道:“她她她,这是什么操作?” 孙思远语气平淡得很:“我大概懂了。” “懂了就快跟我说!”梅丽莎急得晃他的袖子。 孙思远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不可言说。” 梅丽莎被他气得牙痒痒,转头去找马车旁边的阿阮。 小妹妹应该比较好说话吧。 “阿阮,你知不知道你云姐姐在做什么?” 阿阮想了想,露出一个“我云姐姐天下第一”的表情,点头又摇头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云姐姐做什么都是对的。” 梅丽莎:“……” 连阿阮都问不出,更别说唯云清音是从的萧烛青和一直沉默寡言的寒锋了。 她气恼地叉着腰,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愿意说。 看来前方那两人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啊。 阿木尔也被前方那两个用自杀威胁敌人还威胁成功的身影震惊到,来到梅丽莎身边问:“教主,他们二人当真不怕死吗?” 有多惊世骇俗知道吗,他阿木尔生平仅见。 若是以后有人问起他,生平见过最离谱的场面是什么—— 他一定答:见过一对不要命的男女,敢在千军万马前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还硬生生逼得敌方停了手。 既然所有人都不急,梅丽莎就也不急,她往身后的马车上一靠,双手抱胸,隔岸观火,“有人替我们出头,我们等着就行。” 阿木尔也想看好戏,遂也闭了嘴。 远处,迦蓝衣从分出的那条道上迈步走出,来到云清音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眼睛直直盯着云清音,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迦蓝衣轻声道:“你很有意思。” 云清音淡淡抬眸:“彼此彼此。” 迦蓝衣的目光下移,落到云清音横在颈侧的惊蛰上,停了片刻,又移回她脸上,勾了勾唇:“你想谈什么?” 云清音用眼神示意围困住他们的黑衣人:“先让你的人退后。” 迦蓝衣抬起右手,朝身后的黑衣人轻轻一挥。 黑衣人们齐齐后退三步,包围圈松了一圈。 迦蓝衣问:“够了吗?” 云清音没有回答够不够,她移开颈侧的惊蛰,收刀入鞘,姿态从对峙变成了交谈。 君别影没有动,依旧拿剑指着自己,姿态懒懒散散。 “你们是凤凰的人。”云清音开门见山。 “是。”迦蓝衣回答得干脆,云清音能用上自杀的方法胁迫她停手,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 “所以,同心蛊和龙脉图有关联是不是?” 第128章 谈判 “是。” 迦蓝衣没有否认。 君别影在一旁听了多久,手里那把剑就横在自己脖子上多久。 他的表情自始至终都很惬意,见迦蓝衣望向他,他还扬了扬下巴,眼里带上十足的挑衅。 迦蓝衣眉心微蹙,开口道:“九皇叔,可否先把剑放一放?” 君别影“哦”了一声,长剑纹丝不动,嘴角笑意未减,活脱脱一副欠揍的模样。 “本王这剑,岂是你说放就能放的?” 他一脸戏谑地慢悠悠道,“求本王啊。” 迦蓝衣嘴角一抽,转头去看云清音,用眼神告诉她,你的人,你管不管? 云清音道:“放。” “好咧。” 君别影立刻收剑归鞘,对迦蓝衣露出一个欠揍得极点的表情。 迦蓝衣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 饶是冷静如她,也快要被君别影气笑了。 她深呼吸几次,表情又恢复成那种冷静的审视。 云清音迎着她的目光,思忖道:“既然同心蛊和龙脉图有关,那么在你们找齐龙脉图,解开背后之谜之前,不会让我们死。” “我说得可对?” 迦蓝衣沉默,沉默就代表默认。 云清音又道:“我们两个的命,用同心蛊连接在一起,是引出龙脉图背后之秘的关键所在吧。” “若是钥匙断了,锁就再也打不开,你们多年的努力就会付之东流。所以你们在我们蛊虫发作之后,就不敢再杀我们。” 迦蓝衣微微颔首:“云总捕很聪明。” “合理推断而已。” 说是要他们死,早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只有他们活着,才能为龙脉图贡献出最大的价值。 迦蓝衣饶有兴致地一笑:“继续说。” 云清音便接着往下说。 “你们在黑牢经营多年,不惜策反苍月神教的人,抓平民做苦力,私开禁矿,挖地三尺,为的也是龙脉图?” 迦蓝衣启唇:“不错。”多余的没往下说,她想听听云清音到底猜到多少。 云清音接着道:“锡矿也算一部分,是为了敛财铸兵,给背后的势力积蓄力量。” “我猜,锡矿是你们挖龙脉图时无意挖到的,才会临时起意,一边借着矿脉敛财扩充人手,一边暗中继续探寻龙脉所在。” “你们怎知,这黑牢地底,就有龙脉图的存在?” 迦蓝衣没有隐瞒:“先人遗记,方位在此。” “是吗?”君别影嗤笑一声道,“可你们挖到了吗?” 迦蓝衣摇头:“没有。” “那先人遗记,岂不有假?”君别影嘲笑道。 “也不算有假。”迦蓝衣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云清音,没有解释。 君别影也没有傻傻地去自爆他们拿到了龙脉图碎片,还是在黑沙暴的风眼处。 虽然不知黑沙暴是如何将其卷入风眼之中,但黑沙暴的形成本就撼天动地,能将旁人遍寻不得的物件卷进中心,也并非什么怪事。 云清音更不可能去说龙脉图一事,三人都心知肚明,谁也没开口点破这层彼此心照不宣的隐秘。 云清音继续道:“郑海峰说,有人在看着我们,是你们吧。” 迦蓝衣摊手随意道:“你们不是一清二楚?” 君别影眉梢一挑:“所以你们就在这儿等着,就等我们自投罗网?啧,这算盘打得,本王在京城都能听见响声。” 迦蓝衣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君别影也不在意,接着道:“不过你们这算盘打得也不怎么样。等了半天,黑牢被端,锡矿被抄,你们留在黑牢的所有人全部被抓,这么一算,你们亏大了啊。” 迦蓝衣无所谓地笑笑:“所以呢?” “所以——” 君别影脸上笑容越发灿烂,“你们打算怎么办,真要抓我们回去交差吗?” “不怕抓了我们,这龙脉图你找不齐全,我们这两把钥匙也折在你手上?” 说着,他又把剑横在自己脖子上:“要试试嘛,此剑极为锋利,轻轻一划,就抹了脖子,本王忠烈,与其落入你手受制于人,不如就此自行了断,也算全了本王一身风骨。” 迦蓝衣:“……” 她竟不知,天启九皇叔,竟是这般戏精本色。 迦蓝衣忍无可忍:“九皇叔,你很吵。” 君别影笑得没心没肺:“嫌吵可以捂耳朵,没人逼你听。” 迦蓝衣略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云清音,君别影跳脱无赖,半点皇族仪态都无的性子,也亏得她能一路容忍下来,换作旁人,怕是早被这位九皇叔折腾得心力交瘁了。 云清音接收到来自敌方的无声同情,面上半点不显,只淡淡瞥了君别影一眼,也懒得辩解。 迦蓝衣没有再理君别影,朝云清音道:“还要和我谈什么?” “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迦蓝衣微微颔首。 “锡矿的产量,流向了哪里?” 迦蓝衣闭口不答,云清音就知道,此事牵扯极深,远非一方势力那么简单。 她换了个问法:“这条锡矿,七国知道多少?” 这回迦蓝衣答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都不知道。” 君别影收了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剑,插话道:“这不是说了跟没说一样?” 迦蓝衣握紧双拳,忍住想把人一拳挥死的冲动,解释道,“这条锡矿,七国都有牵扯。黑牢能存在这么多年,不是因为它藏得深,而是没人想动它。” “为什么?”君别影好奇宝宝上身,化身云清音的嘴替。 “牵一发而动全身,谁动黑牢,谁就要面对其他六国的压力。” 迦蓝衣看一眼梅丽莎的方向,“苍月神教如今动了黑牢,用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遍七国,梅丽莎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 “不过,”她话锋一转,“凤凰可以出面帮苍月神教摆平此事,还可以将黑牢剩下的锡矿、矿道、守卫等作礼物送给天启。” 云清音眸光一闪:“条件。” 迦蓝衣勾唇:“交出你们手中的两张龙脉图碎片。” 话题又回到了最初。 云清音抬眸问道:“你就这么笃定我们手上有两张?” “不要小瞧凤凰的消息渠道。” 迦蓝衣自信一笑,“凤凰独立于七国之外,不依附任何一方,不效忠任何一国。七国的一切,都在我们的视线范围之内。” 她直视云清音的眼睛,没有说出凤凰是如何探得龙脉图的消息。 这是江湖中所有消息势力的规矩,渠道便是立身之本,是吃饭的手段,断不会轻易示人。 云清音自然懂,也就没有再多问。 君别影眉头微拧,这种被人从头盯到尾的感觉,并不好受。 “所以,”他冷嘲道,“郑海峰那么忌惮你们,不是怕你们的人多,是怕你们什么都知道。” 迦蓝衣点头:“人心藏不住事,便只能任人拿捏。” 她还骄傲上了,君别影撇了撇嘴。 云清音稍一沉吟,开口道:“既然你们无事不知,那也应该知晓,龙脉图是天启皇帝交给我们的任务。” “就算你们抢走了龙脉图碎片,没有我们集齐全部,龙脉图背后的秘密也解不开。” 迦蓝衣并未出言反驳。 “所以你们不会杀我们。” 云清音语气笃定,“同样的,我们也不会跟你们走。” “你有你的任务,我们有我们的路。与其在这里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 “你回去复命,我们继续找龙脉图。等龙脉图找齐,背后的秘密解开,到时候再谈取命一事。” “反正同心蛊是你们下的,我们跑不了。” 迦蓝衣眸光微冷:“你的如意算盘打得也不赖,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 云清音对她目光不闪不避。 “你尽管回去复命,龙脉图我们来找,风险我们来担。等龙脉图找齐,他想要的东西自然会浮出水面。” “如果他现在就对我们动手,那就不是两败俱伤的问题了。” 云清音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他什么都得不到。” 迦蓝衣沉默许久。 风在呼啸,她眉心那朵火焰花钿似随风声轻颤,艳色愈烈。 她身后的黑衣人皆因主子的沉默而敛声静立,不敢妄动分毫。 梅丽莎这边,被控制的苍月神教以及从黑牢里带出来的人渐渐恢复神智。 迦蓝衣停止吟唱之后,操控人心的力量瞬间退去,被打伤的不知自己为何被打伤,持刀揍人的则是拔剑四顾心茫然,不知自己为何就和同伴干起架来。 孙思远带着医队在人群中穿梭,给受伤的人包扎止血,阿阮小脸紧绷绷地打着下手,一声不吭。 萧烛青和寒锋都按捺着自己的情绪,做着随时冲过去营救主子的准备。 梅丽莎看似悠闲地靠着马车在看戏,实则她的手指一直在车厢木板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暴露出她内心对迟迟未归来的两人的担心和焦躁。 阿木尔明知教主在担心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教主,这算什么?谈判?” 梅丽莎没好气道:“你问我?我问谁?” 阿木尔识趣地闭了嘴。 远处,迦蓝衣在思忖半晌后终于开口。 “好。” 一个字,让她身后的黑衣人倒吸一口凉气。 敢情他们此次,白来了? 迦蓝衣抬手,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 黑衣人听从命令收刀归队,围住云清音的包围圈撤去,连带着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也消散了大半。 迦蓝衣认真地朝云清音道:“我答应撤兵,凤凰的人不会动你们。” “但是……”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七国的人不会。” 云清音不见丝毫意外地道:“我知道。” 龙脉图一事,七国都有耳闻。 他们的行踪从京城出发开始就已经暴露,盯上他们的不止凤凰一家,各方势力都在寻找。 这一路行来,早已领教过数次。 “所以,你们给我在他们手里好好活着。” 迦蓝衣声线转冷,“凤凰的人不会参与,也不会出手助你,我们依旧是敌人,可别死在别人手里。记住,你们的命,只能凤凰的人来取。”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向云清音。 云清音伸手接过,这本册子封面磨损的厉害,字迹也很模糊,像是被人翻阅过无数次。 云清音翻开其中一页。 里面写满和龙脉图上一模一样的古文字。 左边是古文字,右边是用汉字写的对照翻译,一笔一划,字迹非常工整。 云清音颇为诧异地看了迦蓝衣一眼。 “龙脉图上的古文字,七国之内能读懂的人不超过五个。” 迦蓝衣道,“这本册子,是凤凰花了数年时间整理出来的对照译本,足够你破解龙脉图上大部分的标注。” 云清音合上册子,抬眸看她:“为何给我这个?” “主人说了,龙脉图找齐之前,你们不能死。” 迦蓝衣语气平淡,“这个,算是我今天带人来围堵你们的赔礼。” “谢了。”云清音将册子收进袖中。 迦蓝衣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提醒道:“七国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她带着黑衣人消失在山口,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风声渐起,吹得山口枝丫摇曳。天边晚霞尽散,星星逐渐冒头。 云清音望着迦蓝衣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君别影走到她身边,偏头看她,“就这么走了?” “走了。”云清音道。 君别影:“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迦蓝衣不是来追杀我们?” 云清音颔首:“猜的。” 君别影啧啧两声,“你这猜的胆子着实是大,竟敢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万一迦蓝衣不吃这一套呢?” 云清音抬眼瞧他:“王爷不也跟着我一起赌了?” 君别影嘿嘿一笑:“谁让我信总捕你呢?” 就是信她,才会不顾生死,义无反顾跟在她身后。 云清音无言以对。 君别影:“还好迦蓝衣确实吃这一套。” 凤凰,代表浴火重生,迦蓝衣和赵文婷都有火焰花钿,就凭这一点,云清音也敢往凤凰组织头上猜,该说不说,云清音是有点眼力在身上。 “她吃。” 云清音平静道,“她若想杀我们,早就动手了,以她的功力,催眠策反我们这边所有人都没问题,但她仅仅只让苍月弟子互殴。” “说明她要的不是命。” 第129章 后续 迦蓝衣谈判时,一丝一毫杀气都未泄露。 一个常年杀人的高手,再怎么收敛,身上那股气息也藏不住。 迦蓝衣身上没有。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真正动过杀心。 “所以你才那么笃定?”君别影道。 “都说了,我那都是猜的。”云清音难得好心情地俏皮一回。 君别影收起嬉笑的神色,看着她认真道:“赌局你赢了,说吧,赌注是什么?” 云清音丢下一句:“赌注是,以后少说废话。”转身就走。 君别影愣在原地,发现自己被云清音戏耍,猛地抬脚追上去:“什么?不是这样玩的!云清音,你站住!” 云清音步伐迈得更大了些,唇角在暮色遮掩下,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君别影追上来,正好瞧见她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笑容。 他心底漫上些许欢喜,没有缘由,就是欢喜。 君别影没有再嚷嚷,安静地跟在她身侧。 梅丽莎还在惊叹于迦蓝衣真的退兵,见云清音带着君别影回来,从马车上跳下,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好生打量了云清音一番,确认她完好无损,才松了一直悬在心口的气。 “清音,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没事。” 梅丽莎的声音又急又亮,一个问题抛出,还未等回答,又抛出下一个问题,“迦蓝衣竟然肯走,你们都谈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看得有多揪心,在敌方阵营都能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九皇叔还跟你一起胡来,你们两个商量好的?” “没有商量。” 没有商量?梅丽莎瞪圆双目:“难道这就是妇唱夫随的魅力?” 君别影闻言,眼底不受控制地染上笑意,显然对“夫唱妇随”这四个字受用至极。 云清音秀眉微蹙,低斥道:“别胡说。” 梅丽莎才不管,眉飞色舞地开夸:“清音,你可知今日你这一手有多绝,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对方停手,这一招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我见过拿刀架敌人脖子谈判,没见过拿刀架自己脖子谈判,关键是你还成功了!” “你用刀抵住脖颈帅气谈判的气场,我在后面看得都心潮澎湃!你的胆子是铁打吗,还是压根没有怕这根弦?” 云清音被她吵得耳朵疼,转身就走:“我去看看伤员。” “欸,你别走啊!” 梅丽莎在后面追着喊,“我话还没说完,你今天干的事够我在外头吹一年,清音,云清音!” 云清音运起轻功,远离身后那个聒噪的女人。 迦蓝衣的催眠术解除后,被控制的人相继恢复神智。 互殴的弟子大多数都是轻伤,五六个重伤,好在没有出人命。 孙思远带着阿阮在处理伤患,云清音走过去,顺手接过阿阮手中的纱布帮忙包扎。 梅丽莎追出去几步,见云清音真的去帮忙包扎,没好意思再追,转身正好撞上君别影。 君别影悠哉悠哉回来,见到梅丽莎,笑眯眯望着她。 伸手不打笑脸人,梅丽莎道:“我是该唤您一声九皇叔还是王爷?” “随你。”君别影无所谓笑笑,称呼而已。 “那王爷,”梅丽莎着实好奇得紧,“你们俩在那边跟迦蓝衣说了何言,她如何就同意撤兵?” “谁知道呢,问就是被本王一身的风华气度给劝走了。” 梅丽莎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想打人的冲动:“王爷您能不能正经一些。” “本王不正经,那你找正经的人去问啊。” 君别影朝云清音的方向努了努嘴,“本王都是听她的,你有意见找她去。” 要是云清音愿意说,她早就知晓了,何必还要来问君别影。 梅丽莎只觉一口气卡在喉间,没好气道:“你倒是听话。” “本王不听话,难道听你的?” 梅丽莎已经要控制不住想要揍人的冲动。 她发现只要跟这位九皇叔说话,每次都会被他堵死。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哼,她偏不服气,张嘴又问:“你就这么相信清音,跟着她一起去,跟着她拿刀架脖子,就不怕她真的抹了脖子?” 君别影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因为她聪明,聪明人不会做蠢事。再说,她若是抹了脖子,本王也逃脱不了一死的命运。” 梅丽莎张了张嘴:“你要和她同生共死啊。” “不然呢?” “真够痴情的。” 君别影义正言辞,“能为她痴情,本王心甘情愿。” 梅丽莎这回是被噎得彻底说不出来话。 眼前这人脸上神情认真的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他完全能痴情到云清音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他都不会怀疑的地步。 梅丽莎摇了摇头,情情爱爱什么的,最磨人了。 她决定不再继续理恋爱脑上头的君别影,转身就走。 大部队回到苍月神教时已是深夜,去时便已近千人马,归来队伍更是壮大数倍。 所幸夜深人静,百姓皆在沉睡,无人撞见归来时的浩荡阵仗,不然次日必定满城热议,沦为坊间最大谈资。 夜已深,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从黑牢里带出来的人,暂时安置在苍月神教营房,众人各自回房歇息。 云清音回到房间,将银链解下来放在桌上,又取出那本册子翻了几页,才洗漱休息。 黑牢的后续事宜较为琐碎。 被解救出来的百姓需要安置,真正作奸犯科的罪囚需要收押,私采出来的锡矿也需要封存,黑牢的资产得彻底清查,以及联合把持黑牢的各路势力都需要追责。 每一件事都绕不开官府。 萧烛青主动揽下了这门差事。 他带着京畿处信物,登门拜访敦煌知府。 京畿处掌管天下刑事,黑牢私设监狱、滥抓平民、私开禁矿,每一件都属京畿处的管辖范围之列,萧烛青出面,合情合理。 萧烛青亮明身份,将黑牢的罪证一一摆桌案,敦煌府的周知府看着桌上一摞摞证据,更被京畿处的名头吓得额头冷汗直冒,连声应承全力配合。 他辖内竟出了私设牢狱,私采禁矿的滔天大事,还被顶头上司京畿处直接拿到实证,哪里还敢有半分推诿,直言定将黑牢一事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萧烛青做事向来一板一眼。 他在知府衙门坐了一整天,逐条逐项敲定处置方案。 被解救的百姓登记造册,由官府出资护送回家。 那些从矿区和死囚区救出来的人,有的家在敦煌本地,有的来自西域各地,最远的甚至来自边境他国。 周知府承诺,只要是能查清户籍的,一律安排车马送归。 查不清的,暂且安置在敦煌城外的官办驿站,等核实身份后再做处置。 黑牢里关押的真正罪囚,经京畿处复核后被收押至敦煌府狱。 守卫头子、管理层、以及动手杀过人的打手,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 萧烛青全程监督。 私采的锡矿全部封存,归入国库。 那条矿道,萧烛青让人封了入口,派出苍月神教弟子守着,在朝廷派专人接管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 黑牢中缴出来的财物,经清查后登记入册,一半充公,一半用于补偿受害百姓。 至于联合把持黑牢的西域各大家势力,萧烛青没有动他们。 这些人不能由他来动。 他以京畿总捕的名义写了一封奏报,把黑牢的来龙去脉、各种势力牵扯、锡矿数量流向、受害百姓人数等等情况逐条写明,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私设黑牢、滥抓无辜、私开禁矿,条条都是死罪。 其中以拦截苍月神教的五家势力为甚,他们明知黑牢在做什么,不但不制止,反而从中分润,帮忙遮掩,这已不只是道德问题,这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朝廷批复下来之前,黑牢原址由苍月神教代为看管,任何势力不得靠近。 半个月的时间,萧烛青都在知府衙门和苍月神教之间来回奔波。 这一次黑牢之行,没有人受大伤,没有新的追杀,也没有突如其来的变故。 除了萧烛青在忙,其余人都很闲。 君别影每日都感叹:“本王都快闲得发霉了。” 遭到其他人一致回怼:“得了便宜还卖乖。” 寒锋的伤好之后,每日都在院子里活动筋骨,孙思远闲来无事,不是捣鼓各种草药毒药,就是教导阿阮。 阿阮经历父母离世一事,性子沉稳不少。 梅丽莎处理教中事务之余,最大的乐趣就是逗萧烛青。 不是在萧烛青整理文书时忽然凑过去,低声道:“旁人看着无趣,唯有萧护卫,越看越甜。” 就是在他路过走廊时从转角冒出来,贴在他身侧笑:“强扭的瓜不甜,可萧大人往这一站,便什么都解了。” 每日一调戏。 今日则是在他吃饭时坐到他对面,撑着下巴看他:“萧护卫生得这般好看,看着就解闷。” 萧烛青即使再面无表情,也会被梅丽莎某些话激得面红耳赤,落荒而逃。 梅丽莎觉得木头脸生动起来分外有趣,逗得更起劲了。 云清音则是关在房里,研究龙脉图。 第二张碎片上古文字标注比第一张多,山脉河流走向也更为繁复,有些线条延伸到图纸之外,若是能全部解析出线条延伸方向,就能得到下一张碎片的位置线索。 云清音对照迦蓝衣给的那本册子,一个字一个线条地推演。 君别影经常来串门,来了就坐在她对面,帮她翻册子、记笔记、画草图。 他平日里话极多,一做起正事来,反倒安静得很。 两人各坐桌子一边,中间摊着龙脉图和册子。 午后阳光漏进窗棂,在室内浮动。 云清音低头写字时,鬓角发丝轻轻垂落,衬得她侧脸素净孤绝,一身清冷气质浑然天成。 君别影抬眸撞见,心头莫名一滞,半晌移不开目光。 萧烛青带着朝廷批复来找云清音时,正好撞见王爷的目光在总捕脸上流连,总捕也任由王爷打量,萧烛青的嘴角一抽,到底是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 等云清音察觉到门口有人,抬眸看过来,萧烛青才道:“总捕,王爷,朝廷的批复到了。” “进来。” 萧烛青进门,将朝廷下达的文书放在桌子上。 云清音拿起文书翻看,君别影自然而然凑过来,两人的肩挨在一起。 萧烛青对这一幕已经见怪不怪,一五一十做起汇报。 郑海峰等几名核心管理层,因参与私开禁矿、勾结外敌、滥用私刑等罪名,判处斩刑,开春立斩,所得家产尽数抄没,眷属流放。 首当其冲的五家西域势力,每家罚银百万两,主事者革去一切职务,永不叙用,并责令五家公开道歉,赔偿受害百姓损失。 这五家在西域经营多年,根深叶茂,朝廷此番出手,算是狠狠砍了一刀,足以让他们数年之内喘不过气来。 至于其他参与把持黑牢的西域各家势力,朝廷亦没有放过。 凡涉事者,按参与程度轻重,分别处以罚银、降职、警告等处置,无一遗漏。 那些平日里仗着山高皇帝远、在暗处推波助澜的小势力,此番也被一一拎了出来,该罚的罚,该训的训,朝廷算是借这个机会,把西域这潭浑水搅了一遍。 苍月神教这边,郑海峰是苍月神教的人,被策反多年,在黑牢中为虎作伥,苍月神教难辞其咎。 但梅丽莎在得知真相后,亲自率兵攻打黑牢,解救无辜百姓,查封私矿,将功折罪。 朝廷几经斟酌,最终裁定:朝廷对苍月神教加征一年税收,郑海峰一脉从族谱中除名,苍月神教需公开道歉并协助善后。 至于进一步的处罚,念在苍月神教主动纠错,功大于过的分上,不予追究。 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这已是朝廷能给出的最体面的处置了。 既没有寒了苍月神教主动肃清门户之心,也没有姑息用人失察之过。 梅丽莎从萧烛青口中得知功过相抵一事后,把文书往桌上一拍,冷笑道:“算他们识相。” 转身就去忙别的事,也不知是生气,还是高兴。 黑牢原址永久封禁,由朝廷派专人看守,任何势力不得靠近,违者以谋反论处。 已经被私采出来的锡矿全部收归国库,用于铸造钱币和军械,所有被解救的百姓,每家每户按人头补偿,伤者另加医药费,死者加倍抚恤。 云清音合上文书,正好萧烛青也汇报完,君别影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悠悠道:“朝廷办事就是利索。” 第130章 都是苦命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1章 烈男怕痴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2章 吻 云清音继续往下说道:“沙海那段路,药材和补给由孙思远来负责,至少要带足一个半月的量。” 孙思远欣然应下:“没问题。”一路行来,伤药和解毒丹哪一次不是由他备妥,兼顾所有人的安危。 有谁还记得,刚出京城时,他只是一个陪伴在王爷身侧的小小大夫,只负责做些让王爷吃了病不死的药。 如今他这药王谷弟子,总算是成了整支队伍离不开的倚仗。 孙思远表示很欣慰。 阿阮也举手:“我会和师父一起。” “好。”云清音点头,一面吩咐寒锋:“一路上所需,麻烦寒护卫准备了。” 寒锋“嗯”了一声。 最后轮到萧烛青,云清音道:“烛青,朝廷那边的善后你盯紧些。我们走之前,所有的手续必须办完,不能留尾巴。” 萧烛青应道:“是。” 大致有了方向后,接下来就是等商队到来。 梅丽莎提醒道:“商队大概半个月后到敦煌。这半个月,你们好好休整。该养伤的养伤,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 她顿了顿,想到很快就要和云清音等人分开,目光在他们每人身上都停了一停。 “说实话,我还挺舍不得你们。” 这话让厅堂里静了静,云清音收拾纸张的手停下,君别影也难得没接话。 萧烛青视线低垂,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寒锋也把头一偏,去看窗外漂浮的云朵。 今日天朗气清,冬日的云却飘得轻缓,像极了此刻压在人心口的离愁。 阿阮眼眶一红,她最讨厌离别了,偏偏生离死别她都经历过。 孙思远在心里微微叹口气,聚散离合终有时,历来烟雨不由人。 梅丽莎也感受到厅堂内异样的情绪,有感而发:“你们这一走,苍月神教又要冷清了。阿木尔那个人你们也知道,闷葫芦一个。其他人见了我就跟老鼠见了猫,就你们几个敢在我面前说说笑笑。” 她又看向云清音,语不惊人死不休:“清音,要不我随你们一起去楼兰?” 云清音抬眸看她,拒绝得不留情面:“不行。” 梅丽莎张了张嘴,尝试着争取一下:“我——” “你刚彻底接手苍月神教,正是巩固势力的好时机。” 云清音不容置疑打断她,“这个时候你离开敦煌,等于给别人递刀子。” 梅丽莎想说的话全部被堵了回去,望了眼桌面上的舆图,眼眸一暗。 “我知道。” 道理她都懂,她去了也帮不上忙,还耽误教中之事,此时正是发展苍月神教的关键时期,由不得她胡来。 她抬起头,露出一抹遗憾的笑容:“但是吧,难免有些情绪上头。” 她悄悄扫了萧烛青一眼,眼底深藏的不舍正好被君别影捕捉到。 君别影此人,平时嘴欠话多没个正形,该看见的东西,一样都没漏掉。 他嘴角一翘,十分欠揍地道:“我看梅教主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舍某人才是真。” 梅丽莎小脸微红,替自己辩解:“不是一样嘛,难道他就不是你们中的一员?” 君别影抱胸倚着椅背,饶有兴致道:“他是哪个他啊?” “行了行了!” 梅丽莎被君别影烦得头疼,大大方方转过头,光明正大地看向萧烛青,“萧护卫。” 听到梅丽莎叫他,萧烛青硬着头皮回了一句:“教主。” “王爷发话,我不能不答不是?” 梅丽莎撑着下巴,笑眯眯打量他,眼眸里的亮光毫不遮掩。 “我不舍得你走,想多看你几眼。” “哦~”君别影贼笑着,云清音也抬眸望过来,孙思远肩膀微微耸动,寒锋清咳一声,阿阮双手撑着下巴,小眼亮晶晶地来回打量梅丽莎和萧烛青。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梅丽莎打趣,萧烛青耳根再次红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教主慎言。” “害羞个什么劲儿,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梅丽莎也是个顺着杆子就往上爬的主。 萧烛青:“……” 他说不过她,他闭嘴。 君别影啧啧赞道:“梅教主威武。” “那当然。”梅丽莎得意地挑挑眉,朝云清音笑,“清音,你说是不是?” 云清音一本正经摊手:“与我无关。” “怎么与你无关?” 梅丽莎不依不饶,“你家萧护卫不能平白无故被我调戏,要不你替他做主,将他送给我?” 云清音勾唇:“他不是小孩,无需我做主。” 萧烛青彻底无言,这里,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眼见话题已经歪到姥姥家,云清音摇了摇头,整理好桌上的东西,说道:“都散了,回去准备。” 说完,她抱起桌上的草纸与地形图,然后抬脚离开了厅堂。 君别影很快从椅子上弹起,追着云清音出去:“云清音,你等等本王——” 阿阮,孙思远,寒锋也是前后脚离开厅堂。 厅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梅丽莎和萧烛青。 萧烛青站起身,将椅子推回桌下,又默默地将凌乱的物件一一归置整齐,顺带擦拭干净桌案,连地面散落的纸屑都弯腰拾起。 梅丽莎支着下巴静静瞧着。 等厅堂内全部打扫完,萧烛青见梅丽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朝她颔首道:“教主,我先告退了。” 他转身要走。 “萧护卫。”梅丽莎在身后叫住他。 萧烛青停步,回头,对上梅丽莎明亮的视线。 梅丽莎从座位上起身,走到他身后,和他隔了两步远的距离站定。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清他清俊的侧颜,轮廓分明,眉眼沉静,内敛中透着几分英气。 “你等等。”她认真道,“我们好好谈谈。” …… 萧烛青不知自己是中了什么邪,竟真的被梅丽莎拉着走出厅堂穿过走廊,绕过月亮门,走过一条石板路。 苍月神教占地很大,前院是议事和待客的地方,中院住人,后院有一片很大的空地,梅丽莎在那里种了一片花。 萧烛青垂眸看了眼拉住他的那只手,指节纤细,掌心带着暖意,力道轻却缠得紧,竟让他一时挣脱不开。 后山的风吹着沉默行走的两个人,拂起他鬓边碎发,也掀动她衣袂轻扬。 梅丽莎在一扇木门前停下,伸手推开。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走到底,就是冰百合花海。 苍月神教后山这片谷地,地势低洼,四面环山,寒风灌不进来,地底又有温泉脉经过,常年温热湿润。 梅丽莎不知从何处引来温泉水,绕着花田修了一圈浅水渠,白色的水汽从渠面上升起来,缭绕住整片花田。 冰百合听着像百合,但它不是真百合,它是西域特有的花种,花瓣肥厚,色泽雪白,花期在冬日。 别的花都凋零了,唯独它开得最盛。 放眼望去,成千上万朵冰百合在暮色中绽放,花瓣上凝着水珠,远远瞧着,似落了一地碎星,又像浸在薄暮里的霜雪,清冷且动人。 梅丽莎走进花田,停下来,转过身问萧烛青:“好看吗?” 美丽的姑娘站在花海间,眸光清亮似含着花光,笑意浅淡却灼眼,映在萧烛青眸中,比这整片的冰百都要动人心神。 萧烛青强迫自己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些花上,“好看。” 梅丽莎勾唇一笑,蹲下身,伸手抚上一朵冰百合的花瓣。 “知道我为何要种这片冰百合吗?” 萧烛青垂眸不语。 他当然知道,苍月神教后山这片花田,是在当年梅丽莎坠崖回来之后才开始种的。 他知道是因为什么,但他说不出口。 梅丽莎手指摩挲着花瓣,自顾自回答: “那年我坠下断龙崖,醒来时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片冰百合。” “我当时以为自己已死,魂魄到了阴曹地府,可阴曹地府哪会如此美丽,原来是崖底天然长了一片冰百合,开得到处都是,白的晃眼。” 她顿了顿。 “再后来,我便看见了你。” “你跟那些花一样,也白的晃眼。你把身上的衣物全脱了,一件一件披在我身上,把我裹成个粽子。你自己呢?” 她抬起头,眼里映出萧烛青的轮廓。 “你只穿着一件单衣,坐在火堆旁抱着我,跟我说,教主,别怕,救援的人很快就到。” “到如今我还记得,那时的你抱我抱得多紧,生怕我死在那儿。” 冰百合的花香若有若无沁入鼻尖,缠绕在两人身上。 萧烛青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和梅丽莎的距离相隔数步。 梅丽莎眯了眯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萧烛青,你为了我差点冻死在崖底。若是我不醒,你是不是打算一直抱着我,用体温温暖我?” “抱我时你在想什么,想这是一个护卫该做之事,对不对?” 萧烛青往后退一步,垂眸:“那是我的职责。” “是吗?” 梅丽莎含笑着逼近他,“行,就算那是职责。那后来呢?知道我中了寒毒,你回京畿处后,想方设法给我寄西域没有的药物,给我写信,事无巨细交代清楚。”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纸条,纸张有新有旧,有些字迹被手指反复摩挲过,早已模糊。 萧烛青看着梅丽莎手里的纸条,瞳孔微缩。 她竟全都收着。 “是啊,一封都没落下。”梅丽莎笑道,“每一封我都收着。” 山谷里很安静,微风轻拂花田,冰百合的花茎翩翩起舞。 梅丽莎重新叠好纸条,收回袖中,再次对上萧烛青的视线。 “如今我寒毒已解,萧烛青,你被我抱也抱了,摸也摸了,让我对你负责一下怎么了?” 萧烛青转过脸,不愿去看梅丽莎,他怕,怕自己一抬眼就溃了分寸:“那些都是出自自愿,教主无需对我负责。” 梅丽莎不给他逃避的机会,又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就近,这一步,萧烛青能直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那你告诉我,”梅丽莎很坚持地问,“你为何不肯直面自己的心?你明明心里有我。” 萧烛青攥紧拳头继续往后退,梅丽莎一步一步追,直到萧烛青的背抵上冰冷的墙面,再也退无可退。 “我只是一个护卫。”他哑声道。 梅丽莎目光灼灼望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是萧家庶子,排行第六。生母是府中姨娘,生我那年难产死了。萧家不缺儿子,嫡出的就有三个,庶出的更是一大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十四岁那年,萧家犯了事,牵连到京畿处。总捕那时还不是总捕,她来萧家查案,从一堆等着被发落的萧家子弟里选中我带回京畿处,教我武功,教我识字,给我一口饭吃。 “我是总捕的人,没有总捕,就没有今天的我,总捕去哪,我去哪,总捕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直视梅丽莎的眼睛。 “教主,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而不是一个一年到头在外奔波,不能在你需要时陪在你身边的人。” 梅丽莎安安静静听他把所有的话说尽,直到萧烛青沉默,她才道:“你说完了?” 萧烛青点头。 “你说你只是护卫,那我告诉你,本教主就喜欢护卫。”梅丽莎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下,几乎要贴上萧烛青的胸膛。 “庶子怎么了?不还是做到京畿处副统领的位置?你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萧家的门楣。萧家早已落败,你立的功劳是你自己挣的。” 她伸出手,指尖抵在他胸口,“你说你不能在我需要时陪在我身边。我问你,那年我在崖底快要冻死之时,是谁在我身边?又是谁,在我需要解寒毒时,费尽心机找寻解药给我?” “萧烛青,你说你不能陪我。可你如今不就在陪我?” “教主……” 萧烛青声音微涩,“苍月神教需要你,你是苍月神教的教主,你有你的事要做。我不能让你为了等我而耽搁,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你不想让我在你和苍月神教之间做选择是吗?” 梅丽莎一针见血,“那我告诉你,苍月神教是我的责任,你对总捕的忠诚是你的本分,这和我在一起并不冲突。” 萧烛青眼神挣扎,最后还是自嘲笑道:“教主还是找一个合适你的人吧。” 他有自知之明,他本是无根飘萍,一身羁绊满身亏欠,哪里配得上她这样耀眼的人。 梅丽莎被他明明心里有她嘴上却说着拒绝的话气着了,西域儿女,向来热烈直白,有爱说爱,从不懂什么叫委曲求全。 她一把拽住萧烛青的衣领,踮起脚,吻了上去。 第133章 你的心跳 唇与唇相触的刹那,宛若被人定住身,萧烛青僵在原地。 她的唇触感柔软,像火,烫得他心口发疼,连理智都跟着烧得支离破碎。 他不能,也不敢。 萧烛青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最后还是伸手,推开了她。 梅丽莎被推开,大拇指在唇上一抹,哼笑一声,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她的手扣住他的后颈,使力把他的唇压在自己唇上。 萧烛青故技重施想推开她,梅丽莎根本不让他如愿。 苍月神教教主,西域最强的女刀客之一,她的内力深厚,步伐稳健,手腕上的力道不输男子。 她单手扣住萧烛青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抵在身后木墙上。 萧烛青挣脱不开她的束缚,另一只手还僵在半空中,指节绷得发白,既抬不起去推,也落不下回抱。 梅丽莎闭上眼,贴着他的唇,带着不管不顾的执拗,将他所有的抗拒与闪躲,尽数吞入唇齿之间。 山谷内的时间仿佛就此停住。 不知过了多久,萧烛青的手缓缓落下,落在她的腰侧,轻轻搭着,没有推开,也没有收紧。 梅丽莎感觉到他落在腰间的手,睫毛微颤。 她睁开眼,将唇从他的唇上移开,没移开多远,呼吸依旧交缠在一起。 “现在,你还要拒绝我吗?”梅丽莎轻声道。 萧烛青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教主随便勾勾手指头,大把的人愿意跟着你。” 梅丽莎收回揽在他后颈的手,抬起头,含笑盯着他的眼睛。 “本教主当然知道自己的魅力。” 她目光变得柔和,“但那些勾走又能如何,都不是你。我自始至终要的,只有你一个。” 少女的眉眼明媚地展开,眼底没有羞涩,没有躲闪,只有坦坦荡荡的爱意。 萧烛青有一瞬间的恍惚,恍惚到想要遗忘他砌了多年的墙,忘掉那些他反复告诫自己的话。 花田中悬挂的纱灯明明灭灭。 萧烛青垂下眼,避开她眼底灼人的光亮。 他承认,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心悦于她。 当年眼睁睁看着她坠崖,那一瞬间,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 他那时真正懂得,什么叫剜心刺骨的恐慌,什么叫怕到连呼吸都在发抖。 他疯了一样冲下崖底,被碎石划破衣袍,被荆棘割破掌心,他都浑然不觉,只知道要找到她。 再见到她时,她一身狼狈,气息微弱,生死不知。 萧烛青从来不知自己会有那么失态的一刻,跌跌撞撞冲到她面前,双膝重重砸在乱石上,连疼都感觉不到。 后来三天三夜的照顾,那些深夜里的牵挂,不动声色的护持,明知不该、却偏要靠近的温柔,全都出自他的本心,心甘情愿,不是旁人眼中的分寸和职责。 他萧烛青,早就将一颗心系于她身,情根深种,经年不绝。 只是,他是京畿处副统领,她是苍月神教教主。 他跟着总捕走南闯北,把命栓在裤腰带上,她要坐镇敦煌,守着苍月神教的百年基业。 两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谁也不会为了对方放弃自己肩上的担子。 他不想求一个注定没有结果的结果,更不想让她为难。 苍月神教的教主,不应该被一个随时可能离开的人拴住。 他抿了抿唇,“教主,我……” “我知你在想什么。”梅丽莎打断他。 “你在想,我们两个肩上都有担子,谁也不会为了对方放下。在一起又能在一起多久?你怕没有结果,你怕到最后还是要分开。所以你宁可不要开始,也省得以后难过。” 萧烛青并不否认,她说得一字不差。 梅丽莎追上他避开的眼眸,柔声道:“这些,我不在意。” “我在意。” 萧烛青冰冷的神情上有了一丝裂痕,“我不想求一个注定没有结果的结果,教主是西域最耀眼的人,也不应该被我这样的人耽误。” 他其实最怕的是,一朝别离,让她满心欢喜终成空,怕自己给不了圆满,最后只剩她独自伤心落泪。 “你如何得知你我就一定没有结果?” 萧烛青沉默。 梅丽莎也不等他回答。 “人生苦短,萧烛青。” 她极为认真地道,“谁能知明天会发生何事,真心如何不会被辜负,谁又知道天长地久会有多久?” “人总要一死,享受当下不好吗?莫不等失去后才知后悔?” 这些道理萧烛青怎会不知,只是他太怕,怕到连一丝可能伤到她的风险,都不敢去碰。 “不试试怎么知道?”梅丽莎固执己见。 萧烛青别开眼,往边上挪了挪,远离她的包围圈。 “夜深了。”他又公事公办地说道,“烦请教主早些休息,属下告退。” 说完,他就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萧烛青,你站住。”梅丽莎岂会让他说走就走,直直追了上去,“你走一个试试。” 梅丽莎再次探手,想要抓住萧烛青的手腕,萧烛青侧身避开。 好胆,敢反击了,梅丽莎气到发笑,她由掌变爪,朝他抓去。 萧烛青手腕一翻,滑开她的擒拿,脚下更是连退数步,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他的武功和梅丽莎不上不下,真打起来谁也占不到便宜。 “教主,你这样于理不合。”他的语气不似方才那样柔和,神色也冷了些。 “在本教主的地盘,本教主如何做都合理。”梅丽莎使出绝招,一记扫腿踢向他的下盘。 今夜不把人留下,她就不叫梅丽莎。 萧烛青也不是吃素的,自然是躲开这一脚。 梅丽莎不依不饶,追上来又是一掌。 两人你来我往,都打出了火气。 花田里劲风翻飞,梅丽莎一个不慎,退到花田边缘,脚后跟踩到了石沿,身体微微后仰。 萧烛青抓住这个时机,想要彻底远离难缠的梅丽莎。 谁知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想要借力稳住身形。 萧烛青没来得及反应,被她拉住的瞬间身体失去平衡,两个人一起往花田里面倒去。 逃不掉要摔倒的命运,萧烛青眼见梅丽莎在下位,这一摔,再加上他在上位一砸,怕是要让她狠狠磕在地上。 萧烛青心头一紧,从抓着她的手腕变成揽住她的腰,强行将两人翻转过来,垫在她身下,后背砸进冰百合花丛中,掀起花瓣无数,疼得他眉骨微蹙。 幸好冰百合厚瓣堆积,花丛下是软土,缓冲了大半力道,虽疼,却不至于重伤。 他缓了缓,就看见梅丽莎趴在他胸口,独属于她的蓝灰色眼眸离他不到一尺。 她的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头发因惯性散落几缕,垂在他脸侧,扫过他肌肤,微微有些挠人。 方才落地时为了护住她,扣住她腰肢来不及收回,感受到掌心之下盈盈一握的触感,萧烛青的手指像是被什么烫到,猛地松开,缩回自己身侧。 梅丽莎嘴角弯了弯:“萧护卫这是在担心我?” 萧烛青别过头,声音有些僵硬:“教主,请起来。” “不起。” 梅丽莎把头靠在他心脏的位置,隔着衣料,她听见他的心跳,又快又急,不像习武之人该有的频率。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眼尾微挑,笑得明艳:“萧烛青,你的心跳好快。” 萧烛青无言以对。 他确实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都碎了个干净。 他索性闭上眼,不去看她。 梅丽莎靠在他胸口,感受着让她安心的心跳节奏,想起断龙崖底的那三个夜晚,他也是这样抱着她,心脏贴在她耳边跳动。 她当时迷迷糊糊地想,原来这人的心,跳得这样稳,这样的让人依恋。 “萧烛青。”她在他怀里蹭蹭,坚定道,“我不会放弃。” 萧烛青叹息一声,睁开眼,轻声呢喃:“这是何必。” 他何德何能,让她如此执着。 今日天晴,此时的夜空,有一颗流星拖着淡银长尾,悄然划过天际。 萧烛青的视线追着那颗流星划过,眼里闪烁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动摇。 梅丽莎从他肩膀上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 那颗流星还在坠着微光。 梅丽莎弯唇:“萧烛青,你也看见了那颗流星?” 萧烛青喉咙微微振动:“看见了。” 梅丽莎转头,认真注视萧烛青的眼睛,“所有从我头顶飞过去的流星,我都对它许了对你表白成功的愿。” 萧烛青从她的眼眸里看到了万千星辰,又听到她说道。 “所以,我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 时间又往后流淌了几日,苍月神教后院里,最近萧烛青和梅丽莎的气氛有些微妙。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阿阮。 她每日早起去药房整理药材,路过萧烛青住的小院时,总要多看一眼。 以前萧烛青会早早起来练剑,院门敞着,她路过时能看见他在院子里舞剑的身影,偶尔还能说上一两句话。 可这几日院门紧闭,舞剑的萧叔叔不见人影。 她在大厅吃饭时看见萧烛青,他也只是很快吃完就离开,眼神是谁也不看,只顾着低头吃自己的饭。 而梅姐姐以往每日至少要来后院路过三四次,每一次都能恰好偶遇萧叔叔,顺道调戏几句。 说真的,她倒挺乐得见萧叔叔被梅姐姐逗得耳尖发烫的模样,每次见到,都要开怀许久。 谁知这几日,也不见梅姐姐的身影。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吵架更怪。 吵架至少还能见面,这两人如今是连面都不想见。 阿阮仔细回忆了一番时间节点,是从那日云姐姐召集他们开会之后开始不对的。 那天只听下人说最后梅姐姐拉着萧叔叔走了,后来,谁也不知他俩之间发生了何事。 阿阮心里头像揣了一只猫,爪子一下一下地挠,好奇得紧。 她想问,又不知该问谁。 云姐姐那边她不敢去,她每日不是关在房间里研究龙脉图,就是在思考去楼兰之后该如何。 王爷倒是天天往云姐姐房里跑,阿阮并不想打扰他们共处,而且阿阮总觉得王爷这个人嘴上没把门,问他等于昭告天下。 师父忙着制药,寒叔叔则是忙着采购,每个人都有事做,就她一个人整日憋着这个疑问,憋着憋着,就从好奇变成了惦记。 今日午后,阿阮提着一篮子草药,从药房出来,准备去后院晾晒。 路过萧叔叔的小院时,她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他的院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动静,阿阮被勾得脚步一顿。 她心知不应该往里面看,可好奇心这种东西,越压制越是要反弹。 她站在原地,在看与不看之间反复横跳,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上风,从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就一眼。 院子里,梅丽莎将萧烛青堵在角落里。 阿阮还没看清萧叔叔的表情,就看见梅姐姐踮起了脚,贴上萧叔叔的唇,好一阵难舍难分。 阿阮当时没想起来用什么词形容,事后才后知后觉,用狂亲这个词毫不夸张。 阿阮看得面红耳赤,又忍不住前倾身体继续观看。 结果就是,虚掩的门被她的身体一撞,推开了大半。 而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好事的阿阮心里一惊,草药篮子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草药散了一地。 院子里的两个人瞬间被惊动。 阿阮耳根子红透,一阵手忙脚乱后,把草药篮子往怀里一抱,两只手捂住眼睛。 “我、我什么也没看见!” 说完,转身就跑,快得像一只飞奔的兔子。 院子里旖旎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 梅丽莎偏头目送阿阮的身影消失,好笑地摇摇头。 随后看回萧烛青,“好了。” 她伸手理了理他肩上被揪皱的衣领,带着几分得逞之意笑道,“终于不用偷偷摸摸了。” 习武之人,耳力本就敏锐,门外阿阮靠近的那点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 为何不在阿阮靠近之前分开,梅丽莎眼角闪过一丝腹黑的笑意。 她就是要让旁人看见,就是要把这份心意,明晃晃摊在天光之下。 梅丽莎心情颇好地歪着头看萧烛青,“刚才那是示范,以后每天都可以正大光明亲你。” 萧烛青没说同意,也没说拒绝,始终保持沉默。 梅丽莎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也不在意。 今日的调戏任务已完成,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胸口,“行了,不逗你了。教中还有事,我先走了。” 她收回手,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萧烛青的声音:“梅丽莎。” 第134章 那就试试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5章 不大对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6章 舍不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7章 出发楼兰 云清音踩着石墩,手一撑,翻上了墙头。 映入眼帘的货场空旷安静,十几辆货车停在一旁,四下无人。 云清音打出个手势,其他人会意,一个接着一个跃上墙头。 阿阮踩在石墩上,踮起脚尖,伸手够墙头却始终够不到,差了一截。 寒锋见状,在下面托了她一把,将她送了上去。 六个人成功翻墙落入货场。 货场所有的车都停放在指定区域,车身上有用红漆标着号码。 云清音的目光在车辆中快速寻找,找到适合他们藏身的甲三车、甲五车和甲八车。 这三辆车他们事先探查过,既能藏人,又不易被巡逻者察觉,还方便随时脱身。 她朝身后扬了扬手,六人分散开,朝各自的目标移动。 甲五车里装了一半的货箱,箱子摞了好多层,最下面一层和车板之间垫着缓冲的稻草。 云清音用手扒开稻草,露出下面的空隙。 她侧身钻了进去,试了试空间,刚好能容纳两个人蜷缩着躺下。 她退出来,朝孙思远和阿阮点了点头。 孙思远先把阿阮塞进去,随后朝云清音点了点头,自己也跟着进去。 都躺好后,云清音将扒开的稻草重新盖回。 她又绕着车走了一圈,确认两个人的身影完全隐藏,不会被发现才离开。 寒锋和萧烛青选择了甲三车。 萧烛青先钻进去,试了试位置,朝寒锋打了个手势。 寒锋弯腰钻进车厢,挤在萧烛青旁边,两个人都是瘦长的身形,并排躺着刚好。 君别影给他们检查好,就来到和云清音约定的甲八车。 甲八车里面的货箱没有多少,留出的空间比其他车都要大。 君别影钻进去试了试,翻身、蜷腿、侧躺,两个人活动没有问题。 他从甲八车里出来,靠在车壁上等云清音过来。 云清音刚走到甲七车,耳边就听见有好几人的脚步声从门口方向传来。 速度很快,还越来越近。 云清音身形一闪,迅速躲到甲七车底。 她探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几个身着楼兰服饰的人勾肩搭背地从门口走进,是方才被调虎离山走的那几名守卫。 他们比预想中要回来得早。 君别影也听见回来的动静,脸色微变。 货场四周是光秃秃的围墙,车辆之间的间距不足五尺,任何移动都会被那几个进来的人一眼看见。 云清音离他不过一辆车的距离,要想回来,只能贴着车底,匍匐爬过来。 脚步声在靠近,云清音清楚听见他们的谈话声,是她听不懂的楼兰语,不过语气很是轻松随意,不像是发现异常的模样。 她身体紧贴地面,借着车板的阴影遮住自己。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只要她稍微一动,就会被那几个走进来的守卫察觉。 守卫们在货场中央停下来,那里视野最好,看得最清楚。 几个人围成一圈,分着从外头带回来的战利品,有说有笑。 君别影透过车与车之间的缝隙朝云清音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撞上云清音望过来的视线。 他朝她比了个快过来的手势。 云清音摇了摇头,她现在的位置,过不来。 守卫们分完东西,又开始巡逻任务,分散着往停车区走。 一个人朝甲三甲五的方向走,另一个人朝甲六甲八的方向走,剩下的两个人在原地没动,随意倚着继续谈话。 朝甲六甲八方向走来的那个守卫,先是走到甲八车位置探查一番。 君别影藏得很好,没有被发现。 云清音又往车板底下缩了缩。 她今日穿的青色衣袍,在午后阳光下太过显眼,她用手拢住衣袍下摆,减少衣袂晃动,避免引来守卫目光。 守卫一点点朝她靠近,云清音屏住呼吸,看着他的脚步停在她藏身的这辆甲七车旁。 他伸手拍了拍车厢板,脚步绕着甲七车走了一圈,朝甲六车走去。 云清音抓住守卫背对她的这个空隙,又看了眼货场中央谈天的两个人,他们注意力并未在此处。 好机会。 她从甲七车底爬出来,贴着地面,手脚并用地朝甲八车方向快速移动。 距离甲八车只剩下不到两丈,君别影把手伸出来,蹲在车板边缘,等着拉她。 守卫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甲七车旁,侧耳听了听,眉头一蹙,回身朝云清音的方向走了两步。 云清音立刻停下动作,整个人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她匍匐着,紧紧盯着守卫的靴子,思索着若是被发现该如何。 还好,那双靴子走了两步后就站在那里,没有继续往前,目光习惯性扫了一眼,转身走了。 云清音松了口气,若是再前进一步,她就会被守卫发现。 她继续往前爬,两丈的距离,足足耗时一盏茶的功夫,才爬到甲八车边缘。 君别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车厢,扒开稻草,往里一躺,稻草盖回身上的瞬间,货场大门那边传来新的脚步声。 算算时辰,应该是陈伯安回来了。 幸好,他们都已藏身妥当。 云清音从车板缝隙里看见他墨绿色的衣袍从货场大门那边飘进来,后面还跟着好几个管事。 陈伯安走到货场中央,和留守的那几个守卫说了几句话。 他说的是楼兰语,云清音听不太懂,只听出了检查和出发这两词。 大抵能猜到,陈伯安是要守卫们检查好就出发。 君别影也听出陈伯安的意思,在她手背上写了出来,云清音点点头,在他手心里回了一个字:“等。” 陈伯安说完,守卫们就开始行动。 他们从甲一车开始,一辆一辆往后检查。 云清音压下呼吸,手指不自觉按在惊蛰刀柄上。 不被查到最好,若是被查到…… 君别影躺在她身侧,肩挨着肩,手臂贴着手臂,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一点点绷紧。 甲三车被查,有人掀开甲三车的油布,长矛捅进货箱缝隙,捅了数次后才拿开。 萧烛青和寒锋在甲三车里,两个人都是沉稳的性子,全程没有一丝声响。 甲四车,甲五车,同样没有多余的声音。 孙思远和阿阮表现得很好。 轮到甲八车被查。 云清音听见守卫的脚步声停在车板外面,有人用手拍了拍车厢壁,长矛便捅了进来。 矛尖从货箱缝隙刺入,捅穿稻草,捅到离云清音头顶不到半尺的地方。 她看着矛尖上冰冷的寒光,见它退回去,又捅进来一次。 这一次捅得极深,矛尖擦过君别影的耳廓,削断他几根头发。 君别影动倒是没有动,就是眼神有些冷。 敢动他的头发,若是寻到机会,他定要让这不知死活的守卫,连持矛的手都剩不下。 守卫收回长矛,对身旁的人汇报一句,那人应了声,脚步声往下一车移动。 等全部查完,陈伯安在货场中央喊了一声,守卫们便分散开,坐上各自的货车。 接着就是车轮转动,车夫甩鞭,马匹嘶鸣,车队动了起来。 终于要动身,藏在车中的六人都心头一松。 此行前往敦煌,只盼前路一切皆能如愿。 苍月神教,梅丽莎立在门口,听完阿木尔的禀报,得知众人已顺利启程。 她眉峰微挑,悬着的心落定,抬手拂开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望向车队远去的方向,眼底闪着柔光,在心里祈愿: 萧烛青,清音,还有诸位,一路顺遂,平安归来。 …… 行出一段路,车厢猛地一颠,君别影的身体跟着颠了颠,肩膀撞上云清音的手臂。 他下意识想躲开,但空间太小,躲无可躲。 云清音保持着姿势,没有什么反应。 车队的颠簸让两人的身体不由自主靠在一起。 君别影耳根微红,心跳还有些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和云清音,很少有离得这么近的时候。 最近的一次,也就是在栖云山庄,为了避开门口偷听的秦芸娘,在锦被之下,不得不小心谈话。 而这一次,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云清音呼出的温热气息就在他颈侧。 他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像是有一小簇火,从接触的那一点开始燃烧,烧向四肢百骸。 君别影从稻草堆里侧过脸,在黑暗中看她。 他看不清她的脸,却感受到她近在咫尺,呼吸平稳,心跳沉稳,身体随着车队的颠簸微微起伏,没有一丝不自在,也没有一点慌乱。 她在想什么? 她会紧张吗? 她在……想他吗? 君别影被自己最后一个念头惊到,连忙把目光移开,盯着头顶的稻草。 如今不该是想这个的时候。 君别影强行压下心头纷乱,逼自己收神归位,不再胡思乱想。 车轮又碾过一块石头,车厢再次一颠,君别影的身体朝云清音那边滑过去,人差点压到她身上。 他手忙脚乱地用手撑住车板,硬生生把身体撑住。 虽然他是很想就这样靠近她,可眼下危机四伏,动不得私情。 “别乱动。”云清音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在黑暗中响起。 君别影嘴角抽了抽,是他想动吗,分明是这车颠得由不得人。 他的手臂还撑在车板上,身体悬在半空,像一只被点了穴的蛤蟆。 过了好几息,他才慢慢收回手臂,重新躺回稻草堆上。 车轮碾过砂石的声响在头顶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渐渐从密集变得稀疏。 君别影躺在稻草堆里,身体随着车厢颠簸起伏着,耳朵一直在捕捉外面的动静。 他不知车队走到哪里,也不知这会是什么时辰,不过他的身体告诉他,从敦煌城离开,至少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他的右臂被云清音压得发麻,想换个姿势又怕惊动她,只好继续僵着。 云清音呼吸平稳,每隔一段时间,手指就会在惊蛰刀柄上轻叩一下,数时间。 直到快要失去手臂的知觉,君别影压低声音唤她:“云清音。” “嗯。” “你的手臂压到了本王。” “忍着。” “真这么残忍?” “不想被我压?” “也不是。” 君别影闭上嘴,把脸转向头顶的货箱板,他其实心甘情愿被她压着,就是想找个由头,同她说说话。 身后的人没了响声,云清音嘴角一勾,微一侧身,给君别影的手臂腾出一点空隙。 君别影缓了缓,决定闭眼休憩。 得趁白日里赶路时养足精神,像他们这种见不得光的偷渡客,只能在夜间出来活动。 终于在夜深时,车轮不再转动。 陈伯安命令手下就地扎营,生火做饭,又安排人守夜。 云清音等人还要继续等,等深更半夜,众人熟睡之时,孙思远传来信号才能走出车底。 他们在出发前早就约定好。 孙思远带着药王谷特制的迷药,等夜深就撒在篝火里随烟气扩散,吸入者会陷入比平时更深的沉睡。 用了这迷药,至少能让他们在一两个时辰内不会醒来。 孙思远还给每个人分派了一瓶解毒丹,因此并不会受迷药的影响。 夜深了,车厢外面的声音逐渐消失,只有篝火偶尔燃起的噼啪声,守夜人也静了下来,不再继续低语。 君别影竖起耳朵听了许久,终于,车厢外面忽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口哨声,只一瞬就没再继续。 君别影眼眸一亮,放风的时机总算来临。 云清音从稻草堆里坐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稻草,侧身钻出车厢。 她的动作很快,君别影只感觉身侧的位置一空,人就不见了踪迹。 君别影笑了笑,跟着云清音出了车厢。 车厢外,守夜人靠在篝火旁的石块上,失了动静。 另一个守夜人则是躺倒在篝火旁,手里的碗歪了,汤全洒在地上。 看来两个人都睡死了。 孙思远看见云清音出来,说道:“总算能透口气。” 阿阮领着寒锋和萧烛青一起过来,他们都听见孙思远的信号,知道外面一切都已搞定。 孙思远见人已到齐,说道:“跟我走。” 他走到一处角落,那里有几口被遗弃的水缸,缸口盖着木板,正好可以挡住外面的视线。 这是他方才踩点确认陈伯安队伍所有人都熟睡后,选好的集合点。 六个人齐聚水缸后面。 第138章 无能为力 终于能直起腰来喘口气,阿阮找了个不被发现的位置活动筋骨。 窝在车厢底部一日奔行,折腾得老胳膊老腿都快散架。 孙思远仰头看了看天上月亮,找了个位置坐下。 萧烛青和寒锋也是找了个能观察到前方动静的位置,放松的同时还不忘警惕四周。 君别影一屁股坐到地上,也不管地上脏不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路说是要行二十天。”他撇撇嘴,“本王怎么觉得这才第一天,就已经过了一辈子?” 阿阮挪到靠近云清音的位置:“谁家一辈子才一天长?” 君别影斜睨她一眼,语气又懒又欠:“本王的一辈子金贵得很,自然一日便抵旁人一生。” “不过说真的,”他无奈笑笑,“第一天就如此难熬,还要熬上二十天,本王这张帅脸怕是得瘦一圈。” 孙思远:“王爷多虑了,王爷的脸还有很大的瘦身空间。” 君别影一下就反应过来孙思远在说他脸胖,对于这张帅到惨绝人寰的俊脸,他不能忍受任何人诋毁,当即挑眉瞪过去: “孙思远,你是皮痒了敢说本王脸胖,再敢胡言,小心本王拔了你的舌头!” 孙思远全当没听见,兀自望着月色,一点理会他的意思都没有。 四周暂时安静下来,云清音从随身腰囊中摸出一块干粮,放在嘴边吃着。 其余人看到云清音的动作,也都有样学样,他们放风的时辰很宝贵,得抓紧时间垫肚子,稍作休整。 君别影咬了几口干粮后,又开口换了个话题:“你们说,那个陈伯安到底是个怎样的一个人?本王在车厢里听了他一路,除了让人出发,吃饭,停下,就没听他说过别的。” ”话少得和寒锋有的一拼。” 寒锋习惯性沉默。 他对于老是被人拿来当话柄一事,早已司空见惯,根本懒得放在心上,况且他本来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说几下也不会少块肉。 孙思远道:“话少,说明他心里装着事,至于何事……” 他望向楼兰的方向,“不好说。” 君别影啃完手中的饼,拍拍手中碎屑,随意往缸壁上一靠,仰头看天。 星子细密,一条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将天空分成两半。 他看了半晌,说道:“本王想不通,楼兰能发生何事值得他们封国半年。半年不进不出,里面的人不怕憋死?” “怕不是天降神机?”萧烛青猜测。 “萧叔叔,天降神机?这是什么奇珍异宝吗?”阿阮疑惑不解。 “天降神机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天道降下的一道预言。” 萧烛青解释道,“每逢它现世,便预示着一国的兴衰气运。任何一国若是得了这份神机,都会第一时间封锁消息,秘而不宣。” “只因神机太过关键,一旦泄露,必会引来群雄争抢,到时候免不了天下大乱。而且据传,天降神机已整整百年未曾现世。” 百年未曾现世的神机若是真出现在楼兰,楼兰此举便不觉奇怪了。 为了守住这个天大的秘密,莫说楼兰封国半年,便是封上更久,他们也做得出来。 云清音蹙了蹙眉:“慎言,神机之论何等凶险,不可议论。” “况且仅凭猜测就妄下定论,传出去只会平白惹祸上身。” 萧烛青闭了嘴,阿阮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沉默地啃了会儿饼子,君别影摸了摸肚子,一脸苦相。 “要赶二十天路,每日还只能啃馕饼喝凉水,本王这嘴遭殃极了。” “这馕饼又干又硬,凉水喝了还闹肚子,本王这辈子没吃过这种苦。” 孙思远心中一动,轻飘飘丢出一句: “王爷这是馋肉了?” 此话一出,气氛莫名顿了顿。 阿阮先是一愣,随即眼眸亮了亮,偷偷往云清音那边瞟了一眼,抿着嘴憋笑。 君别影也是一怔,跟着反应过来孙思远话里的两层意思,耳根微不可查地一热,极其厚脸皮道: “是又如何?本王就馋这一口。” 不管是哪口肉,他都馋。 孙思远眼眸含笑,十分欠揍地道:“王爷倒是坦诚,只是这荒郊野外的,可没地方给您解馋。” 阿阮学坏了,补刀道:“那王爷就先忍着,等回京了,再慢慢解馋也不迟。” 真是一丘之貉。 君别影被这师徒俩一唱一和气得牙痒,目光先扫过一旁装作不闻不问的云清音,又瞥了眼眼观鼻、鼻观心的萧烛青与寒锋,最后狠狠落回眼前这对师徒身上。 有胆子编排他,看他怎么收拾他们。 君别影眯起眼,故作过来人的模样说道:“小阿阮,你别说本王。你和孙大夫也是孤男寡女共处一车厢,虽说有师徒情谊,年龄还差十岁,但你要是有什么想法,本王可以帮忙。” “本王不是迂腐之人,对师徒之恋没有抵触心理,一路走来你师父对你的关怀也是无微不至,本王全都看在眼里。” “世人之见不重要,小阿阮若是想摘下你师父这一朵娇花,本王下一道旨意让孙思远逐你出师门,这样,你们不用再以师徒相称,可以正大光明在一起。”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 萧烛青和寒锋都顿住了动作,就连云清音都抬起眼,朝这边望了过来。 君别影可真敢说,就连这种惊世骇俗,别人提都不敢提的禁忌话题都敢张口就来。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阿阮和孙思远若真有私情,怕不是要被天下人唾骂,视作离经叛道的大逆不道之徒。 阿阮瞬间涨红了脸,又羞又急,差点蹦起来: “王爷你在口出什么狂言,我跟师父才不是那种关系!” 苍天可鉴,她和师父,真真就是师徒关系,任何旁的心思都没有。 “王爷。”孙思远的脸黑成锅底,“阿阮是我徒弟。” “本王知道啊,师徒嘛——” “王爷。”孙思远打断他,“你的话有点多。” 阿阮再也控制不住想要打人的手,在君别影胳膊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算重,君别影却夸张地“哎哟”出声,还往旁边躲了躲。 阿阮语气很冲地说道:“师父就是师父,哪来的想法?哪需要帮忙?王爷你再乱说我就不理你了!” 孙思远看着阿阮急得护犊子的模样,心下一软,伸手在阿阮头顶按了按,轻声道: “好了,王爷逗你玩的,别往心里去。” 他待阿阮这徒弟视如己出的劲儿,想必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阿阮悟性好、天赋高,心性又纯粹干净,他作为师父,护她教她乃天经地义,无半分杂念,也没有人会胡乱曲解。 王爷想必是一路憋得太过无趣,才拿他们师徒俩寻开心。 “师父,”阿阮仰头看他,眼眶急得通红,“你就不生气王爷他乱说?” 孙思远好笑地看了君别影一眼,君别影想起药王谷那些五花八门的毒药,识趣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寒锋和萧烛青耳朵一直竖着,几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众人又在外面待了会儿,陈伯安选的这块落脚地僻静安全,附近还有水源。 六人拿出水囊,小口抿了些水润喉,又挨个将水囊重新灌满。 其实一路下来,水囊并没有消耗多少。 白日他们需要一整日都窝在车厢内,不便随意起身,更不能当众解手,一行人都默契地尽量少饮少水,硬是忍着熬到停歇时。 “行了。” 云清音从水源旁站起身,将水囊别回腰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 其余人听话地起身,朝各自藏身的车辆走回去。 阿阮钻进甲五车车厢,躺回稻草堆上。 孙思远在她旁边躺下,顺手将稻草盖好。 “师父。”阿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我在。” “你永远都是我师父。” “我知道。” 孙思远嘴角一勾,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到她的头顶,轻轻一按。 阿阮感受着来自师父的关爱,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甲八车里,君别影和云清音都躺好后,君别影开口道:“云清音。” “嗯。” “本王方才说那些话,是不是有些过分?” “是有些过分。” 君别影喜欢云清音耿直的回答,接着道:“本王知道孙大夫和阿阮只是师徒,无任何男女之情。” “本王就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大家一路上都太紧张了。” 云清音平静道:“活跃得很好。” “真的?”君别影眼里绽开笑意,她在表扬他。 “下次别活跃了。” 好吧,高兴早了。 君别影笑意一僵,瞬间垮下脸,悻悻地闷哼一声,乖乖挨着侧边躺下,不再贫嘴招惹她。 …… 车队在第二日天还没亮时就已出发。 陈伯安的吆喝声把所有人从睡梦中叫醒,众人随意收拾一番就上路。 如此行了十来日。 每到夜里,孙思远就下药迷晕守夜人,六个人出来解决生理问题,然后在天亮之前爬回车厢,继续躺着。 商队里的人被连续迷晕十天也不自知,每天早上醒来只觉得这一夜睡得格外沉。 有人也不是没怀疑过,抱怨了句:“最近怎么这么困。” 他身边的人都回答:“赶路累的。” 抱怨的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再想了。 第十天夜里,阿阮从车厢里爬出来,抬头看了眼头顶月亮,忽然一笑。 君别影正好瞧见,就问道:“小阿阮在笑什么?” 阿阮:“我在想,我们这样很像……” 君别影微笑:“像什么?” 阿阮歪着头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词,“像老鼠。” “半夜偷偷摸摸出来找吃的,天亮之前再偷偷摸摸钻回去。” 君别影没想到有一天,他堂堂尊贵又俊美的九皇叔殿下,会沦落到被比作老鼠的一天。 他无奈地勾唇一笑,寒锋站在他身后,难得开口道:“确实像。” 阿阮的比喻极对。 六人里,包括云清音在内,之前都没有过偷偷摸摸跟着商队走的经历。 云清音要么是正大光明走,要么也是出手伏击,不会如此这般小心行事。 毕竟耽误时间。 阿阮是年纪小,头一回出远门,经历一片空白。 孙思远是药王谷的传人,走南闯北向来都是光明正大地走。 君别影是王爷,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何曾钻过别人的车底。 寒锋跟了君别影之后,也经历过一些险境,但像这样藏在货箱底下,靠迷药和半夜放风苟命的经历,还是头一回。 萧烛青一直跟着云清音行事,云清音没有,他自然不会有。 君别影感叹:“等本王回了京城,这一次出行的经历够本王吹一辈子。” 藏在货箱底下二十天,啃馕饼喝凉水,半夜出来放风就跟做贼似的,说出去谁信? 萧烛青冷不丁开口:“王爷最好是烂在心里。” “为什么?” 孙思远接话:“有损王爷颜面。” 阿阮:“丢人。” 君别影一噎,寻找云清音的帮助:“云清音,他们都合伙欺负本王,你快帮我说句话!” 云清音摊手:“无能为力。” 君别影:“……” 前十天过得还算正常,只是第五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风雪。 风卷着雪花,从车板缝隙里飘进来,落在里面窝着的几人身上。 他们其实还好,有稻草格挡,衣物也穿得厚实,就是憋屈了些,又没有暖炉,着实感受了一把风雪的寒冷。 阿阮年纪小,孙思远担心她着凉,就脱下外袍给她盖着,自己也是贴近了她几分。 这时候,就别说什么男女大防,救命要紧。 君别影则是在甲八车里,忍不住往云清音身边靠,云清音这回没什么举动,任由他贴着她取暖,还把稻草往两人身上扒拉。 君别影虽冷,不过挺感谢老天,给了他一次贴近她的机会。 寒锋和萧烛青,两个大男人,取暖的动作简单粗暴,各自裹紧外衣往草堆里一坐,硬扛着寒意,沉默地互相借点体温。 好在这场风雪只下了半天,到夜里他们出来放风时,就只剩下风,没有雪了。 第139章 打家劫舍 队伍继续前进。 云清音躺在稻草堆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陈伯安今日的话比往日多,从他的语气里云清音还感受到一股焦躁之意。 他不断从车队前面骑马跑到后面,又跑回去,用楼兰语夹杂着楼兰口音的官话向各个管事交代事情。 云清音大致拼凑出了陈伯安的意思,前方一带有马匪出没,所有人必须打起精神,严加戒备。 她和君别影交换了一个小心的眼神。 马匪打家劫舍商队是常有的事,一般商队出行都会备足护卫人手,也不知陈伯伯商队里,护卫战力究竟如何,能不能扛得住凶悍马匪的突袭。 车队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况从一望无际的沙地,变成两侧有陡峭山壁的峡谷。 云清音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这样的地势,最是适合马匪埋伏截杀,设下圈套。 车队来到此处速度便慢了下来。 陈伯安在外面吼了几句,云清音听不懂,不过从刀剑出鞘的声音中能推断出,陈伯安在提醒谨防埋伏。 君别影把手伸进腰囊,摸出几颗铁莲子,在手中准备着。 铁莲子这玩意好啊,乃是江湖中人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绝佳暗器。 他当初只是随手揣在身上,闲来无事抛掷把玩,跟着云清音这一路,用的次数多了,如今倒是用得愈发得心应手起来。 车队进入峡谷最窄的一段路,陈伯安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只要顺利通过,前方就是平原,就再也没有马匪的藏身之处。 冬日暖阳高悬,车队在峡谷内移动,四周很安静。 云清音耳朵一动:“有人来了。” 两侧山壁间,接连响起脚步声,一道接着一道提着刀的身影,从隐蔽处冒出来,为首的是名光头大汉,正骑着马疾驰过来。 “停下。”陈伯安勒住马,面色不善地望着来人。 他身后跟着的人纷纷拔刀。 大汉来到他的近前,用带着浓重楼兰口音的官话道:“陈伯安,太祝让我转告你,货物留下,你回去。大王子的人头,太祝会亲自送去楼兰王庭。” 陈伯安一听,立刻拔刀:“休想。” 大汉大笑一声,抬起左手朝身后一挥,山壁上的匪徒同时举起弓,箭矢对准了商队的车辆。 “不识抬举,那你和你的人,就都死在这里。”大汉冷声。 商队的护卫不等陈伯安下令,迅速列阵搭箭,箭头也对准了山壁上的匪徒。 “放箭,杀。” “给我放。” 两方同时下令,箭矢在空中交错,双方都有人中箭倒下。 场内厮杀声、惨叫声、箭矢破空声乱作一团,君别影在车厢里摇头,这仗打得实在杂乱不堪。 运货的车厢也被马匪包围。 甲五车的车厢前围着很多人,暂时没有闯进去作乱,阿阮和孙思远都将呼吸声压到最低,降低活人的存在感。 甲三车的车厢板被一个匪徒闯入,他看见里面堆积的货箱,匪徒一边砍一边喊:“这车里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萧烛青和寒锋忍着想要动手的冲动,没发现他们,问题都不大。 甲八车的车板旁边冲过来了两个匪徒。 一个人骑在马上,举着刀,朝车厢板砍了一刀。 君别影冷眼瞧着刀尖穿过木板,犹豫着要不要弹出一颗铁莲子,解决掉碍事的人。 云清音一直在观察那个光头大汉,他并没有下场,而是冷眼旁观这一场厮杀。 云清音知道他在等合适的时机动手。 她不能让他等到那个时候。 “王爷。”她压低声音,在君别影耳边说道。 君别影从观战中回过神:“本王在。” “你手里的铁莲子,能不能打中那匹马的左前腿?” 云清音示意君别影看向骑在马上的光头大汉所在方向。 那匹马在车队前方约二十丈之处移动,马腿周围有匪徒来回奔跑,君别影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距离,点头道:“能。” “等我的信号。” “好。”君别影把铁莲子夹在指间,调整呼吸准备一击即中。 陈伯安杀退一波匪徒,不慎肩膀中了一箭,他身边的人迅速掩护他往后撤。 大汉看见陈伯安中箭,眸光一动,嘴角笑意加深。 他抬起右手,朝陈伯安一指,身旁几个匪徒喊打喊杀地冲了出去。 云清音等的就是机会,她朝君别影打了个手势。 君别影的指尖一弹,铁莲子在所有人都没发现之下,划过战场,击中光头大汉身下那匹黑马的左前腿。 黑马惨叫着前腿一软,跪倒在地,致使大汉的身体从马上摔了下来。 大汉的反应也算极快,在空中调整了姿势,落地时没有受伤。 陈伯安看见大汉落马,不顾左肩的伤势,骑马冲了过来。 他的弯刀劈向大汉脖子,大汉就地一滚,躲过这一刀后翻身站起,从腰间拔出短刀,迎向陈伯安。 两人在马下厮杀,如此过了数十招后,陈伯安中箭的左手使不上力,只能单手舞刀,渐渐落了下风。 眼看着大汉的刀即将招呼陈伯安的心口,陈伯安来不及格挡,云清音出手了。 她还需要陈伯安带着他们进入楼兰,不能让人死在这里。 她从君别影手中顺走一颗铁莲子,弹出击中大汉持刀的右手腕。 大汉手腕一麻,短刀脱手,飞出去老远,咬牙切齿道:“你竟然还藏有高手?” 如此精准命中,非一朝一夕可练成,陈伯安的队伍里,绝对有他所不知的高手藏在暗处帮他。 陈伯安嗤笑:“哪有高手,不过是你技不如人罢了。” 大汉的目光顺着铁莲子射来的方向望过去,看见甲八车车板底下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可以藏人。 他瞳孔一缩,挥手让马匪继续围攻陈伯安,自己则朝甲八车走了两步。 君别影握紧手里的铁莲子,准备在大汉低头发现他们的一瞬间弹出去,击中他的右眼。 云清音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出手的好时机,若是击中他们就会暴露,此行楼兰,若是没有陈伯安的商队掩护,他们怕是到不了目的地。 君别影叹息一声,放下了起势的手。 好在,大汉走了两步就停了,陈伯安不知何时挣脱掉包围圈,朝他冲了过来。 “拿命来。” 两人又过了几招,陈伯安不顾受伤的左臂,用力勒住大汉的脖子,右手握着弯刀,横在他的咽喉前。 “让你的人退下。” 大汉挣扎不掉,不得已抬起右手,朝身后马匪们做了一个手势。 匪徒们只停止攻击,没有收武器,站在原地,随时准备再次进攻。 陈伯安的刀在大汉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我说了,让你的人退下。” 大汉面色铁青着开口:“陈伯安,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活着将这批武器带回楼兰?” “少说废话,”陈伯安的刀又紧了一分,“鹿死谁手还说不定。” 大汉贱笑着:“你杀了我,太祝会派更多的人来杀你,你杀不完的陈伯安,不如把货物留下,我替你在太祝面前说几句好话,饶你一命。” 陈伯安哼笑一声,不为所动:“你现在命在我手上,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大汉停了笑声,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马匪们看见头领被制,举刀要冲过来营救,被身边的同伴拦住了。 头颈还在对方手上,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动手。 君别影又摸出一颗铁莲子,犹豫一会又收起来。 若是这颗铁莲子打出去,光头大汉会死,他们也会暴露,他不能打。 虽然想早点解决早点上路,不过目前很明显,双方要僵持许久。 匪徒们的躁动越来越大,有几个胆大的已经提刀往前迈步。 陈伯安的刀再用力一些,光头大汉的喉咙会被割开,血就会喷涌而出,把命交代在这里。 大汉倏地奇怪一笑,侧过头,在陈伯安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楼兰语。 陈伯安的脸色一变,手不由自主松开,光头大汉抓住这个时机,猛地一挣,从陈伯安的刀下挣脱出去,在地上翻滚几圈才站起来。 他捂着流血的脖子,朝匪徒们喊了一句:“撤退。” 匪徒们不甘心地收了兵器,听命令迅速撤退。 光头大汉挑衅地看了一眼陈伯安,在手下的簇拥下身影迅速消失。 很快,战场上再也看不到一个活着的马匪身影。 陈伯安骑在马上缓了缓,他浑身是血,左肩被箭射穿,肋部被短刀划开了一道口子,失血太多,力气正在一点点消失。 他从马上滑落,跪在地上,还能动的管事们冲过来扶住他,给他包扎伤口。 好不容易包扎完,他推开管事,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到货车旁边清点伤亡。 死了十一个护卫,伤了十四个,货车被毁了两辆,货物散了一地。 他让人把受伤的护卫抬上车,重新包装好货物,再把尸体拖到路边,准备火化。 火化前,他走到匪徒尸体旁,让人一具一具搜他们身。 终于,在一具尸体怀里摸出一封信。 陈伯安看着信封上熟悉的火漆印,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抖着手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一行行看,越往下读,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手也抖得越来越厉害,差点握不住信纸。 终于看完,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塞进自己怀里。 “全速前进,”他哑声命令道,“后面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停。” 车队重新出发,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马车里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颠得东倒西歪。 云清音皱眉,这一封信的威力如此之大,究竟写了何等内容,能让陈伯安骤然失态,不惜一切赶路? 夜里,车队在一处河谷扎营,孙思远如法炮制,迷晕了所有人。 云清音从甲八车里钻出来,第一时间就潜入陈伯安的帐篷。 帐篷里灯还亮着,陈伯安躺在床上,枕头旁边放着那封信。 他似睡得不安稳,眉头还紧蹙着。 云清音拿起信,来到灯下看了一眼,上面全是楼兰文,一个字都看不懂。 看来回京后得寻机会多学几门异族文字,不然日后外出办案遇上不认识的文字,只能两眼一抹黑,毫无头绪,影响办案效率。 这一封信,只能先抄下,回去再说了。 云清音从怀里摸出纸笔,认命地一字一句抄写。 楼兰文的笔画繁复,线条很多,她抄得很仔细,不敢出差错,错了一点,意思就不同了。 大约过了一柱香,云清音才把信纸放回原处,将抄好的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消失在陈伯安的帐篷中。 河谷下游一处山洞里,其余五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云清音归来时,其余人都眼眸一亮,纷纷凑了过来。 君别影注意到云清音手里多了几张纸,“这就是那封从马匪怀里得到的信?写了什么?” “自己看。”云清音将手中信纸递给他。 君别影接过纸,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纸上的文字歪歪扭扭,难看至极,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我依葫芦画瓢抄了一份。”云清音清咳一声,语气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有些不好看。” 她是第一次临摹这种异族文字,不出错已是不易。 信纸在所有人手里流转了一圈,没有人识得其上的楼兰文字。 他们中能看懂楼兰文的人,还在敦煌。 君别影把纸折好,还给云清音:“收好,等到了楼兰再翻译也不迟。” “陈伯安能因这封信大变脸色,足以说明内里内容至关重要,多半与楼兰封国的隐秘脱不了干系。” “无论如何,这封信,是我们眼下唯一的线索。” 阿阮弯眸轻笑:“有线索,总比束手无策要强太多。” 摸清楚信中隐秘,她们抵达楼兰之后,才能明晰后续方向,不至于茫然无措,寸步难行。 楼兰不比敦煌,还有梅丽莎这样一位大靠山在,那里当真无人可依,连云清音办案都未曾涉足过楼兰地界。 一切都要靠自己。 云清音把纸折塞进怀里贴身位置存放好,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回去吧。” 六个人默契地起身,结束今晚的放风。 第140章 成功抵达 由于行进节奏加快,原本余下十天的路程,硬生生被压缩到了七天。 陈伯安除了必要的休息,其余时辰全用来赶路,车轮滚得又快又急,云清音等人藏在车厢底下,被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第七天夜里,六个人从各自车辆里爬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腰酸背痛,被折腾得够呛。 阿阮一边活动僵硬的肩膀,一边小声嘟囔:“这路也颠得没谁了。” 先前十日路程还算安稳,除了风雪也没什么,自从遭遇马匪之后,这几日一路疾行颠簸难忍,他们藏身之处又狭窄逼仄,连舒展身子都做不到,着实难熬。 君别影不顾王爷形象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可不是,本王这金枝玉叶的身子骨,被折腾得够呛。” 他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将他的脸照得苍白,有些叹气道: “这种偷渡的经历,若无必要,本王这辈子都不想再尝试第二次。” 估计也没哪位王爷能如他这般,为爱牺牲太多。 阿阮歪着头想了想:“那要是以后还有任务呢?” 君别影往云清音那边瞥了瞥,云清音感受到他的视线,抬眸看过来。 君别影朝她笑了笑,回头对阿阮道:“那就到时候再说。” 孙思远正好瞧见,笑着道:“王爷嘴上说不要,心里怕是惦记着下次吧。” “有那么明显?”君别影摸摸下巴。 孙思远好笑道:“王爷,只差没写在脸上了。您放心,下回任务我们都不接,就您和云总捕一起出来如何,保证无人碍王爷的事。” 其余人都笑了,君别影作势要打他:“……孙思远,你莫不是皮痒?” 孙思远躲开这一击,嘴上不依不饶:“属下不过实话实说,王爷何必恼羞成怒。” “孙思远,你学坏了,竟敢编排你主子,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油嘴滑舌。” 君别影有些哭笑不得,寻找云清音的帮助:“云清音,他们都合伙欺负本王,你快帮我说句话!” 云清音摊手:“无能为力。” 君别影:“……” 阿阮见君别影吃瘪,捂着嘴笑,好一会儿才收住声。 她仰头望着头顶那片星河。 西域冬夜天寒气净,无云无尘,显得寒星格外疏朗透亮。 她看了半晌,问道:“你们说,楼兰长什么样?和敦煌城一样吗?” 楼兰能成为天启特批的国中之国,想必肯定有它的特殊之处。 孙思远为爱徒解惑:“古籍上记载,楼兰临盐泽,多葭苇、柽柳、胡杨,民随畜牧逐水草。是曾经西域三十六国之中最为神秘的存在。” 小姑娘疑惑地眨了眨眼:“就这些?” 不是说楼兰地界奇异,藏着诸多外人不知的隐秘? 孙思远点头:“就这些,药王谷的典籍里,关于楼兰的记载也不多。大多是商路、药材、气候之类的内容,真正的风土人情,寥寥数语。” 阿阮有些失望,转头去问君别影:“王爷,您见多识广,您给我们说说呗。” 君别影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翘着腿回想片刻,才道:“本王倒是听过一些关于楼兰的传言。” “传言说楼兰王城地底下,埋着一座上古地宫,地宫里藏着楼兰历代国王的宝藏,黄金、玉石、夜明珠数不胜数。” “还有人说,那地宫里有块石碑,碑上刻着能预知未来的神谕,谁得到了它,就能得天下。” 阿阮听得双眸微亮:“真有宝藏?” 君别影:“本王又没去过,怎知真假,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就是……” 他忽然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你们想想,楼兰封国半年,不进不出。若只是为了防备外敌,大可不必封得这么死。” “封锁消息、隔绝内外,像不像在掩藏什么秘密。” “你们说……”他勾唇,饶有兴致说道,“宝藏传闻是否属实?” 阿阮很上道,也很会脑补:“那宝藏里会不会有龙脉图碎片?” 君别影打了个响指:“有这个可能。” “那我们是不是只要找到藏宝地在何处,就能找到下一张龙脉图碎片?”阿阮兴致勃勃地道。 “哪有那么容易,”孙思远摸摸阿阮的头,原谅她的异想天开,“先说传言不可信,若是可信,哪还轮得到我们拿,早八百年就被人抢了去。” 楼兰的宝藏,可不知有多少人在觊觎。 “也是。”阿阮觉得师父说的很有道理,点点头,“那楼兰可还有别的传言?” 萧烛青淡淡接了一句:“传闻楼兰王庭中有一棵千年胡杨,树下埋着一卷天书。得此天书者,可通晓过去未来,知晓天下龙脉走向。” “竟还有这种传言!”君别影好奇地问萧烛青:“萧护卫,你这传言又是从何处听来?” 萧烛青:“也是道听途说。” 阿阮眼眸瞪大:“乖乖,这楼兰传言里又是宝藏又是天书又是神机,能不被灭国还存续至今,也太有手段了。” 寒锋:“楼兰,肥肉,虎视眈眈。” 他是会总结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楼兰的神秘描绘得愈发扑朔迷离,听得阿阮都快抑制不住对楼兰心向往之的激动。 云清音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对楼兰的讨论,对着楼兰方向发呆。 君别影注意到她的沉默,凑到她身边问:“云清音,你怎么不说话?你对楼兰就不好奇?” “传言多了去,没什么可好奇的,”云清音淡淡道:“到了就能知晓。” 君别影叹了口气,“你这人,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 “不过……本王喜欢。” 云清音没有理这个油腔滑调的男人。 他竟还有脸说孙思远油腔滑调,拜他所赐,孙思远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第二日午后,楼兰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之外。 楼兰的城墙历经千百年的风沙侵蚀,墙体上布满岁月的痕迹。 城墙上每隔数十步就插着一面金雕旗帜,是楼兰王国的象征。 守城士兵全副武装,严阵以待,云清音只一眼就捕捉到他们身上的那种紧绷感。 站姿防御,眼神警觉,握着武器的姿势是随时准备迎敌的那种。 这个城池,怕是不太平。 守城将领接到通知,从城门洞里走出来,和陈伯安说了几句话。 两人似乎是老相识,语气说是公事公办,眼神交汇时却有一种熟稔的默契。 将领没有为难陈伯安,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守城士兵围上来检查。 他们检查得很仔细,甚至有人爬上车厢,在货箱上面走来走去。 云清音感受到头顶的货箱被人踩得咯吱咯吱响,木屑顺着缝隙往下掉。 君别影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下意识交握。 毕竟在危险来临之时,抓住身旁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是一种本能。 检查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还好他们重点只检查了货箱,没有检查其他。 将领检查完毕后朝陈伯安点了点头,陈伯安抱拳致谢,打马进城。 车队在路上行了十来天,终于驶入楼兰城。 城内的景象,怎么说,和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想象中的楼兰,是西域古道上最璀璨的明珠。 商贾云集,驼铃悠扬,四方货物在此汇聚,各色人种在此交融。 可眼前的楼兰,却像是一座被抽空灵魂的空城,行人很少,很安静。 偶尔走过一两个人,也都是行色匆匆低头赶路。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少数几家开着,店主也是懒洋洋地坐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发呆。 正常西域该有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行人往来的驼铃声,全都没有。 城市上空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车队走过主街,拐进一条街道,来到一扇黑色木门前停下。 陈伯安翻身下马,来到门前叩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走出一位佝偻着背的老者。 老者见到陈伯安,也不多话,侧身让车队进入。 门后是楼兰王庭指定的货物交接点,院子里已堆了不少货箱,有不少守卫守着,墙角还有岗楼,岗楼上站着弓箭手。 此时暮色正在弥漫,不适合脱身,要等到天黑,还需再等一个时辰。 云清音不知陈伯安何时开始卸货,若是现在就卸,天还没黑,他们被发现的几率将大大提升。 她正思索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很多人从院落外面涌进来。 君别影拉拉她的衣袖,无声吐出四个字:“天不亡我。” 有人来拖延时辰,等到天黑,他们就好脱身得多了。 很快,陈伯安带着怒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呼延烈,你这是什么意思?” 呼延烈,就是之前拦截他们的光头大汉。 君别影瞄到来人,眉头一挑,心道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呼延烈吊儿郎当地笑着:“陈领队,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这批货里有没有我需要的。” “这批货属于大王子,”陈伯安沉声喝道,“呼延烈,你替三王子做事,就不怕大王子追究?” “追究?”呼延烈嗤地一笑,“大王子现在连床都下不了,拿什么追究我?” 陈伯安强忍着没有拔刀,若非率先动手会有损大王子的颜面,他早已按捺不住动手的念头,削了呼延烈的脑袋。 呼延烈嚣张地从大门口走进。 他今日没骑马,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两把弯刀,脖子上那道被陈伯安划出的伤口还缠着绷带,露出一截白布。 他身后还跟着二三十个手持武器的手下,进来后一字排开,蓄势以待。 陈伯安冷哼道:“怎么,呼延领事还想尝尝皮肉之苦?” 呼延烈抬手抚过颈间绷带,唇角勾起一抹桀骜冷笑,“陈领队火气倒是依旧旺盛,难不成还想再与我动手较量一番?” 陈伯安讥诮道:“手下败将而已,有何不敢。” “你……”呼延烈正要痛骂陈伯安,一道清丽的女声传来: “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望去,只见呼延烈不甘心地瞪了陈伯安一眼,侧身让开一步,微微低头迎接身后之人。 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色大氅的女子走到队伍最前面。 她乌发如瀑,面容姣好,不似西域女子五官深邃的样貌,她的眉眼间带着属于中原女子的温婉娴静。 来人是三王子如今最得宠的侍妾,明慧夫人。 “陈领队,这一路辛苦。三王子让我转告你,只要将货物留下,你就可以回去和妻儿团聚。” 标准的中原京城官话,字正腔圆,连威胁都说得温声软语。 陈伯安拔刀,“要是我不呢?” 明慧夫人还未发话,呼延烈连带着身后手下同时拔刀,院落里的战斗一触即发。 明慧夫人抬手摆了摆,呼延烈带着手下收刀,往后退了一步。 她微微勾唇:“陈领队,这批刀剑,三王子等了有半年之久。今日无论如何,你都得留下。” “你放心,三王子会替太祝照顾好大王子的。” 陈伯安气得手都在发抖,可他不敢贸然动手。 如今大王子生死不知,他的护卫死伤过半,剩下的人个个带伤,根本不是呼延烈这些人的对手。 明慧夫人见他不说话,好脾气没了,开始冷嘲热讽:“陈领队,你别犹豫了?大王子已经快死了,你为他卖命他能给你什么?” “三王子交代,只要你把货物留下,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你继续当你的商队领队,该走货走货,该赚钱赚钱。何苦为了一个将死之人,搭上自己全家性命?” 陈伯安的脸色铁青,一字一顿地说:“大王子还没死。” 明慧夫人笑中带刺,“没死也快了。” “你以为大王子为何急着要这批刀剑?陈领队,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大王子撑不了多久,这批刀剑,就算送到他手上,他也用不上。” 陈伯安依旧坚持不肯退让。 中原女子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模样,摇了摇头,轻飘飘地说道:“陈领队,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身后这些人想想。” “他们跟着你出生入死,家里还有妻儿老小。你让他们陪你一起死在这里,值得吗?” 威胁很奏效,陈伯安身后的护卫们面面相觑,有人犹豫着想要放下武器。 陈伯安被气得眼眶通红。 第141章 总算结束 君别影凤眸微眯。 这个明慧夫人,三言两语就把陈伯安的军心瓦解了。 只要陈伯安的护卫们动摇,陈伯安就成了一座孤岛,守不住这批货。 不过,君别影心里还挺感谢她来说这么多废话,替他们拖延时间。 再拖一会儿,拖到天黑,他们就能找机会脱身。 君别影看戏看得忍不住拉起云清音的手,在她手心里写:此人帮了我们大忙。 云清音没回。 君别影继续写他的碎碎念,写着写着,笔画逐渐变得不那么正经起来。 原本规规矩矩的方块字,变成在她手心里轻轻描画。 云清音眉头一蹙,却没有抽回手,君别影越发得寸进尺,从手心滑到手背,指尖画着圈,一点一点往手腕上蔓延。 云清音嘴角抽了抽,无奈地警告了他一眼。 这么多天的蛰伏同行他都规规矩矩,临门一脚到了楼兰反倒调戏起她来,真是不知该说他没个正形好,还是说他不像话好。 云清音没有发现,她如今对君别影的行为,已经从最初的抵触疏离,慢慢变成了默许纵容。 君别影对云清音的反应很满意,手指在她手腕上又画了一个圈。 云清音一记眼刀飞过来,君别影笑笑,继续作画。 云清音终于忍无可忍,手腕微动想要抽回手,但君别影握住她的手指,不让她抽,又顺势从她指缝间穿过,和她十指相扣。 云清音的眼刀明晃晃的像两把刀子,就差没直接在他脸上剜两个洞。 君别影假装没看见,扣着她的手,继续看中原女子与陈伯安的对峙。 明慧夫人见陈伯安不松口,也不着急,慢悠悠走到一辆货车旁边,伸手拍了拍货箱,漫不经心道:“陈领队,这批刀剑的成色你我都清楚,为了等苍月神教完工,楼兰等了多久。” “你也知道,楼兰封国半年,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这一批兵器对楼兰王庭有多重要。” 陈伯安一言不发地冷冷瞧着她,明慧夫人漫不经心一笑: “太祝说了,这批刀剑本是要赏给大王子亲兵使用。可大王子如今这副模样,亲兵怕是要换主子。” 她敲敲货箱,“陈领队,你是聪明人,该知道风向往哪边吹。” 陈伯安只瞥她一眼,冷冷道:“风向往哪边吹,不劳烦明慧夫人操心,我只认一个主。” 明慧夫人叹气着摇了摇头,“陈领队,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太倔。明知你那个主子撑不了几天还在这里死撑,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奴。” 陈伯安的脸气到煞白,可他拿这个女人没有办法。 明慧夫人代表三王子来当说客,在没有撕破脸的前提下,谁先动手,就是谁理亏,容易落人口实,坏了自家谋划。 呼延烈自明慧夫人出来后一直没有插嘴,目光阴沉地盯着陈伯安,眼底藏着戾气,见陈伯安吃瘪,他迈前一步,冷笑道: “陈伯安,你护着这批货有什么用?大王子已经废了,王城里的兵权,大半都落在三王子手里。你就算把刀剑送进去,也没人能用。还不如献给三王子殿下,还能得个稳妥前程,保全自身,何苦给一个末路之人陪葬?” “哼,休要胡言!”陈伯安压根不信这群人的鬼话,只要没亲眼见到大王子落败失势的实情,他便不会动摇心中立场。 “信不信由你,三王子得了神机,这天下早晚属于三王子一脉。”呼延烈冷哼。 神机?天降神机? 车板底下的君别影和云清音对视一眼,萧烛青提及的那个传言,竟是真的! 原来楼兰封国,真的和神机有关。 明慧夫人踱步到陈伯安的近前,语气温柔地劝道:“陈领队,三王子发话,只要你把货物留下,他保你一家老小平安。” “你儿子在禁卫军中的一切,三王子会让人关照。你女儿嫁到敦煌,三王子也会派人护送她回来探亲。你好好想想。” “卑鄙。”陈伯安怒视着,握着刀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这群人不敢动他,就拿他的至亲软肋相逼,简直阴毒至极。 明慧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陈伯安。 “这是三王子给你的亲笔信,你看看吧。” 陈伯安冷眼看着那封信,任由信悬在半空,没有伸手去接。 明慧夫人见他不接,直接将信放在旁边的货箱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信我就放这里,你看不看,是你的事。” “来人。” 呼延烈身后的守卫立刻端来一把木椅。 明慧夫人身姿轻挪,从容落座后,抬眼看向面色难看的陈伯安,淡淡道:“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就在这儿坐着,慢慢等你想通。” “只是,”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含笑道,“陈领队,天快黑了。天黑之后,楼兰城里不太平,你早些做决定。”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是在提醒陈伯安,又在给他下最后通牒。 呼延烈小人得志般朝陈伯安笑笑,留给陈伯安的时间不多了。 陈伯安紧抿着唇,咬牙强撑着不妥协,可他身后一众护卫已是军心浮动,眼底全是退怯之意。 如今大王子生死未卜,三王子掌控王城大权。 执意死磕到底,只怕是会赔上性命,连累家人,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明慧夫人勾唇一笑,天黑之后,楼兰城里就是三王子的天下。 到时陈伯安就算想走,也只能乖乖束手交出货物,任凭他们摆布。 呼延烈扛着刀,走到陈伯安身边,压低声音道:“陈伯安,别再敬酒不吃吃罚酒。” “三王子的耐心有限,你今日若不交出货物,就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院子。” 陈伯安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对方来势汹汹,吃准了要让他进退两难。 难道今日当真要束手投降? 大王子于他有知遇提携之恩,若真拱手交出这批军备,他此生再无颜面见主上。 大不了鱼死网破! 陈伯安在心里想着拼死一搏的胜算时,院落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院落里的人全都停了动作,转过头看向院落木门。 车厢里的君别影看看天色,真好,天黑了,这一茬接着一茬来,陈伯安要想直接卸货,怕是不能了。 有人在外面用楼兰语喊了一声,守门的护卫打开院门,一队人马从门外涌了进来。 一个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几分杀伐之气、身穿银色铠甲的年轻将领驾着马走到最前面,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院落里的情形,眼神扫过明慧夫人和呼延烈,最后落在陈伯安身上。 “陈领队,大王有令,命你即刻入宫觐见。” 陈伯安像是看到救命稻草般双眸放光,朝年轻将领抱拳:“遵命,梅大人。” 明慧夫人本来胜券在握的脸变了变,朝那位所谓的梅大人道:“梅定川,你确定大王有令,莫不是假借王命,故意前来搅局?” 梅定川眉眼冷沉,从怀中摸出一块纯金令牌,高高举起。 “王令在此,谁敢阻拦?” 明慧夫人面上一滞,心中满是不甘。就差短短片刻,攻心计就能起作用,她就能从陈伯安手里夺得那批武器,为三王子的夺权之路再添一份底气。 她朝呼延烈使了个眼色。 呼延烈瞪了一眼陈伯安,不得已收刀,他的手下也跟着收刀,退到一旁。 王令一出,无人敢阻拦。 明慧夫人眼睁睁看着陈伯安翻身上马,跟着梅定川走出院落。 明慧夫人目送陈伯安的身影消失,眼眸幽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呼延烈不甘心地说道:“夫人,就这么让他走了?” 明慧夫人沉默许久,站起身,淡淡道:“他守得了今日,守不了明日。” 呼延烈眉头一皱:“夫人的意思是……” “大王子除非找到能起死回生的神医,不然撑不了几日。” 明慧夫人也抬脚走向院门,“这批刀剑注定是三王子的,除了三王子,没人能用。等大王子一死,陈伯安没了主子,自然知道该往哪边站。” 呼延烈亦步亦趋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货车,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万一他不肯呢?” 明慧夫人头也未回地说道:“那就不用留了。” 呼延烈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陈伯安人头落地。 敢阻止他争从龙之功的,都得去死。 明慧夫人带着人消失在院门口,陈伯安留下的护卫们松了一口气,也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 院门重新关上,落锁的声音响起,偌大的院落瞬间安静下来。 云清音等人还在车厢里没有动弹,岗楼上还有守卫,十来天的藏匿都挺过来了,不急于这一时。 夜半三更,院落里没有一丝声响,连风都停了,只剩墙角的油灯还亮着,偶尔传来两声噼啪声。 守夜的人靠在岗楼柱子边,头歪着打瞌睡。 孙思远小心翼翼从甲五车内钻出,走到篝火旁,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撒了进去。 烟气顺着夜风扩散开,守夜人怀里抱着的武器纷纷落地,睡得更熟了。 孙思远不敢吹哨,来到藏人的车旁,轻轻扣了扣。 藏身的五人得到指令,从车里爬了出来,在院落角落里汇合。 寒锋和萧烛青一出来就开始警戒,其余人也不敢交头接耳,这里随时都会有人闯入,得先离开此地再说。 云清音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来时的路。 楼兰城街道空荡,岔路不少,白天从城外进来时她特意记了几个地标,其中就有一个看起来遗弃了很久的院子。 “跟我走。”云清音睁开眼,朝院墙外指了指,率先翻过院墙。 阿阮由萧烛青带着,其余人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落在外面的巷子里。 六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穿行,借着夜色的掩护,拐了三条巷子后,来到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前。 云清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人。 君别影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没有听见声响,连呼吸声都没有。 这座小院,没有活人。 他点点头,云清音伸手推开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就开了,门轴里积攒多年的灰尘,在开门的瞬间纷纷扬扬,呛得人下意识偏头蹙眉。 君别影嘴角一抽,在心里记了这扇门一笔。 等灰尘落尽,云清音闪身进去,其余人跟上,最后的寒锋关门。 院子确实是一处被遗弃了很久的废院,到处杂草丛生,枯草足足有半人之高,死树残枝随处可见。 大部分的屋子都已坍塌,只有院子正房是唯一一间还算完好的屋子,门窗还在,屋顶也没有塌。 云清音推开门,吹亮火折子。 屋子不大,正中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木躺椅,角落里还有一张木榻。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就连窗子都用木板钉死,月光漏不进来。 “暂时歇脚。”云清音说道。 君别影不客气地往木躺椅上一躺,感觉到浑身的筋骨舒展开,连日来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人都透出几分慵懒惬意。 阿阮冲到木榻前,一头栽倒在上面,也不嫌弃被灰尘覆盖的被褥,叹息道:“总算有床了。” 将近二十天,整日窝在车厢硬板上赶路,日夜不得安歇,早就熬得浑身酸痛难忍。 如今可算是熬到头,阿阮都有些感动地想哭。 孙思远见徒弟全然不顾姿态,走过去,把她从榻上拉起,用手拍了拍被褥上的灰,从怀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铺在上面,才让她重新躺下。 阿阮道谢过后,便静静躺着,目光茫然望着房梁,神色恹恹。 她是一刻也不想再奔波赶路,只想安安稳稳在此处歇上几日。 寒锋和萧烛青一左一右霸占着椅子,云清音也没去争抢,径直走到床榻边坐下。 孙思远回头一望,好家伙,就只剩他没有落脚之地了。 云清音抬眸看了孙思远一眼,拉着阿阮往里挪了挪,给他挪出一小块位置,拍了拍床榻。 “坐下。” 孙思远也不客气,强行挤着坐了。 屋内的六人同时舒出一口气,十几天的憋屈、忍耐、提心吊胆,总算结束。 第142章 气质藏不住 六个人各占一隅,瘫的瘫,坐的坐,躺的躺。 许久没有人说话。 今日这一天,过得真是跌宕起伏,一波三折。 入城被查,他们差点被发现。好不容易入了城,来到卸货点,呼延烈带着明慧夫人来抢货。 一顿叭叭叭后熬到天黑,梅定川来了带走陈伯安。 等陈伯安一走,还要等到半夜才敢出来。 君别影摇着摇椅,第一个开口道:“怎么一个个都闷着,一句话都不肯说。” 阿阮有气无力道:“谁爱吭声谁吭声,反正我是不想吭声了。” 谁家好人三更半夜还强撑着闲谈。 况且他们好不容易摆脱窝在车厢十余天的煎熬,好不容易落地安稳,自然是要瘫着歇个彻底。 君别影没想到平日里说话做事最积极的阿阮也有倦怠懒散之时,笑道:“小阿阮,你不是最擅长叽叽喳喳,怎地哑巴了?” 阿阮翻了个面:“累啊。” 好想就这么睡上个三天三夜,把一路上损失的觉全都补回来。 床边的孙思远忽然道:“你们说,大王子重伤,三王子掌兵,太祝撑腰,神机降世,这几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萧烛青也有疑问:“三王子说得了神机,他得了什么?一块石碑?一卷天书?还是一句预言?他怎知那就是神机?谁告诉他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屋子里的气氛从轻松惬意转成了严肃。 云清音的手搭在惊蛰刀柄上,有一下没一下点着。 她也很想知道,楼兰所谓神机到底有何魔力,能让楼兰不惜封国也要得到。 神机一事,他们知之太少,想找到答案,也许得先从那封信找起。 云清音决定明日天一亮,就去找人翻译得来的那封信件。 君别影想起那位中原女子,说道:“那个明慧夫人的来头本王很好奇,三王子一个楼兰王子,侍妾里怎么会有中原人?” 瞧着她还颇为受宠的模样,隐隐握着几分实权。 自古远嫁异族还能站稳脚跟手握势力的女子寥寥无几,这位明慧夫人,看来颇有几分手段。 孙思远沉吟一阵:“或许人家救了三王子一命。” 话本子里不是说,异国恋能修成正果,多半是患难结缘,日久生情。 这位明慧夫人和三王子之间,想必有一段不得不说的故事。 阿阮有些害怕这位明慧夫人:“我觉得她好可怕,说话轻声细语,笑得也好看,只不过她说的话,每句都往人心里扎刀,再晚一点,陈伯安就要招架不住。” 若是车队被三王子的人带走,他们想要成功脱身,怕是没这么容易。 幸好,老天爷还是站在他们这一边。 云清音才不管什么笑里藏刀的明慧夫人,从榻上站起身,走到桌边,用枯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是她这一路来记下的,城门、主干道、货场、几条岔路,以及他们现在所在位置。 “明日开始,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偷偷摸摸。” 云清音用枯枝点了点他们现在的位置,“要找落脚之地,还要打探消息,成功混入楼兰,我们的身份要转到明面上才能进行下一步。” 阿阮面上纠结道:“我们如今连个楼兰正经身份都没有,怎么转到明面上?” 云清音继续用枯枝在地上画了几个人形,在每个人形下面标了字。 “先扮作乞丐,乞丐不需要身份,随处可见,不会引人怀疑。” 她抬眸看了一眼屋内所有人,“明日,我们分头扮乞丐,出去打探消息。” 君别影嘴角一抽,怀疑地指了指自己:“你要本王扮乞丐?” 他这张容貌气度皆是上等的脸,扮作乞丐,怕是还没开口,便要被人一眼识破当场拿下。 衣服能换,可这脸能换吗? 萧烛青虽说对君别影颇有几分微词,但对他这张如果是女子就能当祸国妖姬的脸,实打实心服口服:“王爷这般……确实蒙混不过去。” 君别影眼里都是满意的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脸理所当然,“萧护卫会夸多夸。” 蹬鼻子上脸的人一下子就让萧烛青无言以对。 孙思远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上下扫了君别影一眼:“王爷的气质太扎眼,往街上一站,就算穿得破破烂烂,别人也会以为是哪家贵公子在体验民间疾苦。” 君别影笑纳了他们的夸奖,靠在躺椅上翘着腿,晃了晃脚,语气又懒又欠:“谁让本王年轻又貌美。” 阿阮着实听不下去,开口拆台:“王爷,您脸皮真厚。” 也不知王爷是如何养成如今这般自恋的性子,说好的当朝九皇叔是清冷矜贵的高岭之花,怎么在他身上一点也没瞧见。 君别影无所谓笑笑:“本王脸皮不厚,怎么能活到现在?” 萧烛青建议:“王爷,明日你还是留下吧,出去露了脸,被人盯上,反倒坏了总捕的事。” 君别影脸上笑容一收,坐直身子,危险地看着萧烛青,“萧护卫,谁给你的勇气敢命令本王?” 萧烛青不闪不避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坦然道:“属下只是实话实说,王爷容貌太过惹眼,贸然外出实在太过招摇。”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也不让谁。 一旁的孙思远对王爷如今彻底失了威信力深表同情,拱火道:“王爷想出去是假,和云总捕待在一起才是真吧?” 不然以王爷未出宫之前的性子,让他穿乞丐装,怕是比登天还难。 君别影大大方方承认:“是又如何?本王就是想跟云清音待在一起,怎么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都落在云清音身上。 云清音抬起头,看见君别影眼里热切的光芒,说道:“出去不是跟我一起。” 此行是要分头行动,每人找一处消息流通之所探听,根本没有闲暇心思儿女情长。 “本王知道。”君别影笑得坦荡,分散开是分散开,万一就偶遇了呢? 楼兰城街道就这么几条,出去转一转,说不定就能撞上云清音 以他们之间命定的缘分,他相信,云清音甩不掉他。 云清音猜不到他的心里的算盘,不过就算猜到,也懒得去理会。 她淡淡地看了君别影一眼,点头:“成。” 君别影就知道云清音会这样说,朝萧烛青挑衅一笑,愉悦地摇起摇椅。 萧烛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幼稚的男人。 翌日,天还没亮。 萧烛青第一个醒来,稍稍活动一下关节,走到门边拉开门闩,闪身出去。 他走之后,屋子里剩下的五个人全都醒了。 阿阮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月亮还挂在西边,天边尚有一丝灰白色。 她翻身下榻,也走出房门,开始收拾起整个院落。 这个临时的落脚地算是他们在楼兰的第一个家,杂草要除,院落要规整,厨房,灶台等等也要收拾出来。 他们初入楼兰,无正式身份,不便留宿客栈,这座废弃小院,是眼下最稳妥的容身之所。 寒锋理理睡了一整晚凌乱的衣袍,走到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后,也跟着阿阮收拾起来。 君别影在躺椅上翻了个身,他昨晚睡得还算踏实,虽然这木摇椅又硬又冷,可比起车厢里窝着颠簸的日子,能完全放松一躺,实属惬意。 不过还是要感叹一句,他这位金尊玉贵的九皇叔殿下,过得是越发粗糙了。 孙思远和云清音也相继起来,孙思远绕着院落走了一圈,在角落里发现一口水井,打了桶水烧开来,给众人梳洗打理。 梳洗过后,云清音翻出她的随身工具包,开始给天亮后外出打探消息做准备。 天大亮之前,萧烛青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包袱,背上还背着一个。 云清音顺手上前接过,将其放在桌面上,外面整理的几人也走了进来。 君别影挑眉道:“萧护卫这是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萧烛青一言不发地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件破旧的衣裳,打了好几处补丁,灰扑扑的颜色,有的袖口还破了洞。 看着像乞丐装,不过并没什么味道,尚能接受。 “五件,一人一件。” 昨日夜里阿阮说她要留守院中打理杂物,为他们准备吃食,做好后方诸事等他们回来,因此萧烛青没有准备阿阮的乔装行头。 “我还给你们带了早膳。” 萧烛青解下背上的包袱,从里面掏出几个用油纸包着的热馕饼。 “趁热吃。” 君别影闻到馕饼的味道,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多谢。”他笑着应声,迅速从躺椅上起身,来到桌边,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许久未曾吃过热食,即使馕饼是素的,无肉,他也觉得满口鲜香,暖意直达心里。 接着是阿阮,她早已饿得饥肠辘辘,拿起一块馕饼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双眸一亮:“好吃。” 萧烛青目光温和:“卖馕饼的老伯每天卯时出摊,我去的时候他正好在生炉子。” 云清音一边啃馕饼一边问了一句:“街上人可多?” 萧烛青摇头:“不多,只开了几家铺子,行人很少,就算有也是低着头赶路。” “我还看到几个乞丐蹲在街角,面前摆着破碗。没有人施舍,也没有人驱赶,想蹲就蹲,想走就走。” 君别影有些噎着,拿起水囊饮了一口:“看来扮作乞丐确实方便。” 阿阮好奇:“萧叔叔你这衣服是从何处顺来的?” 萧烛青默了默,开口道:“我跟踪流动的乞丐回丐帮偷的。” “丐帮?”阿阮震惊,“西域也有丐帮?” 她只听闻中原江湖有丐帮立足,从未想过远至塞外亦有丐帮分舵。 “天下何处没有?” 孙思远解决完一块馕饼,满意地摸了摸肚子,“丐帮乃是江湖第一大帮,从中原大地到西域荒漠,但凡有人烟之处,便有丐帮弟子行走。” “而且世道浮沉,落魄流离之人数不胜数。流民乞丐一多,极易生出乱象,有大能者出面收拢管束这些乞丐,久而久之,就发展成一派势力。” “这些,寒锋比我们知道得多。” 寒锋江湖出身,对各路江湖门派势力最为熟知,尤其对于丐帮这类遍布天下的底层势力,更是了然于心。 寒锋听见自己的名字,咽下口中馕饼,开口道:“丐帮规矩大,分净衣派和污衣派,净衣派的穿得干净,污衣派的穿得破烂。西域这边的丐帮,以污衣派为主。入帮要经过考核,不是谁想当乞丐就能当的。” 他语气平淡,阿阮却听得瞪大了眼睛,连馕饼都忘了嚼。 “当乞丐还要考核?”阿阮难以置信。 寒锋点头:“看能不能吃苦,会不会装可怜,能不能抢到地盘。丐帮的地盘都是分好的,谁在哪个街口乞讨,都有规矩。新人进去,要从最差的街口做起。” 阿阮低声喃喃:“现下就连行乞都要看本事论资质了。” 她暗自庆幸,幸而有云姐姐收留庇护,才不至于颠沛流离。 若无云姐姐,她无父无母孤身漂泊,就算勉强跻身丐帮,怕是也只能受尽磋磨,落得个凄凉下场。 孙思远感慨:“哪一行都不容易。” 吃完早膳,阿阮继续去收拾院落,其余五人各自挑选了一套合身的乞丐服准备换上。 房间里临时拉了一道帘子做成更衣室,五人轮流进去更换。 全部换好出来,云清音帮忙变装后,所有人都乐开了花,连寒锋都嘴角微勾。 五个新鲜出炉的乞丐站成一排,全身灰扑扑又脏兮兮,头发弄得乱七八糟,脸上手上全是灰,足以以假乱真。 就是君别影,衣裳小了一号,半截手腕都露在外面。 他努力想把手腕缩进袖子,试了几次没成功,索性不缩了,把袖口又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小臂。 云清音趁机给他手臂上抹了两把灰,看了他一眼,又往他头发上抓了两把灰,奈何他的五官太过出挑,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优越,就算涂了灰也遮不住骨子里的清贵。 所有人都对眼前这位落难的贵公子摇了摇头。 君别影的气质,真藏不住啊! 第143章 阿恒 云清音在心里叹了口气,长得太过俊美也不是好事,想要扮丑都无从下手。 罢了罢了,既然遮不住,干脆把容貌藏起来吧。 她走到院子里,从中央那棵死掉的胡杨树上削下一块巴掌大的树皮,又用惊蛰在树皮上划拉几下,削出两个洞,最后再用刀柄把边缘磨圆。 整个过程很快,君别影只觉几个眨眼的功夫,云清音已经走回屋子,将做好的树皮面具递到他面前。 “戴上。” 君别影接过那块树皮,翻来覆去看了看。 树皮面具的手感比想象中要好,边缘光滑,中间两个洞刚好露出眼睛。 他摸了摸面具的背面,光滑没有倒刺,云清音怕面具划伤他皮肤,打磨得很细致。 君别影抬起头,看着云清音,凤眸里又惊又喜: “云清音,这是你送给本王的第三件礼物。” 云清音眉头微蹙,她何时送过他三件礼物? 孙思远听得一脸揶揄:“王爷背着我们收礼物啦?” 他们从京城一路到楼兰,基本吃住都在一起,也没见云总捕送给王爷什么东西,难不成二人私下偷偷递了不少心意。 君别影微笑着开始数:“第一件是刚出京城时,在那个悦来客栈里。本王嘴角不小心沾了糕点,你拿帕子给本王擦拭,擦完之后本王说洗了还你,你说不用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整齐的锦帕,“本王一直没舍得还。” 云清音垂眸看了眼君别影手中的锦帕,如此久远的事她早已记不清,君别影这家伙竟还将这小小的锦帕珍藏至今? 其他人也“咦”了一声,没想到王爷还有收藏锦帕的癖好,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君别影不理会他人怎么想,将帕子塞回怀中,又摸出一枚通体莹白的骨哨。 他拿起骨哨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这第二件嘛,就是我们在岭南那片花海前面,你将这枚骨哨给本王,说有异常就吹响它,无论多远你都能来到本王身边。” 还有这事? 云清音在记忆里细细搜寻一番,骨哨确是她亲手所赠,可那句无论多远都会赶来的话,她压根就没说过。 如此腻歪肉麻的言辞,全然不是她的口吻,明显就是君别影添油加醋杜撰出来的。 云清音睨了君别影一眼,这厚脸皮的家伙,真是没有底线。 能有底线就不是君别影了,他得意地笑笑,将骨哨贴着心口位置放好,“本王可是一直珍藏着呢。” 萧烛青实在没眼看:“王爷这得瑟劲儿,真是没谁了。” 知道的是总捕赠给王爷的小物件,不知道的还以为王爷怀里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你那是嫉妒。”君别影无所谓笑笑,“第三件,就是这个。” 他扬了扬手中的树皮面具,“云总捕亲手所做,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礼物,本王很喜欢。” 阿阮提着一壶烧开的水进来,正好听到君别影细数云清音送他的礼物,笑着调侃:“王爷,您把云姐姐送您的东西全揣在怀里贴身带着?” 君别影理所当然地点头:“自然,本王从不离身。” 阿阮真想骂一句变态,不过为了王爷的面子,还是不说出口吧。 孙思远可没这么多顾虑,想说便说了:“王爷这种行为,在江湖上有个说法。” 君别影眉梢一挑:“什么说法?” 寒锋接口:“痴汉。” 痴迷于一人,满心满眼皆是对方,所思所想全绕着此人打转,就连对方赠予的物件,也视作稀世珍宝般珍视,执念深重,念念难忘。 君别影笑容一僵,其他人已经相继笑出声,就连云清音也忍不住勾唇一笑。 阿阮揉了揉笑痛的肚子,朝寒锋竖了个大拇指:“接得好。”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寒锋,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君别影索性假装没听见这些人的打趣,把面具扣在脸上,在脑后系好。 面具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额头眼睛和下巴。 他的眉眼依然好看,不过有面具挡着,身上清贵的气质被遮住大半,加上那身破衣裳,乍一看,确实像个落魄的流浪汉。 戴完面具后他哼了一声:“你们不懂,礼物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送的。本王有人惦记,你们没有。” 屋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君别影这话属实扎心,六人里有收到贴心礼物的,除却云清音,再无旁人。 难怪君别影不过是得了云清音送的小物件,就万般上心。 云清音心情不错地走到君别影面前,伸手理了理他脸上的面具,又调整好系带,往下压了压面具,遮住他露出来的半截下颌。 君别影屏住呼吸,任由云清音的手从他脸侧划过,在他皮肤上留下温暖到心里去的触感。 “好了。”云清音收回手,“玩够了就出发吧。” 君别影注视着眼前这位眉眼含笑的姑娘。 变装之后的云清音身形清瘦,脸色暗沉,头上别着几根枯枝和稻草,往人堆里一扔就找不着。 可君别影就是觉得,她扮乞丐也比别人好看。 五个人在门口分道扬镳。 萧烛青往东,他要去丐帮,以新晋弟子的身份混进去。 丐帮是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他们知道的事,比在街头听到的闲言碎语都要多。 寒锋往西,他准备去鬼市,鬼市他熟悉流程。 楼兰封国半年,明面上的生意做不了,暗地里的交易只会更猖獗。 鬼市这种地方,三教九流汇聚,什么消息都有。 只要操作得当,就没有打听不到的消息。 孙思远则往南边走,往城南茶馆酒楼集中地去。 那里人又多又杂,最容易听到消息。 孙思远一身乞丐装蹲在门口,和原本就聚集在门口等待一口饭吃的乞丐挤在一起。 乞丐们起初不愿意让他待在那里,说这是他们的地盘,新人要从最差的街口做起。 孙思远没和他们争辩,从怀里掏出几根银针,说自己是个大夫,犯了事被主家赶出来,流落街头,只会点医术,想混口饭吃。 他给那条街上的乞丐老大扎了几针,老大多年的头风缓解不少。 老大一舒服,看他也顺眼了,大手一挥:“留下吧,这条街上随便你蹲。” 孙思远道了谢,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找了个角落蹲下,竖起耳朵听茶馆里进进出出的客人说话。 君别影往北,北城有座和尚庙,香火旺,人多,消息也多。 他顶着木头面具,穿着一身破衣裳,往庙门口的石阶上一蹲,活脱脱就是一个落魄流浪汉。 庙里的和尚心善,也没有驱赶他,还赏了他一个白面馒头吃。 他一边啃馒头蹲在那里,听着往来香客说话,偶尔有人路过,看他可怜,就往他面前的破碗里扔一枚铜钱。 君别影嘴角抽了抽,低头用楼兰口音的官话道谢。 他的语感不错,说出的官话和楼兰本地人没什么两样,就是有些可怜自己,二十余年的皇室人生,竟也有体验乞丐的一天。 云清音没有固定的方向,她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凑。 听得最多的,就是楼兰封国后物价飞涨,生意难做。 而且由于大王子和三王子的王储之争,城内所有的刀具都买不到,药材短缺,好药材不够,全是次品。 她还把楼兰城摸了个七七八八,城内的街巷,岔道,地标建筑,全都记在了脑子里,尤其是王宫的位置。 王宫在北城,城墙高耸,守卫森严,经历大王子遇刺一事,如今更是防守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大王子在王宫东侧,三王子的府邸在王宫西侧,两处地界遥遥相对,各有重兵把守。 她蹲在一条巷道角落,将几个重点地方的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正准备起身离开,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很多人正在欺辱霸凌一个人。 云清音骨子里京畿总捕的本能让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刚拐过巷口,她就看见一群人围在路边,对着一个人指指点点,嘻嘻哈哈,还时不时推搡他,嘴里骂着:“小傻子。” 而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蓬头垢面,面带恐惧,违和的是他穿的玄色衣袍是上等的料子,只是已经破烂,上面还沾满了泥土和脚印。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嘴里不停哭喊着:“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阿恒好疼。” 围着他的人听到求饶声非但没有停手,反而打得更欢了。 有人甚至往他身上扔石子,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人,没有人上前阻止。 “这是谁家偷跑出来的傻子?”有人笑着问。 “不知道,瞧着长得还挺俊。” “俊有什么用,不还是傻了,任人宰割。” 云清音看到被吓得缩在地上不停颤抖的傻子,只一眼,便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让开。” 也不知是因为她的眼神太过平静,还是语气太过冰冷,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几个推搡的人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乞丐朝他们走过来,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道。 “哟,来了个多管闲事的小娘子。” 领头的那人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笑起来凶神恶煞,见云清音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推她。 云清音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汉子膝盖一软,人控制不住地往前一扑,跪倒在地。 云清音看也没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那个蹲在地上的年轻男子面前。 “起来。”云清音道。 年轻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苍白的脸。 他的眼睛很大,眼眸深邃,眼神却很涣散,找不到焦点。 他怯懦地看了云清音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那些人,摇了摇头。 “不敢起来?” 年轻男子红着眼睛缩了缩脖子,没有回答云清音的问题。 “我扶你,站起来。”云清音伸出手。 年轻男子盯着她的手看了看,犹豫了许久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 云清音一个用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推搡他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叫嚷着:“哪来的疯乞丐,敢管我们的闲事!” “识相点赶紧滚开,少在这里多事!” 云清音一记眼刀飞过去,“我就管了,该如何?” 领头的那人被手下从地上扶起来,嘴上骂骂咧咧:“臭乞丐好大的胆子,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界!” “竟敢动手教训老子,今日定要让你吃些苦头!” “别仗着有点身手就目中无人,我们可不是好惹的!” 云清音没有和他多废话,直接抬手给了他一掌,趁他闷哼吐血之际,拉着那个叫阿恒的年轻男子跑出人群。 阿恒脚步虚浮地差点摔倒,云清音扶住他的手臂继续奔跑。 此事不能闹大,她如今伪装成落魄乞丐,行事需低调隐忍,一旦当众惹出大乱子,极易暴露身份。 身后传来那几个人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抓住他们,别让这两个家伙跑了!” “好个蛮横乞丐,打伤了人就想溜之大吉!” “追上去,今日绝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云清音没有理会,一路疾行。 阿恒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边跑边大口大口喘着气。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彻底甩掉身后的追兵,那个叫阿恒的男子跑得满头大汗,脸色发白,云清音才停下。 她抬眸一看,前面有一座寺庙,门口人来人往,香火缭绕。 寺庙门口石阶上,蹲着一个戴着木头面具的乞丐,面前摆着一只破碗,碗里还有几枚铜钱。 乞丐垂着头,百无聊赖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云清音弯了弯唇,拉着阿恒就朝寺庙门口走去。 君别影正专心致志地在心里把今日听到的消息归拢,试图从中找出一条通往神机的路。 正想得入神,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朝他走来,他以为是来施舍的香客,并没有抬头,用楼兰口音的官话说道: “施舍几个铜板吧,好心人。” 许久没听到扔铜板的声音,君别影疑惑地抬起头,就看见一双清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君别影手里的树枝差点握不住。 第144章 就要你哄 “云……” 他才说了一个字,想起此时地点不对,又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巧了不是,他没去偶遇云清音,云清音就来偶遇他了。 他们俩果然是天定的缘分。 “你怎么来了?” 君别影面具下的眼眸一亮,语气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碰巧。”云清音刚说完这一句话,君别影就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年轻男子。 君别影眉头一皱,眼神不善地打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他的衣衫虽破旧,身上也有些脏,面容也掩盖在污泥之下,但从他的眉眼不难瞧出,此人拥有一副清逸俊朗的好相貌。 而最大的问题是,他的手还紧紧攥着云清音的袖子,整个人缩在她身后,把她当成了保护神。 君别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就说不应该分开走,这才一个上午没跟在云清音身旁,她就牵了个野男人回来。 阿恒从云清音身后探出头,怯怯地看了君别影一眼,又缩回去,拉拉云清音的衣袖,说道:“姐姐……他是谁?” 还敢问他是谁,君别影咬牙切齿地丢掉手中树枝,站起身走到云清音面前,目光落在年轻男子攥着袖子的手上。 那只手看着脏兮兮,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看不是穷苦人家该有的模样。 “姐姐?”君别影语气怎么听怎么酸,“你何时多了个弟弟?” 云清音侧头看向阿恒,阿恒立刻缩了缩脖子,不过攥着她袖子的手却没有松。 “松开。”云清音道。 “不要,”阿恒一听,眼眶立即蓄满泪,可怜巴巴地看着云清音,“姐姐不要丢下我。” 君别影当即就发现阿恒的不对劲儿,抬手指了指脑子。 云清音点头。 君别影蹲下身,凑到阿恒面前,盯着他看了片刻,想从他澄澈又懵懂的眼中看出伪装的破绽。 阿恒被他看得又往云清音身后躲了躲。 半晌没发现异样,君别影直起身,咬牙切齿地朝云清音道:“路上捡的男人?” 云清音颔首承认。 君别影只觉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捡谁不好捡一个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若是此人日后清醒恢复心智,怕是会生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他越想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没好气道:“路上的男人不要随便捡,容易被抄家灭族。” 云清音无奈扶额,哭笑不得道:“王爷平日里少看些杂七杂八的话本子。” 那些动辄抄家灭族的桥段,大都是话本里男女情爱纠葛才有的戏码。 她行事坦荡光明,也不和人有情感纠纷,何来此顾虑。 君别影一噎,他确实是在京城时闲来无事看了不少话本子。 里面写的在路边捡到绝世高手,落难公主,天选之人的桥段,他看了不少。 本来只是用来打发时间,没想到有朝一日,云清音也会从路边捡一个人回来,还是个男的,还叫她姐姐。 年轻男子像是被君别影吓着了,委委屈屈地对云清音道:“姐姐,他是谁?他好凶。” 真煮得一手好茶,君别影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若不是这人看着不像神志正常之人,他当真要疑心对方是故意装疯卖傻,刻意贴近讨好云清音。 君别影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要跟傻子计较,不要跟傻子计较,不要跟傻子计较。 云清音没有解释君别影是谁,对阿恒说了一句:“不用怕。” 阿恒听了这话,犹豫着从云清音身后走出来,站在她和君别影之间,伸出手,拉住云清音的袖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君别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确定了,这人是来同他争抢人的。 哼,他倒要瞧瞧,谁能从自己身边把人抢走。 君别影也走到云清音另一侧,伸出手拉住她的袖子。 云清音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边被阿恒攥着,右边被君别影握着,一时无语至极。 阿恒心智不全也就算了,君别影堂堂王爷也做出孩子气的举动,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云清音抽出袖子,谁也不让牵,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该回去了。” “好。”阿恒认真道:“姐姐去哪,阿恒就去哪。” 他说完,猝不及防伸出双手,环住云清音的手臂,整个人依偎在云清音身侧。 这小子竟然上手了,君别影那个火气上头啊,大步一跨就上前,动手将年轻男子的手从云清音手臂上扒开。 掰得极用力,阿恒被他掰得手疼,眼眶红红地朝云清音告状:“姐姐,他掰我。” 君别影成功解救出云清音,把人往身后一拉,利用身形隔开二人,对着阿恒调皮地撇了撇嘴,“就是不让你靠近。” 摆明了就是故意阻拦。 阿恒往前凑一步,他便挡一步,几个来回拉扯,两个不顾分寸的人彻底闹作一团。 云清音只觉满心无奈,蹙着眉头出声制止:“别闹了。” 君别影动作一顿,阿恒借此时机再一次躲到云清音身后,拉住她的袖子,还朝君别影吐了吐舌头。 君别影气笑了,抬手指了指身后寺庙:“寺庙能收留流浪的人,云清音,我们把这人往庙里一扔,让和尚去管他好不好。” 也好免去这人总在云清音面前晃悠惹他心烦。 云清音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君别影皱眉。 “他是人,不是东西,不能随便扔。”云清音缓声道,“而且,他脑子不清楚,扔在这里会被人欺负。” “真要带回去?” 君别影看着阿恒那张苍白瘦削还带着伤,即使脏污也显人畜无害的脸,心里怎么想怎么不得劲儿。 他打心底里,压根就不愿这人跟着一同回去。 “他跟着我们,比在这里安全。”云清音拉拉君别影的衣袖,踮起脚尖凑到君别影耳边低语。 “而且,他知道一些楼兰王室才能知晓之事,带回去给孙思远治治,或许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些线索。” “此话当真?”君别影看了阿恒一眼,此人身上的衣袍料子不凡,并非乞儿却流落街头,带回去说不定真有收获。 云清音抬眸,“当真,他被人欺负时,我听到过他嘴里无意喊出的话。” 君别影和云清音对视片刻,然后蹲下身,和蜷缩在她身后的阿恒平视。 “你叫阿恒?” 阿恒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你知道王宫?” 阿恒咬着嘴唇没有回答,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速度很快,却被君别影捕捉到了。 他看了云清音一眼,云清音微微点头。 “那就带回去。”君别影妥协了,拾起他的破碗,将里面的几枚铜钱塞进怀里,“但不能留在院子里太久,他的身份,要先查清楚才行。” 云清音心中自然有数。 三个人回到小院时,阿阮刚把灶台收拾出来,生火烧了一锅热水,正准备煮粥。 她听见院门响,抬起头,看见云清音和君别影一前一后走进来。 阿阮本想打招呼,却看见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她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云姐姐和王爷带了陌生人回来。 那个陌生人看云姐姐的眼神,貌似还很……依赖。 王爷出门一趟,给自己带了个情敌回来? 阿阮眼睛一下就瞪大了,有些同情地看了眼面色不是很好的君别影。 君别影读懂阿阮眼神里的意思,气得险些把手里的面具摔在地上。 他的情路怎就如此坎坷,云清音不给他名分也就算了,还总是有人同他抢。 君别影气鼓鼓地绕过院子,走到木躺椅旁边一屁股躺下,翘着腿面朝墙壁,不理人了。 云清音没有管生闷气的男人,朝阿阮说:“带他下去梳洗。” 阿阮应了声,放下手里的柴火,走到阿恒面前上下打量他。 阿恒见到生人,下意识又往云清音身后缩了缩,不敢露头。 阿阮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道:“别怕,跟我来,我带你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 阿恒觉得眼前这个人眉眼温和,微笑带着暖意,并没让他感受到恶意,紧绷的身体放松不少,不过还是藏在云清音身后没有挪动。 阿阮耐着性子继续诱哄:“洗去尘土身子便舒坦了,还有点心可吃,不用再担心有人会欺负你。” 阿恒听到有点心可吃有些意动,抬眸看了看云清音。 云清音鼓励地点点头。 阿恒这才松开云清音的袖子,小心翼翼握住阿阮的手,跟她走了。 院子里静了静。 君别影对着墙壁越想越气,凭什么半路冒出来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就能那么依赖云清音。 一见钟情吗? 小屁孩知道什么是情吗就敢赖着。 君别影身上的怨念云清音大老远就能闻见,她抬步走到他身边,在木躺椅旁边的石墩上坐下,问道:“生气了?” 君别影哼了一声。 “他很有可能是楼兰王子。” 云清音说着自己的猜测,“我听见他被人欺负时下意识喊了句‘父王不会放过你们’。” 听到正事,君别影终于转过头,看着云清音,“父王是指楼兰王?” “楼兰只有一个王。”云清音道,“就是不知楼兰有几位王子,这位又是其中哪一位?为何会痴傻着流落街头。” “我听到的消息都在说大王子和三王子,并没有牵扯出其他王子。”君别影敛眉。 云清音:“看来得等人全部回来,消息整合后方能知晓。” 君别影坐直身子:“那这个傻子你打算如何处理?” “他不是傻子,他是被人下了药,伤到了脑子。” 云清音一脸认真,“他的眼神有时能清醒一瞬,足以说明他不是天生的痴傻。” “我把他带回来,只是觉得他的身份,是我们目前接触楼兰王室唯一的突破口。” 君别影静静望着正在同他解释的云清音,瞧着她清丽的眉眼与澄澈的眼眸,忽然倾身靠过去,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活像一只撒娇的大猫。 “本王不管,本王就是生气。” 他在她肩头蹭了蹭,“你从街上捡一个男人回来,还让他叫你姐姐,还让他抱你手臂,靠近你。本王嫉妒。” 云清音安静地坐着,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话。 君别影见她不说话,又开始作妖。 他抬起头,用那双好看的凤眸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放软了声音说道:“云清音,你哄哄本王。” 云清音淡淡反问:“平白无故,为何要哄你?” 君别影重新靠回她的肩头,嘴里开始絮絮叨叨:“本王这一路多辛苦你知道吗?吃不好穿不好睡不好,藏在车底下二十天跟做贼似的,还要被马匪追着砍。” “好不容易到了楼兰,还要扮乞丐,戴着面具蹲在庙门口一整天,就为了听几个香客聊天。本王容易吗?” 云清音直女发言:“我不也陪同你一样?” 君别影恨她是块木头,越说越委屈:“哪能一样,你出去一趟,就捡了个男人回来气本王,本王可没有如此对你。” 他倏地直起身,双手撑在石墩两侧,将云清音圈在中间,执拗地盯着她眼睛:“我就要你哄。” 云清音凝视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俊秀眉眼,心头微微一动,这一路行来,尊贵的王爷确实受了不少磨难,自己平日里对他也是有些冷淡。 他委屈也应该。 思及此处,她心底软意渐生,罢了,他既盼着,便顺着他心意安抚一番便是。 云清音的眼神忽然一变,是君别影从没见过的神色。 他怔了怔,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就见云清音伸出手,按住他的后颈,将他向下一拉。 下一瞬,她的唇贴上他的唇角。 君别影身体僵住,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脑子里只有她柔软细腻的唇,和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云清音只浅浅一触松开手,退开半尺,看着他的眼睛说道:“这样哄你可以吗?” “不够。”君别影反应过来,长臂一伸圈住云清音的腰肢,再次找到她的唇,覆了上去,加深这个吻。 方才不过蜻蜓点水般浅尝,好不容易得她主动亲近,他哪里肯就此罢休。 温情难得,全是天时地利人和,往后再想同她亲近,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云清音没有拒绝。 第145章 去他大爷的大度 寒锋、孙思远、萧烛青三人一起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阿阮也不在灶台后面忙碌,三人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进了正屋。 屋里,云清音坐在桌子旁,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封信,另一只手握着笔,正照着书上的字,一笔一划抄在纸上。 她低着头专心书写,清冷的眉眼沉静淡然,只不过她的嘴唇有些肿。 君别影就在她身旁坐着,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研着墨,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云清音,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的凤眸亮得刺眼,浑身冒着粉红色泡泡,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餍足的意味,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三人愣了一愣,看王爷这神魂颠倒的模样,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 萧烛青率先走进屋子,放下肩上的背包,寒锋和孙思远跟在他身后。 云清音写完手上的字,落笔,抬头看了眼三人,目光扫过他们放在桌上的包裹,淡声道:“都带回来什么了?” 萧烛青打开包裹,从里面拿出陶罐两只,粗瓷碗六个,筷子六双,盐一包,米一袋,干粮若干。 “这些都是从丐帮仓库里顺的,我留了铜板,没有引起注意。” 他又拿出一块旧地图,“丐帮弟子手里淘来的楼兰城地形图,不是最新的,但城防布局和街道走向不会大变。” “好。”云清音接过那块地图,萧烛青做事她一向放心。 寒锋从包裹里掏出匕首两把,绳索一捆,火折子若干,还有一包伤药。 “从鬼市淘的,比外面药铺的好用。” 孙思远对那包伤药很感兴趣,打开闻了闻,评价道:“确实不错。” 说完,他从自己背回来的包裹里掏出几本旧书,一沓泛黄的纸张,和一个油纸包。 “这几本书是我给丐帮弟子治病的报酬,里面有楼兰王室谱系和历年大事记,足够我们了解个大概。” “做得不错。”云清音弯了弯唇。 她原本只叮嘱他们外出打探情报,并没安排别的任务,他们竟主动带回有用的线索,值得表扬。 “坐下细说吧。” “好。”三人分别找了张凳子坐下,阿阮收拾院落看见掉落的木头舍不得丢,顺手就做了一些家具。 如今这间屋里,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 云清音给屋子里每个人都斟了一杯茶,递到他们面前。 “蹲了一天,来说说听到的消息。” 孙思远抿了一口茶水,打开桌上那张楼兰王室的简图,“楼兰王室不算多复杂,成年王子,一共两位。大王子楼恒,三王子楼陵。” “大王子年二十五,三王子年二十一。剩下的王子不是未成年就是夭折,不参与朝政。” “夺嫡之争,就在这二人之间,已经进行到白热化。目前三王子占上风。” 君别影终于舍得把目光从云清音脸上移开,偏了偏头看向说话的人。 “大王子叫楼恒?” 这么巧,云清音救回来疑似王子的男子,自称“阿恒”。 名字都带恒,莫不是同一人? “是。”孙思远继续道:“三王子那边,因为得了神机,茶馆里的人都在传神机选中他,楼兰的气运在他身上。” 君别影沉思,“不管这神机是真是假,有这句话在,他成为王储就多了一层名正言顺的理由。” 孙思远:“而且,再过半个月王庭就会举办一场宫宴。” “宫宴是楼兰一年一度的大典,王公贵族们齐聚一堂,太祝会在这一日宣布王储人选。” “若是宫宴上大王子不能露面,三王子就会被正式册封为王储。” 云清音:“可有听到神机具体指向?” “没有。”孙思远摇了摇头,“没人敢细说神机相关的内情,稍稍提上两句,便立马岔开了话题。” “消息捂得如此严实,里头多半藏着猫腻吧。”君别影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猜测。 三王子只含糊宣称得到神示,又不肯让人道出具体内容,遮遮掩掩实在耐人寻味。 轮到寒锋开口了,“鬼市里还有一拨人在找人。他们出手很阔绰,不设上限,发疯了一样在找。” “找大王子?”云清音抬眼问。 “没错。”寒锋道,“鬼市里私下都在传,大王子不是生死不知,而是失踪。” 萧烛青在此时插进话。 “丐帮里有一个弟子颇有些消息渠道,他说,半年前,大王子在前往太祝府的路上出了事,自那以后,大王子好似变了个人一般,变得沉默寡言。” “有人猜测,大王子被人顶替,如今躺在王宫生死不知的大王子,不是真正的大王子。” “有一种说法是大王子失踪,他的人为了护住他,瞒下消息,找人顶了上去。” 孙思远平静地补充:“所以必须赶在宫宴来临前,寻回真正的大王子。一旦三王子顺利坐上王储之位,大王子这一脉往后的处境,恐怕会岌岌可危。” 萧烛青:“如果大王子还活着,他一定在楼兰城内。城外茫茫沙海,无处藏身。只有躲在城内最安全。” 躲在城内? 云清音和君别影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恒就是在城内寻到的,若他真是大王子,恐怕无人得知大王子如今成了呆愣痴傻的模样,不然按照大王子的势力,不会找了半年还找不到一个人。 他们正说着话,阿阮牵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阿恒已经梳洗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头发半干半湿披在肩上,脸上的伤阿阮用布条简单处理了一下,露出半张清秀的脸。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门口,只见他跟在阿阮身后,怯生生地往屋里张望,眼神扫过一个人就瑟缩一下。 全都是生面孔,一个都不认识。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云清音身上,眼眸一亮,从门口快步走到她身后,蹲下拉住她的袖子,将自己缩在她后面。 孙思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五官立体深邃,浅褐色眼眸澄澈透亮,鼻梁高挺,面容俊秀。 半湿黑发随性散落,若是忽略他心智不全的话,异域俊朗的气质格外鲜明。 “他是谁?”孙思远好奇。 云清音介绍:“他叫自己阿恒。” “阿恒。”孙思远站起身,走到阿恒面前,安静地看了他片刻。 阿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云清音身后又缩了缩。 “别怕。”孙思远语气温和,“我是大夫,能治病,你头疼不疼?” 阿恒红着眼睛摇头又点头。 阿阮走上前放柔声音:“阿恒乖,身上不舒服的地方,都可以告诉这位大夫,他能治好你。” 许是和阿阮相处过,知道她没有恶意,阿恒犹豫片刻,松开云清音的袖子,把手伸出来,放在孙思远面前。 孙思远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片刻之后,孙思远收回手,蹙起眉头道:“他的脉象很乱,时沉时浮,有中毒的痕迹,好在毒性已经散了大半,残留在体内的毒伤到脑子,导致他神志不清,记忆混乱。” “能治吗?”云清音问。 “能治,但需要时间。” “要多久?” 孙思远沉吟片刻,斟酌着说道:“如果只是解毒,三日之内我可以让残余的毒性全部清除。但脑部的损伤,不是一天两天能恢复。” “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一年半载,我只能说,尽力。” 阿恒把完脉,又缩回云清音身后。 萧烛青看着这样一个明明是成年男子却如孩童般痴傻的人,说道:“总捕,他从哪来的,怎会在我们院子里。” 云清音就把今日在街上遇到阿恒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道:“我怀疑他是王室成员,而且身份不低。” 她顿了顿,“不能确定是不是大王子。” 君别影换了一只手支着头,继续坐没坐相,“大王子叫楼恒,他叫阿恒。名字对得上,年纪看上去也差不多,同样属于失踪人口。如果他不是大王子,还能是谁?” 寒锋挑眉:“王室成员一般有信物吧。” “确实有。”君别影身为皇室中人,身上佩戴的,无一不是象征身份的贵重物件。 “那他有没有信物?”孙思远视线在他身上扫了又扫,并没瞧见什么贵重之物。 “没有。”阿阮开口说道,“他换下的衣物我都仔细翻找过,什么也没发现。” 萧烛青:“丐帮那个老弟子提到过,大王子身上的王室信物,是一块玉佩。” 可眼前之人并没有玉佩,难道失踪之时弄丢了? 寒锋:“还有一种可能,他是大王子身边的人,知道一些王室的事,并不是王储本人。” 孙思远笑笑:“那就先治吧,治好了,他自会告诉我们他是谁。” 如果他就是大王子,那半个月后的宫宴,他必须在场。 而他们救了大王子,说不定能从他身上摸索出一些线索。 云清音将人从身后拉出来,推给孙思远:“那从现在开始,他交给你。” 孙思远点头,将人拉到自己身边,给他找了张凳子坐下。 阿恒不肯,又想缩回去,被云清音强势按着坐下,刚坐好,肚子就咕咕响了两声。 云清音听见了,问道:“饿了?” 阿恒红着脸点头。 “那我去端些粥来?”阿阮风风火火地跑出去,很快端了一锅粥过来,一碗一碗盛好端到桌上。 孙思远端着粥碗喝了一口,忽然说道:“所以,总捕今日出去打探消息的同时,顺便捡了个人?” 君别影嘴角一抽,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萧烛青也慢慢开口:“还是一个很可能是楼兰大王子的年轻男人。” 寒锋一针见血:“这个人,特别粘人。” 孙思远促狭:“王爷今天,怕是不太好过。” 阿阮看戏中。 四人的目光都落在君别影身上,等着看他炸毛。 只是让他们失望了,君别影不生气,不炸毛,不阴阳怪气,甚至没有反驳,只答非所问回了一句。 “是,本王和她亲了。” 什么?这是什么鬼回答,看戏的四人嘴角一抽。 云清音抬头瞥了君别影一眼,他又抽的什么风? “本王今日,确实不太好过。” 君别影嘴角的笑都快咧到耳根,“但本王还挺感谢他,没有他,本王也亲不到云清音。” 所以被人调侃,他就大度一回不计较吧,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屋内的人集体沉默。 这人是真有脸。 亲了人也就罢了,居然还大大方方当众炫耀,也不知含蓄遮掩一番。 占了云清音便宜,竟说得理直气壮、洋洋得意,脸皮厚得堪称一绝。 君别影那是一脸坦荡,语气又懒又欠:“你们进来时,不是看见她嘴上的痕迹了吗?那就是证据。” 阿阮的嘴张得都能塞下一颗鸡蛋,难怪她总觉得云姐姐的嘴巴有些肿,原来是这么回事。 君别影凤眸越发得意,“有些事,要亲身体会才能知道其中的妙处。” 没有人接君别影不要脸的话,君别影就一个人说,一个人笑,一个人得意,把“得瑟”两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阿恒凑近云清音,仰起头一脸天真地道:“亲亲?什么是亲亲?” 君别影还未反应过来,阿恒就从座位上站起来,扑到云清音面前,伸出手要抱她,嘴里喊着:“姐姐,阿恒也要亲亲。” 君别影惊得从椅子上弹起,一把拦住阿恒。 “不行!” “不许亲!谁让你亲了?你凭什么亲?” 阿恒被他拦住,一脸委屈:“为何不行?姐姐亲你可以,为何不能亲阿恒?阿恒也要。” 他又要往前扑,君别影伸手抵住他的额头,把他往外推。 阿恒站稳后接着往前冲,两个人又闹在一处。 “去他大爷的大度。” 君别影一边拦一边骂,“本王就知道你小子不安好心。什么亲亲?什么也要?你一个捡来的,凭什么和本王比?” 看着扭作一团的两人,就近的萧烛青与孙思远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抱住他们的身子使劲拉扯劝架。 可君别影正憋着火气,阿恒也像是被激起了脾气,力道出奇地大,萧烛青和孙思远用力拉扯都没能将他们分开。 一旁的寒锋和阿阮见状也上前一同帮忙阻拦。 终于在拉扯几下之后,他们才把二人隔离开来。 第146章 老乡见老乡 君别影被拉着,满脸不爽地盯着对面的阿恒,活像被抢了宝贝的孩童,半点王爷气度都没见着。 阿恒也不服气地抬着头,眼神执拗地望着云清音,一边挣扎,一边还抽空瞪了瞪君别影,小手在空中挠来挠去,又幼稚又较真。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丈的距离,互相较劲、隔空对峙,谁也不肯先服软。 眼看他们攒够力气要再度冲上去拉扯,一直静静看着闹剧的云清音终于开口。 “够了,别再闹了。” 一句话落下,两个正在较劲的人动作齐齐僵住。 云清音各看了两人一眼,公允又冷静地说道:“阿恒余毒未清,神志混乱,胡闹也就罢了。王爷你心智成熟,没必要跟一个病人置气。” 君别影还是有些不服气,哼了一声,挣开萧烛青拉住他的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袍,倒是听话地没继续针对阿恒。 解决一个,云清音放软语气,又看向满脸委屈的阿恒,出言安抚道:“听话,先好好治病养身体。等你彻底好透,所有事我们之后再说,好不好?” 温柔的语气熨过心口,阿恒瞬间卸下所有的执拗和坚持。 他乖乖点头,不再胡闹,小手下意识往她的方向伸了伸,用充满依赖的语气说道:“好,阿恒听话,治病。” “阿阮,先带他下去休息。”云清音吩咐道,“好好看着,别让他乱跑。” “收到!”阿阮立刻应声,上前牵住阿恒的手腕,把他往门外带。 阿恒一步三回头,视线牢牢黏在云清音身上,满心的不舍,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直到被阿阮半哄半带,才慢慢走出院门。 院门合上,屋内恢复成一片安静。 其余四人站在原地,眼底都憋着笑。 谁也没想到,王爷居然会为了一个心智不全的陌生人,幼稚吃醋,还当众闹架,这种反差感真有趣得紧。 君别影对这场喧闹的结果不满意,不顾有人还在屋内,长腿一迈,几步凑到云清音身侧,坐下,直接把脑袋靠在她的肩头。 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脖颈,姿态慵懒又黏人,还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小声嘟囔着求安慰。 “清音,他欺负我。” 堂堂一朝王爷,学委屈巴巴示弱的模样,学得还挺惟妙惟肖。 云清音肩头一沉,只觉无奈又好笑,抬手一个发力把他脑袋推开。 “多大年纪的人了,还学小孩子撒娇闹脾气。” 她面上神色清冷端正,看不出多余情绪,可耳根那一点浅红藏得极深,无人察觉。 君别影不知羞为何物,厚着脸皮凑上来,一双凤眸凝视她,眼底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笑意,赖着不肯挪开。 “就是撒娇了又如何,在你跟前,本王只想随心随性,只做自己。” 孙思远他们早已习惯君别影这副恋爱脑上头的模样,默契地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桌上白粥还冒着热气,五人不再打趣说笑,吃完晚饭后便结伴走出屋子,到院里打水洗漱。 晚风轻拂,院内水声潺潺,所有人都离开了,正屋中只剩云清音一人在烛下静坐。 她拿起桌上没有翻译完的密信,对照着翻译书本,继续逐字逐句拆接。 时间一点点流逝,院里的声音慢慢平息,洗漱完毕的君别影等人陆续又折返回屋内。 才刚踏进房门,一眼就看见云清音已经落笔收尾,一张写满中原文字的信纸平整地铺在桌面上。 “这就翻译完了?”君别影挑眉。 “嗯。”云清音点头,“来看看。” 君别影走上前一看,越看脸色越沉。 这是一封楼兰大王子楼恒,半年前秘密送出的一封求援密信。 半年前,楼恒依照楼兰王室礼制,按时前往太祝府参加祭天仪式。 谁也不曾料到,这一路看似无虞,实则早已被人布下天罗地网。 先是暗中被人下了特制的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楼恒的经脉脏腑,令他气血衰败,神志昏沉,拖垮他的身体。 再是半路派人刺杀,永绝后患。 楼恒察觉到自己遭人暗算,偷偷写下这封求援信,向外求助。 只可惜信件中途被人截下,并未送到盟友手中。 云清音猜测,楼恒无奈之下只得隐匿行踪,辗转于市井之间。 而大王子一脉发现大王子失踪,对外宣称他身染重病,闭门静养,谢绝一切探视,将他的行踪封锁起来,实在要露面时,就找了个替身顶上。 三王子一脉迟迟不见大王子的踪影,制造了一起刺杀,又散播大王子生死未知的流言,暗中收拢权势,一步步坐稳储君的位置。 信的末尾,还用一句话提到了神机。 【三弟所持神机,乃一卷账册,掌之可乱楼兰根基,控朝野人心。】 只此一句,再无其他赘述,并未说明账册里究竟记载了什么。 什么样的账册能让三王子仅凭此物就能搅动楼兰王权,压制所有对手? 萧烛青的眸光越看越沉凝,“难怪坊间没有一个人知晓神机本身。” “原来三王子得到的只是一卷账册。” 寒锋也跟着说道:“账册里应该有秘辛,能为他夺权铺路。” “呵。”一直看信纸的君别影低笑一声,笑容里藏着不屑。 “我还以为神机是什么天命神物,原来又是这套千年不变的烂俗戏码。” 屋内的人都抬眼看向他。 君别影嘲讽道:“这本王也能编,得神机账册者,可拿捏天下命脉,挟诸侯以令群雄,半壁江山尽握手中。” “这种老掉牙的夺权套路,街边说书先生的话本子都写烂了,楼兰王室还在玩这一套。” 他真是瞧不上这种老套的权谋骗局。 云清音似察觉出什么,目光落在他脸上,探究着开口道: “王爷好似早已知晓内情,看来楼兰这片地界,也藏着王爷安插的人手。” 一语戳中要害,君别影笑容一僵。 完了,暴露了。 他神色一顿,难得卡壳,一时竟接不上话。 孙思远似笑非笑地说道:“王爷这反应,摆明是被云总捕说中了。” 萧烛青抓住了一条破绽:“动身来楼兰之前,王爷可未提及此处有我方暗线啊。” 寒锋更是直言不讳:“王爷在刻意隐瞒。” 以君别影的布局心思,若是楼兰有可用的人手,不可能临行前只字不提,任由他们初入异域,伪装成乞丐摸索情报。 面对众人齐刷刷的质疑目光,君别影难得生出几分心虚。 他轻咳一声,抬手掩饰掉眼底的不自在,硬着头皮辩解: “也不算刻意隐瞒……若本王说本王是今日才想起,刚刚接上的旧人,你们可信?” 话音落下,屋内四人异口同声,“不信。” 质疑的彻底。 这位王爷最爱看戏,一身恶趣味。这事明摆着,就是他故意藏着底牌不说,存心看他们辛苦试探情报。 君别影无辜地摊手:“信不信由你们,本王确实是今日外出之时想起的此人,暗中接了头。” 他缓缓说道:“此人是十年前埋下的暗线,当年天启皇室默许楼兰自治,皇室恐楼兰表面归顺,暗地里藏反心,便安插了心腹潜伏在此地。” “一来是监视楼兰王室动向,二来是盯紧西域各方势力的动静,防止楼兰暗中勾结外族,图谋叛乱。” “只是这十年以来,楼兰始终安分守己,没有异动之心,朝廷渐渐放下戒备,这条暗线也就无人过问了。” “久而久之,连本王都将他遗忘在脑后。” “就很巧,今日本王在和尚庙偶遇此人带着妻儿入寺祈福,从他与旁人闲谈的字句里,认出了专属暗线的习惯,这才记起楼兰还有这枚旧棋,想方设法与他碰了头,确认了身份。” “此人如今在楼兰官场身居要职,位置不低,足以帮我们解决身份隐患,往后我们在楼兰行事,再也不用刻意避人耳目。” 这名潜伏在楼兰十年的暗线,名叫郑锋,现任楼兰郡城度支从事。 看似只是文职,专管城郭庶务,不算是顶尖权臣,但他却手握实权,对接三方,要人脉有人脉,要消息有消息,是最适合隐匿潜伏的位置。 “所以,”孙思远道:“王爷真是今日才想起来的?” 不是故意藏着底牌戏耍他们? “千真万确。”君别影举起三根手指头发誓,他哪敢有戏耍的心思,若是被云清音发现,指不定要冷脸疏远,冷落他好几日。 他好不容易才和云清音更亲近了一步,可不能因这三言两语功亏一篑。 萧烛青难得给了个认可:“如此甚好。” “总捕您觉得呢?” 君别影目光灼灼地凝望身侧的云清音,眼底带着期待,等待她能夸上自己一句。 所有赞誉都比不过云清音的认可。 萧烛青,寒锋,孙思远默默对视一眼,心底齐齐叹气,王爷这是彻底栽在云清音身上,恋爱脑上头,没救了。 云清音被他直勾勾的目光望着,无奈莞尔,夸倒是没夸,就摸了摸他的头,眼里闪烁着温柔的笑意。 这一个动作胜过世间千言万语,一瞬间,君别影眼底光亮暴涨,满心满眼只剩下身侧之人,全身心沉溺在她温柔的眉眼之间,忘了屋内还有旁人。 萧烛青三人实在看不下去君别影黏糊缱绻的模样,默契十足地起身告辞,轻轻带上门,隔绝掉满室的粉红氛围。 …… 转眼又过了三日。 这三日,一行人依旧隐匿于市井。 每日天刚蒙蒙亮,便扮作乞丐,穿梭在楼兰的长街短巷间,搜集有关楼兰的所有情报,傍晚回落脚点整合。 随着对楼兰城了解越发深入,他们又是一群善于学习之人,身上的中原痕迹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如今的他们,一举一动已和本地楼兰人别无二致,混在人群之中,无人能够分辨出真伪。 就连这座西域王城所有的势力纷争,都被他们摸透。 直到抵达楼兰的第四日清晨,晨光初透,潜伏十年的暗线郑锋,如约登门。 郑锋生得温文儒雅,看着是标准文臣模样,待人谦和,谈吐得体,极懂周旋之道。 可真和他相处下来,才知他性子活泼跳脱,爱说爱笑,是个十足的逗比。 十年潜伏异域,无人相伴,一朝见到中原故人,当真是实打实的“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不等云清音开口问询,他便一左一右拉着萧烛青和孙思远的手诉苦,把十年潜伏的委屈,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天爷啊,各位可算来了!” “你们是不知道,我这十年过得有多煎熬,孤身一人漂泊异域,身边全是异族人,规矩和中原人完全不一样,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逢年过节别人家是热闹欢庆,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连一口家乡饭菜都吃不上!还要日日做小伏低,生怕暴露身份,丢了性命。” “我真以为这辈子就要老死黄沙,再也见不到中原来人了。” 他小嘴叭叭叭,自顾自说了一炷香时间,连让人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吐槽归吐槽,郑锋做事倒是一点也不马虎。 经过他的打点,给他们每人都办了合法的身份,来路造得有理有据,经得起官府核查。 从今往后,他们便是合法落户于楼兰的中原商户,可以光明正大走在大街上。 不仅如此,他还将他们眼下居住的这处无人认领的宅院,正式划入到君别影名下,今日连过户文书也一并带来了。 至此,他们再也不用规避旁人视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有束缚,尽数解开。 郑锋将一叠文书递到君别影手中,神色认真地说道:“往后王爷在楼兰行事,全无顾忌。” 君别影拍拍他的肩膀,欣慰地颔首:“辛苦你了。” “不辛苦!” 郑锋瞬间精神满满,眼底满是干劲,“蛰伏十年,总算能派上用场,属下求之不得。” 等郑锋走后,云清音召集所有人来商讨如何放开手脚,进一步推进计划。 首先最要紧的,就是救治痴傻了的楼恒。 第147章 大王子回归 只要孙思远能治好楼恒,帮他恢复记忆,到时候他们手握救命之恩,可以光明正大和楼兰大王子合作。 计划敲定,接下来小院的日常完全固定下来。 孙思远日日为楼恒施针,楼恒体内的毒是楼兰王室特制的慢性毒,仅是余毒却深入肺腑,如若不是遇上药王弟子孙思远,此毒难解。 日子一天天过去,楼恒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变好,眼神也慢慢清亮起来,偶尔发呆时,脑子会闪过一些模糊画面。 这些画面断断续续,让他比刚开始到来时,身上多了几分沉敛。 只是不管神志清醒多少,他对云清音的依赖丝毫未减,反倒愈发的黏人。 自从云清音从混混手中救下楼恒,并且收留他,于他而言,云清音就成了让他安心的人。 只要云清音出现在视线里,他的人就会跟着,目光不由自主黏在她身上。 而他对君别影的排斥更是日渐加深,甚至可以说是相看两厌。 以前神志不清,他和君别影较劲,只属于胡闹。 可随着思绪越来越清明,他已经清楚,君别影时时刻刻都在防备他,隔开他和云清音。 君别影也不掩饰自己的心思,醋意来的直白又幼稚。 他每日最上心之是,就是拦截楼恒。 只要楼恒一靠近云清音,他立刻插在两人中间,要么找话题打断,要么递杯茶水岔开注意力。 实在赶不走楼恒,就干脆一起坐下,占住离云清音最近的位置。 一个费尽心思往前凑,一个寸步不让死命拦。 两人天天在小院里拉扯,每天都要上演好几场醋意大战,谁也不肯退让,让阿阮觉得他们又幼稚又好笑。 萧烛青、寒锋、孙思远三人天天旁观拉锯战,默默吃瓜,有时兴致来了,还会拱上一火,惹得君别影跳脚。 就这样吵吵闹闹过了十几天。 距离楼兰王宫一年一度宫宴,只剩最后一天。 这场宫宴是楼兰全年最重要的盛会,云集楼兰各方权贵,也是三王子心心念念筹备半年,得到王储之位的关键日子。 孙思远诊过脉后,确认楼恒体内余毒已清了七七八八,经脉趋于稳定,只差最后一针,就能打通脑脉,唤醒封存的记忆。 他深吸口气,取出银针刺入楼恒头顶穴位。 银针一刺入,一股气顺着闭塞半年的经脉飞速游走。 楼恒只觉脑袋一阵嗡鸣,笼罩在眼前的浓雾瞬间消散。 紧接着,被毒素封存的过往,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半年前祭天路上遭遇埋伏、给他下的慢性毒杀、贴身侍卫背叛、得知密信被拦截时的绝望、被迫痴傻流落街头的狼狈、三王子夺权阴谋…… 属于楼兰大王子楼恒的记忆,尽数回归。 楼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下意识想撑着床榻起身。 “别乱动。” 孙思远眼疾手快按住他的肩头,安抚道,“你余毒刚清,经脉还虚弱着,气血也不稳,强行起身容易伤及根本。” “先稳住气息,缓一缓再说。” 楼恒动作一顿,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急切,平复着呼吸。 此刻的他前所未有的清明,眼神褪去稚气懵懂,谈吐也变回身居高位时的模样。 他抬眸看着孙思远,认认真真开口道谢:“多谢孙先生救命之恩,若非你们相救,我怕是还要流落街头,如何死都不知道。” “再造之恩我楼恒此生铭记,绝不敢忘。” 孙思远对着他颔首:“殿下无需多礼,安心休养表示。” 楼恒并不觉得孙思远喊他殿下一事会奇怪,楼是国姓,在楼兰,能叫楼恒的,只有大王子一人。 没过多久,阿阮端着今日的汤药推门进来。 她一眼就察觉到床上坐着的人,眼神沉稳,气质疏离,周身气场大变,再也不是那个黏人又幼稚的阿恒。 看来,大王子这是恢复记忆了。 她笑着说道:“该喝药了。” “好。”楼恒接过阿阮手中的药,一饮而尽。 阿阮知道他刚恢复记忆,不多打扰,接过空碗就出门,去前院通知云清音。 片刻后,云清音一身素衣步入屋内。 她身姿挺拔,眉眼清丽,烛火在她眉眼之间跳跃,显出一番别样的风骨来。 楼恒抬眸望见她的那一刻,才恢复的沉稳一瞬间乱了分寸。 无数画面涌上心头。 这些天他神志不清,日日对她死缠烂打,还像个不懂事的孩童胡搅蛮缠。 身为楼兰大王子,竟把最狼狈最幼稚的一面,展现在这个陌生的中原女子面前。 一想到此处,楼恒脸颊染上一层绯红,心底既尴尬又有些羞涩。 想了想,他放低姿态,语气诚恳地开口说道:“云姑娘,此前我神志尽失,言行荒唐,还屡次冒犯于你,让你费心了。” 说着,他行了个楼兰礼:“我本名楼恒,是楼兰大王子。记忆恢复后,回想起之前的失态,羞愧难当,特地向姑娘赔罪。” 云清音神色淡然地点头:“大王子无需介怀,你身中奇毒,所作所为并非出自本心,我没有放在心上。” 她不会和一个身遭暗算的人计较过往。 楼恒还想说些什么,门口,君别影慢悠悠迈步进来,他双手抱在胸前,挑眉看着床榻上的楼恒,语气有些欠: “你总算记起了自己身份,既如此,就赶紧回你的大王子府吧。你府中上下,还有整个楼兰王庭,可都望眼欲穿地等着你现身。” 恢复记忆的楼恒,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胡闹的傻子。 他温声说道:“不急于这一时,承蒙云姑娘相救,又让人照料了我数日,救命之恩大于天,我多留片刻,也是情理之中。” “君公子别赶我走,”他目光落在云清音身上,温柔地笑道:“我不愿就此离去的原因,就是怕辜负姑娘多日的照拂。” 该死,清醒过来的楼恒,话里话外更是茶艺十足。 他这话看似感恩,实则包藏私心,明着舍不得离开云清音,暗地里含着不想顺君别影心意的较劲。 君别影听出了他的小心思,不甘示弱地回怼: “大王子说笑了,大局当前,你可知你这失踪半年,三王子权倾朝野,你的储位岌岌可危。” “你如今放着朝堂大乱的急事不管,在这儿惺惺作态,怕是要寒了苦苦等候你回去的朝臣们的心。” 两人目光对上,针锋相对十分明显。 眼看他们又要互相较劲,云清音出声打断,“都停下,明日就是王宫宫宴,立王储的日子。这是大王子失踪半年后,重新稳住局势的机会。大王子再拖延下去,错过时机,怕是真就无翻盘的可能。” 楼恒比谁都清楚明日宫宴的重要性,那是他夺回一切的契机,更是一场实打实的鸿门宴。 他收起眼底的较劲,再度看向云清音,认真地说道:“谢云姑娘提醒,我知晓轻重。” “知晓轻重还不快走。”君别影没好气道,他是一点也不待见这个要抢他媳妇的人。 楼恒没有理他,对云清音发出邀请,“我真心想报答姑娘恩情,若姑娘方便,今日可随我一同回大王子府暂住,明日同我入宫赴宴。” 此话一出,君别影脸色一沉,直接就替云清音拒绝掉:“不行,绝对不行!” 恢复记忆不应该早早回府收拾残局,竟还敢打云清音的主意! 他护犊子似的拦在云清音身前,双眼盯着楼恒,嘴里哼道:“别以为我不知你的小心思,你就是想借机把人拐进你的府邸,告诉你,门都没有。” 楼恒摊手:“王爷何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只想给恩人一份礼遇,好好报答她的恩情,别无他意。” “鬼才信呢!”君别影暗自翻了个白眼。 云清音开口道:“不必了,我们只是落户楼兰的中原商户,身份低微,没有资格踏入王子府邸,更无缘参与王宫盛宴。” 况且她贸然随行,只会惹人猜忌,得不偿失。 楼恒闻言却对着云清音笑笑:“别人没有资格,你有。只要我楼恒一日还是楼兰大王子,你就有资格踏入楼兰的任何地方。” 这话像是表白,听在君别影耳朵里格外的不爽,“行了,别在这儿耽误时间说空话。快回府去商讨对策,再耗下去,不用等明天宫宴落幕,你的人手就不堪重用了。” 这句话一下就戳中楼恒的要害。 他失踪半年,大王子府群龙无首,他的旧部肯定人心涣散、人人自危。 若是再拖延,他的人手失了主持大局之人,对明日的夺储之争,势必大有影响。 大局在前,私情只能暂且搁置在一旁。 楼恒深深看了云清音一眼,有些不舍得说道:“我这就归府稳住大局,但姑娘于我恩重如山,这份情谊,我比铭记于心。待明日宫宴后,我再登门拜访,亲自答谢姑娘。” 说完他不再犹豫,理了理衣衫就离开了小院。 君别影目送楼恒的背影消失,眉眼舒张开,脸上露出一抹轻快的笑。 日也防夜也防,总算送走这个情敌,他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云清音啧啧了两声,说道:“想不想去看一场好戏?” 君别影一愣,瞬间明白云清音的意思。 说实话,人讨厌归讨厌,看戏还是很有兴致的。 孙思远插嘴:“什么戏?” “自然是大王子归府的戏。” 云清音缓缓道,“他一朝归位,今夜大王子府必定暗流涌动,值得一看。” “看可以,”君别影有一点要求,“但你要答应我,我们只看戏,不接触!” 他才不会让云清音单独见楼恒,给两人私下说话的机会,禁止云清音被楼恒花言巧语糊弄的可能。 云清音看着吃醋的男人,笑道:“放心,不见面就是。” 反正有这恩情在,要想见到楼恒,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得到保证,君别影安心不少。 云清音交代孙思远看家,便同君别影一起收敛起声息,跟在楼恒身后。 以两人的身手跟踪一人,没有人能察觉出他们的踪迹。 楼恒回府回得格外谨慎,专挑无人的小道绕行,绕了好几条巷子才绕到大王子府后门,一个翻身潜入府中。 云清音与君别影跟着进入,找了棵能将府中之事尽数收入眼底的歪脖子树藏着。 大王子府正厅,堂上立着一道身姿样貌与楼恒有七八分相似的人影。 他正是顶替楼恒,用来应付朝堂百官的假大王子,楼恒的影卫,楼一。 楼一手里攥着一枚刻着王室纹路的玉佩在来回踱着步。 临危受命,他拿着这块大王子的专属信物,花了半年时间替大王子应付朝堂之争。 除此之外更是大小刺杀不断,他过得更是如履薄冰,不敢随意在人前走动。 如今三王子仗着神机一事得到百官支持,又大肆宣扬大王子已生死不知,不能出席明日的宫宴。 若是真正的大王子找不回来,明日宫宴,他闯是九死无生,不闯怕是要坐实大王子一脉失势,彻底与王储无缘,他辜负大王子所托,怕是也要以死谢罪。 左右都是一死,他正想着如何将死亡的效果发挥到最大化,房门被人从门外推开了。 “谁。”楼一拔出刀,警惕地看着门口。 下一瞬,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楼一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进来的楼恒,手里的刀掉落在地。 大王子终于回来主持大局了! 楼恒推门而入,朝着楼一道:“本王子回来了。” 楼一紧绷了半年的神经在这一刻完全崩塌,眼底涌上热泪,又是激动又是惶恐又是委屈地说道:“殿下,可算是盼着您了,您若是再不回来,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跪倒在楼恒脚边,抱着他的裤腿痛哭,“这半年属下是整日提心吊胆,上要应付朝堂百官的层层试探,下要安抚旧部稳定人心,还要时刻提防三王子的暗害。过得那叫一个心酸。” “属下生怕一不小心露了破绽,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若是再装下去,属下这条小命,迟早要交代在这里!” “还好您回来了,呜呜呜,明日宫宴,我们有救了。” 第148章 闲着也是闲着 院内郑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院外歪脖子树枝叶繁茂,刚好将两道身影遮住。 云清音倚在树干间,垂着眸子看向下方正厅的一幕,神色淡然。 身侧的君别影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随手一掏,从衣襟里摸出一小把瓜子。 他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凑到云清音耳边:“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来一口解解闷。” 他摊开掌心,递到云清音面前。 云清音扫了眼他掌中的瓜子,摇了摇头,表示她不用。 她不是很爱吃零嘴,只想安安静静看完大王子归府的好戏。 君别影也不勉强,收回手自顾自剥了起来。 指尖一捻,瓜子壳裂开,他挑出果仁送入嘴中,享受地眯了眯凤眸。 而瓜子壳则是被他拢在手心,吃完揣回衣襟口袋里,不让碎屑往树下掉落,引来人注意。 君别影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偏头跟身旁的云清音搭话,“你说这楼恒,失踪得莫名其妙,归来也很随意,一丝惊心动魄之感都没有。” 他原本以为能看到大王子府上下震动,对真正大王子归来百感交集的热闹戏码,没曾想,啥也没看见,只看见假大王子对真大王子声泪俱下的控诉,真是没劲儿。 云清音眸色浅浅,“也不算没有惊心动魄,他好歹是痴傻了半年,流落街头任人欺凌,尝尽最底层人民的苦楚,才换得今日平安归府。” 君别影撇了撇嘴,有些不忿地说道:“说到底还是大王子府的人没用,养了那么多暗卫,连主子失踪都查不明白。整整半年,愣是没人找到真正的楼恒,还让一个影卫撑场面,这群人真该好好长点心!” 他们都潜入看戏这么久,往来巡逻之人无数,却无人发现端倪。 若楼恒以后真成为王储,这大王子府当真要重新整顿一番,不然即使拿到王权也守不住。 云清音没有再接他的话,目光紧紧盯着屋内,继续看主臣二人对峙。 屋内,楼恒看着跪地痛哭的楼一,眼底没有不耐,只有动容与愧疚。 他伸手扶住楼一的双臂,将痛哭不止的人从地上扶起。 “这半年委屈你替我挡下无数阴谋诡计,本王子都记在心里。” 楼一抬手抹了把脸,收敛起失态的哭腔,哑着嗓音道:“能替殿下守住基业,是属下分内之事,只是这半年,朝中局势实在太过凶险,属下以为再也等不到大王子归来了。” “好啦,”楼恒拍拍他的肩膀,“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不哭了哈!” 这哭得哪像个暗卫统领的样子。 楼一也知自己情绪有些激动,他吸吸鼻子,平复完心绪,立刻进入禀报事务的状态,恭恭敬敬站在一旁,将这半年来的各方动向,一件件都回禀给楼恒,包括明日的鸿门宴。 “三王子想必在宫宴上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明日敲定储君之位后,断绝您的后路。” 说到此处,楼一语气带上一丝焦灼,“此前王府耗费巨资找苍月神教锻造的兵器,被太祝扣押在王宫库房之内。” 这本是大王子为制衡朝堂所用,如今却成了太祝用来拿捏局势的筹码。 “太祝传下话来,这批兵器的归属,全凭明日立储结果而定。谁能登顶储君之位,这批兵器就归谁所有。” “三王子如今声势滔天,胜算远超我们,若是明日这批兵器落入三王子手中,日后我们再想翻盘,难如登天!” 楼一越说越是忧心忡忡,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的整颗心都悬在半空。 这半年他艰难支撑着大王子府,可局势依旧偏向三王子,若非心中还存着等待殿下归来的执念,他恐怕撑不到今日。 屋内烛火摇曳,楼恒的脸在光晕之下不见丝毫慌乱。 半年尝尽人间冷暖,又熬过毒素侵体的煎熬,如今恢复记忆的楼恒,已经褪去昔日温和的外衣,多了几分历劫归来的冷厉。 面对岌岌可危的局势,他脸上没有惧色,反而周身气场凛然,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无需慌张。” 楼恒道,“局势被动不过是因为我不在朝中,群龙无首,只能任人拿捏。如今我已归来,区区鸿门宴何足畏惧?” 三王子筹谋半年,自以为胜券在握,殊不知最大的变数已经回归。 楼恒快速在脑海中梳理完局势,对着楼一说道: “你依旧扮作我的模样,留守大王子府,其余人按兵不动,对外继续维持大王子生死不知,无力参与宫宴的假象。” “届时看不见你出席,楼凌必定会放下戒心,以为大局已定。” 楼恒眸光沉沉,“待到明日宫宴高潮,太祝宣告立储的关键时刻,我再现身。到时我便当众揭穿楼凌的阴谋,递上他下毒害我、拦截密信、构陷储君的全部罪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在铁证之下,楼恒就不信太祝会立一个只知背地里耍阴招的小人为王储。 “属下遵命!” 楼一一听这话,连日积压的惶恐从胸中散去,眼神重新燃起希望。 有殿下坐镇,再缜密的阴谋也终有破解之日。 楼恒又叮嘱了些细节,提醒楼一提前规避风险。 楼一一一记下,等所有指令听完,他才退出正厅,前去为明日的宫宴做准备。 偌大的正厅安静下来,方才气场凛冽的楼兰大王子,此刻一个人待着,周身气场散去,眉眼间竟染上一丝缱绻。 他走到窗边,抬眸望向小院的方向,自言自语道:“明日宫宴来者不善,成败在此一举……可我心里,最记挂的还是云姑娘。” 云清音将流浪的他带回小院,护他周全,予他安稳。 虽才和她待了短短半个月,可他的依赖尽数给了那个清冷的中原女子。 令他在清醒之后,越发惦念,想要一直黏在她身边。 “不知此刻云姑娘在做什么,是否也在想我?” 待明日宫宴过后,他定要第一时间登门拜访,好好答谢她的再造之恩。 “若是云姑娘愿意来大王子府住就好了。” 这样,他必定会想方设法让云姑娘答应做他的大王子妃。 窗外晚风穿叶而过,将楼恒的呢喃,清清楚楚送到院外树上两人耳中。 隐匿在枝叶间的君别影,一字不落听完后,脸色黑了个彻底。 方才看过楼恒布局的手段,他还觉得恢复记忆的大王子总算有了点储君的样子,还算靠谱。 可这会听完他的自语,君别影心底仅存一点的改观立刻烟消云散。 果然,清醒过来的楼恒,比痴傻时更招人讨厌! 以前楼恒痴傻黏人,是中毒后懵懂无知才会对帮助他的云清音产生依赖。 如今他恢复记忆,明明身负夺权的要事,心里念念不忘的居然还是他的云清音。 嘴上挂着报恩,心里藏的心思再明显不过! 楼恒这是摆明了借着恩情的由头,想继续缠着云清音,伺机近身! 君别影越听越气,腮帮子微微绷紧,连嘴里的瓜子都没了滋味。 他再没了看戏的兴致,伸手拽了拽云清音的衣袖,“别听了,没意思,我们走吧。” 云清音见君别影一脸醋意,眼底掠过一抹浅笑,也不拆穿,顺着他的力道俯身,“急着走做什么?明日王宫立储宫宴,千载难逢的热闹,你不想去看看?” “宫宴?我和你?” “当然,不然你还想和谁?”云清音笑道。 君别影眸光一动,心头的醋意被别的心思取代。 “大王子府防卫松散,凭我们的身手潜入自然容易。可楼兰王庭戒备森严,乃是整个楼兰守备最严密的地方,禁军暗卫遍布各处,岂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他不是怕事,只是不想让云清音身陷险境。 云清音当然懂君别影在担心什么,她倾身靠近他,对上他的凤眸:“那你就说,想不想去?” 君别影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清丽,神色灵动,双眼里映出他身影的女子,心底的顾虑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凶险也好,风雨也罢,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全都不算什么。 他直直撞进云清音的眼里,坦然开口:“去。” 哪怕是刀山火海,也要一同前去。 “我不是为了看什么宫宴热闹,只是想陪着你。你若是想去,我便陪你闯一趟王宫,护你周全。” 君别影直白的心意说得云清音心头微暖,她故作淡然地摆了摆手,轻声道:“既然想去,就动身吧。” “现在?” “嗯,不想浪费时间。” 云清音直起身,“随我去探一探今日王宫出宫采买的人员踪迹,找一个合适的人,借他的身份令牌混进王宫。” “遵命,我的总捕大人。”君别影唇角一勾,他对云清音的安排绝对言听计从。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身形一晃跃下大树,离开大王子府。 落地之后,君别影才想起一事,连忙问道:“我们连夜入宫,不用回小院知会孙思远和阿阮一声?免得他们见我们彻夜不归,心生担忧。” 云清音脚步未停:“不用,他们不傻,知晓我们行事有分寸,不会慌乱。今夜我们就不回去了,直接混进宫,等明日宫宴开始即可。” 得到这话,君别影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勾起,心底暗自窃喜:太好了! 以往都是他主动想方设法才能和云清音独处。 今夜不一样,是云清音主动提出二人同行,是由她默许的夜不归宿。 这可不是他强求而来,是她心甘情愿与自己独处! 看来他在云清音心中,就是比楼恒强上百倍。 两人沿着靠近王宫的街巷穿梭,重点排查商铺的出入口,寻找王宫出宫人员的踪迹。 楼兰王城夜色繁华,即便入夜,街巷中依旧有人往来。 二人隐匿在暗处,快速筛选合适的目标。 没过多久,他们就锁定一个绝佳人选。 那是一名低阶太监,身着一身灰布宫服,手中提着采买完毕的菜篮子,独自一人往王宫方向走去。 看模样此人的性子怯懦,而且孤身一人,无同伴相随,最好拿捏,也最不容易引人注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对这个伪装对象很满意。 君别影身形一闪,不等那名太监反应过来,一记手刀就落在他后颈。 那名太监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双眼一翻就昏死过去,直直往地上倒。 君别影伸手托住他的身子,将他拖进云清音所在的隐蔽角落,藏在杂物堆后方。 云清音从太监腰间摸出一块黄铜令牌,其上刻着专属于王宫宫人的编号,这应该就是入宫通行的关键凭证。 她放入怀中收好,就见君别影为了杜绝后患,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捏开太监的牙关,将药丸送入他口中,滑动指尖助他咽下。 “这下好了,思远给的药能让他睡上三天三夜,醒来之后只会以为自己是熬夜疲累才会昏沉,绝对记不起今夜所发生之事,更不会记得遇见过我们。” 云清音从不怀疑孙思远制药的药性,她对君别影点点头,君别影扒掉太监的衣物披上。 二人又从巷口找来一辆无人看管的推车,再搬来一些杂物,将太监和云清音都藏在杂物之下。 君别影稍微理了理不合身的太监服,佝偻起背,手持宫人令牌,推着推车走向宫门,云清音也收敛起所有的气息。 以她的观察,楼兰的宫门守卫对这种场面出门采买的太监不会太认真盘查。 果然,守门只是例行查验令牌,见令牌真实无误,所采买之物也和折子对上,没有怀疑,直接抬手放行。 君别影推车沿着宫人通道一路往里走,入眼的王室殿宇,和天启皇宫无甚区别。 廊灯绵延成片,灯火璀璨,映得整座王宫富丽堂皇。 君别影专挑黑暗的地方走,终于寻到一处偏僻的柴房,君别影仔细观察了一番,确认里面无人,才推着车走了进去。 关上柴房门,君别影立即将车上的杂物搬开来,露出底下的云清音和小太监。 君别影朝她伸出手,云清音顺势拉住他,借着他的力从推车上下来。 云清音看了一眼环境,小声说道:“真会找地方。” “那是,也不看本王的出身。” 皇宫和王宫都是宫,布局肯定大差不差。 第149章 手拿把掐 君别影拎起昏死过去的小太监,随手扔在柴房堆积的木料堆里,将人藏严实。 做完这些,他朝云清音伸出手。 云清音搭上他掌心,两人借着月色掩护,纵身一跃,最后落在王宫一处僻静的殿顶露台上。 夜风微凉,漫天星子闪亮,衬得王宫灯火都温柔不少。 君别影随意找了一处位置躺下,双手枕在后脑勺,翘着腿仰望星空:“云清音,真是难得和你这样待一会儿。” 云清音挨着他坐下,也抬眸望向星空:“王爷若是喜欢,往后还有不少机会。” 君别影闻言,凤眸里带着狡黠的笑意,支起脑袋凑近她:“云总捕这是在主动在约本王?” “那王爷应不应约?”云清音承认的干脆。 “约!随时可约,本王随叫随到。”君别影害怕云清音反悔,答得飞快。 云清音不再接话,目光落向远处夜空,安静看星。 君别影也不再说话,视线落在她的侧脸。 她的眉骨秀气,鼻梁高挺,下颌线条优越且干净,晚风撩动她鬓边的细发,令她这个人清冷中又掺着几分柔情。 君别影一瞬不瞬看着,沉浸在她的美色中良久才开口,“云清音,你从来没说过心悦本王。” 云清音目视前方,“王爷不也从没说过。” 君别影仔细一回忆,确实没正儿八经说过。 他立刻坐直,神色正经着道:“那本王现在说,可好?” 见云清音没有反对,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云清音忽然捂住他的嘴:“别动。” 君别影被云清音的手控住了几息。 底下有一队禁军巡夜经过,两人屏息伏在高处。 直到禁军的脚步声消失,云清音才松开捂住他口鼻的手,君别影眼巴巴看向她,小声说道:“本王继续?” “行。” 君别影深呼吸几次,凤眸里翻涌出对云清音的心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卡在了嘴边,“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云清音嘴角一抽,“不说算了。” “不行,说还是要说,只是……” 君别影眉峰微微蹙起,“这场合不对啊。” 他和云清音如今在楼兰王宫,四下都是禁军,随时随地会被察觉,他如此潦草就开口表明心意,也太轻慢她了。 怎么也得找个安静地方,月色好看,鲜花遍地,没人打扰且气氛到位,再正经跟她表明心意。 云清音微挑眉梢:“那什么场合对?” 君别影一时语塞,顿了片刻才道:“等我们出了王宫,准备好本王再说行吗?” “可以。”云清音颔首,她倒是不急,今日只是因着难得两人独处的气氛,才愿意给他倾诉的机会。 说实话,她和君别影的相处,不会因剖明心意而发生改变。 他们之间的羁绊,属于性命相连的惺惺相惜,早已超越世俗的儿女情长。 表白什么的,只是增添了一丝生活趣味而已。 两人并肩坐着,一时都无言语。 君别影陪她看了会星空,低声轻喃:“快要过年了。” “是啊。”云清音应声,“快要过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过年不在天启,不在妹妹知意身边,也不知知意和京畿处的一众泼猴,如今如何了。 云清音的眼里闪过一丝恍惚,很快就敛得干净。 许久未曾给妹妹寄信,回小院后便写一封吧,快马加鞭送到知意手中,年前应该能到。 知意收到信,想必会很欢喜。 君别影偏过头来看她,放柔了声音道:“今年回不去天启,就一起过年吧。这是我们第一个一起过的新年,我想往后每一年,都一起过。” “往后每一年都一起过新年?这是想永远和我在一起?”云清音调侃:“王爷这不很会嘛。” 很会说话,很会撩人,就是不会表白? 君别影低笑一声,说得格外认真:“不一样的,玩笑随口都能说,唯独表明心意,气氛不到,不肯随便说出口,不然心仪的姑娘会不认真对待。” “理由真多。”云清音勾了勾唇。 “这是本王对心仪姑娘的态度。”君别影朝她抛了个媚眼。 云清音摇头失笑,君别影的真情炽热,有时真令她招架不住。 晚风拂过屋顶,星河垂落清辉。 看了许久,云清音起身:“夜已深,我们回去吧。” “好。”君别影同她一起跃下殿顶,返回柴房等待天明的到来。 翌日天光刚破晓,楼兰王宫就已喧嚣起来。 宫人在宫殿间穿梭,往来忙碌不休。 此次宫宴乃楼兰王族大典,规制极高,用的都是最昂贵的珍宝陈设,最厉害的御厨掌勺。 君别影身上的小太监衣袍穿得松松垮垮,他也不拘谨,直接混迹于宫人之中,竟无人疑他。 他甚至趁值守轮换之际,顺手端走几碟早点,躲在角落里偷吃,一边吃还一边点评点心太甜,比起天启御厨差得太远。 隐在暗处的云清音对于他无论身处何种险境,都能自在如常早已习惯,只瞥了瞥他,便不再关注。 终于,宫宴即将开场。 君别影今早踩过点,牵着云清音,抓住守卫松懈的间隙,跃上宴殿正上方的横梁。 此处属于死角,位置极高,对于殿中全景一览无余,又隐蔽至极,巡查根本不会抬头看。 而且身后连通屋顶,方便逃跑,是个绝佳的观战之地。 站稳之后,君别影压低声音,有些得意地说道:“怎么样,本王挑的位置是不是很棒。” 又安全,又隐蔽,视野绝佳,跑也能跑得最快。 云清音看着下方逐渐热闹的大殿,很给面子的夸了一句:“王爷如今躲人藏踪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君别影轻笑:“还不是西行一路被逼出来的。” 一路走来风波不断,要躲人,要潜伏,还要探路和伪装,次数多了,再不会也练会了。 “是是是,王爷手拿把掐。”云清音笑道。 君别影还想继续得意得意,瞥见下方宾客已经尽数落座,眼眸一亮:“快看,要开始了。” 殿内灯火亮如白昼。 高位为太祝之位,接着两侧是王室宗亲的座位,文武百官则是依品阶分列而坐。 在场之人都在等着日楼兰未来储君,花落谁家。 等人到得差不多齐,一道张扬的身影才踏入殿内。 三王子楼凌如今权倾朝野,脸上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傲慢笑意,入场后便环视全场,眼底睥睨之色毫不遮掩。 君别影赏了个“相貌堂堂,心性浮夸”的点评。 云清音的视线在殿中众人身上扫了一圈。 坐在殿上正中高位的是楼兰太祝,一身素袍,满头白发,面容有些肃穆,神色沉敛,往那一坐自带压场的气势。 太祝身侧,坐着楼兰二公主,楼容,传言这位二公主容貌绝艳,乃楼兰第一大美人,今日一见,确实传言非虚。 她旁侧坐着的几名王子公主年岁尚轻,各被人抱着,乖巧安分地不敢乱动。 楼凌则是在两张最显眼的位置之一坐下,趾高气昂地看着场中众人。 他身侧侍立着明慧夫人,温婉地垂眸立在一旁,神色安静,气质沉敛,分寸拿捏得极稳。 场上所有的位置都已坐满,只除了左侧专属于大王子楼恒的席位空空荡荡,无人落座。 座位后坐着一众大王子府亲信,看着三王子楼凌的神色都不太美妙。 就是他,就是这位一心只想手足相残的三王子,才使得他们的大王子依旧下落不明,生死未知。 一想到如今的局面都是楼凌一手造成,楼恒的亲信恨不得将楼凌千刀万剐。 他们无法替大王子讨回公道,又不敢拿假的大王子来堵今日这一场局,不说假大王子破不了局,若是被发现,大王子怕是真的回天乏术。 在楼恒的亲信对着楼凌恨得牙痒痒时,无人知晓,人群末尾的黑衣护卫之中,立着一名戴玄铁面具的身影。 那人混在随从之间毫不起眼,不过云清音和君别影倒是一眼就能认出,那正是今日准备干一票大的楼恒。 楼凌斜睨着对面无人的大王子席位,不顾太祝在场,对着大王子一脉极尽嘲讽:“大王子身为王长子,今日立储大典竟缺席不至,这等无能软弱之人,何来资格争储?简直就是辱没朝堂!” 大王子一脉的人齐齐沉了面色,眼底写满了愤懑,可无人敢当庭发作。 谁让他们群龙无首,只能硬生生按捺下怒火。 而满朝文武更是无人敢出言劝解,三王子满意一笑,越发讽刺地肆无忌惮。 直至高位太祝眉峰一蹙,开口训斥:“楼凌,今日宫宴乃王族大典,岂敢诋毁你王兄,尊卑有礼,口舌当慎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去了,休得胡言乱语!” 被太祝当众训诫,楼凌心底不悦,却不敢顶撞太祝。 成败在此一举,今日之后,看有谁敢说他一句不是! 楼凌悻悻收敛起张扬,冷哼一声端正坐好,可眼底轻蔑之色依旧浓烈。 太祝对这位尚未有定论就摆出大局在握姿态,并且欺辱血亲的三儿子失望透顶,若不是大儿子下落不明,他绝无可能册封楼凌为王储。 大王子府的人个个怒不可遏,实在见不了楼凌嚣张的嘴脸,大不了鱼死网破,舍了这条命去陪大王子便是。 梁上,君别影看见了好玩的一幕,手肘捅了捅云清音,压着嗓音道:“看那,一会陈伯安要背刺,你信不信?” 云清音:“信。” 君别影挑眉:“你就这么干脆信了?不问缘由?” 云清音将目光投向下方那人身上,淡声道:“我有眼睛,看得出来。” 下方席间,陈伯安坐在人群之中,神色说不出的异样。 他听闻楼凌当众羞辱大王子,面色刚开始是怒不可遏,可后来又惨白如纸,还偷偷瞥了眼盛气凌人的三王子,眼底写满了惶恐和挣扎。 云清音看见,才挣扎不过三息,他眼底的纠结散去,悲凉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了决断。 君别影无声地笑了笑:“人心向来趋利避害,他终究还是选择倒戈依附。” 殿中的楼凌忽然看向陈伯安,见他吓得缩了缩脖子,楼凌坏笑着一勾唇,站起身直言道:“诸位王公今日因议储一事共聚在此,我不敢徇私,愿秉明诸位,楼恒避着王庭不见,非身受重伤,生死不知,而是罪在心虚。” 殿中焦点,因着二王子楼凌这话,尽数落在他的身上。 楼凌上前一步,对着太祝行了行礼,而后开始数落楼恒的罪状:“本王子要状告大王子。” “其一罪,楼恒私结边部,暗蓄私兵。北境三小部落近期异动频频,私下收受重金,背后为楼恒授意,意图借边势逼宫,觊觎王位。” “其二罪,楼恒挪用贡玉,私吞部民税贡。今年进贡的和田玉与皮毛,半数被楼恒截留,用以收买人心。” “其三罪,楼恒结党营私,排挤忠良。庭中但凡不依附他的官员,轻则被他削权,重则罗织罪名下狱,搅乱王庭秩序。” “其四罪,楼恒心性狠戾,罔顾手足情义。他为得到储位,暗中构陷于我数次,手足相残,德行败坏,不配居储君之位。” 四条大罪皆是储君之大忌。 而楼凌说得义愤填膺,情真意切,听上去对楼恒的所作所为万分痛心。 他躬身一拜,神色既沉痛又刚正:“楼恒不敢现身辩驳,便是认罪。楼兰万万不能托付于这样的人。”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没想到大王子背地里竟如此胆大妄为。” “私结边境部落,暗养私兵,这分明是谋逆大罪啊!” “贡玉税贡也敢私自截留,胆子未免太大了。” “怪不得近日朝堂人心惶惶,原来是遭大王子刻意打压。” “若是真有心争夺储位,怎会行此等卑劣手段?” “避而不出不敢当堂对峙,心中定然有鬼。” 而楼恒的亲信顿时面色激愤,奋力出言反驳:“三王子这纯属栽赃抹黑,无稽之谈!” “大王子一心为国,向来清正律己,何来贪墨之举?” “北境部落异动肯定另有缘由,不去查明真相,三言两语就说与殿下有瓜葛,谁信!” “三王子这是蓄意罗织罪名,他才是意图强夺储位!” “哼,三王子未证虚实便妄下定论,未免太过偏颇!” 没人听他们的辩解,楼恒不在宴会上,无法开口辩驳,楼凌这一番话直接令在场之人先入为主,觉得大王子是畏罪潜逃。 第150章 储位之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1章 鬼火 随着楼恒的话音落地,殿内原本躁动的人声一点点安静下来,朝臣们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今日这场宫宴当真是精彩至极。 自古以来,兄弟阋墙都是王室最不堪的一面。 生在王室,人心终究抵不过贪欲,血脉终究也熬不过权势。 高位之上,太祝脸色沉郁至极,他望着桌案上的一碟卷宗,火气一层一层往上涌。 他怒声开口:“殿前侍卫,将大王子呈上的证据抬上御案,孤要亲自查验。” 两侧侍卫应声,将证据传递到太祝面前。 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王座之上那一位的审判。 大王子一脉的官员双拳紧握,压下委屈与不甘,心中暗自期盼这一次能真相大白,太祝能还大王子一个公道。 中立朝臣则是神色凝重,太祝无论选谁,都与国运紧密相连,他们不敢掉以轻心。 而三王子一党的人,脸色都有些泛白,心底的底气正在一点点松散。 他们比谁都清楚三王子的所作所为,若是大王子真的掌握了三王子行恶的证据,他们必定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太祝一页一页细翻呈递上来的证据,越看,脸色越黑。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太祝整张脸黑成锅底,周身气压更是低得吓人。 他一掌狠狠拍在御案上! “砰——!” 下方的朝臣齐齐缩了缩脖子。 太祝怒视阶下的楼凌,声色俱厉地说道:“楼凌,你所犯罪孽铁证如山,还有何解释!” 楼凌浑身一震,脸上的张狂得意在太祝的发怒之下褪得干干净净,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做事一向缜密,不该留存的证据早就销毁,心腹用的也都是死士。 而给楼恒下毒的人手也被他灭口,楼恒从何处搜集出的证据? 楼凌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红着眼眶嘶吼:“父王,这是栽赃。楼恒恨我揭穿他的真面目,恨我动摇他的储君之位,所以不择手段污蔑我。” “您万万不可信他的片面之词!” 太祝见他证据当前仍死不悔改,一味地狡辩,连多余的话都不愿再跟他多说,抬手一挥,手中的证据甩飞出去,劈头盖脸落在楼凌身上。 楼凌被纸页砸得后退了半步,看也不看飞过来的证据,咬紧牙关死活不肯认罪,指着楼恒道: “证据是假的,全是假的,我没有罪,是他栽赃我!” 楼恒眼底掠过一抹嘲讽,楼凌这副嘴脸当真是恶心至极。 他缓缓开口道:“三王弟说真就是真,说假就是假,当真以为自己就是天理了?” “方才在大殿之上,你仅凭陈伯安一个叛仆的空口白话,再加一场所谓神机戏法,无凭无据,便当众定我死罪。” “那时你怎么不说证据不足?怎么不怀疑有人栽赃?” “如今轮到你的恶行曝光,铁证就摆在眼前,你就张口栽赃、闭口冤枉。” “板子打在别人身上是理所应当,板子落到自己身上便喊冤跳脚。三王弟这样的心性,何以担当楼兰的储君大任?” 一番话说得满殿朝臣跑偏的心稍稍回正了一些。 是啊。 方才定大王子罪时,三王子全是打嘴炮,无一实证。 如今定三王子罪,倒是铁证确凿。 莫不是真如大王子所言,三王子才是那个罪人。 宫宴进行到现在,全都在反转,朝臣们面面相觑,不敢发一言。 楼凌被楼恒怼得面红耳赤,胸中戾气飙升,当场和楼恒互撕。 楼凌骂楼恒伪善隐忍,假意仁德。 楼恒则是骂楼凌阴狠偏执、祸乱朝纲、残害手足。 楼凌骂一句,楼恒回两句,两人在大殿上吵得乌烟瘴气。 君别影见楼恒楼凌两人的夺储手段竟是互相拆台,没有舞刀弄枪,对这场闹剧多少有些失望。 他凑到云清音耳边吐槽:“这两人争储闹得宫宴大变天,到头来也就只会站在原地动嘴皮子互骂。 “有这功夫吵得面红耳赤,不如亮出本事直接动手定局,何必在这聒噪不休。” 云清音俯瞰着下方乱象,淡淡道:“王爷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古往今来储位之争,哪次不是血流成河,能只动嘴皮子争执的,算已经是最体面的争斗了。 君别影凤眸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猾笑意。 他轻声对云清音道:“看着枯燥得很,我去去就来,给你演个好玩的,保准立刻收了这场烂摊子。” 云清音也不追问他要去做什么,只叮嘱道:“小心些。” 君别影笑了笑,身形一晃消失在房梁上。 不多时他便返回,贱兮兮地问道:“怎么样,本王不在这会儿,底下演到哪一步了?” 云清音望着下方争执到白热化的兄弟二人,回道:“吵至大凶,故事即将走向结局。” 果然,她的话音刚落,楼恒与楼凌吵上头准备在大殿之上动手。 太祝忍无可忍,重重一拍御案,厉声怒喝:“够了!” 楼恒和楼凌同时一僵,下意识闭了嘴,双双望向王座上的太祝。 殿内刹那间死一般寂静。 太祝压下怒火,先开口训斥了楼恒:“楼恒,你身为楼兰国嫡长王子,不敢直面大事,反倒避不露面,缺席立国储大典,致使宫外流言四起,朝堂动荡,人心惶惶,此事是你行事不周所致,罚你闭门自省,静心思过。” 楼恒垂下眼,“儿臣谨记父王教诲。” 训完楼恒,太祝愤怒的目光一转,狠狠盯向下方的楼凌,“楼凌,孤问你,你的所作所为,眼里可还有国法,还有孤这个父王和楼兰的江山社稷?” 不然,他怎敢犯下贪墨国库、搜刮民脂、私结党羽、培植私兵、打压忠良、暗害手足等等的罪行。 面对父王的质问,楼凌十分的不甘心。 就差一点啊,他方才就差一点就能得到王储之位。 帝王一言不可更改,该死的楼恒为何冒出来捣乱,怎么就不去死一死。 要他认罪,抵死不认! 楼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王,请您不要信他,这都是楼恒刻意构陷儿臣的片面之词。楼恒心怀不轨,嫉妒儿臣得天降神机,是天命所归。恳请父王不要被他蒙蔽!” 楼凌至死还在抵赖的模样让上首的太祝彻底心冷,失望地摇头长叹,“楼凌,在铁证面前,你依旧死不悔改,你的心性当真让孤失望,王储之位不适合你。” 这句话,彻底击碎楼凌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短暂的死寂后,跪在地上的楼凌忽地仰天大笑,笑声回荡在大殿中,听得人人心底发寒。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抬起头,疯狂地大喊:“没错,都是我做的!” “贪墨国库是我,搜刮百姓的是我,结党营私的也是我,打压忠臣、买凶下毒、一心想要除掉楼恒的人,通通是我!” 他豁然直视高位上的太祝,将多年积怨控诉而出。 “父王,你偏心了一辈子。” “从小到大,所有人眼里,楼恒沉稳、端正、仁德,是最完美的储君,是你的骄傲。而我,在你眼里永远心性浮躁、急功近利、不堪大任。” “我哪里比他差?我论聪慧不输他,论勤勉胜过他,论决断强过他!我日夜苦读,拼了命想要得到你的认可,想撑起楼兰的社稷,可你从来不正眼看我。” “满朝文武也是人人追捧嫡长,从来无人真心待我。” “凭什么,凭什么生来被偏爱的是他,储君之位天生就是他的?凭什么我拼尽一切,永远只能做陪衬!” 他转头怒扫满殿的人,眼神癫狂又怨毒:“你们这群人只会看人下菜,追嫡追长,一个个随波逐流,趋炎附势,可曾见过我的努力,对我有过半分真心?” “哈哈哈,没有,”楼凌嘶吼着:“父王眼盲心偏,楼恒假意仁善,你们所有人,全都对不起我!”” “你……”太祝气得浑身发抖,怒斥道:“逆子,简直是满口疯言,无法无天!” 楼凌已然疯魔,再也不顾什么礼法尊卑,父子情分,高举手中那本神机账册,仰头狂笑着。 “我没有错,错的是天命不公,错的是你们识人不明!” “我有神机在手,得天象加持,我才是天命之子,这楼兰的王位本就该是我的!” “今日,我便以神机审判善恶,定朝堂是非,天命在我,我看谁能阻我!” 他一手拉住早已惊慌失措的明慧夫人,一手将账册高高举过头顶,神色狂热而狰狞,妄图借所谓天命逆转全局。 也就在他高举账册,将要狂言审判天命的这一刻—— 一团鬼火,凭空浮现在楼凌头顶上方。 青色火焰无风自动,诡异地悬浮在半空,看得在场之人瞬间头皮发麻。 下一瞬,青色鬼火从天而降,直直落在楼凌高举起来的神机账册上。 楼凌甚至都还在癫狂之中,就听“轰”的一声,火舌席卷了整本账册,连他额前垂落的发丝都被高温燎得卷曲冒烟。 他满脸狰狞地“啊”了一声,手被烫得不由自主就将燃烧中的账册一抛,丢向角落里。 横梁上的君别影看着下方即将崩盘的场面,眼底染上了笑意。 区区幻术伪造的破册子,也敢妄称神机? 做什么不好非要假借天命糊弄朝堂,审判众人。 他便将这个神机幌子拆得一干二净,让所有人看清,楼凌自欺欺人的所谓天命神机,到底是什么玩意。 身侧的云清音一眼就看穿了鬼火的门道,侧眸看向笑得一脸乖张的君别影,无奈又好笑地说道:“你方才出去,就是去搞的这个?” 君别影眉眼弯弯地点头。 他入殿之初,便趁着宫宴还未开始,就在殿顶撒了一层白磷粉末。 本想以防万一,若被发现时能帮助他和云清音逃跑。 白磷燃点极低,只需些许热气流便可自燃,正好可以用来搞事。 他方才出去,就是搞来了热气,为自燃埋下引信。 不愧是他,时机掐得刚刚好。 “干的不错。”云清音由衷赞道。 下方大殿之中,楼凌甩飞账册后,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怔看着角落里被自己视为救命稻草的神机,在众目睽睽之下炭化成灰。 他失神地喃喃,“不可能……不可能的……这是天赐神机……是天命佐证……我不会输……我绝对不会输……” 楼恒迅速反应过来,此乃天助他也。 他上前一步,声音响彻整个大殿,义正言辞道:“天降异火,所谓神机当众自燃,此乃天罚示警。” “古语言真金不怕火炼,天道圣物必是百邪不侵,水火难焚。” “若此书真是天赐神机,怎会一烧即碎?” “此册不过是一本惑世欺人的伪册,莫要被蒙骗了去,连天道都看不惯三王弟借伪物欺世,降下天罚,阻止他颠倒黑白,构陷忠良。” 楼恒是懂得抓住时机,每一句都在拆穿楼凌辛苦营造出来关于神机天命的谎言。 殿内众人在一愣一愣中回过神。 “原来神机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三王子借妖物蛊惑朝堂,还伪造神机,谋害储兄,简直罪无可赦!” “幸好老天开眼,不然就要被三王子得逞。” 舆论开始一边倒,楼凌似乎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仍在不可置信地呢喃中。 三王子一党,个个面如土色,脸上写满大势已去的颓败。 不少人眼底都带上了悔意,懊恼自己一时糊涂,选错阵营与大王子为敌,追随三王子自取灭亡。 反观大王子一派,一扫先前的凝重,人人面露喜色,眉飞色舞,冷眼睥睨着三王子这一方的人手。 太祝见伪册已经燃烧殆尽,楼凌彻底疯魔失态,心中再无对楼凌的父子温情,半分犹豫下令。 “妖册惑世,逆子乱朝!” “来人,拿下楼凌,抓捕所有三王子党羽,全部打入天牢,从重定罪!” 瞬息之间,方才还自诩为天命之子的楼凌,被王宫侍卫按跪在地,包括身旁的明慧夫人在内,他那一党尽数套上枷锁,沦为阶下囚。 第152章 金纸 人群末尾,陈伯安被两名侍卫押着走出大殿。 他的脊背有些佝偻,周身颓然到了极点。 即将要踏出大门之时,他鬼使神差地侧过头,望向伫立在大殿中央的大王子楼恒,眼里写满了苦涩。 数十年的追随,他曾是楼恒身边最信任的心腹,本该前途坦荡,未来一片光明。 可他偏偏屈服在三王子的淫威下,做了背主之事,投身三皇子阵营,妄图用谎言换得妻儿弟兄平安。 是他错了,他不该为了保全家人,丢掉做人的风骨。 如今这结局,是他自作自受,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 楼恒自始至终都未看陈伯安一眼。 君臣情义早在陈伯安选择背叛的那一刻,在他这就已烟消云散。 人难得,但人心也最是凉薄。 一次背主,终身不得原谅,往后余生,陈伯安的生死荣辱,皆与他无关。 陈伯安望着旧主的背影,眼里闪过昔日并肩相伴的回忆,喉间微微发涩。 终究是回不去了啊。 他默然垂首,任由侍卫拖拽着,一步步走出大殿。 这场夺储闹剧,至此彻底落下帷幕。 太祝靠坐在王座上,眉宇间盛满了疲惫。 帝王之家,最凉是人心,最薄是亲情。 数十年执掌江山,看透无数权谋诡计,却依旧为骨肉相残而寒心。 他抬手,用最后的精力喊道:“今日动荡皆因储位不定而起,孤在此宣布,册立嫡长子楼恒为楼兰新任储君,替孤协理江山社稷。” “儿臣定不会辜负父王所托。”楼恒行礼谢恩。 “大王英明。”群臣叩拜俯身。 “孤累了,结束吧。”太祝挥手。 王储既定,他也无心再继续留在殿内,他在内侍的搀扶之下,起身步入内殿。 珠帘隔绝掉满殿的喧嚣,也让紧绷的大殿松快下来。 大王子一脉纷纷松了一口气。 方才局势当真凶险,三皇子几乎就要构陷成功,而他们这群依附之人也难逃牵连。 好在有峰回路转的机会,大王子及时回归,带他们打赢了这场胜仗。 众人簇拥在楼恒身侧,欣喜地恭贺道。 “天佑我楼兰,恭喜储君绝境翻盘,简直大快人心。” “今日之事臣等险些以为大势已去,万万没想到殿下竟有逆转乾坤的本事。” 人群中,一名年轻官员满脸激动地赞叹:“殿下神了,仅用一招天降异火,便破了三皇子的阴谋诡计,打得他措手不及,实在精妙!” 其余人也是满脸写着敬佩。 在他们看来,方才大殿上的异象,是楼恒谋划好的后手。 楼恒却摇头,“非本王所谋划。” 他其实也很疑惑,突如其来的青色鬼火,来得确实蹊跷。 恰到好处就落在伪神机账册上,焚毁掉楼凌设下的所有伪证,揭穿楼凌的骗局,就如同为他量身定制了一般。 “本王事先也不知天火从何而来,只能说时机太过凑巧。” 非人为,莫非…… 众人一愣,有人恍然大悟地感慨,“原来如此,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三王子的恶行罄竹难书,怕是早已触怒天道。 “连上天都看不惯他的行径,降下天罚佐证殿下清白,护佑我楼兰储君,可见殿下才是天命所归的那一人。” 这番话说到在场所有人的心里去。 若非天意,何来巧合? 不管神迹究竟是谁所为,结局对大王子有利就是好的。 三王子罪有应得,奸党也全都伏法,储位落到大王子头上,这一仗赢得酣畅淋漓。 有人上前询问:“储君,如今大局已定,三王子一党伏诛后接下来您有何安排?我等随时听候差遣!” 新任储君推行的政令,他们一定要完成得漂漂亮亮,为王国,为储君,也为他们自己挣一条康庄大道。 楼恒开口道:“接下来首要之事,就是肃清三王子党羽,整顿吏治风气,杜绝三王子余孽死灰复燃的可能性,然后……” 他没再继续往下说,毕竟迎娶那位令他一见倾心的云姑娘,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必定要做好万全准备,待朝堂安定,他就寻一个合适的时机,风风光光将她娶入王府,做他独一无二的王子妃,和她岁岁相守,朝夕相伴。 楼恒在百官们的簇拥下离开了大殿。 人声渐散,宫门落锁,大殿重新归于寂静。 良久,殿梁上的两道身影轻盈落下。 君别影伸了个懒腰,“便宜那小子了。” 虽然他的本意不是出于帮助楼恒,但楼恒的幸运又何尝不是一种本事呢? 他愿意成全楼恒。 君别影饶有兴致地在大殿内踱步。 楼兰的宫殿陈设,和中原相去甚远。 它的桌椅形制偏矮,器物多以鎏金、玉石打造,纹样用的是西域独有的图腾。 还怪好看。 另一侧,云清音落地后,径直走向大殿角落那堆早已被人遗忘在脑后的灰烬。 自从所谓神机账册被判定为妖邪伪册,人人避之不及,唯恐沾染邪祟上身,惹来祸端。 宫人打扫时也不敢清理,任由这堆灰烬孤零零落在角落,无人问津。 所以它还保留着焚烧后的原貌。 云清音蹲下身,指尖拂过表层飞灰,在里面翻找。 她记得,京畿处的卷宗里有记载,有人会将贵重之物藏于书页之中,需燃烧后才能现出真容,也不知这堆灰烬里有没有。 闲逛的君别影见云清音蹲在角落里迟迟不起,顿时来了兴致,走到她身侧屈膝,凤眸弯弯地问:“怎么了?” “账册烧的一干二净,无法找出有用字迹,但……” 云清音捻起一片沾满黑灰的薄片,抬眸示意身侧的人看。 “灰烬底下,藏了这个。” 君别影眉梢微挑:“还有意外收获啊!” “嗯。” 云清音点头,将薄片递到他眼前。 君别影伸手接过,触感冰凉又有些坚硬,他抬手轻轻一吹,其表层覆盖的黑灰脱落,露出底下的金色肌理。 “竟是纯金锻压而成的薄纸!”君别影惊叹道。 这本账册内里竟还藏着如此贵重的物件,实在出人意料。 而且金纸上线条曲折,似描绘了某处的山川走势。 沿途还标着几处地标,箭头一路指向大漠深处一处隐于沙海下的山坳。 云清音眸光一闪,提示道:“王爷再仔细看看,这究竟为何物。” 君别影凝眸细看,片刻后,他眼底闪着精光,“这是一座古墓地形图,而且是从未被世人发掘的古墓!” “没错。” 云清音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楼凌这一次,可是亏到极致了。” 楼凌竟将至宝包装成了神机降世,用来哄骗世人。 当真是愚不可及,为区区一个楼兰小国的王储争得头破血流,去搞宝藏它不香吗? 云清音继续道:“传闻未开发的古墓之中囤积着无尽珍宝,数不清的金山银矿,更有世人梦寐以求的长生秘药。” “一旦这座古墓现世,必然搅动天下风云,各方势力无一不会为之疯狂。届时别说江湖动荡,就连天启皇室,也未必能抵挡得住诱惑,拒绝出兵楼兰。” 君别影眼底的玩味越发浓郁,二话不说便将金纸揣入怀中,“绝世至宝可不能白白便宜旁人。” 他抬眸,期待地看向云清音,“清音,你要不要同我一道,去探一探这座古墓?” 云清音莞尔:“自然要去。” “千年难得的奇遇,可不是所有人都有缘得见,我自然要去凑一凑热闹。” “而且王爷也知道,”她笑道:“我的运气向来不错,说不定我们苦苦寻觅的任务目标,就藏在这座古墓之中。” 君别影闻言脸上笑开,笑得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猫儿,“你说楼凌拼尽一切争储夺位,却弄丢了真正的机缘。若是他在天牢之中得知,自己错过了一座藏尽天下珍宝的千年古墓,会不会气得呕血三升?” “他没有机会知道。”云清音语气淡然。 “也是。”君别影耸耸肩,“能错把珍珠当尘埃的愚昧之人,根本不配知晓真相。” 天色渐暗,云清音抬眸看了眼窗外,轻声道:“王爷可玩得尽兴,我们该出宫了。” 君别影眸光一转,想试试云清音的反应,故意拉长语调试探:“若是本王还没玩够,清音可愿陪我在这宫中多逗留片刻?” 云清音拒绝得干脆:“不陪。” 君别影轻哼:“不陪你还提,你这是吊人兴致。” 云清音难得狡黠一笑:“逗你玩的。” 刹那间,君别影眼底戏谑的笑意一滞,心间泛起一丝异样。 往日里的云清音,清冷自持、沉稳克制,行事有度、端庄内敛,永远是一副万事不惊的冷静模样。 如此狡黠顽皮的姿态,实在少见。 莫非这才是她卸下防备之后的本性? 这样的灵动鲜活? 君别影真是爱极了云清音在他面前放松的模样,眉眼间的温柔笑意愈发浓郁。 二人不再耽搁时间,取出提前备好的采买太监服饰,还有匹配身份的专属玉佩,借着守卫松懈空隙,成功混出王宫。 两人走入一条无人小巷,刚站稳身形,君别影便满脸嫌弃地扒拉身上的太监服饰。 太监衣物质地粗糙,样式简陋,穿在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云清音回头就看着他忍无可忍地扯衣裳,唇角微扬,“就这么嫌弃?” 君别影将太监服随手一丢,一脸傲娇地道:“对,就是嫌弃,穿在身上简直是辱没仪容,白白委屈了本王这张花容月貌的脸,还有这一身得天独厚的身段。” 云清音被他自夸的话逗笑,无奈摇头:“王爷越发自恋了。” “本王这是有自恋的资本。”君别影理直气壮。 云清音:“人在无语时真的会无语。” 说罢,她抬步往前走去,打算尽快赶回落脚的小院。 “哎,别走这么急!” 君别影见状,快步追上去跟在她身侧,语气带着几分撒娇般的随性:“等等本王,走这么快做什么?” 云清音头也不回,“回去沐浴。” 这是懂他,君别影笑得明媚温柔,十分愉悦地说道:“本王也要跟着洗洗,等等我。” 两人并肩一路回到暂住的小院时,夜幕笼罩四方,夜色沉沉。 整整一夜未归,二人刚推开小院木门,才踏入院中,瞬间便接收来自四面八方意味深长的目光。 最不怕事的孙思远,第一时间兴冲冲凑上来,一脸吃瓜看热闹的神情对着他们挤眉弄眼:“我说王爷和总捕大人,你们二人孤男寡女,整整一夜未曾归家,老实交代,你们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 君别影属于那种随性不羁,最爱逗弄旁人的性子,闻言唇角一挑,故意顺着他的话吐出一句:“自然是出去干坏事。” “干坏事?!” 孙思远眼睛一亮,立马摆出一副正经医者的模样,伸出手一本正经道:“那可万万不行,老话讲多行不义必自毙,坏事做多最是损耗元气!” “快快伸手,让我给你们把把脉,帮你们验一验身子,看看需不需要调理。” 话音落下,他伸手就要去抓两人的手腕。 云清音侧身避开。 君别影更是轻轻松松躲开他的探查。 接连两次落空,孙思远一脸不服气地嚷嚷:“哎?你们躲什么躲,分明就是心里有鬼,不然为何不敢让我把脉!” 这人打的什么鬼主意君别影还会不知道? 他淡淡瞥了孙思远一眼,直接开怼:“你倒是清闲得很,整日无所事事。” “我这不是闲来无事,正好练练医术嘛!”孙思远不死心,“快快快,伸手把脉。” “闲来无事,便去街口摆摊问诊,造福百姓。”君别影随口打发他。 孙思远答的那叫一个一脸正色:“那可不行,我这身医术乃是潜心习得的真本事,岂能摆摊糊弄路人,自然要用在刀刃上,用在自己人身上。” 两人懒得再与他无休无止地贫嘴。 云清音越过院中嬉闹的人,朝着厨房的方向扬声叫道:“阿阮,辛苦备些热水,我要沐浴。” 厨房内,小小的脑袋从灶台边探出来,阿阮乖巧又软糯地应声:“好嘞云姐姐,我马上烧水!” “沐浴?” 一旁的孙思远听见这两个字,看热闹的心思直接拉满,挤眉弄眼地暧昧打趣:“彻夜未归,回来便要沐浴,莫不是你们二人昨夜……”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身后倏地伸出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截断他所有胡言乱语。 萧烛青一脸无奈地按住躁动的人,在他耳边低声规道:“好好说话,别满口胡诌。” 他家总捕是这么容易就被猪拱的白菜吗? 第153章 暖心 萧烛青的话音才落下,又有一道淡漠的声音从身旁响起,抱刀路过的寒锋丢下两个字:“慎言。” 孙思远奋力挣扎,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挣脱掉萧烛青的牵制。 他揉了揉被捂得发闷的嘴唇,一脸委屈又不服气地环顾四周:“你们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就爱拆我的台。” 萧烛青摊手,“自然是站在总捕这边。” 寒锋:“我站王爷那边。” 好家伙,左右两边都有人站队,就是没有一个人顺着自己的话打趣。 孙思远不甘心,眼珠一转朝厨房方向呼喊:“阿阮,快过来评评理!” 阿阮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平日里乖巧听话,向来都很向着他,孙思远笃定这一次他定是能找到盟友。 可他才喊完,就听厨房里响起脚步声,紧接着小姑娘清脆的声音传来:“师父,云姐姐喊我,我先去忙咯!” 一道身影“咻”地一下从众人眼前跑没了踪影,压根没打算掺和院里的热闹。 君别影啧啧了两声:“思远,你的徒弟不要你了。” 孙思远顿时泄了气,耷拉着肩膀嘟囔:“真没劲,都没人陪我说笑。” 小院里插科打诨的小插曲很快过去,云清音和君别影先后回房洗漱,洗去身上一路奔波留下的痕迹,整个人都舒坦不少。 待洗漱完,阿阮准备的晚膳已经摆满了一大桌子。 六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闲聊,酒足饭饱,云清音收拾好心绪,招呼所有人来到她房间,准备开一场正经的议事会。 人陆续到齐,云清音说完王宫一日游的经历后,就将藏在怀中的那片纯金薄纸取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今日在王宫,我们找到了这个东西。” 她指尖点了点金纸,没有让小伙伴猜的打算,直接开门见山,“这张金纸是一张古墓地形图,上面标注着一座从未被外界发现的千年古墓,就在楼兰脚下这片大漠深处。” 这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除了君别影,其余人眼里都闪过一丝震惊。 孙思远有些咋舌地凑近打量金纸上的纹路,“未出世的古墓藏在账册里?还被三王子拿来招摇撞骗,他莫不是瞎了将真正的宝贝当成无用之物。” 看吧,是个人都会觉得三王子眼瞎。 萧烛青看了眼上面的图腾标记,蹙起眉头道:“楼兰大漠广袤无垠,流沙遍地,能在这种地方藏一座古墓,必然是机关重重,想突破绝非易事。” 寒锋常年行走江湖,见多了各方势力为寻宝争得头破血流的场面,神色有些凝重:“传闻古墓多藏有奇珍异宝,若是消息传扬出去,不止江湖门派心动,各地势力乃至朝中权贵都会闻风而动,到时楼兰这片地界,怕是再无宁日。” 孙思远没心没肺的不怕这些,摸着下巴一脸跃跃欲试:“说实话,未出世古墓的含金量就连药王谷都会心痒,我真想立刻传信回去,喊上谷里师兄弟们过来,一起分一杯羹。” 云清音思忖片刻,摇了摇头:“可以联系药王谷,但不能由我们出面。这座古墓牵扯的利益太大,单凭我们六个人,根本吞不下这块肥肉。” 她顿了顿,说出早已想好的计划:“我的想法是,故意把古墓的消息散播出去,搅乱这一潭浑水,引各方势力前来争抢。” “我们手握完整的古墓地形图,不用急着现身,直接做那黄雀,等各方人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伺机出动,既能避开冲突,也能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这个解题思路没有人持反对意见。 仅凭他们六人,光是破开机关闯进古墓都够呛。 让各路势力打头阵,借力打力,确实合适不过。 君别影取来楼兰的全境舆图,铺在桌面上。 “既决定要行动,那第一步就要先确定古墓的具体位置。” 他抬手示意众人围过来,“大家一起帮忙对照,把金纸上标注的路线和地标,在舆图上一一对应出来。” 所有人围拢在桌前,目光同时落在两张图纸上。 经过一番比对,他们发现金纸上的路线蜿蜒曲折,标注出的地标都是古楼兰地貌的称呼,和如今通用的官方舆图记载不一致,很多走向都做了改动,应该是制作这张金纸时特意留下的防查手段。 孙思远叹息:“还要解密。” 阿阮睁着圆眼仔细地对比,片刻后指着金纸上一处波浪纹路开口道:“你们看这里,画的是大片连绵的沙纹,旁边还有胡杨树标记。我这两日和附近的居民闲聊,他们说楼兰城西百里开外,有一片连片的胡杨林,周围全是流动沙丘,会不会就是这里?” 萧烛青顺着她指的方向,在舆图上找到城西胡杨林的位置,用笔画了个圈做上标记:“有这个可能,古楼兰人习惯用本土植被作为引路标记,胡杨耐旱耐风沙,在大漠里辨识度极高,作为第一处路标合情合理。” 君别影手指沿着金纸上的路线继续向下滑动,目光锁定在一处山形图案上:“往下走的路线指向一处孤山,金纸上标注山体一侧有黑色岩脉。舆图上胡杨林再往西北行百里,有一座黑石崖,山体表层遍布黑褐色岩石,和金纸上的标记吻合。” 寒锋在舆图上画了两笔:“那这就是大致方向。” 孙思远对着金纸上的一段虚线皱起了眉头:“这里的虚线代表地下河吧,大漠深处缺水,古墓大多会依着水源修建。” 他看了眼舆图,说:“黑石崖北侧有一片洼地,底下确实藏着一条季节性地下河,平日里隐在沙层下,只有深冬时节才会露出痕迹。” 几人顺着这条线索不断推演,路线一路向大漠腹地延伸。 金纸上最后的箭头,指向一处被环形沙山包裹的洼地,图纸上还画了一圈太阳图腾作为收尾标记。 云清音全程保持沉默,脑子里将现有线索一一整合,手指最终落在舆图上一处名为落日沙坳的位置,用笔重重圈了起来。 “综合以上所有地标推算,古墓的入口,就在这片落日沙坳之中。” “此地被沙山环抱,狂风刮起时,流沙会自动掩盖入口,千百年来都难以被人发现,也难怪一直无人探寻。” “这里地处楼兰大漠腹地,远离城镇,地势也比较隐蔽,和图纸上给出的特征都能对应上。” 折腾到大半夜,古墓具体位置终于被确定下来,云清音等人都松了一口气。 君别影笑着说道:“位置已经摸清,接下来就按计划行事。散播消息这件事交给本王,不出三日,就能让古墓的传闻传遍整个天启。” “先不用着急。” 云清音抬眸望了眼窗外,深冬夜寒,离过年还有十余天,街头已然挂上红灯笼,冷风扫过枯枝,有不少人已经开始置办年货,年味初显。 “眼下日子特殊,马上就要到年关。忙碌了这许久,大家也该歇一歇,等过完这个年,再着手安排后续事宜也不迟。” 一提到过年,房间里原本热闹的气氛淡了几分。 阿阮的脑袋慢慢垂了下去,小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脸上的落寞显而易见。 孙思远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阿阮没了亲人,如今又身在异乡,眼看着每家每户都在准备团圆新年,小姑娘难免触景生情。 云清音走到阿阮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放柔声音道:“阿阮别难过,从今往后,我们这些人,都是你的家人。有我们在,这个年不会让你孤单。” “没错!” 孙思远拍着胸脯笑道,“徒弟别怕,我们一院子人热热闹闹凑在一起过新年,比一般人家还要红火,想吃什么玩什么,尽管开口!” 萧烛青也点头:“往后年岁,我们都陪着你。” 寒锋虽言语不多,也用颔首表达了心意。 君别影更是笑着打趣:“有本王在,保管这个新年过得有声有色,绝不会让你觉得冷清。” 一句句暖心的话语传入耳中,阿阮抬起头,眼眶还泛着红,嘴角却渐渐露出灿烂的笑容。 她没有了家人,可好像又多了很多家人。 低落情绪一扫而空,阿阮一下子来了精神,叽叽喳喳地规划起新年的安排。 “那我们年前要一起去集市买年货,我看到街边有卖红灯笼和春联,咱们院子里也要挂上!还要准备糖果、干果,年夜饭我想亲手做几道拿手小菜,晚上大家还可以一起守岁、放小烟花……” 小姑娘兴致勃勃地说着各式各样的想法,说得眉飞色舞,满心都是对新年的期待。 阿阮逐渐恢复的灵动鲜活让云清音心头一片柔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好,都依你,你想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来。” 议事到此结束,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夜色越来越深,院子里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音。 云清音独自走出房门,顺着墙角木梯爬上屋顶。 冬日的夜晚寒意袭人,夜空澄澈干净,繁星错落,明亮得好似撒了一地碎钻。 她盘腿坐在瓦片上,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指尖摩挲着信封表面,思绪飘回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不知此刻京城是何光景? 远在家中的妹妹云知意,平日里可还乖巧,有没有给绮罗惹事? 绮罗一人独撑京畿处,想必会有不少的政敌刁难,给她暗中使绊子。 京畿处一众同僚,云府上下,许多许多的面孔都在云清音眼前闪过。 到楼兰已有不少时日,一路风波不断,她有段时间没有寄出书信,想来京城里的那些人也该挂念自己了。 望着漫天星辰,云清音放任自己在心里牵挂远方的每一个人,久久没有回神。 身侧有踏在瓦片上“哒哒”的脚步声响起,云清音转过头,看见君别影缓步走到她身边坐下。 他手中捧着两个竹筒杯,是阿阮特意用新鲜竹筒制作的容器,里面装着的饮品还冒着热气。 “夜里风大,天寒地冻的,喝点热饮暖暖身子。”君别影将其中一个竹筒杯递到她手中,杯身散发出的温度,恰好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云清音伸手接过,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你我之间,还用说这些客套话?” 君别影笑了笑,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封上,“又在给家里人写信,挂念京城的亲人了?” “嗯。”云清音点头,目光重新望向远方,“也不知楼兰的禁令何时能解除,如今神机一事已经真相大白,作乱的楼凌等人全都伏法,楼恒也顺利坐上储君之位,按道理来说,很快就能恢复城池间的正常往来了。” “等关卡解封,进出不再受限,”君别影说道,“到时我陪你一起去驿站寄信,帮你搭把手如何。” “好。” 云清音应声,低头喝了一口杯里的热饮,感受着暖意从喉咙口流进心底,侧头看向身侧的人,随口问道:“王爷可想念京城?” 君别影毫不犹豫地摇头,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不想。” 京城里都是尔虞我诈虚伪至极的人,所有人都想在他身上涂些什么,就连他的皇兄,当今天子,对他也是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谈何想念。 倒不如跟在云清音身边来得自在。 云清音挑眉:“那这些日子,你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想你。”君别影直言不讳。 “只想我?” “嗯。”君别影点头。 云清音心头微动,轻笑道:“王爷心里只装着我一个人,可我心里牵挂着太多人,家人、同僚、朋友,数都数不过来,你难道不觉得吃亏?” “一点都不觉得吃亏。” 君别影坦然一笑,凤眸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我从不敢奢求你心里只装着我一人。只要在你牵挂之人中,能有我的一席之地,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知道你身负职责,心怀天下,是个行走四方,替万民主持公道的云总捕,又怎敢自私地要求你只为我停留?” “听你这么说,倒像是我一直在欺负你一样。”云清音打趣道。 “若是能被你欺负,我甘之如饴。”君别影发自真心地回复她。 月光洒在君别影俊秀的脸庞上,少年眼底翻涌的情意毫无保留,明明白白在告诉云清音,他的眼里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 四目相对,周遭只剩下呼啸的晚风与漫天星光。 云清音心头一动,轻声开口道:“低头。” 君别影没有迟疑,乖乖低下头颅。 下一瞬,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的唇上。 第154章 赏你的 这是一个短暂而又温柔的吻,分开之后,云清音看着君别影微愣的神情,唇角扬起浅笑:“赏你的。” 君别影回过神,唇角一勾,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这种事,哪能每次都让女孩子主动。” 说着他主动倾身,再次吻了上去。 夜色温柔,屋顶之上的气氛缱绻且美好。 许久之后,两人才分开。 云清音理了理被夜风拂起的发丝,开口问道:“怎么,难不成你不喜欢我主动?” “喜欢。”君别影笑意盎然,“不论你如何待我,我都喜欢。” 两人沉默片刻,云清音话锋一转,问道:“等这一趟任务结束之后,王爷有何打算?” 君别影想也未想脱口而出:“娶你。” 回京后,再也不会有什么安排能比娶心爱的姑娘更重要。 君别影直白的回答让云清音愣了愣,随即笑道:“王爷可真坦然。” 一点都不掩饰就对她说出口了。 “所念及所想,何须掩饰。” 君别影忽然坐直身体,收了嬉皮笑脸,郑重地说道:“之前一直忙着没能正式对你表明心意,今日夜色正好,我想认认真真同你告白一次。” “云清音,我心悦于你。”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从最初相识,到一路并肩同行,我见过你办案时的冷静果决,见过你对旁人骨子里流露出的温和善良,也见过你卸下防备后俏皮灵动的模样。” “和你相处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心安。” “我贪恋陪在你身边的时光,愿意陪你走遍天涯,也愿意在你停下脚步时,为你构筑一方天地。” “我不在乎前路有多少风雨,我只想往后余生,能伴你左右,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这是君别影自上一次告白未遂后,想了很久的肺腑之言,终于在这一刻,完整的表达了出来。 云清音听完,脸上神色平和,还淡淡评价了一句:“说得不错,言辞恳切,很有诚意。” 君别影没有得到想象之中的反应,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就只是一句说得不错?” “不然呢?”云清音故作不解地反问。 “好歹也该给我一点回应吧。” 天知道,他准备表白说辞时有多紧张和期待,君别影一脸委屈:“哪怕是说几句软话也好。” 君别影佯装失落的样子终是让云清音笑出声:“行吧,那我便给你一个答复。” 她正了神色:“我准你喜欢我。” “哈哈。”君别影顿时眉开眼笑,云清音批准就代表同意,同意就代表有戏,有戏就代表她不讨厌,不讨厌就代表有那么一丝喜欢。 “谢总捕恩准,”他看着眼前人,笑得热烈,“不过,就算你不准,我的喜欢也不会减少。” 云清音嘴角轻扬,没再多说什么。 夜风带着大漠深夜的凉意拂过屋顶,四周安安静静,两人就这么挨坐在一起,望着头顶上漫天的星辰。 不用刻意找话题,气氛也格外舒适。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了整座楼兰城,二人才起身回到各自房间休息。 这一觉睡得安稳,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陆续起床。 自打来到楼兰,每日不是四处乱逛,就是忙着打探消息,难得有了下一步计划,可以清闲几天。 眼瞅着年关将近,街上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百姓,年味渐浓,六人一合计,干脆一起上街逛逛,买点年货热闹一下。 收拾妥当,六人换了身楼兰本地的衣物,阿阮从起床就开始兴奋,手里攥着一张写满东西的纸条,嘴里念叨着要买灯笼,买春联,买糖果还有夜里玩的小烟花,整个人充满了活力。 一行人有说有笑走到院门口,刚要踏出院门,院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下人行礼问好的动静。 几人抬头向院外望去,只见一队人马停在门外,为首那人很熟悉,正是刚当上储君没多久的楼兰大王子楼恒。 他今天穿了一身靛蓝锦袍,身后跟着一大群侍从,每人手里都捧着礼盒,摆足了架势。 昨日楼恒才解决掉三王子一党坐稳储君位置,换做旁人,肯定会抓紧时间稳住朝堂,拉拢人心,可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云清音。 这次能捡回一条命,顺利登上储君之位,全靠云清音一行人帮忙,他打心底里感激云清音,同时也对她生出了好感。 今天特意带着重礼上门,就是想好好道谢一番,在他看来,自己态度这么诚恳,总有一天能打动对方。 人还没跨进院门,楼恒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云姑娘!” 听到这道声音,原本心情不错的君别影脸色黑了黑,嘴角笑意一扫而空。 这楼恒也太心急了,还没站稳脚跟就跑过来凑热闹,真把这儿当成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孙思远眼看着又有热闹可瞧,左手揽住萧烛青的肩膀,右手拽住不爱说话的寒锋,顺带着拉上跳脱的阿阮,四人一起退到院子角落,蹲在一旁看戏。 孙思远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撺掇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赌一个铜板玩玩,猜猜看我们的总捕大人会偏向谁?” 他笑得一脸玩味,“是花落这位新鲜出炉的储君王子家,还是花落俊逸非凡的王爷家?” 萧烛青找了根柱子靠着,摇头道:“我不赌,总捕雄鹰一般的女子,哪需要花落谁家。” 应该是那个谁来到她家才对。 寒锋倒是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递到孙思远手中:“赌王爷。” 孙思远见话不多的寒锋竟有了参与感,来了兴致,“你可别太自信,万一云总捕改了心思,就好这一口了呢?” “说实话,楼恒也算是一表人才,五官深邃有别于中原人,瞧着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寒锋眉梢一挑:“所以你赌楼恒?” 孙思远坏笑:“有何不可呢?” 他看向一旁的阿阮:“徒弟你赌谁?” “我吗?”阿阮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掏出一枚铜板递给孙思远:“师父,我不赌钱,这个铜板给你。” 孙思远捏着铜板一脸纳闷:“这是何意?” 提前给他发安慰奖,认定他会输? 萧烛青在一旁笑着拆台:“可不就是嘛,阿阮怕你待会儿输得太难堪,特意给你留个台阶。” “好家伙!” 孙思远点了点阿阮的额头,“徒弟你以前多乖巧多听话啊,如今怎么也学坏了,居然敢调侃为师。” 阿阮捂着嘴偷笑,几个伙伴站在角落里嬉闹打趣,院子正中的气氛也是火药味十足。 云清音看到楼恒,神色不热情也不冷淡,规矩行了一礼:“见过大王子殿下。” 楼恒刻意往前一步拉近他和云清音的距离,笑着摆手道:“云姑娘不用这么见外,你救了我的性命,对我有再造之恩,别叫我大王子,还像之前一样喊我阿恒就行。” 云清音还未说话,君别影就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皮笑肉不笑道:“这可不行,殿下身份尊贵,我们就是普通百姓,哪敢直呼您的大名,传出去多失礼,还是尊称大王子来的妥当。” 楼恒笑容一僵,几日不见,这个长相妖孽的男人越发讨厌了。 他耐着性子继续说:“救命之恩大于天,在我心里,和云姑娘不必讲究这些规矩,我一点都不介意。” “你不介意,我介意。”君别影寸步不让,直直看着他,眼神里闪着杀气。 楼恒也被激出了火气,皱眉道:“本王子和云姑娘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殿下不请自来,还要挖我墙角,怎么和我没关系。”君别影凤眸微眯,语气渐冷。 楼恒冷哼:“云姑娘是个人,何时成了你的墙角?” 君别影底气十足,“我陪着她一路走来,算下来足足有两千一百九十六个时辰,你呢?不过是被她捡回来,照顾了短短几日而已,也好意思凑上前?” 这说辞可真无赖,楼恒嘴角一抽:“你还要不要点脸面?” 君别满不在乎地摊手:“在她面前,脸面不要也罢。” 云清音扶额苦笑,她招惹的都是些什么人呐! 角落里的孙思远看得乐呵,对着萧烛青吐槽:“你瞅瞅这俩人,跟小孩子吵架似的,也太幼稚了。” 萧烛青懒得和孙思远搭话。 寒锋摸出一把瓜子,递了过去:“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吵不完,吃点瓜子打发时间。” 阿阮歪着脑袋好奇地问:“寒叔叔,你何时弄来的瓜子?” “厨房拿的。”寒锋答道。 他不过就是想起以往的经验,趁着两人开吵之前,溜到厨房转了一圈。 阿阮默默比了个大拇指,寒叔叔越发上道了。 孙思远接过瓜子,一边磕一边用手肘推了推寒锋:“你何时学会的找乐子,说好的冷冰冰不爱说话呢?” 寒锋没接话,往后退开一步摆脱孙思远的触碰,面无表情地嗑起瓜子,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 寒锋冷脸磕瓜子的表演瞬间让孙思远笑出声:“这味儿对了,这才是我认识的寒锋。” 阿阮看师父和寒锋搭戏也觉得有趣,眉眼那叫一个弯弯。 庭院正中,眼看君别影和楼恒越吵越凶,云清音开口打断他们:“大王子今日特意前来,想必是有事要做吧。” 楼恒立刻歇了和君别影争执的心思,换上温和的表情看向云清音:“我是专程来送谢礼的,这次我能躲过灾祸,坐稳储君的位置,全靠云姑娘出手相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君别影不想给楼恒和云清音聊天的机会,见话就接:“既是谢礼,那我们收下,和你就算两清了。” “我们不是挟恩图报之人,以后殿下也不用总记着恩情,不必再来登门,东西我们就收下。” “那可不行。” 楼恒摇着头,态度十分坚决,“几件礼物哪能抵得上救命恩情?今日送礼只是在下前来略表心意,报恩一事还长着,怎会就此算了。” “你没完没了是吧?”君别影觉得路边的男人果真不能捡,不然不是灭人全族,就是像狗皮膏药一般甩也甩不掉,十分烦人。 楼恒不想看君别影那张脸,将目光投向云清音:“我在和云姑娘说话,这位公子一直插嘴,未免有失礼数。” “哼,本公子有礼数才怪。” 君别影嗤笑一声,“当初你中毒痴傻,是孙思远给你扎针治病,阿阮端茶倒水照顾你,萧烛青,寒锋陪你聊天解闷。” “我们所有人都帮过你,难不成你要挨个道谢,每一个人都以身相许?” “所以我来答谢啊。”楼恒拍了拍手。 院外他的侍从端着一个个盖着红布的礼盒进来。 “诸位都对我有恩,”楼恒笑着环视小院一圈,“今日备了薄礼,人人有份,绝不会厚此薄彼。” 孙思远眼睛一亮,从角落里飞奔出来,“那多不好意思。” “这是你们应得的。”楼恒笑着开始送礼物。 给孙思远的是西域难得一见的药材。 给萧烛青的是一副失传已久的名家字画。 给寒锋准备了一套趁手的暗器。 给阿阮的则是小姑娘喜欢的珠花还有各式各样的糖果点心。 楼恒与云清音等人相处不久,但多少对他们都有些了解,每份礼物都送到了人心坎里。 孙思远也不客套,大大方方收下,还不忘称赞楼恒眼光好。 楼恒笑着眨了眨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轮到君别影,侍从捧上来一块暖阳宝玉,一看就价值不菲。 君别影压根没多看一眼,直接回绝:“这份礼物我受不起,殿下还是拿回去吧。” 孙思远对于暖阳宝玉好奇得紧,传闻中,常年佩戴暖阳宝玉之人,病邪不易缠身。 大王子为了让情敌知难而退,或者是存了收买情敌的心思,真是好大的手笔。 孙思远不由地打趣:“别推辞啊,人家一片好意,收下才是正理。” 君别影斜了他一眼:“这么好的东西,你想要就拿去。” “这可是专门送给你的礼物,我可不敢抢功劳。”孙思远连连摆手。 他可不敢收,若是收了,怕是招王爷恨还不够,再招一个楼兰储君的恨,他怕是再无立足之地。 “我看你是皮痒了。” 君别影佯装要动手,萧烛青顺势把孙思远往前一推,笑道:“确实该好好管教管教。” 几人打闹归打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真的过火。 楼恒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暗自琢磨着几人的来历。 他在朝堂摸爬滚打多年,看人很准,这一行人表面看着随意,可彼此之间默契十足,行事进退有度,不仅仅只是中原商客这么简单。 尤其是君别影,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贵气,他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想到这里,楼恒心里有了盘算,等回去之后,一定要派人好好查查这群人的来历。 第155章 新年宴会 这时有侍从捧着一只最精致的锦盒上前,专门送到云清音面前。 这个锦盒一看就跟别人的不一样,上好的黄梨花木,四周镶嵌的碎宝石,在阳光下闪耀着金钱的光泽。 楼恒一脸真诚地开口:“云姑娘,这是单独给你准备的礼物。此次全靠你相助我才能活下来,于我而言,你是救命恩人,我想对你表示感谢,还请收下这份心意之礼。” 云清音扫了一眼锦盒,里面放了整整一箱金银首饰。 她本就不是个会收礼的性子,尤其还是这种目的性极强的重礼。 云清音客气地摇了摇头:“大王子客气,不过是顺手帮忙而已,换个人被当街欺负我也会这么做,真算不得什么恩情。你的心意我领了,礼物就不必了,太贵重,我不能收。” 换别人被婉拒,多半就顺着台阶下了。 但楼恒不一样,他是真的能磨,也特别会拿捏情绪。 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放软,十分真诚地说道: “云姑娘千万别这么说。对你而言是举手之劳,于我而言是救命的大事。当初我神志不清,若不是被你捡走,我怕是真折在亲兄弟手里。” “我送的这点东西,真抵不上你之于我的恩情。” “云姑娘若执意不收,我心里反而不安,还会让我觉得,你是刻意跟我划清界限,不愿认我这个朋友。” 楼恒这话,直接把云清音的路堵死。 不收,就是不近人情,刻意疏远他。 收了,才是给他面子。 云清音太阳穴突突一跳,属实有点无奈。 她最怕有人和她软磨硬泡,还在京城云家时,知意没少用这招对付她,得逞次数不在少数。 一旁的君别影沉着脸看楼恒的表演,心里憋着一股醋火。 这人脸皮真厚,仗着救命之恩死缠烂打,明摆着想要纠缠清音,简直令人讨厌得发指。 云清音面皮一僵,最终妥协:“行,那我暂且收下。不过仅此一次,往后殿下别再破费了,我不需要礼物。” “你肯收就好。”楼恒变脸那叫一个迅速,方才那点落寞全没了,笑容明媚起来。 “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还请多多关照。” 角落里,孙思远看得津津有味,一边吃瓜一边撞了撞萧烛青的胳膊,小声嘀咕: “看见没?这才叫高手。软话说尽、姿态放低、进退有度,这一手茶艺不愧为王爷的对手。” 萧烛青双手抱臂,看着场中热闹轻飘飘吐出一句:“正常,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对了,”楼恒从怀里摸出一张烫金的宫宴帖子,双手递到云清音面前。 “再过几日就是楼兰新年,王宫会办除夕大宴。” 他笑着介绍,“我们楼兰的新年宫宴,有只有西域才有的歌舞、异国乐戏、特色酒水,还有王族喜爱的新年祭礼,特别热闹。” “我特意备了帖子,诚邀云姑娘和你那几位朋友一起入宫赴宴,就当体验一把楼兰的年俗。” 说完,他完全不给云清音拒绝的机会,直接将帖子塞进她手中。 “还请云姑娘务必赏光,我在王宫等你们。” 塞完帖子,楼恒带着侍从潇洒走人,经过君别影身边还抬眼瞥了瞥他一眼,眼底的挑衅毫不掩饰。 就算他们一起来自中原,是好友,关系密切又怎样,他楼恒想要追的人,任何人都拦不住。 君别影也对着他勾唇一笑,笑意凉凉的,没有半点温度。 可以啊楼恒,敢当着他的面撬人,真当他脾气好,不敢动他? 孙思远直到人走远了才凑到君别影身边,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道: “王爷,楼恒起疑心了,怀疑我们身份不对劲。 “他又是送礼又是邀请我们赴宴,想来一半是谢恩,一半是想试探我们底细。” 萧烛青也走了过来,点头道:“能在王室斗争中活下来,还能当上储君,不可能是傻白甜。他早就看出来我们不对劲了。” 君别影完全不在乎身份会不会被揭穿,楼兰虽说享有自治权,但在他这个天启九皇叔面前,根本不足为惧。 “怀疑就让他怀疑,我们在楼兰没做过一件违法的事,郑锋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他全都收尾干净了,楼恒就算查破天,也查不出问题。” 云清音翻了翻手里的宴会帖子,淡淡道: “不用管他,等过了这个年,古墓的消息一旦传开,楼兰必将大乱,他这个新上位的储君,有的忙了。 自顾不暇之际,哪还有心思盯着他们查底细。 阿阮双眸一亮,掰着手指头算算日子:“这么说,这位大王子也就只剩十来天舒服日子了?” 十来天后就是新的一年,等古墓事情爆出来,全城动荡,他铁定焦头烂额! “说真的我都有些同情他,稀里糊涂被云姐姐摆了一道,还美滋滋想着追人,就不怕人财两失。” 小姑娘一句“人财两失”听得君别影心里的醋意和火气一下子烟消云散。 天也宽,地也阔,他觉得他又可以了。 君别影直接夺过云清音手里那盒贵重礼物,反手塞给一旁的寒锋,“处理了,眼不见心不烦。” 阿阮对于君别影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嗤之以鼻,扑着上前阻止:“别啊王爷,这些东西都超级值钱,扔了多可惜,不如我们找间铺子当了换银子,多香。” 君别影无所谓地挑眉:“本王还缺这点银子?本王看不顺眼,它就一文不值。” 云清音眯了眯眼,说道:“别浪费也别较真,寒锋你先收好,等楼兰一事了结,我们离开之前悄悄还回给王。” 如此又不欠人情,又省心。 “行。”寒锋应声,老老实实把礼盒收好。 解决完礼物的事,众人自然而然就聊到宫宴。 君别影看着云清音,试探着问:“你真打算去参加他这新年宴?” 云清音抬眸:“不然呢?难得可以正大光明入宫,没有不去的道理。” 孙思远拿起帖子看了看:“这张帖子写着邀请我们六人一同赴宴,摆明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嘛。” 阿阮表示她已看透一切:“他根本不在乎我们去不去,他只想请云姐姐。带上我们所有人,只是为了显得不刻意,不唐突,好看一些罢了。” 萧烛青看向众人:“那最终决定,去还是不去?” 云清音果断拍案:“去,必须去。” 就当去见识一番,反正如今他们几个,闲着也是闲着。 云清音都开口了,君别影自然是有意见也变得没意见,开口道:“你要去,我肯定陪你去。”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楼恒的心思不正,我看着他凑你跟前,心里难受,所以你得答应我两个小要求。” 眼看着又有拱火的机会,孙思远立马抓住:“王爷不想去就不去呗,还想提要求,你留在家里看家,我们去赴宴便是。” “那不行。”君别影眼神牢牢锁定云清音,他可不放心她一人去赴宴,必须贴身跟着,绝不给任何人机会。 “本王的要求很简单。” “第一,宴上不许单独和楼恒说话。第二,但凡出入我都必须在你身旁。 “就两条,你答不答应?” 换别人提这种幼稚的要求,肯定尴尬,但云清音只轻轻点头:“行,都依你。” 语气里的纵容连阿阮都能听出来。 君别影脸色转阴为晴,眼底得逞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总捕如厕呢,王爷也要跟着去?”孙思远冷不丁冒出这一句。 云清音悠悠地笑着:“他要是敢跟,那就跟着吧。” 君别影得意地唇角一勾,孙思远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 “我的天,我那风光霁月的妖孽王爷去哪了,怎会如此没有下限?” 萧烛青拍拍他肩膀,十分淡定:“习惯就好,日常操作。” 孙思远喃喃:“合着我们都是他俩谈恋爱的背景板?” 阿阮语重心长劝师父:“师父你别总吃瓜看热闹,有时间,也可以去替我寻一位师娘。” 毕竟看着别人情投意合,只会羡慕死形单影只的狗。 说完小姑娘笑嘻嘻跑开。 孙思远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哭笑不得道:“小没良心的徒弟,越来越会损人了。” 转眼几天过去,很快就到了楼兰新年宫宴当天。 一大早,大王子楼凌就派人送来全套入宫礼服。 每个人的服饰都是定制的楼兰传统款式,异域风情很重,配色华丽,刺绣精致,穿在身上既显隆重又好看。 萧烛青是一身异族青纹锦袍,清冷文雅的款,穿在他身上气质没变多少,只是多了几分异国贵气。 孙思远则是一身浅金色衣袍,风流洒脱,一看就特别会来事。 寒锋选的是偏利落的款式,符合他护卫的身份,不过冷脸配正装,依然生人勿近。 阿阮一身银饰小长裙,走路叮叮当当,显得她尤为娇俏灵动。 等到君别影换好墨蓝镶银的楼兰王族长袍出来,全队都多看了两眼。 怪他长得过分好看,中原服饰是温润贵公子,换了西域华丽版型,瞬间邪魅张扬,眉眼勾人,活脱脱一只勾人的男狐狸精,又帅又妖,看得人心神荡漾。 而真正让人看呆的,是云清音。 她平时永远是一身利落劲装,束发素衣,干净清冷,把绝色都藏在干练英气之后。 今日换上王宫送来的专属盛装,整个人彻底变了个样子。 胭脂底色的华服,裙摆绣满西域独有的缠枝花纹,光影一动,肩头点缀宝石漾起流光。 她今日长发不再高束,披落在肩头,配着成套的头饰,画上淡妆,将她的五官完全展现在众人眼前。 清冷、明艳、端庄、灵动,全部糅合在一张脸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云清音对着镜子愣了愣神,有些不习惯这么隆重的打扮,不过很快也坦然接受,举止从容地走了出来。 君别影觉得,迎面走来的这个姑娘才是狐狸精,勾走他的心,如今又要勾走他的魂。 云清音走到君别影身旁,两人并肩站在院里,一个妖冶张扬,一个清冷绝世,颜值气场完全匹配,站在一起就是天生一对,格外养眼。 阿阮疯狂夸赞:“云姐姐你今天也太好看了,绝了,真绝!” 君别影的目光不舍得从她身上挪开,瞧他多会选意中人,简直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几人刚准备出门,楼恒的车马正好到门口,他今日亲自来接人进宫。 君别影在见到楼恒那一刻脸上再没了笑意。 可恶的心机男,真是手段拙劣,竟和云清音穿了同款,君别影恨得牙痒痒。 楼恒一进门,目光就钉死在云清音身上,惊艳得挪不开眼。 青丝漫落颜如玉,形容的就是这样的美人吧。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华服,眼底精光一闪。 没错,他特意选了和云清音同色系的王族礼服,版型配色也全部呼应她的衣裙。 他打的就是全场唯独他和云清音,像一对金童璧人的心思。 心机藏得极深。 楼恒压下心底波动,温和地上前笑道: “惊艳绝伦的云姑娘,车马已经备好,恒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你随我入宫赴宴。” 他伸出手虚引,想邀请云清音单独上他的王车。 结果脚步刚动,君别影抢先一步上前,率先掀开马车车帘,回头看他。 “这里离王宫路途不近,一辆车坐得下就别分两辆了,挤一挤热闹。” “殿下应该不介意我们顺路同车吧?” “介……” “看来是不介意了。”君别影笑笑。 楼恒嘴角一僵,心里气得吐血。 他精心设计和云姑娘的独处机会,就这么泡汤了。 眼下又被人围观着,他要是说介意,就显得他小气,格局低。 临时调车又来不及,宫宴马上开始。 楼恒只能硬着头皮笑道:“自然不介意。” “不介意就行,”君别影大摇大摆进马车落座,“都进来吧,时间不等人。” 说得好像他才是这辆马车的主人。 楼恒嘴角抽了抽,朝云清音道:“云姑娘,这……” 云清音懒得折腾,随口道:“能坐就行,我不用讲究。” 说完她也弯腰上车。 楼恒无可奈何,只能跟着钻进车厢。 外面孙思远刚想凑到车窗边偷听,就被阿阮一把拽走: “师父别去凑热闹,里面修罗场开战了,听了只会心累,我们坐后面的车。” 孙思远只好歇了听墙角的心思,乖乖去坐随行马车。 第156章 阴阳怪气 车厢内气氛有些微妙。 这辆马车不算多宽敞,云清音被夹在中间,左边坐着楼兰大王子楼恒,右边挨着君别影。 楼恒坐得笔直,一举一动都端着王族架子,身姿板正得不行,就是眼神没忍住,总悄悄瞟向云清音,呼吸微乱。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还被他碰着了,一定要娶回家。 反观君别影,人直接歪靠在车厢上,半边身子往云清音这边靠,肩膀几乎要贴上她,坐姿散漫,嘴角还勾着一抹浅笑。 楼恒越看君别影轻佻的做派越觉得别扭,心里膈应得厉害。 他忍了半天,还是主动开了口,语气听着温和,实际句句都在阴阳: “要我说,出门在外,尤其要进王宫赴宴,最看重的就是仪态规矩。某些人坐没坐相的样子,看着好像风流潇洒,在外人眼里就是轻浮不稳重。” “一般来说,平日里习惯散漫的人,举止才会这般随意,云姑娘可要睁大眼睛,莫被有心之人蒙骗了去。” 说完他挺直脊背,摆出一副堂堂正正的模样,继续说道: “我自小在王宫长大,规矩学得扎实,绝不会怠慢了云姑娘。而且我府里更是半个姬妾都没有,至今孤身一人。还请姑娘放心,论品行,论作风,我行得正坐得端。” 这话谁听不明白? 明里暗里在踩君别影为人轻浮,顺便抬高自己,想让云清音觉得他才是靠谱的正经人。 君别影听着楼恒毫不留情的阴阳怪气,一点不急,反倒低笑出声。 “大王子真是闲得慌,没事专门盯着别人怎么坐。” “坐姿舒服就行,哪里来那么多规矩?本公子活得自在,总比有些人表面端正,心里充满算计要强得多吧?” “再者,没有侍妾也值得炫耀了,谁还不是呢。本公子从不将鸡毛蒜皮的小事拿出来到处显摆,未免太小家子气。” 楼恒气着了,直接回怼: “不是说中原人最重礼法,你这样随性妄为,是在丢中原人的脸,放到正式场合就是失礼。” 总之,他就是看不惯这个男人,哪哪都看不惯。 “我是外人,不是你们楼兰臣子,”君别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松松垮垮歪着,“用不着守你们王室那一套繁文缛节。” “倒是大王子,一路盯着我挑刺,与其有功夫管我怎么坐,不如管好自己的心思,别肖想不该肖想之人。”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句句带刺,车厢内的火药味越说越浓。 云清音无奈。 这俩人,一个假面温柔,一个嘴毒爱怼,凑在一块简直没完没了。 眼看着还要僵持下去,马车突然碾过一处坑洼,车身颠簸得一晃,云清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她反应极快,脚下轻轻借力,腰身一收,立马稳住身形。 可左右两边的两个男人,反应比她还快。 楼恒在云清音往前倾的一瞬间就抬起手,想去托住她的胳膊。 另一边,君别影也是快速地伸手想揽住她的腰。 两个人想象中英雄救美不复存在,云清音稳住身形的同时正好躲开他们的搀扶。 而在惯性使然下,两只伸出去的手,“啪”地一声撞在一起。 楼恒一脸嫌弃地飞快收回手,跟碰到了脏东西似的,默默在袖口处擦了擦。 君别影更是一脸不耐,皱着眉将手撤回来,人往外侧挪了挪,刻意拉开和楼恒的距离。 两人谁也不看谁,眼神大剌剌地写满了嫌弃。 云清音心底莫名其妙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 这两个人谁也不服谁,还真有些相爱相杀那味儿。 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楼恒不甘心,总想找机会跟云清音说几句话,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可不管他是聊风景还是聊楼兰年俗,甚至说起待会的宫宴,只要他开口,君别影就能接过话头。 要么三两句话把天聊死,要么直接拐到别的地方,完美切断他和云清音套近乎的想法。 几次下来,楼恒憋了一肚子火。 他心里清楚,君别影就是专门堵着他,不让他跟云清音有过多的交集。 楼恒暗暗咬牙。 等着吧,总有一天,他一定要把君别影这个碍眼的家伙,从云清音身边赶走! 一路憋屈到楼兰王宫正门口,楼恒绝不会错过这次献殷勤的机会,第一时间整理好衣袍,率先下车。 随后他回头,特意伸出一只手,打算亲自扶云清音下车,借机和她拉近关系。 结果他手才伸好,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君别影就站在了他面前。 君别影知晓云清音身手极好,上下马车不用人扶,也不需旁人照顾。 可他就是不爽楼恒凑过来献殷勤。 哪怕只是扶下车这么小的事,他也不肯让楼恒占到便宜。 楼恒想要拉开君别影,结果君别影的力气出奇地大,愣是一步都没挪开。 云清音出来时,就看见君别影孩子气地抢站在楼恒身前,她无奈地笑笑,伸手搭在君别影手臂上,顺着力道走下马车。 两人并肩站在宫门前,身姿和气质怎么看怎么相配。 楼恒见到这一幕,脸上笑容硬撑着没垮,但眼底的不悦已经堆得满满当当。 今日是新年宫宴,宾客无数,他身为储君,不能当众失态,只能先忍下这口气,回头再报复回去。 三息过后,后面几辆随行马车的人也都走了下来。 孙思远、萧烛青、阿阮、寒锋四人老老实实站成一排,安静待在后面。 他们心里门儿清,今日他们纯纯只是陪客,不能出风头,不能乱说话,也不能乱掺和事。 即使一会王爷和大王子大打出手,他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让请客东家是楼恒,他们得给面子。 楼恒压下心底闷气,重新挂上热情的笑容,抬手引路:“几位,请随我入宫吧。” 说着,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很自然地给云清音介绍起王宫。 “前面这条回廊是王宫外廷,穿过这里就是设宴的主殿……” 云清音安静听着,脸上适时露出些新奇的神色,时不时点头,看上去像是第一次来王宫,在认真地涨着见识。 实际上,上回她和君别影来王宫,就已经把路摸得一清二楚。 只是为了不暴露,才装成一副初见富丽堂皇宫殿的好奇模样。 楼恒边走边偷偷观察她,越看心里越是喜欢。 普通女子第一次进王宫,多半会紧张、拘谨,要么满眼都是贪慕虚荣的惊叹。 可云清音从头到尾都淡定从容,不见一丝慌乱。 见惯繁华不谄媚,初见盛景不局促。 她的这份心性,让楼恒心里的好感度又往上窜了一大截。 一行人顺着回廊一路直行,很快走到主殿门口。 楼恒此次带着云清音来参加宫宴的说辞是,他前段时间重伤昏迷,刚好路过的云清音出手相救,捡回他一条命。 所以他特意答谢恩人,邀请云清音和一众朋友入宫赴新年大宴。 至于当初他被楼凌算计的神志尽失,流落街头半年还差点被虐待致死一事,他并未对人提及。 储君身上不能有污点,这种丢人之事,自然能瞒就瞒。 也正因为这套说辞,云清音等人的来路光明正大,不用被盘问,直接就能进殿。 他们前脚刚踏进殿门,后脚满殿宾客的目光便齐刷刷集中到了大门口。 好在云清音几人都是见惯大场面的人,没有被这一幕吓倒。 片刻之后,窃窃私语声飘满整个大殿。 “就是她吧,那个救了大王子的中原女子。” “看着确实好看,气质也好,难怪大王子这么上心。” “你们快看她的衣服。” “她的这身礼服,居然和大王子是一套。” “我的天,不会大王子和她真的玩起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那一套吧?” “大王子自从被立为储君,婚事就是头等大事,可他后院一直空着,谁都没给过机会。” “今天特意把她带进宫宴,摆明了就是特殊对待啊!” 在场一大堆楼兰世家贵女,本来个个憋着心思,想在新年宴会上出彩,吸引楼恒的注意,争取当上大王子妃。 谁知半路杀出个云清音。 长得好看,气质绝佳,还曾救过大王子的性命,更是被储君特殊对待。 一众贵女看得酸意爆棚,心里又是嫉妒又是不甘。 人群里,一个出身不低,被家人骄纵着长大的贵女,嫉妒心上头,没忍住和身旁的人嘀咕: “不就是运气好,碰巧救了大王子一次?真以为能借此一步登天,攀上储君了?” “说到底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外人,没家世没根基,也不看看到底配不配出风头。” 习武之人的耳力都不弱,这一番对话,恰好就飘进云清音的耳朵里。 她淡淡抬眼,扫了那位贵女一眼。 这一眼很平淡,没有怒气,没有凶光,什么情绪都没有。 可当这双沉静的眼眸看向贵女,那名贵女不由地浑身一寒,嘴里的话当场卡住,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她身边的同伴心细如发,赶紧劝道: “别乱说,别作死,这里是宫宴,大王子就在跟前,若是被他听见我们全家都要遭殃,赶紧闭嘴!” 可惜说得太迟了,两人的小动作,尽数落在楼恒眼里。 他面色一沉,转头对身边跟着的贴身侍从吩咐了两句。 侍从点头,径直走到那名贵女身边,不顾她的挣扎,把人当场带离大殿。 众目睽睽之下大王子就敢当面拂了世家面子,殿内再也没人敢乱嚼舌根。 楼恒处理完贵女,转头挑衅地看向君别影: “看吧,有人欺负云姑娘,我能立刻帮她摆平,你呢?你除了长得好看,招女孩子喜欢,你能为她做什么?” 君别影扫了他一眼,只扯了扯嘴角,对于楼恒的话是一点也不在意。 云清音一个眼神就能杀死一片贵女,哪轮得到他出手,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君别影不动声色地往云清音身边靠了靠,牢牢守在她身侧,不离她左右。 只是君别影没有发现,不过就算发现他也不在意,从他进殿那一刻起,殿里大半女子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他一身墨蓝镶银的王族长袍,衬得身形挺拔,眉眼妖冶张扬,气质是是楼兰女子没有见过的矜贵,还带点野性,杀伤力极强。 就连楼兰二公主楼容,目光也第一时间锁定在君别影身上。 这位二公主性格直白,性情奔放,最大的爱好就是收集俊俏公子。 初见君别影的绝世容颜她就一眼沦陷,起了想要将人得到的心思。 楼容拨开人群,走到楼恒面前,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见过王兄。” 礼毕,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君别影,直接开口: “王兄,这位看着气度不凡的公子,不知是哪位贵客?麻烦王兄帮我引荐一下。” 完全忽略了云清音和后头跟着的孙思远等人,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位贵公子。 楼恒一看妹妹的眼神,瞬间懂了她的心思。 他心里冒出个绝佳的主意。 楼容好色,爱追俊朗公子,整个王宫都知道。 刚好可以让楼容去缠住君别影,只要君别影被二公主缠上,就没空黏在云清音身边,更没机会挡着他和云清音相处。 这不正好帮他解决了最大麻烦? 想想就很美,楼恒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面容,笑着介绍: “这是从中原而来,已经定居楼兰的贵客,也是我救命恩人的朋友,明唤君别影,为人最是热情,二妹既想认识,便自行去聊吧。” “这样啊,”楼容兴冲冲走到君别影面前,主动和他搭话,“你好君公子,本宫是楼兰二公主楼容,很高兴认识你。” 君别影才不吃她这套,他懒得应付无关女子,更何况对方还主动凑上来纠缠。 “在下生性疏冷,不善应酬,辜负公主美意了。”君别影语气疏离,“况且在下已有随行之人,不便与旁的女子闲谈,还请公主见谅。” 简直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楼容笑了笑,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反而越挫越勇。 越是高冷难拿的人,她越想拿下。 第157章 下药梗虽迟但到 楼容仰起下巴,“君公子,本宫亲自跟你说话,你不给面子也就算了,还冷冰冰回绝本宫,未免太傲慢些?” 她是楼兰公主,生来尊贵,想要什么得不到,这个男人敢拒绝她,她偏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君别影眼皮都懒得抬,语气虽淡嘴却毒得很:“公主面子大,可惜我不需要。” “在我楼兰你就该守楼兰规矩,”楼容皱眉,“中原来的公子,难道连最基本的待人礼数都不懂?” 君别影嗤笑一声:“礼数是给人的,不是给死缠烂打的鬼。” “你——”楼容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长这么大,谁见了她不是捧着哄着,顺着让着?从来没人敢忤逆她,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若不是此人容貌绝世,是她生平所见人物之最,她必定传令侍卫将人赶出大殿。 楼容咬牙硬撑:“本宫不过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何必咄咄逼人?” “我无心交朋友,更无心交公主这种朋友。” 君别影侧过身,干脆把大半身子都藏在云清音身后,摆明了不想与楼容纠缠,“我身边有人,没空陪公主消遣。” 楼容公主的面子再也挂不住,不甘心地说道:“你身旁跟着不过是一位中原女子罢了,本宫是楼兰公主,身份尊贵,哪里比不上她?” 君别影眼神冷得吓人,“你哪里都比不上,除了讨人嫌的本事。” 楼容的脸气得红白交加,当着满殿宾客的面,她竟被一个外来男子言语羞辱,简直颜面尽失。 她再也维持不住端庄的姿态,狠狠一跺脚,“君别影,你给本宫等着!” “今日你看不起本宫,来日本宫必定让你主动求着回头,本宫一定会得到你!” 撂下这句狠话,楼容愤愤走回席位,坐下之后,一双眼睛死盯着前方,眼底的火气越涨越浓。 闹剧落幕,宫人很快上前安排席位。 按照楼恒事先的安排,云清音的位置被安排在楼凌身侧,这是全场最惹眼的一席。 楼恒暗自得意,好不容易有机会挨着云清音,和她单独说话,他早就盼着了。 可他刚准备落座,身旁倏地有人影一动。 他抬眼望去,就见君别影搬着他的桌椅,“哐当”一声卡在云清音另一侧,人更是不客气地直接坐下。 “大王子不介意我坐这里吧。” 楼恒脸色一黑:“恕我直言,本王子介意。” 哪有人可以不要脸成他这副模样。 君别影理了理衣袖,笑容十分欠揍:“你介意归你介意,我坐归我坐。” “你这是乱了王宫的规矩。”楼恒压着火,“看看全场,有谁会这样和人挤在一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君别影怼人不在怕的,“大王子要是闲得慌,可以去管别人,别来管我坐哪儿,这位置我坐定了。” 说完,他挑了个舒服的姿势随意坐着,全然不顾快要气炸的楼恒和满场异样的眼光。 楼恒被他堵得一口气上不来,又不能当场发作,硬生生憋着火坐下了。 好好的亲近机会,又一次被君别影搅黄,他恨恨地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云清音没去管较劲的两个男人,她答应来参加这一场宫宴,不过是想带人来放松放松,没有其他多余想法。 别人再如何闹腾,也影响不了她看热闹的好心情。 孙思远,寒锋,萧烛青,阿阮的想法其实都和云清音一致。 既然来了宫宴上,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用不着争风献好。 没过多久,太祝在宫人的簇拥下走上高台,说了些新年吉庆的场面话,扬声宣布此次新年宫宴正式开席。 乐声四起。 数十名穿着异族舞裙的舞姬,步姿婀娜地入殿起舞。 她们一个个腰肢柔软,身段窈窕,每一次舞动,腰间的银铃都会跟着晃动,叮叮铃铃,看得人眼花缭乱。 阿阮眼睛都看直了,一脸惊叹地扯了扯孙思远的衣袖,“师父你快看,那腰,那舞姿,那身段,跳舞真绝。” 不过这大冬日的,她们穿得如此轻薄,不冷吗? 孙思远作为大夫,是半点赏美的心思都没有,他目光扫过穿着清凉的舞姬,开启讲课模式,低声和阿阮科普: “看着好看,其实都有一身毛病。身为舞姬,要从小压骨开筋,常年大幅度练舞,他们大多筋骨有损伤,还容易宫寒、气血虚、关节风湿。” 他示意阿阮细看:“正好教你望闻问切里的望诊,你看她们多数面色偏白,眼下发青,就是长期透支身体,气血不足的表现。” 阿阮的注意力被医术吸引,脸上再也看不到花痴的心思,跟着孙思远的讲解,小脑袋不停点头。 师徒俩自成一个学习小课堂,热闹的歌舞影响不到他们分毫。 不远处,萧烛青和寒锋并肩坐着,将师徒俩当场授课这一幕尽收眼底,齐齐无语。 萧烛青低声道:“他们真是一股清流,全殿就他俩在正经上课。” 难怪能成为师徒,就这学习的毅力,药王谷能再屹立百年不倒。 寒锋抬起下巴朝云清音那桌示意:“你再看看那边,那边才叫没眼看。” 萧烛青顺势望去,当即默了默。 正中央席位,云清音端坐中间,在她左边,楼恒殷勤地不停给云清音夹菜、递鲜果、斟酒。 右边,君别影倚坐着,指尖在剥一颗葡萄,剥完送到云清音嘴边,云清音不吃就码在白瓷碟里,等她取用。 一个极尽讨好,一个勾栏做派。 两人明争暗斗,争着给云清音献殷勤,而云清音,来者不拒。 寒锋冰块脸上有了一丝裂缝,转头看着萧烛青道:“你家云总捕,平日冷得要命,竟也有享受被人围着伺候的一面?” 萧烛青有些感慨:“我认识总捕多年,也是头一回见她如此放松的模样。” 难道谈一场恋爱,真能对一个人的性子产生影响? 念及此,萧烛青脑子里莫名跳出一道热烈张扬的红衣身影—— 苍月神教教主,梅丽莎。 那个热情似火的姑娘,一直在勇敢地表白,她的亲吻是那样的霸道又炽热。 萧烛青耳根一红,眼神逐渐飘远,也不知道梅丽莎此刻,有没有也在想念自己。 一旁的寒锋看着萧烛青相思入迷的模样,忍不住摇头感慨。 果然情爱误人。 全场除了孙思远和阿阮这对纯搞学问的师徒,剩下的,要么争风吃醋,要么暗自相思,没一个正常的。 他还是不要沾染情爱为妙,与刀相伴一生,也挺好。 对面席位上,楼容冷眼旁观主桌的三人行。 看着兄长对云清音百般讨好,而君别影也是寸步不离守着云清音,云清音被两人众星捧月护在中间,她心里的妒火噌噌往上冒。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外来的中原女子,能同时让楼兰储君和绝色男子另眼相待? 凭什么她看上的男人,宁愿围着云清音转,也不愿不看她一眼? 楼容越看越不甘心,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她想了想,招来贴身侍女,俯耳吩咐了一通。 侍女听完,端起桌上放着的一壶好酒,就朝云清音那一桌走去。 此时正好歌舞进行到最酣畅淋漓之时,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殿中舞姬身上,没人会留意送酒侍女的小动作。 侍女走到云清音所在桌前,假意脚下一绊,手中酒壶直接倾斜。 哗啦—— 大半壶酒水,全泼洒在云清音的裙摆上,浅色宫衣湿了一大片。 侍女扑通一声跪地求饶,“奴婢失手冲撞贵客,还请姑娘恕罪!” 楼恒当即沉下脸,“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如此不知规矩,给云姑娘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云姑娘,都是奴婢笨手笨脚,奴婢这就带你去更换新的衣裳。” 楼恒的心里有一丝懊恼,冬日天寒,衣料湿透,最容易受寒,得及时换下这身衣物。 可如此,他精心准备的配对服饰,还没显摆多久就没了。 他叹了口气,关切地朝云清音道:“王宫偏殿有备用新衣,不如让侍女带你去换一身干净衣裳,切莫冻坏身子。” 君别影看着云清音身上这套和楼恒配对的礼服,早就觉得碍眼得不行。 小宫女这一下,反倒如了他的意。 他这一回没和楼恒唱反调,开口附和:“去吧,湿衣服穿着难受,换了也好。” 云清音抬手擦了擦衣袖上的酒渍,似笑非笑看了不远处楼容一眼,对君别影道:“不觉得这一幕,格外眼熟吗?” 君别影心头一顿,猛地回忆起陕州城六大家族那场宴席。 也是一模一样的戏码。 秦芸娘找人故意泼酒,弄脏她衣裳,借着换衣为由,暗地里设局算计。 君别影眼神沉了沉:“确实眼熟。” 楼恒听得一头雾水,皱眉追问:“什么眼熟?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云清音轻轻一笑,“没什么。” “既然大王子和君公子都觉得该换,那便带路吧。” 又是老套路,又是换衣设局。 也好。 她倒要看看,这一次,又是谁在背后算计她,又准备玩什么花样。 侍女连忙起身,走在前头恭敬引路:“姑娘请随奴婢来。” 云清音跟在侍女身后离席。 她一走,楼恒和君别影相看两厌,谁也懒得理谁。 殿内歌舞依旧热闹,可这一桌的气氛,冷得彻底。 时间一点点过去,云清音却迟迟未归。 楼恒心头有些不安,去换一套衣物而已,怎会用这么长的时辰。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打算亲自过去看看情况。 刚一动,袖子就被人拽住。 君别影指尖扣住他衣袖,抬眼冷冷道:“要去可以,带上我。” 楼恒想也未想就拒绝:“你留在席上即可,本王子去看看,保证将人带回。” “我不。”君别影拽着衣袖不放,“大王子若是执意将我留在此处,独自前去找她,那本公子闲得慌,可就保不准会在大殿之上,做出点什么让人收不了场的事。” 楼恒心口一堵。 他太清楚君别影的性子,这人真能干得出来,万一冲撞了太祝,人是他带来的,他百口莫辩。 万般无奈下,楼恒只能咬牙妥协:“走,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席。 对面,楼容一直盯着这边的动静。 见两人的身影出了大殿,她眼底闪过得逞的笑意,也跟着起身出去。 主殿席上。 萧烛青随意一瞥,发现主桌空空荡荡,方才还在的三人一个都不见,顿时伸手戳了戳还在认真讲课的孙思远。 “别教了,人都跑没了。” “谁跑了?”孙思远茫然抬头,就见王爷和总捕都不见了踪影,连楼恒也不在席上:“他们人呢?” “估计出去撞大戏去了。”寒锋随口道。 听到有热闹可看,阿阮兴致勃勃:“什么大戏?我能不能去看!” 萧烛青按住跃跃欲试的阿阮:“老实坐着,小孩子家家别乱跑,等他们回来再说。” 与此同时,云清音跟着侍女一路走到一处无人的偏殿。 侍女取来一套干净宫装:“姑娘在此更衣即可,奴婢在外等候。” 说完就退出门外。 云清音看了一眼手中宫装,确认没什么问题,随手换上后,准备推门出去。 咔哒—— 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云清音眸色微冷,竟敢锁她。 她上前推门,门纹丝不动,而她的鼻尖,逐渐萦绕起一缕极淡的异香。 云清音立即闭气,这味道她可太熟悉了,是催情香。 幕后之人想要乱她心脉,究竟意欲何为? 云清音摸出身上随身携带的解毒药丸,毫不犹豫地服下。 体内渐渐升起的燥热虚浮之感被压了下去。 孙思远给的药,能解百毒,小小催情香,不在话下。 幕后之人想要用宫廷惯用的腌臜手法来对付她,莫不是觉得她好拿捏? 云清音冷笑,她倒要看看,一会进来的是何许人也,竟敢让她吃这种亏,不给人一点颜色瞧瞧,她都对不起来楼兰王庭走这一遭。 另一边,楼恒带着君别影来到最近的一处更衣殿。 里面没人。 楼恒皱眉:“不是这一间,那就是在别处,王宫更衣间还有两处,一东一西,相隔很远。” 君别影眼神一沉:“分开找,你往东,我往西。” 楼恒点头,脚步往东阁楼迈去。 隐藏在暗处的楼容看着两人分头行动,唇角勾了勾,对身边跟随的侍女吩咐: “鱼儿上钩了,按计划来。” 第158章 别爱我,没结果 楼恒心里急得不行。 云清音一个姑娘家,在陌生之地换件衣裳换了许久未归,怎么想都不对劲。 他顺着回廊往东跑,一心只想赶紧找到人,压根没心思管别的。 刚转过假山拐角,迎面冲出一位跑得慌慌张张的小侍女。 她一看见楼恒,立马着急地跪地:“大王子您可来了,出事了!” 楼恒脚步一顿,皱眉喝道:“慌什么,给本王子说清楚!” 侍女颤抖着抬头,嘴里飞快说着:“那位中原来的云姑娘进厢房去换衣裳,这都好半天了,里头无一丝动静传出,奴婢生怕贵客出了事,奴婢不敢随意闯入,就想着到大殿报信找人来救她,刚好撞见您!” 楼恒心下一咯噔,脑海里全是云清音出事的画面,心脏不由得剧烈跳动起来。 他压根没心思琢磨这个侍女是不是出现得太过巧合,在他眼里,云清音孤身一人待在偏殿,就是最大的危险。 “此话当真?” 侍女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奴婢不敢欺瞒王子!” 楼恒不再废话,大步往东偏殿方向冲。 他一走,原本跪地的侍女看着楼恒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子一晃,直接钻进一旁的巷道,转眼没了踪影。 片刻后,楼恒冲到东更衣偏殿门口。 这地方偏得离谱,离主殿老远,四周很是冷清,门口别说值守宫人,连个巡逻侍卫都看不见。 殿门关着,楼恒扬声喊了一句,“云姑娘?” 无人回应。 他又喊了声,还是无人回应。 心中担忧云清音出事,楼恒再也顾不上什么体统规矩,后退两步,一脚狠狠踹在木门上。 “轰隆——!” 厚重的木门被他踹得脱栓开裂,向内倒砸倒在地。 楼恒抬步往里冲,还未看清里面情形,一只突然冒出来的手死死扣住他的脖颈,一拉一推,将他抵在残破的门扇上。 喉咙被掐住,窒息感上涌,楼恒浑身力气都消失不见,他努力抬眼,勉强看清面前的人。 是云清音。 她站在阴影里,神色平静,衣裳整齐,看着他的眼眸没有一丝情感。 云清音抬眸看着被自己掐住脖子的人,眉梢轻挑:“怎么是你?” 楼恒脖子被掐得气息不畅,一字一顿地往外蹦:“我……听说你迟迟没回,担心你出事……过来找你。” 云清音松开掐脖的手。 禁锢一消,楼恒喘了好几口粗气,又抬手揉了揉发僵发疼的脖颈,咳嗽两声,脸色才算缓过来。 他环顾一圈空荡荡的偏殿,又嗅了嗅空气里那股异香,皱眉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好的更衣殿为何空无一人,还锁着门?” 云清音嘲讽地勾勾唇:“一些低劣手段罢了。” “我本想在这儿等着,想揪出背后算计我之人,谁知人没等来,倒把你等来了。” 低劣手段?楼恒吸了吸鼻子,那股异香钻入鼻腔,脑袋莫名有一瞬间的飘飘然。 “别闻,屏住气!”云清音出言制止他,手一把提住他的后领,将他拎出偏殿,带到外头通风之处。 冷风一吹,鼻腔内的异味淡了,楼恒昏沉的脑子清醒大半。 他一脸惊疑:“这味儿怎么闻着这么不对劲?” 云清音:“催情香。” “???” 楼恒瞳孔一睁,结巴着道:“催、催情香?” 搞什么猫腻?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东西……是用来算计谁的?难不成……是算计我和你的?” 云清音瞥他一眼:“还算不算太笨。” 楼恒一脸费解,他是第一次带云姑娘出席宫宴,按道理不应产生私人恩怨,怎会有人想着算计他和她。 即使他再想同她亲近,也不可能用这种毁姑娘清誉的龌龊手段! “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在我楼兰王宫明目张胆算计我和贵客?” 他被人当成棋子算计也就算了,还要连累一位清白姑娘,简直荒唐。 云清音思忖片刻,道:“大王子不妨猜猜,今日这场宫宴,谁对我敌意最重,谁最见不得我安稳?” 楼恒脑子转了起来。 宫宴从头至尾,除了那位还未开宴就被拖走的贵女,所有人都安分守己,唯有一处冲突—— 楼容搭讪君别影,被君别影怼得下不来台,丢尽脸面。 再联想方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报信侍女,楼恒脸色一黑:“是楼容。” 云清音点头:“八九不离十。” 楼恒苦着脸吐槽:“合着我这是无妄之灾?” 就因楼容看上一个不爱她的人,她求而不得,就闹出这么一出烂事? 这真是一场因男人而起的祸事,他纯属躺枪的受害者。 “有没有一种可能,”云清音眸底掠过一丝笑意,“二公主想成全你?” 楼恒炸毛,“成全我?是想我死吗?” 若楼容的算计成功,他不就成了趁人之危的衣冠禽兽,还有何颜面去面对云清音。 云清音淡笑着调侃:“你们楼兰的水土还真养人,养出来的公主,敢不择手段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养出来的王子,又惦记不属于自己的缘分。” 楼恒脸颊一热,莫名有些心虚,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他对云清音确实存着私心,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没底气反驳。 但心虚归心虚,他抬眼认真看着云清音,十分诚恳地说道:“我和楼容不一样,我绝不会用这种龌龊手段强人所难!” “我若心悦谁,只会光明正大去争去护,逼人就范算什么本事。” “所以云姑娘,是否能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云清音:“别爱我,没结果。” 楼恒:“……” 他一时语塞,这个他记忆中冷静沉稳的云姑娘,人设好像碎了一地,直白得让人接不上话。 短暂尴尬过后,楼恒一拍脑门,猛地想起一件事。 他光顾着着急云清音,把另一个人给抛之脑后了。 “坏了,君公子去了西边更衣间。” 他和云姑娘东厢房这边有陷阱,若真是楼容所为,君别影去的西厢房,必定也有陷阱在等着他。 云清音神色微敛,抬步往西走:“走,去找他。” …… 王宫西侧更衣偏殿。 君别影走到殿门口,眉头一皱。 正常宫宴期间,为了防止有人走错,处处都会安排侍从守着。 可此时的偏殿门口不见半个人影,没有宫人值守,亦没有侍卫巡逻,安静中透着诡异。 像是专门设下的陷阱,专门等着人往里跳。 君别影暗自提高警惕,他抬手推开殿门,目光快速在屋内一扫。 陈设都很正常,就是屏风之后立着一道人影,身形模糊,姿态刻意,看样子就不会是云清音。 云清音做不出这种搔首弄姿的动作。 而且,他的鼻尖还闻到一缕淡香,有种甜腻的味道,一闻就不是什么正经香。 君别影紧急撤回一个踏入的动作,抬脚转身离开。 “站住!” 一道含着愠怒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楼容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身华服,妆容艳丽,看着君别影的双眸里全是想要得到人的偏执。 “公子这是要去何处?” 君别影没有理她,大步向前走去。 楼容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人既来到了此处,断没有不到她碗里的道理。 “来人,给我包围住他,看他往哪里逃。” 楼容一声令下,四周埋伏的侍卫将回廊围得水泄不通,堵住君别影的去路。 君别影抬眸看着围在自己面前的人,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楼容缓步上前,看着君别影傲慢地笑了笑:“君别影,本公主愿意青睐于你,是你的福气。你若乖乖顺从本公主,好好听话,能少吃不少苦头。” 君别影不为所动。 楼容也不急,继续拿捏着语气嘲讽:“你如今还想着你那位相好?她怕是此刻已经和我那位好王兄乐不思蜀了。” 君别影眼底闪过一丝杀气,看着楼容嗤笑一声:“就凭你们这群酒囊饭袋,也配拦我?” 楼容见他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若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他是不会知晓天地为何物的,冷声道:“既然你不知好歹,那就别怪本公主不留情面。” “来人,把他给本宫拿下,不准弄坏他的脸,其他随意。” 这张令她神魂颠倒的脸,绝不能受损。 侍卫们领命拔刀。 君别影懒得和这些人周旋,常年隐而不发的凛冽杀气在他身上炸开。 那是从尸山血海中浴血厮杀练出来的戾气,非王宫养尊处优的侍卫所能抗衡。 没等侍卫近身,也没见君别影如何出招,几声惨叫之后,围上来的侍卫倒了一地,血腥味在廊下弥漫开。 “还想来找死吗?”君别影勾唇。 楼容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吓得瞳孔骤缩。 眼前这个杀伐狠戾的男人,原来动嘴怼人的清冷公子模样只是他的表象,他的内里,其实是一把出鞘即见血的利刃,令人心生恐惧。 楼容连动都不敢动,生怕下一息,她就被抹了脖子,死于这个男人刀下。 君别影冰冷的话音响起:“楼容,你最好祈祷云清音安然无恙。” “她若是少一根头发,楼兰王室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撂下这句狠话,也不管楼容作何感想,君别影身形一晃,朝着云清音所在方位疾驰而去。 …… 回廊中段。 云清音和楼恒刚转过拐角,便和匆匆赶来的君别影撞上。 三人一碰面,驻足对视了片刻。 楼恒刚从圈套里脱身,又因妹妹的肆意妄为心里头憋着一肚子火气。 此刻看见君别影,他直接没好气地开口:“说到底,全是你惹出来的烂桃花,你就是妥妥的祸水,害得王宫鸡飞狗跳,还让本王子跟着受罪!” 君别影本来满心焦灼着,在看见云清音安然无恙后,心安了不少。 听闻楼恒这话,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比起我这无妄惹祸,你这位大王子,有个无法无天的好妹妹,才是真的家门不幸。” 云清音:“……” 一见面就开吵,这两人也是没谁了。 楼恒还想再争辩两句,巷道两侧阴影里,突然冲出数十道黑衣人影,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黑衣人盯着楼恒,怒声喝道:“楼恒,你构陷三王子才得到王储之位,简直卑鄙无耻。今日我等便是来为主子报仇,拿命来吧!” 是三王子残余党羽! 这群人蛰伏在王宫已久,借着今日宫宴守备松散,他们正好替三王子报仇雪恨。 黑衣人首领喊完话,就有无数刀锋直逼三人而来。 君别影反应极快,一把拉住身侧的云清音闪离黑衣人的攻击范围,同时抬手毫不客气将楼恒往前一推! 楼恒被迫往前踏出数步,直面黑衣杀手的刀锋。 君别影无耻的声音响起:“要报仇找正主,你们王室的烂债,别来沾我们身。” 楼恒眼看着数十把刀锋落下,头皮阵阵发麻,拜托,他只是一个人,身边还没有护卫,黑衣杀手又众多,这不是把他的小命架在火上烤? 他一边挥刀格挡黑衣人的攻势,一边朝君别影怒吼:“君别影,你能不能有点道义,见死不救是吧!” 这些杀手轮番围攻,个个都想要他的命,招式凶猛,他一人根本扛不住。 君别影幸灾乐祸:“这是楼兰王室的内部恩怨,自然该你自己扛。” 楼恒边打边喘,被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招式完全吃不上力,他不得不咬牙放软:“我给钱,你若出手帮我,我加倍酬谢!” 君别影气死人不偿命:“抱歉,本公子最不缺的就是钱财,你的酬劳,我还看不上。” 他的话音落下,楼恒再度被黑衣人逼退,眼看着黑衣人的刀锋就要刺入心口,楼恒已经不甘心地闭起了双眼。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瘦身影自他身后掠出! 云清音身形一闪,手中惊蛰一挥挡开刺向楼恒的致命一刀,替他解了危机。 她淡淡开口:“废话真多。” 楼恒躲过死劫,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悻悻然看着出手相救的云清音,感动得一塌糊涂。 一旁观战的君别影眼看着云清音加入战局,啧了一声,“真是麻烦。” 他不再袖手旁观,身形一动,便和黑衣人战在了一处。 第159章 赐婚 三人互相配合,不一会儿就将黑衣人杀手解决个干净,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体,血腥味飘满整条回廊。 战斗一结束,楼恒顿时泄了力气,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方才那一波围攻,他真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儿了,幸好,命还在。 他缓了半天,才转头看向身旁的云清音,感激着说道:“云姑娘,真的谢谢你,你又救了我一次。今日要不是你出手,我这条命肯定没了。” 云清音并未将其放在心上,随口回了句:“顺手而已,大王子不用记在心间。” “这怎么能是顺手!”楼恒对于认定的事很是执拗,“两次都是救命的大恩,救命之恩当……” “当什么当?你如今还有心思扯这些有的没的?” 君别影直接出声打断,他才不会给楼恒发挥的机会,说出那句“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你看看你们楼兰王宫,简直就是到处漏风的破筛子。” 他和云清音两个外人,轻松进出王宫不被察觉不说,杀手也能悄无声息埋伏在王宫刺杀储君,楼兰宫里的护卫怕不是摆设吧。 “方才要不是我们在,你早已命丧黄泉了,还差点连累我们这些无辜人跟着送命。你能不能拎清楚些,赶紧回去整顿宫禁,别在这儿纠结报恩。” 楼恒还从未有过被除太祝以外之人劈头盖脸一顿说的经历,莫名有些委屈,忍不住开口为自己辩驳:“这事儿能怪我吗?我也冤啊!” “楼容私底下搞龌龊,三王子旧部记仇,跑来刺杀我报仇,自始至终我都是被动遭殃,凭什么还要被你数落?” 两人眼看着又起争执,云清音开口制止:“别争了,再争下去没有意义。我们先回大殿,让人过来清理现场,剩下的事之后再说。” 楼恒瞪了君别影一眼,憋住火气,不再与他拌嘴。 君别影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三人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忽略掉身上的血迹,并肩往主殿方向走。 一进大殿,原本热闹的宴席瞬间失了声。 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三人身上,看着干干净净出去的人回来时带回一身血污,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惊疑。 王宫这是出什么祸事了? 坐在角落的阿阮看见云清音衣服上的血痕,担忧地扯了扯孙思远的袖子,“师父,云姐姐身上有血,她是不是受伤了?” 孙思远比她沉稳得多,抬手按住她乱动的小手,“别急,人没事。这里人多不方便说话,有疑问我们回去后说。” 阿阮压下心头的担忧,乖乖点头,目光一直黏在云清音身上,舍不得挪开。 太祝的目光也被进殿的三人吸引,看见他们身上的血迹,脸色一沉,“楼恒,你们三人离殿后迟迟不归,如今带着一身血污回来,究竟出了何事?” 楼恒把前后经过全说了。 从东西偏殿被楼容设下陷阱,再到返程路上遭遇三王子余党刺杀,最后被云清音出手救下,交代得一清二楚。 太祝听完勃然大怒,狠狠一拍桌案,“来人,三王子余党胆大包天,竟敢潜伏王宫刺杀储君,即刻起调动全城禁军彻查所有三王子党,但凡牵涉其中之人,一律斩草除根。” “至于楼容,身为王室公主,不知端庄,不守规矩,为一己之私暗设圈套,罚禁足宫殿三月,抄写宫规百遍,罚俸半年。” 侍卫领命前去抓人。 等处置完叛党一事,太祝脸色稍缓,看着云清音温和地说道:“今日若不是云姑娘出手相救,恒儿怕是难逃死劫。你对我楼兰王室有救命大功,想要什么赏赐,但凡我能做主的,全都依你。” 楼恒听到这话,眼眸一亮,抓住机会上前行礼:“父王,儿臣有一事相求!” “讲。” “云姑娘于我有两次救命大恩,我心悦她已久,真心想娶她为妻。” 此话一出,大殿内一片死寂。 楼兰的官员没想到,大王子会当众求娶一位中原女子为王子妃。 贵女们也没想到,眼界极高的大王子,竟然会对一个中原女子情根深种,甚至不惜当众跪求赐婚。 她们争过来斗过去,最后夺得大王子倾心的,会是这样一位来路不明的异乡女子。 阿阮惊得捂嘴,生怕太祝真的点头赐婚,暗自替云姐姐捏了一把大汗。 孙思远、萧烛青和寒锋则是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王爷醋性极大,占有欲又强,楼恒出其不意当众抢人,纯属火上浇油,这下有热闹可看了。 君别影眼眸漆黑无比,脸上的笑意收敛个干净,周身怒意在翻涌。 楼恒求娶云清音,无疑是踩到了他的底线,若是太祝敢同意赐婚,他便亮明身份,当场翻脸。 云清音一点也不在意自己身处风暴中心,她从容地上前欠身,直接开口拒绝:“多谢太祝厚爱,也多谢大王子垂青,我不能答应这门婚事。” 楼恒的笑容一僵,殿内其他人也不可思议地看着云清音。 这还是头一次有女子敢拒绝大王子的求娶。 太祝打量了眼阶下的中原女子。 她容貌清艳,气质从容淡然,立在满殿的娇贵贵女中,一身气韵卓然不俗。 太祝心中暗忖:此女容貌气度皆属上乘,还身手不凡,数次救下楼恒性命,确实是难得的佳人,也难怪自家儿子倾心。 “哦,给孤一个拒绝的理由。” 云清音接口道:“我心中已有心仪之人,同他心意已定,不会再嫁旁人。” 听到云清音说有心仪之人,不会再嫁旁人,楼恒多少有些失落。 云姑娘当真对他没有一丝情义? 而君别影则是笑开了花,立刻上前一步,立在云清音身旁,十分张扬地说道:“没错,她心里的人是我。” 楼恒脸色一白,心中酸涩得厉害,却还是不肯放弃,“心意已定又如何?只要你们还没成婚,我就还有机会。” 他望着云清音,“我是真心喜欢你,我可以一直等,一直努力,直到你看到我的心意。” 太祝对于拆散有情人一事并不热衷,既然中原女子不愿,他也不强求。 只是眼睁睁看着儿子对心有所属的姑娘如此放低身段求娶,太祝简直恨铁不成钢,皱着眉怒斥:“放肆,你身为楼兰储君,一国未来的君主,怎能对一个女子死缠烂打,失了王室体面。” 楼恒直视太祝的双眼,理直气壮地回:“正因我是储君,我才更不能遇事就放弃。若是连真心喜欢的人都不敢争取,将来怎么执掌楼兰?何以服众?” “强词夺理。”太祝被他气得胸口发闷,懒得同他多说,狠狠一甩衣袖,扭头不再搭理他。 这场当众求亲的闹剧,就这么尴尬收场。 没过多久,宫宴正式结束,所有宾客告辞离宫。 楼恒因方才求娶一事,被太祝留下训斥,没能一起出来。 不过他事先安排好了马车,能送云清音一行人回小院。 马车上,六个人相对而坐。 君别影心里憋着一团闷气,越想越不爽。 楼恒今日求娶清音失败,未必死心,肯定还会没完没了凑上来纠缠。 他就是日子过得太清闲,才会闲得没事干天天盯着云清音。 君别影觉得,他必须给楼恒找点麻烦,让他忙得脚不沾地,没空来骚扰人。 阿阮对于云清音一身血污进殿还心有余悸,开口询问:“云姐姐,今日宫宴又是陷阱又是刺杀,你真的没事吗?” 小姑娘担心的模样让云清音心头一暖,笑道:“没事,所有麻烦都解决了,没人受伤,阿阮不用担心。” 阿阮听完,松了口气说:“没事就好。” 孙思远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方才你们出去时,大殿内大臣在商议,等到过完年,楼兰就会解除封闭禁令,重新恢复和外界的通商往来。” “那还真是太好了,”君别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本王等的就是这个消息。” 只要楼兰恢复通商,楼兰境内藏着一座未被发掘的上古古墓消息便会立即传播出去,届时楼兰全国都会为此事焦头烂额。 而楼恒身为储君,必然要全程负责这件事,到时他不仅要忙朝堂,还要忙着应对各方势力的窥探,分身乏术,自然就没闲工夫纠缠云清音。 萧烛青道:“楼兰安逸太久,朝野上下松弛惯了。若是突然爆出一座上古古墓,各方势力蜂拥而至,就凭如今楼兰的国力和朝堂状态,未必能扛得住这波大乱。” 云清音眸色一沉:“扛不住也得扛,古墓的秘密牵扯太大,就算不为了天启国,为了龙脉图碎片的线索,我也会倾尽一切前去探查。” 萧烛青思索片刻,提议道:“与其等外人搅局,不如我们先去探查一番,摸清古墓的大致情况,让心里有个底。” 有底才能应对突发情况。 “这个提议极好。” 君别影勾唇,“择日不如撞日,今夜我们就动身探查。” 孙思远微微诧异:“王爷要连夜出发?会不会太急了些?” “必须急。”君别影叉腰。 谁知楼恒又会想出什么说辞来纠缠云清音。 早点把这件事办妥,也能早点甩开这个麻烦,省得日日心烦。 云清音也没反对,顺着君别影的意思道:“既然决定了,那就今夜去。我和王爷前去探墓,你们所有人留在小院看家。” 萧烛青有些不放心,开口劝道:“古墓凶险未知,总捕和王爷去太过冒险,我们跟着一起,多几个人也多几分帮手。” “你们不能去。”云清音解释:“我们六人一起凭空消失,很容易被王宫的人察觉异常。你们留在小院,能帮我们掩人耳目,最多三日,我们就返回。” 君别影想了想,交代寒锋:“这三日内,随便挑几样麻烦事堆到楼恒面前。我要他在这三日内,忙得连出门的空闲都没有,抽不开身来小院。” 寒锋点头:“属下明白。” “若是这些事还困不住他,你就找孙思远拿点药剂,让他病上个三天,省得出来捣乱。” 阿阮听得暗自咋舌,心里默默替楼恒捏了把同情泪。 这位楼兰大王子是真的惨。 他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不过就是动了心,喜欢上一个人,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 结果就招惹了吃醋心极强的君别影,想方设法折腾他,实在有些冤。 君别影可不觉得自己过分,对待情敌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不会给楼恒任何靠近云清音的机会。 云清音:“若是三日之后,我和王爷没能回来,你们直接把古墓的消息散播出去,先让楼兰城内的势力入局,为我们脱身铺路。” 阿阮不放心地叮嘱:“云姐姐,你们千万要小心。如今楼兰只是小范围解禁,关卡把守得都特别严,千万不要暴露行踪。” “放心,我们有分寸。”云清音应声。 回到暂住的小院,云清音和君别影简单收拾了下,等到夜色深浓,才动身出发。 君别影提前规划好了路线,带着云清音走了一条极为隐蔽的小路。 这条路是郑锋告诉他的,就在和尚庙后山,能够避开楼兰哨卡的盘查,是出城最快的路子。 唯一的缺点就是路线凶险,需要攀崖下行,寻常人家根本不敢走。 云清音垂眸看着前方黑漆漆的崖壁,调侃道:“王爷可真是艺高人胆大,这种险路也敢走。” 君别影淡笑:“本王同你的命绑在一起,要死也是一起死,没什么好怕的。” 云清音凝眸:“你可知这山崖具体有多深?” 君别影想起郑锋告知他的话,说道:“崖高百丈,崖壁上有凸起的石点借力。若是配合好轻功,落地不成问题。” 云清音扬唇:“那还好,起码摔不死。” 君别影笑笑:“就算真失手摔下,本王也会垫在你下面,绝不让你受半点伤害。” 云清音无奈摇头:“油嘴滑舌。” 两人走到悬崖边,俯身往下看,崖底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山风在身前呼啸,看着骇人得紧。 君别影让云清音在原地等候片刻,他跑去和尚庙翻找一圈,摸出一捆粗麻绳才回来。 这是之前他在和尚庙探听消息时,无意中发现的,正好派上用场。 他见到云清音,笑着扬了扬手中的绳子,“放心,本王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第160章 黄金面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当真是好得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章 完结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偏惹妖孽九皇叔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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