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去哪了?》 第1章 意外 恒昌商场门口。 破旧的音箱里放着 “请你不要再沉默” “沉默不是代表我的错” 烈日炎炎下,一老一小在费力地拉着有一个人高的大箱子,两人身上的短袖早已被汗水打湿。 老人抬头看了看前面有将近七十多级的台阶,老人叹了口气,默默地破烂不堪的橡胶手套摘下,走到台阶上,一屁股坐下。 从已经晒变色的裤子里掏出用纯牛奶袋子改装的“烟袋”,用娴熟的手法开始卷旱烟。 坐在台阶上休息的赵老汉一边卷旱烟,一边对着一个年轻人说:“你不要那么老实,要学会偷点懒儿,你这么弄会容易受伤。” 听着这话,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停下手里的动作,笑了笑,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然后也坐到了赵老汉身边。少年的脸被晒得通红,脸上的汗珠还在不断的往下滚落。 少年名叫李华,是一所不知名野鸡大学的英语系学生,趁着暑假出来打工兼职。名字普通得能在花名册上能找出十几个重名的。此刻他正顶着大太阳给人搬货。 (哪是什么自愿体验生活,根本就是被家里那两位“太上皇”联手制裁——就因为他上月透支信用卡买了限量版球鞋。) 李华打开矿泉水,疯狂灌了几口,突然被呛到,旁边的赵老汉连忙帮李华拍背,并说:“慢点喝。”赵老汉看着眼前的孩子心中不免有些怜惜,开口说道:“孩子,这打工虽然能锻炼人,但也别把自己累坏了。你这年纪,本应是在校园里好好读书的。”李华抹了抹嘴,笑着说:“赵大爷,我这就是出来体验体验生活,而且多吃点苦也没坏处。”赵老汉点了点头,吸了口旱烟,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说:“也是,你们现在的日子可比我们那时好多了。” 这时有几个打扮的时髦又性感的姑娘刚从商场里出来,李华的眼神和他们对上,很自然的把头低下了,听着她们的嬉笑声,觉得是在嘲笑自己。 赵老汉站了起来,安慰道:“年轻人,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不丢人!”李华苦笑点头,感激地看了看赵老汉,心中也多了几分坚定。 李华待她们彻底走远,才站起来向后望向身后的商场台阶。 长长的台阶被中间的斜坡分成两半,中途还有两个休息平台,而中间的斜坡被来这里的孩子当作滑梯,使得这斜坡即使无人打扫也依旧光滑,在太阳照耀下,甚至有些晃眼。 忽然,一阵极霸道的香气破开浑浊的空气,像只无形的手攥住李华的胃。他猛地吸了口气,那味道钻得更深了——是滚油爆香蒜末混着焦脆五花肉的气息,还裹着某种熟悉又陌生的复合香料。 李华四处查看,最终锁定在不远处的大排档里,心思也不由得飞向饭馆。赵老汉拍拍李华的肩膀,说道:“等把这些搬进去,我请你吃一顿。” 李华精神一振,三步并作两步跃上台阶去取手套。生锈的铁质扶手在掌心留下微凉的触感,他甚至还来得及瞥见商场玻璃门内倒映的夕阳——像颗溏心蛋斜斜挂在对街楼宇间。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华子——躲开!!!” 赵老汉的嘶吼如同钝刀劈开空气。李华下意识回头,瞳孔中瞬间灌满急速放大的阴影—— 一个墨绿色的煤气罐正沿着台阶疯狂弹跳而下,阀门与水泥碰撞出刺耳的哐啷声,罐体在夕阳下翻滚出危险的光弧。所过之处,散落的传单被气流卷起,如同惊飞的惨白蝶群。 李华听到这话,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个煤气罐滚落下来,其中一个直奔他而来。此时,李华脑子里一片空白,接着就是眼前一黑。 在意识弥留之际,他看见了自己的父母,很照顾自己的赵老汉以及还闻到了炒菜的香味… 大康王朝,武陵府,青牛镇 刺眼的阳光穿过眼皮,给眼睛带来灼烧的感觉。李华缓缓睁开眼,他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树下。 这时,几个八九岁的孩子从树上跳下,将李华围起来,七嘴八舌地问。李华就这样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穿着,李华想起了他学过的一个词——破衣烂衫。 几个孩子见他一直不说话,以为他从树上摔下来,摔坏脑子了。纷纷四散跑开,一边跑,一边喊:“花狸哥摔傻了!!” 李华傻眼了!我!花狸? 第2章 李华成花狸? 经过几天了解,李华终于弄清楚了。 好消息:穿越了 坏消息:穿越到另一个时空,一个完全没听过的朝代——大康王朝。 大康王朝已经立国百年,如今的皇帝已经是“六代目”了,并且大康王朝似乎还处在上升期。 一想到这儿,李华就激动起来,自己可以利用“穿越者福利”,发明这个时代没有的香皂,玻璃,火药,先富甲一方,然后封侯拜相,迎娶公主,走上人生巅峰!!!桀桀桀!!! 正当李华兴致勃勃开始着手制作时,就在这时,李华意识到自己好像完全不会做。自己从来用得都是现成的t_t。完了!!! 李华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用拳头捶地,“岂可修!!!”突然,李华想到什么,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都封侯拜相了,娶神马公主,要多娶几个老婆不比公主香?” ……… 李华现在恨不得把自己吊起来打,绞尽脑汁地想想还有什么能让自己走上人生巅峰的技术,搜刮了半天,脑海中只能回荡起“请你不要再沉默,沉默不是代表我犯错。” 想到这儿,李华放弃,躺平了。也不知道花狸是怎么活下来的?躺在吱呀作响的床上,看着简陋的屋顶,一览无余的室内,甚至连像门都没有,这情况,老鼠都要搬家,更别说娶老婆。李华翻了个身,默默叹了一口气,卷起一阵灰尘,李华急忙起身,不停咳嗽。缓过神来,李华明白了,人为什么会在无语时笑。 李华开始想念起了自己的父母,死党;老师,同学;还有自己手机里的……… 这时,李华忽然站起,说:“不能消极下去了,在这么下去,迟早要饿死,我要自救。” 他站起身来,心中盘算着该如何迈出自救的第一步。他决定先出门看看能不能找点活计。 青牛镇位于大康王朝东南部,毗邻大海,是一个得天独厚的优良港口,不少船只在这里停靠,进行贸易。 李华来到港口,经人指点,找到了港口负责管理搬运的管事。李华满脸堆笑地走到管事面前,赔着小心说道:“管事大人,我想在这找点搬运的活干,您看能不能行?”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皱着眉头说:“你这细皮嫩肉的,能扛得动东西吗?”李华赶紧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我有力气,肯定能好好干活,你就把我当牛马使。”管事哼了一声:“行吧,那就先试试,干不好可别想拿工钱。”李华大喜,忙不迭地点头。 说完,管事将李华安排到卸货区,并说:“将货物上写有‘福’字的箱子搬到那边仓库去。”李华应了一声,便快步走向货物堆。他瞅准一个不大的写着“福”字的箱子,双手一抱,咬着牙往上抬。可这箱子比他预想中重得多,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旁边的搬运工见状,纷纷投来嘲笑的目光。李华涨红了脸,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力,总算是把箱子抱了起来。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仓库走去,每走一步都感觉手臂快要断了。好不容易把箱子搬到仓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管事又喊道:“动作快点,磨蹭什么呢!”李华不敢停歇,又返回去搬下一个箱子。就这样,在众人的嘲笑声中,李华咬牙坚持着。到了傍晚,他累得瘫倒在地上,手脚都没了知觉。想不到自己穿越之前当苦力,穿越之后依旧当苦力。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管事走过来,颇为惊奇地对李华说:“没想到你这小子还挺能坚持,行,今天的工钱给你。”说着,管事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递给李华。李华接过铜板,心里一阵激动,这可是他来到这个世界赚的第一笔钱。仔细一数,发现多了五个。管事见李华疑惑,说道:“看你也不容易,多给你几个铜板。”就在这时,一艘华丽的大船缓缓靠岸,船帆大大的写着一个“蜀”字。见此,管事立刻拉着李华跪下,并大声喊道:“草民见过蜀王世子殿下。” 听到管事的话后,李华着了迷似的,想要抬头看看这个世子长什么样。 这一举动可吓坏了管事,赶紧用手将李华的头按下,小声说道:“不要命了!” 不一会儿,船上的蜀王世子被几个护卫抬下了船。跪在地上的李华强压着好奇心,听着那位世子与身边的护卫统领交谈。李华听着听着,就发现了不对。护卫统领声如洪钟,而那位世子的声音却十分微弱,就好像将死之人一般。不等李华细想,护卫统领就急匆匆地带着那位蜀王世子走了。 管事听见没响动了,管事缓缓抬起头,见已经没人后,才放开压着李华的手。心有余悸的说:“你知不知道,刚才你若是抬头,咱俩都要脑袋搬家。” 李华却不以为意,高高兴兴拿着自己刚挣了的铜板走回家。 第3章 詹世清 夜幕降临,青牛镇的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火。 一些穷苦的家庭只敢点一盏灯,有甚者连一盏也不点。灯火纵使只有一点点,也会被视若珍宝,有这一点点,全家生活就有希望,就有盼头。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镇上一些富户家中灯火通明,夜夜如昼。雕梁画栋间,数十盏琉璃灯高悬,照得厅堂金碧辉煌;廊下挂满彩纱灯笼,映得庭院恍若仙境。更有那豪奢之家,连马厩、厨房都要点上明灯,生怕暗了一处,损了体面。 富家子弟在灯下嬉戏,烛影摇红间,珍馐美馔随意倾倒,绫罗绸缎任人践踏。他们不知灯火可贵,只道是寻常之物,挥霍无度。偶有烛芯爆响,便嫌晦气,立命仆人更换新烛,哪管穷苦人家连半截灯芯都要省着用。 灯火照出了人间的参差——对贫者而言,它是生存的希望;对富者而言,却只是炫耀的装点。 然而,在这灯火交织的世间,詹家却是个异数。 詹世清的宅邸坐落在镇东,既非雕栏玉砌的豪院,也非茅檐低矮的寒舍。院中只悬一盏青灯,灯罩是半旧的素纱,烛火也不甚明亮,却足够照亮案头堆积的书卷。詹家祖上是御医,曾经还救过高祖皇帝一命。只是到了他这一代,家道中落,仅剩几亩薄田。詹世清虽然承袭祖业,却只学到了皮毛,未得真传。 詹世清虽医术不精,却有一双儿女,女儿詹涂焉聪慧灵秀,儿子詹涂淳虽顽劣跳脱,但却不失善良。 詹涂焉自幼便爱跟在父亲身后,看他研磨药草、翻阅医书。她天资极高,虽未正式学医,却已能辨得几味药材,偶尔还能说出些连詹世清都忽略的医理。夜深人静时,她常悄悄起身,借着那盏青灯的微光,偷看父亲珍藏的医案。灯影映在她专注的眉眼上,恍若一幅古画。 詹涂焉生得一副极清隽的相貌——眉如裁墨,眼似含霜,偏那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带三分春水潋滟的意味。鼻梁高而窄,像工笔勾勒出的一道山脊,唇却薄,淡得近乎无色,唯有说话时透出些浅绯来。 忽有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她额前几缕散发飞扬。詹世清抬手将发丝拢向耳后,腕骨从宽袖中滑出一截,白得几乎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 当她垂眸时,整个人像幅褪了色的古画;可若抬眼望来,那瞳仁里黑沉沉的亮,便成了画上唯一未干的墨。 而詹涂淳却对医道毫无兴趣,整日里不是爬树掏鸟窝,就是溜去镇上凑热闹。詹世清每每训斥,他便梗着脖子顶嘴:“学医有什么好?又苦又穷!隔壁王掌柜说了,只要我肯去他铺子里当学徒,包管吃香喝辣!”气得詹世清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这一晚,青灯如豆。詹涂焉正轻声为父亲诵读《医书》,忽听院门“砰”地被撞开。 一阵铁甲碰撞的铿锵声骤然撕裂了夜的寂静,十余名披甲护卫鱼贯而入,腰间佩刀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寒光。他们身后,四个壮汉抬着一顶玄色小轿。 为首的统领大步上前,铁靴踏得青砖嗡嗡作响。他一把掀开轿帘,烛光顿时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的少年面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锦袍上浸满暗红血迹,胸口微弱起伏,已是气若游丝。 詹大夫,统领抱拳一礼,甲胄随之发出冷硬的摩擦声,在下蜀王府护卫统领厉忠,我奉王爷之命,送世子进京,参加太后寿辰,但世子在返程途中却不知染了什么病,不停的吐血。知你在此,特来求你,救救世子殿下。他声音低沉,字字如铁,却掩不住眼底的焦灼。 厉忠身形挺拔如松,眉间一道刀疤斜飞入鬓,更添几分肃杀之气。他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灯火猛地一跳。詹世清看着不成器的儿子和惊慌的女儿,突然觉得,这盏传承了三代的青灯,今夜格外昏暗。 第4章 奇怪的病 詹世清面色凝重,立即侧身让开通道,沉声道:快将世子抬入内堂!轻些,莫要颠簸! 厉忠一个手势,四名护卫立即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轿中昏迷不醒的世子抬出。少年世子双目紧闭,唇色乌青,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锦袍上已被鲜血浸透,说活间又吐出不少血。 涂焉,去准备热水、干净布巾,还有我药柜最上层那个紫檀木匣。詹世清一边快步引路,一边吩咐女儿,声音虽稳,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詹涂焉应声而去,临转身时瞥见世子面容,似乎有些眼熟,却不敢耽搁,提着裙摆匆匆奔向厨房。 内堂里,护卫们将世子轻轻安置在床榻上。厉忠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手始终未离刀柄,鹰隼般的目光在屋内每一个阴影处扫过,仿佛随时会有刺客破窗而入。 詹世清深吸一口气,将手搭在世子脉搏上,詹世清指尖刚触及世子的手腕,便觉一阵寒意直窜脊背——那脉搏时如游丝,时如鼓擂,紊乱得不成章法。 他额角渗出冷汗,正欲再探,忽听帘外一阵急促脚步声。詹涂焉捧着紫檀木匣快步进来,发髻微乱,呼吸尚未平复。 爹,匣子取来了。她将木匣放在案上,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世子脸上。少年世子眉目如画,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死气,詹涂焉越看越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就是想不起来。 詹世清匆忙打开木匣,里面整齐排列着祖传的十二枚金针。他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毫针,刺入世子腕间内关穴,金针入肉三分。 世子苍白的皮肤下忽然渗出一缕鲜红。詹世清眉头紧锁,轻轻拔出金针,用手指用力地在世子手臂上按了一下,手臂上立刻出现了一个指头大小的淤青。 这...似乎和仁宗皇帝当年的病一模一样。詹世清惊叹道 他猛然想起祖父临终前塞给他的那本发黄的手札。那年他不过十岁,却永远记得祖父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清儿记住...仁宗爷的血疾,非毒非蛊,是天生血脉里缺了一味字…” 詹涂焉突然轻呼。她不知何时凑到近前,正盯着世子膝盖处不知何时出现的淤青——那处明明没有外伤,却诡异地肿起拳头大的紫斑。 厉忠不敢置信,他回想起当年曾有幸曾经见过仁宗皇帝。那时的仁宗已经病入膏肓,每日只能靠汤药续命,他因战功,被仁宗召见。见到仁宗时,就见其胳膊上也有不少淤青,当时他还奇怪,如今听詹世清这么一说,顿时惊慌起来,连忙询问詹世清如何救治。 厉统领勿忧。詹世清得知是血疾后反而松了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向药柜最底层的暗格,当年仁宗皇帝的血疾,家祖与先父穷尽毕生心血钻研,虽未能根治,却留下一张药方,可暂缓症状。 他从紫檀匣子里取出一本泛黄的绢册,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墨迹已有些褪色,却仍能辨认出密密麻麻的批注——那是他祖父和父亲的心血。 詹涂焉眼疾手快地点亮三盏油灯,火光映照下,可见世子唇色已由乌青转为惨白,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厉忠紧盯着詹世清,詹世清对女儿说道:“涂焉,你拿着药方去后院里煎药,我留在这儿照顾世子殿下。”詹世清头也不抬地吩咐,手上金针不停,在世子腕间又下一针。 詹涂焉刚要转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詹涂淳轻轻推开门探进脑袋,说道:爹,后院那么黑,我陪妹妹去吧。 詹世清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儿子。十七岁的少年眼里闪着坚定的光,他欣慰地说:“那好吧,你陪这你妹妹一起去,只能打下手,听你妹妹吩咐。并向女儿交代:“涂焉,速去速回。 ” 兄妹二人双双应和。 第5章 笨小孩 詹涂焉和詹涂淳二人来到后院后,詹涂焉迅速点起一盏灯,来到角落,轻车熟路地从一堆罐子里找到药罐,然后詹涂焉麻利地挽起袖子,借着昏黄的灯光,手指在药柜间快速游走。当归、白芍、血竭……一味味药材被她精准地抓取、称量,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詹涂淳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妹妹忙碌。他伸手想帮忙研磨药粉,却一不小心碰翻了药碾;想去取水,又踢倒了角落的笤帚。 “哥,”詹涂焉头也不抬,声音却柔和,“帮我按住这个药包。” 詹涂淳眼睛一亮,赶紧上前,双手死死按住药包,用力得指节都发白。他偷瞄着妹妹专注的侧脸,喉结动了动:“焉儿,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詹涂焉手中药杵不停,轻声道:“夜里睡不着时,常看爹爹的医书。”她顿了顿,“哥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认药。” 詹涂淳心头一热,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前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二人同时变色——是父亲出事了? “我去看看!”詹涂淳转身就要冲出去。 “等等!”詹涂焉一把拉住他,迅速将配好的药包塞进他怀里,“哥,你跑得快,先把药送回去。我收拾好这些马上就来。” 月光下,詹涂淳抱着药包,第一次感到沉甸甸的分量——不只是药的重量,而是信任。他重重点头,转身冲进夜色中。 月光下,詹涂淳抱着药包狂奔,夜风在耳边呼啸。就在他即将冲进前院时,脚尖突然绊到突起的树根,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药包脱手飞出,“啪”地散开,各色药材洒了一地。 “糟了!”他慌忙掏出随身的火折子,微弱的光亮中,只见地上散落着血竭、三七等药材。他手忙脚乱地将它们拢在一起,用衣襟兜着重新包好。冷汗顺着额头滑下——这可是救命的药啊!然而他却没注意到几片从药包掉出的兽骨被落在地上…… “父亲,父亲!我把药带来了。”詹涂淳气喘吁吁地跑来。见来人是自己的儿子,詹世清,有些恍惚,接着露出欣慰的笑容。 厉忠却有些不明所以,向詹世清问道:“不是去煎药吗,怎么拿回一个药包?” 詹世清一边将药包里的药捣碎,研磨成粉,一边回答厉忠的问题:“你有所不知,这副药要分成两剂服用,一剂粉末,一剂汤药。”厉忠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但一双眼睛仍死死盯着詹世清的动作…不敢松懈。 詹涂淳看着父亲脸上难得一见的笑容,胸口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见到父亲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情了。 自从七岁那年,母亲因病去世后,父亲就整日埋首医书,再没对他展露过笑颜。小小的詹涂淳不懂什么生死大事,只知道父亲再也不陪他放纸鸢了,再也不教他认草药了。他故意打翻药柜、逃学去河边摸鱼,不过是想让父亲多看他一眼。 记得十岁那年冬天,他故意跳进冰冷的池塘,发着高烧躺在床上三天三夜。父亲守在榻前寸步不离,那是母亲走后,父亲陪伴他最久的一次。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用顽劣来换取关注——哪怕换来的是责骂,也好过被彻底忽视。 “傻站着做什么?”詹世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去帮你妹妹煎药。” 詹涂淳用力点头,转身时偷偷抹了把眼泪。他没看见父亲望着他背影时,眼中闪过的愧疚与心疼。 一炷香过后,兄妹两个人将煎好的药端来,詹世清接过后先是闻了闻,紧接着就要给世子服下。 厉忠突然喊道:“等等!”詹家三人不明所以,厉忠指着詹涂淳说:“让他先喝一口。”詹世清听后耐着性子向解释詹世清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滞,耐着性子解释道:“厉统领,此药是以活血化瘀为主,辅以补气固本之效。世子如今失血过多,正需此药救治。若是常人饮之,反而会气血翻涌,有害无益… 不等詹世清说完,厉忠伸手抓住詹涂淳脖子,夺过詹世清手里的药碗,直接给詹涂淳灌了两口并说道“世子金枝玉叶,你能为世子试药,是你的福分。” “哥!詹涂焉失声惊呼。詹世清大怒:“你!…”正要说什么时时,詹涂淳拉住父亲,摇了摇头对着厉忠说:“这下可以了吧,厉统领。” 厉忠点点头,高傲的说道:“我会向王爷为你们请功。” 看着厉忠这副嘴脸,詹世清愤怒至极,在给世子服下两副药后,正准备拉着儿子,女儿离开时,厉忠喊住他并调整一番露出笑脸对着詹世清说道:“我也没办法,等世子平安醒来,我定会向王爷建言,保举你做太医令。”“不必了,明日世子就会醒,届时我会将药方交给你,你拿着回去和你们王爷领功去吧。”詹世清不留情面地回怼了回去。说完就拉着儿子女儿头也不回地去了后院。 第6章 遗落的兽骨 詹世清领着兄妹二人去后院的路上,詹涂淳对着父亲詹世清说:“我一定会好好努力,光耀詹家,以后有机会好好教训那个厉忠。詹世清欣慰的看着儿子,说:“好孩子!” 夜风穿廊,灯笼在檐角晃出一圈昏黄。 詹世清放慢脚步,让儿子能并肩而行。 “涂淳,”他声音低却稳,“记住,厉忠只是屋檐下一粒尘,风一吹就散。詹家要立得久,靠的是仁心与医术,不是跟谁斗气。” 少年攥紧拳头,眼里仍燃着未熄的火:“可他们欺人太甚——” “那就把拳头松开。”父亲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等你真能‘起死回生’,天下人自然敬你。到那天,厉忠之流连近你身都不得其门,这才是最大的教训。” 詹涂淳深吸一口气,抬头望见夜空里疏疏几点星,像父亲话里的光,微弱却长远。 “孩儿明白了。”他松开拳头,转而牵住妹妹巧娘,“以后我学针,妹妹学药,我们一起把詹家的招牌擦得比御医院的金匾还亮。” 詹世清笑了,眼角细纹在灯笼下像展开的药草脉络。 “好。”他轻声应着,把女儿换到另一只臂弯,让儿子靠得更近些,“今晚先回家,给你们娘报个平安。明日……明日天一亮,咱们还上山采药。” 就在这时,詹世清觉得脚底有些硌得慌,把脚抬起,摸索了一阵,竟摸到了类似骨头东西,再仔细一摸,突然,詹世清似乎是被雷电击中一般,全身止不住得颤抖,然后扭过头,痛心疾首地看着儿子:“你这个笨……”还未说完就晕了过去。詹涂淳,詹涂焉连忙扶住父亲,詹涂焉顺手接过父亲手里的东西,也吓出一身冷汗。心想:“这是不是兽骨吗,怎么会在这,我记得给世子服用的药里就有兽骨,这副药如果兽骨剂量不够,可是会要人命的。”这时她也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会晕倒了。 她连忙问哥哥詹涂淳:“哥哥,我让你送去的药包没有遗漏什么吧?”她此时多么想听到哥哥铿锵有力地回答:没有。但一切都是她的想象。 此时的詹涂淳,想起了自己跌倒,不小心把药包散落…自己也记不清这兽骨是不是药包里掉出来的。因此说话声音都小了很多:“我记得…没有吧…” 詹涂焉听到这话,心已经凉了半截,但此刻,她心里明白,这时候不能慌乱。她立刻安排哥哥,将父亲背到中堂,用凉水泼脸,叫醒父亲,并拿来火折子,仔细寻找看看一共遗漏了多少兽骨。 詹涂淳正为此慌张不已时,妹妹井然有序的安排让他看到希望。詹涂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按照妹妹的指示,迅速背起父亲朝后院奔去。凉水泼在詹世清苍白的脸上,他猛地一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但眼神依旧涣散。 “爹!”詹涂淳扶住父亲,声音发颤,“您怎么样?” 詹世清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死死攥住儿子的衣袖,目光中满是绝望和无奈。 另一边,詹涂焉已点燃火折子,蹲在地上仔细搜寻。微弱的火光下,她很快又发现了几块散落的兽骨,心沉到了谷底。她迅速计算着缺失的剂量,手指微微发抖——这副药若少了这些兽骨,世子服下后不仅无法缓解病症,反而会丢了性命! 她来到后院,将一切告知父亲。詹涂淳也如实交代,听完一切的詹世清闭上眼睛,眉头紧锁,并不停的抚摸着拾回来的兽骨。忽然,詹涂淳跪在地上,悔恨的说道:“对不起父亲,我…我对不起你和妹妹,我这就去找厉忠,世子的死我一人承担,你领着妹妹快跑。”詹世清睁开眼,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能全怪你,我也当时只顾着和厉忠说话,全然没注意少了那么多兽骨…”“父亲!”这时的詹涂淳已经泣不成声。 詹涂焉看着这父子二人,也十分很害怕和难过。她知道,一但世子因服用他们的药而死,她们一家人必定难逃一劫。刹那间,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看见世子那么熟悉。詹涂焉的瞳孔猛然收缩,一个大胆的念头如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之前镇子上那个摔坏脑子的孤儿,竟和世子长得一模一样! 她曾在镇上的茶馆见到过那个孤儿几次,他不停地向周围人打听如今是什么朝代,自己在哪?等等诸如此类的疯言疯语,但那张脸……简直和世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如果……”她的心跳如鼓,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角,“如果世子真的已经毒发身亡,而那个孤儿恰好……” 她不敢再想下去,但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浮现,便如野火般蔓延。她猛地抓住哥哥的手臂,压低声音道:“哥,你还记得镇上那个摔坏脑子的孤儿吗?” 詹涂淳一愣,随即也瞪大了眼睛,突然想起那个爬树把自己脑子摔坏的孤儿。“叫什么来着…对,花狸,就是这个…。”詹涂淳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但未等他说完,詹世清立刻捂住他的嘴,通过儿子女儿的只言片语,詹世清明白了怎么回事,也知道了他们的想法,同时也明白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立刻对兄妹二人说:“你们兄妹二人,从后门出去,骑上追风,去找这个孤儿,务必在天亮前带回来,别让人看见,若是来不及,就…别回来了。”二人对视一眼,明白这是父亲的“下下策”。“父亲我们一定会把他带回来的。”詹涂淳坚定的说道。 詹世清扭过头,对二人摆摆手,让兄妹二人快走。二人不敢耽搁,转身迅速离去。只留詹世清一人。“老天爷……我詹家世代行医,从未害人,今日却要行此险招……望您开眼,给我们一条活路!”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药庐,开始准备一切可能用到的药材和工具。 ——这场赌上性命的局,已经开始了。 第7章 我,世子? 夜色如墨,后院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斑驳的阴影。詹涂淳猫着腰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枯枝。詹涂焉紧随其后,双手提着裙裾,生怕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惊动了王府护卫。 马厩里,父亲的爱马听到动静,警觉地竖起耳朵。这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是詹世清的命根子,平日里连碰都不许别人碰。詹涂淳咽了咽口水,手心沁出一层薄汗。他轻轻推开栅栏门,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吓得兄妹俩同时屏住了呼吸。 好追风...詹涂淳压低声音,从袖中摸出早就准备好的蜜饯。追风嗅了嗅,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心里。白马的眸子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似乎看穿了他们的意图。 詹涂焉趁机解开缰绳,不料马鞍上的铜铃轻轻一晃。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两人僵在原地,直到确认厢房里的灯火没有动静,才敢继续动作。 这时追风突然又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詹涂淳连忙抚摸着它修长的脖颈,能感觉到强健的肌肉在光滑的皮毛下微微颤动。詹涂焉踩着马镫的动作一顿,绣花鞋上缀着的珍珠在月光下一闪。詹涂淳蹑手蹑脚地牵着追风走出后院,然后翻身上马。 詹涂淳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追风如离弦之箭般窜出,雪白的鬃毛在夜风中飞扬。詹涂焉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慌忙抓住哥哥的腰带。 月光下,白马如一道银色闪电,穿过沉睡的街巷,朝东边奔去。詹涂淳能感觉到追风澎湃的力量,这匹平日里温顺的骏马此刻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 拐过镇口的牌坊时,追风突然一个急刹。詹涂焉的簪子被甩落在地,青丝顿时散开,在风中肆意飘扬,她紧紧抱住哥哥的腰。 而此时正走在回家路上的李华,正美滋滋地数着挣来的铜板。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这么晚了,怎么会有马蹄声?”李华眯起眼睛,借着月光朝声音来处张望。他下意识攥紧了钱袋。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该不会是官差巡夜吧?他嘟囔着,正想躲进旁边的巷子,却见不远处一道白影迅速朝他奔来,躲闪已然来不及,李华绝望的闭上眼睛,心想:难道我又要死了,我还没富甲一方,封侯拜相,娶好多老婆呢! 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来,李睁开一只眼睛,却看见有两人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 他正疑惑间,突然听到的一声脆响。低头一看,一支精致的银簪正躺在青石板上。李华习惯性地捡起,并递还给马上的两人。 这一看不要紧,李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月光将马背上的詹涂焉照得如同画中仙子。她散落的青丝在夜风中飞舞,有几缕黏在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杏眼此刻盛满了惊慌,却更显得楚楚动人。 李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零添加,纯天然的美女,感觉语言一下子匮乏了,只能蹦出两个“哇偶。”递出银簪的手不自觉地发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詹涂焉,恨不得多长几个眼睛看她。 话分两头,兄妹二人不知为何追风会突然停下,詹涂焉只感觉母亲送给自己的发簪掉了,正准备下马寻找,扭头却见一个手里拿着发簪,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这一看又不要紧,“这…不正是…世子吗?”一想到这儿,詹涂焉连忙扯了扯哥哥的衣服。詹涂淳一扭头,借着月光,也看清那个人的脸。写这不正是要找的…世子吗。” 第8章 狸猫换世子(上) 詹涂淳见正是自己和妹妹要找的“世子”,他急忙下马,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几块乳糖,对着李华说:“花狸,看看我手里有什么?”说完还在李华眼前晃了晃“跟我回家,我保你有吃不完的糖。” 李华听后,则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詹涂淳,然后叹了一口气,并拿出几个铜板来连同发簪递给詹涂焉,说道:“你领着他,去镇上詹郎中家去看看脑子,我只有这么多了。” 詹涂焉并没有接过铜板和发簪,她发现这个“世子”似乎不傻。詹涂焉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月光下,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双眼睛清明透亮,哪有半分痴傻之态? 哥...她轻唤一声,声音里带着迟疑,他好像...不傻。 詹涂淳也觉得不对,从刚才只言片语中,感觉到,这个花狸并不傻… 李华被兄妹俩盯得浑身不自在,干笑两声:二位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话未说完,詹涂淳就打断了李华,高兴之余又有些急切:“花狸兄弟,刚才有些唐突了,我们兄妹二人特来寻你,是因为有一件要紧事有求你帮忙。”李华警惕地看着他俩说道:“什么事。”詹涂焉下马后,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李公子,事关重大,还望借一步说话。” 三人牵着马来到河边一处废弃的茶棚。月光从破败的茅草屋顶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实不相瞒,詹涂焉轻声道,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今日蜀王世子服用了我家珍藏的药方,但由于我们的疏忽,药里缺少了一味关键的药材,世子恐怕...凶多吉少。 而更加巧合的是,詹涂焉继续说道,声音发颤,我们发现了你,竟与世子长得一模一样! 李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我去!你们该不会是想... 忽然,李华想起自己今天在港口遇到过那个蜀王世子,只是当时管事拼命把自己的头往下摁,自己没看见他,他也没看见自己。也幸亏当时世子没见到自己,万一让他看见,自己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这还了得! 话又说回来了,自己要不要帮他们呢,他们犯了错,为什么要让我给他们擦屁股;可是,这似乎也是一个机会,让自己提前实现目标的机会。什么富甲一方,什么封侯拜相,见了世子还不是乖乖要低头。自己若是答应,当了假世子,蜀王肯定是能当的,若是有万分之一机会,说不定还能……李华赶紧用手挡住即将失控的嘴角。 兄妹二人见李华沉默不语,连忙跪下恳求道:求你大发慈悲!我詹家三条性命,全系于你一念之间啊! 李华心想:才三条!我还以为怎么着都要二十来口人。等一下,詹家? 詹涂焉抬起头,月光下泪眼盈盈:我们知道此事风险极大,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要您肯相助,詹家愿倾尽所有报答您! “倾尽所有…”说完,桀桀桀! 李华看向兄妹二人身后的追风,那可真是一匹好马呀! 李华以前在现代时,虽然没见过什么汗血宝马,但是却听过普通马儿奔跑时的马蹄声,竟然远比不上那匹白马有节奏,清脆有力。倘若到时候计谋暴露,自己也可以骑着这匹马跑路,再不济也能把它卖了,也应该能换不少钱。 詹涂焉抬头,看见李华“猥琐的”表情。一下子仿佛跌入冰窖,但为了父亲和哥哥,她咬着牙说道:“一切听凭你的安排。”詹涂淳在一旁无能狂怒,想要阻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华惊了,这么爽快,回过头来一想,也是,都快吃上断头饭了,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李华兴奋的说道:“就这么定了,现在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李华之所以这么快答应,不单单是因为马,而是自己也需要一个这样的机会,即使这个机会也会让自己万劫不复,他也愿意。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说完,李华立刻跑到“自己的”白马面前,并向身后的詹涂淳问道:“这马叫什么名字?” 詹家兄妹听后,明显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他想要追风!”詹涂淳立刻转怒为喜喊道:“叫追风。”詹涂焉的脸地一下涨得通红。她方才见李华那副表情,还以为他要提出什么非分之想,连指甲都掐进了掌心。却没想到…… 追风?不好听!李华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白马的鬃,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以后你就叫鞠义! 詹涂焉顿时羞愤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居然会那样想...简直...简直不知羞耻!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花狸,不禁懊恼,自己怎么会想那么多…… “妹妹?詹涂淳疑惑地看着她忽红忽白的脸色。 没事!詹涂焉猛地别过脸去,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既然说定了,就快些准备吧! 李华皱眉,心想:女人都一个样,翻脸不认人。 第9章 狸猫换世子(中) 三人趁着夜色匆匆返回詹府。此时已是三更时分,整个青牛镇都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到达詹家后院时,詹涂淳率先下马,牵着马小心翼翼地进入后院,李华也跟着快速下马,从詹涂淳手里接过缰绳,将“鞠义”拴在了马厩,又忍不住摸了几把。 走这边。詹涂焉从马上下来后,压低声音,月光被树枝遮挡,整个后院那叫一个黑,只能拽着詹涂淳的衣服,慢慢跟着走。 走了二十来步,终于见到一点光亮,三人穿过后院,抵达中堂,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詹世清听到门口的动静,举着烛台,小心翼翼地来到门口查看,还未等他开门,他就看见自己的儿子女儿领回一个少年,他举起烛台,仔细端详,发现这个少年竟和蜀王世子一模一样。 在詹世清仔细端详李华的同时,李华也在观察着他。 四,五十岁的年纪在他身上沉淀成一种特殊的质地——既非老态龙钟,也不刻意强留青春,就那么不卑不亢地存在着。 他的面容有着文人特有的清癯,颧骨略高,在油灯下投出两道浅淡的阴影。皮肤是经年伏案特有的苍白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眼窝微陷,眼尾带着几道细纹,黑眼珠像两粒浸在清茶里的黑曜石,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七分疏离。鼻梁如刀削般挺直,在鼻尖处微微下勾,给整张脸平添几分锐利。李华觉得这位詹郎中年轻时一定很帅。 詹涂焉一进门,就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鸡汤味,“父亲,你打算做什么?”詹世清毫不隐瞒的说道:“我打算用药把厉忠迷倒,到时候,方便我们替换世子。” 李华这时突然想到。自己不会用毛笔写字,也不会任何宫廷礼仪,到时候一定会被发现。于是立刻向詹世清问道:“我既不会写字,也写不会礼仪,怎么办?”詹家三人,顿时一惊,之前只顾着找人,却忽略了这一点,一时之间有些慌乱。 詹涂焉思考片刻,想出一计,说道:“到时候,只要说世子受了惊吓,心脉受损,导致神智昏聩、记忆混乱...”詹世清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以此为借口,不断拖延,直到学会为止。” “这确实是一个好法子。”詹世清认可的点了点头。“时间不多了,开始吧。” 詹世清将煮好的鸡汤倒入瓷盆,又从左手边的一个柜门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青釉瓶,拔开塞子,往鸡汤里滴了五滴。李华好奇问道:“够不够啊?”“五滴足矣,多了他会察觉。这些足够让他睡一个时辰。”詹世清解释道。 说完便让儿子送去。“父亲,还…还让我去吗?”詹涂淳惊讶的问。詹世清用温柔的目光看着詹涂淳,“去吧。” 詹涂淳看着日渐衰老的父亲,点点头,“我明白了,父亲。” 詹涂淳小心翼翼地端着鸡汤,过了中堂,慢步走到病房门口。门口新增了两个护卫,直接阻拦住了詹涂淳。“我是为世子和厉统领送鸡汤的。”两个护卫上下打量了一番詹涂淳,搜了身,发现没什么问题后便放行了。 詹涂淳再次回到病房,屋内被几盏新添的灯照得透亮。厉忠如鹰隼般的眼睛死盯着詹涂淳,“詹公子怎么又折回来了?”厉忠阴沉地问。“我父亲让我给世子殿下和厉统领送些鸡汤,滋补身体。”“你父亲让送的?他现在恐怕恨不得在我身上捅几个窟窿。”厉忠挖苦道,“父亲希望世子快点好,尽快和厉统领返回川蜀州,回到王爷身边,若厉统领信不过,我可以先喝。”詹涂淳不卑不亢的回答 厉忠看着从容不迫的詹涂淳,示意他先喝。詹涂淳见此,毫不犹豫地喝了几口。 厉忠见此,也放下了戒心,从詹涂淳手里拿过鸡汤,自己尝了几口,试了试温度,才将鸡汤送入世子口中。詹涂淳见目的达成,连忙告退。厉忠专心致志地在给世子喂鸡汤,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詹涂淳不敢停留,出了病房,急忙跑回中堂。将一切告知三人。 当三人听到,又多了两个护卫,不知如何是好。“那就从屋顶上走,涂焉,待我和他上了屋顶,你用火折子点燃后院,就说有贼人闯入,点燃了后院,将前院的护卫引走。”詹世清站起来说道。 詹涂焉起身,点点头,“我明白了父亲。”“父亲,我……我做什…”詹涂淳还未说完,他就倒下了。詹世清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将其安置在椅子上。“你做得够多了。”詹世清安慰道。 “握草!!药劲这么强,詹大夫,您把那瓶药送给我呗。”李华既惊讶,又高兴,赶紧和詹世清讨要。这会儿,詹世清已然发现,这个假世子不是个傻子,这也让他喜忧参半。喜得是不用担心他把这个秘密透露出来,而且相比学起东西来必然比傻子快,这样更不容易被拆穿;忧得是他不是傻子,以后恐怕会向着难以控制的方向发展。 “用这个药需要对药量把握准确,多一点都会害人性命…”詹世清解释道。 “那好吧。”李华无奈的说。 “那事不宜迟,赶快行动吧。”詹涂焉接过话题。 詹世清盯着李华,不知在想什么… 第10章 狸猫换世子(下) 夜色如浓墨般倾泻而下,将整个詹家笼罩在一片诡谲的寂静中。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偶尔透出几缕惨白的光,照得后院中的青石板路泛着幽幽冷光。 詹世清和李华借着梯子,悄悄爬上屋顶,慢慢地朝病房移动。 等到两个人全部爬上屋顶,詹涂焉迅速来到后院马厩,解开“鞠义”的缰绳,拿出准备好的火折子,打开,她将火折子凑到唇边,呵出的白气与火星交织,突然的一声,火苗猛地窜起三寸高,照亮了她袖口沾染的硫磺粉末。 火折子脱手的瞬间,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落在干草堆上的刹那,几根枯黄的草茎突然蜷曲起来,发出细微的声。火舌先是迟疑地舔舐着最上层的干草,随即像是突然惊醒的毒蛇,猛地昂首窜起! 一团蓝中带黄的火球骤然膨胀,热浪掀翻了挂在墙上的铁马掌。鞠义惊得扬起前蹄,缰绳在詹涂焉手心勒出深深的红痕。火光照亮了马厩顶部悬挂的艾草,那些枯黄的叶片在高温中瞬间卷曲,发出类似虫鸣的“吱吱”声。 屋顶上的詹世清和李华隔着老远就看见了火光,“不知道她有没有把我的“鞠义”安置好。”李华有些担忧。“快走,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詹世清头也不回的说道。 二人接着朝病房移动,过了一会儿,火势蔓延迅速,并且越着越大,整个大半个后院已经被点着,火势已经向着中堂蔓延。 直到这时,詹涂焉才来到前院,大声喊道:“快来人,后院着火了,快来人。”守在世子门前的护卫,刚想通报厉统领,这时詹涂焉走了过来,着急的说:“快去后院救火,后院里有世子殿下的救命药,快去救火。”护卫一听这话,也顾不上通知厉统领了,留下两人后,赶紧去救火。救火事小,世子殿下的药事大。若是世子的药有差池,他们也没有好果子吃。 已经来到病房屋顶的两人,见大部分人已经去救火了,詹世清轻轻揭开几个瓦片,拔开茅草,朝屋里看去,就见世子躺在床上,而厉忠则是用手托着脑袋,呼呼大睡。见此,詹世清不再犹豫,将洞口扩大至能容纳李华钻入,接着将绳子一头绑在自己身上,另一头系在李华身上。慢慢地将他送下去。 李华系着绳子,慢慢往下落,第一次不走寻常路,你别说,还挺刺激。不一会儿,李华终于落下,朝屋顶上的詹世清竖了个大拇指。 詹世清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来不及多想,他快速将屋顶复原,又原路返回。只留李华一人在病房。 李华先是用手在厉忠眼前晃晃,接着转身观察起床上的世子,看着和原主一模一样的蜀王世子,李华不禁有些唏嘘,“人也,命也!” 紧接着,他将手伸到世子鼻子下,恐惧油然而生,“世子死了!”虽然已经有了心理预期,知道他活不过今晚,但真见到世子尸体那一刻,还是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等缓了一会儿,李华不敢再耽搁,赶紧与死去的世子换衣服,一边脱衣服,一边检查他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胎记,或者伤疤。 “还好,这个世子身上既没有胎记,也没有伤疤,这要有个伤疤,自己还得“自残”,怪疼的。说来也是,堂堂世子,身上怎么会有伤疤,若是有,周围伺候的太监,宫女早就投胎去了。”李华暗自窃喜。 李华将衣服换好后,不由得伸手去摸这身衣服,“赤色盘领窄袖袍,前后及两肩各金织一条盘龙”“这手感,感情真是用金子织的啊,还有这玉革带,皮靴,啧啧!” 这时,门口传来声音,“有贼人闯进来,我来看看世子怎么样了。”是詹世清的声音,他从屋顶下来后,直奔病房。 门口的护卫没敢拦,詹世清进入后,立刻关上门,见到了换完衣服的李华,“若不是提前知道,还真以为是世子活过来了。”詹世清急忙从袖子里拿出梳子,将李华的乱糟糟的头发梳理整齐,又将世子的束发冠取下,安在李华头上。做完这一切后,詹世清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终于放心的点了点头。 李华见他点头,想必是可以了,忙问:“他的尸体怎么办?”詹世清思索片刻说道:“咱们怎么来,他就怎么走。把他吊出去后,一切就交给我。”李华闻听此言,点点头,表示赞同。 说完,两人便开始行动,詹世清率先一步离开。 李华渐渐开始如坐针毡,每隔一会就看看厉忠醒没醒,生怕他发现。过了大约半炷香,头顶传来轻微的动静,李华抬头一看,正是詹世清。詹世清将绳子放下,李华赶紧将绳子系在尸体上,并拉动一下绳子,表示完成。詹世清收到信号后,不敢犹豫,开始拼命地拉,李华则在病屋里看着,心脏跟尸体一起上下跳动。 好在没出什么岔子,顺利地将尸体运出去了。李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见厉忠还没醒来,李华迅速躺到床上,盖上被子装病。既有兴奋,但更多的是担忧,“过了今夜,我就是蜀王世子,天下第二尊贵的人。但真得能如计划发展吗?” 另一边,见大火已经被灭得差不多了,詹涂焉担忧地望向病房,“不知道父亲那里一切都还顺利吗?” 詹世清气喘吁吁地背着尸体从屋顶往下爬,“能做得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第11章 一切如常? 厉忠迷迷糊糊醒来。 忽然,他反应过来:“不好!定是让人下了迷药。”他立刻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病床前,细心检查了一番“世子”,发现并无异常,相反他发现“世子”的气色竟好了不少。“想不到这药如此厉害,这詹家真是不容小觑。” 厉忠此时更加奇怪了,“如果是詹世清将我迷倒,既没害我,更没害世子,他意欲何为?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厉忠揉了揉太阳穴,走出了病房。此时已经天亮了,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般笼罩着庭院。但厉忠却眉头紧锁,因为他闻到了一股烧焦味。他质问门口的两个护卫问道:“昨晚着火怎么不进去告诉我!” 两个护卫吓得赶紧跪下,其中一个战战兢兢的说:“厉统领,昨夜后院着火,詹家姑娘让我过去赶紧去救火,说是治世子殿下病的药材都在后院,若是晚一会儿,就全烧光了。届时,世子殿下无药材可用就…就…”厉忠听后狠狠踹了这个护卫一脚,那护卫被踹得踉跄倒地,却不敢呼痛,只是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厉忠面色阴沉,眼中怒火翻涌,厉声道:“混账东西!世子安危何等紧要,你们竟敢擅离职守?詹家姑娘一句话,就能调开王府护卫?若昨夜有人趁乱行刺,你们有几颗脑袋可砍?!” 另一名护卫额头抵地,颤声道:“统领恕罪!属下……属下也是担心世子殿下的药……而且…而且当时病房门前是留了人,守着世子的,并未发现异常。” 厉忠听完后,脸色才缓和了一些,紧接着立马让人把詹家三人请来,问问昨夜发生了什么。 护卫领命而去,不多时就将三人带来。詹世清见了厉忠,依旧没有好脸色。冷冷的问道:“不知厉统领将我们一家三口捉来是要做什么,莫不是厉统领想要杀人灭口?” “瞧你想到哪里去了,你是世子殿下的救命恩人,我又怎么敢杀你们灭口呢。我就是问问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后院又怎么会起火。”厉忠皮笑肉不笑的回答。 “我又怎么会知道,说不定是厉统领贼喊捉贼,故意栽赃给我们詹家的,好有借口对我们动手。”詹世清毫不客气的回怼道。 厉忠不怒反笑:“看来詹大夫对误解很深啊,我这不过是为了保护世子殿下安全,例行问话罢了,詹大夫大可不必如此。”还未等詹世清缓口气,厉忠又抛了个问题给詹世清,“昨夜后院着火时,詹大夫你在哪?”詹家三人听后,都有些紧张。 詹世清强压内心的紧张,回答道:“昨夜后院着火,我担心世子殿下安危,于是来到病房,为世子殿下检查身体,顺便看看安定散是否发挥功效。”“安定散?”厉忠面无表情的问詹世清。 “对,我将安定散放入鸡汤里,目的是让世子殿下睡得更安稳。”詹世清解释道。 “是我的错,厉统领,我误以为父亲让我将鸡汤送给您和世子是为了滋补身体,却不曾想这里面有给世子殿下的安定散,误将您…”詹涂淳弯腰拱手向厉忠赔罪。厉忠还要说些什么,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众人听到后,立刻跪下并齐刷刷地喊道:“世子殿下金安!!” 来人正是李华,他早就醒了,在屋里听了半天,当听到詹涂淳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时,他坐不住了,赶紧出来救场,鬼知道这个厉忠还要问什么,在问就露馅了。看着跪在地上的一群人,李华第一感觉就是爽!!!他感受到了权力的力量。 “好了,起来吧!本世子的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什么时候启程回王府?”李华没有继续沉醉,而是扭头问厉忠。 厉忠感觉世子有些不同了,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还是立刻回答道:““回禀世子殿下,随时都可以。” 李华点点头,然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那就即刻启程,回川蜀州。”“是,世子殿下,属下即刻命人去准备。”厉忠说完,就招呼手下的人去收拾东西,并让手下的人搬来一张椅子,让李华坐下。 李华坐在椅子上,用手抚摸着两边的扶手,心里想道:“我若是一个人走,以后遇到麻烦,就只能靠自己了,若是……”想到这,李华笑着说道:“詹神医,你救了本世子的命,你想要什么赏赐?”詹世清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能为世子殿下治病是草民的荣幸,又怎么敢向世子殿下讨赏。” 李华假装沉思片刻,说道:“不如这样吧,你随我回蜀王府,我会和父王说,让你做王府的良医正,怎么样。”詹世清知道自己是逃不掉的,转过头看看儿子和女儿,然后磕头向李华谢恩。李华见目的达成,很高兴,正要起身时,厉忠却在这时说道:“詹大夫既然要去王府任职,若是将这一双儿女留在这儿,想必一定会思念担忧,不如和詹大夫一起去吧,既能避免詹大夫思念担忧儿女,又能让儿女尽尽孝道,两全其美。” 李华觉得无所谓,带上就带上。而詹世清刚想要拒绝,詹涂焉就握住詹世清的手说:“父亲去哪,我就去哪,我们一家人要一直在一起。”詹涂淳也连忙说:“我也是,父亲去哪,我去哪。” 詹世清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12章 上路 等一切收拾妥当后,一行人踏上了前往川蜀州的路。 而这时李华临时决定走官道,不走水路。其实主要是他不知道原主(花狸)晕不晕船,但他自己肯定晕。况且这个世子之前就是坐船来的,想必也不晕船,到时候若是让人发现自己晕船,定会让人怀疑。与其这样,不如直接走陆路官道,估计不会有人会傻到去官道上抢劫。 厉忠听后,只觉得是世子一时兴起,没有丝毫怀疑。于是让人将船上的贵重物品、随行的车马全部带到陆地上,准备走官道。将所有东西都搬下来后,厉忠将一份舆图展开给李华看,并说道:“殿下,若改走陆路,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路是先经江陵府,再过渝川府,最后抵达锦官府;另一条路则是,先过松江和余杭府,然后再过剑阁府,最后抵达锦官府。”厉忠一边说,一边用手在地图上指出路线。做完这一切,他还补充道:“第一条路快一些,但有些地方比较难走;第二条路虽然有些慢,但路上平坦好走。” 李华当机立断,走第二条路。厉忠毫不拖泥带水指挥众人启程。 此时正值早秋,天气微凉,官道两旁的梧桐叶已泛起点点金黄。李华骑着“鞠义”,心情顺畅无比,为此,他还和詹世清在众人面前演了出从他手里“抢”走爱马的戏。 而詹家三人则坐在马车里,詹世清和詹涂焉二人忧心忡忡,与之形成对比的是詹涂淳,他一直盯着窗外看,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青牛镇,一切都仿佛十分新奇。詹世清看着儿子那副模样,也放下了心中的重担,也陪着他看窗外的风景,时不时念一两句诗,还拉着女儿詹涂焉一起加入,一家人在此享受起了这份宁静。 就这样行驶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下午抵达松江府。这时的李华正躺在马车上睡觉,厉忠忽然走到马车跟前,轻轻唤醒李华,说道:“启禀世子殿下,松江府的钱知府来迎接殿下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李华,只想接着睡,连忙摆摆手,不耐烦的说道:“不见,不见,让他回去吧。”说完就要继续睡,厉忠见状,只得压低声音继续禀报:“殿下容禀,钱知府是奉了礼部的札子在此迎候,还带着松江卫的仪仗... 李华这才勉强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厉忠内心有些奇怪,世子怎么忘了规矩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按制,亲王世子过境,地方官要郊迎五里。”说完招呼几个婢女,给世子拿来常服,并整理衣冠。 李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婢女脱光衣服,换上常服,李华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下马车。只见官道两旁早已肃立着数十名身着鸳鸯战袄的卫所兵丁,为首的官员头戴乌纱,身着蓝色云雁补子官服,正恭敬地跪在道旁。 松江府知府钱士升,恭迎世子殿下。那官员叩首道,下官已在衙门备下接风宴,望殿下赏光。 李华脑子清醒了不少,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第13章 接风宴(上) 李华骑上“鞠义”,跟随着钱士升的引领,穿过厚重的城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贫瘠”的景象,并不是是李华想象中那样歌舞升平,人来人往,街道只有几家商铺,路上门前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茶楼酒肆中飘出阵阵香气,夹杂着商贩的吆喝声,唯一符合李华想象的就是这石板铺成的路径,还算凑活。 看出李华脸上的疑惑,松江知府钱士升解释到:“松江府分为内外两城,外城人少,还多是从周围镇子、村里迁来的,自然看着也就没那么富庶;而内城则不同,人口众多,还有不少名门望族世代居住,内城也就更加繁华。” 李华听了他的解释,恍然大悟,心想:“原来如此,我以为整个松江都是这样穷。”随着李华不断前进,街上的百姓看到护卫举着“蜀”字旗帜,纷纷避让后慌忙跪下,连头也不敢抬。李华看着这一幕,内心有些恍惚,想当时自己也曾跪拜过“蜀王世子”,但现在自己摇身一变,成了自己跪拜的那个人。 继续走了约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内城城门下。 内城的城墙比外城更加高大厚重,朱红的城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两侧站着披甲执戟的守卫,目光冷峻地扫视着来往行人。见钱士升一行到来,守卫们立刻挺直腰板,跪下向李华行礼。 钱士升微微颔首,转头对李华笑道:“世子殿下,过了这道门,便是真正的松江府了。” 透过城门看去,一阵喧嚣热闹的声浪扑面而来。只见内城街道宽阔平整,两侧楼阁雕梁画栋,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珠宝行、茶肆酒楼一应俱全,街上行人衣着光鲜,或骑马或乘轿,谈笑风生。远处更有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显然是哪家豪门在设宴作乐。 李华一时有些恍惚,外城的贫瘠与内城的奢华竟如此天差地别。他忍不住低声问道:“钱大人,这内外城区别竟如此之大?” 钱士升捋须一笑,意味深长道:“世间之事,本就如此。有人锦衣玉食,就有人粗茶淡饭。松江府能维持今日之盛,靠的便是内城这些世家大族的支撑。至于外城百姓……只要不闹出事端,便也算太平了。” 李华沉默不语,目光扫过街角几个低头疾走的粗布衣衫百姓,又看了看高门大户前昂首阔步的豪奴,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来到松江府衙门前,有又几个穿着青袍,绣着鹭鸶样式的补子的官员走来,毕恭毕敬的跪下,齐声喊到:“世子殿下金安。”李华从马上下来,随意摆摆手,说道:“起来吧,起来吧。”地上的官员起来后,对着钱士升打了个暗号。这时,钱士升又来到李华身边,恭敬地说道: “世子殿下,一路舟车劳顿,想必已是风尘仆仆。下官已在府衙后院备好香汤,供殿下沐浴更衣,稍作歇息。” 李华微微点头,连日赶路,确实浑身疲乏,点点头,随即走了进去。 钱士升连忙侧身引路,笑道:“殿下请随我来。”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院内假山玲珑,花木扶疏,一池温水雾气氤氲,几名侍女早已手捧香胰、锦帕静候在一旁。钱士升躬身道:“殿下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官先行告退。” 李华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待钱士升离开后,侍女们轻步上前,替他解下外袍。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李华踏入浴池,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他终于能想想,该怎么解释自己忘了规矩。 “厉统领。”李华大声喊道,将厉忠叫来。“殿下有何吩咐?”厉忠问,“我头有些疼,叫詹世清来。”厉忠不敢丝毫怠慢,立刻去叫詹世清。 不一会儿,詹世清就被叫来了。李华看着几个侍女,皱了皱眉,道:“厉统领,你带着她们先下去吧。” “是。”厉忠就带着侍女们低眉顺目地行礼退下,屋内只剩李华和詹世清二人。 李华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詹大夫,今日入城时,我不知道需要换常服下车,就直接让那些官员平身离开,最后是厉忠提醒我,我才知道有这回事,此刻就怕厉忠会起疑心。” 詹世清沉吟片刻,说道:“殿下,到时候我会和厉忠解释,就说这是用药后引起的并发症,会有神思淆乱,甚至还会有发狂的症状。” “好,就这么说。”李华赞同的点头。 詹世清接着压低声音说道:“您是殿下,您除了造反,做什么都是对的,这里没人敢指出您的过错,所以你放心大胆的去做,不要有后顾之忧。” 李华眸光一闪,立刻会意:“对,我是世子,这里没人能处罚我,我明白了。” 詹世清刚出来,就被厉忠拉到一旁担忧的问道:“世子情况怎么样?”詹世清整理了一下服说道:“这是用药后带来的并发症,有时会神思淆乱,甚至会伴有发狂的症状。”“怪不得,世子忘记……不对。”厉忠刚想到这,就立刻恶狠狠地抓住詹世清的衣服,质问道:“你当时可没和我说会有并发症,更没有说会世子可能会发狂。”詹世清冷笑一声,说道:“那我若是提前告诉了你有并发症,你还给世子殿下用药吗?” 厉忠听后,放开詹世清,确实那时世子已经危在旦夕,药是一定要喝的,只是这并发症…… 第14章 接风宴(中) 厉忠不死心又继续问道,只是这次语气软了下来:“这并发症能治好吗?” 詹世清不紧不慢的找了块景石坐下,坐下后才慢悠悠的说道:“世子的并发症能治,但需要慢慢调理,快则一年,慢则……”厉忠急切的问:“慢则需要多久。”詹世清眯起眼睛,缓缓伸出三根手指:“慢则...三年五载也未可知。” 厉忠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久?” 另一边,李华又把出去的侍女又叫了回来,一共六个。“对呀,自己是世子,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能管我。”李华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李华直接让侍女排着队来到他面前,一个个看过去,发现没一个好看的,连忙摆手“换一批,换一批。”李华忽然感觉有些熟悉,这不是去足浴店的台词吗? 负责伺候的官员,急了,立刻去找钱士升汇报。钱士升一听,这还得了,立刻吩咐手下的人挑几个漂亮的,给世子殿下送去。不多时,一个管事,领着二十个精挑细选的侍女,给李华送去。 正在犹豫如何措辞向蜀王禀报的厉忠和詹世清看见这一幕,都吃了一惊。厉忠二话没说,抓住管事的领子,正愁没地方发泄呢,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并厉声斥责道:“大胆,敢蛊惑世子殿下,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砍。”侍女们都没见过这场面,听见要砍头,纷纷跪下哭了起来,“闭嘴,全都闭嘴。”厉忠害怕惊扰世子,赶紧叫她们闭嘴。但这声音一下子却将钱士升吸引过来,连忙紧张的问道:“怎么了,厉统领,出什么了事了。”厉忠冷哼一声,一把揪住钱士升的衣襟,眼中怒火中烧:“钱大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蛊惑世子殿下!” 钱士升被勒得脸色发青,慌忙摆手:厉统领息怒!是世子殿下说要换一批,我这才叫人去挑了几个漂亮,送给世子殿下。” 厉忠傻眼了,“什么,世子叫来的?” 詹世清叹了一口,连忙让厉忠松手,放开钱士升 厉忠这才不情不愿地松手,钱士升踉跄后退几步,捂着脖子直咳嗽。 这时,一个护卫走过来,见到这场景,低声向厉忠传达李华的话:“世子说这些侍女是他让换的,厉统领检查后就赶紧送去。”厉忠不可置信,“世子怎么变得如此…”一旁的詹世清也是恨铁不成钢,“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没让他这么放肆。唉!”只能背着厉忠无奈的摇了摇头。 厉忠此时就像霜打了的茄子,身心俱疲,说道:“让嬷嬷检查完,就给世子送去吧。”钱士升也得意的看了一眼厉忠就离开了,只留两人在风中凌乱。 护卫将二十几个侍女送进来到时候,李华不由得赞叹这个钱士升办事效率就是高,李华再次让侍女排成一排,仔细挑选。李华的目光在侍女队列中逡巡,忽然在一个身着淡绿色及地长裙的侍女身上停住了。这女子鹅蛋脸,身姿婀娜,云鬓高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傲人的胸脯,在精致的抹胸襦裙下呼之欲出。 “你,上前来。”李华勾勾手指头。 女子莲步轻移,盈盈下拜:“奴婢芍药,拜见世子殿下,世子殿下金安。” 李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芍药?今年多大了?” “回世子爷的话,”芍药微微抬眸,红唇轻启,奴婢今年十八岁了。看着那雪白的脖颈,此时的李华早就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李华又着往后面的队列里扫了几眼,又看见一个面容姣好的侍女,将她也点出来留下。 “你,也过来。”李华将她叫来 那侍女身子一颤,低着头快步上前跪下:“奴婢凤仙,拜见世子殿下。”李华还是同样的问题,“今天多大了?” “回世子爷的话,奴婢今年十四岁了。”李华一听,赶紧摆摆手,让她回去。李华一向秉持一个观点——我年龄小无所谓,可是你年龄小那就不合适了。 那侍女见状,眼神里闪过一抹失望,悻悻地回到队伍中。李华注意到了,但什么也没说。 他下令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芍药一个人伺候。李华让她给自己按摩,芍药不敢不从,立刻跪在地上,给李华按摩起来。 “你是松江本地人吗?”李华闭着眼问道,“回世子爷的话,奴婢不是松江府本地人,奴婢本是澜沧州人,景澜三十一年,澜沧州发了大水,庄稼被毁,父亲为了能让我们兄弟姐妹活下来,将我们卖给人伢子。那时钱夫人见我可怜,就将我买下,留在身边当丫鬟。” “那朝廷没救灾吗?”李华不禁问道,“救了,朝廷拨了一大笔赈灾款,先帝当时还派了五皇子,六皇子去监管,只是那时我已经被夫人带回了家,也就被迫和家人分开了。”“是吗,那两个皇子如今怎么样了,被先帝封到哪了。”芍药奇怪地看着李华,但还是恭敬的说道:“五皇子就是如今的圣上,六皇子就是蜀王爷呀!” “纳尼!” 第15章 接风宴(下) 李华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为什么非要问,但他还是强装淡定,装作自言自语的说:“父王竟然从未和我说过。” 说罢,便自顾自地拿起浴巾,擦起身体来。芍药见此,飞速地从李华手里拿过浴巾,红着脸为他擦拭。李华反而有些难为情,但一想自己是世子,还是接受了,心里默念,“这可恶的封建社会!” 从浴场出来后,等在一旁的厉忠来到李华身边,看了一眼芍药后说道:“殿下年纪轻轻,可不能千万不能沉迷女色,消磨意志。”“好了,好了厉统领,我有分寸。快些去宴客厅吧,他们该等急了。”李华毫不在意的说道。一旁的詹世清也想提醒李华,但见厉忠也在,只得把嘴边的话咽下去,再找机会和他说。 暮色初垂,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淡紫色的霞光,像是被水洇开的胭脂,渐渐融进靛青的夜色中。檐角的风铃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清响,惊起几只归巢的倦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渐暗的天空。 衙门里,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远处钟楼传来沉浑的报时声,惊动了栖息在槐树上的飞鸟,发出最后几声零落的鸣叫。 李华一进会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他身上,并齐刷刷地弯腰行礼问好。 李华随意点点头,便开始观察起会客厅。 会客厅里灯火煌煌,朱漆大门洞开,两侧立着鎏金铜鹤宫灯,烛火映得满堂如昼。厅中八张黄花梨云纹大案呈品字排开,上铺锦绣团花桌帷,银丝嵌玉的餐具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厅心一架紫檀木雕山水屏风前,摆着主宾的鎏金兽首席案,青玉酒壶旁列着犀角杯、琉璃盏,琥珀色的琼浆倾泻入杯,酒香混着鼎中蒸腾的热气,在厅内氤氲成一片暖雾。侍从们手捧鎏金缠枝莲纹托盘,鱼贯呈上珍馐——用各种奇珍异兽做成的菜。厅角乐工轻拨琵琶,曲调清越,与宾客笑谈声交织。这时,钱士升端着一杯酒,来到李华身边。笑道:“不知世子对送去侍女是否满意,若是不满意,下官在去命人再去挑选。”李华摸摸手上的玉戒也笑道:“满意,钱大人费心了。” “世子殿下满意就好。那个芍药若是殿下喜欢,殿下随时可以带走。”钱士升有些谄媚的说道。“有劳钱大人了。”李华看着如此贴心的钱士升,不由得说道。“能为世子殿下做事,是下官的荣幸。”钱士升见李华神色愉悦,暗自窃喜。紧接着,钱士升安排李华坐到主宾的鎏金兽首席案前。其余人则坐在李华两侧,钱士升坐在左边,厉忠坐在右边,而詹世清则和几个官员坐在末席。 忽然门外一阵环佩叮咚,四名侍女手捧缠枝牡丹金盘款款而入,盘中堆着鲜荔、西域葡萄,果香沁人。坐在左边的钱士升举杯笑道:“今日为世子殿下接风,薄酒小菜,不成敬意,请世子殿下满饮此杯!”李华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满座宾客皆笑,觥筹交错间,烛影摇红,珍馐罗列,一派富贵风流气象。 这时,丝竹声起,厅中珠帘微卷,一队身着霓裳羽衣的舞姬翩然而入。水袖翻飞间,宛如彩蝶穿花,引得满座宾客纷纷停杯注目。 乐师指尖轻拨,琵琶声如珠落玉盘,忽而转急,鼓点渐密。舞姬们莲步轻移,腰肢曼转,裙裾飞扬间,金铃脆响,更添几分旖旎。 忽然,一个舞姬不知怎的,不慎摔倒,连带着好几个舞姬一起摔倒。台下众人纷纷交头接耳,不知说些什么。钱士升钱士升脸色一僵,但很快又堆起笑容,连忙起身向李华拱手致歉:世子殿下,下官安排不周,扰了您的雅兴,实在是罪过。 李华本来就对歌舞不感兴趣,只不过是看看舞姬是否漂亮,到时在向钱士升讨要。他不意味地说道:“无妨,不过是些小意外,钱大人不必介怀。 ” 钱士升见他并未动怒,心中稍安,但仍故作惶恐,转头对身旁的手下厉声呵斥:“还不快把人带下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这时李华突得站了出来,对钱士升说:“本世子今天高兴,就不必处罚了。” 钱士升见此,也不好多说什么,低声赔笑道:世子殿下宽宏大量,下官实在惭愧。”李华让众人继续。 被带走的舞姬,回头满眼感恩地看了李华一眼。 李华吃得差不多了,看也没什么节目了,就和钱士升打了声招呼,想要回房间。钱士升急忙安排人给李华带路,厉忠也急忙连忙起身,想要保护世子,但李华又将他摁回座位,“厉统领不必担忧,这里是衙门,没人敢在这里造次。”“可是…”厉忠刚要开口,钱士升端着酒杯,说:“厉统领不必担忧,衙门里守卫森严,贼人是进不来的。”见状,厉忠不再多说什么,让两个护卫跟着世子回房间。 李华走到门口时,对着詹世清使了个眼色,詹世清会意,在李华走后不久,借着上厕所的由头,也离开了。 第16章 陈年旧事 李华被下人领到房间门口,摆摆手让他离开,环视四周后,又将随行的护卫遣走。 这时尾随在李华身后的詹世清将李华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世子殿下,在这这样放纵下去,蜀王会怀疑的。”李华不明所以,就问道:“蜀王远隔千里,怎么会知道我做的事。”詹世清解释道:“每晚,厉忠都会写信,飞鸽传书给蜀王,将你的一举一动都悉数告知。“原来是这样”“先不说这个了,你先给我讲讲当今圣上和蜀王之间的事,知道多少讲多少。”李华赶紧问詹世清。詹世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李华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李华。 原来,当今圣上和蜀王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圣上也就是当时的五皇子,母家身份地位都不显赫,他自己当时也是个小透明,压根没人支持,也就六皇子蜀王支持这个哥哥,二人相互扶持,相互陪伴,关系十分要好。如果不出意外,皇位大概率会传给年龄最大的二皇子,但仿佛上天青睐当今圣上,就在先帝病重、储位未定之际,朝中风云突变时。三皇子突然发动兵变,将最被先帝看中的二皇子一刀砍去脑袋,又封锁了整个玉京。还发了疯似的将在京的皇族屠了个干净,史称玉京之变。当今圣上与蜀王运气极好,二人当时被二皇子派去正在澜沧州赈济灾民,二人躲过一劫。众大臣商议,排除早逝的四皇子,就属当今圣上年龄最长了,于是五皇子就成了当今圣上。为了犒劳这个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兄弟,当今圣上找了个由头,将原来的蜀王改封,将富庶的川蜀州封给了六皇子,也就是后来的蜀王,并且还赏赐了大量的田庄和土地,金玉珠宝数不胜数。 李华听后,恍然大悟,都对上了,可是他又想到一个问题。“詹大夫,你刚才说二皇子年龄最大,最有可能登基,可他都是二了,那他上面是不是还有一个。”詹世清解释道:“确实二皇子还有一个哥哥,而且已经被先帝封为了太子,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暴毙身亡,至此,二皇子就成了年龄最大的。” 李华听后顺嘴说道:“那当时没人怀疑二皇子吗,很明显,他获利最大。”詹世清缓缓说道:“二皇子的母妃是最受宠的赵贵妃,时常在先帝身边吹耳边风,加之也没有证据,这件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李华听后撇撇嘴,说道:“这先帝爷有够昏的,几句话就给打发了,那可是他的太子诶。”詹世清赶紧捂住李华的嘴,小声说道:“这种话你也敢说,哪怕你是世子,也能给你定个不敬先帝的罪名,把你囚禁在宗人府。” “这才哪到哪,难听的我还没说呢,再说了,咱俩这么小声,肯定没人听见。”李华无所谓的说道。 詹世清无奈的说道:“还是小心为上,小心使得万年船。”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赶紧回来去吧。”听着詹世清的唠叨,李华受不了了,就想赶紧回屋。詹世清见此不好多说,无奈的走了。 李华则进了房间,却发现芍药正坐在床边,等着自己。李华一看,就知道是钱士升的安排,李华觉得钱士升以后肯定能做大官,至于是不是好官,那就不一定了。 李华来到床边,勾起芍药的下巴,问道:“钱士升让你来的?”芍药轻声说:“是钱夫人让奴婢来的,让奴婢伺候世子。”李华故意问芍药,“你打算怎么伺候本世子啊。”芍药面色发红,更加小声的说:“世子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李华笑意更甚,说道:“脱衣服。” 芍药听后,不敢迟疑,将身上的衣衫一件件脱去,最后只剩下粗布做的靛蓝色肚兜和阑裙。小小一块粗布完全包裹不住大大的果实。李华忍不住上手,手上顿时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真软!”芍药不敢看李华,只能任由“欺负”。 李华见此,忍不住了,直接将芍药扑倒,又将蜡烛熄灭,整个房间只听见李华的喘息声,李华正要将肚兜解开时,芍药轻声说:“望世子怜惜。”李华再也忍不了了,抱着芍药就开啃。一直到三更,李华才搂着芍药沉沉睡去。 第17章 蜀王来信 李华搂着芍药,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世子爷,您醒了,奴婢伺候你更衣。”芍药很早就醒了,只是怕惊动世子,所以没敢动。说完就忍着痛,从被窝里出来,将肚兜系上,开始穿衣服,准备服侍李华更衣。李华见此,直接将芍药再次压倒,把刚系好的肚兜仍到一边,又想要做“坏事”。 “世子爷,刚才已经有好多大人来催过您了,您……”芍药还没说完,嘴巴就被李华堵住,李华一边亲,一边手上功夫不停。此时的芍药,一双杏眼水光潋滟。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世子爷……轻点……疼…… 李华一听,挪开芍药,看见床单上有血迹。这时李华才知道,她原来是第一次。 李华愧疚的摸摸芍药的脸袋,心里想到“扯平了,我也是第一次。” 忽然,门外传来厉忠的声音:“世子殿下,王爷来信了!” 李华听后一惊,他迫切的想知道信上写了什么,“蜀王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我知道了,我马上出去。” 李华不敢再耽搁,急忙起身穿衣服。芍药刚想帮忙,却不知李华将肚兜扔哪里去了,只能低着头,光着身子,帮李华穿衣服。 李华低笑一声,对着芍药温柔的说道:“你先休息吧,到时候我会带你回川蜀州。”芍药不敢看李华,只是点头应了一声。 李华轻笑一声,走出房间。 芍药赶紧去找自己的肚兜,开始慢慢穿衣服,不经意间露出锁骨处一枚鲜红齿痕痕。 李华一边走,一边整理衣服。厉忠见李华终于出来,却见李华不紧不慢地在整理衣服,着急的说道:“世子殿下,王爷的信使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您怎么还……” 李华安慰并解释道:“厉统领勿慌,我不是已经出来了吗。昨夜睡得晚了些,所以才晚起了一会儿。” 厉忠有些无语的看着李华,“这借口也太拙劣了。” 二人一路穿过衙门厅堂和连廊,最终来到门口,钱士升和众官员已经在门口等了。只见一名身着靛蓝宫袍的太监负手而立,身后站着两名铁塔般的护卫,腰间佩刀寒光凛冽。“ 想必那个太监就是蜀王信使。” 那太监见李华出来,急忙行礼:“世子殿下…” 李华赶紧打断,他现在只想看看信写了什么。说道:“不必多礼,快把父王的信拿来,让我看看写了什么。”太监明显愣了一下,说道:“世子殿下,王爷让我传话给殿下听,所以没有信。” “自己是不是表现的有点慌,死脑,快冷静一点。”李华心里这么想着,但嘴里的话又吐了出去:“是吗,那就请公公快说,父王给我传了什么话。”说完就一动不动,盯着太监。那太监见李华说完就等着自己念,没有丝毫动作,于是轻咳一声,见还是没有反应,又咳了一声。 李华忍不住说道:“公公,你老咳嗽什么,快念啊!”众人诧异的看着李华,厉忠这时提醒:“世子殿下,要跪下听。” 李华听后不敢迟疑,赶紧跪下,催促说:“快念,快念。” 那太监见李华已经跪下,清清嗓子,大声说:“焘儿,繁华非汝所恋,速返藩邸,毋令老父悬心。” 李华见那太监停了下来,就急忙说:“继续念啊。”太监也是一愣,连忙说道:“世子殿下,没了,就这么多。”“啊!”李华转过身,问厉忠:“那个焘儿是什么?” 突然一瞬间,李华大脑飞速运转,他反应过来,那个焘儿应该是自己的名字。“完蛋。”反观厉忠和众官员,皆是一脸不可置信。太监也是十分诧异,不等厉忠回答,李华强装淡定说道:“父王既然让我速归,那就赶紧收拾收拾启程吧。”说完不理会众人,独自一人又走了进去。只剩茫然的众人,那太监走到厉忠身边,担忧的问道:“这个并发症能治好吗?”厉忠苦笑着说道:“能,只不过需要个三年五载。” 詹世清趁众人准备启程,悄悄溜走,来到官署马厩,果然就见李华在“鞠义“面前来回踱步。詹世清从后面拍拍李华的肩膀,吓得李华跳了起来。见来人是詹世清,拍拍胸脯埋怨的说:“来了也不说一声,吓我一跳。”詹世清也不给好脸色说道:“世子殿下不会是想逃跑吧。”李华见自己心事被说中,连忙辩解:“没有,这不是要启程了吗,我来看看“鞠义”。詹世清一眼看出问题所在说道:“你不必着急,刚才那太监在你走后,还向厉忠问起你的病能不能治好。” “真得假的,你不是诓骗我吧。”李华不可思议的问道。詹世清却自顾自的推测道:“应该是蜀王知道了有并发症这件事,才着急让你回去。”李华恍然大悟,然后又接着问:“那我这病多久才能治好?”詹世清一脸淡定的说道:“没个三年五载治不好。” 李华转过身去,大笑了起来。 第18章 拓跋焘 李华笑到一半,忽然问:“詹大夫,那我叫什么名字。”“自己当了这么久的替身,连这个倒霉叫什么还不知道。”李华心里想着。 詹世清思索片刻说:“我只知道姓拓跋,名什么我也不清楚。” “殿下单名一个焘字。”这时厉忠向着马厩走来,吓得二人魂不附体,用眼神交流,“他是不是已经听见了咱俩刚才说的话。”“看这个距离,应该是都能听见。”“完蛋了。” 而在厉忠的视角,却是另外一回事。他见世子离开,也追了上去。路上,遇到一个侍女,厉忠就问侍女是否见过世子,侍女说:世子爷问了马厩在哪,奴婢指了路,殿下就发疯似的跑了过去。厉忠警告道:“把这件事忘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可以提起。”侍女急忙应声,说完就赶紧跑来了。 厉忠也紧跟着来到了马厩,就见世子和詹世清都在这里。世子说:那我这病多久才能治好?詹世清回答道:没个三年五载治不好。世子听后,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开始哈哈大笑,然后突然发病,问詹世清,自己叫什么。詹世清只回答了姓拓跋,他也不知道世子名什么。想来也是,一个个小小的郎中,又怎知世子名字。于是大声说道:“殿下单名一个焘字。” 李华有些心虚,忙问:“厉统领,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厉统领则安慰道:“世子殿下,世子这个位子一定是您的,谁也抢不走,况且只要个三五年就能治好,世子殿下大可不必担忧。” 李华懵了,但随即反应过来,感情是他自己给自己解释了,那可太棒了。于是说:“有劳厉统领费心了,我明白了,你下去赶紧收拾收拾启程吧。”厉统领见李华恢复过来,心里一阵激动,应答道:“是,世子殿下!”说完就走了,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李华突然反应过来,说道:“等等,我姓拓跋,单名一个焘字,那就是拓跋焘,我去,我竟然是个鞑子…”听见这话,詹世清吓得赶紧捂住李华的嘴,:“这种话你也敢说,整个朝廷上下最忌讳这两个词。”“是吗,那我不说了,行了吧。”詹世清见李华终于闭了嘴,这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道:“世子慎言!如今朝中几乎全部都是汉臣,最恨旁人提‘鞑子’二字。若叫人听见,传到御史耳朵里,参你一本‘蔑视朝廷’,连蜀王都保不住你! 李华嗤笑一声,好奇的问道:“是不是因为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当年跟太祖屁股后面当“汉奸”啊。”詹世清头一次听说“汉奸”这个词,但是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吓得他又想捂李华的嘴。李华这次学聪明了,连忙道:“不说了,我不说了。” 李华发现厉忠没有怀疑,心情大好,但没想随意开了几个玩笑,就让詹世清吓得魂不守舍,也没心情了,就想去找芍药,那妮子好看还好玩,可比他有意思多了。于是,李华抬步就去自己房间去找芍药。李华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刚要开门,一人影突然窜了出来,拔出刀,寒光一闪,刀锋已抵在李华喉间。 “别动。”那人环顾四周,警告道,“别妄图叫人。” 李华浑身绷紧,却故作轻松地笑道:“这位好汉,劫财还是劫色?若是劫财,我身上可没带银子;若是劫色......他故意拖长声调,”“那你可找错人了。 ” “少废话,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三十多岁,身穿蓝色云雁补子,总喜欢笑着说话的官儿吗,快领我去。”李华一听,这说的不就是钱士升吗,好家伙,这是他的仇家找到自己身上来了。 正僵持间,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芍药端着茶盏走出来,见状惊叫一声,茶盏摔得粉碎。 劫匪大惊,手脚有些紧张。急忙说道:“赶紧闭嘴,否则他也活不了。”芍药一听这话,哪敢再叫,只能担忧的看着李华。李华感受到脖子上的刀刃微微发颤,心知这劫匪并非老手。他故意叹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兄弟,看你手法生疏,怕是第一次干这买卖吧?” 劫匪呼吸一滞,刀锋又逼近半分:“闭嘴!再废话我现在就割了你的喉咙!” “好好好,我不说。”李华无奈,只得任由他胁迫着离开,刚走到回廊尽头,收拾妥当的厉忠刚要向李华汇报,就见一个人正用刀挟持世子,下意识的喊到:“大胆,你竟敢挟持世子,还不速速放开!” 厉忠这一嗓子,惊得劫匪浑身一颤,刀刃在李华脖颈上又划出一道血痕。李华疼得了一声,劫匪却吓得盯着李华说:“什么,你竟然是世子殿下。” 厉忠硬生生刹住脚步,右手已按在刀柄上,眼中杀意凛然:“你可知挟持皇亲是什么罪名?诛九族的大罪!现在放下刀,本官还能给你个痛快。”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芍药突然从侧面扑来,一盆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向劫匪面门! “啊!”劫匪吃痛松手,李华趁机一个肘击将其撞开。厉忠见状立刻飞身上前,长刀出鞘——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气绝身亡。 李华盯着惊魂未定的芍药,轻轻摸摸她脸袋:“本世子没白疼你。” 第19章 赵氏 钱士升正安排人帮李华收拾东西,时不时还添上几件。这时,他的夫人赵氏领着几个丫鬟和嬷嬷也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坐在官椅上。钱士升见状,如果说以前,也不敢多说什么,没办法,谁让她有个好爹,自己能有如今的地位,全靠老丈人提携。但如今自己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自己必在受她的气了,所以钱士升理都没理赵氏。 赵氏见状,更加气愤,但强忍怒意说道:“我的丫鬟芍药去哪了,是不是你又想故技重施,把她藏起来,等把她肚子大了,再逼着我喝她的妾室茶。”钱士升这时牛脾气也上来了,冷哼一声说道:“是又怎么样,还要去找我那老丈人告状吗。” 赵氏闻言,怒不可遏,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都高了几度,被气的发抖:“姓钱的!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是不是?好啊,当初若不是我父亲提携你,你能有今天吗?别说伺候世子,你连给世子提鞋都不配。” 钱士升刚要骂回去,结果手下人急匆匆跑来,小声告知了钱士升世子殿下被挟持的事,钱士升顿时瘫软在地,手下人赶紧扶住,赵氏见状幸灾乐祸的说道:“呦,发生什么事能把我们闻风凛凛的钱大人吓成软脚蟹了。”钱士升没在搭理赵氏,赶紧去查看情况。赵氏见此,也赶紧跟过去。 另一边,詹世清正在给李华往脖子伤口上抹药,不知是什么药,疼得李华龇牙咧嘴。忽然就听见一阵脚步声,是钱士升来了。钱士升还没来到跟前,就被石头绊倒,顺便就给跪下了。李华没好气地指着劫匪说:“瞧瞧,钱大人的临别礼物还怪特别的。”厉忠更是恨不得千刀万剐了钱士升,一把抓起钱士升,直接给了他两巴掌,扔到一边。这时赵氏见了,赶紧上前,心疼地查看严不严重,然后朝厉忠骂道:“你知不知道他是谁的女婿,你竟然敢打他。” 李华一听这话,顿时兴致上来了,他倒是想听听,厉忠打的是谁的女婿。于是说:“哦,那我倒是想听听,钱大人是谁家的女婿。”钱士升听后,赶紧磕头接解释说:“世子殿下息怒,这是贱内,让我惯坏了,还望世子饶恕她。”但他的嘴被厉忠打肿了,只能听清几个词。赵氏这才注意到坐在椅子上的李华,以及自己一直在找的芍药。她注意到李华穿得衣服,“赤色盘领窄袖袍,前后及两肩各金织一条盘龙”头上戴着一个“金累丝束发冠”,赵氏是见过大场面的,她立刻猜到了这应该就是钱士升这两天一直在提及的蜀王世子。于是站起,将方才因久坐而略皱的霞帔轻轻一拂,敛袖,端端正正地朝李华行了一个四拜礼。 “妾身嘉善县君赵氏,”她低眉,声音却极稳,“拜见世子殿下。” 这下轮到李华慌了,想不到这钱士升的老婆竟是县君,只能简单的回一句:“夫人免礼。” 赵氏起身后又打量了一遍李华。那赤色袍服上的四爪盘龙金线灿然如新,腰间一条羊脂玉带钩垂着双穗,穗头两粒红宝石轻晃;头顶的金累丝束发冠仅寸许高,六道细梁嵌着一点翠,映得少年鬓发鸦青。她心里暗暗点头——果然是蜀藩正脉。 赵氏继续说道:“家父赵秉弘,是景澜十一年的状元,因治理天骏府有功,并多次击退外敌被先帝授予文渊阁大学士,兵部尚书;景澜十九年,因平定蒲甘州叛乱……后兼太子太师,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兼华盖殿大学士,掌内阁首揆,参预机务,赐蟒玉、尚方剑、肩舆出入。 景澜三十一年,因平定玉京之乱有功,加封太傅,兼领吏部尚书事,仍掌兵部印,赐号“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勋阶上柱国,世袭锦衣卫指挥使,予诰命三世,丹书铁券,免二死,子孙免一死。 晚年加太师,赐第长安门外,肩舆至殿前,赞拜不名,诏书不名。 李华都懵了,你还真把你爹搬出来了,关键是她爹还真管用,且不说那么长的名头,光是丹书铁券这一个,就够了,更不用提还平定了玉京之变。李华不由得感慨,投胎真是门技术活! 李华强装平静,说道:“既然如此,那这次就看在赵…赵…赵阁老的面子上,本世子就不计较了。”由于赵秉弘名头太多,李华也不知道该叫那个,只能叫他赵阁老。然后对着赵氏身后的钱士升说道:“钱大人,你还真找了个好岳父。说完,就招呼芍药离开。这时,赵氏毫不客气的说:“世子殿下,芍药是我家父买给我的陪嫁丫鬟,世子殿下就这样带走,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李华没想到这个赵氏竟敢蹬鼻子上脸,自己已经不计较劫匪的事了,她反而和自己要起了芍药。李华于是没好气的说道:“钱夫人,明明是你把芍药送到我房间里,让她伺候我,现在怎么又要要回去。”“什么,我送去的?”赵氏不可置信,看向芍药,后者悄悄来到赵氏身边,耳语了几句,赵氏听完后,狠狠瞪了一眼钱士升,然后说道:“是妾身记错了,芍药既然伺候得世子满意,就留在世子身边吧。“她强扯出一抹笑,眼神中却有些舍不得。”“只是这丫头从小在妾身身边长大,若是有什么不懂规矩的地方,还望世子海涵。” 李华并未多言,只示意厉忠整顿车马准备启程。他正欲领着芍药转身离去,一旁的赵氏忽然上前一步,动作迅疾却悄无声息地拔下自己发间一支半旧的银簪,不由分说便塞进芍药手中。 芍药一怔,下意识地便想推拒,那簪子虽素净,却显然是赵氏贴身的物件。 赵氏却用力握住她的手,不容她退回。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眼,深深地望了芍药几眼——那目光里交织着难以言喻的悲悯、一丝同为身不由己之人的苦涩,或许还有几分无声的嘱托。随即,她松开手,决然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忙碌的下人之中。 芍药怔在原地,掌心那枚微凉的簪子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沉重得让她心头发酸。她最终默默地将簪子紧紧攥住,藏入了袖中。 第20章 冷雨夜 暮色四合之际,天际骤然翻涌起铅灰色的云层,仿佛一只无形巨手将残阳余晖粗暴地抹去。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路上,转眼间便化作倾盆暴雨。 离开松江府的李华的一行人,正巧遇上了暴雨,暴雨如注,天地间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倾泻而下的雨水将官道冲刷得泥泞不堪。 厉忠策马在前,雨水顺着他的铁甲缝隙不断渗入,将里衣浸得湿透。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头来到李华的马车边,高喊:“世子殿下,前方有驿站,我们到那暂且避一避吧!”“行,就去那里避雨吧。”说完,李华又将帘子一拉,又躺在芍药腿上,继续享受按摩。 而那来送信的太监也被冻得瑟瑟发抖,紫色官袍被雨水泡得发皱,帽翅软趴趴地耷拉着。他哆嗦着嘴唇抱怨:“这鬼天气...咱家非得染上风寒不可...” 随行的护卫们更是狼狈,铁甲在雨中泛着冷光,靴子里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声响。 这时,一名护卫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泥坑里,溅起的泥浆直接泼了太监一身。那太监顿时尖叫起来:“该死的!咱家这身袍子可是王爷赐的!” 李华在马车里听见动静,掀开帘子一看,忍不住笑出声来。只见那太监满脸泥点,活像只落汤鸡,正跳着脚骂人。芍药也凑过来瞧,掩着嘴轻笑。 厉忠强忍着笑意,板着脸训斥那护卫:“还不起来!”转头又对太监拱手,“公公息怒,这雨天路滑...“ 太监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发作,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这下连护卫们都憋不住笑了,又不敢笑出声,一个个肩膀抖得像筛糠。詹家三人见了,也忍不住笑出声了。 雨越下越大,驿站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厉忠连忙引路,让李华先去避雨。雨水如注,驿站门前那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厉忠刚翻身下马,驿站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撑着油纸伞快步迎出。 “下官驿丞周安,拜见世子殿下!”那人扑通跪在泥水里,伞面被狂风吹得翻折过去也顾不得捡,“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李华踩着脚凳下车,雨水立刻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流成水帘。那周驿丞见状,竟直接趴在地上:“殿下踩着小官背下来吧,这台阶都被雨水泡松了......“我还没那么娇气,起来吧。”李华受不了这样的伺候,连忙说道。 来到驿站里,周安将李华安置在二楼一间靠窗的房间里,但和松江衙门的房间一比,属实是没眼看。但李华还是能接受的,因为以前他做过更恶劣的环境。 厉忠将一切安顿好后,飞快的来到二楼,整理了一下衣服,才在李华房间门口敲敲门,说道:“世子殿下,我有事禀告。”李华在里面应了一声“进来吧。” 厉忠这才推门进入,看见李华正坐在窗边,用右手托着下巴,直勾勾的看着窗外。芍药则在收拾完床铺之后,端着盆,去了楼下。厉忠见芍药出去后,对着李华说:“殿下,您真得就这样放过那个钱士升了吗?”李华连头也没回,平静的说道:“那能怎么办,一刀把他砍了?”厉忠却说:“可以把这件事告诉王爷,让王爷去参他个玩忽职守,也定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李华这才扭过头,看了一眼厉忠,但仅仅是看了一眼,接着又扭回去了并说道:“他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他夫人——那个什么县君都把她那么厉害的爹都抬出来了,我怎么着都不能让她白抬吧。而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个道理你不懂吗?”这时芍药端着热水进来,将李华靴子连带袜子一并脱下,开始给李华洗脚。李华又开始盯着芍药,接着说道:“况且,他们还赔给我一个这么漂亮,又能干的侍女,我又能说些什么呢。”“世子殿下,万一当时不慎伤到您,那该怎么办?”李华听后哈哈大笑,然后笑着说:“你也别揪着这件事不放,跟我说说那个赵秉弘吧,你也认识他吗?”听到世子想听厉忠开口说道: “我原是天骏府人,家里半畜半耕,本来也够我们一家子生活。但有一天,外族将我们整个庄子屠杀殆尽,只剩我一个,正巧当时赵大人在天骏府任知府,他召集人手,想要对外族进行反击,在赵大人的带领下,我们屡战屡胜,最后竟凭这着两千人,将外族一万人打的丢盔弃甲,落荒而逃,打的外族再也不敢南下。我也因功,被选进玄甲军。后来玉京之乱时,赵大人又领着我们击溃了三皇子所带领的叛军,再后来,当今圣上将我派给蜀王做护卫统领。”李华听后,竟想不到厉忠还有这样的往事。又接着问道:“那今年赵阁老高寿?”厉忠却有这难过的说:“前年赵大人在蒲甘州视察时,不慎染了瘴气,去世了,享年71岁。”李华听后也不由得感慨,怪不得赵氏面对自己时还那么硬气,换作自己,有这么个爹,肯定比她还硬气。这时,芍药拿起白布,为李华擦拭双脚。李华忽然问道,:“那些外族人是什么人,也是游牧民族吗?”厉忠有些为难的说道:“说起来,他们和殿下也算亲戚。他们和太祖皇帝同属一支部落,太祖皇帝在四处征伐的同时,慢慢接受了中原文化,开始施行仁政,而他们则还是老样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最后太祖皇帝忍无可忍,将他们赶到极北之地,并将他们名字全部从族谱上划去,至此,他们就成了无名无姓的“外族人”。 第21章 詹涂焉的心思 听完厉忠的话,李华感叹,这位太祖皇帝收拾自家兄弟下手可够黑的,不仅将他们赶离家乡,又将他们除名。李华看着窗外的暴雨,还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李华打了个哈欠,说道:“行了,今天就聊到这儿吧,厉统领,你也回去休息吧。“厉忠弯腰拱手说道:“属下告退。” 李华见时间不早了,于是依靠在床榻上,朝芍药勾勾手指。芍药会意,将房间门关上,来到床边,很自然的开始脱衣服,当脱到只剩肚兜时,芍药才将蜡烛吹灭。李华一把将芍药拉到床上,吓得芍药轻呼一声,随即又咬住唇,不敢出声。黑暗中,李华的手指抚上她的肩头,触到肚兜细细的系带,芍药身子微颤,声若蚊蝇:“世子......”李华突然一下子将肚兜扯过,芍药被下了一跳,胸前的果实也跟着一蹦一跳。芍药知道,这又是世子在“欺负”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头埋在世子胸膛里,任由李华“欺凌”。李华自然毫不客气,将芍药各种摆弄,汗滴将芍药的头发粘在脸上,更添几分妩媚…… 詹世清安顿好一切后,一拍脑门想起还没给世子上药,于是刚要去拿药,却全然没注意到被带进来的雨水成了一摊水渍,詹世清踩上后,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詹涂焉听到动静,赶紧跑过来,查看父亲怎么样,好在没有什么大碍。詹世清刚想继续爬起来,给世子上药,詹涂焉却一把夺过药,说道:“我去给他上药吧,您休息吧。”不等詹世清回应,詹涂焉就立刻朝二楼跑去,詹世清无奈的叹了口气。 詹涂焉来到门口,刚要敲门禀报,却听见房间里面传出一阵女人的喘息声。詹涂焉听后,脸上发红发烫,站在门门外,指尖刚触到门板,便又听见屋内传来一声似痛似欢的喘息。 “嗯...世子…”女子带着哭腔的求饶声混着铜床轻晃的吱呀声传来。詹涂焉虽然没经历过,但也知道里面在干什么,“没想到这个花狸小小年纪就这么好色,真不知道以后还要祸害多少姑娘。”听着房间里的声音,詹世清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有些为难。这时,房间里芍药长“嗯”了一声后,声音就戛然而止,詹涂焉趁机敲响房门,大声说道:“世子殿下,我替我父亲给你送药来了。”房间里半天没有动静,詹涂焉刚要趴在门上听,这时,芍药举着一盏油灯,披着外衣,打开了房门。詹涂焉却开始观察起芍药,“年龄看着比我小,样貌确实不错,但和我比,却是有些差远了,至于身材……”房间里的李华传出声音:“你把药给芍药就行,她会帮我上药的。”詹涂焉听后,用一种俯视的眼神将药扔给芍药,芍药接了药后,转身就进了房间,詹涂焉见此,气鼓鼓地走了。还没走到楼梯口,房间里又传来那个女人的娇喘。 詹涂焉再也忍不了了,赶紧跑回自己房间,但脑海一直不断想起房间里那个芍药的叫声,“这个花狸,小小年纪不学好,也不知道是谁教他,一想到这儿,詹涂焉脸红的就像个苹果,赶紧趴在床上,让自己不要去想,结果越是这样,越是忘不了。最后,来回反复,詹涂焉睡着了。 李华迷迷糊糊中来到一个地牢门口,李华好奇地推开地牢大门,出现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李华毫不犹豫的走了下去,昏暗的灯光指引着他走到尽头,就见一人在前面不知在啃食什么,李华刚走过去,那人突然扭头,朝李华笑,但那张脸,面目可憎,五官错位,嘴里还长着不是人类该有的尖牙,李华刚要跑,身后已不知何时站满和那人一样的怪物,纷纷涌上来,将李华扑倒。 李华顿时惊醒,竟发现是一场梦,一摸脑门,全部都是汗。李华坐起,确认了自己还在驿站,渐渐放下心来,但对那个梦仍心有余悸。这时,芍药也被李华惊醒,看见世子爷这副模样,为他轻抚后背并轻声问道:“怎么了,世子爷,是有什么不舒服吗?”李华简单说了一句:“做了一个噩梦,没事了。”芍药听后下地穿鞋,给李华倒了一杯水,李华从芍药手里接过后,一饮而尽后又递还给芍药,看着担忧自己的芍药,李华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这才安然入睡。 第22章 灾民 雨后的清晨,薄雾如纱,轻轻笼着庭院。檐角偶有残存的雨滴坠落,在小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发出的一声轻响,在静谧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微凉的秋风拂过,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院角的桂花树沾着水珠,几朵早开的金桂在风中轻颤,暗香浮动。被雨水洗过的叶子青翠欲滴,在朝阳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芍药将李华叫醒,并伺候他更衣、洗漱,李华已经习惯了被人伺候,早膳已备好,芍药将一碟水晶虾饺推到他面前,轻声道:“世子,这是今晨刚送来的河鲜,您尝尝。” 李华执起玉箸,虾饺薄皮透亮,隐约可见内里粉嫩的虾仁。他咬了一口,鲜甜的汁水在唇齿间溢开,抬眼却见芍药正悄悄揉着手腕——昨夜被他攥出的红痕还未消。 “你也坐下吃点吧。”他忽然开口。 芍药一怔,连忙摇头:“奴婢怎跟和世子爷同坐......” “本世子让你坐。”他语气不容置疑,但芍药始终就是不肯坐,最后甚至跪下,李华没了办法,只能由着她,并顺手用玉箸夹了点酥酪喂给她,“吃这个,好吃。” 芍药垂眸坐下,小口抿着酥酪,甜香在舌尖化开。她偷眼瞧他,“好吃吗?”李华问她,芍药激动的点点头,她还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并说“好、好吃......”芍药声音轻软,她从未尝过这样精致的点心,酥酪入口即化,奶香里裹着一丝蜂蜜的甜,还撒了碾碎的桂花,每一口都让她舌尖发颤。 李华将剩余的酥酪“强逼”着芍药吃完,并在她耳边说道:“这是奖励你昨天晚上表现好的奖品。”芍药顿时脸红的发烫,昨晚世子让她做好多奇怪的事,甚至用嘴… 这时,厉忠敲门进来,说道:“世子殿下,该启程了。”李华见芍药已经吃完,自己也吃得差不多了,于是说,“那就走吧。” 李华在芍药的陪同下上了马车,刚一上车,李华手就开始不老实,开始动手动脚,甚至伸进衣服里……芍药只能压着声音,尽量让周围人听见,李华见此,反而变本加厉…… 就这样,李华一行人加速赶路,不敢过多停留,甚至都没在余杭府休整,直接跳过。马蹄继续踏过官道,扬起一片干燥的尘土。四日后,李华来到剑阁府管辖下的一个县城,李华掀开车帘,窗帘外的景象令他眉头紧锁——官道两旁挤满了衣衫褴褛的难民,他们拖家带口,眼神空洞,像一群被抽走了魂灵的影子。 “世子,前面过不去了。”厉忠勒马回报,“流民堵住了县城城门,守军正在驱赶。” 李华眯起眼,只见城门处几个持枪兵丁正粗暴地推搡人群,有个抱着婴孩的妇人被推倒在地,孩子哇哇大哭,却很快被淹没在一片哀嚎声中。 李华不禁问道:“是川蜀州的灾民吗。”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大多衣衫破烂,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露出结满血痂的脚掌。 厉忠低声答道:“回世子,不是,听说南边滇云州几个县镇出现了灾荒,有些流民一路北上,都聚到剑阁这边来了。 李华眉头皱得更紧。他目光落在那摔倒的妇人身上——她怀中的孩子哭声渐弱,小脸涨得发紫,显然已经饿极了。 “去,把车上的干粮给那些带着孩子的,让几个守军盯着,别让那些恶徒抢走。”李华突然下令。 厉忠一惊:“世子,这......这样做杯水车薪,救不了几个人。” “能救几个就救几个,事在人为。”李华缓缓说道。 见劝不动世子,厉忠只能按着李华的要求,将干粮分给那些带孩子的,并让仔细守军盯着。 李华则命人继续赶路,这时,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拦住厉忠,说道:“这位大人,我这里有个阉过的暹罗人,只要二十两银子。”说着就将一个双手被捆的少年领来了。厉忠厌恶的说道:“滚滚滚,不知死活的东西。”李华掀开帘子,好奇的问厉忠:“这暹罗人很受欢迎吗?那人贩子竟还敢要二十两银子。”厉忠回道说:“世子殿下,您不知道也正常,这都是先帝时的事了,先帝的宠妃——赵贵妃就有一个暹罗侍女,那侍女能歌善舞,还做得一手的好香薰,也就不知道怎么就传来了,当时整个玉京的名门望族家的姑娘,夫人们都以有一个暹罗奴婢为荣,一时间暹罗奴隶的价格水涨船高。不过这些年风头过了,也就没那么稀罕了。” 李华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那个被捆绑的年轻人,约莫二十来岁,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眉眼深邃,眼神里似乎藏着一股狠劲,虽然衣衫褴褛却掩不住一股异域风情。 “我要了。”李华突然说道。 厉忠一惊:“世子,这...” 那个贼眉鼠眼的男人连忙解开绳索。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才是真正说了算话的人,厉忠不情不愿地将二十两银子扔给了那个贼眉鼠眼的男人,男人高兴的嘴都合不上了,磕头谢恩后就要走,这时,年轻人跪下,眼神阴冷如毒蛇,但恭敬的说道:“主人,请允许我向您献上我的忠诚。” 第23章 物超所值 李华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朝他点点头,示意可以。 那年轻人收到指令后,毫不犹豫,捡起一块石头,朝着还没走远的人贩子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瞬间,人贩子倒地,昏迷不醒。他仍不解气,继续用石头砸,直到尸体血肉模糊,年轻人又从尸体上摸出厉忠扔给他的二十两银子,然后直接将尸体扔进灾民堆里。 做完这一切,年轻人扔掉石头,来到李华面前,跪下将钱袋举过头顶,献给李华。李华见此,都惊呆了,“这可是个狠角色。” 厉忠以为世子被他吓到了,于是一边说:“竟敢当众行凶,惊扰世子,找死。”一边拔刀,砍了他时,李华急忙制止。 问道:“你有名字吗?” 年轻人恭敬说道:“有主人,我叫纳隆。”“换了吧,改叫郭晟吧。”“谢主人赐名。”李华十分满意地看着这个暹罗人。 “世子,这样是不是太过草率,他来历不明……”厉忠担忧的说道。李华反而觉得,他已经被阉了,后半生只能当太监效忠自己,而且此人下手狠辣,做事果决,用起来很顺手。便说:“我觉得他很不错。”并顺手接过了钱袋,还给了厉忠,满意地说:“启程,继续出发。” 厉忠无奈,如今的世子行事越来越反复无常,想起一出是一出,但愿三年五载后能治好。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偏西,山间的雾气渐渐聚拢,远处的建筑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 一行人终于在天黑前赶到剑阁府,剑阁府知府金榜按例又带着一群人迎接世子殿下,见马车已来到跟前说道:“恭迎世子殿下,世子殿下金安。”李华在芍药的帮助下,已经换好常服,走下马车,一旁的郭晟听后,这才知道,买下自己的少年竟然是世子,但脸上还是装作无事发生,在李华下车时,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李华问跪在地上的知府,“回禀世子殿下,下官叫金榜。”知府不敢迟疑,立刻回道。“什么,金榜?那金知府可中过状元,李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哦?这倒有趣。金榜题名的金榜,竟真中了金榜。” 金知府不敢抬头,只恭敬答道:“世子殿下说笑了,下官不过是侥幸得中,蒙圣上恩典,才得以出任剑阁知府。”金知府连忙躬身道:“世子殿下言重了,下官定当尽心侍奉。”他侧身一让,抬手引路:“府中已备好晚宴,请世子移步花厅。”但布置得倒也别致。四壁挂着几幅山水字画,虽非名家手笔,却也清雅脱俗。厅内摆着一张黄花梨八仙桌,桌上菜肴不算奢华,却都是剑阁本地的山珍野味。 李华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金榜:“金知府果然清廉,这宴席倒是简朴得很。” 金榜连忙拱手:“世子见谅。剑阁地瘠民贫,实在比不得江南富庶之地。不过这些山菌、野味都是今早新猎的,还算新鲜。” “无妨。”李华随意在主位坐下,示意郭晟坐在自己身侧,“本世子就喜欢这种乡野风味。” 酒过三巡,李华忽然放下筷子,盯着金榜问道:“金大人,我们在来剑阁府的路上,碰到一伙灾民,数量不少,这事你知道吗?”金榜一听,赶紧放下酒杯认真说道:“世子殿下说的是那些从滇云州来的灾民吧,我也听说了,说是那里几个县镇今年不知怎得,庄稼无故全死光了,百姓活不下去,这才拖家带口逃难至此。”他说着叹了口气,”下官已经命人在城外设了粥棚,只是...” “只是什么?”李华问道。 金榜擦了擦额角的汗:“只是剑阁府库粮不能动,而现在衙门里粮食有限,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下官已上书朝廷请求赈灾,但公文往来至少要一月有余,到时恐怕……” 李华听后,想要救灾民也是有心无力。这时,李华突然问金榜,“剑阁府最近有什么要修缮,或者营建的吗?”金榜一愣,显然没料到世子会突然问这个,支吾道:“回世子,剑阁府衙年久失修,下官正打算修缮后院的厢房,还有...还有城东的官道也需要整修...”李华这时说:“能不能以工代赈,安排灾民去修,只要管他们饿不死,等到朝廷赈济粮下来,届时一切都好办了。”金榜听着可行,但还是犹豫的问:“那些灾民能干得了吗,那可是重活。”李华接着说道:“无非就是工期延长,倒是若是朝廷问责起来,你就说是我的主意。”金榜一听,世子都这么说了,自己还能说什么于是说:“下官,替灾民感谢世子殿下。”说完饮尽杯中酒。李华见金榜答应了,于是起身准备回房间休息。 厉忠有些担忧,趁着李华回房间后,将芍药和郭晟支开,才小声的对李华说:“世子殿下,若朝廷真罪责下来,您也脱不了干系。现在圣上无子,朝中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较劲,有些居心叵测的人盯着蜀王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这样做恐怕会惹来非议啊...” 李华听后不以为意的说道:“我是世子,别说他们,圣上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大不了把我废了,到时候我就去当羊倌,去给人家放羊,听说太祖皇帝也当过羊倌,正好,倒是干回祖宗的老本行了。”厉忠都吓坏了,这种话听了都是杀头的罪过,更别说是说的人了,那不得诛九族。厉忠严肃的对着李华说道:“世子殿下,这种话怎么能说呢,这可是大不敬的话,这可是能诛九族的罪名。”李华一听,来劲了,“呦呵,我的九族,当今圣上可是我……”李华没说完就被堵住了嘴,厉忠不用听完都猜到李华要说什么,赶紧堵住。厉忠缓声说:“世子殿下,我也不问了,您什么也别说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李华笑着说道。 第24章 剑阁关 厉忠见劝不动世子,只能回去如实写信禀报王爷,厉忠将前因后果交代完后,又写道:“世子殿下的病愈发严重,时常会说一些疯言疯语,望王爷见到世子殿下时,勿要动怒。”说完,厉忠就叫来之前送信的太监,说道:“冯公公,有劳了。”“咱家明白,厉统领,你就放心吧。”说完领着两个护卫就走了。 另一边,李华问郭晟,“你会不会做香薰?”郭晟则回答道:“启禀世子殿下,奴婢不会做香薰。”李华不死心,接着问:“那你会些什么?”郭晟笑着说道:“回禀世子殿下,奴婢的父亲曾是阿瑜陀耶府的一个仵作,自小父亲就教奴婢解剖尸体,所以奴婢对肢解尸体,刑讯拷问十分在行。”李华一听,想不到还开出一个隐藏款。见天色已晚,于是招呼郭晟下去休息,临走时,李华仍了一个瓶子给郭晟,说道:“这是我之前的药,还挺管用,见你伤口不少,就给你用,把这个药抹在伤口上,伤很快就会好。”郭晟没想到世子那么高贵的人竟然会注意到他这个奴婢的伤口,看着手里这个药瓶,郭晟呆呆的愣在原地。见郭晟愣在原地,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郭晟回过头来,说:“奴婢突然想起一些旧事,有些走神,我这就下去。”李华误以为他是想家了,于是说:“等你干两个月,想回家就回去看看,到时候我给你点盘缠,再赏你点东西送给父母。行了我困了,你也下去休息吧。”郭晟一听,低着头赶紧退下。郭晟来到走廊,不禁想他没想到这个世子竟然如此和善,对自己也没有非打即骂,反而把这名贵的药给自己用,还打算赏赐自己东西,郭晟回头望向世子房间,看了很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华便起来了,由于昨晚太困了,李华没干“坏事”,直接就睡了。所以今天起得格外早。起来后李华和金榜交代好安顿灾民的事后,就启程出发了。晨雾尚未散尽,一行人已行至剑阁关前。忽然,前方的薄雾中浮现出一道巍峨的轮廓——那便是闻名天下的剑阁雄关。 只见两座陡峭的山峰如利剑般直插云霄,中间夹着一条狭窄的峡道。一座青灰色的关城横亘其间,城墙依山势而建,蜿蜒起伏,宛如一条巨龙盘踞在山脊之上。关墙高达十余丈,全是用整块的青石垒砌而成,历经千年风雨仍岿然不动。 关楼正中,“剑阁”两个朱漆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笔力遒劲,据说乃是前朝书法大家亲笔所题。城垛上旌旗猎猎,在晨风中发出“啪啪”的声响。箭楼高耸,黑黝黝的箭孔像是一只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关前的来客。 关前护城河水流湍急,吊桥高高悬起。河岸两侧的峭壁上,还残留着历代兵家凿刻的栈道痕迹,像是一道道伤疤,诉说着这里曾经的血雨腥风。 李华勒马驻足,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座雄关。晨光中,关城投下的阴影将他们一行人完全笼罩。山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千万亡魂在哀鸣。 就在这时,关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一队甲士列队而出,为首的将领见到写有“蜀”字的旗子,就知道是蜀王世子回来了,于是高声喊道:“末将李骐,见过世子殿下,世子殿下金安。”李华骑在“鞠义”背上不知该不该回礼,厉忠小声说:“世子殿下,您只要照常说就行,武将们也不意那些。”李华听后,赶紧让李骐起来,还说道:“李将军辛苦了。”又转头问厉忠:“过了剑阁关,还有多久才能到锦官府。”厉忠想了片刻说道:“若是快马,今晚就能到,若是慢一些,最迟明日中午也就能到了。” 李华转头对李骐说:“那就不叨扰李将军了,我们这就过关回锦官府。”李骐一听这话,赶紧让手下把拒马桩搬开,让他们过去。李华一行人顺利通过剑阁关,马蹄声在幽深的峡谷中回荡。 李华策马走在最前,山风迎面吹来,带着蜀地特有的湿润气息。他微微眯起眼,望着前方蜿蜒,“不知我的路也是否也一样蜿蜒”。 后面一辆马车上,詹涂淳正与父亲和妹妹聊到了李华,他高兴的说道:“我听说那个花狸,让剑阁府知府用以工代赈的法子去救济灾民,出了事,他一人抗,爹,你说我们是不是也算做了件大好事。”詹世清明白儿子的意思,若是换了原来的世子,未必会这样做,但心里不免想到,那这与詹家又有何关呢,有也只是他一人的功劳。一旁的詹涂焉也不由得想起李华的面孔,“模样也算英俊,就是年龄小了些,好色了些……” 第25章 遇刺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长途跋涉后,李华他们终于在第二天早上抵达了锦官府。一进城门,李华就感受到了,锦官城的繁华与喧嚣。 晨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两侧店铺的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早点摊的蒸笼冒着腾腾热气,豆浆、油条的香味混着蜀地特有的花椒香气扑面而来。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刚出锅的龙抄手——”“红糖糍粑,热乎的——” 李华骑着马,左瞧瞧,右看看,主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绸缎庄的伙计正抖开一匹蜀锦,在阳光下泛着七彩流光;几个挑着新鲜山货的农夫蹲在路边,跟买主讨价还价。 忽然,一阵清甜的香气飘来。李华循着香味望去,只见一个老婆婆在街角支着个小摊,炭火上的铁板正煎着金黄的糍粑,滋滋作响。 “厉统领,我想尝尝那个。”李华指着糍粑摊说道,厉忠有些犹豫,按理不应该给世子殿下买,但注意到世子的目光,平静和善,还带有一丝哀求,厉忠最终下马,利落的掏出一两银子,仍给老婆婆,就直接整个将装糍粑的框子拿走,老婆婆连忙喊住厉忠,厉忠不解的问道,:“一两银子还不够吗?”老婆婆连忙说:“这位大人给多了,我找给您钱。”李华尝了糍粑说:“不必了,老婆婆,不必找钱了。”说完就继续赶路了。路上,李华自己吃了一两个,又将两个分别递给了车里的芍药和郭晟,留下两个用油纸包起来,将剩下的送去给詹家父子三人。 这时“鞠义”突然卧倒,连带着李华也被摔下马,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厉忠赶紧下马,拽着李华躲到墙角,因为,就在刚才,他看见一支箭矢擦着世子的头就射了过去。有刺客!保护世子! 厉忠一声暴喝,随行的侍卫瞬间拔刀出鞘,街上的百姓顿时乱作一团,尖叫着四散奔逃,摊贩的货物被撞翻一地。 李华刚被厉忠拽到一处墙角,鼻子流出鲜红的血液,这时的李华已经被摔得迷迷糊糊, 厉忠立刻锁定在街角茶楼的二楼里,留下大部分护卫后,自己则领着几个人冲了过去。芍药和郭晟此时也冲过来,见世子在流鼻血,芍药哭着用袖子给世子擦血,郭晟则焦急地掏出水袋,倒出水,轻轻拍打在李华脸上,李华终于缓过劲来,芍药这时哭的梨花带雨:“世子,您没事吧?”李华这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搂着芍药给她擦擦眼泪,说道:“不就是从马上摔下来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说着就要起身。 几乎同时,第二支箭破空而来,直取李华心口!芍药反应极快,也不知道哪里的劲直接就将李华拽倒,“咻”地一声将箭矢射进墙上。这时的李华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立刻躲在护卫后面,脸色煞白。他此刻又注意到,自己摔倒的不远处,还有一支箭。李华顿时脊背发凉,自己刚和死神擦肩而过。 另一边,厉忠来到茶楼二楼,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鬼魅般闪到那名放冷箭的黑衣刺客身后。他右手成爪,猛地扣住刺客持弓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刺客的手腕应声而断。 “说!谁派你来的?”厉忠厉声喝问,同时左手已掐住刺客咽喉。 那刺客却狞笑一声,嘴角突然溢出黑血,竟是咬碎了藏在牙中的毒药!厉忠暗道不好,急忙去卸他的下巴,却为时已晚。刺客浑身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厉忠脸色阴沉,迅速在刺客身上搜查,却什么也没发现。 “世子!“厉忠急忙返回李华身边,单膝跪地,“属下无能,让刺客服毒自尽了。” 李华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官兵正朝这边赶来。为首的杜衡知府满头大汗:“世子受惊了!下官…下官,救驾来迟,望世子恕罪。” 李华被吓得有些恍惚,只感觉厉忠又将自己扶上马车,芍药一直照顾自己,郭晟则在旁边递水…… 过了一个时辰,马车停了,李华也终于缓了过来,众人扶着李华下车,李华下了车,便被眼前的蜀王府震撼得呼吸一滞。 在光线照耀下,蜀王府宛如一头盘踞在锦官城中心的巨兽,朱红色的府墙高耸入云,墙头琉璃瓦在朝阳下泛着鎏金般的光泽。正门前的,两侧蹲踞着两尊青铜铸造的麒麟兽,兽眼镶嵌着鸽血宝石,在光照下泛着慑人的红光。 府门正中悬着一方乌木金匾,上书蜀王府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雄浑,据说是当今圣上御笔亲题。匾额四角雕着精致的蟠龙纹,龙睛皆用南海明珠点缀,即便在白日也隐隐泛着幽光。李华此时再也无心欣赏,被众人架着进去,这时,跨过蜀王府那道雕着百兽图的朱漆门槛,李华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蜀王。这位西南之主正一脸担忧的站在门口,身着一袭墨色蟒袍,金线绣成的四爪蟒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白皙如玉,留着胡子,眼尾缀着几道细纹,却更添几分威仪。看到李华脸上已经干了的血迹,在李华身上粗略地摸索了半天,发现没有伤口后,平静的说道:“没受伤就好,你先回去休息吧,等晚膳时再来拜见我和你母妃。李华不敢犹豫,应声说是。李华却发现蜀王说话时喉结处隐约可见一道细长疤痕,像是曾被利箭贯穿…… 第26章 蜀王府 随着李华被扶进去休息,蜀王冷静地坐在紫檀木做成的太师椅上,揭开茶盖,喝了一口说道:“说吧,怎么回事。”厉忠赶紧如实告知,连带着将“鞠义”救了李华一命也一并告知了蜀王。蜀王听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 然后对着厉忠说道:“行了,你也累了一路了,下去休息吧。”厉忠闻言拱手退下。 这时,蜀王对着另一边的杜衡问道:“你怎么看?”杜衡年纪很大了,胡子也已经花白,站了半天一边敲腿,一边说:“王爷,下官检查过了行刺用的箭矢,并不是制式的,但下官却发现那刺客的虎口和指节都有厚茧,尤其是右手食指内侧的茧子,像是常年拉弓磨出来的。”杜衡继续说道:“而且我发现,那刺客的左肩有细致缝补痕迹,像是女子缝制的,应该是那刺客家中的女眷,顺着这个线索查,应该可以查到。”蜀王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给杜衡说道:“去查吧,两天后,你要给我个交代。”杜衡接过令牌,就离开了。蜀王一个人站在堂前,摸着手上的扳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时,李华在几个宫婢、太监的搀扶下,来到了自己的居所,李华此时震惊压过了被刺杀的恐惧,他的居所坐落于蜀王府西北隅处,与蜀王府主殿隔着一道朱漆金钉的侧门。门额上“凝晖”二字乃景和元年御笔,漆色已褪作黯赤,却仍压得住阶下两尊铜獬豸的凶相。 穿过三重螭首门,便见一方天井,青石铺地,四角凿有暗渠,引摩诃池活水环流。夏末时浮萍初生,锦鲤衔影,世子常倚阑干投饵,看碎金般的日色在鱼鳞上迸溅。正殿五开间,黑瓦飞檐作“品”字形,脊兽只到狻猊——亲王制式,世子减等。檐下垂着十二盏鎏金芙蓉灯,白日里也燃着,烛泪凝成赭色冰棱。 寝殿在正殿之后,以十二扇檀木雕花隔扇门相通。门芯板刻的是《蜀川胜概图》,岷山雪、灌口江、锦官城……匠人用深浅浮雕让蜀中山水在木纹里起伏。 西厢是藏书处,楠木书架直抵藻井,最高层需用竹梯取书,后院还种着十三棵荔枝树。一进寝殿,李华就好像山炮进城,看啥都新奇。 寝区与会客区以一挂“软琉璃”长屏为界:以精铁为骨,外浇琉璃汁,薄如卵膜,色若雨后淡霞。屏心夹一层“茧纸”,纸上绘《蜀宫夜宴图》,画上的人物栩栩如生,灯光一透,就仿佛身临其境。屏底装有铜制滚槽,可单手推合,开合之间,琉璃轻撞,声如碎玉。 自己的床则是整料乌木,四足雕成夔龙吞云,龙舌反卷为足爪,爪尖镶翡翠。榻面以“百宝嵌”铺成一幅蜀江行舟图:螺钿为水、青金为山、珊瑚为霞。 这书案更绝,紫檀大案,案面以“戗金”填出《华阳国志》卷首山水,金线细若胎发。案侧一具“活眼”:以鸽卵大水晶嵌成,内藏水胆,手指一按,水胆滚动,可照见案头任何角落的蠹鱼。 就连灯树都是独臂铜枝,高五尺,枝端承一“八棱掐丝珐琅灯”,灯罩以“软玉”磨成,壁厚仅一毫米,光透如凝脂。灯座暗藏机括,旋之可使灯枝缓缓升降,灯影随之伸缩,满室便像潮涨潮落。 帷幔更是用蜀锦中的上上品——月华锦织成的,经纬之间掺入极细孔雀羽线。帘头钉着十二枚“银累丝荔枝”,每一颗荔枝蒂部都焊着一条细链,链端系小银铃,风吹时,清脆动听。 所有木料皆涂“川椒油”打底,再罩“柿漆”,年久渗出微辛甜香。李华坐在床边,摸摸这儿,又看看那儿,内心无比复杂。 这时,一个身穿蓝袍的小胖太监跑了进来,跪倒在李华脚边,抱着李华的腿哭着说:“世子殿下,奴婢还以为见不到您了。”李华一边把他往开拉,一边说:“行了,这不是见到了吗,快放手还有你叫什么名字。”小胖太监一听,哭的更厉害了,说道:“殿下,您不记得奴婢了吗,我是张恂啊。”李华见他抱得更紧了,赶紧说道:“我我得了并发症,之前的有些事不记得了,你讲给我听吧。”张恂听后,擦擦眼泪,说道:“世子殿下,您六岁时,奴婢就开始伺候您了。您八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是奴婢给您当的肉垫;十二岁时您偷喝王爷的贡酒,是奴婢替您顶的罪......”“行了,行了我记得你了。”李华赶紧说道,但接着有问:“跟我一块回来的那两个人呢?”张恂回道王总管正给那两个人换衣裳并教他们规矩,世子殿下要晚些时候才能见到他们。”这时一个女使领着六个宫婢进来了,微微欠身,恭声说道:“世子殿下,我奉王爷之命,帮您沐浴更衣后带您去用膳。” 第27章 残暴的世子 李华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揣着两个糍粑。于是将其掏出,轻声细语的对着女使说:“这是我在路上买的,觉得味道不错,本想让父王和母妃尝尝,却不想出了这档子事……”女使心里十分震惊,没想到这位世子殿下出去一趟竟然变得如此体贴,连这等市井小吃都惦记着带给王爷王妃。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糍粑,发现还带着余温,红糖的甜香混合着桂花的芬芳幽幽飘散。 “世子...”女使欣慰的说道,“王爷王妃知道您这般孝心,定会欣慰。”张恂也在旁边抹眼泪,李华见此,不由得苦笑,看来原世子留给自己的进步空间很大啊。 李华在宫婢的伺候下,褪下已经被染上血迹的赤色盘领窄袖袍,钻进浴桶,温热的水汽氤氲升腾,李华缓缓沉入浴桶,温热的水汽顿时氤氲而上,带着药草特有的苦涩清香。他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松懈。水面上漂浮的当归、川芎等药材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几名宫婢手持丝帕,动作极轻地为他擦拭。她们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擦拭时连呼吸都屏住了,仿佛生怕惊扰到什么。其中一个年纪较小的宫婢,在碰到他脖子时甚至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像是随时准备挨打。 李华透过朦胧的水汽观察着她们的反应,心中了然——看来那位已故的世子殿下,平日里没少拿这些伺候的人撒气。他故意轻咳一声,果然看见几个宫婢齐刷刷地跪伏在地,连声告罪。 “无妨。”李华尽量放柔声音,却见她们抖得更厉害了。他无奈地摇摇头,索性闭上眼睛,任由她们战战兢兢地继续服侍。热水浸着脖子上的伤口,虽然结痂但仍传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的震撼——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究竟残暴到什么程度,才能让这些下人们怕成这样?同时又不禁想到,自己狸猫换世子是不是还间接算做了好事,至少这些宫婢不会再有被自己打死的风险。这时,他又想起了詹家三人,又是问起一旁的张恂:“和我一起回来的詹大夫和他的家人被安置在哪里了?”张恂张恂一边添水,一边说:“回世子的话,厉统领带着人去王爷跟前复命领赏后,奴婢就再没见过了。” 李华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一趟,詹世清那边若是露了马脚,自己这边也会被怀疑。于是即刻起身出浴,着急的让宫婢简单擦拭了一下,随便了换了一件衣服,就匆匆带着张恂去找蜀王,女使和几个宫婢也跟着李华跑了出去。 刚穿过三重螭首门,就迎面就撞见蜀王妃携着郡主款款而来。蜀王妃身着正红色织金云凤纹大衫,外罩鸦青色四合如意云纹霞帔,头戴金丝狄髻,正中一支累丝嵌宝金凤簪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她身旁的郡主生得极是明艳动人,一张鹅蛋脸莹润如雪,两弯黛眉斜飞入鬓,衬得那双杏眼越发清亮有神。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自带三分威仪,笑起来却又娇媚如春水初融。鼻梁高挺秀气,朱唇不点而红,唇角天然上扬,仿佛时刻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穿着杏黄色缠枝莲纹竖领对襟衫,下系湖蓝色马面裙,裙襕处精细地绣着百蝶穿花纹,发间一支点翠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焘儿这是要去哪?”蜀王妃担忧地拦住去路,腕间金镯叮当作响,“我正要带着你大姐来瞧瞧你,那刺客没伤到你吧,让母妃瞧瞧。”她目光和手不停地在李华身上细致地摸索,忽然发现脖子上有一道伤口,但却是旧伤,惊慌的要哭出来了,问道:“这伤是怎么弄的,怎么在脖子这种要命的位置上。”李华看了半天,反应过来,“这个女人应该就是“自己”的母亲——蜀王妃,旁边那个是“自己”的姐姐,看起来已经嫁人了。李华握住蜀王妃的手说道:“母亲,我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而且这伤是不小心划伤的,不碍事,而且已经好利索了。”蜀王妃刚想继续问,一旁郡主轻轻拽了拽蜀王妃的衣袖,温声安慰道:“母妃,您看焘儿这不是好好的吗?您瞧这点皮外伤早就结痂了,您也不必太过担忧。”郡主也在一旁观察着这个弟弟,他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这时,蜀王妃瞧见李华头发还湿漉漉的,对着李华身后跪着的女使宫婢怒斥道:“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蜀王妃突然厉声呵斥,腕间的金镯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叮当作响,“世子千金之躯,你们竟敢让他湿着头发出来见风?若是着了凉,你们一个也别想跑。”李华赶紧对着蜀王妃说:“母亲,不关她们的事,是儿臣急着见父王,才没擦干净。” 蜀王妃和郡主听见这话,蜀王妃和郡主同时僵在原地,整个回廊瞬间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凝固。跪在地上的宫婢们更是抖得几乎跪不稳——按照以往,世子不仅不会为她们求情,往往还会变本加厉地责罚。曾经有个小宫女只因打翻了半盏茶,就被原主命人按在雪地里掌嘴二十,但如今却…… “焘...焘儿今日倒是心善。”蜀王妃强扯出一抹笑,声音却干涩得厉害。她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郡主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李华察觉可能是一下子转变太大,她们没反应过来解释说:“母亲和姐姐多虑了,经此一路,我也明白了,她们也都是父母养育多年才长大成人,送进王府也是迫不得已,若是在王府里被体罚致死,他们的父母该有多伤心啊。”听见这话,李华身后跪着的宫婢们止不住的哭出声来。见此,女使赶紧斥责道:“世子殿下宅心仁厚,免你们受罚,还不快滚下去。”宫婢们听到后,赶紧跑开。女使又继续说道:“王妃,世子殿下在路上遇到卖糍粑的,还给您和王爷带了一份。”说完掏出用油纸包起来的糍粑递给王妃,王妃听后更加感动,“焘儿有心了。”说完接过油纸,打开后尝了一口,“真甜。” 第28章 家宴 李华刚要开口劝阻,却见蜀王妃已经捏起一块糍粑送入口中。蜀王妃却在尝到味道后,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半块糍粑“啪嗒”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红色的馅料。 郡主眼疾手快地用帕子掩住蜀王妃的嘴:“母妃当心噎着!”她转头对李华勉强笑道,“弟弟有所不知,母妃近日忌口,吃不得糯米...” “是孩儿疏忽了。”李华躬身赔罪,这时,蜀王身边的大太监疾步而来,见到王妃和郡主在场,立即跪地行了大礼:“老奴给王妃娘娘请安,给寿阳郡主请安。”他额头抵着青石板,声音恭敬,“王爷特意让老奴来请世子殿下,说是晚膳已经备好了。南平郡主和驸马爷听闻世子回来了,也特意从封地赶回来探望,这会儿已经在花厅候着了。”蜀王妃和寿阳郡主听后,更是高兴的喜不胜收,赶紧拉着李华去往花厅。李华在路上盘算,“又一个郡主,看王妃那么高兴,而且已经出嫁,应该也是“我”的亲姐姐,想必是许久未见吧。” 三人穿过九曲回廊,远远便见花厅灯火通明,宛如白昼。十二扇雕花朱漆门大敞着,每扇门框上都嵌着南海珍珠拼成的芙蓉花纹,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华。 踏入花厅的瞬间,李华不禁眯起眼——整个厅堂竟是用金丝楠木造就,四根盘龙柱上缠着赤金打造的芙蓉花枝,连叶片都是用翡翠薄片镶嵌而成。天花板上悬着三十六盏琉璃宫灯,灯罩上绘着百鸟朝凤图,灯芯竟都是夜明珠,照得满室生辉。 地面铺着西域进贡的猩红地衣,织金线的暗纹在行走间若隐若现。正中央摆着一张丈余长的紫檀食案,案面嵌着整块和田玉雕成的蜀地山水图,连碗碟都是描金珐琅彩,盛着龙肝凤髓般的珍馐美味。 “焘儿可算回来了!”一声清亮的嗓音自正中传来,坐在蜀王身边的一个贵主徐步而起,她身着大红纻丝遍地金通袖袄,衣上织金云霞蟒水暗纹流转,袖口以海水江崖纹收边;头戴金累丝点翠凤冠,两鬓鬓间垂下累累珍珠,每动一步便叮咚作响。 她身畔的驸马着月白纻丝直身,衣缘以暗银线织就折枝莲纹,仅在腰侧缀一枚寸许青玉螭吻佩,素雅之间仍透宗室气度。 “路途虽然遥远,但收获颇多,学到了一些书上都未曾有的知识和道理。”李华和善的笑着说。南平郡主也愣住了,这还是那个性情暴虐的蜀王世子吗,完全判若两人,难不成也...... 坐在主位的蜀王忽然大声叫好,高兴的说道:“也不枉你走这一趟,以后你也就能协助父王治理川蜀州了。” 蜀王妃最是高兴,自己嫁出去的两个女儿都回来了,儿子去了一趟玉京竟变得明事理,还懂得孝敬父母了。蜀王让众人赶紧坐下用膳,众人纷纷落座。这时,南平郡主的驸马笑问道:“世子殿下在玉京玩的可还高兴,颇思蜀否?”李华顺嘴就说道:“乐不思蜀,若不是父王催促,我恐怕还要再待几天。”席上众人闻言,皆大笑。李华想起正事,忽的问蜀王:“父王,儿臣带回来的詹大夫呢?不知父王如何安置了。”蜀王放下酒杯,表情不自然的说道:“我已将詹世清留下来,做了王府的良医正,以后专为你看病。”王妃和寿阳郡主知道李华的并发症,但南平郡主却不知道,向蜀王问道:“焘儿怎么了,为何还要指定那个詹大夫医治?”蜀王却迟迟没有回话,李华扭头正好看见,蜀王因为用筷子夹不起鱼丸,肉眼可见的“红温”,李华懵了,堂堂蜀王至于吗,蜀王似乎察觉到了李华的目光,转头看向李华,愤怒的站起,一边大喊:“这下你满意了吧。”一边用象牙做的筷子打算直戳李华的眼睛。李华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赶紧躲开,蜀王仍不罢休,踩住李华的衣袖,一把拽回,双手像一把铁钳,狠狠掐住李华脖子,愤怒说道:“你怎么没死,我派去的神箭手怎么没要了你的命。”李华无比震惊,就好像第一次听说霍金去了萝莉岛,无语又震惊。一时间竟忘了反抗,周围人赶紧拉,张恂首当其冲,搂着蜀王的腰就往开拉,其次是南平郡主的驸马,搂着蜀王的脖子也开始往开拉。窒息感将李华唤醒,李华剧烈咳嗽着,脖颈上旧伤新痕叠在一起,火辣辣地疼。这时,蜀王身边的大太监跑了出来,从袖口掏出一瓶药,倒了一颗给王爷服用。蜀王服用后,终于缓和下来,看着一地狼藉,以及儿子女儿,和王妃惊恐地看向自己,蜀王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颤抖的说:“晚膳就用到这儿吧,都回去吧,我要…我要一个人静静。”李华一听这话,赶紧就跑,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王妃,和寿阳郡主二人则被吓坏了,完全不知所措。而南平郡主则是一边安慰母亲和姐姐回去休息,一边又让驸马陪着蜀王爷回去休息,做完一切后则又领着驸马去看弟弟。” 第29章 真相 远在锦官府外的几百里外,厉忠带兵将一户人家围了起来,进屋搜查后发现,只找到一个妇人和三个孩子。这时,一个头发胡子花白穿着蓝色云雁补子的老人也走进屋子,对着厉忠问:“她们说什么了吗。”厉忠冷哼一声:“你拿着王爷的金牌,让我听你的调遣,你都没问,我又怎么敢问。”杜衡笑着说,“厉统领没问就好,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厉统领,你先出去,有些事情我要单独问她们。”厉忠心里有些瞧不上这个杜衡,一个靠卖主求荣发家的人,能是什么好货色,但没办法,谁让他拿着蜀王的金牌呢。厉忠不情愿的走出屋子,屋里只剩杜衡和妇人领着三个孩子。 杜衡笑眯眯的用糖将几个孩子吸引过来,然后换了种冷漠的语气问那妇人:“你相公叫罗虎,早些年在军中当弓箭手,后来卸甲归田,来到此处置地盖房娶妻生子,是不是?”那妇人强装淡定,说道:“是又怎么样,不知大人还想问什么。”杜衡接着问:“几天前,有没有一个人来找你丈夫,威胁他去杀一个人。”那妇人忽然想起相公的嘱托,“无论以后谁来问你,今天的事你一个字也不能说,你咬死就说没有这回事,就算是圣上来了也不能说。”那妇人赶紧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相公这两日出去看望军中同袍,过几日就回来了,届时大人可再来问他。”杜衡轻哼一声,“他恐怕是回不来了。”心里这么想,嘴上却笑着说道:“那就不打扰了,我就......” 这时,一直在吃糖的男孩说:“不对,我娘撒谎,我那天看见一个穿漂亮衣服的伯伯和一个没胡子的老爷爷来找我爹,那个穿漂亮衣服的伯伯脖子上还有道疤呢。”杜衡笑容更甚,从袖口掏出所有的糖说道:“真乖,这奖励你的。”那妇人见此,赶紧将自己的孩子拽过来,哀求道:“这位大人,孩子说的都是梦话,您就大发慈悲,放过我们吧。”杜衡笑着走出房屋,对着厉忠说:“放火烧屋,别让他们活着走出来。”厉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你说什么,放火烧屋,他们有何罪过,连孩子都不放过。”杜衡笑着拿出金牌,戳着厉忠的盔甲发出“叮叮”声,说道:“厉统领,你只需要服从命令就可以了,如果有不满,你可以去找王爷说。”厉忠肺都要气炸了,但没办法,杜衡手里有金牌,咬着牙对手下的兵士说:“放火。”兵士们也有些诧异,但也只能服从命令,不一会儿,房子里传出凄厉的声音,还有孩子的哭声...... 詹世清正忙着收拾新宅子,蜀王赐的这座宅院比自己原来的院子大太多了。詹世清颤抖着手指拂过新宅的雕花窗棂,这座三进三出的宅院处处彰显着气派——太湖石的假山,红松的梁柱,连院角的马厩都比从前的正房大,不知道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这时,詹涂淳将张恂领了进来,张恂见到詹世清急着说道:“哎呦,詹大夫,快随咱家去见世子殿下。”说完,拉着詹世清就跑,等上了马车,詹世清才问出那句发生了什么事。 第30章 蜀王也有病 詹世清跟着张恂来到李华的寝殿,顿时被惊到了,竟然如此奢华,相比之下,那新宅子也显得简陋。 此时芍药正给李华沏茶,郭晟则在李华身边候着,看见詹世清来了,李华向眨了眨眼,郭晟会意立刻将芍药和张恂带了出去。詹世清见李华不说话,用手在李华晃了两下。问道:“出什么事了?”李华呆愣愣的说:“刚才在家宴上,我就多看了两眼蜀王,他就想拿筷子戳瞎我的眼,还突然把我扑倒,想要掐死我,甚至,街上刺杀我的人也是他安排的。”李华一口气说完,这回轮到詹世清傻眼了,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又问李华:“你确定没说漏什么?”李华有气无力的说:“我和他说的加起来也没三句,我又能说些什么,他整个就一个神经病。”“什么病?”詹世清从没听过神经病,以为是自己不知道的病。 李华刚要解释,门外传来张恂的声音“郡主、驸马,詹大夫正在给世子殿下瞧病呢,您等会儿再进。”李华二人对视一眼,詹世清点头,李华才说道:“张恂,没事,让郡主和驸马一起进来吧。”话说完,南平郡主就领着驸马进来了,张恂和郭晟赶紧给郡主和驸马搬来凳子,芍药则给她们沏茶。 “焘儿......”南平郡主刚想开口询问,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对驸马使了个眼色,驸马立刻问道:“世子殿下,脖子还疼吗,王爷没伤到您吧。”李华装作虚弱的样子,说道:“不碍事了,说起来我还没感谢驸马呢,若不是刚才驸马将父王抱开,我说不定已经......” 南平郡主叹了口气说道:“焘儿,不瞒你说,这已经不是父王第一次发病了,你或许是第一次见到,觉得害怕,我当年比你更害怕。”李华和詹世清不约而同的看了一眼彼此,詹世清这时说道:“下官告退。”“且慢,詹大夫,既然世子如此相信你,你也留下来听吧,说不定你或许还能治好父王的病。”詹世清也只能留下来硬着头皮听。 “我第一次见父王发病时和你一样大,当时我正放风筝,一不小心风筝掉进父王宠妾的院子里,我跑过去找,却不知道掉在哪,怎么也没找到,那个宠妾就让我再去她房里找她那个拿去玩。我拿到风筝刚要走,就看见发疯的父亲拿着刀闯进来,那宠妾察觉事情不对。刚要跑,就被父王一刀砍掉头颅,我当时吓得躲在角落,看着父王将那宠妾肢解,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父王才恢复正常,见到一地的尸块和身上的血迹,父王扔下刀,抱头痛哭,张荣昌领着厉忠和杜衡赶紧将现场收拾妥当,见他们收拾已经很娴熟了,恐怕也不是第一次了,父王的病似乎已经得了很久了。”李华听完,立刻想到“蜀王应该是人格分裂,估计蜀王还是皇子时就应该有了,那究竟是什么原因竟然导致一个无忧无虑的皇子得了这种病。南平郡主见李华在发呆,于是连叫了几声也没反应,还是一旁的詹世清提醒李华,李华才反应过来南平郡主在叫他,于是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留郡主了,驸马,快扶着郡主回去休息吧。”南平郡主和驸马见李华没什么事,也就回去休息了。 詹世清见南平郡主走后无奈说道:“王爷这个病恐怕没得治了。”李华没好气的说:“叫你来也没打算让你治好蜀王的病,你来是为了和我商量怎么办?再想不出办法,到时候我死在他前头,你就高兴了。”詹世清忽然反应过来,确实李华一死,一切就都与他无关了,死无对证。李华见詹世清真在想,赶立刻掐住詹世清脖子说:“你个混蛋还真敢想,我要死也拉你垫背。”詹世清赶紧说道:“我有法子了。”李华听此,放手问道:“什么法子?”詹世清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我回去后配些安神助眠的药,让涂焉做成香囊,到时候你再送给蜀王,让王爷配戴在身上,这样......”“这样他也就没精力搞我了,真有你的,这个法子好。”李华终于喜笑颜开,但他不会想到,就是这个决定,给他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第31章 搭台唱戏 “香囊里多放些药,最好让蜀王整天迷迷糊糊的,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李华叮嘱詹世清,詹世清却有些犹豫的说:“如果剂量过大,会伤及身体,也会被旁人闻到,到时候得不偿失。放心吧,我会把控好剂量,既不会让蜀王伤到你,也不会让人发现。”李华这才安心的点点头,然后对着詹世清催促道:“我也不留你了,你快回去配药吧,明天早早的送过来。”说完李华就招呼张恂将詹世清送回去。等詹世清走后,李华心里也开始复盘今天和蜀王说过的话,发现并没有露出马脚的地方,这才招呼芍药进来伺候。 “今天那个太监都教你们什么了?”李华看着给自己洗脚的芍药,玩味的问道。芍药笑着说:“厉统领将我们送去后,又和王总管交代了几句,王总管便只教了些简单的规矩礼数,就让奴婢回来歇着了,至于郭公公奴婢就不清楚了。”芍药手上的动作未停,温热的水流拂过李华的脚背。李华故意问芍药:“你知道为什么王总管只教了你些简单规矩,就放你回来休息了吗?”芍药一愣,随后脸色一红,说道:“奴婢不知。”李华笑着又说:“不洗了,我要睡觉。”芍药听后赶紧给世子擦干净,将盆里的水倒掉,收拾妥当后,芍药才慢慢进来,关上门。李华躺在床上,闭目假寐。芍药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想要离开时,被李华一把抓住,拉到床上,李华一脸坏笑的看着芍药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芍药脸更加红了,李华这时又在芍药耳边说:“你如果今晚表现好,明天我让人给你做酥酪。”芍药听后,红着脸开始解衣服,李华等不及了,直接开撕,“世子殿下,这是新衣服......”还没说完就被李华吻了上来,就这样一直亲到又只剩粗布靛蓝肚兜时,“你怎么还穿着这件肚兜,他们没给你准备新的吗?”“芍药急忙解释说:“这件肚兜是奴婢的阿娘给奴婢做的,奴婢不舍得扔,所以才...”李华了然,然后又凑到芍药耳边说:“你阿娘给你做的肚兜现在可有些小了,都遮不住了。”说完还用手“提示”给芍药看,芍药更羞了,但还是小声说:“世子不就喜欢奴婢这样吗?”李华没想到芍药也会说这样的话,将床上的帘子一拉,开始干活,李华这时才知道,床帘上的铃铛是用来做什么的...... 蜀王妃躺在床上,想起今晚的场景,吓得久久不能忘怀,立马坐了起来。旁边的寿阳郡主也睡不着,安慰道:“刚才妹妹已经去过焘儿那里看过了,没什么事,就是有些被吓着了,无碍的。”寿阳郡主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母亲,毕竟父亲想杀儿子,她也是头一回见。 蜀王妃怎么也不敢相信,和自己同床共枕这么多年的王爷竟然想杀了他们的儿子,在自己印象中,王爷温柔,和善,而且他还皈依佛门,最见不得杀生,怎么会突然想杀人,甚至那个人还是他们的儿子......自己该怎么办? 寿阳郡主在一旁静静注视着母亲颤抖的身躯,说道:“明日我随母亲一起去看麟儿如何?”蜀王妃突然下床,叫来门口伺候的女使,让她们点灯,笔墨伺候。寿阳郡主忙问:“母亲这是要做什么?”“我给你外公写封信,将一切告知于他,让他给我出个主意。”蜀王妃一边写,一边说。寿阳郡主赶紧制止,着急的说道:“母亲,怎么能告诉外公他们呢,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圣上怎么看待焘儿,朝臣怎么看待焘儿,定会认为是焘儿做了什么忤逆的事,才逼得父王“杀子”,到时候父王又如何自处,况且如今陛下无子,父王身体也不好,将来......”寿阳郡主环视四周后,发现都是自己人,才继续说道:“焘儿是有机会继承大统的,若是因为此事,圣上厌恶焘儿,到时候悔之晚矣啊,母亲。”蜀王妃这时掩面而泣,并说道:“我苦命的焘儿啊,怎会如此。”寿阳郡主赶紧将母亲搂入怀中说道:“当时父王身边的张公公给父王服用了一颗药,父王过了一会儿就恢复正常了,想必是父王知道自己的病症,命人为自己配的药。我们只需再给父王配些安神助眠的药,到时父王也就不容易发病了。”蜀王妃听后觉得是个好办法,立刻就要找良医所的大夫配药,这时寿阳郡主却说:“那些医所里的大夫来蜀王府这么久了,却一个也发现父王的病,可见医术一般,不如让焘儿身边那个詹大夫试试,他既然能治好焘儿的血疾,想来医术定然精湛,我明日就亲自去找他,让他配药。”蜀王妃又频频点头表示赞同,寿阳郡主见蜀王妃终同意,连哄带骗的将蜀王妃扶到床上,继续睡觉,临睡前,蜀王妃再次提醒寿阳郡主:“宝珠,明日尽早去詹大夫那配药......”“好了好了母亲,我记得,我一早就去。”很久没听见母亲叫自己的乳名了,寿阳郡主慢慢抚摸母亲的鬓角,发现已经有白发,不由得心疼。 厉忠和杜衡回到王府,厉忠将一切如实禀告给了蜀王,蜀王听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杜衡你先退下吧。”杜衡将金牌放到书案上,就立刻离开了。厉忠还想说什么,就被蜀王的话打断了,“厉忠,你明日去找那个詹世清,让他给孤配些安神助眠的药,孤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孤在晚膳上差点掐死了自己的儿子,那杀手竟然也是孤派去的。”说完,蜀王也掩面而泣,厉忠担忧又震惊,但只能说:“属下明日一早就去。”蜀王听后,这才好一些,但突然又恶狠狠的说道:“若不是那个狗娘养的贱人和杂种太子,我也不会成这样,只可惜他们死的太早,要不然定要扒皮抽筋,碎尸万段,啊啊啊啊啊!” 第32章 两个荷包 戌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巡,詹世清终于将药配好,这时,詹涂焉举着油灯进来,劝慰道:“父亲,夜深了,快休息吧,明日再做,熬夜伤身体。”詹世清点点头,又将配好的药递给詹涂焉,打着哈欠说:“不妨事,已经配好了,明日早些,涂焉,你将这些药材做成荷包,我有用。”詹涂焉问父亲:“是给花狸的吗?”詹世清有些慌乱,他不想在让女儿牵扯进来:“不是,是给我自己用的,别多想了。”“还有,以后别在提花狸这个名字了,他已经死了。”詹世清突然扭头告诫詹涂焉,“知道了,父亲。”说完,詹涂焉就回到自己房间,想起花狸那张少年俊俏的脸,就又开始脸红,“想什么呢,自己比他大那么多。那个叫芍药的好像也比他大欸,也不知道那个芍药会不会做荷包,做的有没有我的好,我也给他做一个,让他看看我的手艺,对,就这么干。”于是,詹涂焉重新将灯点上,开始做荷包。 ...... 第二天清晨,厉忠用力的敲詹家的门,见一直没人开门,厉忠二话不说,一脚将门踢开,径直朝正房走去,再次踢开房门,厉忠见詹世清还没醒,用手轻拍詹世清的脸,说道:“詹大夫,醒醒,有事找你。”詹世清迷迷糊糊间就看见了厉忠的脸,吓得跳了起来骂道:“你怎么进来的,未经许可,擅自闯入他人宅院,我杀你可无罪。”厉忠笑了,心道“就你”但还是笑着说:“是是是,詹大夫,我向你赔礼道歉还不行吗,我敲了一早上的门,也没见有人来开门,我有急事找你,才没办法闯进来。”詹世清听后,脸色缓和了一点,说道:“宅子大了,还没来得及雇人.......你有什么急事。”厉忠这才说道:“我要你配副能安神助眠的药,药劲越大越好。”“你也要安神助眠的药?”詹世清惊奇的问道。“也?你还给谁开过,说!”厉忠察觉不对,质问道。詹世清意识到说错话了,连忙解释说:“我这两天睡不着,所以最近也在服用这副药。”詹世清说完,也想起问:“这药是给谁配的?”这次轮到厉忠解释了,厉忠心里想“不能让他知道王爷的病,于是说道:“是世子殿下,前两天世子在路上的时候,总抱怨睡不着,所以我才找你开个药方。”詹世清满头问号,昨天见面时,也没见他说呀,于是问厉忠世子有什么症状,厉忠见他问个没完,气冲冲的说:“让你开个药怎么多事,快开,别那么多废话。”詹世清想要拒绝,就说:“你瞧我这里,没那么多药材,不如你......”厉忠不等他说完,随意拿了几件衣服,就拎着他去王府的良医所去配药了。 詹涂焉也被巨大动静吵醒,就看见父亲被厉统领拽走,父亲临走时还嘱托自己尽早将荷包做好。詹涂焉这才想起已经做好的两个荷包,“如果让兄长去送,定会被误会,可我自己又无法送去,这可怎么办。” 这时,郭晟却来了,正好与厉忠詹世清错过,没看见。原来李华一大早醒来,就把郭晟叫来,让他去詹家去取荷包,自己则继续回去搂着芍药睡回笼觉。郭晟见过也知道詹涂焉,于是就对詹涂焉说:“我奉世子之命,前来拿荷包,不知道詹大夫人呢?”詹世清懵了以为自己还没睡醒,他怎么知道我给他做了荷包?但还是鬼使神差的将做好的荷包递给了郭晟,郭晟笑着对詹涂焉说:“劳烦詹姑娘了,那我就告辞了。”说完就马不停蹄的去找世子复命。只留一脸懵的詹涂焉。 詹涂焉赶紧去洗把脸,清醒清醒。等洗漱完后,突然有太监进门,大声喊道:“寿阳郡主到!”詹涂焉和没睡醒的詹涂淳赶紧出来跪在地上说:“寿阳郡主金安。”寿阳郡主在太监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一进门却没看见詹大夫,就问:“詹大夫人呢,怎么不出来迎驾?”见哥哥结结巴巴,詹涂焉赶紧说道:“启禀郡主殿下,我父亲今天早上被厉统领带走了。”寿阳郡主听后疑惑道:“厉统领?知不知道你父亲被叫去做什么?”詹涂焉恭敬的说道:“启禀郡主殿下,臣女也不清楚。”寿阳郡主暗道“可惜”,但转头对着跪在地上的詹涂焉来了兴趣,于是命令道:“你叫什么名字?”詹涂焉回复道:“启禀郡主殿下,臣女名叫詹涂焉。”寿阳郡主又命令道:“抬起头来。”詹涂焉按要求抬头,寿阳郡主一见,也有些惊讶,想不到这个詹涂焉竟生的如此美貌,心中也不由得生起几分嫉妒。“平时都做些什么,看什么书。”寿阳郡主又问道。“回郡主殿下,臣女平时帮着父亲配药,平日里也只看些医书。”寿阳郡主十分惊喜,忙问:“你会配药?那你会配安神助眠的药吗?”詹涂焉回答道:“会配,昨夜父亲已经留下药方,我这就为郡主殿下去配药。”寿阳郡主点头,詹涂焉立刻跑进药房,开始配药,不多时就提着药出来了,跪在地上,将药递给那个太监。寿阳郡主又念了一遍詹涂焉的名字,并说道:“我记得你了。”说完就离开了。 今天对詹涂焉来说,是不平凡的一天。 第33章 着急的蜀王妃 李华一睁眼,想看时间,却反应过来,这里没有手表、手机,自己还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一扭头,就看见芍药光溜溜的躺在自己身边,李华轻轻抚摸,没想到芍药一下子就醒了,李华这时又起了坏心思,对着芍药耳边低声说:“我要喝水,你去帮我倒杯水。”芍药还没反应过来,就要起身穿衣服时,却想起自己衣服昨晚就被撕成碎片了,就只剩下那件肚兜了,芍药顿时明白了世子这是在捉弄自己,但也没办法,只能找到肚兜系上,就这样下床,一直走到桌案边,为世子倒了杯水,然后又慢慢走回来递给李华。而李华“欣赏”完以后,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将杯子随意扔到床上,又将芍药抱到床上,将碍事的肚兜扔出老远,刚要使坏,结果就听见张恂在外面喊,“王妃,您不能进,世子殿下还没起床,请您稍后,等......王妃......” 蜀王妃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儿子被王爷一箭射穿脑袋,吓得蜀王妃从梦中惊醒,一早起来,就催促女儿去找詹大夫配药,自己则来看看儿子有没有事,却不曾想,儿子身边的这个太监百般阻拦,蜀王妃生气了,一巴掌甩在张恂脸上,骂道:“大胆,世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你个奴才竟敢阻拦我们母子相见,是何居心?”张恂一下子颤抖的跪倒在地,不敢再吱声。 屋里的李华一听,也被惊着了,蜀王妃若是进来,多尴尬。于是赶紧穿衣服,而芍药却在这时急得不知所措。李华反应过来,她的新衣服早就被撕成碎片了,于是穿好衣服后对芍药说:“你就在床上待着,别吱声。”李华说完就将帷幕继续放下,恰在此时,蜀王妃也闯了进来,但却有些后悔。 只见床边散落这不少衣物,还有一双女鞋,床上帷幕被放下,屏风上还有一件粗布肚兜,最重要的是世子那表情...... 蜀王妃是过来人,她一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子长大了!”这时,李华率先反应过来说道:“母亲,今天外面天气正好,我陪您逛逛吧。”蜀王妃本就对撞破儿子做这种事十分尴尬,听见李华的建议,赶紧答应,并率先走了出去,李华见蜀王妃走了出去,对芍药说:“我一会儿让人将衣服送到门口,你好好休息吧。“说完还摸了一把,弄得芍药脸又红了。 蜀王妃再次经过张恂时,对着身后的女使使了个眼色,女使快步上前往张恂手里塞了几锭银子,张恂一开始还不敢收,但听说是蜀王妃赏的,就收下了。李华出来后,对着张恂低声说了几句后,才发现张恂脸上的红印,李华于心不忍,想找银子,却发现自己身上压根没钱,于是说:“钱我过两天赏给你,今天放你半天假,你送完衣服就去休息吧,辛苦你了。”说完拍拍张恂肩膀,朝蜀王妃追去。”张恂忽然觉得这一巴掌也挺值。 李华追上蜀王妃,问道:“母亲今天来看我怎么没和姐姐一块来?”蜀王妃这时解释说道:“她有些事,我就让她去忙了。”见李华没有丝毫怀疑,蜀王妃这时却说:“焘儿,你是不是在记恨昨晚你父王在掐你时,母妃没救你?”李华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蜀王妃应该是内疚昨晚没第一时间去救自己的儿子。李华知道原因,思考片刻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说:“昨晚?昨晚什么也没发生啊,我吃完以后就回屋睡觉了,父王什么时候掐我了,您一定是记错了。” 第34章 选妃(上) 蜀王妃听了李华的回答,惊愕无比,但随后就明白了,他这是想掩盖整件事,不让王爷为难。蜀王妃抚摸着李华的头说:“你真的长大了!”李华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郭晟带着荷包回来了,李华暗道不好,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郭晟见到蜀王妃后赶紧跪下行礼,蜀王妃看见了郭晟手里的荷包了,但还是问道:“你手里拿着什么?”李华急忙出来解释道:“我这两日晚上睡不着,就让詹大夫开了个安神助眠的药方。”蜀王妃从郭晟手里拿过荷包,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就问郭晟:“为何这里面什么也没有,你这奴才怎么办的事!”李郭二人都一脸震惊,但郭晟随即眼睛一转,对着蜀王妃说道:“回禀王妃,奴婢去时詹大夫就已经出去了,而这个荷包是.....是詹小姐给世子殿下的。”李华更加迷惑了,“什么,詹家小姐给我送荷包,但我和她总共也没见过几面,我连她叫什么也不知道,也就那晚......哦!原来她当时那个表情是以为我要她以身相许,原来如此。”蜀王妃听后,看看儿子,猜想到:“估计八成是焘儿和詹家小姐互相钦慕,要不然女孩子家家又怎么会将自己做的荷包轻易送给焘儿。”蜀王妃忽然想到什么,将荷包送还给李华并说道:“母妃有些累了,就先回去休息了,你接着逛吧。”说完就领着人回去了,李华有些无语,走的这段路连二百米都没有,怎么就累了。李华此时也没功夫细想,仔细检查荷包,发现确实里面什么也没有,忙问:“你没问詹家小姐詹大夫去了哪吗?”郭晟摇了摇头,李华心想“这个詹世清在搞什么?” 另一边,蜀王妃遇上了拿到药方的寿阳郡主,寿阳郡主见到蜀王妃,赶紧来到近前,小声说道:“今日詹大夫有事出去,幸亏他的女儿也会配药,按照他父亲的药方将药配好,我已经让医所的其他大夫看过了,没问题。”蜀王妃一听,又是詹家小姐,还会配药,顿时也对这个詹家小姐产生好奇,就问寿阳郡主:“你也见到她了?样貌如何?品性如何?”寿阳郡主一愣,怎么问起詹家小姐了,但还是如实回答:“样貌确实不错,是个美人。而且看着聪明,至于品性,还要再接触才能看出来。”蜀王妃听后,对这个詹家小姐更加好奇了。但转头对寿阳郡主说:“你让人将药制成熏香,给你父王送去。”说完就叮嘱道:“你别去了,做好后我亲自送去。” 此时,詹世清在厉忠的威逼下,配完了药。对着厉忠说:“这个药一日服用一次就行了,多了会伤身体。”厉忠点头表示记下了,詹世清又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厉忠让人将詹世清送了出去,自己则带着药去见蜀王。 此时的蜀王正在鱼池边喂鱼,身边的太监张荣昌跑过来说:“王爷,厉统领来了。”“让他过来吧。”蜀王头也不回的说,厉统领快步走到蜀王身后,躬身行礼:“王爷,药已经配好了。” 蜀王依旧漫不经心地撒着鱼食,池中锦鲤争相跃出水面,激起阵阵水花。“那个詹世清还说什么了?”厉忠回答说:“这药一日一次即可,多了会伤身体。”这时一个小太监进来说:“王爷,王妃来了。”蜀王犹豫片刻后说:“让王妃过来吧。” 蜀王妃得到许可,让宫婢拎着做好的熏香就进来了,却看见厉忠也在这里。厉忠立刻对着蜀王妃行礼,恭敬道:“臣参见王妃。”蜀王妃却对厉忠说:“你先下去吧,我有事和蜀王说。”厉忠看了一眼蜀王,蜀王点头后,他才离开。 蜀王妃默默走到蜀王身后,将头靠在蜀王肩上说:“我今天去看过焘儿了,他已经无碍了,而且他也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王爷有些事不愿意和我们说,是怕我们担心。这个香薰是我特意为王爷做的,能够令人心神宁静,王爷不愿说,臣妾也就不问。”蜀王听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回过头又惊讶又惊喜的问:“焘儿真的不怪我?”蜀王妃笑着看着蜀王,点点头。蜀王叹了口气说道:“那几日焘儿去了玉京,一直未回来,我渐渐心神不安,我不知怎的,那晚我竟然梦到焘儿被另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给顶替了,我不知不觉间就......”蜀王妃这时赶紧捂住蜀王的嘴,不让他说下去,并安慰道:“世上怎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一切都过去了,焘儿并未怪罪于你,如今焘儿已经回来了,王爷也就可以放心了。”蜀王听后也情绪也缓和了下来,说道:“焘儿长大了,甚至我都觉得他换了个人。”蜀王妃这时凑到蜀王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蜀王听后笑着问蜀王妃:“真有此事?”蜀王妃激动的说:“那还有假,我亲眼看到那床边的女鞋,还有那屏风上的肚兜,不会错的。”蜀王还是有些怀疑,他也见过男人娶亲后就会变了一个人的情况,但自己儿子变得也太大了......蜀王妃又说:“我盘算着该给焘儿选个世子妃了,焘儿舅舅家的女儿今年十八,知书达理,模样也俊俏...” 蜀王眉头微皱,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蜀王妃,没说两句就把心里话捅咕出来了,但还是说道:“早了些吧,焘儿今年才十五。”蜀王妃立刻反驳道:“圣上当年也是十五娶亲,太祖皇帝十五岁时已经有了好几个公主和皇子了,十五岁不小了。” 第35章 选妃(下) 蜀王十分无奈的说道:“如今圣上无子,先帝一脉就只剩下圣上和我,这大位迟早是要传给焘儿的,故而他的婚事也关乎江山社稷,已经由不得我们做主了。”蜀王妃听见蜀王的一番话后,沉默一阵后,有些难过的说:“儿子娶妻,自己却做不了主。”说完就哭了出来。蜀王扶着蜀王妃坐下,安慰说:“世子妃你选不了,你可以给焘儿选妾室。” 蜀王妃这才好一些,蜀王一边给王妃擦泪一直说道:“爱妃有什么人选吗?”蜀王妃想了一阵,说道:“我今日听宝珠说,跟焘儿一块回来的詹大夫有个女儿,生的貌美,看着也聪慧,今日还给麟儿送了荷包,焘儿也喜欢,不如将她叫来府里,见一见?” 蜀王耳根子软,听见王妃这么说了,便同意了。于是,王妃让张荣昌明日将詹家人都请来,就说是要当面感谢詹大夫救了世子一命。”张荣昌点头应下。 另一边,回到家的詹世清越想越不对劲,昨天世子完全没有失眠的样子,而且若是真睡不着,也会直接和自己说,不会让厉忠传话的,厉忠到底是给谁拿的药,王爷吗?这时,詹涂焉进来,将詹世清走后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都告诉了詹世清,詹世清的不禁有些奇怪。最近怎么都要安神助眠的药,连寿阳郡主也要。忽然他想起,自己跟女儿说自己要用荷包装安神助眠的药,没告诉她实际是送给世子用的,那女儿既然不知道,那她给郭晟的又哪来荷包?于是急忙问:“你将那个装药荷包送给郭公公了?”詹涂焉连忙否定,红着脸说“是另外给世子做的荷包,不是您的那个。”詹世清顿时明了,看着娇羞的女儿,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日,张荣昌来到了詹家,詹世清看见后赶紧出院弯腰躬身行礼并问:“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有何指示。”张荣昌知道,这詹家是蜀王的贵客,而且詹家小姐将来还有可能成为世子侧妃,故而和善的对詹世清说:“詹大夫言重了,今日我奉王妃之命,请詹大夫带家眷们去王府赴宴,王妃说是要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詹世清听后,哪敢拒绝,于是领着儿子女儿换了身衣服就去赴宴了。刚进宴客厅,詹涂淳就被惊呆了,金樽玉器数不胜数,各种珍馐应有尽有,两侧还各有一扇红木金漆嵌象牙屏风,如此豪奢的场面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而一旁的詹涂焉虽然也有些震惊,但却没表现在脸上。躲在屏风后的蜀王妃见了甚是满意,于是整理了一下衣服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笑着说道:“詹大夫可算来了。”蜀王妃款款走出,绛红色的织金马面裙在烛光下泛着华丽的光泽,发间的金凤衔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涂着蔻丹的手指虚扶了扶鬓角,腕上翡翠镯子与金镶玉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詹世清立刻朝蜀王妃行礼,而詹涂淳有些紧张,不知所措,手里攥着的衣角都忘了放下。詹涂焉悄悄拽了兄长一把,自己则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詹涂淳这才按规矩也行了一个礼。蜀王妃觉得很满意了,拉着詹涂焉的手就说:“好孩子,你今年多大了。”詹涂焉恭敬的说道:“回王妃的话,臣女今年二十了。”“不知可许配了人家。”蜀王妃迫不及待的问,詹世清立刻说:“回王妃的话,小女原是定了亲的。”詹世清躬身答道,“只是因拙荆病故,涂焉守孝三年,这才耽搁了...” 蜀王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说道:“那真是可惜了。”接着又说:“快入席吧。”说完就拉着詹涂焉坐到自己身边。蜀王妃拉着詹涂焉的手,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姑娘,越看越是满意。她轻拍着詹涂焉的手背,笑吟吟地转头对詹世清道:“詹大夫,你这女儿教得真好,知书达理又端庄大方。” 詹世清连忙拱手:“王妃过奖了,小女粗鄙,当不得如此夸赞。” “诶——”蜀王妃拖长了音调,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本宫看涂焉与我家麟儿颇为般配,不如...”她突然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地说道,“詹大夫可舍得将女儿许给我们王府啊?” 席间顿时一静。詹世清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眉头紧蹙。詹涂焉更是羞得耳根通红,低着头不敢抬起。 詹世清知道,以自己家的身份地位,涂焉绝不可能当正妃的,只可能是侧妃,侧妃听着好听,可却没有朝廷册封,说白了就是妾,可天底下哪家父母愿意让女儿去做妾,哪怕对方穷一些也好,至少是正妻,不用看人家脸色生活。 詹世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王妃抬爱,是小女的福气。只是...” 蜀王妃面容顿时有些不悦,说道:“只是什么?难道詹大夫瞧不上蜀王府?”蜀王妃语气陡然转冷,手中的锦帕不自觉地攥紧了。 詹世清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忙离席跪拜:“王妃明鉴,微臣绝无此意!只是小女自幼体弱,性子又怯懦,实在难当王府之贵...” “体弱?”蜀王妃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向面色红润的詹涂焉,“本宫看令爱气色好得很呢。” 席间气氛顿时凝滞。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的詹涂焉突然起身,朝着蜀王妃盈盈一拜:“民女斗胆,请王妃恕罪。父亲是担心...担心民女不懂规矩,辱没了王府门楣。”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却带着坚定:“但若能侍奉世子,民女愿终身吃斋念佛,为王府祈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王府颜面,又暗示了自己甘愿为妾的心思。蜀王妃神色稍霁,正要说话,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世子到——” 第36章 救场 李华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看到跪在地上的詹氏父女,他笑着说道:“我说郭晟到处找也没找到詹大夫,原来在母妃这里,你们在聊什么,怎么跪下了,快起来。” 蜀王妃见自己儿子女儿都来了,笑道:“也没聊什么,母妃正与詹大夫商议...” “母妃。”寿阳郡主已经猜到什么,赶紧打断说道:“刚才妹妹路过母妃寝殿时,看上了母妃那只乌云罩雪,特地来讨要。”寿阳郡主朝南平郡主眨了下眼,南平郡主顿时明白,接着说:“是啊,母妃,那只乌云罩雪甚是可爱,您就给我吧。” 蜀王妃急了,赶紧说道:“不行,不行,那只乌云罩雪绝对不行,我央求你外公许久,他都不愿给我,最后是我偷偷将他偷带回王府的,他上任琼台州时甚至专门改道蜀王府,想向我要回乌云罩雪,我装病没见才留下来。你若真想要,等它下了崽,我再送你一只。”李华不禁疑问,这是什么猫,竟然还让自己的外公专门跑一趟。但嘴上却说:“我头有些痛,这才让郭晟来找詹大夫,如今詹大夫找到了,就不留下陪母妃吃饭了。”说完就对着詹世清使了眼色,蜀王妃一听说儿子头痛,哪还敢留,赶紧让詹世清扶世子回去检查检查,连带着詹涂焉和詹涂淳一块走了。 见李华他们一走,寿阳郡主就埋怨道:“母亲,那个詹大夫是专门给焘儿瞧病的,若是您步步紧逼,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万一他铤而走险,焘儿怎么办啊。”蜀王妃这才后知后觉,也吓得出了不少冷汗。一旁的南平郡主这时也说道:“母亲,您若是真想让那个詹家小姐给焘儿当侧妃,法子多的很,您大可不必担忧。”蜀王妃的表现却好像完全没听进去。 另一边,李华将詹世清一家领到自己寝殿,见詹涂焉和詹涂淳都在,就让郭晟将他们领到旁边的房间,等着詹世清。这时,詹涂淳不服气了,说道:“你如今想强娶我妹妹为妾,你不要忘了,是我们让你......”还没说完就被詹世清一巴掌,扇到一边,怒骂道:“我多次告诫你,不要仗着救了世子殿下一命,就不知天高地厚,你却还是这副德行,等我回去在收拾你。”说完就扭头对李华说道:“世子殿下,希望您大人有大量,宽恕犬子的胡言乱语。”詹世清深深作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这孩子从小莽撞,是微臣管教无方。”李华也被吓了一跳,要知道这时候芍药,郭晟,就连张恂都在屋里伺候,(等等张恂怎么也在。)如果让詹涂淳将后半句话说完,被他们听去,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怀疑自己的身份......幸亏詹世清及时阻止。李华这才缓缓开口说道:“这次看在詹大夫的面子上,饶过他这一次,詹大夫你回家后要好好管教,不要让他再犯,记住祸从口出。”詹世清听懂了李华的意思,赶紧答应。李华又想起荷包的事,对着詹世清小声说了几句,詹世清听后说:“我知道了。”李华说完就让郭晟送他们回去,这时李华注意到詹涂焉欲言又止,李华顿时明了,又对着郭晟耳语了几句,就将他们送回家,一到家,詹世清立刻问女儿将给自己做的荷包放在哪里,得知时药房,就立刻去取。这时郭晟见詹世清走后对着詹涂焉说道:“世子殿下让奴婢传话,说世子殿下很喜欢你给他做的荷包。”詹涂焉脸色绯红,但还是装作镇定的说:“多谢公公传话。”一旁的詹涂淳听后却怒火中烧,他一把推开郭晟,让他赶紧离开,郭晟虽然有怒气,但一想到世子交给自己的任务还没完成,还是压低火气说:“我奉世子殿下之命前来,希望詹公子不要阻拦,若是坏了世子殿下的事,詹大夫也救不了你。”“你!”詹涂淳刚要发火,就被詹世清呵斥住了,“住口!”詹世清厉声喝止,一把将儿子拽到身后。他额角青筋暴起,却强压着怒火对郭晟拱手道:“郭公公见谅,犬子年少气盛,不懂规矩。”说完将荷包递给郭晟。 郭晟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待郭晟走远,詹世清猛地关上大门,转身就给了儿子一记耳光:“孽障!你是要害死全家吗?!” 詹涂淳捂着脸,眼中满是愤恨:“父亲!那花狸要强纳妹妹当妾!若没有我们,他怎么能......” “闭嘴!”詹世清生气的给了儿子一巴掌,骂道:“我告诉你很多次了,花狸已经死了,现在只剩下世子殿下,你若是想拉着我和你妹妹去死,那你就继续说。”詹涂淳哑口无言,詹世清则难过又无奈的看了一眼詹涂焉后,回屋去了。 第37章 李华的担忧 李华此刻躺在床上,回想着詹涂淳还未说出口的那几个字,一阵后怕。幸好这次让詹世清阻止了,可若是今后在这么口无遮拦,让有心人听去,那自己又该如何是好。李华突然坐起来,他想到了一个自己都不敢想的法子。还在思考时,郭晟回来了。 “世子殿下,奴婢将荷包取回来了。”说完将荷包奉上。这时,李华看见一边的张恂,将他叫过来问:“我不是让你去休息了吗,你怎么还在这儿。”张恂讨好的说道:“能伺候世子是天大的福分,有这样的福分还休息什么呀。”李华被这个马屁说笑了,然后说道:“既然如此,给你个差事,把这个荷包送去给父王,就说这个荷包有助眠功效......”李华觉得不稳妥,将自己身上的荷包解下,又把安神助眠的药放进旧荷包里,才对着张恂说:“告诉父王,这个荷包是我用了很久的,对助眠很有帮助,今日送给父王,缓解父王疲劳,以尽孝心。”张恂接过后,立刻就给蜀王送去。 这时,李华问一旁的郭晟:“你觉得那个詹涂淳是个怎么样的人?”郭晟一听,这不巧了吗,于是赶紧说:“世子殿下,奴婢认为詹涂淳目无尊卑,出言不逊,刚才取荷包时还推搡奴婢。”李华笑了,下意识的以为是郭晟添油加醋,但还是说:“看一个人呢,不能只看一件事,要立体的看,嗯......就是从各个角度去看,才能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人。”李华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和郭晟解释这么多,郭晟则是似懂非懂的模样。李华也没多说什么,但一想到詹涂淳就不由得头痛。这时,郭晟却忽然说:“殿下是不是想......”说完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这可把李华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说不是这个意思,但回过头来想,这似乎是一个逃不过的选择题。 张恂将荷包送给蜀王时,蜀王妃正和蜀王说那詹家女儿如何如何,就连同詹世清想拒绝也同蜀王说了。蜀王听后也是十分不满,张荣昌见到了送荷包的张恂后,急忙向蜀王禀报:“王爷,张恂来了。” 蜀王这才停下与王妃的谈话,抬眼看向门口:“让他进来。” 张恂恭敬地捧着荷包入内,跪地行礼:“王爷,这是世子殿下的荷包,有助眠的功效,特命奴婢送给王爷。” 蜀王妃看着那用了很久的荷包,欣慰道:“焘儿真是孝顺,将自己用惯的物件都舍得献给父王。”蜀王接过荷包,手指摩挲着上面绣的竹纹,当即就将荷包系在身上,满意的对着张恂说:“回去告诉世子,我很喜欢这个荷包,以后会常戴带的。”张恂见了也十分欣喜。 就在这时,一个骑着快马的信使来到剑阁关前,大声说道:“我奉圣上之命,特来给蜀王送信,有金牌在此,速速放行。”守将李骐哪里还敢阻拦,赶紧放行。见信使离开后,李骐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感叹一句:“要变天了。” 李华听到张恂说蜀王立刻就把荷包系在身上时,终于露出笑容。但笑容没有保持多久,这个詹涂淳不像他爹他妹妹那么聪明,性子急躁,这样的人守不住秘密,始终是个威胁。就在李华考虑如何处理詹涂淳时,一声响雷惊破天空,李华猛然抬头望向窗外。不多时,暴雨如注,又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夜幕降临,暴雨却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一阵清脆的马蹄在蜀王府门口响起,信使不敢耽搁,立刻出示金牌求见蜀王。蜀王正喝完药,有些疲倦时,张荣昌跑进来说:“王爷,圣上给您送了封信来。”蜀王一听惊得坐起,立刻召见信使。信使见到蜀王后,从牛皮袋里取出信,双手奉上。蜀王迫不及待的打开,蜀王一边读一边眉头越发紧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信纸,指节都泛出青白色。读完后,蜀王无力的坐在椅子上,不可思议,懊恼,无力的情绪一起出现在蜀王脸上,最后汇聚成一个“唉!” 第38章 圣上来信 李华正在用晚膳时,蜀王就命人叫他过去。李华有些害怕,一路上他都不禁想是不是自己被发现了,他的心情愈发沉重,脚步也显得有些踉跄。李华低着头,默默地走着,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大雨倾盆而下,雨点击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声响,如同千万颗玉珠滚落。檐角的水流汇聚成串,如银线般垂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若是真被发现,该怎么办,但理智还是押着他去见蜀王。李华转过影壁,蜀王的书房就在前方。李华一进门就见到了厉忠和杜衡,还闻见了一股烧焦味,以及看见地上未烧完的灰烬,李华更加慌了,会不会有人将自己告发了,是金榜?是钱士升?是那个赵氏?还是青牛镇那个见过自己的管事,厉忠是不是也告发我了。李华此刻心烦意乱,而蜀王却说:“圣上来信了,信上说孙贵妃有喜,已经两个多月了。”李华一下子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原来只是哥哥告诉弟弟自己有孩子了,高兴之余,李华有些激动的说:“那,那应该恭喜圣上啊。”顿时满屋子的人都看向李华,李华又一惊,自己又说错什么了吗?厉忠今天没穿甲胄,身上还在往下淌着雨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对李华说:“殿下,这怎么还该恭......”察觉自己失言,厉忠立刻住嘴,李华还是没绕过这个弯来,蜀王见自己儿子不仅没说什么,甚至还有些高兴,不免也有些失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说:“圣上还打算给你赐婚,如今还在挑选,你也该有个世子妃了。”蜀王说完,就让人将李华送出去,自己则不断摁压太阳穴,既悔恨,又失望,不禁苦笑了一声。 李华被送回自己的院子后,则是既高兴,又兴奋。一来是蜀王并没有怀疑自己,二来是自己即将被赐婚,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姐要嫁给自己,就感觉是像在开盲盒一样。这时芍药进来,给李华端来一碗姜汤,不断吹气,想让李华喝的时候不那么烫。李华看着芍药的脸,有些愧疚。芍药则见世子一直盯着自己,以为世子又想......脸又红了。 李华接过姜汤一饮而尽,张恂和郭晟一见这场景,轻车熟路的离开,并将门带上。芍药开始解衣服,李华突然说道:“刚刚父王对我说,圣上欲为我赐婚,对象可能是某个大家族的小姐。” 屋内骤然寂静,芍药的手停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难过,但还是高兴的说道:“那……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芍药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低下头,继续解着衣襟,指尖却有些发僵,“能得圣上赐婚,对方又是大家族的小姐,将来定能辅佐殿下,打理好府里的事。” 她始终都没敢抬头看自己的世子,将最后一件肚兜脱去后就靠在李华怀里说:“奴婢能伺候世子殿下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只求世子殿下能记得奴婢,奴婢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李华一边抚摸芍药光滑洁白的后背,一边说:“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会给你个名分的。”芍药听见后,震惊之余又有些惊喜,因为她对自己有清晰的认识,知道自己只是世子的玩物,若是世子有一天厌恶自己了,也可以将自己随意送人,像个物品。但如今世子却承诺给自己名分,那自己就可以一直待在世子身边伺候,若是老天保佑,说不定还能为世子生下一儿半女。一想到这里,芍药一下子将李华扑倒,怯生生说道:“世子殿下,今晚就让奴婢来吧。”说完就自己动了起来,李华也没想到自己就答应给芍药一个名分,她就这么主动...... 两个时辰后,李华心满意足的搂着芍药躺在床上,对芍药说:“明天让人给你做酥酪。”芍药一听,脸上的红晕更红了,李华有些好奇的问:“你说这也不是一两次了,为什么你还没怀孕呢?”芍药以为这是世子在怪罪自己连忙解释道:“是王妃殿下身边的女使姑姑,让奴婢每次伺候完世子后,都要喝避子汤。” 李华一听,突然转过这个弯来了,当今圣上有孩子了,那自己不就没机会了,李华瞬间将想明白了,怪不得他们那么失望的看着我,李华一想就像感觉错失了一个亿。但转念一想,又释然了,自己就算知道也没招啊,难不成去玉京将未出生的孩子给杀了?李华断然不会去做,但失去皇位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心头。于是李华决定做些什么,分散注意力,这样就不会去想了,但能做些什么呢?转头就看见了芍药,李华坏笑一声,将芍药的双腿抬起...... 第39章 詹世清的愤怒 天色刚亮,窗外还飘着如烟似雾的细雨,张恂匆匆将李华唤醒,芍药也开始帮着世子穿衣服,而李华还是睡眼朦胧。待用完早膳后,李华终于清醒,来到书案前,开始练字。 前几天,詹世清借着给世子看病,实际每天都来指导李华苦练书法,李华一开始觉得枯燥,后来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在书法上还有天分,竟渐渐入了迷,没日没夜的练,这两日更是渐入佳境,开始学着写瘦金体,詹世清第一次见到也不由得捧着李华新写的字帖,手指微微发颤,连声叹道:“奇哉!这笔势如屈铁断金,却又飘逸如兰,我还从未见过如此独特的书体!妙啊!”至此以后,李华无论写什么都用瘦金体,让瘦金体成为哥的名片,毕竟字如其人。 芍药在一旁轻轻研墨,她虽然不识字,但也觉得世子殿下的字好看。李华注意到了芍药看的入迷,于是用毛笔在芍药脸上点了一下,芍药立刻就被毛笔冰凉的触感惊醒,吓了一跳,胸前的果实也跟着活蹦乱跳,李华一把将她拉怀中,又用毛笔在她脸上点了一下。芍药挣扎着不让李华继续点,李华假装生气的说:“不许动!”芍药只得让李华继续点,李华这几日都忙着练书法,都快把芍药忘了,看着怀里的芍药,李华顿生邪念。慢慢开始解芍药的衣服,芍药被吓坏了,赶紧制止说:“殿下,白日宣淫是重罪。”李华一听,悄悄在芍药耳边低语几句后,芍药不情愿的放下制止的手。 正要得手之际,张恂郭晟的声音传来“詹大夫,等等......”詹世清突然闯进来,看见里面的场景后,又退了出来。芍药赶紧将衣服穿好,脸红的像猴屁股,李华则也有些惊奇,詹世清这是怎么了,平常也没见他这么莽撞。于是悄声安慰芍药几句后就让她出去了。 詹世清见芍药出去,又闯进来,进来后立刻把门关上,李华见此大声说:“张恂,郭晟去门口看着,别在让人闯进来了。”说完还戏谑的看了詹世清一眼,然后不紧不慢的问詹世清:“发生什么事了让你这么着急,难不成那个世子诈尸了。”詹世清没说话,就看着李华,不知在想什么。李华见詹世清脸色不对震惊道:“我草,真诈尸了。”詹世清这才开口:“不是,是另外的事。” 李华被吓了一跳,站起从盘里拿了个雪梨扔给詹世清,自己也拿了一边啃,一边说:“有事你快说,我还有正事要干呢。”詹世清开口说道:“你所谓的正事就是和你那个通房侍女白日宣淫吗?”李华不禁好奇这个詹世清以前和自己说话可不是这个态度,便有些不满的说:“你吃枪药了,怎么火气这么大,我好心给你吃梨,你却这样对我。”詹世清直戳了当的说:“我女儿要被强纳给你做妾,你却还想着和那个通房侍女白日宣淫,你觉得我还有心情吃梨吗?” 李华一口梨肉噎在喉咙里,差点呛住,瞪大眼睛道:“什么?你女儿?被强纳给我做妾?”詹世清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揪着李华的衣领,一字一句的说:“昨日,蜀王妃身边的女使大张旗鼓的带着三箱财货上门,说是要让涂焉给你做妾,这是不是你的主意?”李华被詹世清的举动吓坏了,连忙解释说:“这不是我的主意,我......我做什么事从来都和你商量的呀,你又不是不了解我,而且我都不知道有这回事。”詹世清听后这才放开手,李华想了想,说道:“一定是蜀王妃自作主张,我去同她说,让她收回财货,打消这个念头。”说完,李华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转身就要往外走。 詹世清这时却突然拦住他,神色复杂的说:“你不能去。” 李华不解:“为什么?” 詹世清苦笑一声:“我来蜀王府的路上,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等你打消蜀王妃这个念头时,此事恐怕已传得人尽皆知。若此时退婚,涂焉的名节......” 李华这才恍然大悟。在这个世道,女子一旦被退婚,即便错不在她,也会遭人非议,往后婚嫁更是艰难,妻都如此更何况是妾。就在李华还在想招时,詹世清忽然跪了下来,吓得李华赶紧去扶,这时詹世清说道:“我算看明白了,蜀王妃铁了心逼着涂焉给你当妾。事已至此,已无可挽回,我只求你善待我的女儿,不要打骂她,我.......”话还未说完,竟然哭了出来,眼看如此,李华赶紧用袖子给詹世清擦泪,却不知道怎么安慰,最后无奈只能说:“我向你保证,若是你女儿进府,我绝对不让她受委屈,我也不会欺负她,若有违背不得好死。”詹世清听到这句话,他抬起头,浑浊的泪眼中映着李华年轻的面容。窗外雨声渐密,打在青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良久,詹世清长叹一声:“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相信你。” 李华扶他起身,却发现这位向来挺拔的大夫背脊竟佝偻了几分。 詹涂焉看着三大箱子财货,难过不甘涌上心头,自己虽然想嫁给花狸,但不是妾,是妻!如今却......詹涂淳见妹妹这样,有气无处撒,詹涂焉觉察到了哥哥的情绪,安慰道:“哥哥,别难过了,以后只能靠你照顾父亲了。花狸人其实不错,给他当妾这也是命,我们欠他的。”詹涂淳不说话了,若不是自己当时将药包摔落,也不会有如今的事,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第40章 詹涂焉进府 “为了纪念我的穿越生活,我打算开始写日记。当然正经人谁写日记,写出来的能是心里话?所以我打算写一些不正经的。”——李华《世子升职记》 张荣昌一边给蜀王按腿,一边将这两日府里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蜀王,当蜀王听到世子这几天一直都在练字,颇为满意,但转头就听见蜀王妃大张旗鼓的要给世子纳妾,纳的还是詹家的女儿时,蜀王气的捂着胸口缓了好久,张荣昌吓得赶紧就要叫医官。蜀王制止说:“将蜀王妃叫来,你亲自去。”张荣昌不敢犹豫,立刻就去。 不多时,蜀王妃就来了,见蜀王阴沉着脸,蜀王妃察觉不对,连忙堆起笑容道:“王爷这是怎么了?可是焘儿又惹您生气了?”蜀王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你干的好事!” 蜀王妃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妾身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不明白?”蜀王猛地拍案而起,“谁准你擅自做主,强纳詹太医之女为妾的?如今满城风雨,都要说我蜀王府仗势欺人!况且如今圣上已经在给焘儿选世子妃了,你这个时候给焘儿纳妾,但时候圣上会怎么想。” 蜀王妃脸色一白,急忙辩解:“妾身也是为焘儿着想。他一直喜欢那个詹家女儿,况且那日詹世清还......” “够了,从今往后,府中大小事务,没有孤的允许,你不得擅自做主!”蜀王气愤的说,接着又说道:“事已至此,将错就错吧,如果王府现在反悔,到时候那詹家女儿就只能自尽了。”然后对张荣昌说:“你去将孤西市那个铺子的地契送给她吧。权当是王府给她的嫁......补偿吧。” 张荣昌领命,即刻就去,但蜀王又说:“换一个吧,将城外那个新开出来的田庄给她吧。”张荣昌见蜀王最终下了决定,这才连忙去送。 几日后,詹家。 红纱灯四对、绢花灯六对、鼓手十二名、吹手八名,均用青衣绛帽,相较亲王册妃减少,却又比普通富民娶妾多一倍。詹世清和詹涂淳不舍的将女儿送上绛帷青顶小轿,詹涂焉也哭成了泪人,直到女使提醒时辰快到了,詹世清才不舍的放女儿离开。坐在轿子上的詹涂焉心中也充满不舍,更夹杂着一丝对未来的惶恐。轿帘垂落,隔绝了父兄含泪的面容,也隔绝了她熟悉的闺阁生活。轿子轻轻晃动,伴随着鼓乐声缓缓前行,每一声唢呐都像在提醒她——从今往后,她便是蜀王府的“詹姨娘”了。 轿子行至半路,忽然停了下来。詹涂焉正疑惑,却听见轿外传来李华清朗的声音:“停轿。” 一只手掀开轿帘,李华微微弯腰,将一支新鲜的木芙蓉递了进来:“路上瞧见这花开得正好,想着你或许喜欢。”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透过轿帘的阳光下晶莹剔透。 詹涂焉怔怔地接过,指尖碰到花茎时,发现上面细心地裹了一层软绸——他竟连花刺都提前处理好了。 “世子...”她声音微哑,“这不合规矩...” 李华知道自己装逼时刻到了,说道:“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风起,卷落几片木芙蓉的花瓣,飘散在王府深深的庭院中。 夜深了,李华推开西厢房的门时,里面早已焕然一新。而詹涂焉一身红衣,忐忑的坐在床边,李华走近,发现红盖头上绣的不是龙凤,似乎是蝙蝠。李华掀开盖头,詹涂焉见到李华,心里不知不觉中有了安全感。环顾四周而原本用来安置妾室的不怎么样的厢房,此刻却布置得雅致非常——临窗摆着一张黄花梨书案,上面整齐陈列着医书与笔墨;床帐都换成了她喜欢的青碧色,帐角还悬着几个药香荷包。 李华斜倚在床框上,挑眉笑道:“如何?这房间还能不能入詹姑娘的眼。” 詹涂焉站在房中,指尖轻轻抚过书案上那本《医书》——正是她在家中常翻的那册,扉页还有她批注的痕迹。她忽然转身,眸中水光潋滟:“这些......” “张恂带人连夜去詹府搬来的。”李华走进屋内,随手拨弄了下窗边的铜钱草,你父亲和兄长虽然舍不得你,倒是很配合。” “世子殿下,怎么还叫詹姑娘?”詹世清红着脸问李华。 李华让宫婢全都下去,用力将詹涂焉抱到床上,解开床帐,对着詹涂焉小声说了几句,詹涂焉脸上瞬间就红了,但还是下床从自己带来的箱子里拿出一本画册,李华迫不及待的拉着詹涂焉开始学习。不一会儿,床帐里就传出詹涂焉的声音:“疼,花...世子殿下,轻点。”李华听见这个名字,忽然不动了,身下的詹涂焉察觉到异常,赶紧说:“我...我不该说......”李华吻上詹涂焉的嘴唇,良久后说道:“你只要别让人听见,你叫我什么都行。”说完温柔的抚摸着詹涂焉的脸颊,詹涂焉红着脸着的喊了一句:“花,花狸。”然而詹涂焉的笑容被传来的痛感给代替,双手紧紧抓住枕头,眼神逐渐迷离,最后变成享受。 许久之后,詹涂焉无力的躺在床上,任由李华在自己身上摸索,同时也不禁想到“那么大,怪不得那个芍药一个劲的求饶。”李华突然解开詹涂焉的肚兜,吓得詹涂焉赶紧捂住,李华将肚兜放在书案上,用毛笔在上面写《清平调》,等写好后,李华坏笑着说:“你还捂什么,我该看的都看光了。”詹涂焉又羞又恼,说道:“登徒子,早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人,我们刚见面你就那样看我。”李华笑得更开心了说:“我当时只想要“鞠义”,是你非要往那里想,你还说我。”詹涂焉闻言更羞了,李华将肚兜还给詹涂焉后就躺下准备睡觉了,而詹涂焉看着上面的字和诗,先是一惊,然后偷偷看了一眼李华,脸更红了。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第41章 勾栏听曲 “听张恂说,自从我将荷包送去,蜀王就经常打盹,有一次和蜀王妃聊着聊着就睡着了,气的蜀王妃好几日都不愿搭理蜀王。我将这件事告诉詹世清,他却说药效不应该这么强,对我来说无所谓,只要能让蜀王每天像这样迷迷糊糊的,自己安全就得了保障。比起东窗事发,自己现在更害怕东窗事发之前就被蜀王砍成臊子。”——李华《世子升职记》 这几日,李华每日早上练练书法,中午调戏调戏芍药,晚上欺负欺负詹涂焉,日子过得反而不如刚替换成世子那几日刺激,于是,他决定偷偷溜出王府,去街上逛逛。李华换上一身寻常服饰,将玉佩香囊尽数摘下,只从詹涂焉妆匣里“借”了几块碎银子揣在袖中。他带着郭晟摸到西角门,正要溜出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世子这是要去哪儿啊?”詹涂焉站在廊下,似笑非笑。 李华做贼似的竖起手指:“嘘——我就去外面转一圈,申时前肯定回来。别告诉张恂,让他留下,他机灵,能应付蜀王妃查岗。” 詹涂焉生气的说道:“你知道不知道世子是被明令禁止不能私出王府,你这样会被圣上斥责的。”李华却不以为意的说道:“怕什么,我是世子,只要我不谋反,最大不过将我废成庶人,到时我去当羊倌,你就是羊倌娘子,要给我生一堆小羊倌。” 詹涂焉听了,脸色羞红。 李华趁着詹涂焉愣神的功夫,转身走了,只留气鼓鼓的詹涂焉。 李华来到西市,此时正值早市,人来人往往,好不热闹。有挑灯赶场的农夫、挑水的脚夫、卖柴的樵子、赶考的生员,都在这时候挤进这里的“朝市”。他们先不急着采买,而是找一处热气腾腾的,而是找一处热气腾腾的食摊,用一碗热食把夜寒和倦意都赶跑。李华也跟着一个脚夫,来到一家食摊,这家食摊已经人满为患,李华也不得已和那个脚夫拼桌。郭晟赶紧用衣袖给世子擦凳子,李华则表现的无所谓,大声喊道:“掌柜的,点菜。” 这时浑身大汗的掌柜来到李华身边,一边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一边问:“这位客官您要吃些什么。”李华想了想说道:“你看着上吧,最好把你们家点的最多的都给我上。”掌柜的仔细观察了两眼李郭二人,一眼就看出这二人绝非一般人,然后立刻招呼厨房先给李华他们先做。 不一会儿,桌面上就摆满李华的点的菜。李华拿起一个像粽子的,打开后咬了一口发现里面有肉沫,有萝卜丝,竟还吃出了椒盐风味,蛮不错的。李华把目光投向笼屉里的饼,咬了一口发现里面是肉沫,虽然不如上一个惊艳,但也还可以。李华又用筷子,从红彤彤的碗里夹了块豆腐,“哇,又麻又辣。”店里的人都不由自主的看向李华,纷纷掩嘴轻笑。这位锦衣公子吃得鼻尖冒汗,却还不住往辣碗里伸筷子,实在有趣。李华一边吃,一边招呼郭晟也吃,要不然都浪费了。郭晟心想:不用我,您也能吃完。 过了一会儿,李郭二人吃完结账,才几十文钱,真便宜。李华大摇大摆的走出食摊,来到街上。发现其实也没个啥,就是热闹。 这时郭晟提议说去看戏,李华正愁没去处,拉着郭晟就走。走了大老远,才找到一家会馆,正巧戏子刚上台,锣鼓点正敲得热闹。李华随手抛给门房一块碎银子,拉着郭晟就往二楼雅座钻。李华找了个靠窗的雅座,也开始看戏,却发现和自己印象中的差好多,自己听不明白,一旁的郭晟却看得津津有味。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马蹄,李华往下看去就见一个穿盔甲的将军和一个穿蓝袍的文官,后面还跟着几个穿盔甲的兵。李华也没过多在意,继续跟着郭晟看。 但看了没多久,李华就竟然睡着了,等醒来时,已经是快下午了。李华不禁问郭晟:“我睡了多久,你怎么不叫我?”郭晟惊慌的说道:“世子殿下,您睡了一个半时辰了,奴婢看得入迷,才忘记叫您。”李华一听,就要起身回家,让郭晟去结账。 郭晟结完账后,扶着腿麻的李华回王府,路上还给詹涂焉买了个小泥人,给芍药买了一盒胭脂,最后又给张恂买了一袋栗子,这才回了王府。 等到从侧门回到自己院子时,蜀王和蜀王妃,厉忠杜衡,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甚至上午在楼上看到的那个将军和穿蓝袍的文官也在,满院肃然。那位蓝袍文官正捋着两撇修剪精致的胡须,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似笑非笑地望过来。此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癯如竹,他率先发难,严肃说道:“不知世子殿下能告诉臣您去哪儿了吗。” 第42章 圣上的斥责 “后来我问郭晟,那天的戏都讲什么了,郭晟仔仔细细的将戏说了一遍,我都惊了,这种戏官府也让演,这要搁到现代,分分钟钟给你铐起来,郭晟还补充道那天甚至有“作横陈状于大众前”的表演。我问什么时候,他说在我睡着后。我......你......——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听后,开始打量这个穿蓝袍的文官,说道:“你是哪根葱?”厉忠则在一旁疯狂对李华使眼色,李华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这时,蓝袍文官看向蜀王,蜀王阴沉着脸说:“赵将军,可以念了。” 那武官出列,从背后拿出圣旨。李华见了圣旨赶紧跪下,赵将军这才打开圣旨开始念: 奉天承运 皇帝敕曰:朕惟礼为纲纪,法在防微;藩屏之裔,首宜率履。今蜀府世子拓跋焘,位在青宫之上,躬承宗祀之尊,乃罔顾《会典》之条,擅纳庶妾,不由奏闻,又不俟礼部勘选,径凭私爱,滥置媵御。事既彰闻,朕心骇异!夫亲王纳妃,必稽德阀;世子置媵,亦当循班。若恣情越礼,使庶孽混淆,则本支之序紊,而磐石之基隳矣。昔太祖高皇帝垂训:“宗室有过,先教后刑。”今特遣翰林院修撰任亨泰充王府讲读官,即日就道。讲读官日录其言行,每月朔望具疏以闻。若复敢狎昵小人,违师抗教,则祖宗法度在,朕不敢私。呜呼! 礼以端本,刑以弼教; 一念不慎,悔将何追? 宜痛自湔洗,用保令命。 弘启二十六年九月二日 钦哉! 李华一听,跟我有什么关系,妾又不是我要纳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能......“世子殿下还不领旨谢恩?”赵崇明一脸傲气的说,李华这才乖乖地领旨谢恩,看着赵崇明那二五八万的样子越看越眼熟,忽然问赵崇明:“赵秉弘,赵阁老是你什么人?”赵崇明也没想到,李华会问这个,但还是骄傲的说道:“正是我的祖父,世子殿下是怎么知道的。”李华乐了,赶紧说道:“你姑母将你祖父抬出来压我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赵崇明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问道:“不知世子见的是我那个姑母,竟还将祖父抬出来压世子殿下。” “叫什么县君来着?”李华见他还这么嚣张,朝后面的厉忠问道。厉忠无奈的说:“是嘉善县君。”赵崇明听后也没想到是自己的亲姑姑,蜀王生气的说道:“够了,不要再扯东扯西,圣上让你跟着任大人读书,从今日就开始,快给任大人赔礼道歉。”李华也知道拗不过,不情不愿的喊了声:“任师傅,对不起,我不该顶撞您。”说完还敷衍地拱了拱手。 任大人捋着胡子,板着脸道:“世子既然知错,那便从今日起,每日抄写《解语》十遍,三日后老夫要检查。” 李华一听,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任亨泰见了,冷哼一声:“看来世子还觉得少,那就每日二十遍吧!”见李华还是那副模样,甚至还挖鼻孔!还弹!任亨泰气得有些头昏。 蜀王见此,出来和稀泥,对着任亨泰和赵崇明说道:“任大人,赵将军,孤已经命人备好酒菜,为两位接风洗尘。 任亨泰被扶着去了宴客厅,待众人散去后,李华正要回房时, “世子。”李华回头,见詹涂焉抱着几卷宣纸站在廊下,月光映着她嗔怪的眉眼:“还不快抄,要不然到时候你可抄不完。” 李华讪笑着,忽然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给你的,胡麻馅的。”见詹涂焉不接,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个小泥人,“像不像你生气时的样子?” 詹涂焉终于绷不住笑了。李华忽然轻声道:“其实...我挺喜欢现在这样的日子。” “嗯?” “就是...早上练字,中午逗芍药,晚上...”他瞥了眼詹涂焉泛红的耳尖,笑着改口,“晚上听你骂我不成器。”詹涂焉脸一下红了,顺带着捶了李华一下。李华又招呼芍药,将买给她的胭脂递给她,芍药没想到世子也给自己带了礼物。又扔给张恂一包栗子,并说:“下次一定带你去。” 说完,就进了屋,让人给他准备浴桶,他要洗澡,詹涂焉不由得叹气。 第43章 训诫 “我也不知道任亨泰是怎么考上状元的,心理素质那么差,和他没说两句就气的要死,而且还爱打小报告。有一次我给他讲冷笑话,说有两只妖怪,一只吃人,一只不吃,那只吃人的妖怪就问那只不吃人的妖怪说:“你怎么不吃老百姓啊?你不饿吗?”那只不吃人的妖怪说:“饿啊,但老百姓太苦了,我吃不下去。”任亨泰听后,气的直接给圣上写信,结果圣上又降旨骂了我一顿。任亨泰,我上早八!”——李华《世子升职记》 这两天詹涂焉一直催着让李华抄《解语》,李华一直拖着,直到最后才不情不愿的写了二十遍《解语》,詹涂焉看后,气鼓鼓的走了。李华给芍药看,芍药也是一脸担忧。 第三日,任亨泰来到李华的庭院,来检查李华的作业,李华敷衍的行了一个礼,将二十遍《解语》交给任亨泰。任亨泰接过后,第一次看见痩金体,也不由得赞叹道:“世子殿下,写得一手好字啊!瘦不剩肉、骨不外突、锋棱毕露、金钩铁画。”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因为他发现,李华只是将《解语》两个字写了二十遍。 任亨泰气的说不出话来,将手中的纸揉成一团。李华则毫不在意,还挑衅的问任亨泰:“任师傅,你今天要给我讲什么?” 任亨泰略微平复了下心情,压着火说道:“世子殿下启蒙多年,却还是顽劣不堪,归根到底都是对汉家思想不认同,那我今日就给殿下讲讲太祖皇帝。”李华一听,故意说道:“您请!” 任亨泰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敬意:“想当年,太祖皇帝初起之时,不过是一介部落首领,麾下仅有数百勇士。那时群雄环伺,只有太祖皇帝成就千秋伟业,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李华原本歪在椅子上打哈欠,并说道:“不知道。” 任亨泰的戒尺“啪”地敲在案上,神色激动的说道:“是因为太祖皇帝对整个部落进行了汉化改革,人人都识汉字,学经典,才使得整个部落不断扩大,直至雄据北方。” “哦——”李华拖长声调,任亨泰继续讲道:“太祖皇帝占据北方后,继续深化汉改,并准备继续南下,一统天下,但部落里的大多数人无法继续忍受改革,纷纷上书阻止,但太祖皇帝充耳不闻,继续执行。直到攻下蒲甘州,他们还在进行烧杀辱掠的野蛮行为,太祖皇帝忍无可忍,将他们从玉碟中除去,并将他们赶到极北之地,永世不得回来。” 李华原本百无聊赖地转着毛笔,听到这儿小声吐槽了一句:“游牧民族的通病——桀骜不驯。” 任亨泰听到后,赞许的点点头道:“正是,即使是强如太祖皇帝也会有出格的举动,但太祖皇帝知错就改,并从错误中总结经验。在位期间更是多次与各豪门大族联姻,促进汉化,这才有了穆宗,文宗,宪宗,仁宗等诸多才能和道德都十分出色,又有仁厚爱民的好皇帝。 李华想了一下,心想:“怪不得这蜀王和世子都不太正常,前期出这么多SSR,也该出俩个画风不一样的了。” “世子若还是一意孤行,不尊重汉家文化,极北之地说不定就是您的归宿。”任亨泰说完就走,但临走时说道:“若是殿下有悔改之意,就将《解语》认认真真抄一遍,后日交给我。”李华这时却问:“明日不行吗?”任亨泰以为是自己的劝解起作用了,表面严肃内心窃喜的说道:“明日我要去参加蜀地学子举办的诗会,就在寿阳郡主府上,殿下若是感兴趣,也可以看看。”任亨泰说完就扭头走。 李华眼睛一转,不知在想什么。 晚上,李华来到詹涂焉房里,詹涂焉一见李华就没好脸色,扭过头拿起一本书继续看。李华厚着脸皮靠过去,问:“花夫人在看什么呀。”詹涂焉听后,脸色缓和了一些问:“世子殿下这么晚了有何贵干。”李华却反问道:“哇!这么晚了你还在看《医书》,还倒着看。”詹涂焉脸瞬间就红了,推开李华坐到床上,李华过去讨好道:“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而且你看,我又认认真真地抄了一遍《解语》明日就给任师傅送去赔礼道歉,这总行了吧。”詹涂焉听后,气已经消下去了,但还是傲娇的说:“哼,谁要管你抄没抄完?”她别过脸去,嘴角却微微上扬,“反正要挨戒尺的又不是我。” 李华见她态度松动,立刻得寸进尺地凑近:“那花夫人,能不能看看我的字怎么样?”詹涂焉装作勉为其难的接过,李华趁机贴得更近,几乎要挨着她的肩膀。这时,李华趁机将詹涂焉扑倒在床上。 “你!”詹涂焉这才发现中计,却发现为时已晚,问:“你不是要让我给你看字吗,这样我怎么看?” 李华坏笑着说:“我说要看的字可不是纸上的,而是花夫人肚兜上的...”詹涂焉这才想起,那天晚上,李华在自己肚兜上写了一首诗,顿时满脸羞红,嗔怪道:“说你不成器你还真不成器,那么好的诗怎么能写在肚兜上。”李华一听,更加肆无忌惮,双手一边解衣服,一边不停的在詹涂焉身上游荡,而詹涂焉见已经阻止不了了,也就放弃抵抗,任由他探索了。” 不一会儿,床帐里就传来了詹涂焉的声音:“别亲那儿,那...”还未说完,就被自己发出的呻吟声打断。 第44章 李华的回答 “蜀王昨晚又发疯了,还tm升级了!正吃着饭呢,突然脱光衣服,拿着自己的玉带就往自己身上招呼,我去,没看出来,不仅人格分裂,还有受虐倾向。我往他身上瞅,发现伤疤还不少,等被控制住,我走近一看,身上还有个象棋那么大的烙印,还有字——“拓跋珪”。我后来问厉忠,厉忠才告诉我那个拓跋珪是圣上和蜀王的哥哥——那个早死的太子。嗯?——李华《世子升职记》 詹涂焉昨晚被折腾坏了,和李华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詹涂焉刚穿好衣服,李华自然的将手往詹涂焉衣服里摸,詹涂焉抓起李华的手,咬了一口,并假装生气的说道:“不学好,就知道欺负我。”李华疼得坐起,詹涂焉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梳头,李华这才想起还有事没办,赶紧穿好衣服,对着詹涂焉说:“你快帮我梳个胡人的发型!”李华挤在铜镜前,兴奋地比划着,“要那种编小辫的!” 詹涂焉手中的木梳一顿,狐疑地转头:“世子这是要做什么?” “今日有胡商集市嘛!”李华胡诌道:“我和郭晟出去淘些新奇玩意儿,扮作胡人才不会被人认出来。” 詹涂焉疑惑蜀地怎么会有胡商集市,却还是拿起梳子,“若是被王爷知道...” “拓跋家本就是胡人,梳个胡人发型合情合理。”李华乖乖坐好,突然“嘶”了一声,“轻点!” 铜镜里映出詹涂焉忍笑的模样。她灵巧的手指穿梭在李华发间,忽然从妆奁里取出一串银铃:“我这里还有个铃铛,要不要系?” “要要要!”李华忙不迭点头,李华又将张恂叫进来,让他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套胡服拿来,张恂立刻去取。 等李全部换好后,站在铜镜前转了个圈,银铃叮当作响:“怎么样?像不像西域来的胡商?” 李华本就俊俏,换了这一身胡服,更添了几分不羁。詹涂焉看着眼前的世子,脸颊发红发烫...... 李华看见后,悄悄和詹涂焉说:“我今晚就穿这身衣服和你......”詹涂焉又羞得赶紧捂住李华的嘴,催促他赶紧去吧。 李华又在詹涂焉脸上猛嘬了一口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李华偷带着“鞠义”溜出蜀王府,一出蜀王府,就大摇大摆地前往寿阳郡主府上。一路上,不少人见了李华,都怕的要死。李华还以为他们是怕被“鞠义”撞到,于是放慢速度,溜达着走。 好在蜀王心疼女儿,没有将郡主府建的太远,要不然等李华去了,诗会早结束了。李华来到郡主府门口,门口的下人没认出是蜀王世子,还以为是哪里的胡商,就不耐烦的说道:“有请柬吗,没有就赶紧滚,知道这是那儿吗?郡主府,是你该来的地方吗?”李华一听,这不妥妥扮猪吃虎吗,这剧情我熟啊,又是二话不说,直接赏了他一顿马鞭,门口的其他下人也被吓了一跳,但反应过来后就想拉李华下马,李华岂能让他们如愿,直接用马鞭狠狠的打了回去。外面的声音惊动了老管家,老管家出来一看,吓得半死,但仔细一看发现竟然是世子殿下,更害怕了,赶紧大声斥责门口的下人说道:“你们瞎了眼了,竟敢阻拦世子殿下。”下人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地求饶:“世子恕罪!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 李华冷哼一声,甩了甩马鞭:滚开!随即一夹马腹,骏马嘶鸣着冲进府门,吓得众人连忙躲闪。老管家赶紧牵马,说道:“请世子下马,老奴这就去告诉郡主殿下,她一定很高兴。”李华冷哼一声,说道:“不必了,我不是来找寿阳郡主的,我是来找任师傅的。”说完就骑着马继续往里走,老管家跑到李华面前跪下说道:“世子殿下,郡主府里不允许骑马入内。”李华直接绕过老管家说道,“我自会和寿阳郡主讲清楚的。”说完就扬鞭策马,直奔内院而去。银铃声伴着马蹄声在回廊间清脆回荡,惊得沿途侍女们纷纷避让。 第45章 诗会 “最近看了这个世界的史书,发现也有四千多年历史了,但却有二十多个朝代,就属前期时间最长——291年。史书还记载,前朝开国皇帝身高八尺有余,容貌英俊。我让郭晟找个参照物,乖乖,竟然有两米三,在这种饭都吃不饱的年代,怎么长得?”——李华《世子升职记》 秋日的寿阳郡主府别有一番清雅韵味。诗会设在府中临水的听雨轩内,轩外几株老枫已然染上丹朱,片片红叶随风飘落,在碧绿的池水上铺就一层锦绣。 檐下新换的湘妃竹帘半卷,透进斑驳的秋阳。八张黄花梨案几上,除了寻常的文房四宝外,还特意摆上了几枝新折的金桂,甜香暗度。侍女们轻手轻脚地更换着茶盏,新沏的菊花茶在白玉杯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晕。 寿阳郡主今日着了件藕荷色对襟长衫,外罩月白纱帔,发间只簪一支木樨花样的金簪。她指尖轻叩案几,含笑望着满座宾客。 话音方落,一阵秋风恰巧掠过,卷着几片梧桐叶沙沙作响。轩外假山畔的竹丛随风摇曳,与远处隐约可闻的捣衣声交织成趣。 最妙的是角落里那位青衫书生,竟以指节轻叩青瓷盏,和着风声奏出一段《秋思》的调子。盏中茶水随着节奏微微荡漾,映着窗外斑斓的秋色,恍若流动的琥珀。 忽见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在郡主耳边低语几句。郡主莞尔,轻拍玉掌道:“厨下新做了蟹黄汤包,诸位且歇歇,尝个新鲜。”众人闻言展颜,一时间,诗情与烟火气在这秋日的午后奇妙地交融。 任亨泰此时正享受着蜀地学子们的崇拜,那种灼热的目光让他恍然回到了三十年前——金銮殿上,他高中状元的那一刻。 他眯起眼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时他身着大红状元袍,在百官瞩目下踏着激动的步伐,走向年轻的圣上。朝阳初升,琉璃瓦上泛着金光,连殿前铜鹤都仿佛在对他点头致贺。 “记得传胪唱名时,“任亨泰”三个字在奉天殿内回荡了三遍。”他不由自主抚摸着腰间早已磨旧的玉带,“圣上亲手将金花插在我的幞头上,那支宫花上的露珠,把朝服都打湿了一片。” 说到此处,任亨泰忽然轻笑:可你们知道吗?游街夸官时,我的状元马被鞭炮惊了,险些摔进河里。学子们纷纷轻笑,有人掩袖,有人扶额,眼中却都闪着好奇的光彩。 任亨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中泛起追忆的神色:“那马儿一受惊,我整个人往后一仰——”他故意做了个夸张的后仰动作,惹得几个年轻学子又笑出声来。 “就在这危急时刻,我死死抱住了马脖子,像只落水的猫儿一般狼狈。”满堂顿时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寿阳郡主也忍俊不禁,在略微平复后,问任亨泰:“任大人,不知这两日焘儿在你那儿可还安分?那孩子性子跳脱,没给您添什么麻烦吧?” 任亨泰闻言说道:“世子殿下虽然有些顽劣,但昨日臣给殿下讲了太祖皇帝汉化改革的故事,殿下似有所悟,想必是理解了臣的良苦用心。” 寿阳郡主闻言,象征性的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穿过来,“任师傅,原来你在这里。”众人朝着声音源头看去,就见李华就见李华一身胡服策马而来。他多股细辫从头顶或两侧分出,编成紧密的小辫子,辫尾盘绕或自然垂落,部分辫子上还饰有金属环,头戴貂尾冠,身着窄袖翻领袍,腰间蹀躞带上挂着镶金弯刀,马靴上的银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任亨泰手中的茶盏掉落在案上,茶水顿时撒出。寿阳郡主手里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 李华骑着马继续走,直到来到任亨泰面前,才说道:“昨天任师傅给我讲了太祖皇帝是进行了汉化改革才得了天下,但我认为是民族交融才让太祖皇帝成就霸业,您说是汉家选择了太祖皇帝,但我认为是双方相互选择的结果。太祖皇帝从汉家文化中学到了治国之道,而汉家也学到了战马培育和骑射之道。”李华骑在马上微微俯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任亨泰:“就像这身胡服——他扯了扯自己的翻领,用的是江南上好的丝绸,纹样却是我们拓跋部曾经的图腾。汉家之所以能一直强大,就是因为汉家先人们一直采众家之长,补自身之短。” 任亨泰又惊又气,一时没缓过来,晕倒了。 李华心道:“玩过火了。” 第46章 蜀王的怀疑 “任亨泰被抬回家去了,我也被寿阳郡主拽着去向蜀王请罪,蜀王听完后,我从他的眼神中察觉出一丝疑惑。但这丝疑惑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既无奈又痛心疾首。蜀王就只是让我给任亨泰道歉直到他原谅为止,并说他也会为我求情。这蜀王竟然如此宠溺那个倒霉世子,怪不得如此嚣张跋扈,根源在这儿啊。”——李华《世子升职记》 蜀王睁开眼,发现儿子女儿都离开了,再次露出疑惑的神情,不禁想“焘儿以前见到师傅恨不得将头埋在地底,更别提反驳了,这几日怎会如此大胆?难不成......”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一片枯黄的梧桐叶飘落在砚台旁,墨汁映出他微微扭曲的倒影。 “快叫厉忠来,我有事问他。”蜀王又对着门口的张荣昌说:“把杜衡也叫来吧。” 李华随寿阳郡主踏入任亨泰的厢房,迎面便是一股浓郁的书香与墨香。屋内三面墙都是书架,垒满了泛黄的典籍,有些书卷因常年翻阅而起了毛边。窗边的紫檀案几上,摊开着几份奏折,其中一份《请革冗费疏》被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楷体小字,此时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透。 寿阳郡主绣鞋踩到地上一卷展开的《请裁抑滥恩以肃宗禄疏》,不由轻叹。李华注意到墙角还堆着十几个樟木箱,里头全是分门别类的手稿。 “任师傅?”郡主轻声唤道。只见屏风后的矮榻上,老人正倚着隐囊闭目养神,额上还敷着帕子。听到声响,他挣扎着要起身,李华听见后赶紧去扶他,任亨泰见是世子殿下,刚要行礼,李华赶紧阻止并诚恳的说:“任师傅,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和您对着干,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别和我计较了。” 任亨泰轻叹一声后又点头说:“世子殿下说的其实不无道理,我后来也躺在床上也在想,确实是如此。是我操之过急,迫切想让世子改掉顽劣的习性,竟差点将世子带偏,我......” 李华赶紧说道:“任师傅不必苛责自己,我也有错,不如前嫌尽弃,重新开始?” 任亨泰笑着点头,表示同意。寿阳郡主见两个人冰释前嫌,也露出笑容。 而此时,厉忠和杜衡被张荣昌叫到蜀王面前,蜀王让他将回川蜀路上的事仔仔细细的再说一遍,厉忠虽有疑惑,但还是详细的又说一遍。蜀王听后,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杜衡,问道:“你怎么看?” “回禀王爷,属下斗胆猜测,若有问题,应当也是在那青牛镇。世子殿下突然得病,又突然痊愈康复,又突然性情大变,太过凑巧,实在让人琢磨不透啊。”杜衡跪伏在地,头紧贴地板说道。 蜀王还是那副模样,再次解下金牌,扔给杜衡,说道:“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就要让门外的宫婢进来伺候自己睡觉,杜衡立刻退下,他紧紧攥紧那枚金牌,眼里闪过一丝阴鸷之色。 李华和任亨泰进行完师徒情深的戏码后,也赶紧让郭晟将詹世清叫来。詹世清听郭晟说李华要找自己,连饭都不吃了,直接来了。詹涂焉正要叫李华吃饭,结果就看见父亲进了李华的寝殿,门口留下一个李华专门调来的哑巴太监把门,她随即冲过去,那太监赶紧阻拦,却无济于事。寝殿里的两人听见门口动静,却发现是詹涂焉,见四下没人,詹世清赶紧将女儿拉进来。 李华见是詹涂焉,示意哑巴太监把门,若是有情况就拍门,哑巴太监点头退下,又将门带上。 詹世清这才埋怨女儿说道:“你进来做什么,我和世子殿下有要事商量,你不要再掺和进来了,快出去。”说着就要让詹涂焉出去,这时詹涂焉却纹丝不动,反而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她直视着父亲,说道:“父亲,我们全家从世子死的那天就掺和进来了,跑不掉的。”李华打开食盒,用筷子夹起一块麻辣兔肉,尝了一口,外酥里嫩,然后才说道:“詹大夫,躲是躲不过去了,不如就想想怎么办吧。”说完就将手里的筷子递给詹世清,然后又给詹涂焉搬来一个凳子,并将看见蜀王似乎怀疑自己的事说了一遍。父女两人听后都开始思考,李华仰头看着上面的悬山顶,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三人都有了点子,詹涂焉先说:“与其让蜀王猜,不如让他疯。”李华接着说:“给他换服药,让他发病,没精力怀疑我。”詹世清最后补充说:“还要提防蜀王派人回青牛镇探查。”李华这时说:“对,如果现在急着换药,可能会加重蜀王的怀疑,如今当务之急是提防蜀王派人回青牛镇收集线索。”詹世清思虑片刻,说:“我会让涂淳回去青牛镇,以防不测。” 李华想了一下,点头同意。詹涂焉却有些担心,自己哥哥一直都不靠谱,如今让他回青牛镇,不知道能不能行。 李华忽然又问詹世清:“那个蜀王世子的尸体你是怎么处理的?”詹世清松了一口气说:“我连夜将他的尸体砌进了墙里,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李华听后反而露出担忧。 第47章 亲友团 “今日出门遛弯,发现东市附近新支起一个帮人看病的小摊,本以为是卖狗皮膏药的,结果走近一看,竟然是免费的。我一时好奇,也过去排队,等到我时,那大夫看了我好久,才在郭晟的提醒下给我把脉。而我也在观察他,他的容貌却是惊为天人,那大夫约莫三十出头,眉如剑裁,目似点漆,鼻若悬胆,唇薄而含威。虽身着粗布青衫,可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他再检查完后,发现我无大碍后,就说我有些肾虚,就叮嘱我要节制,我心中暗道一声“庸医”,然后他又写了一张药方给我,悄悄说这个药方不仅能调理,还能更持久。我又心中暗道“真乃神医也”。——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晚上喝完药后,他不禁想:“詹涂淳能行吗,若他暴露,那不就更加坐实蜀王对我的怀疑了吗?”就在这时,郭晟欲言又止,张恂注意到后,故意说道:“郭公公,你是不是有事要禀报世子殿下?”李华这才回过神问郭晟有什么事,郭晟还是犹犹豫豫,不知如何开口。 李华笑着说:“行了,有什么就说吧。” 郭晟听后如释重负,但随即又跪下说道:“奴婢...想和殿下预支月俸。”李华听后很疑惑就问道:“你平时吃穿都是府里的,也没有地方花,你要预支月俸做什么?” 郭晟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青砖地,声音哽咽道:“奴婢前日随殿下出门游玩时,在城隍庙口竟巧遇了奴婢的侄儿。那孩子说...说老家遭了灾,奴婢一大家子人一路逃荒竟也到了川蜀地界...”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汗巾,上面歪歪扭扭绣着“纳隆”两字:“这是奴婢当年被拐走时,阿姊还未绣完的...如今他们就在锦官府外,小侄说...说阿兄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 郭晟的肩膀微微发抖,一滴浊泪砸在金砖地上:“奴婢知道这不合规矩,可...可实在不忍心看着亲骨肉...” 李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然后说道:“你那两个月俸够买什么的,还是留着吧。用我的吧,明日我和你一块去。” 郭晟听后,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只能重重地磕了个响头,额头抵在地上久久不起。他粗糙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 李华俯身将他扶起,却发现郭晟的袖口已经湿了一大片。郭晟抬起浑浊的泪眼,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又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李华轻拍他的肩膀,然后就去睡觉了,只留郭晟和张恂,张恂也从袖口掏出几两银子,说道:“我就这么多了,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郭晟刚想说些什么,就让张恂堵住制止,随后也出去忙了,就只剩下郭晟一人。 第二天,李华早早的带上郭晟去买了肉和粮食,伪装一番后直奔城外。两人赶着马车出城后许久,才在一条河边发现几个用木头搭建的简易棚子,门口的三个小孩看见马车,立刻躲进了棚子,露出几双怯生生的眼睛。李华注意到,最大的那个男孩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瘦小的胳膊上青筋暴起,但看见郭晟就放下刀,就跑出来,用暹罗语和郭晟交流。 郭晟朝李华解释说:“这就是奴婢的侄儿——乃沙,那边两个应该是奴婢的两个侄女——占和察。李华不禁想:这都什么名字啊! 棚子里的暹罗人听见动静后赶紧跑出来将孩子护在身后,十分警惕的看着李华二人。郭晟见到其中一个老妇人时,眼中尽是泪光,那老妇人也认出了自己的儿子,直接跑过去紧紧抱住郭晟,母子二人用暹罗语述说思念。哭了好一会儿,郭晟才想起李华,赶紧起身介绍。郭母听后,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谢谢,贵人救了我的纳隆。”没说几句就要跪,李华赶紧扶住,说道:“没什么,小事,我会给你们带了粮食,快叫人拿进去吧。”郭母听懂了,赶紧来着周围郭晟的亲友给李华磕头,又用暹罗语和乃沙说了几句,乃沙闻言,黝黑的面庞上闪过一丝激动,右手按胸深深鞠躬。他转身朝河对岸用暹罗语高声呼喊了几句,又朝棚区喊了几句,不一会儿,李华身边围满了暹罗人了,足足有五十三个。虽然他们衣服又脏又破,但还是能依稀看见衣服上的花纹。 随后李郭二人就被迎进棚子里,郭晟这时热情的将周围的人介绍给李华,李华这才知道,郭晟有二十三个兄弟,郭晟排十六。李华李华不禁愕然,环顾四周,发现这简陋的棚屋内虽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并不是自己想象那般脏乱差,反而有股香味。 郭晟又解释说:“奴婢父亲曾在官府任职,能多娶两个老婆,所以才有这么多兄弟,只是我父亲死后,家里没了父亲的俸禄,仅靠微薄的田产根本养不活一大家子人,又遇上天灾,本打算去滇云州,结果那里也有灾,只好继续北上,来了川蜀州。” 李华又问郭晟是怎么和家人分开的?郭晟回答说:“是在奴婢父亲死后不久,奴婢想去采些果子卖钱,却被人伢子拐到走了,一路转卖,直到遇到殿下。” 说话间,饭已经熟了,随着一口锅被抬入,所有暹罗人这时都聚在一起,狼吞虎咽的吃起来。郭母却拿着一个窝头和一碗菜端给李华,李华接过后,发现只有几片叶子和一点点肉沫,剩下的都是水。见李华接过,郭母才去吃。李华见很多人都不舍得吃,只是一个劲的慢慢品尝,一个嘴快的吃完后又将碗舔了三四遍,才心满意足,见李华再看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李华又将自己那碗递给他,他震惊之余却摇头拒绝。李华最后只好将自己的那份分给孩子们,孩子们却也不敢伸手去接,只是眼巴巴地望着长辈们。最后还是郭晟红着眼眶接过碗,用暹罗语说了几句,孩子们才小心翼翼地每人捏了一小块窝头,含在嘴里久久不舍得咽下。所有人吃完后,都看着这三个孩子,不知是谁先哼起了暹罗小调,渐渐地,所有人都跟着轻声唱起来,那旋律穿过破败的窝棚,传向他们的故乡。 第48章 下决心 “今天在府里四处转悠,正巧遇到蜀王妃正责骂一个太监,我顺手嘴替他求了个情,蜀王妃这才放过他。听蜀王妃说是曾经蜀王那个宠妃身边的,想来应该是蜀王怕事情泄露出去,就将宠妃身边所有的人都毒哑了。本来就哑,如今就连听都听不清了。蜀王妃本打算将他赶出府去,我于心不忍,将他留在我身边,正好负责把门,还不怕泄露秘密,他也有了归处,总归不会流落街头。——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在回王府路上,忽然想到,自己不正好缺人手吗,这些暹罗人不就是现成的吗? 可这样不就显得自己今天去是别有用心,这让郭晟怎么看我。就这样,李华纠结了一路,直到回到自己的寝殿,李华这才想起自己还忽略了一个问题——他们住哪儿?总不能让他们一直住在棚子里吧。 李华愁得在寝殿里来回踱步,詹涂焉端着新泡的茶进来,看见李华这副模样,以为还在担心被怀疑的事,于是让下人都出去,走到李华身边,轻声安抚道:“别担心,蜀王没有确凿的证据是不敢杀你的,哥哥后天也会动身回青牛镇,防备蜀王。” 李华本就担心,结果詹涂焉一说更闹心了。但还是将自己想安置暹罗人的缘由和想法说给詹涂焉听,詹涂焉听后反而露出笑容说道:“我当是什么事呢,正巧我那里有一个新田庄,听说没什么人,让他们去正合适。” 李华听后觉得奇怪就问道:“詹大夫自己都没田庄,你哪来的田庄,还有为什么还听说没什么人,那不是你的吗,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詹涂焉躺在李华怀里说:“还不是蜀王妃要强纳我给你做妾,蜀王看不过去,就将这个田庄当做补偿给了我。”李华一听,恍然大悟,于是抱着詹涂焉亲了几口央求道:“好娘子,你就把这个田庄先借我用用,我以后再还你十个八个的。”詹涂焉被李华亲了几口后,红了脸,只能点头。 李华一听詹涂焉答应,就高兴的将詹涂焉抱到床上,正要办正事,却想起那个神医告诉自己喝药期间要禁房事。看着詹涂焉略带期待的神情,李华有些愧疚,就只是又亲了詹涂焉几口,就安慰她睡吧,这可把詹涂焉气得不轻,一把推开李华,回了自己的房间。 好在詹涂焉不小心眼,第二天就让贴身侍女翡翠将田契送给李华,李华让翡翠带几句话给詹涂焉,翡翠听后一脸茫然,但詹涂焉听后脸红的不像样,嘴上虽然讨厌,但满脑子都是他。 李华拿到田契后,带着郭晟从侧门出来,走到正门时却看见杜衡一身便装从王府出来,身边还有五个随身护卫,李华认出三个曾经还保护过自己。李华一直跟着他们,他们径直出城,直奔剑门关方向而去。李华猜到他们是蜀王派去青牛镇的探子,于是赶紧去告诉詹世清,詹世清却不慌,因为他昨天就让詹涂淳骑快马回青牛镇了,他一边不紧不慢的给李华泡茶,一边说道:“我已经将一切交代好了,涂淳回去后会将尸体和药材处理好,他想查也查不出什么。”说完就将泡好的茶递给李华,李华有些担忧,随后品尝一口后,不由赞叹“好茶”詹世清一脸得意。 从詹府出来后,李华带着郭晟出城来到暹罗棚,告诉他们有住的地方了,还有田耕。暹罗人听后高兴的合不拢嘴,又唱又跳。李华却还在犹豫...... 将暹罗人安顿好后,回到王府,李华才将郭晟叫到寝殿,让所有人都出去,对郭晟说:“郭晟,我有事要找你和你亲戚们帮忙,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郭晟听后先是诧异,然后眼神坚定的说:“殿下,奴婢一家人都是殿下救的,如果不是殿下,他们也不会有房住,有田耕,奴婢的兄弟们正想为世子分忧效力,请世子殿下吩咐。” 李华大声说了一个好,然后说道:“你带上几个人,跟着杜衡他们去青牛镇,他们要去查一宗案子,我不想让他们查,詹涂淳也会帮你们阻止。”郭晟听到命令后,立刻就要动身,李华却又把他拉住,先是拿出一袋银子,交给郭晟说是盘缠。然后盯着郭晟一直看,郭晟问道:“殿下,还要交代什么吗?”李华又盯着看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如果,事情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就将他们都......”郭晟这时问道:“詹涂淳也包括吗,殿下?”李华闭上眼点点头,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郭晟刚要扶起李华,就被李华催促着快去,郭晟也不再犹豫,对着李华磕了个头后,就去了。 只剩李华一人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难道要把他们都杀了吗......”李华直接躺在地上,心里不停的问...... 第49章 妙计 “当蜀王夜里拿着剑站在床头要砍我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妈妈不让我和有精神疾病的人玩,因为他们发起病来,不看黄历,看心情。”——李华《世子升职记》 昨夜三更时分,李华正辗转难眠,忽听得窗棂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吱”声。他下意识地往床榻里侧一滚,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柄寒光凛冽的宝剑已劈在他方才枕过的位置,锦缎枕头应声裂开,羽毛纷飞。 月光透过纱帐,映出蜀王那张扭曲的脸——素来慈祥的面容此刻双眼布满血丝,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父王?!”李华滚落至床角落里,试图唤醒蜀王。 蜀王却置若罔闻,举剑再劈。李华躲开后,抄起一旁的铜烛台再次格挡,金石交击碰撞,震得烛台嗡嗡作响。 巨响惊醒了外间值夜的张恂,赶紧提着灯笼冲进来时,蜀王的身影已消失在窗外。 李华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要主动出击。 蜀王迷迷糊糊醒来,发现周围围满了人,厉忠和良医所的大夫都在,蜀王妃则一直在身边照顾,蜀王似乎已经意识到什么了,叫所有人都退下,就留下蜀王妃问:“我作夜又发病了?” 蜀王妃点头,一边说一边抹眼泪:“昨夜你拿着剑就去砍焘儿,等我们在找到你时,地上已经有了一具无头尸,吓得我以为......”蜀王听后,先松了一口气,然后心事重重的说道:“昨天,我又梦到了那个梦,焘儿找我说现在这个是冒牌的,是假的......” “王爷,那可是我们的孩子呀!您作为父亲您难道还分辨不出是真是假吗?”蜀王妃不留情面,毫不客气的反驳道。场面一时陷入寂静。 这时,门口张荣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世子殿下,您来了。”说完,李华就推门进来,跪拜蜀王:“父王,都是儿臣的错,定是儿臣做错了什么,惹父王不高兴了,父王才......,请父王责罚。”说完就将一把戒尺递给蜀王,这是蜀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蜀王妃此时也没有为蜀王解围的意思,李华见蜀王有些愧疚,于是又接着说:“儿臣打算日夜侍奉在父王榻前,照顾父王,直至病愈,您瞧,儿臣已将铺盖带来,届时就铺在您床边,望父王成全。”演戏演全套,李华用头又在地板重重磕了几下。 蜀王妃见了,既欣慰,又心疼。蜀王则有些骑虎难下,一方面,还是对李华存疑,怕他狗急跳墙;另一方面,刚才李华进来时没关门,外面的人都听见了他这一番话,都感动到不行,自己若是拒绝,岂不是显得自己冷酷无情。 思索片刻,蜀王点头同意。李华见自己第一步已经完成,一边上前催促蜀王躺下,一边盘算怎么进行下一步。而蜀王却在想,撑过这段时间,等杜衡回来以后,就好解决了。 李华见蜀王妃和众人已走,又确认蜀王已睡,才假装忽然想起一件事,就对张荣昌说道:“哎呦,我既然把枕头忘记了,劳烦张公公去帮我取一躺吧,父王这里有我看着,你快去快回。”张荣昌却说:“奴婢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呢,那枕头多的是,奴婢一会就让下人再送来一个。” 李华却说道:“不行,这个枕头是母妃在我小时候亲自给我缝制的,父王见到,定能想起曾经的回忆,病也就会好,别人我不放心,我只相信你,张公公。”张荣昌听后,不好在推脱,心想两殿离得不远,况且这里有世子在,出不了什么差错,还有若是因此得罪世子,实在是不划算。 于是,张荣昌立刻就去了李华的寝殿。蜀王假睡,骗过李华,听后了门外的对话,更加疑惑,张荣昌不知道,但自己知道,蜀王妃压根从没给世子缝制任何枕头,此时蜀王更加怀疑现在的世子就是假的,李华却暗自一笑,心想“让你砍我”。待时间差不多了,李华悄悄返回屋内,狠下心用圣上赐的剑在自己右臂上狠狠来了一下,才将剑塞入蜀王手里,蜀王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要栽赃嫁祸。于是也不装了,立即起身。李华还未塞入蜀王手中,就见蜀王突然睁眼,李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向门外跑,边跑边叫人。蜀王这时已经可以确定,这个世子是假的,怒火中烧,捡起地上的剑,就追了出去。 张荣昌取枕头回来时,天都塌了,就见世子殿下捂着流血的右臂往外跑,还大声叫人,而蜀王则拿着剑在后面直追,鞋都没穿。 蜀王妃等人还未走远,就又听到李华的喊声,吓得赶紧过去,这才将蜀王拦下。蜀王气的大声的说道:“他是假冒的,刚才他还想嫁祸于我。”厉忠也是一惊,但紧接着就跪下对着蜀王说:“王爷,世子殿下是属下一路护着回来的,从未离开属下视线半步,怎么会是假的。” 李华这时也冷静下来了挤出几滴泪,说道:“父王,您真得认不出焘儿了吗?”蜀王妃闻言,抱着李华也跟着哭。蜀王不可置信,为什么都向着这个冒牌货, 他是假的,蜀王此时已经被怒火裹挟,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将这个冒牌货杀了。于是推开周围的大夫,用力朝李华刺去,就在这时,张荣昌出现挡在李华面前,直接被刺穿。蜀王也没想到张荣昌会跳出来,顿时痛苦、后悔、怨恨涌上心头,一下子没挺住,昏了过去。 第50章 阴谋得逞 “其实我的计划不是这样的,我也没想到蜀王那个老瓜瓤子还装睡,但结果似乎是好滴,可能过程有点曲折。只是可怜张荣昌了,为了救我,让他主子给捅了个透心凉,在场大夫看了几眼,都纷纷摇头。命运弄人,谁能想到,这次蜀王才是最清醒的那个人。”——李华《世子升职记》 经过一番闹腾,蜀王又被抬回去了,而张荣昌则命不久矣,所有人都去看蜀王了,没人记得他,李华则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蜀王身上,留了下来,用手想要给张荣昌止血,但似乎那一剑刺穿了他的动脉,血一直流个不停,怎么也止不住。此时张荣昌的嘴唇已经泛白,他颤抖着抓住李华的衣袖,气若游丝地说道:“殿下...不要...记恨王爷...一切都是...前太子拓跋珪的错,王爷的病是以前被他...欺压...羞辱时,落下的......”话还未回说完,短短几个呼吸,人就没了,李华见张荣昌已死,开始不断在其身上摸索,最终找到了一瓶药。这时,几个小太监走过来,就要抬走埋葬,李华开口说道:“厚葬张公公,若是让我发现你们敢偷工减料,中饱私囊,你们就一块陪他去吧。”说完,李华俯身亲自为张荣昌合上双眼。指尖触及那尚未冷却的皮肤时,不由得颤抖。 做完这一切,李华才来到蜀王身边,蜀王还未醒,而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听闻消息都来了,水都没喝就开始哭。詹涂焉也来了,担忧的看着李华,厉忠一看这场面,于是担忧的对蜀王妃说:“王妃,如今王爷疯病越来越严重,整个王府都乱作一团,现在需要您站出来,挑起这个担子来。 蜀王妃闻言,手中绣帕猛地攥紧,指节都泛了白。她环视一圈后,最后目光停留在刚到的李华身上。 “厉统领说得是。”她突然挺直了脊背,声音虽轻却透着决绝,“去取王爷的印信来,交给世子殿下。”厉忠不敢犹豫,立刻取来,蜀王妃思索片刻,对着李华说道:“如今当务之急就是上疏告知圣上,你只需将实情悉数告知,圣上自有决断。” 李华点头,太监宫婢们赶紧笔墨伺候,不到片刻,一份奏疏就写好了,张恂也恰好将世子金印取来了,李华接过,感受着手上沉甸甸的分量,以及冰凉的触感,粘上印泥,然后狠狠的摁了下去。李华又检查一遍后,才将奏疏交出去。 李华又转头对蜀王妃说:“母妃,这里有我看着,您先带着姐姐们回去休息吧。”蜀王妃有些担心的说道:“焘儿,你父王现在见不得你,一见你就......还是让厉忠留下照看吧。”李华眼看计划不成,就加大马力,甚至又挤了几滴泪说道:“《解语》上说,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我明白,只要父王一醒,我就跑。到时候再让厉统领多留几个护卫,就不会有事的。”蜀王妃还是摇头拒绝,死活拉着李华就要走,因为她不敢赌,她只有这一个儿子,蜀王也只有他一个儿子,整个蜀王府也就他一个世子,若要是出了事,这偌大的蜀王府又要如何留下。 第51章 猛药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拓跋珪这个名字,上一次听到还是厉忠告诉我的。根据张荣昌所说,这个拓跋珪曾经欺辱过蜀王,那看来蜀王以前背上的伤痕就很有可能是他干的,如果连蜀王都未能幸免于难,那当时和蜀王一母同胞的圣上是不是也......”——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被强制送回了自己的庭院,他立刻就让张恂把詹世清叫来。等詹世清一来,他立刻就把整件事情详细的和他说了一遍,又把从张荣昌那里搜到药以及原先计划和出现的差错都说给他听。詹世清在闻过药瓶里的药后,脸色阴沉,强压怒火,质问李华:“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商量,就擅自做主,如此贸然行动,若被有心人察觉,不仅前功尽弃,更会招致灭顶之灾!” 李华此时不敢回话,只能乖乖听训。而詹涂焉却为李华开解道:“昨夜变故突生,花...殿下忧心如焚,实在不愿坐以待毙,这才与女儿商议出此下策。”她抬起眼帘,目光坚定地迎向父亲,“若父亲要责罚,女儿愿与殿下同担。” 李华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詹涂焉会主动为他开脱,更没想到她会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詹世清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长叹一声:“罢了。”他转向李华,语气稍缓,“我并非是要责罚你们,而是要告诉你们做事要深思熟虑,要思危、思变还要思退。你刚才说要给蜀王下一剂猛药,你想怎么做。” 李华闻言,解解释道:“我想蜀王之所以得这个病,就是因为拓跋珪,如果我扮做拓跋珪的鬼魂附体,去吓蜀王。蜀王如今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若再受刺激,定会加重病情。” 詹世清听完,也觉得可行。李华一接着又说:“我打算今天晚上就去,就趁厉忠换岗的时候。”詹世清点头,然后又补充说:“我这里有一些羊踯躅,你将它投入蜀王的饭食中,事半功倍。”李华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于是问詹世清:“这是什么药材,迷药吗?”詹世清解释说:“羊踯躅,又叫闹羊花、黄杜鹃。山野里开得最艳的那一种,根、花、叶皆有大毒。人若误食,初觉唇舌发麻,旋即头昏目眩,眼前生出五彩鬼影,如堕梦靥。” 他说到这里,从袖中摸出一只乌木小盒,盒盖掀开一线,露出几朵干枯的黄花,花蕊蜷曲如钩,色泽暗褐,却隐隐散着一股辛辣的腥甜。詹世清用指甲剔下一星花瓣,置于掌心轻轻一碾,碎末竟渗出淡黄色的油迹。 “届时你只消把这花粉拈入羹汤,搅三搅,色不变、香不异,入口却似春酒初酣,半盏即足。” 李华听得心惊,却强作镇定,低声问:“事后若查出来——” “放心。”詹世清合上木盒,神情笃定,“羊踯躅本生于川中,蜀王的药中本就有它,再者——” 詹世清环视四周后,才继续说: “花毒入体,片刻即散,仵作纵有回天手段,也寻不出痕迹。待蜀王醒转,只会记得自己做了一场群仙邀游的怪梦,哪里想到被人动了手脚?” 李华默然,目光落在那乌木盒上,仿佛看见一朵小小的黄花在幽暗里无声燃烧。詹世清将盒子递到他掌心,冰凉的木料像一块埋了千年的铁。 “记住,投药之后,你自己切莫沾唇。” 李华指尖微颤,低声应了一句。詹世清却已转身,青衫拂过回廊的阴影,像一缕被夜风吹散的。 第52章 疯癫的蜀王(上) “最近发现詹涂焉总喜欢把我当小孩看,还一个劲的管着我,每日清晨天不亮就叫我起床,还拉着让芍药一块叫,这还没完,每天还要监督我的课业,我有一次想和她亲热,她还想用戒尺敲我,让我好好看书。我直接摆烂,詹涂焉看见,也并未生气,趴在我耳边说:“殿下若是把课业背完,妾身今晚...一切都依殿下。我耳朵一热,嘴巴惊得成了“o”。抬头对上詹涂焉含笑的眸子,那里面哪有半分严厉,分明藏着狡黠的柔情,你等着,我今天晚上不把你弄哭,都对不起我做的课业。”——李华《世子升职记》 待詹世清一走,李华回头问詹涂焉:“这祸是我一个人闯的,你没必要...”还未说完,就让詹涂焉堵住,并缓缓开口说:“我母亲曾经说过,一对夫妻本就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你闯祸,我也有责任。” 李华突然伸手捧住詹涂焉脸,就是一顿猛亲,想进来伺候的太监宫婢见到这一幕,又都退了出去。等李华停下,詹涂焉已经羞的不像样,直往李华怀里钻。 李华看着怀里的詹涂焉,悄悄说道:“今天晚上别睡,等我。”詹涂焉红着脸,轻点了几下头。 戌时,李华带着下了羊踯躅的羹汤,前往蜀王寝殿。 门口守卫听到有人来,赶紧戒备,并厉声喝道:“是谁?”李华的脸逐渐出现在在火把的光亮中, “世...世子殿下?”为首的守卫看清来人后赶紧行礼,结结巴巴地说道,脸上写满了惊诧,他们完全没料到。 “不知世子殿下这么晚了,有何贵干?”守卫队长强自镇定,手中的火把却微微发颤,照得李华的面容阴晴不定。 李华没有立即答话,目光越过守卫肩头,望向院内深处。 “我特意从詹大夫那里学到的药膳,由于做法比较困难,一直做到现在,特来送给父王品尝,顺便看望父王。” 守卫有些纠结,面露难色,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世子殿下恕罪...王妃特意吩咐,不许殿下见王爷...他说话的声音越说越小 李华面无表情的继续说道:“母妃那里我自会解释,你现在只管让开。” 守卫听后也不敢再阻拦,将房门推开。 李华接着说:“你们都退远点,如果要是有事,我会叫你们的。” “可是厉统领有令...”守卫话未说完,李华瞪了他一眼,守卫吓的不敢继续说,只得乖乖退远,面面相觑。 李华进来后,就见蜀王似乎还未醒,李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门关上,然后直接撑开蜀王的嘴将下了药的羹汤全灌了进去。眼见蜀王还没反应,李华担心出差错,先是清了清嗓子,稍微整理了下衣服,发现都没问题后,直接扇了蜀王两巴掌,恶狠狠的说道:“我回来看你了,我的好弟弟。”蜀王脸上已经浮现出痛苦的神色,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眼皮剧烈颤抖着,却怎么也睁不开,仿佛被梦魇死死困住。 李华见有戏,继续俯身凑到蜀王耳边,压低嗓音阴森森地说道:“我在下面...等了你二十年啊,你怎么还不下来陪我。”话音未落,蜀王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双手中胡抓乱挠。 李华一边抓住蜀王的手,阻止他继续乱动,一边又捂住他的嘴,怕他乱喊。 刚捂上,蜀王就睁开了眼,一脸惊恐的推开李华,蜀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整个人如惊弓之鸟般从床榻上弹起。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着:“不...不可能...你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你断气的!” 他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向房门,却在半路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抱头疯狂摇晃:“滚出去!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指甲在头皮上抓出道道血痕,几缕花白的头发混着鲜血黏在脸上。 “王爷!”远处等着的守卫闻声赶来,推开门,就见蜀王猛地转身,抄起案几上的青铜烛台就砸:“滚出去!你们也是他派来的!都是他的爪牙!”烛台砸在侍卫额头,鲜血顿时模糊了视线。 蜀王又突然发出癫狂的大笑,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心脏位置:“来啊!有本事杀我呀!” 李华趁此机会,假意安慰道:“父王,您醒醒,我是您的儿子啊。”蜀王突然停止狂笑,歪着头用诡异的眼神打量着李华。他的嘴角扭曲成一个瘆人的弧度:“我儿子?呵呵...被你附身的才是我儿子,你是拓跋珪。” 话未说完,他突然扑到梳妆台前,抓起铜镜狠狠砸向李华:“去死。”铜镜在李华脚边碎裂,碎片中映出李华破碎的脸。 等李华再次抬头,蜀王已经不见了。 第53章 疯癫的蜀王(下) “我今天才从蜀王妃那里知道,原来詹涂焉以前有过婚约,因为守孝这才没成。我很好奇,于是我找到詹涂焉,问她这件事。詹涂焉听完,她先是怔了怔,然后解释说,那人姓何,是云和县县令的二儿子。两家是世交,婚事都商量好了,不想那何公子不检点,与城中一位有夫之妇在光天化日之下,于佛门清净之地的静室里行苟且之事。两人正颠鸾倒凤时,被其他香客撞破,闹得满城风雨。还有人认出,那个有夫之妇还是何公子舅舅新娶的小妾,这下事情闹大,传到了詹涂焉母亲的耳朵里,本来詹母身体就不好,结果这么一气,直接就去了,这婚事自然就吹了。我听完后不禁感慨,艺术果然来源生活,怪不得有那么多桥段和花样。”——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跑出去后,也不见蜀王踪迹。于是李华召集府中侍卫,众人举着火把将王府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又让张恂把屋里打扫干净。二更时分,忽闻西跨院传来阵阵似哭似笑的怪声。 众人循声寻去,只见那棵百年黄桷树上,蜀王正上身赤裸,光着脚骑在树杈间,头发上插满野花,口中念念有词。月光下,更显得诡异。 “皇兄...”蜀王正嘟囔着,突然咯咯笑着指向李华,指甲缝里满是树皮碎屑,“拓跋珪...你怎么还没死?”然后就和一个猴子一样,又窜又跳。没有任何掉意外,这只“金丝猴脚下一滑,直接从树上掉了下去,脑袋还先着地,太惨了! 李华赶紧让人去叫良医所的太医。 太医匆忙赶来,一番诊治后,摇头叹息道:“王爷这是受了邪祟侵扰,心智大乱,如今又摔到头,唉...”李华听完以后,表面眉头紧锁,实则心中早已欢呼雀跃。 半个时辰后,蜀王妃和寿阳郡主也知道了这回事,也赶了过来。 蜀王妃一看到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蜀王,顿时泪如雨下,扑到床边大哭起来,寿阳郡主则在一旁脸色煞白,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担忧。李华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一个劲的的用袖子给蜀王妃擦泪。 蜀王妃见儿子安然无恙,心情这才好了一些,然后边哭边埋怨李华不听自己的话。 李华只能赔着笑脸,连连称是。寿阳郡主这时忽然问太医:“父王什么时候能醒?”几个太医也拿不准,只说看天命。寿阳郡主十分生气,说:“让你们来就是不想看天命,那留着你们有什么用?”太医们面面相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李华见此,想着也让詹世清来看看,于是提议道:“不如去请詹世清来看看,说不定他有办法。”蜀王妃和寿阳郡主听了,觉得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便同意了。李华立刻派人去请詹世清。又半个时辰后,詹世清匆匆赶来,悄悄和李华对视一眼,他先是给蜀王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蜀王的头部伤口,然后陷入沉思。众人都紧张地盯着他,大气都不敢出。许久,詹世清缓缓开口:“王爷这病,很棘手,但我还是有几分把握能治好。”众人一听,顿时面露惊喜。詹世清开始有条不紊地开方抓药,亲自煎药喂给蜀王。在他的精心诊治下,蜀王似乎有了些许好转,众人悬着的心这才慢慢落了地。 李华不明白詹世清在搞什么飞机?但看见詹世清胸有成竹的表情,李华也只能选择相信他。 眼看夜已深,蜀王妃催促李华和寿阳郡主回去睡觉,自己也在这里守着。李华也想走,经过一番推诿后,才溜回了自己院子。 另一边,青牛镇。 杜衡终于抵达青牛镇,率领护卫直奔詹家老宅。而郭晟领着十几个暹罗人先一步到了詹家老宅,却不见詹涂淳的身影,正疑惑之际,一直盯着杜衡的乃沙跑进来用暹罗语说:“纳隆叔,我们一直跟着的那个官来了,快到门口了。” 郭晟此时已经顾不得许多了,直接让人把屋里值钱的东西能拿多少是多少,最后又在药房里放了把火,想伪造成盗窃。而杜衡刚到门口,就看到宅子内火光冲天。他心中一惊,大喊:“不好!”便带着护卫冲了进去救火。郭晟听到动静,赶紧招呼暹罗人从后门逃走。杜衡一边指挥护卫救火,一边四处寻找线索。这时恰逢风向有利,火势越来越大,已经无能为力,杜衡只能先带着人撤出宅子,他望着熊熊燃烧的詹家老宅,反而却镇定自若,仿佛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第54章 大功告成 “昨天蜀王妃把我叫过去,说是外祖父托人送来了一箱子琼台州的奇珍异宝。让我和两个姐姐一块挑挑。我一进花厅,就看见一个鎏金嵌宝的箱子,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已经等不及了,眼见我来,赶紧让蜀王妃打开。打开以后全是些珊瑚和宝石,我也不稀罕,就随便拿了几个准备送给詹涂焉和芍药,剩下大部分都给了那姐妹俩,一直到看到箱底躺着一座精巧的鎏金发条钟表,我才真正来了兴致。这么看来,这个世界也有佛郎机人,说不定也卖火绳枪和精铁炮...”——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一直等到快四更,也没等到詹世清,于是索性就不等了,偷偷摸进詹涂焉的房间,房间里还点着灯,但詹涂焉已经和翡翠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李华轻轻唤醒翡翠,让她下去休息,自己则抱着詹涂焉上床。看着一直在等自己的詹涂焉,李华不禁伸手拂过她的眉心,指尖触到一丝凉意。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纱帐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 第二天,詹涂焉一翻身,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再一扭头就看见了李华。见他睡觉还流口水,就用自己的手帕轻轻擦拭,捂着嘴偷笑,最后又小心翼翼的李华脸上亲了一口,这才将翡翠叫进来,伺候自己的洗漱。 詹世清给蜀王检查完已经是巳时,带着医箱就往李华庭院赶,等到了才发现李华还在睡懒觉,见怪不怪的坐下来等。詹涂焉见父亲来了,赶紧让宫婢端茶伺候,自己则去叫醒李华。 詹涂焉进屋以后,一边系床帘,一边嗔怪道:“太阳都晒屁股了,殿下。”李华则眼都懒得睁,一把就将詹涂焉拉进怀里,轻车熟路的开始解衣服,詹涂焉吓得阻止,结果反而让李华更加来劲了,詹涂焉知道这时候只能顺着他了,结果詹世清也进来了,看见这香艳场面,一边用袖子遮住,一边他指着李华敞开的衣襟,又看看自家女儿凌乱的衣衫,话都说不利索了,“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詹涂焉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只能一个劲的往李华怀里钻。 李华也有些尴尬,和詹世清商量道:“您要不....先出去等等?” 詹世清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转身就往外走。 等门“哐当”一声关上,詹涂焉立刻捶了李华一下:“都怪你!”李华又在詹涂焉胸前摸了一把,这才心满意足的换上衣服让宫婢伺候洗漱,詹涂焉羞得直骂李华是登徒子。 等李华出来,詹世清也没给他好脸色,用长辈的口吻告诫道:“你如今也不小了,整日沉溺女色,既伤身体,又消磨意志,非大丈夫所为啊!” 李华不敢反驳,只是一个劲的点头应和,詹世清说了足足有一刻钟,才停下。见詹世清说的口干舌燥,李华赶紧递上茶水,詹世清见李华这副态度,气也消了,这才想起蜀王来,说道:“我刚去看过蜀王,他已经彻底神志不清,现在看谁都觉得要害他,如今你可以放心了。” 李华听完以后,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在衣袖上。他垂下眼帘,高兴的眼神中又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詹世清喝了口茶,捋着胡须说:“想必此时涂淳也处理完了所有事,正马不停蹄的往回赶呢。”一听这话,李华有些心虚,附和道:“应该也快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詹涂焉这时候,进来说午膳好了,詹世清在李华的挽留下一块用起了午膳,李华也强拉着詹涂焉也一块吃,三人上桌后都不说话,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这时李华想打破沉寂,就问詹世清:“那个何家二公子最后怎么样了,成婚了吗?”詹世清看了两眼李华,才说:“听是被打断了一条腿以后,发配到关外的岱岗州去挖贡参去了。”李华习惯性的回答:“挺好。”詹家父女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李华,李华赶紧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至少命保住了...”刚说完,李华就觉得自己失言了,连忙干咳两声,改口说:“对不起,当我没说,这鱼新鲜,你们多吃些。”说完就把那碟鱼往两人面前推。詹家父女都知道他没恶意,也没计较,这时李华又让张恂上酒,说要和詹世清喝几杯,二人就这样一边喝,一边聊。李华这是穿越来第一次与人喝酒,知道古代酿的酒度数不高,所以敞开肚子喝,反观詹世清,没喝多少脸就开始发红,眼见詹世清这副模样,李华就急忙叫停,让人将詹世清送回家去,而詹世清却开始对着李华酒后吐真言:“我一出生,家道已经中落,而我少时丧父,中年丧妻,虚度五十多载,一未能重振门楣,二未能为子女谋得一片前途,我实在是愧为人父。”说完就开始大哭,李华安慰:“您已经做的很好了,涂焉知书达礼,温柔贤惠;涂淳兄...仁善,这都是你教的好。况且你要重振门楣,我帮你,很快詹家就能壮大,到时候你要是愿意,在续个弦,纳几妾,再生几个,要是不愿意,就等涂焉给你生个外孙,让您也享享天伦之乐。”詹涂焉听完,又气又羞,哪有人劝岳父续弦纳妾的,但一听到让自己生孩子又羞红了脸。 詹世清听了李华的安慰,也笑了出来并说道:“纳妾续弦就算了,我就等着涂淳成婚,生个孙子,再让涂焉生个外孙,我也就能闭上眼了。”詹涂焉红着脸怪詹世清:“爹,你怎么也这么说。” 詹世清笑而不语,但李华却有些担忧。 第55章 箭在弦上 “芍药这两天开始学习识字,闲暇时会拿着我写过的字帖去问张恂,但张恂文化程度也太高,一问到笔画多的字就不认识了。詹涂焉知道以后,就送给芍药一本《千字文》,让芍药先学这个,要是有不认识的,就来问她。我原本还担心詹涂焉会欺负芍药,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但后来我才发现错的离谱,每次芍药捧着《千字文》去请教,她都会放下手中的绣活,耐心地一个字一个字教。有时芍药记不住,她也不恼,只是用簪子轻轻点着纸面重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我才意识到,我竟然也戴上了有色眼镜看人。”——李华《世子升职记》 待将詹世清送回,李华又去了蜀王那里一趟,发现确实和詹世清说的一模一样,已经彻底吓疯了,李华看完以后有些愧疚,不禁想自己做得是不是有些过分。 刚回到自己的院子,詹涂焉就端着一碗醒酒汤来了,李华现在有些不敢面对詹涂焉,接过后一口饮尽,就要午休,故意说要让詹涂焉陪自己,不出意外詹涂焉拒绝了,李华见詹涂焉拒绝,心里反而松了口气。他脱光衣服,装作醉醺醺地往床榻上一倒,还故意把被子踢得乱七八糟。詹涂焉不禁轻叹,然后为李华盖好被子,见李华睡着,这才放心的出去。等察觉詹涂焉关门出去,李华这才松了一口气,现在只希望詹涂淳能顺利解决,不要出什么岔子。 青牛镇,正下着蒙蒙细雨。 “大人,有发现!”一个护卫大声喊道,杜衡激动的跑过去,刚一过去,就看到一具被砌在墙里的尸骸,但已经也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些残肢断臂。 杜衡却仔细观察这具尸骸,发现尸骨年龄也差不多十五岁左右,此刻杜衡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杜衡正要让人将尸骸收拾一下,准备带回给蜀王复命,却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还未见人影,就先闻其声,“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放火烧我家宅院,还有没有王法了?”詹涂淳刚回到青牛镇,就听以前的邻居说,有几个人放火烧了自己家,詹涂淳一听,这还得了,赶紧跑回来看看,却没想到,等他回来,整个房子早已经变成废墟了。 杜衡眼睛一转说道:“你就是詹大夫的儿子,詹涂淳詹公子?太好了,我正要找你,我奉世子之命,前来助你。” 詹涂淳一听,更生气了,说道:“你帮就帮吧,为何要烧我家房子?”杜衡解释道,这房子并不是我们烧的,而是另有其人。” 詹涂淳听后半信半疑,也来到废墟里寻找尸体。杜衡见他这副样子,猜到他是在找尸体,于是就说:“你是在找那具尸体吗。”詹涂淳一听,确实是那真蜀王世子那具尸体,还真的相信了杜衡是李华派来的。于是接着就说:“那你现在跟我来,还有一件事要做。” 当杜衡听见还有事要做,内心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赶紧让詹涂淳带路。 见他们已走,一直在暗处监视的乃沙赶紧将这件事告诉了郭晟。郭晟听后,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都泛了白。他既气愤詹涂淳如此轻易就相信了外人,又暗自庆幸世子殿下果然未雨绸缪,特意派自己暗中跟随。 “这个蠢货!”郭晟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转过头对着自己带来的十三个暹罗人说:“兄弟们,这件事没办法善了了,为了让世子殿下安心,就只能让他们都永远闭嘴了,各位,报答世子殿下的时候到了。” 十三个暹罗人脸上都毫无惧色,时刻准备动手。郭晟见状,满意的点头说:“好,世子还特意交代了,让我们一个不少的回去,所以我们要想个周到的计划...” 青牛镇镇东 詹涂淳领着杜衡一行人疾步来到与李华初次谋划的河边。此刻已是夕阳西沉,暮色四合,远处山峦化作黛色剪影,河面上浮动着破碎的金光,透着一股事成后的寂寥与匆忙。 他无暇感慨,立刻厉声催促杜衡带人就地掘土,堆起一座简易的新坟。泥土飞快地扬起又落下,仓促间甚至顾不上形状规整。 与此同时,詹涂淳自己也迅速行动起来。他一把扯过随身的包袱,从里面掏出笔墨,眼神急切地四处扫视,最终从附近一处废弃的篱笆上粗暴地拆下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他甚至等不及寻个平坦处,就这么弓着腰,以膝为案,将木板垫在腿上,蘸饱了墨,便奋笔疾书起来。 笔尖在粗糙的木板上刮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与远处挖土的动静交织在一起。他写得极为专注投入,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挥毫疾书,仿佛要将所有的谋划与伪装都倾注在这方寸木牌之上。 直至夕阳几乎完全没入地平线,天边只余下一抹暗红的残霞,詹涂淳才终于搁下笔,长长吁了口气。他仔细端详着木板上墨迹未干的字迹,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满意的神色。随后,他起身走到那座新鲜堆起的土坟前,将手中的木牌用力插进坟前的泥土里。木牌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在渐浓的暮色中,仿佛一个沉默而诡异的注脚。 杜衡已经隐约猜到了事情真相,偷偷和一个手下交代了几句,让他骑快马回去告诉蜀王。然后才和詹涂淳说道:“詹公子,既然已经做完一切,就赶快回去向世子殿下复命吧。” 詹涂淳点头表示同意,等他们在路上还是问杜衡:“杜大人来的路上可曾遇见王爷派来的人吗?”杜衡笑着回答说没有看见,詹涂淳这才放心。 詹涂淳这时忽然想起,父亲最喜欢喝镇外那家酒坊酿的烧酒,于是他一边猛拉缰绳调转马头,一边大声喊道:“我给我父亲买些酒,去去就回。”说完胯下白马扬起一片尘土,飞射而出。杜衡眼见詹涂淳“跑了”赶紧带着手下去追。詹涂淳身下白马四蹄生风,转眼已掠过青牛镇驿站的破旧牌坊,而杜衡也紧紧跟随,眼看就要追上詹涂淳时,忽然前面的詹涂淳突然摔下来,还没等杜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起飞了,这时他才反应过来时拌马绳。但为时已晚,杜衡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几秒耳边传来耳鸣,最后一阵痛感袭来,后面的护卫们也都来不及了,都摔了个狗啃泥。 郭晟则领着暹罗人从暗处冲出,往他们每个人脸上撒了把生石灰。护卫们本就被摔得浑身疼,现在又都看不见了,只能赶紧抽出刀,进行挥砍。郭晟见此也不废话,指挥暹罗人从背后袭杀,而护卫们虽然实战经验丰富,但此时也是案板上的鱼肉,不一会儿,就只剩下杜衡和詹涂淳。而詹涂淳却从刚才的几句话里听出似乎是郭晟,于是试探的喊了声:“郭晟?” 第56章 心神不宁 “这两天,任亨泰一直眉头紧皱,还哀声叹气的,每次问他就是不说。我越发好奇,不停的旁敲侧击,最后任亨泰没办法,才说是自己女儿在婆家一直未能生养,总让婆家人欺负,如今女婿竟逼着她,用她的嫁妆纳了一房妻妾。我听了大为震惊,劝解任亨泰,赶紧和离,这样的女婿不离留着过年吗,我鄙视他,至少我不用自己老婆的钱纳,我用自己的钱纳。”——李华《世子升职记》 郭晟有些无语,咱非要在这个时候相认吗?杜衡听见这个名字,在大脑里搜索一阵后才想起,是假世子路上买的暹罗太监,这才明白这个假世子真的派人来了。 郭晟也没过多犹豫,悄悄来到杜衡身后,那刀朝着杜衡脖子砍去,而此时杜衡却想试图忽悠郭晟,说自己也是世子派来的,结果没说完,人头就先落了地。 詹涂淳听见杜衡突然没声音了,吓得直往后靠,郭晟这才出声,问出心中疑惑:“你明明比我们先启程,为什么却比我们晚到?”詹涂淳解释说:“我...我路过山阳坡时,遇见一个老婆婆跌倒在路边,背篓里的药材撒了一地...” 他声音渐低,目光却渐渐坚定起来:“老人家腿脚不便,又急着赶去药铺卖药。我便下马帮她收拾,又送她去了镇上...这才耽搁了时辰。” 郭晟听完气的要死,但突然平静的说:“行了,事情我已经处理完了,回川蜀吧。”说完往詹涂淳手里塞了一块干布,让他擦眼睛,詹涂淳放松警惕,仔细的擦起眼睛,等他刚擦干净,一阵痛感袭来。低头一看,一把刀从背后捅入,詹涂淳有些不敢置信的回头看郭晟,刚要说话,后面的三个暹罗人一人又捅了一刀,詹涂淳此时想说也说不出来了,只是死死拽着郭晟的衣服,直至不甘的倒下。郭晟看着死不瞑目的詹涂淳,特意将他的尸首埋进了提前挖好的深坑里。 郭晟又拿起杜衡的头,让人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将尸体烧掉,这时候,乃沙跑过来说:“纳隆叔,少了一个人。”郭晟一听,魂都吓出来了,仔细一数,确实少一个,于是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将尸体聚拢在一块,一把火扔过去,待尸体全部烧烬,这才带着就领着人去追漏网之鱼。 李华今晚没去詹涂焉那里,而是叫来芍药和自己聊天。但基本都是李华在问,一会儿问芍药姓什么,叫什么,一会儿又问她爹她娘叫什么,芍药都一一回答,芍药看出世子有心事,于是就说:“世子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芍药小心翼翼地问道,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奴婢虽然愚钝,但若是能替您分忧...” 李华闻言一怔,看着眼前的美人,用手轻轻抚摸她软嫩的脸蛋儿,不禁想你能替你我分什么忧啊! 可芍药下一句话却让他愣住了:“奴婢听府里的老嬷嬷们说,心里头的事就像这茶盏里的水,装得太满,反倒容易洒出来烫着手。”李华听完,更加惆怅了。 芍药见李华还是闷闷不乐,就去屏风后面换衣服去了,等再出来时,还是那身。李华就问芍药:“你换的衣服呢,怎么还是这一身啊?” 芍药红着脸,什么都没说。看见芍药这副模样,李华忍不住使坏。直接将她抱到床上,一边亲一边解衣服,脱到最后才发现她换了一件浅粉色肚兜,这时芍药羞涩的说“这是王妃赏给奴婢的料子,如此珍贵的料子......总要穿给世子殿下看看。”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李华这才明白她去屏风后是换肚兜啊。随即就一把扯过肚兜,故意嗅了一下,奶香味十足,然后又悄悄和芍药说:“教你几个新姿势。” 一开始,芍药还能压低声音,到了后面,娇喘混合着铃铛时不断的从床帐里传出... 折腾了有快一个时辰,芍药已经累的睡着了。李华看着熟睡的芍药,心道:“还挺管用。至于詹涂淳那边,实在没办法解释,一切就当不知道,想来她也不会怀疑我。” 第57章 选心腹(上) “我最近听说了寿阳郡主和她驸马的故事:那驸马姓荣,出身珠崖荣氏,是皇后的侄子,相貌平平无奇,且肤色黝黑,寿阳郡主自然是瞧不上他,但没办法是圣上亲自赐婚,不嫁都不行。婚后生活自然也不和睦,郡主甚至都不愿意不让驸马碰。这位荣驸马不敢惹郡主,只能在自己屋里养了两个小妾,寿阳郡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这位荣驸马也不装了,又买了十多个小妾,其中还有一对三胞胎,然后日夜享受,有时候还“together”,最后不出意外,虎狼之药吃太多,直接猝死了。听张恂说,荣驸马被抬走时,那药效还没过,啧啧。”——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一睁眼,就看见光溜溜的芍药躺在自己身边,忍不住上下其手。不多时,芍药就被弄醒了,看见李华又亲又摸的,有些不好意思。 李华也不废话,直接躺下,芍药红着脸,开始伺候自己的殿下。 过了快半个时辰,李华才在芍药的伺候下心满意足地穿衣服。李华又把张恂叫进来问:“郭晟还没回来吗?”张恂摇头,李华心想:这都几天了,也快回来了吧。” 看着正收拾床铺的芍药,李华又想起什么,于是对着张恂说:“今天早膳加一碗酥酪。”别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芍药明白,这是世子奖励自己... “世子殿下,有件事想向您禀报。”张恂有些犹豫的说道,李华接过芍药递来的蜂蜜水,一边喝一边问:“什么事?” “之前您从王妃那里求情救下的刘公公,昨天晚上去了。”张恂有些难过的说道,李华听完,问张恂是怎么死的?冻死还是... 张恂赶紧否认说:“启禀殿下,是正常死亡,走的很安详。” 李华这才放心,吩咐张恂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然后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说:“我身边还缺几个得力的人手,你且去府里多挑些伶俐的小太监来,我亲自选。” 张恂立刻退下去办这件事,李华不紧不慢的站起,伸了个懒腰,慢慢走出房间,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如今自己不能总依赖詹家父女,也该多培养一些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手下,这些太监就是不二人选。 吃完早膳,张恂也将人全都带来了,大概有四十多个,高矮胖瘦,参差不齐。 李华这时问张恂:“朝廷不是规定,亲王府额定二十人吗,怎么有这么多人?”张恂悄悄对李华说:“殿下,这些都是从民间买来的,不是宫里派来的。”李华听了,大吃一惊,问张恂:“那圣上要是追查...” “殿下放心,圣上向来对蜀王府管束宽松,只要不太过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华听完张恂的禀报,神色稍霁,撩起衣摆在紫檀木圈椅上缓缓落座。他指尖轻抚着案几上鎏金兽首香炉,目光在四十多个垂首而立的小太监身上逡巡。 “都抬起头来。”他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本世子问话,需得如实作答。” 待小太监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李华才继续道:“第一个问题——你们各自都有什么拿手的本事?”他说着从青瓷盘里拈起一枚蜜饯,“无论是识字算数,还是伺候笔墨,亦或是...别的什么。” 说完没一会儿,一个高个子太监举起手,大声说道:“奴婢会些拳脚功夫。”李华听见后,让他出来回话,那人先是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说:“启禀世子殿下,奴婢叫赵谨,以前跟着宫里的公公学过几招。” 李华一边打量着赵谨,一边摸摸他的手臂和大腿,确实粗壮,李华一颇为满意的点头,心想:这个能当保镖。于是从盘里拿出一个蜜饯,放到赵谨手里,表示留下了。 身后的太监们眼见盘里也没几个蜜饯,也都着急了,都想留在世子身边当差,于是无论有没有拿手本事的,都纷纷举手。 张恂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尖声呵斥道:“都给我住口!世子爷跟前,也容得你们这般喧哗?!”“一个个来,谁再敢乱嚷,小心你们的皮!” 小太监们顿时噤若寒蝉,缩着脖子跪伏在地。 第58章 选心腹(中) “这几天,蜀王府发生了件事,事情起因是蜀王妃身边女使发现,有一个宫婢胆大包天,竟用媚药勾引蜀王。蜀王妃知道以后,二话不说就要把这个贱婢杖毙,结果那个官婢竟然说自己蜀王有了骨肉,蜀王妃当然不信,叫来詹世清把脉,结果真有了,一对时间,确实是蜀王的种,蜀王妃强忍着恶心,留下她做妾。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等我再见她时,她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蜀王妃盖棺定论,说是福薄,不小心摔了一跤,大人小孩都没保住。我不明白,这些话究竟是说给那个宫婢的,还是说给其他人的呢?”——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看着跪在地上的太监们,问道:“有没有不是从宫里来的?”一听这话,有一大半的太监都举起了手,李华又说:“那就从你们先开始,谁先来?” 然后几个胆大的太监就举手开始展示“才艺”,结果都是些花架子,中看不中用,直接让张恂将他们赶了出去。 李华眉头紧皱,眼底闪过一丝失望。这时一个小太监举手说:“启禀世子殿下,奴婢读过书,略识得几个字。”李华有些惊讶,但随即又就明白了,大概是家里突遭变故,没办法才当了太监。 于是李华提笔写了几个字,让他认,他也都一一回答上来了,李华有些好奇的问:“家里出了什么重大变故,才让你进王府当差?” 那太监却说:“回禀殿下,奴婢家里没遭过重大变故,兄弟姐妹太多,活不下去,这才阉了当太监。”李华又些惊讶,说道:“那你刚才说读过...”李华恍然大悟,自己理解错了,那太监这时从怀里掏出一本《解语》说:“回禀殿下,奴婢一有闲暇就会看《解语》,从而也就识得几个字。” 李华从那个太监手里拿过那本《解语》,没翻几页,就快散架了,想必是经常看的结果。李华不禁点头,于是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那太监回话:“回禀殿下,奴婢叫孙安,今年十八了。”李华将书重新塞回孙安手里,并说:“以后你就叫孙宪吧。”说完,就从盘里又拿出一个蜜饯放到孙宪手里。 这时又有一个太监着急的举手,说道“启禀世殿下,奴婢精通算术,愿为世子效劳。”李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指尖轻点案几,示意那太监上前回话。 “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奴婢本姓夏只有一个贱名叫算盘。”那太监生得眉清目秀,说话时眼珠灵动,“奴婢父亲原是钱庄账房,奴婢从小跟着学,如今能双手同时打两本账。” 李华挑眉,命人取来算盘。只见夏算盘十指翻飞,算珠碰撞声如珠落玉盘,竟同时算出两笔截然不同的账目。更妙的是,他一边打算盘,一边还能口述结果,分毫不差。 “好本事。”李华颔首,却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本世子倒想考考你——若是一石米价三钱银子,今年江南水患,米价涨了三成,本王要赈济三千灾民,每人发五斗米,该备多少银两?” 夏算盘眼珠一转,不消片刻便答道:“回殿下,需备两千三百四十两。”顿了顿又补充,“若是从运河漕粮调拨,算上运费损耗,还要再加六百两。” “有意思。”李华将蜜饯递过去,“以后你就叫夏铖吧。” 夏铖接过后千恩万谢,难掩激动之情。紧接着,李华亲自下场,一个一个的验看,正当李华缓步走向下一位太监时,一个圆脸小太监突然膝行向前,动作快得几乎要扑到李华脚边。 “殿下万福金安!”他声音甜腻得像是浸了蜜,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奴婢栗嵩,最是仰慕殿下这般龙凤之姿的贵人! 李华眉头微蹙,还未开口,就见这栗嵩眼睛眯成缝,脸上的褶子堆出夸张的谄媚,“奴婢在宫里当差这些年,从未见过像殿下这般英武俊朗的主子。您这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鼻若悬胆,活脱脱就是小说话本里走出来的天潢贵胄!”说完,还用袖子为李华拂去鞋上的尘土。 一旁的张恂见状,就要呵斥,却被李华抬手制止。 李华有些复杂的看着栗嵩,栗嵩眼珠一转,谄笑道:“奴婢虽无大才,但只要殿下吩咐,奴婢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李华听完,慢悠悠的回到位置上,看着盘里没剩几个的蜜饯,最终还是赏了他一个,栗嵩拿到蜜饯后,又朝李华磕了几个响头。 看着盘里最后两个蜜饯,“启禀世子殿下...”一个圆脸瘦小的太监小心翼翼地举起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奴婢段福,曾在御膳房当过几年差,学了不少手艺,愿为世子殿下效力。” 李华听后,让他展示一下。段福也不犹豫,跟着张恂去了厨房。一柱香后,就端着一碗蟹粉狮子头出来了。李华正要品尝,栗嵩突然上前,跪下磕了个响头说道:“殿下万金之躯,不容有失,求殿下开恩,让奴婢先试毒!” 李华看着栗嵩,又转头看向段福,段福吓得赶紧跪下,说道:“奴婢想为世子殿下效力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害殿下?” 这时,张恂走了过来说:“世子殿下,做菜时奴婢全程盯着,未曾眨眼,并无异常。” 李华听后这才放心的拿过筷子,夹起一块狮子头,金黄的蟹粉裹着鲜嫩的肉丸,在筷尖微微颤动。他轻咬一口,顿时鲜香四溢——肉质松软却不失弹性,蟹黄的醇厚与猪肉的鲜美完美融合,舌尖还能尝到一丝马蹄的清脆。 “好手艺。”李华由衷赞叹,又舀了一勺汤汁。这汤汁澄澈如琥珀,入口却浓郁非常,显然是用老母鸡与火腿精心调制的高汤。更妙的是汤中漂浮的几丝嫩豆腐,吸饱了汤汁的精华,入口即化。 第59章 选心腹(下) “当今圣上是真疼爱他这个弟弟啊,最近靖江王死了,而他没子嗣,所以他名下的土地就成了周边藩王眼中的肥肉,一个个争着抢着上书要,结果圣上直接把土地全都赏给了蜀王,真是天降馅饼啊。我看过那些地契,有五千顷,加上蜀王府原有的,一共足足有四万多顷!这还没算自己名下被额外赏赐的和蜀王妃的嫁妆里的。四万顷,比北京市区都大。这每年的地租得有多少钱啊!”——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尝了段福的手艺,竟比王府的厨子还好上一两分,于是就说:“段福,换个名吧,就叫段炜吧。”说完就给了他一个蜜饯。段炜拿到后,赶紧磕头谢恩。 这时,詹涂焉手捧一盏青瓷碗款款而来,碗中雪梨银耳羹晶莹剔透,还冒着丝丝热气。“殿下用些羹汤润润喉罢。”她轻声说着,将瓷碗轻轻放在案几上。 李华接过碗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顿觉清甜沁心。“焉儿的手艺越发精进了。”他笑着称赞,却不小心让一滴羹汤顺着嘴角滑落,正巧滴在锦袍上。 “哎呀!”詹涂焉连忙取出绣着并蒂莲的绢帕,俯身为他擦拭。她指尖隔着帕子轻触李华的下颌,嗔怪道:“多大人了,喝个羹汤还像孩子似的。”语气虽带着责备,眼角却含着笑,手上的动作更是轻柔至极。 李华早就习惯詹涂焉的唠叨,一口喝完以后,赶紧和张恂说继续。张恂对着太监们喊道:“还有没有拿手的本事,世子殿下的蜜饯可就剩一个了。” 詹涂焉也来了兴趣,问李华在做什么。李华只是说是身边缺人,多挑几个人做事,詹涂焉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看见郭晟了,于是就问李华郭晟去哪了? 李华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但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说:“郭晟回老家取他父亲遗物去了,听说挺重要。”好在詹涂焉也没起疑,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就和李华一块看“才艺”。 可接下来的太监们的表现都不尽人意,一直全看完都没把蜜饯交出去。詹涂焉却说是李华太过挑剔,李华也觉得有些道理,而他已经找了五个,也够了。于是站起来说:“既然如此,那就留他们五个吧,你们都回去吧。” 李华说完扭头就要回屋,刚到门口,就听见栗嵩在催赶一个不愿意走的小太监,栗嵩正扯着那小太监的胳膊,满脸不耐烦地骂道:“你这小崽子,听不懂人话吗?让你走还赖着不走,是不是找揍!”那小太监死死扒着门框,什么话也不说。李华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只见这小太监身形瘦小,脸上带着几分倔强和惶恐。栗嵩见李华回头,立刻松开小太监,躬身道:“殿下,这小崽子不懂规矩,赖着不肯走,扰了殿下清净,我这就把他弄走。” 李华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太监,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不肯走?”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磕着头说:“殿下,我听闻您仁义宽厚,是个好主子,也想在您身边伺候。而且,奴婢有一个...” 李华打断了他,觉得这小太监倒是有些胆识,便说:“行吧,你暂且留下,若做得不好,一样赶你走,以后你就叫毕祺吧。”小太监大喜,连忙谢恩,栗嵩在一旁撇了撇嘴,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李华刚准备要走,忽然想起刚才自己打断了毕祺,于是端起茶杯问毕祺:“我刚才打断你了,你有什么话就继续说。” 毕祺恭敬地磕了一个头说道,换了个人似的说道:“启禀世子殿下,奴婢发现,每次奴婢烧水时,都会 “都会发现烧水时,水沸腾后会产生一股很大的力量,能把壶盖顶起来。奴婢想这力量说不定能用来做些事,就像……能推动一些东西。” 众人听完,都强忍笑意,詹涂焉身边的翡翠最先忍不住,“噗嗤”一声先笑出声。詹涂焉盯了她一眼,然后扭头看向李华,却发现他惊得说不出话来,仿佛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般。但他随后说的话更是让所有人匪夷所思,“以后毕祺什么都不用干,只研究这个,而且只听我一个人的话,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谁都不能阻拦。” 第60章 赐婚 “当我听到毕祺发现蒸汽机的原理时,我先是震惊,震惊之余又有些激动,因为我见证了历史,生产力即将迎来大变革。但当我看到听到周围人的笑声时,我也明白了——这个时代还远未准备好迎接这样的变革。但有些事情,成与不成本就不是人能决定的,而我要做的就是,用超越时代的眼光,无条件支持毕祺,哪怕这条路有百分之九十都走不通,那也要去赌那百分之十的概率。”——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没等回郭晟,却先等到了给自己赐婚的圣旨。 李华匆匆忙忙的跟着张恂来到蜀王府正厅,准备接旨。蜀王妃拉着蜀王早就到了,见李华来了,才才不紧不慢地整理衣袖,缓缓跪伏在地。 “臣等恭请圣安——” 宣旨的礼部官员见人都齐了,就开始宣旨: 奉 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膺鸿业,统御万邦,思以敦睦九族,衍庆宗潢。今有清河县主拓跋氏蕴贞,毓秀璇源,禀柔嘉之范;蜀王世子拓跋焘,分辉银汉,标岐嶷之姿。金枝相辉,玉叶交映,允称嘉耦。 特遣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张四维为正使,鸿胪寺左少卿赵用贤为副使,赍节奉册,以今月二十日吉辰,授清河县主为蜀世子妃。所有应行典礼,着有司如式备办,赐白金万两、纻丝表里百匹、庄田二百顷为嫁资。 于戏!(=呜呼)琴瑟和鸣,式赞雍熙之化;螽斯衍庆,永绵宗社之休。钦哉! 弘启二十六年十月二十日 奉天殿行玺 李华跪着听完旨,接过圣旨后又反复看了好几遍,念错了吧,怎么把自家的县主嫁过来了? 那个礼部官员念完后,赶紧上前恭喜李华。李华点头回应后又问:“那圣上关于我父王的病,是否有了决断?” 那官员这时又拿出了一个蓝色描金冰纹粉书笺,递给李华。李华指尖触到纸面时微微一颤——这竟是皇帝私用的御笺。字迹洒脱中带着几分随意,全然不似平日诏书的庄重,大意就是说自己听说自己弟弟蜀王彻底疯了,很难受,于是从宫里拨了不少珍贵药材给蜀王,然后让侄儿打理蜀王府的一切事物,如果有事,就上书给自己,自己会给侄儿撑腰。 李华看完,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疯癫的蜀王,然后将书笺递给蜀王妃。 蜀王妃读完后,示意身边的刘嬷嬷,给那个礼部官员塞了一锭银子,那官员瞬间笑得和花一样,又说了不少吉利话。 蜀王妃让人带那个官员下去休息,然后又派人将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叫来,告诉她们这个消息,李华则让张恂将任亨泰请过来,毕竟他以前是京官,也许知道些内幕。 南平郡主是最后一个到的,李华见所有人都齐了,这才将赐婚的内容说给他们听,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先是高兴,然后紧跟着就是疑惑,两个人都是同样的疑问,“怎么是个县主?” 任亨泰却是想明白了,和李华、蜀王妃解释说:“殿下和王妃有所不知,如今朝堂上以赵首辅为首的翰林派和勋贵们斗的是不可开交。近几年,驻守在山海关外的元姓宗室也有所不满,开始把手伸进朝堂,圣上这次赐婚可能就是想扶持宗室,让朝堂形成三足,相互掣肘。” 李华听完觉得有道理,但蜀王妃却有些不高兴。寿阳郡主轻摇团扇,关切地凑近蜀王妃:“母亲为何闷闷不乐?可是身子不适?”她指尖有意无意的划过蜀王妃的衣袖,带起一阵馥郁的苏合香气。 李华和南平郡主这才注意到蜀王妃有些不高兴,李华似乎是猜到了原因,于是就问蜀王妃:“可是母亲不满意这世子妃的人选?” 蜀王妃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的鎏金纹路:“这婚事...未免太过...。”她凤眸微抬,目光扫过李华的脸庞,有些担忧的说:“那县主出身宗室,性子定然骄纵,焘儿性子也烈,这二人在一块岂不是要天天吵得家宅不宁?”蜀王妃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茶盏上吉祥纹样,留下一道细小的刮痕。 任亨泰安慰道:“王妃勿忧,圣上既然赐了婚,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那位清河县主也为未必性子娇纵。臣有位同窗就在岱岗州任按察副使,不如让他细细打听一番?” 蜀王妃听了,脸色稍缓,点头道:“如此便有劳任先生了。若那县主真如圣上所望,能与焘儿和睦相处,也是一桩美事。” 第61章 灭口 “我后来问任亨泰,为什么要将老一辈的宗室全排挤到山海关外,不怕他们造反吗?任亨泰解释说他们都是宪宗纯皇帝时从外族那里归降的,虽说是一脉同承,但宪宗纯皇帝,先帝以及当今圣上都瞧不上他们,巴不得他们造反好收拾他们,只不过现在朝堂需要他们制衡翰林派和勋贵们,这才拉拢他们。我听后心中隐隐有些担忧,不知这些宗室的命运又该如何收场。”——李华《世子升职记》 听到赐婚的消息,有人欢喜有人愁。詹涂焉知道以后,如遭雷击。 她一直将自己代入到世子妃这个角色里,想做一个体贴,善解人意的好妻子。可如今,自己的幻想被打的粉碎,现实竟然如此残酷。 詹涂焉满心苦涩,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闺房,泪水止不住地流。世子妃...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她想起与李华相处的点点滴滴,每一个微笑、每一句交谈都如同针一般刺痛着她的心。就在她沉浸在痛苦中时,温热的指腹突然抚上她的脸颊,惊得她猛地抬头。 李华轻轻用手帕给她擦泪,詹涂焉扭头才发现“罪魁祸首”已经不知何时已经坐到她床边了。 “是谁惹我家焉儿生气了?我帮你收拾他。”詹涂焉此时再也忍不住了,扑进李华怀里开始抽泣,李华有些心疼,但自己也是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就这样搂着她。 这时,张恂突然闯了进来,见到这个场面,赶紧低头跪下,李华察觉到张恂有要紧事,只能暂时先让他退下,有事一会儿说。 但詹涂焉抽泣的说:“殿下先忙正事要紧...”詹涂焉偏过头去,用绣着并蒂莲的绢帕轻拭眼角,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哽咽,“妾...妾身去小厨房看看给殿下煨的雪梨银耳羹。” 李华在她耳边轻语几句,才放她离开。 她眼中的泪花再也挡不住,但还是强忍泪珠离开,行至屏风处却又驻足,回头望了李华一眼。那双含泪的杏眼中漾起粼粼波光,唇角难以自抑地微微上扬。她指尖轻抚屏风,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鼻音:“那...妾身等着殿下。” 张恂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直到听见詹涂焉彻底离开,才敢稍稍直起身子。他袖中露出的密信一角已被汗水浸透,说道:“殿下,郭晟用飞鸽送了一封密信回来。” 李华看完以后,神经再次紧绷,来不及悼念詹涂淳了,现在有一个漏网之鱼正往回赶,按时间算,应该快到了。 李华立马带着赵谨去了城外田庄,刚一进庄子,就有人去通知郭母。郭母似乎在做饭,手里还拿着菜刀就出来了。李华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赶紧问:“我还需要几个人手帮忙,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郭母听懂了,用暹罗语叫来十个壮丁。李华从中挑了五个,然后又让赵谨掏一袋银子递给郭母,但她却死活不肯收,直到李华强硬的塞进郭母的手里,郭母这才收下。 李华此刻心急如焚,不敢有丝毫耽搁,他带领着人风驰电掣般地赶到了进城的必经之路。夜幕已经悄然降临,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上,给这黑暗的世界带来一丝朦胧的光亮。李华让人设下绊马索,心想哪怕等上两三天,也要把他截住。 可能是上天眷顾,到了后半夜,守夜的暹罗人听见马蹄声,立刻叫醒了李华。李华不敢睡得太死,生怕错过,一听到暹罗人叫自己,立刻睁眼,招呼众人准备。然后又悄悄对赵谨说:“一会儿不管谁从马上摔下来,你要给我把他摁死了,一句话都不要让他说。” 赵谨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很快,马蹄声越来越近,一匹马在夜色中疾驰而来。就在马靠近绊马索的瞬间,李华一声令下,众人猛地拉起绊马索。那匹马瞬间被绊倒,骑手直接摔落在地。赵谨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马上的人死死摁住。其他人也迅速围了上来,控制住局面。李华走近被摁住的人,想借着月光看一看,是不是那个漏网之鱼。那人却挣扎着想要说话,赵谨忽然用力,扭断了他的脖子。 等李华看清时,人早就咽气了。好在没杀错,李华虽然没见过他,但却在他的包里翻出了杜衡的印信和文碟。李华长舒一口气,接着拍了拍赵谨的肩膀,示意他做的不错。然后又开始安排人处理尸体和马匹,。 等一切处理完,远处天边已经泛白,此刻李华明白,黑夜已成过去,黎明即将到来。 第62章 袒露心声 “赵谨这个人,有城府但不圆滑,而且是有真本事的,深得我心,必须t0;段炜和夏铖二人技术过硬,但涉及其他方面的事时,就不够看了,只能算t1;栗嵩,很会猜我的心思,事办的也漂亮,但他私心太重,只能给到t1;毕祺和孙宪,两个人年纪最小,毕祺自不用说,必须t0,孙宪则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眼的,只能是t2;至于张恂和郭晟,不必多说,必须是t0。”——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带着赵谨熬了一宿,回府后,直奔詹涂焉房间,一进来就倒在床上。詹涂焉见了心疼不已,赶忙上前坐到床边,轻抚李华后背,说道:“昨晚你去哪了,一宿没回来?可别把身子熬坏了。” 李华翻了个身,躺在詹涂焉腿上,闷声道:“如果当时没出蜀王世子这档子事,我攒钱娶你,再让我老丈人多给添点嫁妆,置上几亩地,你在给我生几个小花狸,多好啊!” 詹涂焉笑骂道:“呸,还想让我爹多添点嫁妆,想的美。” 李华无所谓的说:“大不了我入赘,这样总行了吧。” 詹涂焉听完,用手轻捶了李华一下,撅着嘴说:“没出息,大丈夫怎么能光想着入赘呢。” 李华无奈道:“那没办法啊,要不然我攒钱攒到什么时候才能娶到你?” 詹涂焉听完,也不说话了,李华见詹涂焉半天不说话,半开玩笑似的说道:“可惜,天不遂人愿啊。”然后盯着詹涂焉的双眸,认真的说道:“委屈你了,昨天答应你的,我绝不食言。” 詹涂焉想起昨天李华悄悄和自己说的话,“我知道你心里的委屈,但我会用我的行动证明我对你的爱,今天晚上等我。” 李华说完,困意再也抵挡不住,说罢,躺在詹涂焉身上,睡着了。 詹涂焉抚摸着李华的发丝,才发现她心爱的郎君也不过束发之年,却整日活得提心吊胆,一时间也有些心疼。 詹涂焉俯下身子,在李华额头吻了一下,那一吻轻得像海棠花落在水面上... 李华一直傍晚才醒,刚迷迷糊糊爬起来,就发现天又快黑了。詹涂焉则一直守在李华身旁,见李华睡醒,起身吩咐翡翠去把自己做的饭菜热一热端来。 李华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已经是酉时了。”詹涂焉把案上的纱灯拨亮些,暖黄的灯光映得她眉目柔和。 李华这才察觉自己换了干净的里衣,不用想,肯定是詹涂焉换得。 不一会儿,翡翠已领着两个婆子把食盒提了进来。一碟清蒸鲈鱼、一碗胭脂鸭脯、一罐花菇乳鸽汤,并一小钵胭脂稻粥,热气里夹着淡淡的桂花酱味。李华一看便知道全是按他口味做的——鲈鱼去骨,鸭脯去腻,汤里特意撇了油星。 “先喝口汤暖胃。”詹涂焉亲手盛了半碗,递到他唇边。李华就着她的手啜了一口,只觉舌尖鲜甜,一路暖到胸口。李华又了夹了一筷鱼腹最嫩的部位,细细剔了刺,送到詹涂焉嘴里,二人相视一笑,都不再言语,只有筷子轻碰瓷盏的清脆声。 吃到一半,张恂领着郭晟进来了,李华先是惊喜,后察觉不对,詹涂焉还在场,于是赶紧问郭晟:“郭晟,你父亲的遗物拿回来了吗?” 郭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先顺着李华的话回复道:“让殿下的费心了,奴婢已经取回来了。” 李华听到回复,就立刻让张恂和郭晟下去休息,有事明天再说,二人磕完头后就退下了。詹涂焉也没起疑,就这么一直陪着李华。 李华酒足饭饱后,就开始不老实。他不停的往詹涂焉身上靠,詹涂焉一开始还用手拍打,没一会儿也就放弃了,任由他去了。 等翡翠收拾完餐桌后,李华直接抱着詹涂焉上床。看着身下的美人,李华用近似撒娇的口吻对詹涂焉说道:“好焉儿,我想...”一边说,一边轻咬詹涂焉的耳垂。 詹涂焉羞红了脸,嗔怪道:“你就知道捉弄我。”但身体却很诚实... 李华叫的越发亲昵,詹涂焉一开始有些抗拒,但之后一一回应。 后面更是情动难以自持,詹涂焉趁着与李华耳鬓厮磨之际,将平日绝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混着细碎的喘息断断续续地倾吐而出: “我明知…明知你…嗯…不可能只属意我一人…”她的话语被亲吻打断,却又执着地继续,“可我就是…就是止不住地心系于你…嗯…” “自从…自从见到你第一面…嗯…便再难忘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知是因情动还是因这无法自拔的沉沦,“你个…登徒子…就会这般…嗯…欺侮我…啊…” 这些大胆而直接的告白,裹挟着最原始的情感,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刻,毫无保留地献给了身上的少年郎。 李华故意调侃詹涂焉:“你明知道我是登徒子,怎么还喜欢我?” 詹涂焉此刻羞得要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面对李华的问题,詹涂焉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李华还故意一直纠缠着问:“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吧。” 詹涂焉一听见姐姐,就想起刚才李华摆弄自己,羞得直往被子里钻。李华哪能让她如意,直接把被子掀开,继续追问。 詹涂焉眼波流转,知道躲不过去,嗔怪道:“谁叫你偏生了这般招人的相貌...叫人明知是穿肠毒药,也甘愿饮鸩止渴。” 李华听了也有些意外,但随即又开始捉弄起詹涂焉。 詹涂焉凝视着眼前意气风发、时而荒唐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温柔的少年郎,心神一阵恍惚。她自己也不知究竟是从何时起,这颗心便彻底系在了他的身上,再难割舍。 或许,是当初他察觉到自己初入王府的局促不安,虽嘴上不说,却细心吩咐人将她屋中不合心意的旧物悉数更换,搬来她惯用的家具摆设的那一刻,那点笨拙的体贴悄然撞入了心扉; 又或许,更早一些,是他漫不经心却又确凿无疑地答应帮扶岌岌可危的詹家,给了她家族一线生机的那一刻,依赖与感激便悄然变了质…… 过往的点点滴滴此刻汇聚成汹涌的暖流,冲进她的心房。詹涂焉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彻底离不开这个集霸道、温柔、荒唐、体贴于一身的少年了。 宴席的喧嚣仿佛渐渐远去,她的眼中只剩下李华谈笑风生的侧脸。慢慢地,詹涂焉的眼神再次开始迷离,失去了焦距,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情欲色彩。她的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再满足于仅仅是端坐凝视,而是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向着李华的方向靠近,流露出一丝渴望主动贴近的媚意。 詹涂焉痴缠着李华,极尽温柔,直至夜阑更深,窗外喧嚣渐歇,只余下更漏声声。她才力竭,如同柔若无骨的藤蔓般偎依在李华怀中,带着满身倦意与餍足,沉沉睡去。 第63章 原谎 “最近占城府出现了小规模叛乱,朝廷下旨派了赵崇明前去平叛。听任亨泰说,这种叛乱一般都是当地的土着头领们狼狈为奸,裂土称王,但他们盔甲都没几副,用不了多久就能平。赵崇明这妥妥的是去镀金啊,想必是赵家用了不少关系才让赵崇明有这么个机会,啧啧,但愿他能把握好。”——李华《世子升职记》 清晨,阳光透过床上的帘子洒在交缠的肢体上。詹涂焉被李华的呼吸声弄醒,率先醒来,就看见李华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詹涂焉不由得发笑,心想: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么多花样,若不知情的姑娘们见了这位蜀王世子,定会以为他是个知书达礼的君子,哪成想私下里竟是...这副模样。 詹涂焉抬手,指尖顺着李华散在枕上的发丝一路滑到耳后,轻轻拨了拨。李华似有所觉,鼻音含糊地“唔”了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她胸里,手臂也收得更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世子殿下,”詹涂焉低声唤他,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卯时已过,你再不起,蜀王妃又要找我要人了。” 李华这才不情不愿地动了动,却没睁眼,只把唇贴在她锁骨上,含糊道:“要呗,我就在这儿,又不会跑。” 詹涂焉失笑,指尖点在他眉心:“又浑说。昨日我爹才给诊过脉,说我受了风,要静养,你倒好,半夜闹我四回……” 话未说完,李华已翻身撑在她上方,眼底带着未褪的睡意与笑意,像只餍足的兽:“昨天晚上你可不是这样的,哪有半点受风的样子。” 詹涂焉抬手欲打他,却被他捉住手腕按在枕边。晨光里,李华低头吻她,从眉心到唇角,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直到外头传来翡翠轻叩门扉的声音,他才不甘心地松开,用额头抵着她的,低声道:“再陪我躺一刻,就一刻。” 詹涂焉望着他眼底未散的依恋,心口微软,伸手回抱住他。窗外鸟鸣渐起,纱帐内两道剪影重新交叠,像两株纠缠的藤蔓,在晨光里悄悄生出新芽。 李华刚系好腰间玉带,铜盆里的水尚在晃动,张恂便躬身来报:“殿下,厉统领求见。”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似的。 “厉忠?”李华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上的螭纹。他怎么来了?这个时候...莫非是为杜衡?他没敢耽搁,直接和张恂说:“带路。” 李华快步来到前厅,就见厉忠一身便服,神色凝重地站在那里。“殿下,”厉忠单正要行礼,就被李华一把拉住,“免了,直接说事。” 厉忠深吸一口气说:“之前王爷从王府护卫里挑了三个好手协助杜大人,如今迟迟未归,家属们前来询问,属下不知如何应答,特前来请示殿下。”李华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那三人已被郭晟他们杀了,绝不让此事暴露。李华定了定神,说道:“这么久了还没回来,想必是凶多吉少。你如实告诉家眷们,我即刻遣人彻查,定给她们一个交代。” 厉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垂下头,掩去眼底的一丝复杂情绪,抱拳沉声道:“…是,属下遵命。”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干涩。他知道,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三个破碎的家庭和撕心裂肺的哭嚎。这“如实”二字,重逾千斤。 李华说完,扶着脑袋沉思,果然,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原。 李华喊来栗嵩,因他最能揣摩自己的心思,事情办得也漂亮,故而李华想派栗嵩去办“查”这个案子,让此事尽快了结。 可当李华把这个想法告知厉忠时,厉忠明显有些不担忧和犹豫,委婉的说:“殿下,让一个阉人去查,是不是有些...”厉忠话没说全,但意识李华却明白了,李华心中不悦,脸色一沉道:“栗嵩虽为阉人,但洞察力异于常人,对查案大有裨益,如果你实在不放心,就让任师傅也一块去,以任师傅为主,如此,你还可有异议?”厉忠见李华态度坚决,只好低头领命:“属下不敢,属下这就下去准备。” 李华摆了摆手,示意厉忠退下。待厉忠离开后,李华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暗自思量,这事情得尽快处理好,不能让郭晟他们的事露出破绽。 栗嵩很快被唤到跟前,还在李华眼前表演了一波滑跪。李华将派他和任亨泰查案的事告诉给了他,栗嵩一听,激动得身子一颤,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两,能再天上飞。 李华这时却隐晦的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找你去办这件事吗?“ “奴婢不知,请殿下明示。”栗嵩回话。 李华一边用茶盖抹去茶沫一边说:“由于这件案子涉及到了朝廷命官,任亨泰任大人也会一起去,而且一定要有个结果。这个结果最重要的是要让任大人相服,至于其他的我不在乎。郭晟也会和你一起去,路上他会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你。” 栗嵩似乎明白了,磕头谢恩后退下了。 李华点了点头,看着栗嵩离去的背影,心中稍安。他希望栗嵩办事依旧靠谱,也希望这次也能如他所愿,将这摊子事妥善解决。 ... 任亨泰晚上才得知这个消息,亲自找了李华。他立于堂下,甚至未曾谢座,便直言不讳道:“殿下!臣听闻欲遣栗嵩与臣共查一案,此事万万不可!臣虽不才,亦读圣贤之书,阉人乃刑余之人,心性阴诡,如何能登大雅之堂,参与朝廷查案?此举非但有违体制,更恐玷污圣听!若殿下执意如此,请恕臣宁肯辞了这差事,也绝不愿与阉竖为伍!” 他声音洪亮,字字铿锵,带着士大夫不容置疑的清高与决绝。 李华有些无语,纯纯歧视,但随即眼睛一转,想了个妙招。先是让张恂将所有宫婢都赶出去,又让张恂出去在门口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 任亨泰见了李华这般举动,也不由得端正了身姿,不禁好奇。李华则还是老办法,醒挤了几滴泪出来,然后装作痛苦的说道:“《解语》有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也不瞒着您了。我父王他有...龙阳之好,他与那个杜衡恐是...唉!我也是无意间侍奉父王汤药时,从父王梦话中得知,如今这事所有人都还不知情,若是查案时被捅出来,那父王的脸面该怎么办,王府又该如何,到时候圣上都...”李华说完还佯装痛心,在桌子上锤了一下。 然后接着说:“我绝无轻视师傅之意,实在是没了办法,才派您和内侍同查此案,是我考虑不周,望师傅原谅。” 任亨泰听完,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半晌,才蹦出一句:“蜀王竟也有如此怪癖!” 这回轮到李华震惊了,“也?” 第64章 背锅侠 “昨天从蜀王妃那里听了个八卦,十分炸裂。说是蜀王妃弟媳家的丑事,他们家是勋贵,一共两个儿子,一嫡一庶,庶大嫡小,事情起因是,那位嫡子偶然撞见了自己父亲和自己的庶儿媳私通,结果他也是个畜牲,竟然以此为要挟,威胁嫂子和他私通,这个庶长媳无奈只能屈从,结果这事就被嫡媳妇发现了,那嫡媳妇性子泼辣,本想带着娘家人去讨个公道,结果捉到了公公......庶长子不堪其辱,直接一把刀拿了三杀,最后自己也上吊自尽。听说他们家还是勋贵,结果因为这事,爵位最后落到了一个旁的不能再旁的旁系手里。”——李华《世子升职记》 任亨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岔开话题说:“殿下用心良苦,我又怎么能不体谅殿下的难处。”他顿了顿,将原本想说的“推辞”二字生生咽了回去, 李华也没过过多揪住那个“也”不放,演戏演全套,李华哭得更加“悲切”了,趁热打铁道:“任师傅!此事关乎父王一世清名,更关乎我王府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和颜面!” 他一把抓住任亨泰的衣袖,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哀求:“栗嵩他是内侍,是我身边的人,他懂得如何将这等丑事遮掩得滴水不漏。让他去查,无论查到什么,都有转圜的余地,都能悄悄处置,保全所有人的体面。任师傅,此事若非迫不得已,我又怎敢以此秘辛相告?我能信任的,只有您了!” 他顿了顿,将原本想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语气转为沉重与决绝:“此事关乎王府清誉,重于泰山。臣……谨遵殿下吩咐,定当与栗内侍……通力协作,将案情查个水落石出,且务必……妥善处置,不留后患。” 李华这才满意的点头,一路将任亨泰送出去,直到快要分别,李华悄悄的和任亨泰说:“任师傅,如果可以,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任亨泰赶紧说:“老臣明白,绝对不会再有人知道。”李华更满意了,这才放心的回去。 而栗嵩则从郭晟这里知道了事情全貌,心中暗道:“原来是郭晟他们干的,毋庸置疑,一定是奉了世子殿下的命令,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一个能让任亨泰信服的替罪羊,把郭晟干干净净地摘出来。”他习惯性地堆起讨好的笑容,压低声音问道:“郭公公,此事小的明白了。不知您心中可有那合适的人选?” 郭晟虽然很反感栗嵩,但还是思虑片刻,想起了那个跑掉的漏网之鱼,于是就说:“倒是有个现成的,之前围杀杜衡时,跑掉了一个,他身上还应该有杜衡的印信。” 栗嵩听了,笑得合不拢嘴,于是亲自给郭晟倒了杯酒,谄媚的问郭晟:“不知,郭公公可知他在何处?”郭晟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了当的说:“死了,听世子殿下说是那个赵谨做的。” 栗嵩一听,觉得这也不是个坏消息,于是迫不及待的说:“时候不早了,就不打扰了郭公公休息了,我就先走了。” 郭晟没理他,自顾自的继续喝。 而栗嵩一出来,直奔李华住的院子。刚想进去却被赵谨一把拦住,赵谨毫不客气的说:“栗公公,世子殿下要沐浴,若不是急事,明天再来吧。” 栗嵩一听只是洗澡,就威胁道:“我有急事要告知世子殿下,若是耽搁了,定要你...” “定要他怎么着?”张恂从屋里出来,就听见栗嵩在威胁赵谨,于是冷笑一声后说:“栗公公好威风,这才刚被殿下提拔重用,就开始仗势压人,这以后可还得了?是不是还要踩在我头上?” 栗嵩没想到张恂会出来,栗嵩可不敢惹他,毕竟人家从小就跟着世子,资历在那儿摆着。“哎呦,张公公您言重了!折煞小的了!”栗嵩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小嘴巴,赔笑道,“奴婢哪儿敢啊!奴婢这不是奉殿下的旨意,就怕耽误了殿下的大事,才语气急了些。在您面前,奴婢算什么呀?您可是殿下身边的第一得意人,奴婢敬着您还来不及呢!您就大人有大量,绕过小的吧。” 张恂见他态度还算诚恳,也没过多计较,开始传达李华的话:不必事事请示我,你自己随机应变,我只要结果,若是做得好,我重重有赏。” 张恂说完就走了,只剩下赵谨和栗嵩。 屋里,詹涂焉则在不停的给李华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才和李华说:“殿下,可以洗了。” 李华却从后面轻轻抱住詹涂焉,由于李华暂时还没詹涂焉高,于是只能把头靠在詹涂焉背上。而詹涂焉也猜到李华肯定是要“干坏事”,于是赶紧让贴身婢女翡翠去屏风后面候着。 果不其然,李华轻车熟路的解开了詹涂焉的所有衣服,只留下一件肚兜。然后在詹涂焉的一声惊呼声中,抱起詹涂焉一起进了浴桶。听着浴桶从一开始的打闹声逐渐变换成奇怪的声音,翡翠还是个未经人事少女,好奇心作祟,忍不住绕过伸头看了一眼,只是一眼,脸涮一下就红了,“怎么将詹姨娘的腿抬那么高,而且詹姨娘好像很舒服的样子。” 只见氤氲的水汽弥漫了整个房间,模糊了视线,却更添了几分暧昧。水波激烈地晃动着,不断溢出桶沿,溅湿了地面。詹涂焉的呜咽与呻吟声不断传到翡翠耳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又像是极乐下的失控,与她平日里温顺低婉的声调判若两人。那被抬高的、白皙的腿在雾气中微微发抖,翡翠只觉得心跳如鼓擂,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她再不敢多看,像受惊的小鹿般慌忙缩回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捂住发烫的脸颊,连呼吸都忘了。 詹涂焉也学会了取悦李华,悄悄附在李华耳边轻语:“小郎君,姐姐漂亮吗?”这句话无疑是给李华又打一针兴奋剂,直接抱起詹涂焉又换了个“阵地”。詹涂焉也没了往日的羞涩,主动配合起李华,摆出各种姿势,让李华沉醉其中不亦乐乎,二人一直缠绵到子时,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等李华醒来时,詹涂焉已经不在身边,李华立刻大声喊道:“焉儿!焉儿!”外面的詹涂焉听见动静,立刻跑进来,慌张问道:“怎么了?” 李华看见詹涂焉后,才放下心来,然后朝詹涂焉勾了勾手指,詹涂焉把门关上后,才走到床边没有好气的说:“我又不会跑,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让人听见了笑话。” 李华才不管那些,赖在詹涂焉怀里。詹涂焉也没辙,只能任由他又摸又搂。不禁想,“白天和个孩子一样,一到晚上就成了色中恶鬼,也不知道那么羞人的姿势是怎么想出来的。” 詹涂焉这时说:“张恂刚才来说,栗嵩和任师傅已经出发了,任师傅给你带话,说定不辱使命。”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顺嘴又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兄长如何了,这么久了也没信送来。” 李华一听,这才想起詹涂淳,“自己怎么把大舅哥给忘了。” 第65章 线索 “每次一提起詹涂淳,我就头疼。他如今已死,我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不舒服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詹涂焉解释,只能瞒着她,如果她知道了实情,该有多难受!可实在是那个詹涂淳太蠢,他本来不用死,是他蠢得要命,引狼入室,还能为了个老太太把正事给耽搁,杀他也是为了保护他爹,他妹妹。”——李华《世子升职记》 任亨泰一行十人,凭借着官道驿站的记录,一路追查到青牛镇外。任亨泰心情十分复杂,既有被李华信任的激动又有得知蜀王秘闻的尴尬,还夹杂着和阉人共事的无奈。 “唉!”任亨泰重重叹了一口气,栗嵩自然是听见了,于是讨好般的开口询问:“任大人何故叹息?可是身体不舒服?” 郭晟骑马在前面探路,听完以后扭头看任亨泰。任亨泰本来理都不想理栗嵩,但一想到要共事,还是从嘴里冷冷的吐出几字:“没事,继续走吧。” 可是任亨泰毕竟是文官,长时间骑马大腿内侧磨得生疼,腰背也如同散了架一般酸痛难忍。他只能竭力维持着仪态,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僵硬的坐姿,还是泄露了他的不适。每一次马蹄颠簸都让他暗自倒抽一口凉气。 栗嵩也注意到了任亨泰的异样,但故意不说,心想:也让你好好受受罪。随即郭晟眼见即将到达“案发现场”,朝栗嵩使了个眼色,栗嵩会意。又回头看见任亨泰那副狼狈模样,心里又多了几分得意,然后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对任亨泰说道:“任大人,走了这么久,想必您也累了,前面有个酒坊,我们去那里歇歇脚吧,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任亨泰忽然警觉,质问栗嵩:“你怎么知道前面有个酒坊,难不成你来过?” 栗嵩心里猛地一坠,仿佛一脚踏空。任亨泰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破了他刚刚那点得意的气泡,只剩下彻骨的惊慌。他额角甚至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仅有的理智还是驱使他装出谄媚的模样,说道:“世子殿下与詹姨娘聊天时提到过这家店,说詹大夫最喜欢喝他家的酒,奴婢也就记下了,想着这次带些回去。” 任亨泰知道詹世清和詹涂焉的事,略微思索后,也没在纠结。 栗嵩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后背的冷汗几乎浸湿了内衫。他不敢再多言,郭晟也为他捏了把汗,狠狠瞪了栗嵩一眼后,才前去开路装作寻找。 假装找到后领着一行人前往,不多时,一家门前挑着陈旧酒幌的坊子出现在官道旁,幌子上依稀可辨“刘记”二字。酒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门半掩,传出阵阵酒糟与粮食混合的酸腐气息,夹杂着一些粗鲁的谈笑声。栗嵩抢先一步下马,动作利落地为任亨泰拉住缰绳,脸上又堆起了那惯有的、无懈可击的谄媚笑容:“任大人,您请。”只是那笑容背后,多少带了些劫后余生的虚软。 任亨泰忍着浑身酸痛下马,整理了一下衣冠,面色沉肃地看了一眼酒坊,率先推门而入,门内光线昏暗,人声骤然一静。 店里果然没几个人,只有三五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散坐在快散架的方桌旁,看模样都是周围村里的农户。他们看见任亨泰一行人后,手中的酒碗顿在半空,粗鲁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不敢在喧哗。 伙计快速去叫来老板,任亨泰的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眼神里藏不住的嫌弃。栗嵩不以为然,用袖子擦了一个凳子给任亨泰,任亨泰也不客气,直接坐下。老板一身粗布衣,急匆匆的跑来,还差点摔了一跤,开口询问还不小心喷出了口水,任亨泰气的就要摔桌子走人。 栗嵩赶紧宽慰,然后让老板上些酒和吃食。老板听后,赶紧去准备,另一桌的农户们也在悄悄的观察任亨泰他们,仿佛在看什么奇珍异兽一样。老板手脚麻利,很快便将一壶浊酒和几碟粗劣的下酒菜——无非是些盐水煮豆、拌野菜和切得厚薄不一的卤肉——端了上来。 任亨泰早已饥渴交加,加之浑身酸痛只想快点补充体力,便率先夹了一筷子野菜送入嘴里。那野菜带着一股未洗净的土腥气和过重的咸涩味,口感粗粝无比。他喉头一哽,几乎是本能地,“哇”地一声就将那口菜吐在了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又端起那粗陶酒碗抿了一口所谓的“酒”。那酒液浑浊发酸,入口辛辣刺喉,全然没有半点醇香,更像是馊水掺了劣酒。任亨泰哪里受过这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侧过头,将口中酒液也尽数喷吐出来,呛得连连咳嗽,眼角都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本就安静的酒坊更是落针可闻。另一桌的农户们看得目瞪口呆,随即互相交换着眼神,偷笑。那老板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搓着手喃喃道:“大人……这……小店的东西粗陋,实在……” 任亨泰已经受够了,正要离开,郭晟忽然开口问老板:“你最近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人或者听到什么?”老板想了一下,摇摇头,说没有。 这时一旁的一个农户颤巍巍的开口了:“我看见了。”郭晟赶紧询问他看见了什么,那农户被郭晟锐利的目光一盯,吓得缩了缩脖子,声音更颤了,但还是指着官道的方向,努力说道:“就……就十天前,天快黑时,我从地里往家走时,一个人骑着一匹雪白雪白的马,疯了一样从这儿跑过去,差点撞到我。”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然后……然后没过一会儿,后面就轰隆隆追上来五个人!也都骑着马,领头的是个老汉,挺大年纪了。” 这时那个老板似乎想到什么,大声说道:“十天前,我只见过一个骑白马的,不过似乎不是天快黑时候。”郭晟瞬间就明白,他说的是那个漏网之鱼。 任亨泰这时突然高声斥道:“想清楚再说。”老板被吓了一跳,老板被任亨泰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斥责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后悔说这一嘴,肠子都悔青了。 他紧张地瞥了一眼面色沉凝的任亨泰,又飞快地扫过旁边眼神冰冷的郭晟和皮笑肉不笑的栗嵩,只觉得这三尊大佛哪一尊他都得罪不起。冷汗瞬间就从额角淌了下来,他还在想怎么回话,结果栗嵩又添了把柴,吓唬他如果再不说,就要带回去上大刑伺候。 老板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说: “大、大人息怒!是……是小老儿糊涂!记差了!对,记差了!”他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一副懊恼不已的样子,“这天色……天色暗得早,小老儿当时又在忙……对对对!是天快黑的时候!没错!就是天快黑那阵子!跟刚才那位说的一模一样!您瞧我这破记性,差点误了各位大人的事!该打!该打!” 他语无伦次,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几乎是抢着把话说完,生怕慢了一步就会大祸临头。 栗嵩郭晟满意的对视一眼。 第66章 无头尸 “这两日天气刚变冷,蜀王妃生怕我冻着,赏赐便如流水般送进了院里。上好的银丝炭、缂丝手炉、白狐裘的斗篷、还有掺了名贵香料的润肤膏子,林林总总,堆满了小半个屋子。芍药和詹涂焉出身都不高,别说用了,见都没见过。詹涂焉用轻抚指尖极轻地触碰那狐裘光滑的皮毛,眼中满是惊叹和喜欢,芍药更是看呆了。作为一个穿越者,自认也算见识过现代社会的物质繁华,可眼前这一切,依旧让我看得有些发愣。单说那件白狐裘皮斗篷,就比我穿过摸过的皮草强十倍,那种鲜活生灵才有的极致柔软与光泽,是工业制品难以企及的。此刻,那句公益广告才真正对我有用: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李华《世子升职记》 任亨泰听完老板的话,又问:“只看见了那个骑白马的?再没看见其他人?” 老板的头仿佛拨浪鼓一样,一个劲的摇。栗嵩小声和任亨泰说:“任大人,这个骑白马的人有重大嫌疑啊!”任亨泰瞪了栗嵩一眼,然后说道:“郭公公,拿我的印信,去找青牛镇乡约,让他叫些人来,在此地方圆十里内找找杜衡他们的尸体,说不定能找到。”然后又看了一眼栗嵩,冷淡的说道:既然栗公公如此着急,那就劳烦您,带上几个人去镇上看看,还有没有线索。” 栗嵩只能挤出笑脸应下,领着两个人走了。 蜀王府。 李华此刻正端着一碗汤药,不可置信的问刘女使:“你刚说这个避子汤里有什么?”刘女使不知哪里惹恼了这位世子,硬着头皮回答道:“甲剂用——桃仁、红花、川芎,由宫女煎煮;乙剂用——麝香、水银、藏红花,由太医亲自投入。二者混匀后,方才能服用。” 李华大声质问:“那个太医脑子瓦塌了,不知道水银有毒吗,还有这麝香、藏红花,更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个太医叫什么?” 刘女使低声说:“是詹世清詹太医开的方子。” 李华一时语塞,詹涂焉也赶紧安慰李华说:“这服药是父亲亲自配的,用量极有分寸,不会有事的。”说完就要从李华手里拿过避子汤,谁知李华猛地一扬手,只听“啪嚓”一声脆响,那只瓷碗被他狠狠摔在地上,棕黑色的药汁四溅开来,沾染了华贵的地毯,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 “分寸?!”李华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他一把抓住詹涂焉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轻轻吸了口冷气,“这里头是水银!是麝香!这是什么分寸?这能要了你的命!我绝不准你喝这种东西!” 他的眼神灼灼,里面翻涌着后怕、愤怒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死死盯着詹涂焉苍白的脸,仿佛要将这些话刻进她心里。 在场众人都吓了一跳,詹涂焉内心詹涂焉内心一阵感动,她从未想过李华会为自己如此动怒。她轻轻反握住李华的手,柔声道:“殿下,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这是规矩,违抗不得。”李华眉头紧皱,眼中满是心疼与不甘。 于是去求蜀王妃,寿阳郡主也在,李华把这件事说给蜀王妃,不想让她们继续再喝避子汤,结果蜀王妃少见的没答应,反而语重心长的说道:“焘儿,我只道你心疼她们,但她们如果不喝,万一有了孩子,那你知道那个孩子会怎么样吗?” 李华再次语塞,他还真没想过,语气再不似之前强硬,问蜀王妃:“会怎么样?” 蜀王妃没急着回答,而是给李华做了假设:“倘若詹氏或者那个芍药真有幸诞下子嗣,那孩子便是你的庶长子。” 她目光沉静地看着李华,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你且想想,一个婢女或王府太医之女所出的庶子,在王府这般地方,无强健外家可依,生母又地位卑微,他将如何自处?其他姬妾、乃至你未来的正妃,会如何看他、待他?他从小便要活在嫡庶尊卑的阴影下,承受多少明枪暗箭?” “再者,”蜀王妃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现实,“若你将来承袭王位,这庶长子的存在本身,便是对世子之位的潜在威胁。届时,你让他活,他可能成为他人利用的棋子,搅得家宅不宁;你若不让他活……焘儿,难道你忍心亲手处置自己的骨肉?” “为娘今日逼她们喝这碗药,看似狠心,实则是绝了这后患,既是为了王府安宁,更是为了那根本不该来的孩子,不必到这世上来受苦。” 李华还不死心,争辩道:“那万一是女儿呢,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蜀王妃和寿阳郡主看着眼前的傻儿子、傻弟弟,不禁笑出声来,寿阳郡主一边笑一边说:“你当你是话本戏剧里的神仙啊,生男生女能由你定?” 李华这才知道自己有多幼稚,彻底哑火了,跟斗败的公鸡一样,耷拉着脑袋。蜀王妃不忍心看自己儿子这样,于是打趣道:“我的焘儿以后一定是个好相公,这才多大呀,就知道护着自己房里的了。” 寿阳郡主听完笑得更开心了,“这样吧,这样吧,”蜀王妃笑着摇摇头,语气宠溺又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母妃这里还有些你舅舅送来的首饰玩意儿,虽不是什么顶顶名贵的,但样子还算精巧。待会儿让刘女使给你送去,给那两个丫头挑几样喜欢的,就当是…是补偿了。” 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李华,调侃道:“免得某些人心疼坏了,回头又该埋怨我这个做母妃的,不近人情了。”寿阳郡主捂着嘴,笑得更厉害了。 青牛镇外。 经过郭晟的刻意引导,不久就发现烧剩被藏起来的尸骨。郭晟立刻向任亨泰禀报:“任大人,在不远处的荒林里找到了五具尸体,但无法辨认是不是杜大人。” 任亨泰过去查看,就看见地上几具烧焦的残骸,不禁用袖子捂住口鼻,仵作报告说:“大人,五具尸身皆遭烈火焚烧,面目、皮肉多已焦毁碳化,难以辨认。然细查之下,仍可辨明死因。其中四具,虽经火燎,但其骨骼之上,尤其胸腹、脊背及两肋之处,密集分布深浅不一的锐器刺穿孔洞,显是生前遭多人围戮,乱刀齐下,贯穿躯体所致。” 仵作又引任亨泰至最后一具尤为可怖的尸身前,声音微颤:“而此一具……尤为惨烈。其头颅自颈项处被完全斩断,不知所踪。焚火之后,只余焦黑躯干,颈骨断裂处狰狞外露,情形实难卒睹。” 任亨泰看着地上躺着的尸体,不知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蜀王府里,詹涂焉和芍药收到了蜀王妃送来的首饰,两人惊叹不已,这哪里是些小玩意儿,这哪里是些小玩意儿,一看就价值不菲。每一件首饰都精致无比,宝石的光芒璀璨夺目,金银的质地温润厚重。詹涂焉拿起一支点翠发簪,簪头的翠羽鲜艳欲滴,仿佛还带着生机。芍药则捧着一对珍珠耳环,那珍珠圆润饱满,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两人正看得入神,李华走了进来。他不敢看两人,低头轻声说:“对不起,我...”詹涂焉伸出手指,轻轻按在李华的唇上,止住了他未尽的话语。她摇了摇头,眼中没有半分责怪,只有如水般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殿下不必说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我们能陪在你身边就很满足了。” 一旁的芍药也用力地点点头,虽未说话,但眼神里满是同样的理解与顺从。 李华感受到唇上微凉的指尖和两人毫无保留的信任,心中的愧疚与沉重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再也忍不住,伸手将詹涂焉紧紧拥入怀中,无声地宣泄着内心的波澜。詹涂焉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如往常般温柔安静地陪伴着他。 第67章 盖棺定论 “昨天闲来无事,在王府里闲逛,结果遇到了疯癫的蜀王。他当时在钓鱼,看到我以后,吓得就要跑。哪怕嬷嬷宫婢怎么解释也不听。我有些心软,毕竟他是因我才变成这样的,于是我慢慢靠近他,想近距离看看他,结果刚靠近,他就像一条疯狗一样的撕咬我。结果就是,我的肩膀差点被咬下一块肉,我至今都难忘他当时看我的那个眼神,满满的恨意,我也不知他是在恨我,还是在恨拓跋珪?”——李华《世子升职记》 任亨泰临窗而立,驿站昏黄的灯光将他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窗外,夜色如墨,将青牛镇重重包裹,唯有风声呜咽,穿过檐角,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眉心紧锁,白日所见的惨状于脑海中反复浮现:焦黑扭曲的五具尸身,其中四具遍布狰狞孔洞,显是乱刀致死;最甚者,身首异处,断颈处骨茬森然。烈火虽焚尽了皮相,却烧不去这触目惊心的死状。一行六人,而这里只有五具尸体,还有一个去哪里了? 与此同时,栗嵩则带着两个人来到乡约家,打听消息。栗嵩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问那乡约:“最近镇上可有不太平的事发生?” 那乡约虽年逾六十,鬓发皆白,但腰板挺直,说话中气十足,掷地有声:“回王差公公的话,青牛镇向来安宁,只是十几天前,确有一桩骇人听闻的祸事!” 他眉头紧锁,脸上浮现愤慨与后怕之色,声音不自觉地提高:“镇上的之前有个詹大夫,后来不知是何缘由,举家去了川蜀。但十几天前,他家的药庐,不知被哪个天杀的黑心贼子,趁夜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幸亏周围没什么人,无人伤亡,只是可惜了詹大夫家里还积攒着不少多年的药材和心血……唉,真是造孽啊!”老乡约说得激动,忍不住用拐杖重重杵了几下地面。 栗嵩听完,强压内心的激动问道:“那纵火的人抓到了吗?” 乡约摇摇头,愧疚的说:“没有,我已上报官府,但一直没人来。” 栗嵩失望至极,然后又不死心的问乡约:“除了这件事,还有别的吗?” 那乡约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复又开口道:“经大人这么一问,小人倒是想起另一桩蹊跷事。” 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不确定:“镇东头住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前几日小人想着天寒,便捎了些粮米想去瞧瞧他。谁知……竟发现那孩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去了。” “更奇的是,”乡约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什么,“他坟前竟不知被谁立起了一块规整的墓碑!小人原以为是邻里乡亲心善,帮忙料理的后事。可四下打听了一圈,竟无一人知晓此事!唯有几个顽童嚷嚷着说,前些日子瞧见一个面生的老汉,带着五个外乡人,在那儿忙活了半晌……” 栗嵩再次激动起来,问那乡约:“那面生老汉可有什么特征?或者他们有没有骑马?” 那乡约终于频频点头,惊讶的说道:“正是,那孩童确实看见他们六人都骑马,一白三栗二青。” 栗嵩现在恨不得亲着老头两口,“都对上了,三匹栗色马想必就是王府的军马,一白想必就是那个凶手。” 正当栗嵩高兴的手舞足蹈的时候,身后的乡约又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了。” 栗嵩不明所以,就问他:“可惜什么?” 那乡约急忙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那孤儿虽是吃百家饭长大,却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真是眉目如画,双瞳剪水,灵秀得不像这乡野能养出的人儿。莫说是年轻姑娘,便是已然婚配的妇人见了,也难免要多看两眼。“ “小人本想着他无依无靠,又是个知根知底的好孩子,正盘算着,让他入赘到我家,好歹也有个着落,不至于孤苦一生。唉……谁曾想,这眼瞅着好事将近,人却就这么没了!真是……真是天不遂人愿,可惜了啊!” 栗嵩冷笑,心想:“乡野之人,见识短浅,你若是见了世子殿下,岂不是要说是神仙,哼!” 另一边,千里之外的蜀王府,李华打了个喷嚏,自言自语道:“无缘无故打喷嚏,定是有人在说我坏话,是芍药,还是詹涂焉呢?” 李华自从知道芍药和詹涂焉每次和自己行完房后都要喝避子汤,就再也没进她俩的屋子,这几天都是一个人睡。自己苦一苦,也好过她们喝那个避子汤。 李华前两天最是难熬,夜深人静时,身体里像是烧着一把无名火,翻来覆去,床榻也变得烙人一般。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詹涂焉温软的腰肢、芍药含羞带怯的眼波,还有那些耳鬓厮磨、肌肤相亲的热烈记忆。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窗外拂过的风,都像是在考验他的意志。 不知怎得,这事让寿阳郡主知道了,她竟然让人送来一本佛经,李华再傻也明白,这是在笑话自己。不挣馒头争口气,决定证明给她看。 为了转移注意力,李华开始看古籍,发现这个世界的帝王很多也都喜欢炼丹,于是也开始照葫芦画瓢。 他命人将偏殿一间闲置的静室收拾出来,搬来许多《周易参同契》、《抱朴子》之类的道家典籍,又弄来些丹炉、铜鼎、朱砂、水银、铅汞等物,竟真的一头扎了进去。 起初,他只是享受像小时候一样,把一堆自己也不认得的东西都混在水里,就感觉自己是医生,化学家。但渐渐的,那些玄奥的卦爻辞、晦涩的炼丹术语,以及各种矿物在炉火中发生的奇妙变化,竟真的渐渐吸引了他。他对照着古籍,小心翼翼地称量药物,观察火候,记录着每一次“实验”的细微变化,整个人沉浸其中,倒是真的暂时忘却了身体的燥热和心里的烦闷。 只是苦了伺候赵谨和张恂,时常被殿内飘出的古怪烟雾呛得咳嗽连连,还得时刻提心吊胆,生怕这位世子殿下一个操作不当,把那丹炉给点炸了。 久而久之,锦官府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蜀王世子痴迷长生之道,整日炼丹修道。” 厉忠得知此事,不止一次的上门劝阻,李华一开始还应和两句,后来干脆不见,直接让张恂去应付。厉忠如今只盼望任亨泰能快点查完案,快点回来管管李华。 第68章 细思极恐 “昨天晚上,我终于炼出了第一枚丹,但却和书上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书上讲既要“好看”又要“好闻”,可我手里这个灰不溜秋、表面凹凸不平,甚至还隐隐散发着一股硫磺混合着焦糊气的“丹丸”,稍微拿近点被那刺鼻的气味呛得轻咳了一声,别说吃了,看都...结果我随手一扔,结果我随手一扔,那丹丸‘啪嗒’一声落在青石地砖上,竟猛地迸出一连串细小的、刺眼的火花!还伴随着‘噼啪’的轻微爆响,(⊙o⊙)!”——李华《世子升职记》 清晨已浸透骨髓般的寒意,青牛镇蜷缩在墨青色的群山怀抱中,仿佛还未从夜的沉寂中苏醒。 惨白的晨雾如同潮湿的尸衣,沉甸甸地压着屋顶、街面和远处墨绿色的林梢。霜华无声地覆盖了一切,枯黄的草茎、寂寥的街石、以及镇外荒芜的田垄,皆凝着一层冰冷脆硬的银白。 任亨泰裹了裹身上的衣服,领着人前往青牛镇。 刚接近镇口那棵老槐树,便见四个人影在清冷的晨雾中瑟缩着等候。定睛一看,正是栗嵩与那位年老的乡约以及栗嵩带着的那两个人。 栗嵩眼尖,立刻扯了扯身旁乡约的袖子,两人赶忙迎了上来。栗嵩脸上堆起惯有的谄笑,只是这笑容被冻得有些发僵,声音也带着点哆嗦:“任大人,您可算到了!这山野清晨寒气重,辛苦大人了。”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搓着手呵气。 旁边的老乡约也连忙躬身行礼,花白的胡须上沾着细小的水珠,不知是霜化还是呵出的热气所凝,声音倒是依旧带着乡人的朴实与恭敬:“小老儿恭迎任大人。大人一路辛苦,快请到屋里喝口热茶驱驱寒吧。” 看他们二人鼻尖冻得发红、衣衫被寒露打湿的模样,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任亨泰依旧没有给栗嵩好脸色,问道:“栗公公可查到了些什么?”栗嵩不再像之前那样谄媚(也许是冻的),说道:“杜衡杜大人带着人给镇东的一个孤儿立了一座坟,结果您猜怎么着,那坟里竟是具白骨。可坟才立了十多天,怎么可能那么快,除非埋的时候就是白骨。” 任亨泰先是厌恶,然后才是震惊。顾不上开坟掘墓的事,立刻问栗嵩:“那个孤儿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栗嵩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将乡约的原话告诉了任亨泰。 任亨泰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先是掠过一丝本能的厌恶,随即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一个极其可怕、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猛地击中了他,让他几乎顾不上什么开坟掘墓的忌讳,猛地转向栗嵩,声音都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那个孤儿!你方才说……那孤儿样貌极好,眉目如画?”他死死盯着栗嵩,仿佛要从他脸上确认每一个字。 栗嵩被任亨泰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点头,将乡约的原话复述了一遍:“是,乡约是这么说的,说那孩子生得极是灵秀,不像乡野之人,见过的人都难忘……” 任亨泰听完,踉跄着后退半步,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这清晨的山风还要刺骨。 是了!是了!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杜衡为何会出入这偏僻小镇?蜀王那难以启齿的癖好……杜衡极可能是奉了密令,暗中为蜀王搜罗貌美少年!那孤儿恐怕就是他的目标之一!凶手为了掩盖真相,或是救那个孤儿,才将杜衡一行人全部灭口! 若真是如此,那这案子牵扯的就远非寻常仇杀,而是直指王府最深处的丑闻! 任亨泰不敢不重视,带着所有人,亲自去了那孤儿的孤坟。 仵作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清理开附着在尸骨上的腐泥与残布,在任亨泰凝重的目光下逐寸查验。 半晌,他缓缓直起身,眉头紧锁,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确认与困惑的怪异神情,拱手回禀道:“大人,就骸骨表征来看,此具尸身确无任何刀劈斧凿、锐器击打之外伤痕迹。依卑职浅见,……似是气血耗尽病死的。” 他的语气虽做出了判断,但那微蹙的眉头和迟疑的措辞,却隐隐透出此事或许并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 任亨泰刚蹙起眉头,却听仵作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明显的疑惑与凝重:“但是……怪就怪在,其几处主要骨骼,尤其是胸肋与四肢长骨之上,细看之下,竟有被药物剧烈腐蚀的痕迹!这绝非病态所致,更像是……人死后,有人将极强的腐蚀性药液泼洒其上,意图加速毁坏尸身,掩盖某些痕迹!” 任亨泰闻言,瞳孔骤缩。 病死或许是天意,但这迫不及待的毁尸灭迹,分明就是人为! 任亨泰心中大致有了结果:杜衡专门替蜀王搜罗男宠;此次应是杜衡搜罗时,与人发生冲突,反遭灭口。 但这结论之下,疑云非但未散,反而更加浓重,数个关键疑问盘旋在他心头: 其一,那孤儿究竟去了何处? 若杜衡是为他而来,如今杜衡横死,那孩子是已然遭了毒手,尸身被另行隐匿?还是侥幸逃脱,正藏在某处瑟瑟发抖?亦或者……他根本就是这场杀戮的参与者甚至起因? 其二,杜衡远在王府,如何能对这偏僻青牛镇上一个孤儿了如指掌? 是谁将消息递给了杜衡?是镇上有其耳目,还是有人特意引他前来?这报信之人,在此事中又扮演了何种角色? 其三,杀人者是谁? 是看不惯杜衡所为、路见不平的义士?是那孤儿的保护者?还是……杜衡的仇家?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锁,需要找到对应的钥匙。任亨泰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看似摸到了线索,实则水下更深、更暗的乱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栗嵩在一旁察言观色,将任亨泰的凝重与沉思尽收眼底。他眼珠微微一转,脸上立刻堆起那副惯有的、带着几分讨好和试探的笑容,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道: “任大人,”他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仿佛生怕惊扰了任亨泰的思绪,却又字字清晰地传递着自己的“诚意”,“奴婢看您神色,是否发现了什么?这案子波云诡谲,凶徒手段又如此狠辣决绝,实在令人心骇。大人您肩负重担,身边正需得力之人分忧。”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任亨泰的反应,继续用一种极具迷惑性的、推心置腹般的语气说道:“奴婢虽不才,但在殿下身边也久了,于些微末处或能提供些不同的见解,或许能助大人勘破迷障?毕竟,殿下派奴婢来就是协助大人破案。不知……大人目前可有何处觉得阻滞难通?或是需要奴婢从旁协助查证之处?但凡大人吩咐,奴婢定当竭尽所能,务必助大人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也好早日回禀殿下,安殿下之心啊。” 任亨泰抬头看栗嵩,眼中似乎少了一丝厌恶。 第69章 无稽之谈 “最近上街遛弯,从百姓嘴里听到了不少关于我的流言蜚语,比如:说我迷上了得道成仙的方术,整日在府里炼丹;还说我小小年纪,房里全是美人,身体早就垮了,要靠丹药才能尽兴。詹世清听信了这些谣言,一边规劝我不要痴迷炼丹修道,一边给我送来了各种壮阳药方,我谢谢你啊!”——李华《世子升职记》 任亨泰终是没有信任栗嵩和郭晟,撞开栗嵩回了驿站。 栗嵩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晚上,栗嵩提着酒菜去了郭晟房间。郭晟一开门,见来人是栗嵩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哼了一声,却并未立刻让他进来。 他先是侧身,目光锐利地越过栗嵩的肩头,飞快地扫过廊道前后。夜色深沉,四周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打更声,确认并无任何人影踪迹后,他这才侧身让开一条缝隙,低声道:“进来吧。” 待栗嵩闪身入内,郭晟又探出头左右看了一眼,这才轻轻将房门合上,那“咔哒”一声落闩的轻响。栗嵩一进来,把食盒里的菜摆满桌子,又一边给郭晟倒酒,一边恭维道:“这穷乡僻壤的,也没甚好酒好菜,让郭公公委屈了。” 郭晟看着倒满的酒杯,一口没喝,而是饶有趣味的问栗嵩:“栗公公这么晚了不睡,就是为找我喝酒?” 栗嵩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后说道:“你瞧见那个任亨泰对我的态度了吗,和我说个话都嫌脏,为什么啊?不就嫌弃我是个阉人吗。但殿下可从来没嫌弃我,有一回怕我渴,还用他的茶杯倒了杯水给我喝,我...”栗嵩有些哽咽,又倒了一杯。 郭晟也陪栗嵩喝了一杯,栗嵩见郭晟已喝,这才又开口说道:“如今,我可算是明白了,也就殿下把我们看个人,其他人,哼!” 郭晟也不说话,就这样边听栗嵩吐露边喝酒。栗嵩见郭晟一直不说话,终于忍不住,将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急迫:“现下,任亨泰已经查到不少东西了,再这么下去,破案也只是时间问题。殿下派我是来替你遮掩,可如今郭公公表现,未免有些太闲散了吧。” 郭晟也没搭理栗嵩,继续喝酒。栗嵩气得一把夺过郭晟手里的酒杯,刚要摔碎,却怕别人听见,只能用力的捏在手里,愤慨的说道:“我已经找好了两个替罪羊,有案底,回去给世子殿下复命时,可要替我多说几句好话啊!” 郭晟听完,也不装了,枕头下拿出一个包裹递给栗嵩。栗嵩满心疑惑的解开包裹,发现里头竟然是杜衡的印信和文牒。郭晟这才开口说道:“我已经将这里的事告知了殿下,殿下派的人应该已经在上了,把你找的那两个‘替罪羊’处理干净,然后,把这些东西,‘恰到好处’地塞在他们身上,或是藏在他们的隐蔽处,届时,郭晟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笑意,等殿下的人一到,将这些铁证,和两具‘凶犯’的尸身一带走。人赃并获,死无对证!任亨泰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认下这个结果。这个案子,就到头了!” 栗嵩听完,这才明白,一切都在世子的计划中。郭晟继续说道:“这一切都在世子殿下的意料之中,任亨泰来与不来结果都是一样,你我要做的就是替殿下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比如说找替罪羊。” 栗嵩听完不置可否,拿着包裹离开了。 蜀王府偏殿。 李华一边观察丹炉,一边问夏铖:“张恂带人走了吗?” 夏铖立刻躬身回道:“回殿下,张公公下午便带人已骑快马离府,按您的吩咐去办了。” 李华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目光仍未离开炉内跳跃的火光,随意地挥了挥手,对周围侍立的宫婢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下去歇着吧。” 宫婢们悄无声息地敛衽行礼,依次退出了丹房,只留下夏铖一人在旁伺候。 李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正欲去检查门窗的夏铖,补充道:“哦,再去趟后面,告诉詹姨娘和芍药,今夜不必等我了,我就在丹房歇下,让她们早些安寝,不必挂心。” 夏铖心想不过是传句话的功夫,片刻即回,应当无碍,便应了一声:“是,奴才这就去。”随即转身快步离去,赶往詹涂焉和芍药的住处。 李华今天刚从书上看到壮阳的丹方,就忍不住试一试。当然不是自己用,就是好奇!察觉到似乎火不够旺,李华亲自拿起扇子开始扇。 没想到这时,寿阳郡主带着贴身婢女琉璃,疾步闯入丹房。当她看到自己的弟弟正灰头土脸地蹲在丹炉边,拿着扇子对着那冒着诡异青烟的炉子扇风,一副全神贯注、走火入魔的模样时,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她原先听闻那些流言蜚语,还只当是外人恶意中伤,直至此刻亲眼所见,才知竟是真的! “焘儿!你…你真是糊涂啊!”寿阳郡主又急又气,也顾不得那呛人的烟气,冲上前去就要拉他,“你堂堂世子,未来的蜀王,怎可沉迷于此等虚妄之事?这些丹药多是虎狼之药,最是伤身败体!你快给我起来!” 她正说着,情绪激动间,宽大的袖摆不慎带倒了炉边一只正散发着温热气息的陶罐。那罐中熬煮的,正是李华准备投入炉中的阳起石与朱砂的混合液! 只听“哐当”一声,陶罐碎裂,滚烫的、蕴含着阳起石和朱砂的浓稠液体泼洒在炽热的炉壁上! “嗤——!” 一股更为浓烈、带着奇异甜腥与矿物灼烧气味的粉色烟雾猛地蒸腾而起,瞬间将凑得极近的寿阳郡主和李华三人笼罩其中! “咳咳咳!”三人猝不及防,吸入了大量这高温挥发的烟雾。寿阳郡主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瞬间头晕目眩,脸颊发烫,身体莫名燥热起来。李华更是首当其冲,吸入更多,不仅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身体深处更是窜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不安的热流。 李华强压下胸腔间翻涌的恶心与那股蠢蠢欲动的燥热,看着一地狼藉的药材和碎裂的陶罐,不由得暗道一声:“可惜了……” 然而眼下也顾不得这些,他见寿阳郡主呼吸急促、面色潮红、身形摇摇欲坠,显然吸入的烟气比自己只多不少。他赶忙上前,搀住寿阳郡主的胳膊,触手之处竟是一片滚烫。 “阿姊?阿姊你感觉如何?”李华自己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努力维持着清醒,带着琉璃,半扶半抱地将意识已有些模糊的寿阳郡主搀扶到丹房屏风后那张用来临时休息的卧榻上。 寿阳郡主软软地靠在榻上,眼神迷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热……好晕……” 衣裙的领口被她无意识地扯开了一些。 李华此刻又有些昏头,叫人打扫干净后,只留下一个宫婢在门口守夜。这时,夏铖回来了,问门口的宫婢:“世子殿下休息了?” 宫婢连忙压低声音回道:“世子殿下刚让奴婢打扫了屋里,而且还迷迷糊糊,应该是要睡了。” 夏铖熟记张恂的交代,知道世子不喜欢他人伺候脱衣,更讨厌打扰他睡觉的人,于是也没进去多问,叮嘱一番后回去休息了。 而丹房里的李华,药劲上来了,一步步朝卧榻走去。 第70章 论阳起石和朱砂的作用 “南平郡主怀孕了,蜀王妃知道以后,高兴坏了,竟然送了一个血珀骑羊俑,听说是蜀王妃她娘的嫁妆。我是真想要啊,真漂亮啊!!!于是我拿我屋里的珍宝去找南平郡主换,她说她可以白给我,除非我把蜀王妃身边那只乌云罩雪给她过送来。我十分好奇,这究竟是个什么猫,怎么就这么招人稀罕呢?我试了好好几次,蜀王妃每次都能发现,把我赶出来,这事就这么吹了,唉,可惜了那个血珀骑羊俑!”——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只觉得一股灼热的力量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视野模糊,耳中唯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他踉跄着,不受控制地一步步挪到榻前。 寿阳郡主意识涣散,只觉得置身于炽热的洪流之中,难以思考,只能无意识地呢喃着“热”。她的贴身婢女琉璃早已无力支撑,软倒在地毯上,蜷缩着身子,同样陷入了药力制造的迷乱旋涡之中。 丹房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投在墙上,扭曲、晃动,交织成一幅暧昧而危险的图景。空气中弥漫着丹药的异香、炭火气与汗液混合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息。 李华的手颤抖着,触及到一片滚烫的、细腻的肌肤。那触感如同火星坠入干柴,瞬间引燃了所有压抑的躁动。寿阳郡主在迷蒙中感到一丝冰凉的触碰,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非但没有避开,反而下意识地贴近。 李华再也忍不住,吻了上去,寿阳郡主也开始热烈回应,随着两人的热吻,寿阳郡主的衣服越来越少,直至只剩肚兜,李华刚想脱去,就被寿阳郡主用仅有的理智制止,李华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一把扯过,咬了上去。 寿阳郡主一声痛呼,那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呜咽却如同投入烈焰的油星,非但未能止息狂风骤雨,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混沌。 那痛楚短暂地刺穿了她被药力笼罩的迷障,带来一丝清明。惊恐、羞耻、难以置信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她试图挣扎,但四肢却软绵绵使不上力,所有的抗拒都化作了无意识的、徒劳的扭动,反而更像是一种催化。 李华早已迷失在原始的本能与药物的灼烧之中,理智荡然无存,只剩下攻城掠地般的索取。丹房内空气粘稠得如同蜜糖,却又充满了毁灭的气息。烛火猛烈地跳跃着,将两个纠缠的身影放大、扭曲,投在墙壁上,仿佛上演着一出疯狂而无声的皮影戏。 寿阳郡主的喘息声都不断的在丹房里回响... 青牛镇一间破庙里, 两个小混混在一边烤火,一边喝酒取暖。一个胆小的混混问:“你说的那个人靠不靠谱,真能给那么多。”“肯定靠谱!”另一个混混也许是酒劲上了头,用力拍着胸脯,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在这破庙里显得格外响亮,“你怕个球!那人虽然遮遮掩掩,但那料子、那口气,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里头替主子办阴私事的管家爷!精着呢!” 他灌了一口酒,嘿嘿一笑,露出几分自以为精明的神色:“为啥找咱们这种不相干的人?还不就是府里头见不得光的丑事!我估摸着啊,不是要处理哪个偷汉子的姨娘,就是哪个坏了主子好事的奴才,怕脏了自己的手,才让咱们这种外人去‘打扫干净’!完事了银子一拿,谁认识谁啊?” 他那同伴听了,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似乎被这番“道理”说服了些,但眼里仍藏着怯意,下意识地朝火堆又凑近了些。那个胆小的混混又色眯眯的说道:“若是处理的是个女的,咱们兄弟俩还能先乐呵乐呵。”那胆小混混猥琐地笑道。另一个混混眼睛一亮,也跟着坏笑起来:“嘿,你还真提醒我了,要是个美人儿,那可就赚大发了。”两人一边说着不堪的话,一边发出阵阵怪笑。结果没多过多久,二人就相继醉倒,睡着了。 而这时,栗嵩与郭晟提着那沉重的包裹,一前一后踏入了山间荒废的破庙。 郭晟仔细观察一番,庙内蛛网密布,残破的神像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面目模糊,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腐朽木材的气味。 两人刚跨过倾颓的门槛,脚步不停。只见庙堂中央的干草堆上,歪歪扭扭地躺着两个混混。他们身边滚落着一个空酒坛,浓烈的劣质酒气混杂着庙里的霉味,扑面而来。那两个人显然已酩酊大醉,对有人进来毫无反应,兀自打着响亮的呼噜。 栗嵩与郭晟对视一眼,眼中同时掠过一丝得意,随即又化为一种冰冷的决断,二人先将印信和文牒塞入胆大混混的衣服里,然后把两人抬到庙外,十一月份的青牛镇,就这样躺着,不出两个时辰,就会被冻死,二人又将庙里用过火堆的痕迹清除了一番,才放心离开。 二人回去之后,丝毫不着急,又陪着任亨泰查了几天。直三天后的夜晚,乃沙来了。 郭晟栗嵩见乃沙来了,就知道时机到了,于是直接带几个人前往破庙,任亨泰听到栗嵩郭晟带着人去了镇外破庙,怒道:“这两个阉人竟然没有我的命令,就敢随意差人调遣,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于是,带着剩下的人也追去了破庙。等任亨泰赶到时,就见栗嵩郭晟两个人在火堆旁烤手,似乎在等自己。 任亨泰见此,更加生气,装也不装了,怒骂道:“你们两个阉人,没我的命令就敢随意差人调遣,我定要向世子殿下...”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和乃沙一起来的郭晟亲友团,他们已经今非昔比了,眼神凶狠,体格精壮,栗嵩郭晟烤火的同时对视了一眼。 栗嵩起身,那惯有的谄媚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恃无恐的、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得意,开始向任亨泰解释起来:“任大人,这些暹罗勇士是世子殿下的心腹,特地前来帮我和郭公公的。”说完有些得意的看向任亨泰,然后接着说:“明天,殿下身边的张恂张公公也会来,带走这两个凶手。” 任亨泰一惊,这才注意到那两个被冻死的“凶手”,然后任亨泰带来的仵作手颤巍巍递上从“凶手”身上搜出的杜衡的印信和文牒,并补充道:“两个凶手过量饮酒,导致醉倒在庙外,已经冻死了三天了。” 任亨泰既愤怒又震惊,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环顾四周,见郭晟亲友团虎视眈眈,知道此时自己势单力薄,难以抗衡。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此事我定会上报朝廷,让皇上主持公道!”栗嵩不屑地撇撇嘴:“任大人尽管去报,只是到时候真相大白,可别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任亨泰冷哼一声,带着自己的人匆匆离去。待他走后,栗嵩这时问郭晟:“接下来怎么办?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郭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若敢闹事,自有世子殿下收拾他。我们只需按计划行事,等张恂来了,一切就尘埃落定了。”说罢,二人继续围着火堆,等待着张恂的到来。 第71章 无辜的琉璃 “昨天郭晟送来一封信,将这几天任亨泰的举止行为详细的进行了汇报。我有些头疼,怎么又牵扯到这个蜀王世子的尸体上了,人家都死了这么久了,也不得安生,如今更是从坟里挖了出来。我勒个先天鞭尸圣体,这个栗嵩也是,本以为是个聪明的,没想到也这么蠢,任亨泰让你打听你真就去打听,还把人坟给刨了,我真是服了,现在只希望张恂郭晟能按照计划,把人带回来结案吧。”——李华《世子升职记》 寿阳郡主从混沌的睡梦中挣扎着醒来,只觉得胸口沉滞,仿佛被巨石压住,几乎喘不过气。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李华竟伏在她身上! 少年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灼烧着她的肌肤,呼吸粗重而混乱。 她下意识地一动,却瞬间僵住,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被子滑落,凉意袭来,她骇然发现——自己竟身无寸缕! 光洁的肩臂、乃至更多的肌肤,就那样暴露在昏昧的晨光与李华的目光之下! 巨大的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羞耻感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彻底清醒。昨夜那些支离破碎、暧昧滚烫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交织成一片令人绝望的混乱。 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响,只剩下瞳孔剧烈地收缩,死死盯着上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碎裂。 “我竟然和自己的……”这个念头如同最尖锐的冰锥,狠狠刺入寿阳郡主的脑海,带来一阵几乎令人晕厥的绝望。一瞬间,她只想立刻死去,恨不得从未醒来过。此事若有一丝一毫泄露出去,莫说她清白尽毁、无颜存活于世,便是整个蜀王府都将沦为天下笑柄,声名扫地,永世不得翻身! 然而,那极致的惊恐和自毁冲动之后,一种更深、更冷的恐惧猛地攫住了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蜀王府,为了……身上这个同样深陷泥潭、无法自拔的弟弟。 强烈的羞耻感依旧灼烧着她的每一寸肌肤,但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维护家族声誉的本能,以及一种奇异而复杂的、对李华处境的担忧,竟强行压下了她所有的崩溃与尖叫。 她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残留着惊惶与破碎,却已强行逼退了一片水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她不能声张,不能寻死,甚至不能流露出过多的痛苦。这件事必须成为永远烂在肚子里的秘密,直至带入坟墓。 她必须冷静下来。为了蜀王府,也为了他,也为了......自己。 寿阳郡主推开身上的李华,刚想起身穿衣服,下体就传来一阵疼痛,寿阳郡主虽不是第一次,但也遭不住李华昨夜的疯狂。寿阳郡主忍着疼,捡起地上的肚兜,缓缓系上。 李华这是也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竟然看见寿阳郡主全身光溜溜的,只系了一个肚兜,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春梦,结果忽然想起,那好像不是春梦,自己还记得咬了寿阳郡主一口。 一想到这儿,李华瞬间清醒,自己好像做了大逆不道之事,这要是传出去,让人知道了,死罪难逃。 李华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眼神一不小心与寿阳郡主对上,二人都如同被火燎般猛地转过头去,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恐慌。李华也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往身上套,甚至分不清里外左右。 寿阳郡主同样心跳如鼓,强忍着身体的酸软与心中的惊涛骇浪,用最快的速度将衣裙胡乱穿好,手指都在不住地颤抖。 就在她系好最后一根衣带,试图找回一丝镇定时,目光瞥见了依旧昏睡在地毯上的琉璃。一想到昨夜这婢女也在场,可能听到、看到了些什么,一种极度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她猛地走上前,对着琉璃的腰侧狠狠踹了一脚,压低声音厉喝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滚起来!” 这一脚既是为了发泄内心的恐惧与羞愤,也是为了用愤怒来掩盖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慌乱,更是要确保这唯一的“外人”立刻处于清醒和可控的状态之下。 琉璃被踢了一脚,顿时疼得蜷缩起来,瞬间从昏沉中彻底惊醒。昨夜里那些模糊又骇人的画面——世子殿下与郡主在榻上纠缠的身影、压抑的声响、以及那令人面红耳赤的氛围——如同潮水般猛地冲回脑海。 她甚至不敢去细想寿阳郡主后来那……那近乎主动的回应。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浑身血液都仿佛冻僵了。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看到了绝不能看见的场景。这等宫廷丑闻、伦常悖逆之事,足以让她死上一百次,甚至可能累及家人! 她吓得魂飞魄散,连疼痛都忘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连一句“奴婢该死”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寿阳郡主怒气不减反增,抬起手臂就要伸手打骂,却被李华拉住。寿阳郡主此时对李华的感情十分复杂,面对这个毁自己名节的弟弟,想恨却怎么也恨不起来,甚至连都忘了自己的胳膊还被李华抓着。 李华放下寿阳郡主的胳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走到门边,刻意提高了些音量朝外问道:“谁在外面?” 守在外间的小宫婢本就提心吊胆,闻声立刻怯生生应道:“殿下,是奴婢。” “去,”李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取一件斗篷来。”却忽然想起这几天早晨冷得很,于是又补充道:“要又大又厚实些的,快去找。” 小宫婢不疑有他,连忙低声应“是”,脚步声匆匆远去。 不多时,小宫女拿着斗篷进来了,却看见寿阳郡主也在,而且衣衫凌乱,吓得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李华从她手里拿过斗篷,想亲自给寿阳郡主披上,结果却被寿阳郡主夺了过去,她背过身,手指微颤却异常迅速地将自己紧紧裹入厚重的织物之中,仿佛要借此隔绝所有不堪的记忆与触碰。 待她系好带子,猛地回过身看向李华。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寒——有滔天的怨恨,有破碎的羞耻,有恐惧,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刺向李华,无声地控诉着他所犯下的、无可挽回的罪孽。 她没有说一个字,但那一眼,已胜过千言万语的责骂。李华被她看得如坠冰窟,所有试图解释或安抚的话语都哽在喉头,再也吐不出半分。 寿阳郡主在琉璃的搀扶下,逐渐消失在李华的视线中。 李华叹了一口气,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婢,叫来了赵谨...... 第72章 来自世子的威胁 “这几日我都担惊受怕,生怕寿阳郡主寻了短见,直至昨天我看到她同蜀王妃一起打牌,她脸上有了笑意,这才放下心。只是她看见我进去时,脸上笑容就没了,虽然没走,但似乎也是怕让蜀王妃看出端倪,才继续留下。我怕惹她厌恶,自觉离开。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毕竟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她肯定是吃亏的。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只能是事后竭尽全力弥补,有什么好东西都悄悄让夏铖给她送去,也不指望她能原谅,只希望她过得能舒服些,自己内心能好受些。”——李华《世子升职记》 寿阳郡主回到自己的府邸,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下战战兢兢的琉璃,厉声吩咐道:“烧水!要最热的水!” 她需要滚烫的热流来冲刷掉身上每一寸肌肤沾染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和记忆。 然而,当她真正浸入那蒸腾着浓郁白汽的浴桶之中,被灼热的水流紧紧包裹时,预想中的涤荡与解脱并未到来。相反,那氤氲的热气、模糊的视线、以及肌肤被温水抚触的感觉,竟诡异地与昨夜那些破碎而羞耻的记忆碎片重合起来! 她猛地闭上眼,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自己在那药力与混沌之下,并非全然被动、甚至……甚至曾主动迎合弟弟的画面!那陌生的欢愉、失控的喘息、以及肢体纠缠的温度,都挥之不去。那种感觉是她从未有过的,仿佛借着这浴水的热度,从毛孔钻入她的体内,灼烧着她的神经。 “啊——”寿阳郡主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叫,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水中站起身,带起一片哗啦的水声。水珠顺着她光洁却微微颤抖的脊背滑落。 她双手紧紧抓住桶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原想洗净一切,却发现那种感觉仿佛已从皮肤渗入了骨髓,这热水非但没能洗去分毫,反而更像是一种酷刑,逼着她去面对那个让她恨不得自我了断的、放荡的自己。 可当自己真的想要了断时,却发现怎么也下不了手。 青牛镇 任亨泰带着一群人,在青牛镇驿站的门口肃立等候。远远见到张恂一行人马的身影。 待到张恂的车驾停稳,栗嵩竟一个箭步抢上前去,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动作极其麻利地挤开了原本要上前搀扶的小太监,亲自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虚扶着张恂的手臂,助其下马。 “张公公,您可算到了!一路辛苦,一路辛苦!”栗嵩的声音又热络又恭敬,仿佛迎接的是多么了不得的贵客,“这穷乡僻壤,路不好走,您老人家受累了。快,里边请,茶点都已备好了。” 他这般做派,俨然一副东道主心腹的模样,将任亨泰这个主事的反倒晾在了一旁,刻意凸显着自己与王府来使的特殊亲近关系,也是在无声地向任亨泰以及在场所有人宣示:真正代表世子意志、前来一锤定音的,是这位张公公,而他栗嵩,才是与之对接的核心人物。任亨泰看着这一幕,冷哼一声,心道:“下贱的东西。” 张恂在栗嵩的殷勤陪同下,步履沉稳地来到任亨泰面前。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威仪又不失礼节的笑容,微微颔首道: “任大人,辛苦了。”他的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久在王府的压迫感,“咱家在路上便听闻,任大人为了此案夙夜操劳,甚是辛劳。这青牛镇偏僻寒苦,诸事不便,真是难为任大人了。” 任亨泰深知张恂从小就伺候世子,是世子绝对的心腹臂膀,其地位远非寻常内侍可比。他此刻亲至,代表的便是世子不容置疑的意志。 因此,对张恂表现得极为客气,他拱手还礼,语气沉稳地回应道:“张公公言重了。为殿下分忧,乃是份内之职,不敢称辛苦。公公一路车马劳顿,才辛苦了,外面风大,进去驿站说吧,请!” 张恂闻言,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他微微颔首,也侧身抬手,同样道了一句:“任大人,请。” 两人互相谦让着,一前一后步入驿站。栗嵩见状,连忙快走几步,抢在前头为二人引路。 等到所有人坐定,张恂这才向任亨泰表明来意:“任大人,咱家此番前来,一是代世子殿下慰问大人辛劳,这二来嘛,也是要给大人道喜了!”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在场众人都能听见,“殿下收到信,得知任大人如此神速,已将那杀害杜衡等人的元凶擒获,高兴的不得了,直夸您是能臣、良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卡在任亨泰要开口说话的前一秒,抛出最关键的话:“殿下更是体恤任大人之功,已然连夜拟好了为大人请功的奏章,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呈报皇上了! 想必不久之后,陛下的嘉奖旨意便会下达。任大人,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任亨泰大吃一惊,“腾”的一下,直接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张恂。 张恂则不紧不慢的品了一口桌上的茶水,和郭晟缓缓说道:“郭公公,你也尝尝这茶。”郭晟拿起茶盏,品尝了一口,颇为惊讶的说道:“好茶!好茶!入口清苦,回甘却绵长醇厚,绝非俗品!” 张恂这时笑着回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一旁沉默的任亨泰:“世子殿下曾听詹太医说,世人都道咱们这武陵府偏僻贫瘠,产不出什么上好茶叶,历来不受朝廷重视。” 他话音一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悠长:“可殊不知,就在这武陵府治下、最不起眼的青牛镇山坳里,却偏偏藏着这等滋味独特、内蕴深厚的佳品。” 他的视线缓缓抬起,精准地落在任亨泰脸上,笑容依旧,却带上了几分深意:“您说这事儿,有趣不有趣?武陵府这棵大树若是倒了、或是伤了,它底下这些原本能冒头的好茶、好苗子,岂不是也跟着一起烂在地里,再也见不了天日?到时候,谁又分得清你是武陵府的茶,还是青牛镇的茶呢?在外人眼里,终究都是一处的出产,一损俱损啊。” “所以啊,”张恂轻轻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有时候,顾全了大局,保全了根本,这底下的人才都有好日子过,好东西也才出得来。世子殿下说了,任大人您是聪明人,定然比咱家更懂得这个道理。” 任亨泰一直沉默着,郭晟从嘴里吐出茶叶,饶有兴趣对任亨泰说道:“我听殿下说,任大人的女儿受了夫家的欺负,被逼着用自己的嫁妆给丈夫纳妾。” 张恂故意装作不知道,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瞬间堆满了惊讶与愤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竟有此事!真是岂有此理!” 他旋即又换上一副宽慰赞叹的表情,对着任亨泰热络地说道:“不过任大人也不必再为此等琐事烦心了!此番破获如此大案,在圣上前大大露了脸,得了天大的恩赏和体面,那是何等的光耀!”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必然的事实:“经此一事,谁还敢再小觑了您?想必您那亲家,如今巴结奉承都来不及,定是再不敢有半分为难了!往后任大人您必定是官运亨通,家宅安宁啊!” 任亨泰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原以为殿下是信任自己才让自己来的,如今看来,都是自己一腔情愿罢了! 第73章 结案 “最近锦官城周围很不太平,人心惶惶。听说是不知从何处窜来了一头吊睛白额的猛虎,凶悍异常,已接连伤了不少人的性命,一时间人心惶惶。官府组织了几次围捕,结果什么都没抓到。也不知道是不是华南虎,若真是华南虎,还真想见见,以前看动物百科,说它们已经彻底灭绝了,如今说不知能见到真的。”——李华《世子升职记》 时近十一月底,张恂、任亨泰一行风尘仆仆,终于返回了锦官府。 李华早已收到张恂提前送来的消息,心知任亨泰此番办案,虽明面上得了功劳,实则内心必是憋屈无奈。李华深知任亨泰这等文官,最重脸面与知遇之情,于是特意带着一众属官与仪仗,提早出城等候,用极大的体面来熨帖他未能穷究真相的遗憾,投其所好,将其彻底笼络。 锦官府昨夜刚下过雪,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城郭田野皆覆着一层洁净的素白,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空气清冷凛冽,呵气成霜。 李华身着貂裘,立于华盖之下,身后旌旗仪仗在雪地中显得格外鲜明。他极目远眺,直至官道尽头出现一队人马疲惫而行的身影,正是任亨泰、张恂一行。 见到世子殿下竟亲率属官于风雪之后出城相迎,任亨泰等人显然吃了一惊,慌忙下马,快步上前拜见。积雪在他们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 李华脸上立刻绽出温煦的笑容,亲自上前一步,虚扶起正要行礼的任亨泰,言辞恳切道:“任师傅辛苦了!此番远行劳顿,为国操劳,快快请起!如此严寒天气,特备薄酒驱寒,为任师傅及诸位接风洗尘!” 这番隆重的礼遇,在这冰天雪地的背景下,更显得格外暖心与厚重,仿佛将一切未能言说的龃龉都掩盖在了这洁白的雪与热情的姿态之下。任亨泰心中纵有千般思绪,此刻也只能化作一声复杂的感激:“殿下厚恩,臣……愧不敢当。” “诶!怎么不敢当啊,任师傅谦虚了。”李华赶紧接话。任亨泰也没再说什么,他也明白世子殿下只愿意听他想听的,自己多说无益。 接风宴设于王府暖阁之中,炭火烧得极旺,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李华亲自把盏,笑容满面,言语间极尽抚慰嘉许,仿佛青牛镇的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只剩下一段可供夸耀的功绩。 任亨泰面上挂着应酬的笑,一一回敬,心中却如同压着那块青牛镇外的冻土,冰冷而沉重。他深知眼前繁华、耳畔赞颂皆如镜花水月,自己不过是配合演了一场戏,还得领下这“主演”的功劳。 于是,他不再多言,只是来者不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杯接着一杯,仿佛那灼热的液体能浇灭胸中的块垒,能洗刷掉那份难以言说的屈辱与自责。他喝得又急又猛,很快便眼神涣散,言语含糊,最终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酒桌之上,醉得不省人事。 李华见状,连忙吩咐左右:“任师傅这是高兴坏了,又一路辛劳,快!小心扶大人回房歇息!” 等将任亨泰送走,李华才将写好的奏折拿出,轻“哼”一声,才让人加急送到玉京。 奏折起码要一个礼拜才能到玉京,等皇帝看完商量又要两三天,等送回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李华也不急,反正案子已定,功过也都是任亨泰一个人的,在怎么扯也扯不到自己身上了。正当李华以为自己能过个好年时,詹世清来了。 张恂通报詹世清来的时候,李华正与詹涂焉、芍药围坐在一起上打着马吊(叶子戏)。屋内炭火融融,笑语晏晏,詹涂焉刚打出一张牌,引得芍药轻声惊呼,李华脸上也笑得不亦乐乎。 听了张恂的通报,李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对詹涂焉和芍药淡淡道:“你们先玩着,我一会儿就会来。”说罢,便随着张恂向外走去。 李华心中懊恼,詹世清此时前来定不是好事。他快步来到客厅,张恂掀开帘子,只见詹世清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怎么了这是?”李华屏退其他人后,问詹世清。 詹世清忧心忡忡的说道:“涂淳自从那日离去,就与他断了联系,既无书信,也无带话,如今已经快两个月了,我着实有些担忧他的安危。” “果然,当初瞒着他是对的。”李华心想,然后装作害怕的样子说道:“大舅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那尸体不会也...我这就派人去找他,你不要担心。” 詹世清叹了一口气,后悔的说道:“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他去,唉!” 李华这时却说道:“不派他又派谁呢。”詹世清一想也是,又问了两句女儿的近况,就回家等信了。 看着詹世清孤零零的一个人走回家,李华有些恍惚,自己几个月前还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而如今已是尊贵的蜀王世子,反观詹世清,短短几个月,自己的女儿被迫做妾,儿子惨死,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李华心头。那并非纯粹的愧疚,也非胜利者的怜悯,而是一种恍如隔世的荒谬感。 日子在等待与揣测中一天天流逝,年关将近,京城来的嘉奖圣旨却依旧杳无音信,仿佛被这蜀地的崇山峻岭吞噬了一般。 正当李华快把这事忘了,开始专心研究丹药时张恂悄步而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回禀道:“殿下,城外来了一队行商,形貌极为奇特,发色似火,瞳色如碧,像是琼台州那边的佛郎机人。” 李华闻言,拨弄炭钎的手骤然停在半空,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连日来的阴郁与焦躁被这意外之喜一扫而空! “真的?!”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霍然起身,也顾不得丹炉火候,“快!速引至花厅,以礼相待,奉上香茗,我换衣服就去。” 这“红毛”商人的到来,远比那迟迟未至的虚名圣旨,更令他心潮澎湃。主要是他们带来的神秘商店,说不定有自己想要的武器。 等李华急匆匆换好见客的常服,快步赶到花厅时,就见厅内站着两个身材高大、深目隆准、发色须髯皆呈棕红色的异邦人。他们身着略显风尘却质地精良的航海服饰,正带着好奇与审度的目光打量着厅内的陈设。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年纪,眼神精明,见到李华在一众侍从簇拥下进来,气度不凡,立刻判断出这便是正主。他当即右手抚胸,依照他们的礼节,微微躬身,随后竟用带着浓重异域口音、却依稀可辨的汉话说道: “尊贵的殿下,愿天主保佑您。我叫李泰西,他叫艾儒略,很荣幸能见到您。”他的发音虽有些古怪,但态度不卑不亢,笑容恰到好处,显然是见过世面、并对此行有所准备的。 李华见状,心中更是大喜过望——这些“红毛”不仅来了,还会汉语!这无疑使得接下来的沟通与交易变得顺畅了许多。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抬手虚扶道:“远来的都是客,不必多礼。诸位一路辛苦,快请入座!” 第74章 神秘商店 “蜀王妃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加上寿阳郡主也整日萎靡不振,就计划去城外的大慈寺去烧香,原本打算叫我一起去,我怕寿阳郡主见到再想起那日的荒唐而难堪。于是借口佛道有别,主动避开和寿阳郡主同行,又让张恂送去不少好吃好玩的给她,还挑了两匹上好的云锦一并送去,结果都给我退回来了,听说只留了一个双面蟒皮的拨浪鼓。”——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泰西坐下以后,轻咳一声,示意艾儒略,后者心领神会捧上一个雕花木匣,打开后,里面是几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瓶内盛着色彩各异、香气奇异的液体。 “尊贵的殿下,”李泰西拿起一只小巧的琉璃瓶,拔开瓶塞,一股清雅馥郁却不浓烈的异香便悄然弥漫开来,“此物名为‘香水’,乃是弗里斯兰公国能工巧匠采集百花精华,辅以独特技艺炼制而成。只需滴上一两滴于腕间或衣襟,便可留香终日,芬芳宜人,最是受名媛贵妇们的喜爱。”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将瓶口朝向李华,让其细嗅其味,同时观察着李华的反应。这是李泰西来到才大康学会的技巧,既是展示商品,也是一种试探,看看这位世子殿下对西洋奇货的兴趣究竟有多大,以便决定后续该如何出牌。 李华自然瞧不上这些玩意,但一想詹涂焉和芍药说不定喜欢,于是豪横的说:“香水有多少我要多少,开价吧。” 李泰西和艾儒略闻言,顿时愣住了,脸上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和一丝措手不及所取代。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世子殿下出手竟如此豪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这与他们预想中需要小心翼翼试探、逐步推销的场面截然不同。 李泰西与艾儒略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惊喜之余,一丝狡黠的精明同时闪过。李泰西脸上立刻堆起极为遗憾和诚恳的表情,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懊恼,连忙摆手道: “哎呀!殿下您真是……真是眼光独到,一开口便点中了我们最好的货物!”他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叹了口长气,“只是……只是实在不巧得紧!” 他拿起桌上那瓶刚刚展示的香水,语气变得无比惋惜:“殿下有所不知,我等此番远航,携带的此类珍品本就不多,大部分要紧的货物,都被扣押在琼州府的市舶司里!说是要查验文书,等候朝廷的召见许可,才能卸货入关。” 他摊开手,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姿态:“这一瓶,还是我等随身带着,原本打算作为样品,进献给京城皇宫里的贵人的。没想到机缘巧合,竟先遇见了殿下您这位识货的知音!但香水只有这一个了,我等实在是……无货可卖予殿下啊。真是天大的遗憾!” 李华一听,也有些头疼,一但扯上朝廷,这事八成就要黄。可自己又不想让它黄,怎么办呢? 李泰西见李华沉吟不语,面露难色,心想:这香水生意恐怕要卡在官府这一关。他眼珠一转,岂肯让这条大鱼轻易脱钩?立刻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一种分享机密般的神态,语气也变得急促而充满诱惑力:“殿下我这里还有一个好东西……”他说着,朝旁边的艾儒略使了个眼色。 艾儒略会意,立刻从身后一个一直紧锁的、包着铁皮的厚重木箱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锦盒,露出一把造型精良、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燧发手枪! 李泰西接过那柄枪,如同抚摸情人般轻触着冰冷的枪管和雕花的胡桃木枪托,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殿下请看此物!此乃我弗里斯兰公国最新式的利器,名曰‘燧发手铳’!无需火绳,风雨皆宜,填装迅捷,一击必杀!” 他将枪柄调转,恭敬地递向李华,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此等神兵,数量更为稀少,我等冒险才带入这么几支。若殿下有意,或许……不必经过那繁琐的市舶司,可以私下商议!” 李华感受着手中燧发枪冰冷沉甸甸的触感,迫不及待的去外面试枪。 他兴致勃勃地拿着枪,领着李泰西和艾儒略一行人来到王府后院一处僻静的空地,并令侍卫远远戒严,不得让人靠近。 在李泰西略显紧张的指导下,李华笨拙却兴奋地完成了装填弹药的动作。他深吸一口气,依照指示,举枪瞄准远处竖立的木靶,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震耳的巨响骤然炸开,远超寻常火铳,后坐力撞得李华肩膀微微一震。远处那坚实的木靶应声被轰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窟窿,木屑纷飞! 硝烟弥漫中,李华看着那被轻易摧毁的靶子,感受着耳边仍在回荡的轰鸣,脸上露出了意料之中又无比满意的神色。这威力、这射速、这无需火绳的便捷……果然是可遇不可求的杀伐利器!这买卖一定要做成! 付清银两,李华又在李泰西的悉心指导下,很快掌握了燧发枪基本的装填与击发技巧。手握这冰冷而充满力量感的利器,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与狩猎的冲动。 忽然,他想起近日闹得满城风雨、屡屡伤人的那头华南猛虎,眼中顿时闪过一抹锐利而兴奋的光芒。 他当即选了十余名精锐护卫,翻身上马,就要出城。厉忠见状,心中一惊,急忙上前询问:“殿下,您这是要去往何处?城外近来可不太平!”厉忠急忙上前,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蜀王妃娘娘今日一早便已带了数十名精锐护卫,前往大慈寺进香了!府中能调派的好手本就不多,您若再亲身犯险,万一有个闪失,末将万死难赎其罪啊!” 李华现在哪里能听得进去,直接策马往城外跑。 厉忠魂都快吓飞了。那猛虎何等凶残,世子殿下竟要亲身犯险!他深知劝不住,也不敢强行阻拦,只得急忙又点了几个好手,亲自披甲持刀,紧紧跟在李华马后。 一路上,厉忠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越来越茂密的山林,手心全是冷汗。这一行人的队伍,因厉忠的加入而陡然扩大了不少,气氛也变得更加紧张肃杀,唯有李华依旧沉浸在试枪的兴奋之中。 他们在虎啸传闻最盛的几个山坳里反复搜寻了将近两个时辰,却连虎毛都没发现一根。厉忠心中不安愈盛,正欲硬着头皮上前劝说李华暂且放弃,改日再多派人手围猎。 就在他刚要开口之际—— 前方小径上突然连滚带爬地冲下来一个樵夫打扮的汉子,满脸惊恐,衣衫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也浑然不觉。 那樵夫一见这队盔明甲亮的官兵,如同见了救星,扑到近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嘶喊道: “官…官爷!不好了!白额虎!好…好大一只吊睛白额虎!就在…就在前面大慈寺后山的林子里!我刚瞧见!险些就没命了!”他手指颤抖地指向大慈寺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李华暗道不好,立刻快马加鞭朝大慈寺赶去。 第75章 一击毙命 “李泰西已经是第二次来大康做生意了,上一次来还是圣上刚登基,他跟着他叔叔的船队来了大康,还被圣上召见,圣上对他们带来的新奇玩意都很喜欢,拍板同意开放口岸。可就当李泰西的叔叔谢恩时,犯了忌讳,竟惹得圣上当场翻脸,直接不认账,还勒令他们尽快离开大康。我好奇他叔叔打底犯了什么忌讳,他说是前一天夜里,吃太多山珍海味,结果晚上睡觉又受了凉,谢恩的时候全吐出来了。我t_t,你能活着回去就是天大的恩宠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冬日的大慈寺,静卧于一片素白中,香火缭绕,古朴沉静。殿宇的飞檐翘角覆着一层未化的薄雪,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蜀王妃跪在佛前柔软的蒲团上,姿态端庄而虔诚。她手持清香,闭目低声祷告,将家中近日的不宁与对子女的深深忧虑,悉数诉于沉默的佛祖,希冀能以香火换取内心的片刻安宁与神灵的庇佑。 而在一旁的寿阳郡主,虽也依礼跪着,手中香柱轻烟袅袅,却明显心神不静。她的目光失焦地落在佛像慈悲却又淡漠的金身上,思绪又飘回了那日丹房...... 可当她每次想忘记、想忽略时,他俊俏的面容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清晰得令人心悸。 多少次午夜梦回,总恍惚又置身于那间氤氲着异香与危险的丹房。 更令她惊惶的是,梦中的自己,竟褪去了清醒时的抗拒与羞耻,身体如同有了独立的意志般,依旧会不由自主地迎合、缠绕,甚至主动索求那份灼热的触碰。 这份源自本能深处的、悖德的欢愉记忆,比任何理智的斥责都更为深刻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每一次梦境都如同一次沉沦,让她醒来后浑身冷汗,徒留无尽的自我厌弃与恐惧。在这庄严肃穆的佛前,这种“回想”变得格外罪孽深重,令她无地自容。 这时,蜀王妃充满担忧的轻柔呼唤声将她从那些不堪回首的思绪中惊醒:“宝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寿阳郡主猛地回神,对上母亲关切的目光,慌忙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的慌乱与羞惭。她脸色苍白,勉强挤出一丝虚弱的笑意,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劳母亲挂心了……女儿只是……只是忽然有些头晕,许是这殿内香火气太浓,熏着了。并无大碍,只是想……想先回府歇息片刻。” 她不敢再看母亲,更不敢在这令人窒息的佛殿中多待片刻,只想立刻逃离这里,将自己藏回熟悉的闺房之中。蜀王妃见她确实面色不佳,虽仍有疑虑,但爱女心切,也只得提前回府。 一行人簇拥着心神不宁的寿阳郡主和面带忧色的蜀王妃,匆匆出了大慈寺的山门。车驾早已备好,侍从正欲搀扶王妃与郡主上车。 就在此时—— 一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虎啸,如同闷雷般陡然从侧方的密林中炸响! 紧接着,腥风扑面!一道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裹挟着万兽之王的恐怖威势,猛地自林间扑出,稳稳落在官道中央,恰好拦在了车队与大慈寺山门之间! 那正是一只体型硕大无比的吊睛白额猛虎!它琥珀色的瞳孔冰冷地扫视着眼前惊慌失措的人群,喉间发出威胁般的低沉呜咽,利爪轻刨着地面上的积雪,露出底下黝黑的泥土。 所有侍卫瞬间脸色剧变,猛地拔出佩刀,嘶声大吼:“护驾!快保护王妃和郡主!结阵!快结阵!” 场面瞬间大乱!女眷的惊呼声、侍卫的怒吼声、马匹受惊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那猛虎却似乎并不急于进攻,只是如同戏耍猎物般,堵死了退路,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吊睛白额虎似乎失去了戏耍的耐心,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后肢发力,庞大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般,带着腥风直扑向最近的侍卫! 一名持刀护卫下意识地挥刀格挡,却已经来不及,整个人瞬间被扑倒,被老虎咬断脖子,流血而亡。 另一侧,三名侍卫同时挺枪刺去,长枪刺中虎身,却如同扎进了坚韧无比的皮革,竟难以深入!猛虎吃痛,狂性大发,尾巴如钢鞭般横扫,顿时又将两人扫倒在地,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趁着其他护卫们拼死与那吊睛白额虎缠斗的间隙,宫婢嬷嬷们连搀带扶,慌忙将惊魂未定的蜀王妃护送上最近的马车。 可这头孽畜的凶猛与力量远超常人想象!侍卫们平日严整的阵型在它绝对的力量和迅疾的速度面前,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转眼间已有数人负伤倒地,鲜血染红了雪地,严密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一个骇人的缺口。 正当惊惶失措的寿阳郡主也被侍女簇拥着,跌跌撞撞奔向另一辆马车,欲抬脚登上车辕之际—— 侧方的密林中,竟毫无征兆地又传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虎啸! 第二只体型同样硕大无朋的白额猛虎,悄无声息地自林间阴影处踱出,琥珀色的冰冷瞳孔死死锁定了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寿阳郡主! 距离猛虎最近的那匹马彻底受惊,人立而起,疯狂地扬蹄乱蹬,猛地挣脱了缰绳的束缚!车厢被这股巨力带得剧烈摇晃倾斜。 正欲登车的寿阳郡主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雪地之上! 她离那只新出现的猛虎,仅有数步之遥!那冰冷嗜血的瞳孔,几乎已经映出了她惊恐万状、苍白如雪的脸庞。 寿阳郡主自知逃跑无妄,认命一般,闭上双眼,然而,在这生命的最后一瞬,脑海里浮现的,却依旧是那个她本该怨恨、却纠缠不清的身影……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极其突兀、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迥异于刀剑碰撞或虎啸的沉闷,带着一种决绝的撕裂感! 是燧发枪的轰鸣! 与此同时,一道迅疾如电的黑影纵马狂奔而至,马未停稳,他已飞身跃下,手中那支造型奇特的燧发短铳枪口正冒着缕缕青烟。 只见那只作势欲扑的猛虎,头颅赫然出现一个恐怖的血洞,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一击必杀! 李华立刻跑到寿阳郡主身边,胸膛因急促的奔跑和紧张而剧烈起伏,单膝跪地,扔掉燧发枪,关切的询问道:“阿姊,没伤到你吧?” 寿阳郡主惊魂未定,痴痴地抬眸望着他。此刻他逆着光,俊俏的面容因剧烈的运动和对她的担忧而泛着红晕,额角沁出细汗,几缕发丝沾湿贴在额际,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担忧与关切,竟比平日里显得更加生动耀眼,直直撞入她心扉。 她忘了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目光却仿佛被钉在了他脸上,无法移开。 那巨大的燧发枪声不仅震慑了人群,也瞬间激怒了另一头正在与侍卫缠斗的吊睛白额虎! 它猛地甩开围攻的侍卫,发出一声更加暴怒的咆哮,琥珀色的瞳孔死死锁定了枪响的来源——李华,以及他身后瘫软的寿阳郡主! 腥风扑面,那庞大的身躯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猛扑过来! 李华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一个侧步,用身体严严实实地将寿阳郡主护在身后。他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本能,手指飞速动作——倒火药、塞铅弹、用通条压实、再将燧石扳起——一系列装填步骤在极度紧张下竟做得异常流畅,仿佛已练习过千百遍! 他的额角青筋凸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但眼神却异常专注锐利,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猛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手中这杆第二次轰鸣的西洋利器之上! 第76章 虎皮 “这两天老是梦见与寿阳郡主那些荒唐而悖德的画面...醒来后,也只能是徒然空想罢了。她至今仍被蒙在鼓里,丝毫不知她那个真正的弟弟早已命丧黄泉。如今站在她眼前的“弟弟”,不过是个窃取了身份、占据了皮囊的幽魂。可在她的认知里,我与她之间发生的任何逾矩,都是不容于世的乱伦重罪。一但被发现就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而且还要杀头,大赦都救不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那吊睛白额虎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庞大的身躯裹挟着腥风,如同一道黄黑相间的闪电,直扑向挡在寿阳郡主身前的李华! 距离急速拉近,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那血盆大口和森然利爪已清晰可见! 李华屏住呼吸,强压下手臂的颤抖,死死瞄准那越来越近的硕大头颅。 就在猛虎腾空跃起,扑至距离不足十米,獠牙几乎要触碰到枪口的惊险一刻—— “砰!!!” 燧发枪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火光迸射,铅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呼啸而出,精准地没入了猛虎张开的血口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滚烫的鲜血和碎骨从猛虎的后脑喷溅而出!那庞然大物在空中猛地一滞,所有扑击的动作瞬间僵硬,随即如同山岳崩塌般重重砸落在李华面前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硝烟弥漫,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李华持枪的手臂被后坐力震得发麻,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眼前顷刻间毙命的巨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李华模仿西部牛仔,吹去枪管的青烟, 李华收枪,转头对惊魂未定的寿阳郡主扬起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挑眉问道:“帅吗?” 寿阳郡主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瘫软在地,此刻见那瞬间夺命的猛虎已伏诛,巨大的震惊和后怕交织,让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瞪大了美眸,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华。 周围的侍从们也纷纷从骇然中回过神来,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和由衷的惊叹喝彩。 李华听着四周的赞誉,心中得意万分,表面却强作镇定,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唯有他自己知道,藏在袍袖下的双腿正止不住地微微颤抖,那是极度紧张过后生理性的反应。 寿阳郡主也注意到了弟弟颤抖的腿,看着他故作轻松却难掩苍白的脸色,看着他额角未干的冷汗,再想起他方才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和那石破天惊的两枪……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恐惧、震惊、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丝不该有的、怦然的心动,让她心乱如麻,竟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灼灼的视线,苍白的脸颊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厉忠这时也纵马疾驰赶到,马蹄踏碎雪泥。当他飞身下马,目光触及那两只“脑洞大开”的吊睛白额虎时,饶是他这般见惯了沙场血战的悍将,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那创口狰狞可怖,绝非刀斧所能造成!他猛地抬头,看向持枪而立、脸色尚存苍白的李华,又瞥了一眼被妥善护在身后、惊魂未定的寿阳郡主,脸上瞬间布满震惊与后怕,随即化为深深的庆幸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他当即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末将护卫来迟,令王妃、郡主与殿下受惊,罪该万死!”他的声音因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 “坏了!”李华这才猛然想起方才混乱中先行离去的蜀王妃车驾,心中一惊,连忙厉声吩咐左右:“快!快去追王妃的车驾!务必确保娘娘万无一失!” 侍卫们领命,立刻分出数骑,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李华旋即环视一片狼藉的现场,看到那些受伤倒地、呻吟不止的护卫,脸色一沉,继续迅速下令:“厉忠,立刻组织人手救治伤者!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好的药!若有不幸阵亡者,抚恤金加倍发放,其父母妻儿,皆由我蜀王府供养终身!” 他的命令清晰而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原本惶惶的人心稍稍安定。厉忠立刻抱拳领命:“末将领命!”随即招呼人手开始救助伤员。 处理完这些,李华才转向一旁依旧脸色苍白的寿阳郡主,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阿姊受惊了。此地不宜久留,我这就派人护送你先回郡主府好生歇息压惊。” 说罢,不等寿阳郡主回应,便示意几名可靠的女官和精锐侍卫上前,护送着她登上另一辆完好的马车,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李华又让人将那两只头颅被开了骇人血洞的吊睛白额虎清洗整理一番,用特制的木架牢牢固定,命一队精锐侍卫押送,敲锣打鼓,招摇过市,在锦官府的主要街道上游行示众。 沉重的虎尸被高高抬起,那狰狞的伤口和庞大的体型引得道路两旁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发出阵阵惊呼和赞叹。 “快看!世子殿下亲手杀了两只大虫!” “天爷!这得多大的力气和本事!” “殿下真是神威啊!为民除了一大害!” 议论声、赞美声不绝于耳。李华虽未亲自露面,但这番展示无疑极大地宣扬了他的武勇与威望,先前那些关于他沉溺丹术、身体虚弱的流言蜚语,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似乎也不攻自破了。整个锦官府都为之轰动,世子的声名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等李华回到王府时,已经很晚了,一进门就看见蜀王妃端坐于主位,詹涂焉与芍药则侍立在一旁,三人显然已等候多时。 蜀王妃一见到儿子风尘仆仆、面带倦容地回来,立刻站起身,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李华的手,上下仔细打量,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惊悸与浓浓的关切:“焘儿!你可算回来了!你可有受伤?快让母妃看看!真是吓死为母妃了!你阿姊也没事吧?” 她的话语又快又急,充满了母亲的担忧,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搜寻着可能存在的伤痕,仿佛只有亲眼确认他安然无恙才能放下心来。詹涂焉和芍药也紧张地望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李华见母亲如此惊慌,连忙反手握住她的手,放缓了声音温言安慰道:“母亲放心,儿子无事,一根头发都没少。” 他脸上挤出轻松的笑容,继续道:“方才护送阿姊的护卫已经回来禀报了,阿姊也已平安回到郡主府,只是受了些惊吓,歇息一晚便好,并无大碍。您千万别再忧心了。” 蜀王妃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随即,她脸色一板,转向侍立在一旁的詹涂焉和芍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迁怒的意味: “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世子殿下劳累了一天,还经历了这般凶险吗?赶紧伺候世子下去歇息! 世子白疼你们了!备好热水热汤,仔细着些,若是再有半点闪失,唯你们是问!” 她的命令与其说是吩咐,不如说是一种斥责,将方才对儿子的担忧和后怕,尽数宣泄在了这两个身份低微的侍妾身上。詹涂焉和芍药闻言,连忙低下头,恭顺地应道:“是,王妃。” 李华正要开口为詹涂焉和芍药辩解几句,却被詹涂焉悄悄在袖下拉住了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此刻顶撞王妃。她与芍药交换了一个隐忍的眼神,便顺从地一左一右“扶”着李华,实则半推半就地将他带离了前厅,一路沉默地回到了世子的院落。 一直进到屋内,屏退了左右,詹涂焉才松开手,转过身,眼圈微微泛红,方才在前厅强装的镇定与恭顺瞬间瓦解,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委屈和后怕,低声道:“殿下方才为何要冒险……那猛虎何等凶恶,若是……若是有个万一,您让妾身和芍药……还有这府里上下,可怎么活?” 第77章 委屈 “还未等我进城,锦官府的百姓们就知道了我一人擒杀两只猛虎的英雄事迹,早早的把街上堵的水泄不通,哪个不想见见我这个英雄!那感觉,所有人都在偷偷议论你,赞美你,目光全部都向我看齐,别提有多爽了。在他们眼中,我就是“超人”,我看以后谁还敢说我身子被掏空,要靠丹药才能尽兴。”——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温柔地用指腹轻轻拭去詹涂焉和芍药脸颊上的泪滴,看着她们惊魂未定、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与怜惜,柔声道歉:“好了,别哭了。今日是我思虑不周,让你们受惊了。对不起,我保证,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说完,他张开手臂,将詹涂焉和芍药一同轻轻揽入怀中。两人温软的身躯依偎在他胸前,淡淡的馨香萦绕鼻尖,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此刻的温存交织在一起,暂时驱散了之前的恐惧与委屈。她们也顺从地靠在他怀里,汲取着这份令人安心的温暖,屋内一时间只剩下彼此轻柔的呼吸声,气氛变得静谧而缱绻。 芍药眼见殿下已经安然无恙,她便轻轻从李华怀中退出半步,敛衽一礼,声音轻柔得体:“殿下安然归来,奴婢便放心了。夜已深,殿下今日劳顿,还需好生歇息。詹姨娘在此陪伴殿下,奴婢就先告退了。” 她说着,目光与詹涂焉短暂交汇,递过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细心地将房门轻轻掩上,将这一室的温情留给了他们二人。 詹涂焉表面毫无波澜,实则内心直夸芍药懂事。李华忽然问詹涂焉:“焉儿,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替你说话?” 詹涂焉靠在李华怀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后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我知道殿下心疼我们,见不得我们受委屈。可今日您若真为了我们顶撞了王妃,王妃心中必然不快,日后只怕会继续刁难我们……” 她顿了顿,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愈发轻柔:“我与芍药身份卑微,受些言语本不算什么。殿下您的孝道名声,才是顶顶要紧的。以后万不可再如此冲动,一切当以自身和王府的安稳为重。” 李华听着她这般识大体、委曲求全的话语,心中非但没有释然,反而对詹涂焉更加心疼怜惜。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沉声道: “胡说!什么身份卑微?既跟了我,便无人可轻贱你们。”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孝道名声我自有分寸,但若连身边人都护不住,空有虚名又有何用?今日之事是我考虑不周,累你们受惊又受屈,以后断不会如此。”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维护,让詹涂焉心中既暖又酸,知他性子执拗,再多劝也是无用,只得将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轻叹,更深地偎入他怀中,感受着这份令人心安的庇护。 詹涂焉忽然感受到李华身体某处的变化,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又羞又恼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抬起一双水盈盈的眸子,哀怨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与不易察觉的委屈: “殿下这几日天天睡在丹房,说是要清心静修,炼那劳什子丹药……妾身还以为殿下真是转了性子,潜心向道了呢。”她话里有话,声音柔媚却带着刺,“怎地今日刚经历这般凶险,才回屋里,就又这般不老实起来?” 李华也毫不示弱,说道:“我不是怕你们又喝那个避子汤吗?” 詹涂焉听后,猛地一怔,所有嗔怪和哀怨瞬间凝固在脸上。她这才恍然明白他这几日刻意疏远的真正缘由,原来并非厌倦,而是这般笨拙又令人心酸的体贴。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让她鼻尖发酸。 然后,吻上李华的嘴唇。詹涂焉的吻轻柔而坚定,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良久,她才缓缓分开,额头抵着李华的额头,声音微颤却清晰地说道:“即便那药是穿肠毒药,只要是为了殿下,妾身如今也甘之如饴。” 这句话如同最炽热的火种,瞬间点燃了李华心中所有压抑的情感与怜惜。他不再多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与炽热,猛地弯腰,一把将詹涂焉打横抱起! 詹涂焉轻呼一声,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李华抱着她,大步走向内室的床榻,动作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与渴望。之前的克制、担忧、以及所有纷杂的思绪,在这一刻都被抛诸脑后,只剩下最原始的温暖与靠近彼此的迫切。 李华缓缓解开詹涂焉衣裙,发现她里头是件他从未见过的肚兜,那肚兜以素白软缎为底,触手冰凉丝滑,但最为别致的是——肚兜最下面,精巧地系着一串小巧玲珑的铃铛。随着她细微的呼吸,银线在烛光下流转着含蓄而诱惑的光泽,仿佛无声的邀请。 更兼有几条细细的银链从颈后绕过,系于颈后与背上,勾勒出别样的风情,与他平日里见的样式大不相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媚态。 李华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动作不由得顿住,喉结微动,眼中掠过惊艳与探究的神色。詹涂焉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脸颊绯红,羞赧地别过脸去,声如蚊蚋:“我听芍药说,殿下最喜欢...肚兜,这是我近日新做的,殿下喜欢吗?” 李华只觉浑身血液如同滚沸,最后一丝理智也被那银铃纹样与怀中温香软玉彻底击溃。他再也不想忍耐,低头便吻上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绣着银铃的柔软之处。 詹涂焉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而娇柔的惊呼,但这声音很快便化作了细碎的呜咽。烛火摇曳,罗帐轻垂,掩去了一室春光。李华终于不再克制,开始尽情享受这迟来的、失而复得的亲密无间,将连日来的思念、担忧与压抑尽数倾注其中。他这时才明白,那铃铛的妙处...... 寿阳郡主府内,夜色深沉。 寿阳郡主躺在锦榻之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绣枕衾被间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里惊惧的寒意,但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脑海里反复浮现、挥之不去的那道身影——李华挡在她身前开枪时决绝的背影、他关切询问时苍白的脸色、他故作轻松却微颤的双腿、还有他收起枪后那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 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反复上演,搅得她心慌意乱。她试图驱散这些念头,告诫自己那是她的弟弟,是绝不容许有非分之想的人,可越是压抑,那身影反而越是鲜明。 她烦躁地坐起身,拥着被子,望向窗外冰冷的月色,脸上交织着困惑、羞耻和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隐秘的悸动。这一夜,注定了无眠。 第78章 送礼 “昨晚晚上李泰西知道我用燧发枪杀了两只老虎后,跑过来挑眉问我威力怎么样,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可这门生意想绕过朝廷实在是难啊!若是上报,皇帝知道我买了一大批燧发枪,他还能睡得着?恨不得连夜把蜀王府给消了,如今只能先试探试探皇帝的态度再说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在睡梦中,只觉得鼻尖脖颈处被丝丝缕缕的柔滑之物撩拨,痒意渐生。他下意识地动了动,那发丝却缠绕得更紧了些,最终将他从沉睡中扰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才发现是詹涂焉睡梦中翻了个身,那一头丰厚如云的青丝铺散开来,有几缕正顽皮地覆在他的脸颊和颈间,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拂动。 李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极轻地将那几缕调皮的发丝从自己脸上拨开,起身掀开床帐看了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 李华醒来,借着晨曦微光,看着身旁仍在熟睡的詹涂焉。她云鬓微乱,香腮染赤,呼吸均匀,睡得正沉。一抹雪白的肩头露在锦被之外,更衬得肌肤如玉。 昨夜缠绵悱恻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李华只觉得一股热流自小腹窜起,色心又起。他悄然侧过身,手指轻轻抚上她裸露的肩头,沿着优美的锁骨线条缓缓下滑,意图惊扰这海棠春睡。 詹涂焉在梦中似有所觉,无意识地嘤咛一声,非但没有躲开,反而更向温暖源依偎过来。这无意识的迎合更是火上浇油,李华低笑一声,掀开被子,吻了上去。 等李华从房里出来后,神清气爽,先去蜀王妃处请了安,略坐片刻,便带着一众随从,径直前往锦官府衙门。 门口的衙役远远见到世子仪仗,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颤声高呼:“参见世子殿下!” 李华目不斜视,大步流星踏入衙门正堂,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对闻讯赶来的府尹下令:“立刻寻最好的皮匠来,给本王将两张虎皮完完整整地剥下来,处理妥当,不得有半分损坏!”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硝制好后,以八百里加急,派得力干骑,即刻送往京城,进献圣上!就说是本世子偶有所获,一点孝心,请圣上笑纳。” 李华说完,仍觉不够稳妥,又特意叫来栗嵩,当面叮嘱道:“此事关乎本世子的孝心,你亲自去盯着剥皮硝制的每一个环节,务必做到尽善尽美。挑选稳妥可靠的驿卒,确保万无一失,直送御前!” 待栗嵩领命匆匆而去后,李华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踱步至书案前,铺开一张洒金信笺,提笔略作思忖,开始亲自撰写一份措辞恭谨又暗藏机锋的奏表。 在表文中,他除了详尽禀明了“偶遇”双虎、为民除害的经过(巧妙隐去了所有惊险细节和燧发枪的关键作用),并恳切表达了进献虎皮以尽孝心的诚意外,更在末尾处看似随意地添了一笔,如同家常絮语般写道: “另,日前有海外番商途经锦官,所携香露气味清奇,迥异中土。臣母妃偶用之下,甚为喜爱,精神亦为之一振。臣见之,私心窃喜,本欲多购些许以承欢膝下。然番商告知,其后续货船已抵琼州市舶司,却因例行的勘合文书未及核验,所有货物暂被扣存于岸,不得提取发卖,以致臣所求之物,竟无从得购。臣闻之,深以为憾。此类海外风物,不过闺阁玩好,无害于国,或可润泽宫廷,以娱慈颜。未知圣意可否垂怜,特旨准允市舶司对此等无害之风物略宽松些,许其验明正身后即予放行,以便采买? 如此,则臣孝心可遂,母妃欢颜得展矣,伏惟圣裁。” 李华写完后,将信筏封好,交给了栗嵩,让他一并交给驿卒。 待做完这一切,李华才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刚踏入院门,正巧遇上了端着茶点的芍药。 李华见到芍药温婉的身影,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他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不容分说地便朝着僻静的丹房方向走去。 “殿下?”芍药吃了一惊,手中的托盘险些掉落,被他这般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只能被动地跟着他的脚步,脸上泛起一丝慌乱与红晕。 李华并不答话,径直将她拉入丹房,反手关上了门。他将她轻抛至床榻之上,目光炽热地凝望着她。芍药被他灼灼的视线看得双颊绯红,心跳如鼓,却还是顺从地、带着一丝羞涩地开始为自己宽衣解带。 衣衫渐褪,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一件水红色的绣花肚兜。李华见她脱得差不多了,呼吸愈发粗重,伸手便扯开了那根细细的肚兜系带,肚兜飘落。他俯下身,一口便噙住了那雪山顶部的“樱桃”,带着些许惩罚般的力道咬了一下。 “嗯…”芍药顿时疼得浑身一颤,纤细的眉毛蹙起,眼中瞬间漫起一层生理性的水汽。但她立刻死死抿住了自己的嘴唇,将几乎脱口而出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带着哭腔的闷哼。她不敢扫了殿下的兴致,唯有默默承受这份带着痛感的欢愉。 正当李华想继续下一步时,张恂在门口敲门提醒,说道:“殿下,李泰西求见。”李华好事被人打断十分不爽,但转念一想,李泰西事关燧发枪生意,于是强忍怒意,出门去见他。临走时,对着失落的芍药道:“你好好想想一会儿要怎么伺候我,才能让我满意。”说完又亲了芍药一口才走。 等李华从丹房出来时,发现李泰西竟好整以暇地站在院子里,脸上带着一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略带暧昧的“我懂”的表情,显然是听到了方才的一些动静。 李华此刻身心舒畅,也懒得与他多作掰扯,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已经上书朝廷,在进献的奏表中试探了陛下的口风,提及了你们带来的货物。”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泰西:“在得到明确的回复之前,你们两人就先留在本世子府中,哪儿也别去,给我当个顾问钱按月给你。” 李泰西闻言,心中顿时狂喜!他本只想着求一个本地行商的许可,万万没想到竟有如此意外的收获——能直接攀附上世子这座靠山! 他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感激涕零的笑容,语气热切地回道:“能为殿下效劳,是在下天大的荣幸!殿下但有驱策,我等必定尽心竭力,知无不言!”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片刻,生怕这位心思难测的世子殿下改变主意。他赶紧行完礼,几乎是脚下生风般迅速退出了院子,那架势,颇有几分生怕重蹈他叔叔那“自作聪明反遭祸”覆辙的惊惶与庆幸。 李华扭头看见张恂,估计也听到了丹房里的动静,怕他听了难受,于是让他去休息,叫了几个宫婢伺候。 等李华再次回到屋内时,只见芍药仍安静地侧卧在榻上,身上松松地覆着一层锦被,露出光滑的肩颈曲线,专程等待着他。 李华见状,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径直走向床榻。 无需多言,他俯身便吻了上去,指尖熟练地探入锦被之下,寻找到那温软滑腻的肌肤。芍药也柔顺地回应,藕臂如水草般缠绕上他的脖颈,将方才未尽的情愫再次点燃。 芍药还是一如之前那样,死死咬着唇,极力将所有的呻吟和喘息都压抑在喉咙深处,只有细不可闻的呜咽和破碎的气息溢出,身体却诚实地微微颤抖着。 李华察觉了她的隐忍,眼底掠过一丝戏谑与征服的光芒。故意加重力气,仿佛偏要逼出她那被紧紧禁锢的声音。 他在她耳边低哑地命令,气息灼热:“出声……让我听见……”那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和一丝恶劣的趣味。芍药也不再忍受,从紧咬的齿缝间漏出一声又娇又媚的泣音,如同打破了某种禁忌,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溢出,羞得她将滚烫的脸深深埋入他的肩窝。 第79章 双面蟒皮拨浪鼓 “任亨泰得知我沉迷炼丹修道,天都塌了!气冲冲的闯进丹房,二话不说就把丹炉踹倒,既是规劝也是斥责:《解语》云“未知生,焉知死?”夫子不语怪力乱神。殿下正当青春,当读圣贤书,习礼乐射御,以承宗祧。昔日前朝光宗服金丹暴毙,国祚几绝。此等前车之鉴,岂可不察?况我朝以孝治天下,殿下若沉迷虚无,令父母担忧,便是大不孝!”我也不说话,直接将那本能治疯病的丹方递过去,他看完知道我的用意后沉默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正当李华与芍药在榻上缠绵之际,门外却又响起了张恂小心翼翼、却清晰可辨的叩门声和低声禀报:“殿下……” 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显然他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但又确有要事,不敢不报。 李华动作不停,带动着芍药的娇喘也不停歇,李华也是眉头一皱,兴致被打断,心中极为不悦,但听出张恂语气中的异样,还是压着火气,沉声问道:“何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被打扰的愠怒。 门外的张恂听得头皮发麻,更是害怕,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禀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是……是寿阳郡主的贴身婢女琉璃,说郡主请您过去一趟…” 李华也不知寿阳郡主怎么突然想起叫自己,但还是清了清嗓子说道:“知道了。你去回话,本世子今天身上也有些不适。怕将病气传染给阿姊,本世子过几日再去探望。” 门外的张恂与前来传话的琉璃恰好都清晰地听到了丹房内传出的娇喘声,两人顿时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皆是面红耳赤,尴尬得无以复加。待到李华那带着明显不耐与敷衍的回话从门内传出,两人如蒙大赦,迅速离开了这个地方。 芍药听见门外没了动静,强忍着身体传来的阵阵战栗,对着仍在身上“耕耘”不休的李华,断断续续地恳求道: “殿下.....郡主那边.....怕是真有急事正事要紧....您...您还是.....嗯....去看看吧...” 她的话语变得支离破碎,夹杂着难以抑制的细碎呻吟,听起来更像是欲拒还迎。 李华却不管那些,直接说道:“今天什么事都没你重要,我的好芍药!” 芍药听见李华这么说,也沉溺在了如梦一般的幻境中...... 琉璃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李华的回话一字不落地禀告给寿阳郡主听:“殿下说……他今日身上有些不适。让郡主您好生休养,殿下过几日再过来探望。” 她刻意地隐去了丹房内任何不妥的声响与迹象。 寿阳郡主靠在枕上,听完琉璃的回话,便让所有人都退下了。室内重归寂静,只余她粗重的呼吸声。她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忽地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陈旧的双面蟒皮拨浪鼓。 她无意识地轻轻转动鼓柄,那两颗小槌便“咚咚咚”地敲打在蟒皮鼓面上,发出沉闷而熟悉的声响。在这单调的节奏里,她的思绪仿佛被拉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这把精致的双面蟒皮拨浪鼓是她最心爱的玩物,日日拿在手中把玩。 可她那被宠坏了的弟弟瞧见了,觉得新奇,二话不说便冲上来抢夺。她自然不肯给,那孩子竟就直接上手硬抢,甚至粗暴地推搡她,在她手背上挠出了血痕,最终生生将拨浪鼓夺了过去! 她委屈得大哭,跑去向母妃哭诉。可弟弟却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说她不肯让着自己,并非真心疼爱他。 父王母妃素来偏宠幼子,最后也不过是轻飘飘地训诫了弟弟几句,反倒让她要“有做姐姐的样子”,这把拨浪鼓,终究还是落在了弟弟手里。 只是那顽劣的孩童,新鲜了没两日,便将这费尽心思抢来的玩意儿弃如敝履,不知丢到了哪个角落。本以为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却不曾想他还记得,派人又将这个儿时的珍宝给自己送了回来。 回忆至此,寿阳郡主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那日丹房中那强势却以及大慈寺外舍身相救的英勇,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弟弟”。 弟弟的面容与自己心中的完美郎君不断重合,而她自己,也不止一次地、近乎严厉地提醒自己:他是你的弟弟,血脉至亲,不容玷污,绝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 理智的堤坝一次次筑起,却依旧挡不住那如同潮水般反复涌来的、隐秘而汹涌的心绪。在一次次的冲击下,她越发知道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但她不敢越过这个雷池。 本想借此机会与他商议,让自己返回封地居住。距离或许能冷却这不该有的妄念,对两人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 却万万没想到,他以生病为由没有来。这意料之外的拒绝,像是一盆冷水浇下,非但没能让她冷静,反而让那份求而不得、又必须强行压抑的情感变得更加灼人,如同暗火灼心,令她愈发煎熬难耐。 期待落空,退路似乎也被堵死,只剩下更深的无奈与挣扎。 丹房内 李华正心满意足的把玩着芍药的肚兜,芍药羞得不行,一把夺过就要系上,李华怎么能让她如愿,立刻就控制住了芍药。 芍药红着脸,气息微乱地小声求饶:“殿下……莫要再戏弄奴婢了,若是……若是让詹姨娘知晓了,定会说道殿下的。” 李华闻言,非但不收敛,反而更来了兴致,恶趣味地低笑着追问:“哦?说道我什么?嗯?你倒是说说看……” 芍药被他逼问得无处可逃,身子软得厉害,脑子也一片混乱,她哪里真知道詹涂焉会说什么,只得羞窘万分地胡乱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奴婢不知……殿下饶了奴婢吧……” 李华岂会轻易放过她,指尖在她敏感的腰侧不轻不重地一捏,继续玩味地逼问:“那你都知道些什么?说来听听。” 芍药被他逗弄得浑身酥麻,意识迷乱,红着脸,将滚烫的脸颊埋入他颈窝,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全然的依赖与顺从:“奴婢……奴婢只知道殿下是奴婢的天……是奴婢的一切……殿下让奴婢做什么,奴婢便做什么……生死都由殿下……” 第80章 子嗣昌盛 “蜀王妃是个猫奴,那只得宠的“乌云罩雪”,在它铺了软绒的沉香木窝里,安静地诞下了五只小崽。王妃天不亮就守在那儿,亲自盯着,还吩咐侍女拿温水、软巾,又催着去熬早就备下的鱼汤。我看着眼热,带着聘书和一包茶叶去向蜀王妃下聘,蜀王妃十分重视,隆重的举行了一个仪式,将那只叫声最大的给了我,通体黑色,唯有四个爪子和胸脯是白色的,就像是围了一个口水巾,我给它起名“大将军”。——李华《世子升职记》 芍药一直伺候到李华尽兴,才被他放出丹房,出丹房时,她只觉得双腿虚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廊下偶尔有洒扫的粗使丫鬟或捧着物事经过的太监,见她这般模样从丹房里出来,都立刻垂下眼,避让到一边,神色间是那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与恭谨。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腰背,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裙,试图做出平日那副沉稳安静的样子,赶紧回自己屋里去。 见芍药出来,张恂掐着点将饭菜端进来丹房,劝道:“殿下,已经是午时二刻了,段炜做了些清淡小菜,并一碗鸡绒粥,您好歹进一些,垫补垫补。” 李华也觉得有些饿了,拿起筷子浅尝一口,却觉得滋味不错。那鸡绒粥熬得火候恰到好处,米粒开花,鸡肉糜烂,入口鲜香温润,瞬间便勾起了腹中馋虫。他不再多言,开始大快朵颐,几样清淡小菜也很快见了底。 张恂在一旁看着,心下稍安,默默地将空碗碟收回食盒。 李华用完饭,惬意地吁了口气,只觉得一股暖意自胃腹散开,驱散了丹房里带出的些许寒意和疲惫。他抬眼向窗外望去,只见冬日的阳光正好,虽是申时初,天空却并未显得昏沉。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温和地洒在庭院中,几株耐寒的草木依旧带着苍翠之色,假山石上也映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天气难得的晴好,无风,看着便让人心生出门走走的惬意。 “倒是难得的好天气,”李华站起身,语气松快了许多,“闷在房里几日,骨头都僵了。正好出去走走,消消食。” 张恂这次不敢再拦,只小心问道:“殿下可要备车?或是多带几个人伺候?” “不必,”李华摆摆手,心情颇佳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就随意逛逛,人多了反倒聒噪。” 他说着,已迈步向外走去,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不少,显然是吃饱喝足后又见了阳光,精神头都回来了。 李华就领着张恂和郭晟出门了。冬日的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街市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他心情舒畅,一路信步而行,看见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或精致吃食,便随手买下。张恂和郭晟两人手里不多时便提了不少东西,从新巧的竹编蝈蝈笼到刚出炉的椒盐胡饼,应有尽有。 正走着,忽见前方街角一株老槐树下,支着个小小的算命摊。一张旧桌,铺着洗得发白的青布,上面摆着签筒、卦盘和几本翻得毛了边的命书。桌后坐着个清瘦的老者,留着几缕山羊胡,穿着一件半旧的道袍,眼睛似闭非闭,颇有些世外高人的模样。摊子旁边立着一面布幡,上书“铁口直断”四个大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李华脚步一顿,来了兴致。他平日里炼丹修道,对这类玄妙之事最是好奇。他踱步过去,站在摊前,也不说话,只拿眼打量着那老道。 张恂和郭晟互看一眼,心下都有些嘀咕,但也不敢阻拦。 那老道似有所觉,缓缓睁开眼,目光在李华面上一扫,又落在他身后那两个捧着大包小包的随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恢复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捋须淡淡道:“这位公子,可是要问前程,还是卜吉凶?” 李华直接坐下,略微思索后说道:“问子女?” 老头掐算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半阖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仔细端详起李华的面容来。老头面无表情,浑浊的眼睛似乎透过李华看向更深远的地方。他枯瘦的手指在卦盘上缓缓摩挲,最后才笑着说:“恭喜这位公子,您命中子嗣昌盛,会有二十五个孩子。十男,十五女,枝繁叶茂,瓜迭绵绵。” 李华听完,先是愕然,随即竟忍不住低笑出声。这数目实在荒唐得超出了谄媚的范畴,反倒透出一股子离奇的滑稽。 他身后的张恂和郭晟更是面面相觑,强忍着才没露出异色。他们身为近侍,对殿下房帷内的情形再清楚不过,如今府中尚且冷清,何谈子嗣?更何况,纵览整个大康皇室,子嗣最丰的当属太祖皇帝,也不过是七子三女,共十位。 眼下这老道张口便是二十五位——十儿十五女?属实有些让人难以相信。 李华让张恂给他拿钱,那老道见他神色,知其不信,也不争辩,只将枯瘦的手往袖中一揣,眼皮微垂,淡淡道: “卦金暂且寄存。待他日府上十位郎君、十五位千金绕膝之时,贫道自会再来,向殿下讨一杯水酒,取今日之酬。” 这话说得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件将来必定会发生的事实。 李华闻言,笑得更加厉害,几乎要弯下腰去。他边笑边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不容拒绝的豪爽: “老道长,您这般等下去,只怕要等到猴年马月了!听话,这钱您眼下就拿着,便当我提前请您喝了这杯喜酒,这总行了吧?”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从张恂手中取过一锭银子,强硬地塞进老道枯瘦的手里。 老道握着那沉甸甸的银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不再推脱,缓缓将银子纳入袖中,却在李华转身欲走之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街市的嘈杂: “公子且慢。” 李华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只见老道目光沉静地望着他,缓缓道:“贫道说了,卦金待验后再收。如今既收了你的银钱,便是承了你的情,便再多送你一卦。”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公子,你印堂隐有黑煞浮动,今日恐有血光之灾。听贫道一句劝,莫在街上流连,速速归家,或可避过。” 这话如同冷水泼入滚油,瞬间让李华脸上的笑意凝固了。张恂和郭晟也是脸色骤变,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李华实在是听不得这句,牛脾气上来了,说道:“老道,我今日还偏不回家,我倒要看看,你是否真有这个本事!” 说罢,他重重哼了一声,拂袖便走,这次脚步迈得又急又冲,显然是跟这老道杠上了。 张恂和郭晟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小跑着跟上,一边急声劝道:“殿下!殿下息怒!何必跟一个江湖术士一般见识……他胡言乱语,当不得真的!” “闭嘴!”李华头也不回地呵斥道,“我倒要看看,能有什么血光之灾!” 第81章 印子钱 “我去看了毕祺研发蒸汽机,比我预想中的要好一些,但也是仅仅好一些,一个勉强密封的铁制汽缸(外木内铁),连着几根粗细不一的铜管,底下架着个小小的炉膛,烧起来时,确能看到木活塞被那“汽”推着动了起来,还能带动一个小小的石磨盘转上几圈。我此刻意识到,这条路连百分之十的成功率都没有。”——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不信邪,依旧带着人在街上转,转了有半个时辰,走的李华脚疼,就近找了一个茶摊歇脚。 张恂和郭晟不止一次的劝,李华就是不听,心想:我堂堂大学生能信你这个? 卖茶小贩在街口支起红泥小火炉,铜壶里翻滚的是沱茶、茉莉花茶,配着花生酥、芝麻杆,三五个路人围炉喝“坝坝茶”,蒸汽与呼出的白雾混成一片“蜀地云”。 那小贩认出了是一人杀二虎的世子殿下,吓得就要跪下,李华急忙拦住,并示意他不要声张,小贩心领神会,悄悄退下,端上三碗热茶和花生酥。李华品尝过后,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恰在此时,又进来三人,一副地痞流氓模样,为首的穿得颇显贵气,与其他两人格格不入。那人也注意到了李华,也没认出来,只觉得眼熟,也只当他是那个世家大族的子弟。 那三个地痞流氓翘起二郎腿,目光时不时瞥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只见一个衣衫破旧、面色惶急的中年男人低着头,快步走进店里。他一眼看到那刘姓纨绔,脸上立刻挤出卑微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钱袋,双手奉上,声音带着恳求: “刘爷,小……小人是来还钱的。这是小人砸锅卖铁、求遍了亲戚才凑齐的十五两银子,一文不少!求您高抬贵手,就把这债了了吧……” 那刘姓纨绔闻言,非但没有接钱,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用扇子骨轻蔑地敲了敲那钱袋,发出沉闷的响声。 “十五两?”他拖长了语调,阴阳怪气地说道,“那是昨天的数儿了!谁让你昨天不来还?爷的规矩,提前还债可以,但得交‘快赎钱’! 看在你还算识相的份上,给你算便宜点,再加五两利息,一共二十两! 拿得出来,爷就给你销账;拿不出来,就赶紧滚蛋,别耽误爷收‘下一家’的账!” 那男人一听,整个人都僵住了,捧着钱袋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绝望:“二……二十两?刘爷!您……您不能这样啊!这明明是足数的本金和利钱啊!哪……哪有什么‘快赎钱’?” 李华听完,似乎知道了自己的血光之灾是怎么回事了,但依旧想为那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出头,将茶杯重重拍在桌上,大声说道: “慢着。” 店内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那刘姓纨绔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旁观的“世家子弟”会突然出头,他眯起眼,带着几分警惕与不屑:“哦?这位公子,有何见教?莫不是要学人路见不平?我劝你少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李华却对那刘姓纨绔凶狠的目光视若无睹,反而转向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可怜男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温言道: “这位老哥,不必惊慌。你既已按契书凑足了十五两本利,便是依约而行,并无过错。将银子收好,此件事了,你自可安心归家。” 随即,他才缓缓侧过头,目光如冰刃般扫向那脸色逐渐变得难看的刘姓纨绔,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至于你,私放印子钱已属违禁,光天化日之下,更敢强立名目、倍增息钱,逼压良民,视《大康律》如无物。 单是这几桩,便已是不小的罪名。依律,该当何罪,想必你心里也应该清楚。” 那刘姓纨绔转过身,笑得更加肆无忌惮,然后突然趁李华没防备,一脚将其踹倒。张恂和郭晟二人也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以后就看见自己世子已经倒在地上倒下,倒下途中额角被桌角划了一个小口子,隐隐有血流出。 那刘姓纨绔更加嚣张,大声威胁道:“你知道我身后是谁吗,还敢拿律法压我,还真把自己当个菜啦!” 郭晟眼见那纨绔如此嚣张欺人,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再也忍耐不住,低吼一声便要冲上前去动手。 李华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异常沉稳。他并未看向冲动的郭晟,目光依旧冰冷地锁定着那刘姓纨绔,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你有种。你最好就站在这里,一步也别挪动。” 他松开郭晟,缓缓后退一步,语气带着极致的轻蔑与威胁: “我这就去叫人跟你讲规矩。 你若是个带种的,就在这儿等着,看看今日到底是谁要倒大霉。” 说完,李华就吩咐张恂去叫厉忠来。自己则郭晟和盯着他,生怕他跑了。那刘姓纨绔见李华不仅没被吓住,反而摆出这般架势,心中先是惊疑,随即又被更大的恼怒取代,嘴上更是毫不留情地继续嘲讽:“呵!装模作样!叫人是吧?爷倒要看看,在这锦官城里,你能叫来什么阿猫阿狗!爷今天就站在这儿,看你有多大能耐!” 而被夹在中间的那个可怜男人,此刻已是面无人色,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手里紧紧攥着那袋救命的银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吓得几乎要瘫软在地,只能不住地哀求:“两位爷……两位爷行行好……莫要再争了……都是小人的错……” 李华也没想到厉忠他们来得如此之快,马蹄声如雷,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疾驰而至,将这小酒肆团团围住,甲胄鲜明,杀气凛然。 厉忠一马当先,按刀大步闯入店内,目光如电般一扫,首先便精准地落在李华身上。当他瞧见世子殿下脸颊一侧那一道不甚明显、却依旧能看出是新添的细小划伤时,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眼神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因自责与愤怒而微微发颤:“末将护卫来迟!令殿下受此惊辱,末将万死!是何人胆大包天,竟敢伤及殿下玉体?!” 那刘姓纨绔见这真刀真枪、甲胄森严的阵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李华见厉忠已至,再无顾忌,一步上前,抡圆了胳膊,“啪!啪!”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便狠狠扇在那纨绔脸上,力道之大,打得对方一个趔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他居高临下,声音冰冷而清晰地贯入每个人耳中:“竖起你的狗耳朵听好了!我乃当今蜀王嫡长子,拓跋焘!” 他揪住那纨绔的衣领,迫使其抬头看着自己,目光如刀:“你背后撑腰的那位,最好能比我更尊贵、更厉害。否则……”他冷笑一声,将其狠狠推开,“你就等着全家陪你一起上路吧!” 厉忠也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立刻一挥手,两名侍卫上前便将那刘姓纨绔死死按住。 就在这时,那刘姓纨绔忽然杀猪般嚎叫起来,声音凄厉地喊冤:“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小人实在是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罪该万死!”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涕泪横流地尖声道:“可小人……小人这放印子钱的营生,其实……其实是在替蜀王妃娘娘打理!收上来的利钱,大半都是要孝敬给娘娘做脂粉钱的!小人只是个跑腿办事的!求殿下明察!求殿下开恩啊!” 此言一出,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李华。若此事牵扯到蜀王妃,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第82章 心虚的蜀王妃 “我也是最近才注意到原主(花狸)和那个倒霉世子的相貌都不是一般的英俊,都是特别出彩的那种,有时候我一直盯着詹涂焉和芍药看,她们还是会羞红了脸。而且蜀王妃还似乎格外偏爱纵容“自己“,恐怕也正是因着这份基于容貌的移情与偏爱,即便“我”的性情举止与从前相比已然大变,她也宁愿将其解释为经历大难后的成长或挫折,而非怀疑这皮囊之下早已换了一个灵魂。 这份无意间的“盲点”,倒成了我最好的保护色。”——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听见那刘姓纨绔竟敢将蜀王妃攀扯进来,心头怒火腾地窜起,上前抡起胳膊,“啪!啪!”又是两记极其狠辣的耳光抽了过去,力道之大,震得自己手掌都隐隐发麻。 他怒极反笑,声音冰寒刺骨:“混账东西!我蜀王府家大业大,我母妃何等尊贵,会缺你这点肮脏的印子钱?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一把揪住那纨绔的头发,迫使他对上自己杀意凛然的目光:“分明是你这刁奴恶迹败露,为了脱罪自保,竟敢信口雌黄,污蔑当朝王妃!其心可诛!” 说罢,他猛地将其掼倒在地,厉声喝道:“郭晟!将这满嘴胡言的狂徒给我拖下去!严加审问!务必把他的嘴给我撬开,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他的狗胆,敢往我母妃身上泼脏水!” 郭晟领命,立刻如狼似虎地将那不断哀嚎求饶的纨绔拖了下去。 李华也不知道这件事里有没有蜀王妃,但周围人这么多,即使真牵涉到蜀王妃也要说是污蔑,不然这事要是言官们知道了,上奏弹劾,那自己想买军火的事大概率就要吹了,所以绝对不能出差错。 李华扶起跪在地上的男人,说道:“别怕,我替你做主,这钱不用还了。你拿着钱快些回去吧,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那个男人听完以后,千恩万谢,又给李华磕了好几个头。 李华也没多停留,付过茶钱就带着张恂回了蜀王府,等明日再去找蜀王妃问个清楚。 第二天李华去找蜀王妃,没想到,一进院内,竟见任亨泰、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都在座,正与蜀王妃说着话。 蜀王妃见李华未通传便径直到来,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慈爱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打趣道:“瞧瞧,正说着你那位的世子妃呢,你这孩子倒像是闻着味儿就寻来了!” 寿阳郡主看向李华的眼神有些不太自然,但却注意到李华额角有伤,下意识担忧的问道:“你额角怎么受伤了,怎么弄的?” 蜀王妃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李华面前,仔细端详,果然发现他额角有一道不甚明显却依旧刺眼的细小伤痕。 她顿时心疼得不行,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连声问道:“哎呦我的儿!这是怎么弄的?疼不疼啊?快让母妃看看!” 随即,她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射向垂手侍立一旁的张恂,语气骤然变得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问责:“张恂!你这奴才差事是怎么当的?!竟让世子伤了玉体!要你何用?!” 张恂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叩头不止,连声道:“奴才该死!奴才失职!求王妃娘娘恕罪!” 任亨泰听见伤了额角,神色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他知道容貌于皇室子弟何其重要,尤其是面部。他连忙上前一步,对盛怒的蜀王妃拱手劝道:“王妃殿下息怒!当务之急,是立刻传唤良医所的太医前来,为世子殿下仔细检查伤口,妥善处理。” 他语气凝重地补充道:“额角之处,非同小可,万一处理不当,留下疤痕,于殿下颜面有损,将来朝堂觐见,恐遭非议,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到时袭封都会受影响!” 蜀王妃也瞬间反应过来,也没心情和张恂掰扯了,赶紧让人去叫良医所的人来给世子殿下验伤。 李华不明白为什么脸上有疤还会影响袭爵,任亨泰解释道:“若疤痕明显,世子将来“冕旒垂旒”时可用更长的玉藻遮饰;若疤痕过深,则须在袭封前再奏请皇帝“特准袭爵”,以免御史弹劾“非完肤不可承祀”。同时王府要“告太庙”,在祖宗牌位前上香谢罪,以示“惊动祖灵,子孙惶恐”。” 李华恍然大悟,不过好在虚惊一场,良医所派来的李太医检查后说不会留疤,而且并无大碍。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蜀王妃心有余悸,这才想起追问缘由,她转向仍跪在地上的张恂,语气虽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问责:“张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世子为何会受伤?” 不等张恂回话,李华便抢先一步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母妃,此事与张恂无关。是儿子今日在外,撞见一伙宵小之徒,竟敢公然打着您的旗号,在民间私放印子钱,强加息钱,逼压良民!” 他刻意略去了自己动手和险些遇袭的细节,继续说道:“儿子一时气不过,出面制止,与之发生了些口角争执,混乱中不慎被刮蹭了一下,并无大碍。此事关乎母亲清誉,儿子绝不能坐视不管,已命人将首犯拿下审问,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可蜀王妃听后大吃一惊,一时可蜀王妃听后大吃一惊,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闪烁游离,竟一时语塞,显得有些心虚。 她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强自镇定地笑了笑,声音却略微发干:“竟……竟有这等事?是哪些杀才如此大胆,敢……敢坏本宫的名声……” 她的反应并非全然的愤怒,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仿佛被无意中触及了某个隐秘的角落,这让熟知蜀王妃性格的李华,心中无语,看来还真有蜀王妃的份。 李华故意结题发挥说道:“母亲所言极是,此事可大可小。若只是几个奴才胆大妄为,私自敛财,倒也罢了,严惩首恶即可。可若是让朝中那些与父王不睦的御史言官们知道了,借此大做文章,参奏一本,说我们蜀王府‘贪念不满’、‘纵容家奴’甚至‘王府主使,私放印子钱,盘剥百姓’……”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蜀王妃骤然变得紧张的神色,才缓缓继续:“届时,即便父王与母妃清白,也难免惹得圣上心生不快,徒增烦扰。儿子正是虑及于此,才立刻将人拿下,务必在消息走漏之前,将此事查个明白,绝不能予人口实!” 蜀王妃听到“圣上”、“盘剥百姓”等字眼,又想到可能被御史参奏,心中更是惊惧交加,生怕深究下去真的牵扯出自己与此事的瓜葛。 她连忙稳住心神,故作镇定地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既……既然人已经拿下了,焘儿你处理得很好。这等恶人,绝不能轻饶!务必审问清楚,从严发落,以儆效尤!” 她顿了顿,又赶紧补充道,试图将此事尽快定性、了结:“至于审问之事,也不必过于张扬,免得外界以讹传讹,反而损了王府清誉。问明白后尽快处置干净便是,不必再事事回禀了。” 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眼见母亲这般反常情状,心中早已明了此事定然与蜀王妃脱不了干系。既无奈又头疼,于是对视一眼后,南平郡主开口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将众人的注意力从这尴尬事上引开:“对了,方才任师傅说有了那位清河县主的消息?”她转向任亨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 可任亨泰脸上却有些不自然... 第83章 清河县主 “最近都没见詹世清,去府上找他却发现他因病卧床已经好几天了,虽然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但他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样,眼神混浊,再无初见时的风采。还未等我开口问,他就说自己梦到儿子乱刀被人砍死,早已不在人世。真的假的!还真能托梦!是不是他发现什么了?不会吧,我保密措施做的可以啊,但最后所有疑惑都只化作:“别多想,我会找到他的。”——李华《世子升职记》 看着任亨泰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李华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任师傅,难不成……那位清河县主奇丑无比?” 任亨泰闻言连忙摆手,急急解释道:“不不不!县主容貌端庄秀丽,眉目如画,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李华听后就放心了,只要不是丑八怪就行。 任亨泰将话题引回正事,也不再卖关子,拱手正色道:“回禀王妃、殿下、二位郡主。这位清河县主乃是开原郡王的...庶长女。” 他略一沉吟,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据臣的那位同窗所说,这位县主今年已二十有四,论年岁,足足比世子殿下年长了九岁。 这……与殿下似乎并非良配。” 蜀王妃听了任亨泰的话,如同重锤般砸在心口。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里“嗡”的一声,一阵天旋地转,身子猛地一晃,竟软软地要从椅子上滑下来! “母妃!”“王妃殿下!” 身旁的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吓得惊呼出声,慌忙一左一右扶住她。侍女们也顿时乱作一团,连忙上前搀扶。 蜀王妃靠在女儿怀里,脸色发白,呼吸急促,用帕子捂着心口,半晌才缓过气来,声音虚弱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二……二十四?还……还是个庶出?这……这……” 李华也没想到对方这么大,但随即觉得不对,立刻问道:“我是嫡长子,就算圣上再不喜欢我,也该找个嫡女嫁我吧,怎么如今竟然是个庶女?而且她还是庶长女,都二十四了为什么还没嫁人?” 任亨泰叹了口气,详细解释道:“唉!此事说来也是造化弄人。这位清河县主在王府中实在是个不受宠的。她一出生,生母便因难产而亡,开原郡王认为此女不祥,克母,自幼便将其弃养在雪原府的偏僻庄子里,不闻不问,久而久之,竟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个女儿。” “原本,开原郡王是打算将备受宠爱的嫡次女许配给殿下的。谁知……那位嫡次女竟胆大包天,在闺中私养面首,珠胎暗结,闯下了塌天大祸!” “开原郡王急得团团转,又是遮掩又是想办法,正是焦头烂额之际,还是经身边老仆提醒,才猛然想起庄子里还有这么个被遗忘的庶长女可以李代桃僵! 这才匆忙换了人选,欲将这从未受过教养的县主推出来联姻,以期挽回局面。” 蜀王妃听完这番离奇又糟心的内情,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彻底一黑,直接晕厥过去。 “母亲!” 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吓得花容失色,慌忙与侍女们一起搀扶着不省人事的蜀王妃,急急向内室床榻走去,现场一片忙乱。 转眼间,厅内只剩下李华与任亨泰二人。 李华站在原地象征性的呼喊了几声,沉默片刻,他不禁叹了口气,示意任亨泰坐下,对任亨泰道:“母妃应该是一时气急攻心,才晕倒的,应该不会无碍。” “如此说来,这位清河县主,也是个命苦之人。自幼被弃如敝履,如今又被当作遮丑的棋子推出来……这般身世,着实令人唏嘘。”李华忽然又说起清河县主。 任亨泰有些担忧,试探的问起李华对这门婚事的态度:“殿下……既知此中原委,不知您对这门婚事,如今是何想法?”, 李华则坚定的表示:“我个人的好恶,无足轻重。既是圣上与朝廷之意,联姻关乎朝廷与边境安稳,我当以大局为重。” 任亨泰很满意这个回答,频频点头。李华心道:我当然无所谓,只要漂亮就行。只不过确实有点大,足足抱了三块大金砖,倒是沉手。 等等,雪原府好像在大康的东北方,听说民风也挺彪悍,那位清河县主不会也那么虎吧,她...她应该不敢打我吧! 晚上, 等蜀王妃醒来,就看见一儿两女都在身旁,脸上写满担忧。他的目光率先落到李华身上,带着宠溺和无奈的解释道:“焘儿,你如今大了,不比小时候。这内室卧房,即便是母亲的屋子,你也不便随意闯入,需得先让丫鬟通报一声才是正理。 方才事出紧急也就罢了,往后可得记住,免得落了话柄,让人笑话咱们王府没了规矩。” 李华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立刻躬身,态度恭顺地接口道:“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子鲁莽了。只知道母亲晕倒,心急如焚,一时顾不得礼数,径直闯了进来,是儿子的不是。今后定当谨记,再不如此孟浪。” 李华心想:这个时候了,还惦记这个。 蜀王妃叹了一口气,眼泪也是说流就流,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哽咽的说道:“我苦命的儿啊……圣上……圣上他怎么...” 李华赶紧伸手,轻轻虚掩住蜀王妃的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压低声音急切道: “母亲慎言!圣上既已赐婚,金口玉言,便是定论。 此事关乎天家颜面,绝非我等可以非议揣测的。” 他目光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无闲杂人等,才继续温声劝慰,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儿子知道母亲心疼我,但此话万万不可再说。” 见蜀王妃依旧眉头紧锁,泪眼婆娑,满是心疼与不甘,李华语气放缓,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与同理心,继续说道: “母亲细想,那位县主又何尝不是个苦命人? 自幼失怙,被亲生父亲视为不祥,弃于偏庄,自生自灭二十余载。如今又被当作弥补家族过失的棋子推了出来,她这一生,又何曾有过半分自主?比起儿子,她还是女子,或许更为不易。” “况且她还是宗室之女,身份已经比平常人家要尊贵不少,这层身份是扔不开的。” 李华语气平和,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宽慰母亲:“如今她既嫁入我蜀王府,便是由暗处走到了明处,过往种种不幸,或可就此终结。只要她谨守本分,王府自然不会亏待于她,该有的尊荣体面,一样也不会少。 母亲便当是行一桩善事,予她一个安稳的归宿,岂不胜过让她在那苦寒之地继续蹉跎岁月?” 蜀王妃听了儿子这番又是讲理又是替未来儿媳说情的话,真是哭笑不得,心里的憋闷倒是散了不少。她忍不住抬起泪眼,嗔怪地瞪了李华一眼,语气带着几分酸意、几分打趣: “哼!真是个小白眼狼! 人还没进门呢,你这心可就先偏到人家那边去了?这就护上了?倒显得为我是在里头做恶人似的!” 她说着,故意用手指戳了戳李华的额头,半真半假地警告道:“现在说得轻巧!等她真进了门,你那屋里且有的闹!到时候争风吃醋闹将起来,看你夹在中间怎么办!可有你头疼的时候!” 南平郡主听了,笑得不亦乐乎,而寿阳郡主却笑得有些不自然。 第84章 寿阳郡主的邀请 “听任亨泰讲,那位嫡次女从小就备受的宠爱,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长大以后更是恃宠而骄,为非作歹,光是奴婢丫鬟死在她手上的就不知有多少。她的私生活更是混乱不堪,不仅府里养了不少面首,还和当地不少“才俊”之间不清不楚,最后才搞出这样的丑事,也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孩子是谁的,相比之下,那个清河县主已经很不错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蜀王妃又聊了一会儿,才发觉已经很晚了,她虽心中仍有千般思绪,但也知此事非一时半刻能理清,便强打起精神,对李华和两位郡主说道:“好了,天色已晚,你们都累了一天,也受了惊吓,都早些回去歇着吧。” 姐弟三人依言行礼告退。 南平郡主早已困得眼皮打架,一出了院门,便带着侍女匆匆回自己的院子里休息去了。 廊下便只留下了寿阳郡主与李华二人。寿阳郡主踌躇片刻,见左右无人,才压低声音对李华道:“焘...明日……明日你若有空,能否来我府上一趟?姐姐有件要紧事,需得当面与你说。”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与恳求。 李华见她神色有异,不似寻常,虽心中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阿姊放心,我明日一定过去。” 寿阳郡主见他应下,才快步离开。 长岭府 开原郡王府 郡王妃胡氏正如同护崽的母鸡般,死死将女儿护在身后,对着盛怒之下欲行家法的开原郡王哭喊道: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事已至此,您就是打死她又有什么用?!”她泪流满面,却寸步不让,“那落胎药是万万不能吃的!虎狼之药最是伤身,若是伤了根本,她这辈子可就真的毁了!” 她转而扑到女儿身边,抱着瑟瑟发抖的女儿,哭诉道:“她年纪小,不懂事,是受了那些混账男人的蛊惑才犯下大错!您要罚就罚我,是我没教好她!可这孩子……这孩子终究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难道真要为了遮掩丑事,就逼死她不成?” 她绝口不提联姻失败带来的利益损失,只死死抓住“父女亲情”和“女儿身体”这两点,拼死阻拦郡王用打胎来掩盖丑闻的决定。 “你这个孽障!”开原郡王忍不住指着女儿痛心疾首地咒骂,气得浑身发抖,“我自小将你如珠如宝地宠着,要星星不给月亮,何等溺爱纵容! 谁知竟养出你个如此不知廉耻的东西,在闺阁里就养起面首来了!还闹出这等丑事!” 你……你真是把我的老脸都丢尽了!” 他这话语中,除了愤怒,更透出一种因极度失望和被背叛而产生的痛心。正是因为他过去对女儿百般宠爱、千般纵容,如今才越发难以接受她竟做出如此败坏门风、自毁前程的行径。 元若昭则毫无惧色,带着哭红的眼睛扬起下巴,倔强地反驳道:“父亲何必如此动怒?女儿……女儿才不愿嫁那个什么蜀王世子!”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带着委屈和不平:“您之前不也嗤笑他沉迷炼丹修道,是个不堪大用的纨绔吗?为何如今又要将女儿推入火坑?”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上了愤懑:“而且我们虽都是宗室,可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嫡系血脉,是圣上的亲侄子,世代罔替的亲王世子!咱们家这郡王爵位,隔了不知多少层,在人家眼里,只怕连暴发户都不如!” “女儿若真嫁过去,他们府上必定仗着血统高贵,处处瞧我不起,明里暗里地磋磨羞辱! 那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难道父亲就忍心看女儿去受那份罪吗?” 她语气轻蔑,仿佛谈论的不是一场关乎家族利益的联姻,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与其嫁入那看似富贵、实则规矩森严的王府守活寡,女儿宁愿自在快活地留在家里! 那些面首至少懂得如何哄我开心!” 开原郡王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抬手又要打,郡王妃胡氏赶紧将女儿更紧地护在身后,连声劝道:“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昭儿的话虽不好听,可……可细细想来,也未尝没有道理啊!” 她一边安抚暴怒的郡王,一边顺着女儿的话说道:“咱们昭儿这性子,真嫁过去,怕是真要受委屈的。与其将来后悔埋怨,不如……不如就算了吧!” 她话锋一转,提出了当前最实际的问题:“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给昭儿挑一个稳妥可靠的人家! 不必非要攀那高枝,只要家世清白,子弟上进,能真心待昭儿好,肯……肯接纳眼下这情形,便是最好的安排了。咱们得尽快定下来,才能把这风波遮掩过去啊!” 开原郡王内心的怒火被妻女的话浇熄了些许,竟真的生出几分松动。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年初次觐见圣上的情形——那位皇帝虽然表面客气,可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轻蔑与冷淡,如同冰冷的针尖,至今想来仍让他如鲠在喉。 女儿的话虽然忤逆,却残酷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痛和自卑。是啊,连他自己都曾被那般对待,又如何能指望娇生惯养、心高气傲的女儿在等级更为森严的蜀王府中得到尊重和幸福呢? 他颓然放下了抬起的手,长长叹了一口气,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无奈:“罢了……罢了……你们母女二人既然都如此说,那便……依你们之意吧。”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用手撑住额头,遮住了满是挫败感的眉眼,喃喃道:“只是这人家……须得尽快寻个可靠的,门风要严,口风要紧,万万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我这张老脸……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就在母女二人以为终于说服了开原郡王,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危机已过之时——一名心腹管家神色仓皇地疾步闯入厅内,也顾不得行礼,压低声音急禀:“王爷!王妃!宫里……宫里来人了!是天使携密旨而至,已到府门外了!” 此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将刚刚缓和的气氛击得粉碎! 郡王妃胡氏脸上的庆幸瞬间化为惊恐,元若昭也吓得缩回了母亲身后。开原郡王更是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煞白,刚才的疲惫无奈一扫而空,只剩下全然的骇然! 皇帝的密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到。 开原郡王硬着头皮,亲自赶到府门迎接,然而当他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这正是他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 只见来人身材高挑,皮肤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身上穿着一袭绯色斗牛补服,显示其身份显赫非凡,头上戴的却不是寻常内官帽,而是一顶缀满了东珠和金蟒纹样、闪烁着宝石光泽的奢华暖额,这身打扮既显皇恩浩荡,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柔与威势。 他显然捕捉到了开原郡王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和不自然,细长的眉毛微微一挑,声音又尖又滑,带着十足的戏谑开口道:“哟~咱家瞧着,郡王殿下这脸色……是不太欢迎我啊?” 第85章 一尺白绫 “我把那个刘姓纨绔交给郭晟,想试试他的手艺,没想到等我再见他时已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全身没有一块好肉,部分地方已经能看到骨头了。但他还是一口咬定是给蜀王妃卖命的,郭晟还觉得他没说实话,觉得是自己手艺不精,辜负了我。然后气急败坏,又拿起沾了盐的鞭子又开始抽,我果然没看走眼,郭晟堪当大用。”——李华《世子升职记》 开原郡王赶紧挤出殷勤的笑容,上前一步,躬身解释道:“崔公公这是哪里的话!您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小王欢迎还来不及,怎会不欢迎呢!”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使眼色让下人赶紧去备茶备礼,语气愈发恭敬:“只是不知崔公公此次前来,是陛下有何重要旨意?但有所命,小王无不遵从。” 崔公公戏谑的看了开原郡王一眼,说道:“无不遵从?” 开原郡王顿时心里一沉,隐隐有些不安。 等人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虽则郡王如坐针毡),崔公公也不藏着掖着,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刚奉上的香茗,这才放下茶盏,尖细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圣上让咱家给郡王殿下带个话。” 开原郡王一听“圣上”和“带话”,心中猛地一紧,哪里还敢坐着?立刻起身,同时急急示意一旁的郡王妃和吓得魂不守舍的元若昭。 三人慌忙走到厅中,齐齐跪下,俯身听旨。 开原郡王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臣……臣等恭聆圣谕!” “圣上说了,”崔公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地,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寒,“嫁给蜀王世子殿下的,只能是‘清河县主’。而这个世上,也只能有一位‘清河县主’。”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元若昭,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至于另外一个不知好歹、有辱宗室门风的东西……”他的声音拖长,充满了死亡的意味,“陛下赐她一个体面——自尽。” 最后,他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却更显残酷:“她养的那些个面首,一个不留,统统处理干净。 陛下眼里,容不得沙子。” 开原郡王听完这冷酷的旨意,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脸色灰败。他最后似乎认清了这无法改变的事实,万念俱灰般,缓缓闭上了双眼,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一旁的郡王妃和元若昭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见郡王如此,更是慌了神,急忙扑上去死死拉住他的衣袖,哀声哭求:“王爷!王爷您说句话啊!救救昭儿!救救我们的女儿啊!” 崔公公对这番哭诉求饶视若无睹,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随行的两名健硕太监动手。 那两名太监显然训练有素,分工明确——一人面无表情地上前,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哭闹挣扎的郡王妃与开原郡王强行隔开;另一人则径直走向已然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元若昭,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准备执行那“赐予体面”的命令。 郡王妃见此情形,眼见那太监拿着毒药逼近女儿,母性瞬间压倒了一切恐惧!她也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猛地挣脱了钳制她的那名太监,如同护崽的母兽般扑了过去,一把狠狠推开了正欲给元若昭喂药的太监! 那太监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手中的小瓷瓶脱手飞出,“啪”地一声脆响砸在地上,顿时碎裂开来,里面无色无味的液体溅洒一地,散发出淡淡的苦涩气味。 “谁敢动我女儿!”郡王妃张开双臂,死死将元若昭护在身后,双目赤红,发髻散乱,状若疯狂地嘶喊着,竟一时震慑住了那两名太监。 崔公公冷眼瞥过这混乱的场面,最终将目光投向一旁闭目颤抖、面色惨白的开原郡王。他缓步上前,从身旁小太监托着的锦盘中取过一条洁白的绫缎,不容拒绝地塞到了开原郡王冰冷的手中。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郡王殿下,圣上还有一句话让咱家带给您。”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若有人冥顽不灵,执意要护着这个有辱宗室的荡妇,不肯给她体面……那便只好由郡王您,亲自来清理门户了。” 开原郡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条冰凉柔韧的白绫,又抬眼望向不远处吓得缩成一团、涕泪横流的女儿,眼中闪过无尽的痛苦与挣扎。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最终,他还是缓缓站起身,如同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那绝望的深渊…… 郡王妃见状,心胆俱裂,猛地扑上前,用身体死死挡在开原郡王面前,张开双臂护住身后的女儿,声音凄厉地哭喊道:“王爷!不要!你不能亲手杀了我们的昭儿啊!虎毒尚不食子!你若是下了手,这辈子如何能心安?!我们……我们再去求求陛下!我去磕头!我去死谏!求陛下开恩啊!” “啪!” 一声清脆而狠厉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郡王妃被开原郡王这毫无征兆、用尽全力的一巴掌直接扇倒在地,发髻散乱,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她捂着脸,抬起头,用极度震惊、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自己的丈夫,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开原郡王却看也不看她,那双曾经充满宠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和决绝。他握着白绫,一步一步缓缓走向蜷缩在角落、吓得连哭都忘了的女儿元若昭。 他的声音异常地轻柔,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安抚,仿佛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童:“昭儿……乖,不怕……不疼的……到父亲这里来……” 元若昭已经退到了墙角,脊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再无路可退。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睁睁看着父亲手持白绫,如同索命的无常般一步步逼近,最终颤抖着任由那冰凉丝滑的绫缎缠绕上自己纤细的脖颈。 也不知道开原郡王是太过不舍导致手抖,还是那白绫确实太长,那绫缎竟在他颤抖的手中一圈又一圈地缠绕,足足绕了好几道,才勉强系紧。 这缓慢而折磨的过程终于击溃了元若昭最后的心理防线!极致的恐惧瞬间压倒了麻木,她猛地尖叫一声,爆发出求生本能,拼命挣扎着就要向外逃去! 可此时已经为时已晚。 那缠绕数圈的白绫已被开原郡王死死攥住两端。见她挣扎,开原郡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楚,但随即被一种更为冷酷的决心取代。他牙关紧咬,双臂猛地用力向后勒紧! “呃!” 元若昭所有的哭喊和挣扎瞬间被扼断在喉咙里,只剩下徒劳的窒息声和四肢绝望的抽搐。 郡王妃想扑过去救女儿,结果却被崔公公的手下一把控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渐渐没了动静,那一刻郡王妃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郡王妃眼见女儿被勒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不顾一切地就要扑过去解救,却被崔公公手下那两个如狼似虎的太监死死按住双臂,动弹不得。她只能目眦欲裂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在那条白绫下徒劳地挣扎,脸色由红变紫,最终双腿一蹬,彻底没了动静…… 那一刻,郡王妃只觉得眼前一黑,所有声音都离她远去,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直接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开原郡王感受到手中白绫另一端传来的力量彻底消失,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元若昭软软地瘫倒在地,双目圆睁,面容扭曲。 开原郡王怔怔地看着女儿冰冷的尸体,巨大的悲痛和亲手弑女的罪恶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但他此时却像一个木头人一样,毫无情绪,也毫无生机。 第86章 交易 “这几天从玉京来的礼部官员都忙坏了,这几日简直是脚不沾地,忙得团团转。听蜀王妃说是朝廷那边已然钦定了大婚的日子,订在来年三月!说明年三月是难得一遇的吉月,诸事皆宜,尤其利于婚嫁,乃是上上大吉之选。若错过三月,下一个能用的吉月就得等到八月了。很明显圣上和朝廷都不愿将这婚事拖延太久,故而直接拍板,定在了三月。如此说来,我再过三四个月就能见到这个清河县主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崔公公冷眼看着开原郡王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模样,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郡王殿下,您府上这出‘李代桃僵’、‘替婚换嫁’的戏码,圣上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这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他刻意停顿,欣赏着开原郡王愈发惨白的脸色,才继续道:“如今只处置她一个,已是陛下念在宗室情分上,天大的恩典与宽容了。” 他踱近两步,声音压的更低,带着几分嘲笑道:“也亏得郡王殿下是给圣上办事的,不然可没这待遇啊!” 开原郡王听到崔公公话语中着重强调的“办事”两字,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迷惘与深切的悔恨瞬间笼罩了全身。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站立都需勉强支撑。 崔公公见他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细长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觉得火候还不够,又仿佛闲话家常般, 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 “对了,说起来,上次郡王殿下您送往玉京的那批“货”,圣上十分满意。” 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挑剔和意味深长的暗示:“就是嘛...性子都烈了些,每次都要用药,不过圣上觉得无伤大雅,这次让我来和您说以后要多多再“进献”,还需在血缘上,多费些心思才是啊,毕竟您也知道圣上的喜好。” 开原郡王听完崔公公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仿佛整个人都被拖入了阿鼻地狱,与恶鬼签下了永世不得超生的契约。 他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艰难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臣……臣……明白。谢……陛下隆恩。臣……知道该如何做了。” 崔公公见他应下,脸上那抹假笑才真切了几分。他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方才的一切血腥与威胁都未曾发生,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郡王殿下能深明大义,体会圣心,实乃明智之举,陛下闻之,想必也会欣慰。”崔公公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语气变得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既如此,圣上仁厚,念及郡主远嫁,特赐下几样精巧的嫁妆,命咱家务必亲手交予未来的世子妃,也算是天家的一份恩泽与体面。”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郡王,继续道:“故而,还需烦请殿下安排一下,让咱家见见她。 咱家也好回去向陛下复命,细细描述一番是何等端庄秀丽的可人儿,竟有这般天大的造化,蒙圣上如此挂心。” 崔公公忽然略微思索片刻,指尖在袖中轻轻捻动,突然改口说道,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罢了,还是咱家亲自走一趟吧。 圣上的恩赏,咱家得亲自送到未来世子妃手上,才显得郑重。” 他心下自有盘算,暗忖道:“如今圣上龙体大不如前,朝野皆知。孙贵妃肚子里那个,是男是女尚且不知,就算是个皇子,能否平安落地、长大成人也是未知之数。眼下看来,蜀王世子,地位尊崇,反倒是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 “这位未来的世子妃,眼下看着不起眼,可万一将来真有母仪天下的一天……此刻咱家亲自去示好,结个善缘,总归不是坏事。雪中送炭,可比日后锦上添花强得多。” 开原郡王从地上缓缓爬起身时,脸上那崩溃痛哭的痕迹已被强行抹去,换上了一副近乎麻木的阴沉与顺从。 他仿佛戴上了一张无形的面具,所有的情绪都被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只剩下完成任务般的僵硬。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引着崔公公向后院一间偏僻的院落走去。两人一前一后,一个面色阴沉如铁,一个笑容莫测高深。 行至那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的院门前,早有丫鬟通报,那女子已跪在院中等候。 崔公公第一眼望去,那姑娘生就一张温润鹅蛋脸,线条柔婉如水墨晕染。肌肤白腻透粉,似初樱含露。最动人处是那双清透的眼眸,眼尾微扬,长睫垂落细碎阴影,眸光流转间自带澄澈宁静。 鼻梁秀挺不失柔美,唇如饱满弓形,泛着浅玫色光泽,未笑亦含温情。乌发松绾,几缕青丝垂落颈侧,更显纤颈皓白。耳垂一点珍珠微光,随着动作悄然闪烁,温润如水。她的神态中有种沉静的韵味,眉宇间舒展着淡然,仿佛初夏清晨带着露水的白兰,不张扬却令人不禁驻足细品。 崔公公见状,脸上那惯有的倨傲瞬间化为夸张的殷勤,连忙上前虚扶,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十足的谄媚: “哎呦喂!折煞奴婢了!您可是千金之躯,未来的世子妃娘娘!这如何使得?该是奴婢给您见礼才是!” 说着,他竟真的作势要屈膝行礼。 然而,当他伸手去扶时,那清河县主缓缓站起身——其身形之高,竟完全超出了崔公公的预料! 他需得明显仰起头才能看清她的面容。这女子竟有近一米八的颀长身量,站在那儿,比许多男子还要挺拔! 崔公公仰着头,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整个人都愣了片刻,显然被这极具压迫感的身高给结结实实地“镇”住了。 他宫中见惯美人,却从未见过如此鹤立鸡群、身量极高的女子!这……这与想象中娇柔温顺的世子妃形象,差距未免太大了些!崔公公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与评估。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向下打量:只见其体态丰腴,肩颈线条圆润流畅,胸前饱满丰隆,腰肢虽被衣衫遮掩,仍可窥见其纤细,与饱满的胸臀勾勒出丰腴曼妙的曲线。行动间自有一种沉稳而丰饶的风韵,绝非弱质纤纤,反而像一株饱满熟透的蜜桃,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散发着无声的、极具冲击力的女性魅力。 崔公公心下飞快计较:“模样倒是顶好的,只是……只是这个子也未免太高了些!” 他暗自嘀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般身量,站在世子殿下身边,怕是比殿下还要高出少许……这、这成何体统?将来若与殿下并肩而立,岂不是……”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略显尴尬的画面,以及可能引发的窃窃私语。“不过……” 他转念一想,目光再次扫过那丰腴诱人的曲线和绝色的脸庞,“倒是个好生养的,罢了,横竖圣旨已下,只能是她了。” 崔公公迅速收敛了异色,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仿佛刚才的评估从未发生过,转头看开原郡王,却见这位郡王殿下也是一脸掩饰不住的震惊与不可思议,显然也是头一次见到自己这个庶女竟是这般……异于常人的高大。 开原郡王的表情混杂着尴尬、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崔公公心下顿时了然,看来这郡王此前对此女也是不闻不问到了极致。他立刻打了个哈哈,巧妙地将这微妙的氛围揭过:“哎呀呀,郡王真是好福气啊!竟将县主养育得如此……如此挺拔出众、仪态万方! 这般气度,一看便知非是凡俗之辈,将来必定是大富大贵之相!圣上和世子殿下见了,定然欢喜!” “呵呵... 第87章 寿阳郡主的邀约 “我听说詹世清病了,就带着补品礼物去看望他。结果大吃一惊,詹世清已经瘦的不成样子,面色苍白,脸上没有一点生气。我赶紧派良医所的人来给他看病,结果他们只说是伤寒,可他那个样子哪里是伤感寒,倒像是病入膏肓的状态。他见我来了,开口就是问找没找到詹涂淳,我怕他刺激他,只说还没找到,他听完以后的眼神顿时暗淡,转头望向窗外,什么话都没再说。詹世清就这样死去未必是坏事,总比知道真相要好的多的多。”——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一大早便起身,心情似乎颇佳,竟难得地细致收拾起来。他不仅仔细洗漱,挑了件颇为讲究的新袍子换上,甚至用了些詹涂焉妆台上那瓶散发着清雅梅香的头油,将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抿得妥帖光亮。 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自觉十分满意,这才神清气爽地出门,朝着寿阳郡主的府邸而去。 李华马车一到,寿阳郡主府门口早已有管事带着一众仆役恭敬等候。 车刚停稳,管事便亲自上前放置踏脚凳,躬身朗声道:“恭迎世子殿下!” 身后仆役们齐刷刷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显是早已得了吩咐,做足了准备,不敢有丝毫怠慢。 李华想起上次被拦在门外的尴尬场景,不禁挑眉调侃道:“咦?今日怎么不像上次那般,急着驱赶本王了?” 那老管事闻言,脸上立刻堆满谦卑又惶恐的笑容,躬身赔罪道:“殿下说笑了!折煞老奴了!上次是门口那几个没长眼的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殿下。郡主知晓后大为震怒,早已将他们埋了,再也不会碍您的眼。” “如今府里上下谁不知殿下您是郡主的贵客?万万不敢再有半分怠慢!殿下快请进,郡主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李华听见“埋了”二字,他脸上的调侃笑意淡去了几分,最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迈步向府内走去。只是那脚步,似乎比来时沉重了些许。 李华刚跟着老管事走到正厅,还未来得及坐下,琉璃便匆匆赶来。她对着李华福了一礼,神色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低声道:“殿下,郡主请您移步一叙。” 说罢,她便在前引路,却并未走向常待客的花厅或书房,而是领着李华左拐右拐,穿过数道回廊,一直走进了郡主府最为偏僻幽静的一处院落。 李华心中的疑虑逐渐加深。这显然并非寻常的会面地点。他不由得暗自思忖:她为何选在如此隐秘之处?莫非她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份? 这个念头一起,他顿时感到一丝心虚与紧张,脚步也下意识地放缓了些许,开始警惕地观察四周。 李华不安地在那张显得有些过于坚硬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扶手,心中忐忑万分,等待着寿阳郡主的出现。 结果,预想中的面对面并未发生,寿阳郡主清冷的声音却从一侧的山水屏风后幽幽传了出来: “焘儿,你今日……怎么显得如此紧张?坐都坐不安稳。” 李华被她这突然从屏风后发出的声音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抱怨道:“阿姊!你既然来了,就大大方方出来嘛!这般躲着说话,平白吓人一跳,我魂都快给你吓飞了!” 屏风后传来寿阳郡主一阵压抑不住的、如同银铃般的轻笑声。随即,她方才袅袅娜娜地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然而,当李华看清她今日的装扮时,刚到嘴边的埋怨瞬间噎住了,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竟是看呆了! 只见寿阳郡主并未穿着平日会见外客的正式冠服,而是着一身杏子黄缠枝牡丹纹缂丝竖领对襟袄子,外罩一件雪灰色灰鼠皮出锋的比甲,领口处露出一圈茸茸的风毛,更衬得她脸如银盘,目似秋水。 下系一条殷红底绣金玉满堂马面裙,裙襕繁复精致。乌云般的发髻并未过多装饰,只斜簪一支通透的碧玉云头簪并几朵小巧的珍珠鬓花,耳上坠着同等的玉珠坠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这身打扮既符合郡主身份,又透着几分居家的慵懒与暖意,在这冬日室内,宛如一株精心培育的名贵花卉,娇艳不可方物,与平日里的端庄持重截然不同,无怪乎李华看得失了神。 寿阳郡主见此,心里竟生起一股得意,“他万般都好,就是这好色...” 李华也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收敛了目光,轻咳一声以作掩饰,正色问道:“不知阿姊今日特意唤我来此,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寿阳郡主将他那一瞬间的慌乱与收敛尽收眼底,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但她随即掩示过去,神色一正,语气变得平静却直接,单刀直入地说道: “我想通知你,等过完这个年,我便向母妃请旨,返回我的封地居住。”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移开,声音低沉了些许:“长久留在成都府,你我姐弟日后相见……难免尴尬。不如远离这是非之地,于你于我,都好。” 李华听了先是松了一口气——原来她并非察觉了自己的秘密。但立刻,他心中涌起一股更强烈的情绪,脱口反对道: “阿姊这是说的什么话!”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那日之事,错并非你一人的!是我……是我糊涂!岂能让你一人远走封地,形同放逐,独自承受这份委屈?”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寿阳郡主:“要罚,也该是我去请罪!绝不能让你一个人离开!” 说完做势就要去请罪,寿阳郡主吓得脸色煞白,赶紧上前死死拦住他,又急又气地低声斥责道: “你糊涂!”她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如今圣上膝下只有孙贵妃腹中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儿,是男是女、能否安然诞下都还未可知!朝野上下,谁不知你才是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那一个!” 她紧紧攥住李华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衣料里:“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怎能自曝其短,主动去沾染这等悖伦丑闻?若是因此失了圣心,坏了名声,岂不是自毁前程?!你……你真是要气死我!” 李华想了一下,满不在乎的说道: “我不在乎那皇位。 天下藩王那么多,贤能者并非没有,这江山社稷,有我无我,并无不同。” 他话锋一转,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寿阳郡主:“可阿姊你,只有一个。 我岂能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可能,就眼睁睁看着你被放逐到封地,独自承受本该由我们两人共同面对的结果?我做不到。” 寿阳郡主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怔怔地望着他。那长久以来积压在心中的痛苦、煎熬、自我唾弃与恐惧,仿佛在这一刻被他这句“我做不到”彻底击碎、消融,化作了汹涌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一直以为那日之后,只剩下无尽的尴尬、悔恨和必须由她独自吞咽的苦果,从未想过……从未想过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会愿意与她共同承担。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不是出于悲伤,而是某种巨大的、难以承受的释然与感动。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第88章 放纵 “蜀王妃这个人对别人我不知道,但对自己娘家人那可没话说。前几日她那个弟弟送信来说惹了官司,急需一大笔银子上下打点,这可让蜀王妃为了难,她自己的嫁妆体己,这些年早已陆陆续续借给娘家不少,几乎快要掏空了。 而王府的公账,自有法度规制,她可不敢擅自挪用。他那个弟弟就“无意间”提起印子钱......我那外公怎么生这么个货色,等我以后当皇帝,第一个就先拿你祭旗。——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看着寿阳郡主这般激烈决绝的反应,心下不由嘀咕:我是不是演得太过,反而刺激到她了?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像安抚詹涂焉或芍药那样,将寿阳郡主搂入怀中温言安慰,动作自然而熟稔。 然而,这在他看来寻常的安抚举动,在刚刚经历巨大情绪波动、且对他心存异样情愫的寿阳郡主那里,却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被他骤然拥入怀中,感受到那熟悉又令人心慌的气息与体温,寿阳郡主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点了穴道般动弹不得。 理智尖叫着要她立刻推开这不合礼法的拥抱,可身体却仿佛自有主张,贪恋着这份不该存在的温暖与安全感,竟是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 她僵硬地靠在李华胸前,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他胸腔内传来的震动。所有的挣扎、羞耻、恐惧,在这一刻奇异地化作了某种飞蛾扑火般的沉溺。她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最终不仅没有挣脱,反而像是认命般,极轻、极缓地……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窝处。 李华刚还闭眼赞叹寿阳郡主也这么香软,却忽然后知后觉,想起两人不应该这么亲密,可如果就这样松手,又该怎么收场? 而这时怀里的寿阳郡主忽然低头吻上了李华,带着一种决绝而又颤抖的勇气,将自己温软的双唇印上了李华的嘴唇! 这突如其来的主动,让李华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所有的理智和顾虑,都被怀中这具温软身躯的全然依赖撞得粉碎。那点试图抽离的念头烟消云散,手臂反而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将她更紧、更实地圈禁在自己的气息范围之内。 寿阳郡主此时也不再矜持,那双总是含着烟雨迷离的眸子此刻亮得骇人,里面烧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火焰。她冰凉的指尖带着细微的颤,却异常坚定地捧住了李华的脸,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 两人呼吸交错,皆是一片滚烫。 她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看着他惊愕却并未躲闪的神情,积压已久的情愫与怨愤冲垮了最后一丝犹豫。贝齿轻咬下唇,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随即,那被情欲炙烤得有些干涩的唇瓣微微开启,吐出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决绝: “……去里面。” 她眼波流转,像是牵引着无形的丝线,将他所有的理智都捆缚住,投向那屏风后隐约可见的床榻轮廓。 “后面……有榻。” 李华亳不犹豫,抱起寿阳郡主去了屏风后,将她放置在榻上,像吻一件艺术品一样慢慢品尝着寿阳郡主。 寿阳郡主此刻已经完全沉溺,闭上眼享受弟弟的爱抚。那些自幼被反复灌输、刻入骨髓的女德教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什么“贞静贤淑”,什么“纲常伦理”--在此刻变得轻飘飘的,如同被烈火燎过的枯纸, 灰飞烟灭。 她脑中空空荡荡,又塞满了前所未有的极致感受。只剩下他灼热的体温,他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过肌肤带来的细微痒意和战栗,他沉重而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以及那几乎要将她灵魂都吸吮出去的吻。 她什么也不愿再想。 指尖无力地攀扯着他背后的衣料,发出细碎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呜咽。她只想更近些,再近些,仿佛要透过这肌肤相亲,将两人熔铸在一起。外界的一切,礼法、身份、那桩令人作呕的婚姻,都被屏风牢牢挡在了外面。 寿阳郡主感受着弟弟活力,再次回想起那天丹房的夜晚,调侃道:“好弟弟,轻些!我遭不住你这样折腾。” 李华轻咬寿阳郡主耳垂,并低声说道:“阿姊会一直陪着我吗?” 寿阳郡主知道弟弟自小就喜欢多吃多占,白了他一眼后,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羞恼几分纵容,嗔怪道:“我都把身子给你了,你还不明白吗?嗯...说了轻点。” 嗓音软糯,尾音带着一丝被欺负狠了的颤,不像责怪,倒像是撒娇。 李华脸上的笑意更甚,像只偷了腥的猫,得意又满足。他非但没收敛,反而就着她那含嗔带怨的眼色,低头在她微微红肿的唇上又重重啄了一下,发出暧昧的轻响。 “明白什么?”他故意装傻,滚烫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耳廓,激起她一阵细密的战栗,“明白阿姐……其实比我还贪心?” 他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两人之间严丝合缝,再无半点距离。他感受着怀里娇躯的柔软和细微挣扎,笑声里混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和占有。 “轻点?”他咬着她的耳垂,含糊低语,动作却截然相反地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方才可是阿姐自己说的……后面有榻的。” “现在才求饶?”他喉间溢出低沉的笑,像是终于捕获了觊觎已久猎物的野兽,享受着爪下柔软的颤抖,“晚了……” 暮色渐沉,寝殿内光线昏朦,氤氲着缠绵过后特有的暖融气息。寿阳郡主慵懒地唤了守在门外的琉璃进来,自己则懒洋洋地伏在榻上,如墨青丝披散,半掩着光洁如玉的脊背。 李华斜倚在一旁,目光毫不避讳地流连在那片无瑕的美景之上,指尖甚至无意识地捻动,仿佛还在回味那细腻的触感。 琉璃低垂着头,脸颊绯红,端着一盆温水轻手轻脚地走近,盆沿搭着一块洁白的细棉布。她将水盆放在榻边的矮几上,便不敢再多看,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 李华瞧着那盆和布,眼中流露出疑惑,挑眉问道:“这是……?” 寿阳郡主闻言,侧过脸飞给他一个娇嗔的白眼,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又带着点没好气的意味:“你还能不知道?还在这里与我装傻充愣!” 嗓音里含着事后的沙哑,听起来更像撒娇。 李华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举起手做投降状,语气委屈:“天地良心,我是真不知这盆水此刻派何用场?” 他以为是寻常的盥洗。 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寿阳郡主轻哼一声,竟也懒得再费唇舌解释。她微微撑起身子,也不避讳他,径自伸出纤纤玉指,捞起水中浸湿的棉布,轻轻拧了半干,然后……当着他的面,探入锦被之下,在自己腿心处极为自然地擦拭了几下。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事后的慵懒和理所当然。 李华猛地瞪大了眼睛,瞬间明白了那水的真正用途——是事后清理之用!一股热血轰然冲上头顶,让他喉头发干,心跳如鼓。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极致的尴尬与赧然,夹杂着难以言喻的亲密和刺激。 一旁的琉璃早已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整张脸涨得通红。 第89章 圣上 “今天是想念神医的第一天。神医交给我的那个药方我一直好好盘存着,等到再遇见他时我一定要好好感谢他。自从用了这个药,我觉得那个老道算的还是太保守了,25个确实有点少,最近我又服用了一个疗程,效果更明显了,我...我靠!老道!我怎么把他忘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寿阳郡主擦拭完毕,指尖一松,那方沾染了暧昧湿痕的白棉布便被轻飘飘地扔回水中,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她拉高锦被掩住身子,侧过脸来横了李华一眼,眼波水光潋滟,却带着一股蛮横的嗔怪:“还看!没个够是不是?” 这一声娇叱如同羽毛搔刮在心尖,李华猛地从方才那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中惊醒过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慌忙移开视线,脸上后知后觉地烧烫起来,心跳得又急又重,擂鼓般敲在耳膜上。 可与此同时,一个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怎么……怎么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从前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矜持、偶尔流露挣扎痛苦的阿姐,此刻竟像褪去了所有枷锁,展现出一种近乎蛮横的娇纵和理所当然的亲昵。这大胆直白、甚至有些泼辣的模样,与他记忆中任何一面都截然不同,陌生得让他心悸,却又……诱人得让他挪不开眼。 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寿阳郡主吗?还是说,这才是撕开所有伪装后,最真实的她? 一旁的琉璃早已面红耳赤,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手忙脚乱地端起那盆水,声音细若蚊蝇:“奴婢、奴婢先去换水……” 说罢,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退了出去,不敢再多停留一刻。 寝殿内顿时又只剩下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情欲气息和一种微妙而紧张的寂静。 李华俯下身去,再次吻上寿阳郡主的唇,那吻带着食髓知味的贪婪,含糊低语:“阿姊的身子,我一辈子都看不够。” 寿阳郡主被他吻得气息微乱,但残存的理智却在此时猛地抬头,压过了方才的纵情沉溺。她偏过头,躲开他再次落下的唇,伸手抵在他汗湿的胸膛上,掌心下的心跳依旧急促,却提醒着她现实的紧迫。 “别闹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事后的沙哑,却努力染上清醒的焦灼,“快些起来,把衣服穿好。” 她推了推他,见他仍眷恋地埋首在她颈间,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天色已晚,你再不回去,叫人瞧见起了疑心,你我就都完了!” 李华动作一顿,抬起头,眼中欲念未退,却也被她话里的严重性刺到。 寿阳郡主趁势坐起身,拉过锦被掩住身子,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暮色,心下一片冰凉的后怕。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被他撩起的不舍,刻意让声音听起来冷硬些: “今日……已是太过。”她不敢看他灼热的眼睛,侧着脸,快速说道,“往后……不能再这般肆意妄为。须得、须得隔上十日……不,半月,方能再见一面。还得寻个万全的由头,绝不能让人察觉分毫。”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要说服他,更像是在警告自己。那“半月”二字出口,心尖都像被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渴望。可一想到东窗事发的后果,那点情爱欢愉便显得无比渺小和危险。 “听见没有?”她转回头,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甚至有一丝哀求,“你若还想……还想日后能见到我,就乖乖听话,现在立刻回去!” 李华闻言,眼底的炽热渐渐被现实的冷水浇熄。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交织着未尽的渴望、无奈的妥协,以及一丝清晰的痛楚。他明白她字字句句背后的惊惧与考量,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低低应了一声:“……我明白。” 他不再纠缠,利落地翻身下榻,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寿阳郡主也随即起身,顾不得周身酸软与裸露的肌肤,随手扯过一件寝衣披上,便上前帮他。 微凉的手指有些发颤,替他系紧中衣的系带,理顺袍袖的褶皱,又蹲下身,为他束好腰间玉带。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细致,也格外拖延。她低垂着眼睫,不敢抬头看他,生怕眼底汹涌的不舍与眷恋会决堤而出,瓦解了刚刚才艰难建立起来的决心。 可那浓得化不开的情愫,又如何能完全隐藏?它萦绕在她微蹙的眉间,流淌在她轻柔却流连的指尖,弥漫在两人之间沉默而压抑的空气里。 李华一动不动地站着,感受着她指尖偶尔划过胸膛带来的战栗,看着她乌黑的发顶和微微颤抖的肩线,心中酸胀难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正在为他整理衣襟的手腕。 肌肤相触,两人皆是一震。 寿阳郡主终于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那眼神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李华的心脏。 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是更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腕,然后缓缓松开,低声道:“……好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他怕再让她帮忙,自己会真的忍不住不顾一切地将她重新拉回榻上,将那什么十日半月的约定抛诸脑后... 玉京 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宫殿里,一个小太监攥着一封密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脚步声在光可鉴人、能映出他惊慌失措面孔的一色大理石地板上凌乱地回响,显得格外刺耳。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巨大的纱帐前,屏风阻隔了视线,让他完全看不清帐内情形,只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他竭力平复喘息,将信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发颤: “干、干爹!是…是崔总管加急送来的信!” 一个满脸褶子如同风干橘皮的老太监无声无息地从纱帐旁现身,接过信,先是用阴鸷的眼神狠狠剐了小太监一眼,压低声音斥道:“慌什么!没点稳当气儿,白教你了!滚下去!”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老太监迅速展信阅览,那布满皱纹的脸骤然一紧,立刻转身,脚步又急又轻地走向宫殿中央那巨大的纱帐。他躬身,小心翼翼地将信递了进去。 帐内,一个只穿着素白里衣的男人倚在软榻上。他留着修剪整齐的山羊胡和一字胡,面容清癯,骨骼轮廓分明,但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透着一股久居深宫的虚亏之气。他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问了一句,声音带着些慵懒的沙哑: “小宝说什么了?” 老太监腰弯得更低,谨慎地措辞:“回大家,小宝信上说,那元若昭……已然毙命,死得透透的,是元穆亲自下的手,绝无错漏,他还说会带回一批新“货”,是元穆精挑细选的。”他顿了顿,偷偷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才继续小心翼翼道,“小宝还说……说他见着那位新晋的世子妃了。” 皇帝依旧闭着眼,指尖轻轻敲着榻沿:“嗯?如何?” “小宝说,模样确实是万里挑一的顶好,身段瞧着……也是个宜男之相,好生养的。”老太监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只、只是……个头实在高了点,怕是得有五尺半有余,小宝说……望之……望之若孤松独立,颇有…颇有压人之势。” 帐内静默了一瞬。 忽然,皇帝猛地睁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竟纵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好一个‘望之若松’!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忍不住抬手拍着自己的大腿,苍白的脸上都笑出了几分不正常的红晕。空旷的宫殿里回荡着他突兀而畅快的笑声。 第90章 被通缉的李泰西 “今天是想念神医的第五天。任亨泰最后也没让自己女儿和离,而是要她“恪守妇道,孝顺公婆,夫君自然能明白她的好。”t_t,你说要是任亨泰查案时有这时候一半糊涂,也就不用我费那老鼻子劲了。今天他女婿敢用她女儿的嫁妆纳妾,后天就敢家暴...我以前一直觉得詹世清当时有些太...窝囊,如今和任亨泰一比,已经不知强了多少。——李华《世子升职记》 自从和寿阳郡主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后,她仿佛被注入了一股隐秘的生机,整个人竟变得愈发娇艳欲滴,光彩照人。 昔日眉宇间那若有若无的轻愁与压抑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充分滋润后的慵懒与媚态,眼波流转间,不自觉便带上了几分撩人心弦的春情。肌肤愈发润泽透亮,白里透粉,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染了霞光。 她似乎也比以前更注重装扮,衣衫色彩鲜亮了些,发髻也梳得更为精巧,步态间更是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成熟女子的风韵与自信。这种变化极其微妙,外人或许只觉得郡主近来气色极好,愈发美艳,唯有知情的李华明白,这惊人的蜕变背后,是何种惊世骇俗的雨露滋养。 这般显着的变化,自然瞒不过蜀王妃。她注意到了女儿近日来的不同,眉眼间的轻愁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描摹的、流动的光彩,步履间都带着一股春风得意的轻盈。偶尔与她说话,会发现她眼神时常飘忽一下,唇角无意识地弯起一抹甜丝丝的笑意,像是陷在什么极好的心事里。 但蜀王妃并未深想,只当是女儿家心思难测,或许是想通了什么,心境开阔了自然容光焕发。她甚至颇感欣慰地对李华感叹:“你阿姊近日气色倒是好了不少,人也跟着爽利了。前些日子病恹恹的,真真是愁煞人。” 她全然未曾将这变化与李华联系起来,只以为是用了什么新方子的缘故。 这微妙的误解,让知晓内情的李华在暗处既感到一种窃喜般的得意——因为唯有他明白这变化的源头何在,又同时绷紧了一根心弦,也生怕哪一日这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会从郡主那过于潋滟的眼波、或是他自己按捺不住的凝视中泄露出去。 正当李华苦等再次与寿阳郡主私会时,皇帝的圣旨先到了。 李华跪在地上接过圣旨,听着那熟悉的宣读声,心中不禁思绪万千。任亨泰被任命为锦官府知府,寻思着这是把任亨泰和我绑一块了,但当他听到“鉴于蜀王世子至孝,特准其自择海货,以奉慈亲。”宣旨太监收卷圣旨,含笑对李华道:“世子殿下,皇恩浩荡,这可是破天荒的恩典。” 李华自然是大喜过望,脸上却强自压抑着,仿佛这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先是神色从容地重赏了前来传旨的太监,说了好些场面话。 待太监离去后,他走到一旁尚在消化信息的任亨泰身边,意味深长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带着一种“你知我知”的默契与提点,却并未多言一字。 随后,他才转身,脚步轻快地去找李泰西商量后续事宜,那背影透着十足的志得意满。 而任亨泰,在听完那出乎意料的任命那一刻,确实显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他愣在原地,眉头微蹙,似乎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重任和其中复杂的意味。 可等李华志得意满地将圣旨的内容告知李泰西时,对方却并未如预期般狂喜,反而忽然搓着手,面露窘迫,小心翼翼地问道: “尊贵的殿下,既然您如今有了圣上的旨意,权势更盛……不知能否请您帮个小忙?能否想办法将我被扣押的人和货物从市舶司的大牢里解救出来?”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只要您能办成,这批货我给您算最低的折扣!” 李华闻言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什么大牢?什么扣押? 你的货不是好端端……” 李泰西这才苦着脸,急忙解释道:“殿下您有所不知!我们抵达琼台府时,市舶司的官员查验货物,查出了燧发枪,不容分说便将所有货物连同我的手下尽数扣下,投进了大牢! 我和艾儒略是侥幸才逃脱出来,一路带着仅剩的样品拼死进入玉京,本想求得皇帝陛下的赦免和许可……” 李华听完这番解释,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目瞪口呆! 闹了半天,这家伙根本不是正经商人,而是个被通缉的逃犯?自己刚才还在皇帝面前说想和他做买卖? 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坑骗的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李华眼睛里的愤怒马上就要喷出来,大声质问:“你怎么不早说啊!” 李泰西小手一摊,“您也没问啊。” “我靠!”李华被这混不吝的回答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句粗口脱口而出。他猛地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边是恨不得立刻将这满口谎言的奸商乱棍打出去的冲天怒火;另一边,那批威力惊人的燧发枪和未来可能带来的更多军火,又像钩子一样死死拽着他的心。 这可怎么办呢? 就在李华气得要用头撞柱子时,张恂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殿下,二舅爷来了。” 李华一听“二舅”二字,猛地抬起头,也顾不上撞柱子了,急忙追问:“是不是上次撺掇我母妃放印子钱的那个?” 张恂脸色一僵,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赶紧用力摇头,支吾着想要解释。 但李华却根本没在意他的矛盾反应,眼中骤然闪过一抹亮光,一个绝妙(或者说冒险)的主意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正好,不用白不用。” 李华不敢耽搁,立刻吩咐张恂将李泰西和艾儒略二人悄悄带到一处隐秘所在看管起来,等候自己的发落。随后,他便带着郭晟,快步前往蜀王妃处见这位“二舅”。 等李华赶到时,远远便听见屋内传来悲切的声音。只见那位二舅正坐在下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自己近日如何不易、生意如何艰难。 蜀王妃坐在主位,脸上写满了无奈与为难,显然已被纠缠了许久,既心疼弟弟,又深知此事棘手,正不知如何是好。一见李华进来,她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起身招呼:“焘儿你可来了!快,快来见过你舅舅!” 那二舅也立刻止了哭声,抬起红肿的眼睛,换上一副讨好又可怜的表情看向李华。 那二舅也立刻止了哭声,抬起用袖子擦得通红、略显浮肿的眼睛,瞬间换上一副混合着讨好、谄媚与刻意装出来的可怜表情望向李华。 他未语先笑,极力拉近关系:“这就是焘儿吧?瞧瞧这通身的气派!真是龙章凤姿,不愧是王爷和娘娘培养出的好世子!舅舅我可是看着你从小长大的,那时候你还……” 套近乎的话说了一箩筐,见李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这才话锋一转,露出苦相,带着哭腔恳求道:“好外甥!如今舅舅可是遇上难处了,天大的难处!这……这怕是只有您能帮舅舅一把了!您如今是世子殿下,将来可是要继承王位的,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救舅舅一家老小的性命了!” 正当李华被这二舅缠得不知该如何应对时,门口忽然传来了南平郡主清脆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 “什么?那个打秋风的又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一前一后,相隔片刻才缓缓步入厅内。显然南平郡主是心直口快先嚷了出来,寿阳郡主则沉稳些跟在后面。 一进屋,南平郡主立刻发现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尤其是蜀王妃还瞪了一眼自己。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俏脸微微一红,下意识地往寿阳郡主身后缩了缩,强装镇定的坐到椅子上。 第91章 密谋 “前几日,蜀王妃特意让刘女使精挑细选了一个婢女给我送来,说是蜀王妃怕自己儿子有隐疾,特意让婢女先试试,万一真有病,能提早治。笑话,那婢女回去复命时,可是红着脸、绞着帕子,结结巴巴地夸赞“世子殿下……勇猛非凡,并无任何不妥’。”可把蜀王妃高兴坏了,我看她还算伶俐懂事,模样身材也不错,便顺势将她留在身边,收用了, 等以后和芍药一样抬做妾。”——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小心翼翼地,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将眼神挪到了寿阳郡主身上。 今日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绣金缠枝牡丹纹的竖领长袄,领口袖边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面若芙蓉。外罩一件石青色缎面出锋比甲,下系杏黄底织金马面裙,整个人显得既雍容华贵,又透着冬日里的暖意。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小巧的红宝石珠花,耳坠亦是同色的红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寿阳郡主敏锐地察觉到了李华那偷偷投来的目光。她面上依旧保持着端庄得体的微笑,听着旁人说话,藏在宽大袖摆下的手,却极其隐蔽地、用指尖轻轻勾了一下李华的手背! 这一下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李华的全身!他猛地一僵,差点失态,慌忙收回视线,正襟危坐,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寿阳郡主则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依旧仪态万方,唯有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泄露了心底的秘密。 李华彻底走了神,杨肇业那些哭穷诉苦、夹枪带棒的话他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方才手背上那一下勾挠和寿阳郡主华服下曼妙的身姿。 一直到蜀王妃提高了声音呼唤他:“焘儿?焘儿!你舅舅在问你话呢!”他才猛地惊醒过来。 一抬眼,发现母亲、舅舅、乃至两位姐姐的目光全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带着疑惑与探究。李华心下暗叫不好,急中生智,猛地一拍额头,装作猛然想起什么大事的样子,仓促起身道: “诶呦!坏了!我给父王炼的那炉‘九转金丹’快到开炉的吉时了!火候可耽误不得!母亲,舅舅,阿姊,你们先聊,我得失陪一下,得立刻去丹房盯着!” 说罢,根本不给众人反应和追问的机会,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急匆匆地转身就走,脚步快得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杨肇业眼见李华就这么溜了,又是着急又是气恼,可面对世子殿下,他又无可奈何,只能干瞪眼。 蜀王妃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语气带着维护:“这孩子!真是个实心眼的孝子,一刻也放不下他父王的身子,炼丹的事看得比什么都重。弟弟你也别急,他的事就是正事,等他忙完了,我再让他来给你想办法。” 一旁的南平郡主看着舅舅吃瘪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忍不住用团扇掩面,偷偷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而寿阳郡主,面上虽也维持着得体的淡然,眼神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与得意。她似乎十分享受这种在众人眼皮底下,与李华共享秘密、甚至能轻易牵动他情绪的隐秘刺激感。 杨肇业气愤的想回房间休息,却被郭晟拦住。郭晟冷冷说道:“世子殿下有请,跟我走吧。” 杨肇业一听有戏,立刻转忧为喜,忙不迭地应着,麻溜地跟着李华一路来到了丹房。 一进丹房,李华便挥退了所有寻常伺候的下人,只留下张恂、郭晟等八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在门外看守,房内只剩他与二舅二人。 李华率先开口,语气显得十分诚恳亲热:“二舅,方才在前厅人多口杂,有些话我不便明说。回来这一路上我仔细想过了,你我是至亲骨肉,血脉相连,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事,自然也就是我的事,这个忙,我这个做外甥的,于情于理都一定得帮。”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眼下呢,正好有件棘手的事,或许还真得借重舅舅您的人脉和手段。 我在琼台州市舶司有一批要紧的货物被卡住了,手续上有些……嗯,不便明言之处。想请舅舅您亲自跑一趟,想办法悄悄地把这批货提出来,务必做得隐秘,不要惊动任何人。” 李华脸上露出“你懂的”的表情,继续加重筹码:“舅舅您若是能帮外甥办成这件大事,您之前那点难处,包在我身上!不仅如此,事后外甥另有重谢,绝不会让舅舅白忙一场!” 杨肇业瞬间明了,知道这好外甥是有求于自己。他脸上那副可怜相立刻收得干干净净,两眼精明地一眯,非但不急着答应,反而慢悠悠地反问了一句,带着几分试探和拿捏: “唔……既然是至亲骨肉,舅舅帮你自然是应当应分的。只是……”他拖长了语调,故作不解,“这等要紧事,你为何不去求你外公出手?他正是琼台州的道台,发句话,岂不比舅舅我这微末之人去奔波强上百倍?” 李华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压低声音解释道:“二舅你又不是不知道,外公他老人家为人刚正不阿,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尤其厌恶这等钻营私利、逾越规矩之事。我若前去相求,他非但不会相助,反倒会将我狠狠训斥一顿,严令禁止,甚至可能上书自劾教孙无方。 到时候,非但事情办不成,还要连累他老人家动怒伤身,更可能引来朝野非议。” “因此,此事最好全然瞒着他,绝不能让他知晓半分。 也正因如此,才更需要舅舅您这样既可靠又灵活的自家人暗中斡旋啊。” 李华又神色凝重地叮嘱道:“此事关乎重大,舅舅务必谨慎,万万不可牵扯到我与蜀王府。 一切都要做得隐秘,若是走漏了风声,出了纰漏,你我麻烦可就大了。” 杨肇业听完,两个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中迅速权衡利弊,觉得这险值得一冒,当即拍着胸脯应承下来:“殿下放心!包在舅舅身上!” 他刚要趁机再敲敲竹杠,多要些好处,李华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等他开口,便对身后的郭晟使了个眼色。郭晟立刻上前,将一张印制精美的票据递到杨肇业面前。 杨肇业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印着复杂的花纹和数额,却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李华:“殿下,这是……?” 李华淡淡解释道:“这是三万两白银的取银凭证。 你拿着它,待货物顺利装船并运抵金陵府码头后,自会有人接应,凭此票即可如数兑换现银。” 杨肇业将信将疑,反复打量着这张轻飘飘的纸票,难以相信它能值三万两巨款。 李华见状,故意语气微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怎么?舅舅难道是信不过我?还是觉得我蜀王府,连这点银子都兑现不起?” 杨肇业被这话一激,再想到蜀王府的权势,心思立刻活络起来。他思虑片刻,最终把心一横,将银票小心翼翼揣入怀中,咬牙道:“好!这事,我接了!” 杨肇业揣着那巨额银票,心花怒放、美滋滋地离开后,一直沉默旁观的郭晟这才上前一步,面带忧色地低声道: “殿下,恕属下直言……您这位舅爷,瞧着言语浮夸,行事似乎……有些不太稳妥可靠。 将如此重要之事托付于他,属下恐怕……” 李华闻言,非但不忧,反而轻笑一声,眼中掠过一丝算计的精光,说出一句让郭晟更加摸不着头脑的话: “呵,正是因为他不靠谱,我才选的他。” 第92章 刺激 “今天是想念神医的第七天。我将詹世清生病的消息告知了詹涂焉,我怕她担心,特意派张恂送詹涂焉回去照顾照顾詹世清。后来栗嵩跟我汇报,詹世清见了女儿先是高兴,然后是震惊,得知是我让她回来的,詹世清这才松了一口气,感慨道:有世子殿下照顾你,我也就放心了。这个结局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啊!”——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送走杨肇业后,脑中反复品味着寿阳郡主刚才故意调戏自己的片段,一种悖德的刺激感油然而生。 他也是后来才惊觉,寿阳郡主平日里被华服宫绦遮掩的身段,竟是如此窈窕丰腴,曲线惊心动魄,那饱满的果实甚至比芍药的还要傲人几分。 尤其是回忆起她在榻间,褪去平日端庄持重的表象后,所流露出的那种生涩却又不由自主迎合的风情,更是极大地刺激了李华的神经,激起他内心深处强烈的掌控欲与征服欲,让他既感罪恶,又难以自拔地渴望再次靠近。 李华越想越是心浮气躁,浑身燥热难耐,对着丹炉再也静不下心来,连平日里最热衷的炼丹都提不起丝毫兴致。最后干脆什么也不想了,和衣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竟睡得很沉,等他再睁开眼时,窗外已是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他正觉慵懒,打算翻个身继续睡个回笼觉时。 “殿下,”栗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与试探,“寿阳郡主府上派人来了,说是……郡主殿下一直惦念着您身边伺候的人不够细致周到,特意从自己府里精心挑选了一个绝对懂事、灵巧可人的通房丫鬟给您送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那丫头此刻就在外头候着,还戴着兜帽,瞧不清面容,显得颇为神秘。 您看……是见,还是让她先回去?” 李华瞬间从床榻上坐起,心跳如擂鼓,急声道:“快!将人带进来!然后所有人都退出院子,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待下人们悉数退去,院内只剩他二人时,李华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戴着兜帽的女子身前,几乎是屏住呼吸, 伸手轻轻将那厚重的兜帽掀开—— 果然!兜帽下露出的,正是寿阳郡主那张泛着红晕、眼波流转的娇媚面容! 只见她微微垂下眼睫,故作姿态地福了-礼,用刻意捏造的、柔媚入骨的声音说道:“奴婢奉郡主之命,前来伺候殿下。殿下.....可还满意?” 李华心中顿时失笑:小样儿,还跟我玩起这角色扮演的游戏了? 他也懒得拆穿,更按捺不住汹涌的渴望,当即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三两下便急切却不失温柔地褪尽了她所有的衣衫,露出那令他魂牵梦萦的丰腴娇躯。 寿阳郡主看着眼前猴急的弟弟,伸出纤指轻轻抵住他的唇,眼波媚得能滴出水来,声音又软又糯:“冤家....别急.....我已吩咐好了,明早再回去.....今晚,漫漫长夜,有的是时辰.....任你胡闹....” 李华闻言,更是情动不已,彻底沉醉在阿姊这罕见的主动与风情之中。二人颠鸾倒凤,忘乎所以,纱帐内身影交错, 喘息呻吟交织,春意浓得化不开。 情到浓时,寿阳郡主忽然仰起潮红的脸颊,断断续续地问道:“好弟弟....嗯你实话告诉阿姊.....阿姊这身子.....和你屋里....嗯......那几个比.....如何....?” 李华动作未停,低头在她耳边邪魅一笑,气息灼热地哑声道:“她们.....岂能及阿姊万分之一?阿姊的身子...最是丰润.....最是绵软...让人....欲罢不能。” “那以后...嗯阿姊就是你的了,你要好好嗯...爱惜。” 李华忽然收敛了嬉闹,神色变得异常正经,他深深望入寿阳郡主的眼眸,目光温柔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拓跋焘在此立誓,此生定当竭尽全力疼爱拓跋宝珠,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遭一丝伤害。若有违此誓,必叫我不得好死!” 这突如其来的重誓将寿阳郡主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她惊呼一声,慌忙伸手去捂他的嘴,却已然晚了一步,那誓言已铮铮落地。 她又急又气,忍不住攥起粉拳捶了李华胸口一下,嗔怪道:“你!你好端端的发这等毒誓做什么!若是……若是……” 李华任由她捶打,只是用更加深邃深情的目光凝视着她,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沉声道:“阿姊冒着天大的风险,也甘愿来陪我,我若是再有半分迟疑退缩,或是将来有负于你,岂非猪狗不如?” 寿阳郡主从未听过这样特别的情话,眼泪不自觉的流下,看着眼前满眼都是自己的男孩,什么也不顾了,只想着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 二人竟一直缠绵到夜半才相拥而睡... 清晨, 微熹的晨光透过窗棂,悄悄漫入室内。 李华尚在睡梦之中,却被一阵极其轻微、却又近在咫尺的窸窣声响扰了清梦。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朦胧间,只见寿阳郡主背对着他,正小心翼翼地、一件件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裙,动作轻柔地穿着。 那光滑的脊背、纤细的腰肢在晨光中勾勒出诱人的曲线,她微微侧身系着衣带时,饱满的侧影更是让李华瞬间清醒了大半,昨夜荒唐靡丽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他轻轻从背后伸出手,环抱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头埋在她散发着馨香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 感受到怀中人儿微微一颤,似乎要出声,李华却低笑一声,故意使坏般地, 用下巴上新冒出的、 微显青涩的胡茬去轻轻磨蹭她颈后那片最为细腻敏感的肌肤。 “嗯.....”寿阳郡主果然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呜咽,身子瞬间软了半边,手上一松,刚拿起的衣带又滑落下去。她侧过脸,似嗔似羞地瞪他,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别闹....天都快大亮了,我得赶紧回去...” 李华却对她的抗议充耳不闻,反而变本加厉,温热的手掌不安分地在她腰间柔软处轻轻揉捏滑动,享受着怀中这具温香软玉因他的撩拨而微微战栗的美妙触感。 李华情动之下,再次吻上寿阳郡主的唇,手臂用力,不由分说地又将她抱回锦榻之上,温热的手掌顺势探入她方才穿好的衣裙内里,急切地摸索着那熟悉的温软。 寿阳郡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纠缠弄得气息微乱,象征性地轻推了他一下,却终究是心软纵容,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低声嗔道: “你呀……真是拿你没办法……”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紧张的催促,“快些......一会儿往来人多了,仔细被人听见......” “那……阿姊可要忍住了,莫要出声。”李华在寿阳郡主耳边呵着热气,轻声低语,动作愈发孟浪。 正当二人意乱情迷、缠绵之际,门外廊下却陡然传来了张恂焦急的阻拦声和另一个沉稳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任大人!任大人留步!世子殿下尚未起身,您此刻实在不便进去啊!” 紧接着,竟是任亨泰的声音响起,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沙哑和急切,甚至有些不管不顾:“张公公,你让开!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立刻面见殿下!片刻也延误不得!” 话音未落,那脚步声竟已逼近门口,似乎真要不管不顾地闯进来! 第93章 又有灾民? 门外任亨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寿阳郡主赶紧哀求李华:“快停下...嗯任师傅来了,若是...嗯让他看见,就都完了。” 李华的动作非但没停,反而因她这极致的紧张和恐惧生出更恶劣的兴味。他俯下身,滚烫的唇贴着她沁出细汗的耳廓,气息灼热而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安抚:“阿姊放心…”他低哑地轻笑,动作依旧,“他没那么大胆子,不敢擅自闯进来的。”说完就继续在寿阳郡主身上耕耘。 可怜的寿阳郡主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贝齿狠狠咬住下唇,将那即将脱口而出的羞人声响死死咽回喉咙深处,被迫承受着弟弟在这危急关头愈发肆无忌惮的侵占与蹂躏。每一寸肌肤都绷紧了,感官在极致的恐惧与被迫的欢愉中被拉扯到极限。 就在这时,任亨泰的脚步声果然在门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寿阳郡主就清晰地听到李华用那带着微微喘息、却刻意拔高以示正常的嗓音,隔着门板扬声道: “任师傅,有事吗?” 他的动作甚至没有丝毫停顿。 门外,任亨泰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那异样的停顿、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暧昧声响,以及李华这明显被打扰后却强作镇定的声音,让他如何猜不到屋内正发生着何等不堪之事。一股怒火直冲顶门,但他死死攥紧了拳,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斥责硬生生咽了回去,声音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殿下,城外不知何时聚集了不少的灾民,情势紧迫,臣特来与殿下商议应对之策。” 屋内的李华动作丝毫未停,甚至因这隔门对话的刺激而更显孟浪。寿阳郡主眼神迷离,也逐渐开始享受这种刺激的感觉,身体不由自主的配合起来。 李华的声音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穿透门板,只是细听之下,能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哦?又是灾民?”他仿佛才听到这个消息,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灾民多吗?情况如何。” 任亨泰在门外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却只能硬着头皮禀报:“初步估算,约有千余人,拖家带口,面有饥色,聚集在南门外……” 不等任亨泰详细说完,李华便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然而那断句间细微的停顿和气息的波动,却让门外的老臣面红耳赤,羞愤难当: “既如此…事不宜迟。张恂!你去找郭晟,令他…令他持我的印信,以王府的名义…开仓设粥棚,先稳住民心…后续事宜,明日再议。”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处置也得当,可偏偏是在这般淫靡不堪的情境下说出!任亨泰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席卷而来。他一甩袖袍,气愤离去。 寿阳郡主听见外面没了声音,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一松,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切的羞耻与身体不堪征伐的酸软。她眼尾绯红,沁出生理性的泪珠,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和脱力的哀婉,再次低声哀求再次哀求道:“小祖宗,...嗯还没好吗,我...不行了嗯...” “好阿姊....”他气息灼热地喷在她敏感的耳蜗,“你不知我下次要等多久..才能再这般..一亲芳泽。十日?半月?想想便觉得难熬...”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仿佛要将未来漫长等待的空虚都在这一刻尽数填满。 “就再疼疼我...”他咬着她的耳垂,含糊地要求,“再多陪我一会儿....” 她闻言,心尖又酸又软,明知是饮鸩止渴,那拒绝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所有的挣扎和哀求终化作了无声的默许和纵容。她只能绝望又沉迷地闭上眼,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入软枕之中,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紧了已经凌乱不堪的枕套,指节泛白,如同暴风雨中无处可依的藤蔓,任由那惊涛骇浪般的情潮再一次将自己彻底淹没。 事毕,寝殿内弥漫着未曾散尽的暖昧气息。寿阳郡主背对着李华,一言不发地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裙,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疏离的僵硬。她猛地转过身,眼波如刀,狠狠剜了李华一眼,那目光里交织着羞愤、气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缠绵后怕。 李华自知方才过于孟浪,险些酿成大祸,此刻心下理亏,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低眉顺眼地凑上前,动作轻柔又带着几分讨好,亲自为她系好披风的带子,又将宽大的兜帽仔细为她戴上,掩住那一头微乱的云鬓和依旧泛着红晕的芙蓉面。 李华又把张恂叫来,让他在门口候着。 临行前,寿阳郡主脚步微顿,终是忍不住回头。兜帽的阴影下,她看着眼前这个让她毫无办法、又爱又恨的弟弟,他脸上那点小心翼翼和掩饰不住的眷恋,瞬间将她心头那点怨气击得粉碎,只剩下酸软的不舍。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温柔的抚慰,穿透了方才的紧张与尴尬:“你别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话如同承诺,又如同叹息,轻轻落下,却重重砸在李华心上。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彩,重重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 寿阳郡主不再多言,转身出门随着张恂悄然步入深处的廊道。李华站在原地,目送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良久,才缓缓吁出一口滚烫的气息。 李华片刻不敢耽搁。送走寿阳郡主后,他强压下心头那些纷乱滚烫的思绪,迅速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也顾不上仔细整理,便带着栗嵩与赵谨两名亲随,匆匆打马出了王府,直往南门而去。 越靠近南城,空气中的不安与焦灼便越发明显。等李华一行人真正策马奔出南门外,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情况远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目光所及之处,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溃堤的洪水,漫延在城墙根下、官道两旁,或坐或卧,挤作一团。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以及一种疾病与绝望交织的浑浊气息。哭声、呻吟声、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声、还有人们因争夺一点可怜物资而发生的零星争吵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喧嚣。 许多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仿佛已被接连的灾难抽走了魂魄。一些简陋的窝棚根本无法遮蔽所有人,不少人直接暴露在初秋的凉风里,瑟瑟发抖。甚至能看到一些明显是病重之人被随意安置在角落,无人看顾,情形凄惨。 这哪里是“不少灾民”,这分明已是一场亟待处置的人道危机!李华勒住马缰,眉头紧紧锁起,方才在府中的那些旖旎心思早已被眼前这残酷的现实冲击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与紧迫感。 第94章 赈灾 “我这几天才发现孙宪这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其貌不扬。可打探消息的能力却是一流,整个王府里宫婢太监的事没有不知道的,这个能力勉强能将他提到t1,后续还要再观察。”——李华《世子升职记》 正当李华面色凝重地扫视着灾民营地,心中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时,只见不远处一阵骚动,一队人马正押运着几口大锅和数袋米粮疾步而来。为首两人,正是郭晟与厉忠。 郭晟一眼便瞧见了驻马于人潮外围、神色沉郁的李华,脸上立刻露出些许意外,随即加快步伐上前,隔着一段距离便拱手行礼,声音洪亮道:“殿下!” 厉忠紧随其后,也抱拳施礼,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混乱的灾民,眉头拧得比李华还紧,沉声道:“情况不妙,殿下。粥棚需立刻架起来,否则恐生变乱。” 李华见到他们,心下稍安,至少行动已经开始了。他微微颔首,策马靠近几步,目光落在那些正被兵士们七手八脚卸下的物资上:“来得正好!情况比报上来的更严重。立刻生火熬粥,先让妇孺老弱吃上热食,维持好秩序,绝不可发生哄抢踩踏!”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郭晟与厉忠齐声应喏,立刻转身,呼喝着指挥手下兵士和征调来的民夫迅速清理场地、垒灶架锅、取水劈柴。原本有些无序的场面,因李华的亲临和郭、厉二人的高效执行,顿时有了主心骨,开始紧张却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李华凝望着眼前这片黑压压、充斥着绝望与苦难的人群,眉头紧锁,心中飞速盘算着。仅是施粥只能解一时之急,如何妥善安置这数千灾民,让他们熬过这个冬天,直至明年春耕得以恢复生计,才是真正的难题。这需要大量的粮食、药物、御寒物资,以及严密的组织和庞大的银钱支撑。 正当他思绪纷繁,感到肩上压力千钧之时,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殿下。” 李华回头,只见任亨泰不知何时也已赶到现场,正站在他身旁。这位老臣脸上先前在王府门外那难以掩饰的愤怒与尴尬已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忧虑和属于能吏的专注凝重。他的官袍下摆沾了些尘土,显是方才也在焦急奔走。 四目相对,两人似乎都默契地将不久前那场隔门的难堪暂时搁置一旁。在此等关乎数千人性命的大事面前,个人的那点情绪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任亨泰顺着李华的视线望向哀鸿遍野的灾民,声音沉重而务实:“殿下,情况比预想的更为严峻。仅是施粥恐难持久。臣方才粗略清点,病弱妇孺甚多,需立刻划定区域,将病患隔离诊治,以防疠疾蔓延。此外,御寒的窝棚、干净的饮水都亟待解决。”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丝毫个人情绪,完全是就事论事的臣子禀报,甚至带着一丝寻求主心骨和协同合作的意味。 李华闻言,心中一定。他知道,任亨泰或许古板严苛,但在处理此类政务上绝对是一把好手。他立刻收敛心神,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眼前的危机中: “任师傅所言极是,此事刻不容缓,需立即着手。安置、防疫、物资调配,千头万绪,有劳任师傅了。” 他略一沉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朝廷那边的赈灾粮款,不知何时能拨付下来?若能及时到位,眼前的困局或可缓解大半。” 任亨泰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深深的无奈,他重重叹了口气,摇头道:“殿下,此事……唉,恐怕不容乐观。按照以往的经验,即便文书今日就以八百里加急送出,户部核批、协调漕运、沿途周转……层层关卡下来,即便一路畅通无阻,粮食要想运抵我蜀中,恐怕……”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恐怕等到年关,都未必能见到一粒米。真正要指望上,怕是得等到来年开春了。”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李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远水解不了近渴,这意味着,在未来至少三四个月里,眼前这数千张嗷嗷待哺的嘴,以及可能闻风而来的更多灾民,全都得靠蜀王府和本地官仓那点存粮来硬扛! 压力瞬间陡增了数倍。 李华在南门外粗略视察了粥棚的搭建和灾民初步安置情况,心中记挂着后续更为繁杂的调度事宜,便匆匆返回了蜀王府。 一踏入府门,绕过影壁,便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立在廊下,似是等候多时。正是詹涂焉。 李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方才面对灾情的凝重神色瞬间被一抹温柔笑意取代。他几乎是快步迎了上去,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她的柔荑,不由分说便将人轻轻带向自己,顺势揽坐在自己大腿上,动作行云流水,亲昵至极。 “等久了?”他低声道,一手环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却已有些不老实地摩挲着她腰侧的衣料,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 詹涂焉对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早已习惯,却还是忍不住飞给他一个娇嗔的白眼,身子微微扭动似要挣脱,但那力道却软绵绵的毫无成效。她由着他搂抱,只是语气里带着点没好气:“我爹的病……托殿下的福,用了药,如今总算能勉强下地走动了。” 李华闻言,手上不安分的动作稍停,关切地问:“那是好事啊。可瞧你神色,似乎还有隐忧?” 詹涂焉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一抹愁绪:“人是能动了,可精气神到底是大不如前了,看着总是恹恹的,没什么力气,说话声音也虚得很。良医所的人说,伤了根本,需得慢慢温养,急不来。” 李华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人能好转便是万幸,精气神亏空了些,日后慢慢温养总能补回来。不必过于忧心。” 说罢,便揽着她一同进了屋内。 目光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十几道精致菜肴,李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并未立刻动筷,而是转头唤来了段炜。 “段炜,”他指着餐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我的话下去,从明日起,我房里的膳食规格减了。早午晚三膳,每餐四菜一汤即可,不必再如此铺张。” 段炜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殿下,这……这怕是...” 李华抬手打断他,目光沉静:“少几道菜,我也饿不死;多几道菜,也显不出我高贵。如今城外灾民麇集,嗷嗷待哺,府里能省下一分,便能多救一人性命。照办就是。” 段炜见主子态度坚决,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应下:“是,奴婢遵命。” 一旁的詹涂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眸中泛起柔和的光彩。她轻轻拉住李华的衣袖,低声道:“殿下仁德……妾身也有些体己私蓄,愿尽绵薄之力,捐出来助殿下赈济灾民。” 李华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温声道:“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的钱你自己好生留着,或是补贴家用,或是给你父亲买些滋补品,都比捐出来更有用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却坚定:“你要真想捐,我用我的私房钱以你的身份捐了就行,如此,既全了你的善心,也不会让你有所匮乏。” 詹涂焉怔怔地望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心中暖流涌动,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都听殿下的。” 第95章 挖宝的栗嵩 “我听人说占城府的叛乱这几日越发壮大,竟然还打起了“均分土地”的口号,还要用集结天下百姓,推翻拓跋家的统治。说真的,如果没有狸猫换世子这档子事,我一定会去投奔他们,可哪有那么多如果,如今的事实是我已经彻底被绑在了大康这辆车上,一但停下来,迎接我的只有审判和绞刑架。”——李华《世子升职记》 粥棚前烟气缭绕,米粥的寡淡香气混合着灾民身上的汗臭与尘土味,弥漫在空气里。 栗嵩特意换上了那身最为显赫的行头——正是李华之前觉得他办差得力的奖赏。深色的底料上,用彩丝精心绣着一只威猛扬爪的狮子补子,在日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泽,与他周围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灾民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他刻意挺直了腰板,让那胸前的狮子更加张扬,立在粥棚那口腾腾冒着热气的大锅旁,下巴扬得更高了几分。他享受着周围灾民投来的、那种混杂着敬畏、羡慕与乞求的目光,仿佛这身华服代表的权势与恩宠,已通过某种奇妙的方式,加持到了他本人身上。 眼神扫过面前黑压压、面黄肌瘦的人群,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刻意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确保周围饥肠辘辘的灾民都能听见: “都排好队!一个个来!不要挤!”他挥着手,姿态倨傲,“瞧见了吗?这白花花的米粥!都是世子殿下心系百姓,体恤你们疾苦,特特下令开设的粥棚!是殿下天大的恩典!尔等需牢记殿下的恩德!” 灾民们闻言,麻木的脸上挤出感激的神色,纷纷朝着王府的方向作揖,杂乱无章地念叨着: “多谢世子殿下……” “殿下活命之恩啊……” “青天大老爷……” 这些感恩戴德的声音涌入耳中,栗嵩愈发得意。他十分享受这种狐假虎威、代施恩惠的感觉,他踱着步,享受着那些投向他衣服的、混合着畏惧与乞求的目光。 正当他志得意满、享受着众人敬畏目光之时,视线无意中扫过排队领粥的队伍末尾,猛地定格在一个缩着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汉子身上。 那汉子虽然同样满面尘灰,衣衫破烂,但那双四处乱瞟、透着几分油滑精明的眼睛,他侧脸的轮廓,却让栗嵩心头猛地一跳——这是他从前在街面上厮混时,一个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名叫王五! 栗嵩眼珠一转,压下瞬间涌起的复杂心绪,对旁边侍卫低声交代两句看好粥棚,便不动声色地朝着队伍末尾走去。他经过王五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极低地丢下一句:“跟我来。” 王五先是一愣,待看清栗嵩那身耀眼官袍和熟悉又陌生的倨傲侧脸,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犹豫片刻,还是趁着无人注意,缩着身子悄悄跟了上去。 栗嵩将他引到粥棚后方一处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这里恰好能避开大部分人的视线。 一站定,王五便迫不及待地抬头,压低声音惊呼:“栗……栗哥?真是你?!我刚才差点没敢认!你这……你这身行头……”他眼睛死死盯着栗嵩胸前那威风的狮子补子,满是羡慕和不可思议。 栗嵩要的就是他这反应。他刻意挺直了腰板,让那金线绣的狮子在昏暗光线下也更显眼些,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伸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拿腔拿调: “哼,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力见。如今你栗哥我,可不是从前那般光景了。蒙世子殿下赏识,抬举我在身边办事,大小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看见没?”他指了指补子,“这可是殿下亲赏的!正经的官身!” 他上下打量着王五那副落魄样,优越感油然而生:“倒是你,怎么混到这步田地?也跑来跟这些灾民抢粥喝了?” 王五被他这番炫耀臊得满脸通红,又不敢反驳,只得讪讪地赔笑,腰杆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栗哥……不,栗爷!您如今真是发达了!是是是,小弟没出息,遭了灾,没办法……还得靠栗爷您这粥棚赏口饭吃……” 听着从前称兄道弟的伙伴如今卑躬屈膝地喊自己“爷”,栗嵩心里那份虚荣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仿佛真正步入了人上人的阶层。他故作大度地摆摆手:“罢了,既然遇上了,总不能看着你饿死。一会儿我领你去吃一顿!” “多谢栗爷!多谢栗爷!”王五感恩戴德,几乎要跪下磕头。 栗嵩享受着他这份敬畏,方才因遇见故人而产生的那点微妙不适,早已被这狐假虎威的快感冲刷得干干净净。 等二人来到城内一个不起眼的面摊,栗嵩为了显摆自己如今的阔绰,大手一挥,对着摊主豪气地说道:“有什么好吃的,尽管上!让我这兄弟放开肚皮吃,账都记我头上!” 王五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见状也不再客气,道了声谢便扑到桌前。热腾腾的汤饼、切好的熟肉、甚至还有一小壶浊酒很快摆了上来。王五立刻狼吞虎咽起来,吃得唏哩呼噜,额角冒汗,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饥馑一口气全补回来。 一边拼命往嘴里塞着食物,王五一边含糊不清地诉说起自己的境遇,声音里带着后怕和辛酸: “栗…栗爷,您是不知道…小弟原先在滇云州一个姓周的大户人家里当护院,日子本来也算安稳。可谁曾想,天灾一起来!地里颗粒无收,周围的灾民饿红了眼,竟…竟趁夜聚众砸开了周家的门!” 他咽下大口食物,眼中仍有余悸:“那场面…简直是疯了!见什么抢什么,粮食、钱财、甚至锅碗瓢盆都不放过!周家老爷当场就气晕了过去,家里被打砸得不成样子…” “没办法了,”王五抹了把嘴边的油渍,叹气道,“周家待不下去了,只能收拾点细软,跟着逃难的人潮想去投奔邻州的亲戚。我也跟着周家,寻思着能吃饱活下来。” “可…可这逃难的路太难了!”他声音哽咽了一下,“人挤人,乱糟糟的,又遇上暴雨冲垮了道路…一个没留神,就走散了!等我回过神来,身边就只剩下周家那个二房媳妇,还有她年迈的公婆两口子…其他人都不知道被冲散到哪儿去了…” 王五猛地灌了一口浊酒,眼圈发红:“现在…现在就我们四个相依为命,一路乞讨着到了这边境。盘缠早就用光了,周家老太公又病倒了…我们也不敢走远,只能在附近徘徊,指望着…指望着周家其他人能找过来…” 他说完,又低下头,拼命地往嘴里扒拉食物,仿佛想用这吞咽的动作压下心头的惶恐和无助。 这时王五忽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脸上露出一丝男人间心照不宣的、带着点猥琐的笑意,补充道: “栗爷,您是不知道...”他声音更低了, 几乎如同耳语,“周家那个二房的小媳妇,啧啧,那可真是....生得一副勾魂夺魄的模样!哪怕穿着破麻布衫,也掩不住那身段,前凸后翘,走起路来那腰肢扭得...哎呦喂,能迷死个人!” 他咂咂嘴,眼睛都亮了几分:“更别提那样貌了!柳叶眉,杏核眼,皮肤原本白嫩得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这一路逃难,她是拼了命地把脸用泥灰抹得又脏又丑,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不然...就凭她那模样,早就被那些饿狼似的流民和兵痞子给生吞活剥了!” 这番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溅入栗嵩的心田。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自家世子殿下!在世子院里伺候了这么久,他早就将主子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殿下对身段窈窕、容貌出众的女子向来是青睐有加,尤其是那种带着点独特风情的。 若是……若是自己能在这兵荒马乱之际,为殿下寻摸到这样一个落难的、无依无靠却又拥有顶级美貌的妇人,悄悄献上去…… 第96章 周家二房 栗嵩的心头顿时一片火热!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这岂不是一桩奇功?到时候,赏赐自然少不了,更重要的是,自己在殿下心中的地位必定能更进一步,远远甩开赵谨那几个家伙!日后在这王府里,还有谁敢小瞧他栗嵩?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瞬间将他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同情和故旧之情烧得干干净净。在他眼里,那个素未谋面的周家二房媳妇,已经不再是一个落难的可怜女子,而成了他通往更大权势和富贵的一块绝佳垫脚石。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贪婪,方才那点摆阔炫耀的心思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于攫取功劳的迫切。他猛地抓住王五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此话当真?那妇人现在何处?快,详细说与我听!” 王五被栗嵩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心里暗自嘀咕:他不是早就净身进了王府当差了吗?怎么对女人还这般上心? 但他也不敢多问,只得顺着话头继续道:“千真万确!栗爷,那周家二媳妇今年二十有七了,看着却还跟二十出头的小媳妇似的。就是……就是她身边还带着个五岁的娃儿,是个女儿,一路都紧紧跟着她……” “都有孩子了?!” 这话如同当头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栗嵩大半的热情。他脸上的激动之色骤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失望和疑虑。方才那些关于“奇功”、“擢升”的炽热幻想,一下子冷却了不少。 他拧紧了眉头,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世子殿下是何等人物?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虽说殿下确实偏好身段丰腴的美人,可一个二十七岁、还生养过孩子的妇人……这还能入得了殿下的眼吗?万一殿下嫌弃她并非完璧之身,或是觉得她已是残花败柳,自己这马屁岂不是拍到了马腿上?非但无功,恐怕还要惹来厌弃! 想到此处,栗嵩顿时有些意兴阑珊,方才抓住王五胳膊的手也松开了几分,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犹豫和挑剔: “都有孩子了?这……年纪也不小了……啧,怕是……”他摇了摇头,显得十分为难。 与此同时,张恂也十分为难。 方才奉命悄无声息地送那位“通房丫鬟”的马车离开,行至角门僻静处,一阵邪风毫无预兆地卷起,猛地将那丫鬟用以遮面的兜帽掀开大半! 就在那一刹那,张恂的眼角余光猝不及防地捕捉到了帽檐下的惊世容颜——那眉眼,那气度……哪里是什么卑贱的通房!分明是…… 张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骇得他魂魄几乎出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但王府多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生存本能,让他在极致的惊恐中硬生生压下了所有情绪外露。他的头垂得更低,身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仿佛只是被风沙迷了眼,极其自然地将视线转向地面,同时用尖细平稳的嗓音若无其事地催促道:“风大,快些启程吧,仔细耽搁了时辰。”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迟滞,他表现得就像一个对一切浑然未觉、只知听命行事的普通内侍。 直到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街角,郭晟才缓缓直起身。冰冷的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衫,贴在背上,一片黏腻冰凉。他缓缓吸了一口秋夜寒凉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阵剧烈的后怕。 世子殿下怎么和......! 这窥见的天大隐秘,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此事若有一丝一毫泄露,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不仅是他,无数人都要跟着粉身碎骨。 “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城外, 栗嵩最后还是不舍得这个机会,让王五带着自己去瞧瞧那个二房媳妇。 王五领着栗嵩来到一处窝棚,四处脏乱不堪。王五掀开帘子示意栗嵩往里瞧, 栗嵩皱了皱眉,掩住口鼻,嫌弃地挥开眼前的飞虫,这才凝目朝棚内望去。 棚内光线昏暗,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外面,弯腰似乎在照顾着什么人。尽管穿着打满补丁、宽大破旧的粗布衣衫,却丝毫掩盖不住那惊人的身段曲线。细腰丰臀,双腿修长,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弯腰动作,勾勒出的弧度便已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成熟女性的风流体态,在这片灰败绝望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扎眼夺目。 栗嵩的眼睛瞬间就直了!方才那点嫌弃立刻抛到了九雪云外,心头狂喜--光是这背影,这身段!绝对、绝对是世子殿下会青睐的那-一款!王五这小子,果然没夸张! 似乎察觉到外面的动静,那妇人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脸上果然如王五所说,刻意抹了些灰渍,头发也凌乱地粘结着,显得颇为狼狈。 但栗嵩是何等眼毒之人?他目光如炬, 死死盯住那张脸——灰土之下,依然能清晰辨出那姣好的面部轮廓,挺俏的鼻梁,以及那双即使带着惊惶和疲惫、却依旧水润明亮的杏眼!这底子,绝对是个美人胚子!只要好好梳洗打扮一番, 褪去这层狼狈.... 栗嵩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加速,先前那点关于年龄和孩子的顾虑,在此刻这活色生香的冲击下,显得无比微不足道。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捡到宝了!这绝对是天大的功劳一件! 那妇人正蜷缩在窝棚最里的角落,用破旧的毯子紧紧裹着自己和孩子,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温暖。猛地见到一个身着华丽官袍、面色不善的男子跟着王五闯了进来,堵住了本就狭小的出口,她吓得浑身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就往那满是霉味的角落里更深处缩去,脊背几乎要嵌进粗糙的木板墙里。 她那双原本就因逃亡和恐惧而显得大而空洞的眼睛,此刻更是瞬间盈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惶,死死地盯着突然出现的栗嵩,瞳孔因恐惧而收缩。她一只手死死捂住怀里孩子的嘴巴,防止她哭出声惹来更大的麻烦,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口肮脏的衣襟,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栗嵩那身象征权势的官服,在此刻的她眼中,与索命的无常无异。王五的引荐更是让她心如死灰,只觉得最后的避难所也被彻底撕碎。她不明白这位“官爷”为何会找到自己,但那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和倨傲的神态,已让她预感到极大的危险,无边的绝望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李华看着夏铖送过来的账目,不由得抱着脑袋摇头,“这可怎弄,来的时候也没人和我说王府里的钱自己也用不了啊! 李华不死心,问夏铖:“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 夏铖感受到压力,腰弯得更低了些,脸上露出十足的为难,小心翼翼地回话:“殿下息怒,刘长史再三严令叮嘱过,库银支用,需得严格按照朝廷定下的章程制度来。” 他偷眼觑了一下李华的脸色,见并无立刻发作的迹象,才继续硬着头皮解释:“每一笔款项,无论大小,都需名目清晰,核销有据。尤其是赈灾这等大宗开支,更需提前造册上报,注明用途、数额,等待核批之后,方能从指定的账目里调拨银钱。若是……若是无端随意调配,坏了朝廷法度,只怕……只怕日后户部、御史台查问起来,刘长史和奴婢等都吃罪不起啊。” 夏铖的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不是没有钱,而是没有能名正言顺用于此刻灾情的“项款”。擅自挪用,就是僭越制度,会留下巨大的把柄。 第97章 席家 “牡丹(蜀王妃送来的)也和芍药一样,不争不抢,多调戏几句脸红得不行。她是蜀王妃心腹嬷嬷的家生女,她比芍药还惨,芍药是后来迫不得已才入了奴籍,但牡丹却是一出生就是奴籍。不过好在蜀王妃因为她娘的缘故,对她也十分照料,平日里什么重活都不用做,节庆是还有赏赐,比府里其他人不知好了多少,这也许是一种变相的弥补吧。”——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苦思冥想了大半日,也未能想出既能快速筹措钱粮又不逾矩的万全之策,身心俱疲之下,竟不知不觉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等他再度恢复意识时,只觉周遭一片昏暗。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挪到了内间的床榻之上,身上还盖着柔软的锦被。 他刚一动弹,想要坐起身,便听到床边传来一丝轻微的响动。借着朦胧的月光,他赫然看见夏铖竟搬了个垫子,直接靠坐在他的床榻边守候,此刻似乎也被他的动静惊醒,正连忙站起身。 “殿下,您醒了?”夏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但更多的是恭敬。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转身朝着门外低声吩咐:“快,将一直温着的膳食给殿下端来。” 吩咐完后,他这才回身,就着昏暗的光线对李华解释道:“奴婢先前进来回话,见殿下伏案睡得极沉,想必是劳累所致,实在不忍惊扰,便斗胆唤了将殿下移至榻上安寝。又恐殿下醒来有何需求,故在此守候,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李华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带着初醒的慵懒含糊问道:“我睡着的时候,可有人来找过我?” 夏铖闻言,暗自思忖片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回道:“回殿下,确有。詹姨娘之前来过一次。见殿下睡得沉,没让奴婢们惊动您。詹姨娘还细心,怕殿下着凉,亲自为您掖了掖被角,仔细盖好了被子才悄悄走的。” 李华听到是詹涂焉来过,还这般体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得意的弧度,心情颇佳。他懒洋洋地又追问了一句:“哦?就没别人了?” 夏铖低下头,语气十分肯定地回答道:“回殿下,还有芍药姑娘也也来过,此外就再无旁人来了。” 李华心满意足,就准备洗澡再睡一觉,夏铖叫来牡丹服侍殿下,自己则退了出去。 夏铖一出院门,迎面就撞上了在门外焦急踱步的栗嵩。栗嵩一见夏铖出来,立刻快步迎上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一把拉住夏铖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夏公公,怎么样?殿下可有空暇?愿意见我了吗?” 夏铖早已将栗嵩那点急于献宝邀功的心思看得透透的。他脸上立刻堆起一副十分为难又爱莫能助的表情,重重地叹了口气,摇头道:“栗公公,不是我不帮你传话……实在是殿下刚刚醒转,神色倦怠,心情似乎也不甚佳,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见,要清净一会儿。我这刚回完话出来,可不敢再进去触霉头啊。” 栗嵩一听,顿时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急切瞬间化为焦虑和失望。他可是费了好大劲,连哄带吓外加许下好处,才总算将王五口中那个“二房媳妇”给弄到了手,就等着赶紧献到世子面前讨个大赏呢!如今世子不见人,这烫手的山芋可怎么办? 夏铖冷眼瞧着栗嵩那抓耳挠腮、无计可施的模样,心中暗自冷笑。他早就看栗嵩不顺眼了,仗着世子赐的那件行头,吆五喝六的,要是再让他得逞,那往后他在这府里岂不是更要横着走了?岂能让他如此轻易如愿? 想到此处,夏铖更是打定了主意,不仅不帮忙,还得想办法让栗嵩见不着世子。他脸上却依旧挂着虚伪的同情,拍了拍栗嵩的肩膀:“栗公公也别太着急上火了,许是殿下今日处理灾民之事确实乏累了。若是您这儿真有什么万分紧急的要务……不如先告诉我,由我瞅个合适的时机,等殿下心情舒缓些了,再悄悄替您回禀上去,怎么样?”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自己乐于助人,又把“代为转达”的主动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至于什么时候是“合适时机”,转达时又该“如何说法”,那可就是他夏铖说了算了。 栗嵩岂能看不出他这点心思?让他把这天大的功劳拱手让给夏铖去献?简直是痴人说梦!他当即气得脸色发青,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连场面话都懒得再说,狠狠一甩袖子,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里都透着腾腾的怒气。 夏铖站在原地,目送着栗嵩气急败坏远去的背影,脸上那点虚假的同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丝得意又畅快的笑容,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李华沐浴完毕,换上一身宽松的常服,头发还微带着湿气,便唤来了夏铖问话。他靠在椅背上,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倦色,直接问道:“城外灾民情形如何了?可还安稳?” 夏铖连忙躬身,神色恭谨地回话:“殿下放心,局面暂时还算平稳。王府的米粮供应目前尚且充足,依着现在的消耗,再维持上六七日应是不成问题。” 他略一停顿,见李华凝神听着,便继续禀报:“此外,城中有好几家望族富户,见王府带头,也都陆续开了自家的粥棚施粥,分担了不少压力。其中……”夏铖特意加重了语气,“要数城西席家设立的粥棚规模最大,舍的米粮最足,每日里救济的灾民也最多,倒是替王府分忧了不少。” “席家?”李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若有所思。这席家倒是会抓时机博取名声。他心下记下,决定明日亲自再去城外转转,看看各家粥棚,尤其是这席家的情形。 问完了灾民的事,他又想起另一桩,随口问道:“张恂呢?他出去办事,还没回来吗?” 夏铖闻言,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躬身回道:“回殿下,张公公已经回来了。只是……只是他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说是身子突然有些不适,头晕得厉害,怕是染了风寒。他怕过了病气给殿下,便再三叮嘱奴婢,让奴婢来回禀殿下,今夜由奴婢来伺候,他先行告退歇息了。” 夏铖说得情真意切,语气里满是替张恂担忧的模样。 李华听了,并未起疑,只是皱了皱眉:“不舒服?出去时还好好的……定是今日奔波劳累,又吹了风。罢了,让他好生歇着,明日一早记得寻个大夫去给他瞧瞧。” “是,奴婢记下了,明日一早就去办。”夏铖连忙应下。 李华点了点头,折腾一天也确实乏了,便不再多问,由着夏铖伺候着歇下了。夏铖暗暗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为李华掖好被角,吹熄了灯,退到外间守夜,心里却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第98章 抓狂的栗嵩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李华便起身了。他心中记挂着城外灾民和粥棚的情况,只简单用了些早点,便带着赵谨直奔西门外。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灾民聚集之地已然苏醒,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米粥混合的气息。李华径直来到了昨日夏铖提及的席家粥棚所在之处。 但见席家的粥棚规模果然不小,支着好几口大锅,灶下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米粥早已开始熬煮,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李华仔细瞧了一眼锅中,只见那粥米粒分明,熬得颇为浓稠,并非清汤寡水,可见席家此次施粥确是用了实料,并非敷衍了事。他看在眼里,心中稍感宽慰。 席家负责粥棚的管事眼尖,一早便注意到了这队衣着不凡的人马,待看清为首之人的面容,更是吓了一跳,连忙小跑着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敬行礼:“小人不知世子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急急对身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催促:“快!快去禀报大爷,就说世子殿下亲临咱们粥棚了!”小厮得令,慌忙转身飞奔而去。 那管事这才重新堆起满脸恭敬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地方杂乱,恐污了您的眼。粥棚一切安好,殿下尽可放心。” 李华见状,微微抬手示意那管事起身,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不必多礼。我听闻席家慷慨解囊,开设粥棚救济灾民,心中甚慰,今日特地过来瞧瞧实际情况。”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几口冒着腾腾热气、米粥浓稠的大锅,点了点头:“眼见为实,席家确实用心了,很好。” 话音未落,他也不等那受宠若惊的管事再多奉承几句,便一拉缰绳,调转马头:“你且忙你的,本王再去别处看看。”说罢,便带着赵谨等人,径直前往其他几家也开设了粥棚的富户所在地。 李华这一巡视,便是足足一上午。他逐一查看了其余几家的粥棚,规模虽远不及席家宏大,锅灶也少些,但凑近看了,锅里的粥饭也算稠糊,并非清可见底的米汤,可见这些人家即便力度有限,却也未曾敷衍糊弄。 一圈看下来,李华紧绷的心弦总算稍稍放松了一些。看来这些本地大族关键时刻还是能出力的,有他们分担,王府的压力能减轻不少,现有的存粮或许能比预期多支撑几日,为等待朝廷赈济争取更多时间,多救几个是几个吧。 李华巡视完各家粥棚,返回自家粥棚所在地时,远远便瞧见有一辆装饰雅致却不失格调的马车停靠在旁,与周围杂乱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车旁站着一位身着靛蓝色儒袍、气质清雅的中年男子,正神色恭敬地望向这边。 那男子一见李华策马归来,立刻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便要躬身行大礼。 李华心中已大致猜出来人身份,不待他拜下便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和道:“不必多礼了。如果本王没猜错,阁下便是席家主事之人?” 那中年男子闻言,顺势直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与敬意,拱手道:“殿下慧眼。草民席维彦。今日得见殿下亲临灾地、垂询民瘼,风尘仆仆,不辞辛劳,实乃蜀地百姓之福。殿下仁德,体恤苍生,更亲自督促赈务,令我等草民感佩万分!” 他这番话说的诚恳,既表明了身份,又不着痕迹地奉承了李华心系民生的举动。 李华听惯了奉承,但此刻见这席维彦言语得体,态度恭谦,且席家粥棚确实出力甚多,便也多了几分好感,他略一沉吟,觉得有些事或许可与这位本地大族代表商议,便道:“此地并非谈话之所,席家主若得空,不妨随本王回府稍坐,详细说说这赈灾后续之事?” 席维彦岂会拒绝,立刻躬身道:“殿下相邀,是在下荣幸,敢不从命。” 于是李华便与席维彦一同返回王府。谁知刚踏入王府大门,早已等候多时、心急如焚的栗嵩便像见了救星一般,猛地迎了上来,也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急急开口:“殿下!您可回来了!奴婢……” 他话未说完,李华便微微蹙眉,抬手制止了他。此刻他正欲与席维彦商议正事,哪有空闲理会栗嵩,只淡淡道:“有什么事稍后再说,本世子现有客人在。” 说罢,不再看一脸错愕焦急的栗嵩,对席维彦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引着他径直往书房走去。栗嵩僵在原地,看着李华和席维彦离去的背影,手里攥着的“礼单”仿佛成了烫手山芋,送不出去,又舍不得放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李华引着席维彦步入偏殿,分宾主落座后,侍从奉上香茗。 李华并未过多寒暄,稍作沉吟,便开门见山道:“席家主,今日请你过来,实是因城外灾民之困,非一日之寒,亦非一家之力可解。王府虽竭力施粥,然存粮亦有尽时。席家素来仁厚,在此次赈济中更是表率,本王深感欣慰。” 他目光坦诚地看向席维彦:“本王有个不情之请,望席家能再慷慨解囊,多出些粮食,助这些灾民渡过眼前难关。当然,本世子绝不会让义士白白付出。待此事了,本世子必亲自上书陛下,具表席家义举,为席家恳求御赐‘乐善好施’牌坊,以彰功德,光耀门楣,如何?” 席维彦端着茶盏,垂眸静听,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思忖之色。他心中早已飞快权衡利弊:出粮虽耗钱财,但若能换来世子青睐以及一块御赐牌坊所带来的无形声望,这笔买卖对席家而言,长远看绝对是利大于弊。这位世子年纪虽轻,将来极有可能问鼎大宝,此刻投资,正是时机。 他故作沉吟片刻,方才缓缓放下茶盏,起身对着李华郑重一揖,语气恳切:“殿下心系黎民,悲天悯人,亲自为百姓开口,我席家虽乃商贾之家,亦知‘达则兼济天下’之理。既有殿下此言,维彦岂敢推辞?席家愿再出粮五百石,以解殿下燃眉之急!” 李华闻言,面色一喜。 不等李华开口,席维彦又主动道:“不仅如此,维彦不才,在本地商贾中尚有几分薄面。回去之后,定当尽力联络相熟各家,将殿下仁德之心与为难之处告知,劝说他们一同慷慨解囊,共襄义举,为殿下分忧,为百姓解难!” 李华没想到席维彦如此上道,不仅痛快答应,还主动提出帮忙联络其他家,顿时高兴的不得了,起身亲自扶起席维彦:“席家主深明大义,实乃蜀地楷模!本世子在此,代城外数千灾民,谢过席家主!” 两人相视而笑,书房内气氛融洽,彼此都对这番各取所需的谈话结果十分满意。 又闲谈几句后,席维彦便起身告辞。李华心情颇佳,便顺口吩咐道:“栗嵩,代本世子好生送席家主回府。” 这本是给栗嵩一个露脸的机会,岂料栗嵩正因献“礼”被阻而心急如焚,此刻听得这般吩咐,更是焦躁不已——送客一来一回又得耽搁不少功夫,他哪里还等得起?但世子之命不可违,他只得强压下满心急切,挤出恭敬的笑容应道:“是,奴婢遵命。” 一路上,栗嵩虽表面上对席维彦礼数周到,但心中如同百爪挠心,只盼着快点走完这过场。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刚将席维彦送至府门外交接完毕,正准备立刻抽身返回王府,早已等候在拐角处的王五便如同幽魂般蹿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扯到僻静处,压低声音急惶惶地报告: “栗爷!不好了!您让我看住的那个……那个小娘子,她、她趁着守备松懈,差点就让她跑脱了!幸亏发现得早,弟兄们费了好大劲才又给捉回来!现在人是捆着呢,可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栗嵩一听,脑袋“嗡”的一声,简直火上浇油!人差点跑了?这还得了!若是真让她跑掉,自己岂不是鸡飞蛋打,还要在世子面前落下个办事不力的印象? 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也来不及细问经过,只对王五恶狠狠地丢下一句:“给我看紧了!再出纰漏,我扒了你的皮!” 说罢,再也无心他顾,甚至来不及整理衣冠,便火急火燎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了王府方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马上见到世子殿下,将这份“大礼”献上去! 第99章 栗夏组合 当天下午,估摸着世子殿下已离府外出,栗嵩便提着一壶上好佳酿并一个沉甸甸的食盒,找到了夏铖的住处。 夏铖一开门,看见栗嵩手里提着的东西,再看他那强挤出来的笑容,心里立刻就跟明镜似的,一股莫名的得意油然而生:“哼,你栗嵩也有提着酒菜来求我的一天!”但面上却故作惊讶,拖长了语调道:“哟,栗公公?您这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还这般客气?” 栗嵩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却有些僵硬,他不由分说地硬拉着夏铖进屋,按着他坐下,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取出几样精致小菜,又满满斟了一杯酒递到夏铖面前,语气热络得近乎夸张:“夏公公,瞧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聊聊了?没别的事,就是想着咱们同在殿下跟前当差,该多亲近亲近,交交心嘛!” 夏铖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推辞道:“栗公公的好意心领了,只是……这酒恐怕不便多饮。万一殿下突然回来,闻到我一身酒气,怕是会惹殿下不悦,怪罪下来……” 这话合情合理,噎得栗嵩一时不好再强劝,脸上的笑容更僵了。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也不勉强夏铖,自己先仰头灌下一杯酒,重重叹了口气,开始打起感情牌: “夏公公,您说的在理。”他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可话说回来,虽说咱们几个都算是殿下的心腹,可这心腹和心腹之间,它也不一样啊。”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看张恂张公公,他打小就伺候世子殿下,一块长大的情分!资历深厚,殿下对他那是百分百的信任,这份根基,你我能比吗?” 接着,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忌惮:“再说郭晟郭公公,世子对他也是万分信任……哼,那位的手段,最是阴狠毒辣,他……”栗嵩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话头,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赶紧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借着举杯的动作掩示:“来来来,夏公公,我再敬您一杯,您随意,您随意!” 夏铖冷眼看着他这番表演,心中嗤笑,但听到他提及郭晟时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倒是勾起了几分好奇。这次他没有立刻推辞,而是端起了酒杯,象征性地轻抿了一口,等着栗嵩的下文。 见夏铖终于肯沾了酒杯,栗嵩心下稍安,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便顺着刚才的话头,更加“推心置腹”地吐槽起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忌惮和不忿: “郭公公那人……嘿,他可是殿下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啊!您再看他身边的那群暹罗来的蛮子,个个眼神凶悍,身手了得,都是不要命的狠角色!咱们哪招惹得起?”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有些轻蔑:“再说赵谨和段炜那两个家伙,一个是闷头护卫,一个是老实厨子,就知道埋头干活,半点心思都不会花在琢磨殿下喜好、讨殿下欢心上,根本不足为虑。” 至于孙宪、毕祺之流……”栗嵩冷哼一声,未尽之语里充满了不屑,似乎那几人连提都不值得多提。 夏铖默默听着,虽然知道栗嵩是在故意拉拢,但这番话确实戳中了他平日里的某些观察和想法,不由得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认同。这王府之中,谁得势谁失势,谁是需要忌惮的,谁又是可以忽略的,他们这些底下人心里都自有一本账。 栗嵩见夏铖点头,心中暗喜,觉得火候到了,立刻话锋一转,将夏铖拉到自己同一战线,语气变得无比恳切:“所以说来说去,在这府里头,真正能体察殿下心意、肯多为殿下前程考量的,也就是咱们兄弟俩了!咱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殷勤地给夏铖斟了半杯酒,目光热切地看着他。 夏铖并未再去碰那杯酒,但神色间却明显缓和了许多,他沉吟片刻,嘴角扯出一抹了然的笑意,慢悠悠地说道:“栗公公,你这番话,倒是句句都说进了我的心坎里。这府中的情形,确是如此。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栗嵩:“栗公公今日这般破费,又如此推心置腹,总不会真就只是为了和我交心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栗嵩见夏铖已然挑明,便也不再藏着掖着,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切和坦诚:“夏公公是明白人!既如此,我就直说了。我这儿……机缘巧合,得了个绝色美人,想着献给殿下,必定能讨得殿下欢心。” 他说着,脸上露出焦躁之色:“可偏偏这几日殿下忙于灾民之事,心情似乎也不甚佳,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就在刚才!我得了信儿,那女子竟差点让她跑脱了!好不容易才又捉回来!我是真怕夜长梦多,再出什么岔子,这才急着来找你夏公公想个法子!” 栗嵩目光热切地看着夏铖,抛出了最大的诱饵:“夏公公,你门路多,心眼活,若能促成此事,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寻个恰当的时机……这功劳,算咱们兄弟二人的!如何?给句痛快话吧!” 夏铖听完,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惊怒:“你!你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掳良家女子?!栗嵩,你疯了不成!若是让世子殿下知道了,别说什么赏赐功劳,直接一颗弹丸送你上路!” 栗嵩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赶紧用力将他按回座位,急赤白脸地低声解释:“哎呦我的夏公公!你小点声!不是绑架!她是逃难来的灾民,家里人都死散得差不多了,我是从她那穷得揭不开锅的家人手里,花了真金白银正经‘买’下来的!有契书的!” 夏铖闻言,脸色稍缓,但疑虑未消,连连摇头:“即便如此也不行!殿下是何等人物?岂会收出来路不明、牵扯不清的女子?万一那家人日后反悔闹将起来,或是殿下细究起来,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栗嵩见他如此谨慎,心里虽然后悔找了他,但事已至此,只得耐着性子继续游说,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蛊惑:“何必非得让殿下知道得那么清楚?只要把人送到殿下跟前,殿下见了喜欢,高兴了,不就行了?夏公公,我可跟你说,那真是个万里挑一的绝色,尤其是那身段……啧啧,保管是殿下最喜欢的那一款!只要殿下见了,必定高兴,哪还有空追问细枝末节?” 见夏铖依旧皱着眉头,不为所动,栗嵩把心一横,使出了以退为进的招数,作势欲走:“罢了罢了!既然夏公公如此胆小怕事,只求安稳,不愿为殿下分忧,就当我今日没来过!这份功劳,我另寻他人便是!总有人识货!” 说罢,他当真起身要走。 这一招果然奏效。夏铖眼中闪过激烈的挣扎,最终还是贪念和投机心理占了上风。他猛地伸手,一把拉住栗嵩的袖子,沉声道:“等等!” 栗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夏铖目光闪烁,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空口无凭。……我得先亲眼见见那个女人。” 第100章 朝廷赈灾 “蜀王妃在得知我整日为灾民奔波,心疼的不行,于是就叫来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也让她俩拿出点粮食,为弟弟分忧。(你问为什么她不捐?蜀王妃的嫁妆体己早就被他那个弟弟快霍霍完了。)寿阳郡主自然乐意,但南平郡主可就不乐意了,她觉得完全没必要,最后,蜀王妃和南平郡主闹了个不愉快,最后送来的也只有寿阳郡主的一百多担粮食。”——李华《世子升职记》 眼看暮色四合,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吞没,城外粥棚点起了火把,在寒风中摇曳。任亨泰走到面露倦色的李华身边,恭声劝道:“殿下,时辰不早了,此处有臣等看守,出不了大乱子。您劳累了一整天,还请先回府歇息吧。” 李华也确实感到身心俱疲,并未逞强,点了点头:“也好,此处便有劳任师傅多费心了。”说罢,便带着赵谨等人,乘马返回王府。 一路无话。回到王府,李华只觉得浑身酸乏,径直便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夏铖早已候在院门处,一见李华回来,立刻迎上前,心中惦记着栗嵩所托那桩“要事”,正欲寻个机会开口。 不料他刚张了嘴,还没吐出半个字,李华便疲惫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夏铖,备水,我要沐浴。叫芍药过来伺候。” 夏铖到了嘴边的话只得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他心下焦急,却也不敢违逆,赶紧先吩咐小太监们快去准备热水,自己则快步去寻芍药。 待芍药伺候着李华沐浴完毕,换上一身宽松的寝衣,夏铖瞅准时机,又想上前试探。可李华却揉着额角吩咐道:“弄些清淡的膳食来,有些饿了。” 夏铖无奈,只得再次将话憋回肚子里,忙着张罗传膳。 等李华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晚膳,漱了口,倦意更浓,哈欠连天,显然已无心理会其他事务,直接便吩咐道:“都退下吧,我要歇了。” 说罢,便自顾自地走向内间床榻。 夏铖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李华吹熄了灯,躺下歇息,自己却连提那件事的机会都没找到,只能干着急。最终,他也只得悻悻然地熄了外间的灯,悄声退了出去。栗嵩托付的那桩“献美”之事,在这一晚上的忙乱和世子的疲惫中,竟是连提都未能提出来。 栗嵩一见夏铖那垂头丧气、无功而返的模样,心里就猜到了八九分,一股邪火猛地窜起,也顾不得什么客气了,上前一步便压低声音质问道:“夏公公!你这……到底行不行啊?这么点事都办不妥帖?” 夏铖忙活一晚上却碰了一鼻子灰,本就憋闷,此刻被栗嵩这般质问,顿时也来了火气,没好气地怒怼道:“你急什么?皇上还不急太监急呢!咱们手里握着‘红万’(好牌),还怕赢不到钱吗?殿下今日累成那样,眼里除了睡觉就没别的事,我硬凑上去说这个,是找不自在还是找骂?” 栗嵩被他一顿抢白,噎了一下,仔细一想似乎也有道理,强压着火气问道:“那……依你说,现在该怎么办?人我可不能一直那么捆着藏着,迟早要出纰漏!” 夏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沉吟片刻道:“为今之计,硬来肯定不行。你得先把那个女人彻底藏稳妥了,绝不能让她再有机会闹出动静或者跑掉!找个可靠的地方,把人看牢了,吃喝管够,但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他凑近栗嵩,声音压得极低,说出那个胆大包天的计划:“然后,就是等!耐心等一个绝佳的机会——最好是殿下心情极佳的时候,或是饮了些酒,迷迷糊糊的时候,咱们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把人送到殿下床榻上去!生米煮成熟饭,殿下尝到了甜头,自然也就笑纳了。只要殿下收了,谁还敢追究她是怎么来的?” 最后,他死死盯着栗嵩,语气严厉地强调:“但这之前,万万不能再出任何岔子!尤其是不能让她跑了!否则,你我都得完蛋!” 夜深人静,王府沉浸在一片漆黑的安宁之中。然而,在李华的寝殿内,却是一场无声的惊涛骇浪。 他深陷于梦魇之中,再次回到了那个阴冷潮湿、散发着腐臭和血腥味的地牢。四周是那些面目扭曲、狰狞可怖的身影,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发出无声的嘶嚎,伸出枯槁或沾满污秽的手,不断地撕扯着他的衣袍、手臂,冰冷的指尖几乎要抠进他的皮肉里。他们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无尽的怨毒和饥饿,仿佛要将他生生撕裂,啖肉饮血! 那被撕扯的触感无比真实,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拼命挣扎,却如同陷入泥沼,发不出任何声音,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呃啊——!” 一声压抑短促的惊喘,李华猛地从噩梦中挣脱,骤然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冰凉的冷汗,胸腔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如同要撞碎肋骨。寝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黏腻感。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惊惶未定的目光仓惶地扫过黑暗中熟悉的床幔、桌椅轮廓,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安全的王府卧房,那令人窒息的地牢和鬼影已然消失。 然而,梦中的极致恐惧却如同附骨之蛆,依旧牢牢地攫住他的心神,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寒与颤抖。 又是一个难以安眠的长夜。 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寒冷的空气刺激着人的鼻腔。城外粥棚附近,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等待施粥的灾民,他们裹着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只有对一口热粥的渴望。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一名身着号衣、风尘仆仆的驿卒策马狂奔而至,直接冲到了粥棚前的空地上,勒住马缰,扬声道: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他喘着粗气,声音却洪亮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灾民的注意,“朝廷旨意已到!赈济滇云州的粮款已然拨付!上官有令,着尔等即刻返回原籍!朝廷不仅开仓放粮,救济灾民,更特旨免除滇云州今年全年赋税,助大家重建家园!” 这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在灾民中炸开了锅!起初是难以置信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议论声! “真的吗?朝廷真的来救我们了?” “免了今年的皇粮?老天开眼啊!” “能回家了!终于能回家了!” “皇上万岁!朝廷万岁!” 无数人喜极而泣,相互搀扶着,朝着京城的方向叩拜感恩。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和死气,顷刻间被巨大的希望和激动所取代。人们匆匆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勺粥,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呼朋引伴,准备即刻踏上返乡之路。 消息很快传回了蜀王府。当李华和任亨泰听到驿卒的禀报时,两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好!好!好!”李华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多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朝廷此次动作竟如此之快!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任亨泰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抚掌笑道:“殿下所言极是!灾民得以返乡,朝廷减免赋税,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我蜀中压力顿减,实乃万千之喜!” 李华脸上的喜悦之色尚未褪去,却忽然蹙起了眉头,一股疑虑涌上心头。他转向那名前来报信的驿卒,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困惑: “等等……这似乎有些不对。”他计算着时日,“我前几日才将奏报灾民涌入的紧急文书以六百里加急送出,即便是日夜兼程,往返京师也绝无可能如此神速。朝廷的旨意,怎会这么快就下来了?” 那驿卒闻言,连忙躬身解释,语气肯定:“回殿下,您误会了。小的此番传来的,并非殿下前几日所上奏疏的批复。” 他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这道圣旨,是针对约莫三个月前,滇云州刚显灾情苗头时,当地官员和巡抚衙门联名上奏、请求朝廷赈济并减免赋税的那封奏折所下的。旨意其实早已发出,只因路途遥远,加之沿途周转,直至今日才送达蜀地。” “三个月前!!!”正是李华第一次遇到灾民的时候。 第101章 三个月前 李华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如同被冰水泼面,迅速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后续涌上的滔天愤怒所取代!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三个月前?!”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为何朝廷的旨意直至今日才到?!这中间足足延误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滇云州的百姓饿死的、逃荒的不计其数!” 他越想越气,胸膛剧烈起伏,一股被愚弄、被轻视的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若是朝廷早日重视,何至于让灾情恶化至此,让数千流民涌入蜀中,让他这几日焦头烂额! 一旁的任亨泰将李华的震怒尽收眼底,他心中同样沉重,却更为老成持重。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沉痛地解释道:“殿下息怒。此事……唉,依老臣看来,恐怕并非简单的驿路延误。” 他斟酌着用词,缓缓道出官场常见的弊端:“想必是当初灾情初显时,地方奏报或语焉不详,或被人为淡化,送达中枢后,朝廷并未意识到事态严重,只以为是局部小灾,依照常例处理,甚至可能因其他政事耽搁了……故而批复迟缓,赈济的力度和速度自然也跟不上。” 任亨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直至后来灾情彻底爆发,流民四起,消息再也压不住了,朝廷才真正开始重视,紧急商议对策,这旨意和粮款才能真正落实下来。只是……唉!”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却更显冰冷残酷。李华听完也不说话了,因为这些都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任亨泰敏锐地察觉到李华身上那股因朝廷延误而起的愤怒逐渐被一种深切的失落与无力感所取代。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世子紧锁的眉头和眼中对百姓疾苦的真切关怀,这位老臣心中非但没有责备他之前的失态,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之情。 他暗忖道:“殿下虽然平日里颇有些恣意妄为,不循礼法,到处寻欢作乐,令人头痛……可这赤子般的仁心,这份对黎民百姓发自内心的怜悯,却是做不得假的。若将来真有机会继承大统,或许……或许会是一位仁君。” 想到这里,任亨泰的语气愈发温和,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带着抚慰的力量,劝解道:“殿下,事已至此,过于沉湎于愤懑已于事无补。朝廷如今既已重视,赈灾的粮款旨意也已下达,这便是好的开端。相信用不了多久,滇云州的灾情便能逐步平复,流离失所的百姓也能重返家园,恢复生计。殿下已尽了全力,问心无愧,切莫再过度自责伤神。” 他的话语像是一股沉稳的力量,试图将李华从负面情绪中牵引出来,着眼于未来已然出现的转机。 “任师傅说的是。”李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往日多了一份沉凝。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整理了一下心情,便再次带着人出了王府,径直前往城外。 此时的南门外,气氛与前几日已大不相同。虽然依旧是满目疮痍,人群拥挤,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死气已然消散。许多灾民脸上不再是麻木与哀戚,而是洋溢着一种充满期盼的亮光。人们交谈着,收拾着简陋的行囊,甚至有些孩童已经恢复了活力,在人群中穿梭嬉戏。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纯粹的悲苦,而是交织着归乡的急切与对新生活的憧憬。 李华勒马驻足,默默望着这一幕。他看到一位老妇人捧着刚刚领到的、略显稠厚的粥饭,眼中含着泪花,却是在对身边的年轻人笑着说什么;他看到几个青壮年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回乡后要如何重整田地…… 看着这些质朴的百姓,仅仅因为朝廷一纸迟来的旨意、一个遥远的承诺,就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勇气,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李华心中不禁涌起万千感慨。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的任亨泰低声道:“任师傅,你看……百姓所求,其实如此简单。只要能看到一丝真切的希望,只要知道活下去还有奔头,他们便能忍受万千苦难,露出这般笑容。是我们……做得太少了,也太慢了。” 他的语气中没有之前的愤怒,只剩下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和淡淡的怅惘。任亨泰也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领取干粮、脸上洋溢着希望与感激的灾民,他捻着胡须,语气转为一种带着宽慰的舒缓: “殿下,您看。”他伸手指向人群,“虽然朝廷的旨意来得迟了些,但终究是到了。虽然我们此前忧心如焚,但终究没有白费力气。如今灾民得以归乡,生计有了指望,这便是最好的结果。殿下为此事夙夜忧劳,甚至缩减用度以济灾民,如今见到这番景象,也该稍稍宽心,展颜一笑了。” 任亨泰的话语像温暖的泉水,慢慢浸润着李华紧绷的心弦。他看着眼前逐渐散去的人群,听着那不再是哀嚎而是带着期盼的交谈声,甚至偶尔还有孩童因为能回家而发出的嬉笑声,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是啊,过程虽有波折,但最终,百姓得到了救助,这便是最重要的。他尽力了,而他的努力也确实看到了成效。 一股难得的轻松感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如同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他的心绪。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感觉肩上的重担似乎轻了一些。 “任师傅说的是。”李华的声音明显轻快了许多,眼中重新焕发出神采,“能见到他们安然归去,本王心中……甚慰。” 李华调转马头,面向任亨泰,神色坦诚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说道:“任师傅,还有一事需得麻烦您。此前为了筹措粮草,我曾与席家的席维彦有过约定,他若慷慨捐粮,我便上书陛下,为他席家恳求一座‘乐善好施’的牌坊以彰其德。” 他望了一眼逐渐稀疏的灾民营地,摇了摇头:“如今看来,朝廷赈济已至,席家的粮食虽未用上,但承诺既出,我便不能失信于人。席家当时肯应承,亦是出于一片助民之心。所以,这上书请旌之事,恐怕还得劳烦任师傅斟酌措辞,代我向陛下陈情,莫要寒了义商之心。” 任亨泰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深知信誉的重要性,此次若失信于席家,日后蜀王府再遇艰难,恐怕就难以号令这些地方豪绅出力了。于是他欣然拱手应道:“殿下所虑极是。信义乃立身之本,亦是王府威信所在。此事便交给老臣,定当妥善拟折,将席家此次义举上达天听,力求为席家求得应有的荣典。” 李华见任亨泰应下,心中最后一件牵挂也落了地,心情愈发舒畅。他笑着对任亨泰点点头,随即一拉缰绳,带着随从们慢悠悠地骑马返回王府。 …… 与此同时,在王府西北角一处极为隐蔽、平日鲜有人至的侧门外。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巷子深处。王五敏捷地跳下车辕,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轻轻敲了敲门。 早已在此焦急接应的栗嵩立刻从门缝里闪身出来,低声道:“怎么才来?没出岔子吧?” “没有没有,栗爷放心,一路安稳。”王五连忙赔笑,随即转身,小心翼翼地从马车里搀扶下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披一件宽大的暗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几乎将整张脸都隐在阴影之下,只露出一个紧绷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唇。然而,即便是这般严实的遮掩,那斗篷的布料依旧随着她的步伐,勾勒出底下那副丰腴有致、曲线惊心动魄的身段,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惊惶却又难以言喻的韵致。 栗嵩不敢在门外多留,示意王五在外守着,自己则引着那女子,沿着早已打点好的僻静路径,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世子居住的院落,径直带入一间早已准备好的、陈设精致却略显隐秘的侧厢房内。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栗嵩这才转过身,对着那自进门起就僵立在原地、浑身微微发抖的女子压低声音说道: “抬起头来。” 那女子犹豫了一下,似乎极度恐惧,但还是缓缓抬起了头,斗篷的帽檐随之滑落,露出一张虽沾染尘灰、略显憔悴,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娇艳妩媚的容颜,尤其是那双含着泪光、带着惊惧却依旧水汪汪的桃花眼,更是勾人心魄。 栗嵩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带着一种恩威并施的压迫感:“听着,你就安安分分待在这里。等着我叫你,你要伺候的,是这天底下顶尊贵的贵人!”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女子的反应,见她眼中恐惧更甚,才继续道:“只要你放聪明些,拿出你全部的本事把贵人伺候舒坦了,哄得贵人高兴了……往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绫罗绸缎、珍馐美味,要什么有什么!” 栗嵩逼近一步,声音带着蛊惑:“说不定到了那时,你这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眼界高了,连你原先那个夫家,都再也瞧不上眼了!” 第102章 惊喜 “我后来打听到,这个席家有两房,大房从商,二房从政。席维彦是大房的,他还有一个弟弟,听说在玉京当官,也不知道官职大小,想必也是能在朝廷说上话的。席维彦做生意很在行,不仅把家业打理的井井有条,还有又增加了不少,是个能人,以后说不定能用着他。”——李华《世子升职记》 周李氏听了栗嵩那番半是威吓半是诱惑的话语,只是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频频点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栗嵩见她这般驯服,心中得意,脸上却又挤出一副近乎谄媚的笑容,假意说道:“好好好,这就对了!说不定啊,以后小的我还要仰仗您,看您的脸色行事呢!” 说完这番虚情假意的话,栗嵩便志得意满地转身离开了房间,留下周李氏一人僵立在原地。 房门合上的轻响,仿佛惊醒了周李氏麻木的神经。她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绣墩上,泪水无声地滑落。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改变她命运的一天—— 栗嵩带着王五,如同恶煞般闯进了他们临时搭建的、四处漏风的窝棚。栗嵩毫不客气地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钱,丢在破烂的草席上,开门见山地就要“买”下她。 她的公公,虽已病骨支离,却仍保持着读书人的骨气,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斥责这无异于强夺人妻的恶行,严词拒绝。栗嵩顿时恼羞成怒,竟扬起手就要对病重的老人动粗! 就在那时,王五“及时”拦下了栗嵩,脸上堆着虚伪的笑,打着圆场,可说出来的话却比刀子还狠:“周老爷,您消消气,消消气!栗爷也是好意不是?您看看您这病,拖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再不吃药调养,恐怕……唉!再说,大爷和二爷他们如今下落不明,就算侥幸找来了,咱们这也没粮了不是?难道真要一家老小全都饿死、病死在这荒郊野岭吗?” 公公听了这番诛心之言,气得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灰败,仿佛瞬间又被抽走了几分生机。 周李氏当时紧紧抱着饿得连哭都没什么力气的女儿,看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公公,再看向满面愁苦、偷偷抹泪的婆婆,心如刀绞。她心里清楚极了,在这绝境之中,或许……或许只有用自己,才能换来让公公婆婆和女儿活下去的粮食和药。 巨大的绝望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交织着,最终,她咬着牙,颤抖着站了出来,对栗嵩说:“我……我答应跟你走。但你要说话算话,必须给我公公婆婆,还有我女儿,准备足够的粮食,还有我公公急需的药!” 栗嵩见她松口,眼中闪过狂喜,一咬牙,竟真将自己积攒许久的月钱都拿了出来,换来了几袋粮食和一些药材,丢给了周家二老。 她被带走的那一刻,女儿因为终于吃了点东西,正昏昏沉沉地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婆婆扑在粮袋上,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抬头看她。病重的公公捶打着胸口,老泪纵横。 那凄惨的一幕,如同最锋利的匕首,至今仍深深插在她的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 另一边,李华带着赵谨郭晟一直逛到下午时分才心情舒畅地返回王府。途中想起称病告假的张恂,还特意绕道,买了一包热乎乎、甜香四溢的栗子。 他让郭晟将栗子带给张恂,然后又安顿几句就回屋了。 张恂其实并无大病,只是因窥见了世子与郡主的秘密而心绪不宁。他正独自在屋内烦闷,却见郭晟笑着将那包还烫手的栗子送了进来,并说道:“张公公,快瞧瞧,这是世子殿下方才特意亲自给你买回来的!殿下还惦记着你身子不适呢,让你好生歇着。” 张恂闻言,猛地一怔,接过那包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栗子,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心中的忐忑与忧虑。他万万没想到,世子殿下在百忙之中竟还记挂着自己这点“小病”,甚至亲自买来零嘴关怀!这份突如其来的重视和体恤,让他感动得无以复加,那点因知晓秘密而产生的疏离感顿时烟消云散。 “殿下……殿下竟如此……”他喃喃自语,眼眶竟有些发热。下一刻,他立刻起身,之前的“病容”一扫而空,精神焕发地换上一身整洁的衣袍,脚步匆匆地便赶往世子的院落——他要去谢恩,更要立刻回到殿下身边尽心伺候! 几乎同时,一直留意着世子动向的夏铖也得知李华回府且心情颇佳的消息。他意识到时机已到,立刻找到焦躁等待的栗嵩,压低声音急切道:“栗公公,殿下回来了,瞧着心情甚好!机会难得!你速去将人悄悄带到丹房那边候着,我这就去寻个由头,引殿下过去!” 栗嵩一听,精神大振,仔细一想,丹房那边确实僻静,是个绝佳所在。他不再犹豫,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带人!夏公公,这边可就全看你的了!” 两人迅速分头行动,一场精心安排的“献美”计划,悄然展开。 夏铖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脚步轻快地来到李华身边,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茶盏奉到李华手边,一边觑着李华的神色,见其果然面带舒缓,便趁机开口,话语里充满了由衷的赞叹: “殿下今日真是辛苦了!城外灾民得以顺利返乡,全赖殿下仁德爱民、处置得当。如今这蜀地百姓,谁不称颂殿下您宅心仁厚,体恤民艰?便是那些即将归家的滇云州灾民,也必定感念殿下这几日的活命之恩呢!” 李华正心情不错,听了这番奉承,虽知其中有夸大之嫌,但也受用,嘴角微扬,接过茶盏轻呷了一口,并未多言。 夏铖见马屁拍得恰到好处,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神秘和替主子着想的口吻:“说起来,殿下近日劳心劳力,也该好生放松歇息一下才是。说来也巧,方才奴婢碰见栗嵩,听他提及一桩……唉,也算是桩凄惨事。” 他叹了口气,面露怜悯之色:“说是城外灾民中,发现一女子,可惜命途多舛,父母公婆、丈夫乃至幼子竟皆亡于这场灾祸之中,如今是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甚是可怜。栗嵩瞧着不忍,又想着……想着或许能给殿下身边添个端茶递水、解闷宽心的人,便自作主张,将人暂时安置了下来。” 夏铖说到这里,偷偷观察了一下李华的表情,见他并未露出不悦,只是听着,便更加隐晦地试探道:“殿下您看……这等身世飘零之人,若是殿下发发善心,赐她个安身之所,也是她的造化。不知殿下……可愿发发慈悲,见上一见?若是不合眼缘,打发了便是。” 李华听完夏铖那番“凄惨身世”的描述,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笑得合不拢嘴,手指虚点着夏铖: “哈哈哈……好你个夏铖!说说,栗嵩他许了你什么好处?竟能让你也舍得拉下脸皮,来本王面前唱这出双簧?” 夏铖万万没想到世子竟是这般反应,直接点破了他和栗嵩的勾当!他吓得魂飞魄散,脸上的谄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惨白惊恐。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明鉴!殿下明鉴啊!奴婢……奴婢该死!奴婢绝无半点私心,更不敢收受栗嵩任何好处!奴婢……奴婢只是见殿下连日操劳,身心俱疲,这才……这才猪油蒙了心,听了栗嵩的鬼话,想着若真有那么个可心的人能让殿下稍展颜,也是好的……奴婢愚钝!奴婢该死!求殿下恕罪!奴婢这就去把她赶走!立刻赶走!”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上瞬间就红了一片,显是吓得不轻,恨不得立刻就把那“祸根”清除得干干净净。 第103章 周李氏 其实当时李华之所以选栗嵩近身伺候,也是存了自己的小心思。栗嵩这人,有些小聪明,懂得看眼色,也有些急于往上的野心,但偏偏又没有大智慧,容易掌控,正好适合用来处理一些不便明言的事情。只可惜,这栗嵩似乎总差了那么点火候,没能完全领会李华的深层意图。 可如今,搭配上夏铖这个心眼活络、善于察言观色又带着几分投机心理的家伙,一个出主意一个去执行,误打误撞,竟阴差阳错地达到了李华内心深处某种不便言说的期待…… 李华笑够了,看着跪在地上吓得魂不附体的夏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行了,瞧你那点出息。我也没说要罚你,起来吧!” 这话如同特赦令,夏铖一下子仿佛从地狱被拉回了天堂!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惊惧的泪痕和冷汗,但那双眼睛里已经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更重要的是,他精准地捕捉到了世子话语中那丝并未真正动怒、甚至带着点默许和玩味的语气!殿下没有追究,更没有拒绝! “谢殿下!谢殿下恩典!”夏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腰弯得极低,脸上堆满了感激涕零和更加谄媚的笑容,“殿下宽宏大量!奴婢……奴婢这就去……去安排?”他试探着问道,语气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华未置可否,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嘴角似乎还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夏铖心中顿时有了底,如同吃了颗定心丸,连忙躬身退下。一出了门,他便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脚步匆匆却异常轻快地去寻栗嵩——事情,成了! 夏铖得了李华的默许,心中狂喜,几乎是手脚发软地退出了房门。许是太过激动,转身时竟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幸好及时扶住了门框,也顾不上整理仪容,便脚步虚浮却又异常迅速地跑去寻栗嵩。 一见到栗嵩,夏铖也顾不上喘匀气,便压低声音急急道:“成了!殿下点头了!快,赶紧把人带到丹房去!对外就放出话,说殿下要静心炼丹,任何人不得打扰!” 栗嵩一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脸上放出光来,他强压着兴奋,凑近夏铖耳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的邀功:“夏公公放心!人……我早就悄悄安置在丹房里候着了!就等您这边的好消息呢!” 夏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满意的神色,他刚转身要走,去回禀世子,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猛地折返回来,一把拉住栗嵩的胳膊,眼神锐利地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栗公公!你可千万不能有半点隐瞒!你再跟我说一遍,那女人的底细……她家里那些人,父母丈夫孩子,确定都死了吗?” 栗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随即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哎呦,我骗谁也不敢骗你啊!咱们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您放一百个心!都打听清楚了,绝对不会有差错!” 听到栗嵩如此肯定的保证,夏铖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他重重拍了拍栗嵩的肩膀:“如此最好!我这就去请殿下!” 夏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到李华处,恭敬禀报:“殿下,一切均已安排妥当,请您移步丹房。” 李华目光深邃地看了夏铖一眼,并未多言,起身便朝着丹房走去。夏铖连忙躬身跟在后面。 来到丹房院外,夏铖抢先一步推开院门,侧身恭请李华入内,自己则识趣地停在了门口。 李华脚步未停,径直走入了那扇缓缓合上的丹房大门。 夏铖听着身后门扉轻合的声音,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随即挺直了腰板,如同最忠诚的卫士般,牢牢守在了丹房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保不会有任何不识趣的人来打扰世子的“雅兴”。他的心跳依旧很快,既有紧张,更有一种参与机密、即将获得丰厚回报的兴奋与期待。 李华进了屋里,来到屏风后,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室内唯一的那张软榻上。只见一个身影正拘谨地坐在床沿。那人身披一件宽大的暗色斗篷,连帽兜将头脸严实实地遮盖着,看不清容貌。 然而,即便有着衣物的遮掩,那身影的轮廓依旧极具冲击力。肩部线条柔和,充满了成熟女子特有的、丰饶而柔软的肉感,静静地坐在那里,便自带一股无声的诱惑。 李华眼神微暗,缓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靠近,那身影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更加紧张,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手指也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李华在她面前站定,并未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兜帽边缘。那女子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却不敢躲闪。 李华缓缓掀开了兜帽。 一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庞露了出来。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小巧,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圆,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天然的怯懦与娇怜,此刻因恐惧而泛着水光,更显得楚楚动人。她的容貌别有一种摧折人心的美态。 她不敢直视李华,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蝶翼,声音细若蚊,带着明显的颤音,依着栗嵩事先的“教导”,笨拙地想要起身行礼: “民..民妇周李氏,见...见过贵人..” 李华十分满意,没想到自己今天也要当一回曹贼。 李华伸出手指,略带轻佻地挑起了周李氏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玩味,细细品鉴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却又透着一股成熟风韵的容颜。 与此同时,周李氏被迫仰起头,心脏狂跳,恐惧之余,也终于得以看清这位即将主宰她命运之人的模样。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可以说还带着几分少年青涩气息的脸庞。若非那眼神中流露出的居高临下与不容置疑的威势,几乎让人难以将他与想象中的“贵人”联系起来。 她原以为自己要伺候的会是个老头,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一个……一个看起来十多岁的少年郎?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怔忡,心中的恐惧似乎都因此冲淡了些许,转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惊讶,有茫然,甚至还有一丝荒谬感。 然而,无论他多么年轻,他周身散发出的贵气与权力感却是实实在在的。周李氏迅速垂下眼睫,不敢再多看,更不敢有丝毫冒犯。巨大的身份鸿沟和未知的命运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此刻卑微地祈求着:只求这位年轻得过分的主人,能稍微仁慈一些,不要用那些过于折辱人的手段作践她,能让她在这金丝牢笼里勉强活下去,便已是心满意足了。至于其他,她不敢想,也不敢求。 李华终于开口,说道:“送你来的人没告诉你,我是谁?” 第104章 奸佞 “前天上街遛弯,瞧见一家书铺。闲来无事就进去瞧瞧,看了两眼觉得没意思就要走,那伙计见我要走,以为是没兴趣,就把我拉到一边,找出一本18禁的图册。这是可以卖的吗?我翻开一看,样式也颇为精致,于是我二话不说就买下一本,还叮嘱他要是有新的记得给自己留一本,那伙计却说店里有定制服务,喜欢什么样的都可以定制!(⊙o⊙)!——李华《世子升职记》 周李氏慌忙摇头,她这般慌乱无措、如同受惊小鹿般的反应,反而更激起了李华某种恶劣的趣味。他觉得这妇人竟似全然不懂逢迎, 别有一番生涩的趣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手上不停,指尖灵活地挑开了周李氏衣襟的盘扣,微凉的掌心便顺势探了进去,精准地握住了一方丰腴软腻。那惊人的饱满和弹性让他呼吸微微一滞,一只手竟然完全握不住! “唔....”周李氏猛地咬住下唇,将一声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羞耻地别过头去,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入鬓发。她僵硬着身体,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只能默默忍受这突如其来的侵犯。 李华见她这般逆来顺受、默默垂泪的模样,非但没有生出怜惜,反而更添了几分想要肆意欺负、看她彻底失态的冲动。他低笑一声,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猛地用力将周李氏扑倒在铺着柔软锦垫的榻上! 沉重的身躯压了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他灼热的唇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吻上她纤细的脖颈,留下湿热的痕迹,一只手依旧在她衣内肆意揉捏探索,另一只手则不安分地在她周身游走,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凹凸有致的诱人曲线。 周李氏紧闭双眼,屈辱地承受着这一切。然而,更让她心惊的是,身上这个少年动作竟然异常娴熟。 李华直接将周李氏的衣服剥了个精光,她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李华眼前。那并非青涩少女的单薄,而是完全成熟女子才有的丰腴曼妙。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异常饱满隆起的臀弧,线条圆润丰硕,几乎比她那略显单薄的肩背还要宽厚,如同熟透的蜜桃,沉甸甸地彰显着肥沃的生命力与触手可及的软弹。腰肢虽不算极细,却在如此丰臀的对比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收束。 再往上,是同样果实般沉甸甸的胸脯, 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和恐惧的颤抖,漾出令人目眩的波浪。 李华的眼中毫不掩饰地掠过一丝惊艳与占有欲。这妇人的身段,恰恰是他最为偏爱、甚至可说痴迷的那一种--极致的丰腴肉感,带着近乎原始的、蓬勃的生育力暗示。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满意:“这个栗嵩,还真会选!” 不等周李氏反应过来,李华已然俯身,再次吻上了她的唇。这次的亲吻不再是方才轻佻的试探,而是是充满了炽热的侵略性和占有欲,瞬间击溃了周李氏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她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闪,却被李华的手牢牢固定住。陌生的男子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熏香,霸道地充斥着她的感官, 让她头晕目眩,浑身僵硬。 沉重的帐幔被扯下,隔绝了内外。 昏暗的光线中,只听得床榻方向先是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细碎而惊慌的呜咽,随即,那呜咽声渐渐化作了一种难以自控的、混合着痛苦与陌生欢愉的细微呻吟,断断续续,如同被风吹散的柳絮,挠人心肝。 那声音起初还带着羞耻的克制,但很快便在年轻世子不知疲倦的征伐下,溃不成军,变得绵长而甜腻,最终彻底腌没在锦被摩擦的窸窣声与男子低沉的喘息声... 这时,张恂脚步匆匆,几乎是跑着赶往丹房。他方才从孙宪口中得知了一个令他头皮发麻的消息——栗嵩和夏铖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不知从何处偷偷挟带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妇人潜入王府,看方向竟是往丹房去了! 张恂一听,立刻就知道要出大事!他心急如焚,只盼着能及时阻止。 没想到,刚赶到丹房院外,一眼就看见夏铖果然像个守门金刚似的,杵在紧闭的丹房大门外,一副既紧张又透着几分得意的模样。 夏铖也远远瞧见了疾奔而来的张恂,心里猛地一咯噔,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强自镇定,赶紧挤出笑容迎上前去,试图阻拦:“张公公?您怎么……” 他话还未说完,张恂已是怒不可遏,根本懒得听他废话,扬起手狠狠一巴掌便掴在了夏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夏铖被打得懵了一下,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发难的张恂。 张恂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几乎要戳到夏铖鼻子上,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同从牙缝里迸出来,充满了惊怒和后怕:“混账东西!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把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妇人往世子殿下的床上送!你们是想死不成?!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夏铖猝不及防挨了重重一巴掌,脸颊上火辣辣地疼,又听得张恂疾言厉色的斥责,顿时委屈万分。他捂着脸辩解道: “张公公!您……您息怒!您听我解释!那妇人……那妇人不是来历不明的!她是正经清白人家的媳妇,只是命不好,家里遭了灾,男人、公婆连带孩子都没熬过去,死绝了!实在是孤苦无依,活不下去了!栗公公也是瞧着她可怜,又…又确实有几分颜色,身段也好,这才想着带回来,给殿下身边添个知冷知热的人,绝无恶意啊!” 张恂一听夏铖这番天真愚蠢的辩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再给他一巴掌!他强压着怒火,一把将夏铖扯到更远的角落,指着他的鼻子低声骂道: “蠢货!愚不可及!你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若她真如你所说,是那般无依无靠又颇有姿色的孤身妇人,在人心叵测的时候,还能轮得到他栗嵩去‘发善心’?早不知被哪路的地痞、匪徒甚至人牙子掳走不知多少回了!还能全须全尾地落到你们手里?!” 他越说越气,声音因极度压抑而显得有些嘶哑:“正是因为她现在自称没了亲人,无牵无挂,才最是可怕!这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怎知她不是别人派来的细作?或是怀着什么别的心思?她的底细你们真查清了吗?单凭栗嵩几句话你就信了?若她日后做出什么对殿下不利的事,你们俩死不足惜,还要连累殿下出事!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夏铖被张恂这番劈头盖脸的痛骂和透彻的分析彻底吓住了。他之前只想着献美邀功,被栗嵩的花言巧语和那女子的美色迷了心窍,哪里想过这层层深藏的可怕隐患?此刻顿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张恂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真知道怕了,也懒得再跟他废话。他不再理会瘫软在一旁、魂不守舍的夏铖,面色凝重,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到丹房紧闭的门前,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板的刹那,屋内隐隐约约传来的声响却让他动作猛地僵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钉在了原地! 只听见房门内,清晰地传出一个女人似是痛苦又似是欢愉的、毫不掩饰的呻吟声,那声音婉转娇媚,带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偶尔, 还夹杂着一两声清脆的“啪”响,像是手掌拍打在柔腻肌肤上的声音,还伴随着女子的鸣咽.... 这...这... 张恂的脸瞬间也变得精彩纷呈,抬起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里面显然是“战况”正酣,殿下显然极为受用....他此刻若是贸然出声打扰,岂不是... 他僵在原地,听着里面传来的暖昧声响,只觉得头皮发麻,方才那股兴师问罪的勇气瞬间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比的尴尬和棘手。 第105章 主动配合 张恂强压下立刻闯门的冲动,心知此时不能打扰世子,需先料理罪魁祸首。他吩咐一旁战战兢兢的小太监:“速去将栗嵩唤来!立刻!” 小太监慌忙领命而去。不过片刻,栗嵩便脚步轻快地赶来,脸上还带着期盼赏赐的喜色。可一踏入院门,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只见张恂面沉如水地立在丹房院子前,而夏铖则捂着脸站在一旁,正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瞪着他。 张恂见他进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呦,栗公公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栗嵩心里猛地一沉,背上瞬间冒出冷汗,赶忙挤出谄媚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要对折:“张公公折煞小的了!在您面前,小的哪敢称什么公公?不知张公公唤小的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张恂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你听不出好赖话吗?栗嵩!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将一个来历不明、底细不清的野妇人,私自带到世子殿下的寝榻之侧!你究竟意欲何为?有几个脑袋够你这般作死!” 面对张恂的雷霆之怒,栗嵩却并未如夏铖那般惊慌失措。他反而来到张恂身边,压低了声音,急急地、却又条理清晰地将周李氏的真实情况选择性地透露给张恂: “张公公息怒!您且听小的细细禀明!这妇人绝非来历不明之辈,她确是滇云州逃难来的灾民,是周家二房媳妇。”栗嵩语速加快,确保在张恂发作前说出关键,“其夫家也遇了灾,逃荒路上和其他人走散,如今只剩下她带着一个年方五岁的女儿,与病重的公公婆婆相依为命,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小的才……” 他刻意在此处停顿,观察了一下张恂的神色,然后特别加重语气,抛出了他认为最能取信于人也最能让人放心的筹码:“……而且,张公公明鉴,此妇并非无牵无挂之人。她那女儿如今就在城外,由她病弱的公婆暂且看顾着。她便是为了给女儿和老人换一条活路,才甘心跟小的来的!有此骨肉至亲牵绊在手,她岂敢有异心?又岂能不听从摆布、安分守己?” 张恂原本怒气冲冲地听着,但当听到“还有个五岁的女儿”被捏在手里时,他紧绷的神色果然微微松动了一丝。他厌恶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栗嵩,心中对其手段不齿至极,用人家骨肉至亲作为要挟,实在是下作。 但另一方面,这恶毒的手段却又确实在某种程度上“保证”了那妇人的可控性——一个母亲为了孩子,确实能忍受许多,也不敢轻易反抗或生出事端。 张恂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冰冷的鄙夷所取代。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哼……倒是好算计。”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屑,但却没有再继续追究,“既然如此……你好自为之!若日后因此生出任何事端,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说完,张恂不再看栗嵩和夏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似的,拂袖转身,径直离开了丹房院落。他虽然极度不认同栗嵩的做法,但得知了这层控制手段后,那根紧绷的弦总算稍微放松了一些,至少暂时看来,风险似乎是“可控”的。 另一边,丹房内室的沉香气息仿佛都被更浓稠的暖昧氛围所取代。 周李氏强忍着身心巨大的屈辱和不适,甚至主动迎合着身上少年的索求。她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贝齿将下唇咬得发白,所有的隐忍只为了换取事后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李华起初还带着几分青涩的掠夺,却意外发现这妇人竟如此温顺配合,那成熟丰腴的身躯所带来的极致享受,是他从未在青涩侍女身上体验过的。这让他不自觉沉溺其中,动作愈发孟浪,几乎忘却了时间。 终于,近一个时辰后,疾风骤雨骤然停歇。 李华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般,重重地趴倒在周李氏光洁汗湿的背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年轻的身体依旧处于极致的兴奋余韵之中。 周李氏只觉得浑身如同散了架般酸痛不堪,她同样喘息未定,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年纪尚轻、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贵人,在这件事上竟有如此惊人的体力和……需求。 她犹豫了片刻,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贵……贵人,可……可还满意?” 李华喘息稍定,却似乎意犹未尽。他手臂一用力,将周李氏柔软的身子翻转过来,面对面地搂坐在自己怀里,指尖暧昧地划过她汗湿的脊背,语气带着饱足后的慵懒和赞叹:“满意,真是个难得的尤物。” 这般亲昵又带着审视意味的姿态让周李氏无所适从,她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垂下眼睫,不敢看他,趁着这似乎还算温存的间隙,鼓足勇气颤声哀求道:“贵……贵人,民……奴婢想求您一件事,还望贵人大发慈悲,应允奴婢……” 李华此刻心情颇佳,并未直接回应,反而低头,带着玩味和占有般的姿态,轻轻含吻住她胸前的丰盈。 周李氏身子猛地一颤,咬紧牙关忍受着这令人羞耻的触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将说出的请求上。然而,胸前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感,他似乎加重了力道。 “嗯—”她猝不及防,一声压抑的痛呼溢出唇瓣,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向后缩。 她立刻意识到可能会惹怒身上的贵人,连忙强忍不适,声音带着哭腔和恳求,软声告饶:“贵人……别……别咬……求您……” 李华满意的松开,把玩起周李氏的秀发,说道:“有什么愿望就直说,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我一定满足。” 周李氏闻言,试探的说道:“奴婢,想...想再见女儿一面,还望贵人应允。” 李华闻言一愣,脸上慵懒满足的神色瞬间僵住,脱口反问:“女儿?” 栗嵩明明告诉他这妇人家人死绝、孤苦无依,怎会凭空冒出一个女儿来?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将周李氏吓得魂飞魄散!她以为贵人因此动怒,要追究她隐瞒之罪,甚至可能危及女儿。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她竟也顾不得身无寸缕,猛地从李华怀中挣脱,踉跄着滚下床榻,“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瞬间决堤: “贵人恕罪!奴婢……奴婢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念想了!求贵人大发慈悲,圆了奴婢这个念想吧!”她磕着头,声音破碎不堪,“奴婢保证……就只看一眼,确认她安然无恙就好!看完之后……奴婢以后就是贵人的人,是贵人的玩物,任凭贵人如何……绝无怨言!求求您了!” 李华被她这激烈的反应惊住了,眼见那光洁的身躯在冰冷地面上颤抖,怜惜的不行。他连忙起身下床,伸手要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地上凉!” 可周李氏却挣扎着不肯起,仿佛得不到承诺便要长跪不起。李华无奈,只得连声道:“好!好!我答应你!让你见女儿!快起来,别跪着了!” 听到这确切的承诺,周李氏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这才任由李华将她搀扶起来。李华将她重新扶回床榻,用锦被裹住她冰凉的身体,看着她泪痕交错、惊惶未定的脸,更加怜惜。他拿起一旁的软巾,有些笨拙却又带着一丝真心疼惜地,轻轻为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他此刻才恍然明白,为何这妇人方才那般逆来顺受、甚至主动配合,原来所有的隐忍和屈辱,都是为了保全那远在城外、生死未卜的女儿。这份沉甸甸的母爱,让一向恣意的李华,也不由得对她生出了几分难得的佩服与敬意。 第106章 奖与罚 李华安慰她几句后,看着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心中那份复杂的愧疚和心疼愈发强烈。他沉默地穿好衣袍,面色阴沉地走到外间,沉声喝道:“来人!叫栗嵩、夏铖立刻滚进来!” 守在门外的栗嵩和夏铖听到传唤,还以为世子是要论功行赏,顿时喜形于色,互相递了个得意的眼神,忙不迭地小跑着进了屋。 栗嵩一进门,瞧见世子虽然面色不虞,但眉眼间透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之气,更是心下大定,觉得好事已成。他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上前一步,刚要开口说些“恭喜殿下觅得佳人”之类的奉承话—— 岂料,话未出口,李华猛地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一巴掌掴在了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栗嵩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罩寒霜的李华。旁边的夏铖也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跟着跪下去。 李华胸膛起伏,眼中燃着被欺骗的怒火,指着栗嵩的鼻子厉声怒斥:“狗奴才!栗嵩!你竟敢欺瞒我!好大的狗胆!” 夏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勃然大怒的李华,大气都不敢喘。 栗嵩更是彻底懵了,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想不通是哪里出了纰漏,竟惹得世子如此震怒。他吓得魂不附体,也顾不上脸面,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大的恐惧: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奴婢……奴婢是被猪油蒙了心,奴婢该死!求殿下看在奴婢往日尽心尽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过奴婢这一次吧!奴婢再也不敢了!殿下开恩啊!” 李华看着脚下磕头求饶的栗嵩,眼神冰冷,并未立刻说话。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竟转身走回了屏风后。 屏风后,周李氏正惶恐地抓着被子,不知所措。李华走到床边,脸上的怒容收敛了些,拿起她的衣物,竟亲自帮她穿戴起来,动作虽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一边帮她系着衣带,一边放缓了声音道:“别怕,我既答应了你,便不会食言。我这便安排可靠的人,立刻带你去见你女儿,若是你想离开,我不会阻拦。”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周李氏怔怔地看着他,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却是带着希望的泪水。 帮周李氏整理好衣衫,李华扶着她走出屏风,对门外沉声道:“郭晟!” 一直候在门外的郭晟立刻应声而入,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郭晟,”李华吩咐道,“你亲自带她出府,妥善安置,务必让她见到女儿,确保她们母女平安。所需用度,直接支取。” “是,奴婢遵命。”郭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躬身领命,然后对周李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无波,“请随咱家来。” 周李氏感激地看了李华一眼,又畏惧地瞥了地上跪着的两人,这才跟着郭晟快步离去。 待郭晟带着周李氏离开,房门再次合上,屋内只剩下李华、跪地发抖的栗嵩和一旁吓得面无人色的夏铖。 李华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重新落在了栗嵩和夏铖身上。 在周李氏焦急的指引下,郭晟驾着马车很快便赶到了城外那片灾民临时聚集的荒凉之地。马车尚未停稳,周李氏便不顾浑身酸痛,踉跄着跳下车,发疯似的朝着记忆中的窝棚方向跑去。 然而,当她真的远远望见那个熟悉又破败的窝棚,听到里面传来女儿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娘——我要娘——”时,她的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般,猛地刹住,下意识地躲到了一棵枯树后面。 那一声声稚嫩的哭喊,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剜着她的心肝,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死死捂住嘴,才抑制住就要冲口而出的呜咽,泪水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不堪的男子从窝棚里蹒跚着走出来,正是她的夫君周家二郎!只见他疲惫地蹲下身,将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芳儿轻轻搂进怀里,用沙哑的声音笨拙地安慰着: “芳儿乖,不哭了……你娘她……她去天上了……她变成了最亮的那颗星星,每天晚上都会看着咱们芳儿呢……乖,不哭了……” 听到夫君这善意却令人心碎的谎言,周李氏更是肝肠寸断。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抱住他们。 经过男人一番安抚,芳儿的哭声渐渐小了些,却依旧抽噎不止,小肩膀一耸一耸的,看得周李氏心都要碎了。 窝棚里又走出两位老人,正是她的公公婆婆,两位老人亦是形销骨立,满面愁苦。婆婆看了看外面昏暗的天色,叹了口气道:“外面风大天冷,快带孩子进来吧,别又冻病了……” 周家二郎点点头,抱着依旧啜泣的女儿,搀扶着父母,转身准备回到那低矮的窝棚里去。 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周李氏的婆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周李氏藏身的枯树方向。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婆婆猛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脸上血色尽褪,拼命地、急促地朝着周李氏的方向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哀求和无言的阻止,示意她千万不要过来,不要相认! 周李氏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明白了婆婆的恐惧。 她看着自己身上虽不华丽却干净整洁的衣物,再看着夫君一家褴褛的衣衫、憔悴的面容和那摇摇欲坠的窝棚,一股巨大的酸楚和自嘲涌上心头。 是啊……自己现在……又算什么呢? 她终究没有再向前一步,只是无力地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任由冰冷的泪水肆意流淌,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窝棚帘子落下,隔绝了她与这世上最后的念想。那近在咫尺的哭声,此刻却仿佛远在天涯。 周李氏最终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失魂落魄、脚步虚浮地回到了王府。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刚才那短短一面的欣喜与撕裂,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 李华一直在留意着她的动向,一见她这般模样回来,顿时心疼坏了。他连忙上前,亲手扶住几乎要站立不稳的她,将她搀进屋里,按在软榻上,急切而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没找到人吗?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周李氏无力地摇了摇头,泪水无声地滑落,却连哭泣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李华更加不解,追问道:“既然找到了,为何……为何不就此留下,与家人团聚?”在他看来,这应是天大的喜事才对。 周李氏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位年轻贵人所流露出的真切关怀,心中更是酸楚难言。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悲凉和认命般的平静,缓缓解释道: “回贵人,奴婢……见到了。女儿安好,夫君……也回来了,公公的病也好了。”她顿了顿,巨大的痛苦让她几乎难以呼吸,“可是……奴婢即使此刻回去了,那个家……也注定回不到从前了。裂痕已然存在,猜忌和恐惧只会生根发芽。奴婢的存在,对他们而言,或许不再是依靠,而是……随时可能引来灾祸的隐患。”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顺从:“况且,奴婢早已答应过贵人,用自己换他们一条活路。如今既已承蒙贵人雨露,往后此生……便都是贵人的人了。岂敢再有他念。” 这番话,她说得平静,却字字泣血,充满了无奈、绝望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认命。 第107章 李玉兰 “昨天,我把新买来的那本18禁偷偷给詹涂焉看,她一边骂我不成器,一边还直往我怀里钻。我和她讨论,她连看都不敢看我。后来我又给芍药和牡丹看,结果都一样,都羞得不行。直到我把它塞给寿阳郡主时,她不仅送回来了,还又附赠了一本更好的。那做工、那画法,啧啧。”——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心疼地看着眼前这仿佛一碰就要碎掉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放缓了声音,极其温和地问道:“折腾了这么久,定是饿了吧?我让人做些吃的送来,可好?” 周李氏此刻身心俱疲,也确实感到腹中空空,便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李华立刻吩咐下去。不到片刻,几名侍女便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在桌上摆满了各色精致菜肴。热气腾腾的羹汤、香气四溢的炙肉、晶莹剔透的点心、清爽可口的时蔬……许多菜式都是周李氏从未见过,甚至连想都想象不出的珍馐美味。 她看着那琳琅满目的桌面,一时间竟有些怔忡,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甚至忘了举筷。这与她之前食不果腹、甚至比之前在周家时的饭菜还要好。 李华见状,亲自拿起玉箸,为她布菜,语气依旧温柔:“别愣着了,快趁热吃些。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周李氏受宠若惊,连忙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李华并未只顾自己,而是细致地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多吃了哪样,便默默地将那样菜挪得离她更近些;见她似乎不喜某样,便不再夹给她。他甚至亲自为她盛汤,吹凉了些才递到她手边。 这无微不至的照顾,让周李氏冰冷绝望的心湖中,不禁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二人默默用过饭后,侍女们悄声将残席撤下,又奉上清香的热茶。李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依旧陪在她身边,甚至接过侍女手中的热帕子,亲自为她擦了擦手和嘴角。 他陪她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试图分散她的悲伤,或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给予她一种无声的陪伴和支持。他的耐心和细致,与他平日里恣意妄为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李氏默默承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让她无所适从的温柔,心中五味杂陈。眼看夜色渐深,烛火摇曳,她垂下眼睫,轻声开口道:“贵人,夜深了,您劳累一天,该安歇了。” 说完,她便主动起身,背对着李华,纤细的手指有些颤抖地解开衣带,褪去外衫,只着一件单薄的亵衣,迅速钻进了锦被里,侧身躺好,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先为贵人暖热被窝——这是她认知中侍妾的本分。 李华看着她这番举动,心中微软,也脱去外袍躺了上去。然而这一次,他却并未再有任何孟浪的举动,只是伸出手臂,从身后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让她温软的身躯贴合着自己的胸膛,仿佛只是想要汲取一份温暖的陪伴。 “睡吧。”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安宁。 寝殿内的烛火被守夜的侍女悄然熄灭,陷入一片黑暗与静谧之中。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可闻。 就在周李氏以为李华已经睡着之时,却忽然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对了,还未问你,你的本名叫什么?” 周李氏怔了一下,没想到贵人会问这个,低声回道:“回贵人,奴婢娘家姓李,父母取得贱名,唤作玉兰。” “玉兰……”李华在黑暗中轻声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两遍,仿佛在舌尖细细品味,“李玉兰……嗯,洁白清香,是好名字。” 他的语气真诚,带着一丝赞赏,并非敷衍。 周李氏——李玉兰,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他如此认真地念出并夸赞,心中莫名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蔓延开来,她轻轻咬了咬唇,没有再接话。 没过多久,身后便传来了李华均匀而沉稳的呼吸声,显然是白日劳累,已然熟睡。李玉兰僵直的身体这才慢慢放松下来,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热和有力的心跳,在这陌生的富贵窝里,竟也生出一点恍惚的安宁感,不知不觉间,也被倦意拖入了睡眠。 第二日清晨,李玉兰早早醒来,小心翼翼地服侍李华起身穿衣。李华似乎心情颇佳,全程都十分配合,甚至偶尔还会与她低语两句。待到一切收拾妥当,李华临出门前,竟又转身,自然地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这才离去。 望着李华离去的背影,李玉兰独自站在偌大却陌生的华丽屋子里,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无措。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想出去走走,透透气,却又害怕撞见王府里的其他人,怕看到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怕被人暗中指点和笑话。她想找些针线活来做,打发这漫长而空闲的时光,却也不知道该向谁开口,去哪里找寻针线布料。 她就这般怔怔地站着,仿佛与这富丽堂皇的居所格格不入,不知该将自己安置于何处。 正当她彷徨无措之际,门外忽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随即珠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一个身着淡雅衣裙、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正是詹涂焉。 詹涂焉脸上原本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的神色——她昨日隐约听说世子殿下突然命人将这座久未使用的侧院厢房匆匆收拾了出来,心下好奇,便想着今日过来瞧瞧是作何用处。 却没料到,一进门,竟赫然看见一个身段丰腴、面容娇媚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陌生妇人立在房中,而且看其发髻衣饰,分明已是妇人装扮,绝非寻常侍女。 詹涂焉的脚步顿时停住,脸上的好奇瞬间转为错愕与惊讶,她打量着李玉兰,李玉兰也惊慌地看着这位突然闯入、气度不凡的不速之客,两人一时相对无言,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尴尬。 李玉兰见来人衣着气度不凡,心下先自怯了,慌忙率先跪下,低着头恭敬地说道:“奴婢见过夫人。” 詹涂焉起初见她行此大礼,还有些不明所以,但目光扫过对方那丰腴曼妙的身段和成熟的风韵,再联想到这被突然收拾出来的屋子,心中顿时了然了几分。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上前一步,伸手将李玉兰扶了起来,语气还算温和: “快起来,不必如此多礼。我并非夫人,”她顿了顿,声音平淡却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也只是世子殿下的妾室罢了。世子妃要等到明年才会过门。” 她打量着李玉兰惊慌又带着些媚意的脸庞,继续道:“既然殿下将你安置在此,往后便安心住下,尽心伺候好殿下便是。若有什么短缺或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我就住在离你不远的凝香馆。” 李玉兰听完詹涂焉这番话,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原来……原来昨夜那般对待自己、今早还温柔亲吻自己额头的少年贵人,竟然是蜀王世子!是这蜀地未来之主! 怪不得……怪不得那栗嵩当初敢夸下海口,说她以后说不定能让他看脸色生活,还说她以后或许连周家都瞧不上了…… 一切匪夷所思的承诺和遭遇,此刻都有了合理的、却也让她更加心惊胆战的解释。 只因为,那个少年是蜀王世子。 第108章 蜚语流言 “詹涂焉的绣功一言难尽,上次我看她肚兜上绣着一只鸭子,于是便想夸夸她,没想到她却说绣的是鸳鸯,这下给她气得,好几天都没搭理我,连手都不让摸。你说这事整的,好心办坏事。不过也不怪我,实在是像,当时我还在想,怎么会有人在肚兜上绣鸭子呢?”——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也不知是怎么走漏的风声,自己院里藏了个有夫之妇的消息,竟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快地传遍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如今上至管事下至杂役,几乎无人不知世子殿下近来口味突变,偏好身材丰腴的成熟妇人,甚至不惜为此金屋藏娇。 任亨泰初闻此流言时,是绝对不肯相信的。他虽知世子有时行事跳脱,不拘礼法,但强占一个有夫之妇?这实在太过荒唐离谱,绝非世子所为!他甚至还厉声呵斥了几个私下议论此事的胥吏。 然而,传言愈演愈烈,细节描绘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连那妇人被安置在何处、身形如何都说得一清二楚。任亨泰心中那点坚定的信任,也不禁开始动摇,生出了一丝疑虑和不安。 终于,一日,他因有紧急公务需面见世子,寻至丹房外等候通传时,恰巧瞥见一个身影从丹房侧门闪过。那妇人云鬓微乱,身段确实如传言所说般丰腴窈窕,脸上带着一抹尚未褪尽的红晕和仓促之色…… 只这一眼,任亨泰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天都塌了下来!之前所有的侥幸和不信瞬间粉碎,只剩下巨大的失望、愤怒和一种被辜负的痛心。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什么等待通传,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丹房,扑通一声跪倒在正悠然品茗的李华面前,老泪纵横,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世子殿下!老臣……老臣恳请殿下悬崖勒马啊!”他重重磕下头去,抬起头时,脸上已是涕泪交加,“殿下!您乃蜀地之望,万民之表率!岂可……岂可因一时之欲,行此……此行此强占人妻、败坏纲常之事!此事若传扬出去,殿下清誉何存?王府颜面何存?又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众口啊殿下!” 李华被任亨泰这突如其来的痛哭流涕和激烈谏言吓了一跳,手中的茶盏都险些打翻。他慌乱地放下杯子,急忙解释道:“任师傅!您……您先别急,听我解释!她不是有夫之妇!她……对!她的相公早就死在逃难路上了!她是寡妇!对,是寡妇!” 情急之下,李华下意识地将栗嵩当初用来糊弄他的说辞搬了出来,试图平息任亨泰的怒火。 谁知任亨泰一听这话,非但没有平息怒气,反而更是气血上涌,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心疾首: “什么?!殿下您……您竟然连寡妇都不放过?!这……这岂非更是趁人之危,寡廉鲜耻!殿下!您更应避嫌才是正理!如今这般将其藏于深院,置礼法纲常于何地?置殿下您的贤名于何地啊!” 李华都无语了,安慰几句结果任亨泰还是那副样子,就要坚持让世子把人送走。 李华知道含糊其辞已无用处,索性把心一横,直截了当地说道:“任师傅,事已至此,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人,我是绝不可能送走的。” 他语气强硬,但看着任亨泰瞬间灰败的脸色,又放缓了些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务实”态度:“任师傅,您换个角度想想。既然在我这儿,您肯定是劝不动了,您与其在这儿白费力气,还不如……想想办法,怎么把王府里这些风言风语给压下去,把这事捂严实了。” 他甚至还试图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这样一来,我既不用送她走,我的名声呢,好歹也能保住些。咱们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任亨泰听完这番话,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差点背过气去!他瞪着李华,心里简直无语问苍天:这世上什么好事都能让你占了?强占民妇(在他认知里)的是你,现在还想让我帮你擦屁股、掩盖丑闻? 眼看在李华这里已是油盐不进,任亨泰悲愤交加,却又无可奈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世子名声尽毁,思前想后,竟把心一横,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他直接去求见了蜀王妃! 他在蜀王妃面前,将世子的荒唐行径和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痛陈一番,恳请王妃以母亲的身份出面,规劝世子,并将那来历不明的妇人即刻送走,以绝后患。 然而,蜀王妃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任亨泰的意料。她早已听闻儿子的风流韵事,却只是慵懒地拨弄着指甲,不以为意地说道:“任师傅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了。焘儿年纪轻,贪玩些也是常情。不过是个玩物罢了,说不定世子过几日就腻了。再者说,既然他喜欢,留在身边伺候又何妨?总好过出去惹是生非。只要他高兴便好。” 任亨泰听着王妃这番溺爱纵容、毫无原则的话,只觉得眼前一黑,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心中一片冰凉。 夜晚,李华又来到李玉兰屋里。 李玉兰如今也已听到了府中甚嚣尘上的风言风语,心中忐忑不安。见李华竟还毫不避讳地过来,她又是感动又是忧虑。待李华进屋,她便柔声规劝道:“殿下,您...您近日还是少来奴婢这里吧。 如今外头.....闲话传得厉害,奴婢卑贱之身不足惜,只怕....只怕有损殿下的清誉。” 她话音未落,李华却已欺身上前,根本不容她再说下去。他一手揽住她的腰肢,温热的唇便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 落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留下细密而湿热的吻。另一只手则不安分地在她丰腴的身躯上游走摸索,带着明确的需求。 李玉兰身子一颤,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细微的呜咽咽了回去。她深知自己不能、也不敢扫了世子的兴致,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惶惑,软软地倚在他怀里,任由他施为。 李华似乎觉得隔着衣物不够尽兴,那只在她后背摩挲的手竟灵活地探入裙摆, 顺着光滑的腿侧径直向更隐秘处抚去。 李玉兰惊喘一声,脸颊瞬间绯红,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却又很快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闭上了眼睛,彻底放弃了无谓的抵抗和言语,任由身上这位年轻的世子殿下为所欲为。所有的担忧和劝诫,在绝对的权利和欲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李华将忧心忡忡的李玉兰轻轻抱起,安置在铺着柔软锦被的床榻上。指尖温柔地梳理过她微乱的秀发,试图抚平她眉间的不安,低声道:“那些烦心琐事,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试图驱散她心中的恐惧。 言罢,不待李玉兰回应,李华便俯身,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力道,将她轻盈的身子翻转过去,让她背对自己。这是他最为偏爱的姿态,能全然掌控,亦能清晰感受她每一丝细微的颤栗。 幔帐轻摇,烛影暧昧地投在墙壁上,交织出晃动的光影。新的征伐,于无声处悄然开启,将方才那点忧虑暂时隔绝在暖昧的温度之外。 第109章 拆屋效应 李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一翻身,手臂便自然而然地搭上了身旁那具温软丰腴的身躯。掌心传来的细腻触感让他即便在半梦半醒间也不禁又下意识地揉捏了一把。 这动作惊醒了浅眠的李玉兰。她轻轻拨开床帐一角,看向窗外,发现天色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明晰的光斑,显然时辰已经不早了。 她心中记挂着规矩,虽不忍打扰世子安眠,却还是不得不轻声开口,柔柔地劝道:“殿下,时辰不早了,您该起身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提醒,生怕惹他不快。 李华正沉迷于掌间的温香软玉,听得催促,很是不耐烦地嘟囔道:“怕什么?这时辰还早得很!谁敢来扰!” 说罢,不由分说地便将李玉兰重新拽回自己怀中,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更是放肆地在她丰腴的身躯上游走探索。 李玉兰被他搂得喘不过气,又不敢用力挣扎,只得偏过头,软声继续劝道:“殿下……此时若让人知晓这个时辰您还未起身,于……于您的名声实在有碍……” “名声?”李华嗤笑一声,动作丝毫未停,反而更添了几分狎昵,显然全然没将这话放在心上。他正欲拉过锦被,将怀中这具令他流连忘返的娇躯再度覆盖,好好“品尝”一番—— 就在此时,寝殿门外突然传来了张恂清晰而急促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殿下!殿下恕罪!奴才不得不报——任大人此刻正跪在王府大门外!他……他放出话来,声称若殿下今日不将……不将人送走,他便要一直长跪不起,直至……直至跪死在王府门前!” 李华闻言,动作猛地一滞,无语至极!这任亨泰,竟真用上了这般决绝的手段来逼他就范! 他身下的李玉兰也清晰地听到了门外的禀报,脸上瞬间血色褪尽,眸中涌起深深的担忧和恐惧,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她怕极了,怕自己最终真的会被送走,更怕因自己而让世子与重臣彻底决裂,酿成大祸。 李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恐惧,低头看到她泫然欲泣、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那股被逼迫的烦躁竟奇异地化为了更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箍在怀里,语气霸道无比,仿佛在宣布不容置疑的所有权: “把你送走?他想都不要想!”他的目光灼灼,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以后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说完,他不再留恋温存,毅然松开她,翻身下床,开始利落地穿戴衣物。李玉兰被他这番霸道至极的宣言震住了,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也慌忙起身,顾不得自身衣衫不整,赶紧上前帮他整理袍服、系紧玉带。 待李华整理妥当,大步流星地离去后,寝殿内只剩下李玉兰一人。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少年那番不容置疑的霸道话语。 “你以后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这话语如同烙铁,烫在她的心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漫上心头。 李华叫来夏铖和栗嵩,悄悄交代了两句,两个人立刻领命而去。 李华吩咐完夏铖栗嵩,并未亲自前去面对跪在府门外的任亨泰。他只是沉吟片刻,对张恂吩咐道:“去,搬个旺实的火盆放到任师傅旁边,天寒地冻的,别真把他冻出个好歹来。” 张恂领命,立刻让人抬了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盆来到王府大门外。只见任亨泰果然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石阶前,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微颤,脸色冻得有些发青,但腰板却挺得笔直,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绝不妥协的架势。 张恂依照世子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将火盆放置在离任亨泰不远不近、既能感受到热量又不会烫伤他的地方。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任亨泰固执的侧脸。 任亨泰听到动静,并未睁眼,只是沉声开口,声音因寒冷和长时间的跪姿而有些沙哑:“张公公,世子殿下……可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张恂面露尴尬,摇了摇头,低声劝道:“任大人,殿下……殿下并未有话。只是,您这又是何苦呢?如此相逼,只会徒惹殿下震怒,于事无补啊……” 任亨泰依旧紧闭双眼,仿佛早已料到会是如此回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全然是一副油盐不进、誓死谏言的模样。 张恂见状,深知再劝无用,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默默退到一旁守着,既执行世子的命令确保任亨泰不受冻,又担忧地看着这僵持的局面,不知该如何收场。 另一边,得了李华密令的栗嵩和夏铖二人,特意换上了世子殿下赏赐的、颇为鲜亮显眼的锦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几名同样穿着王府号衣的随从,趾高气扬地来到了锦官府最繁华的闹市口。 两人刻意装出一副穷凶极恶、仗势欺人的模样,栗嵩勒住马缰,对着身边的王五使了个眼色,王五会意,用足以让半条街都听到的嚣张嗓音高声喊道: “都听好了!世子殿下近日得仙人托梦,需炼制金丹以求长生!现需征召百名八至十二岁的童男入府,作为丹炉护法童子!” 夏铖在一旁立刻接口,声音同样跋扈:“殿下仁德,不忍骨肉分离,特赐下重金!凡有符合条件者,送至王府验看,一旦选中,立赏白银百两!绝不拖欠!” 这消息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什么?要童男炼丹?” “长生?这……这不是前朝昏君才干的事吗?” “百两白银?!就为买个孩子?” “世子殿下怎么会突然信这个?” 百姓们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惊疑、恐惧,还有一丝被巨额赏金勾起的贪婪与挣扎。栗嵩和夏铖则无视众人的反应,又骑着马在几条主要街道上来回巡弋,将这番说辞反复宣扬了几遍,确保消息能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果然,不到半日功夫,“蜀王世子欲炼长生金丹,重金求购童男”的骇人消息,便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锦官府的大街小巷,成为了比世子私藏妇人的风流韵事更加轰动、也更加令人不安的谈资。 任亨泰在王府大门外硬生生跪了近一个上午,虽有个火盆在一旁,但年老体衰加之心中郁结,早已是强弩之末。忽听得郭晟前来传话: “任大人,世子殿下同意考虑送走那妇人了!您的苦谏总算没有白费啊!” 任亨泰闻言,浑浊的老眼中顿时迸发出一丝光亮,挣扎着想要坐起,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只觉得这一上午的冻饿、屈辱和坚持,似乎终于换来了转机,苍白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欣慰的潮红。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任亨泰身边的儿子却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声音都变了调: “爹...爹!不好了!外面……外面都在传!说世子殿下不知听了哪个妖道的蛊惑,要炼什么长生金丹,正派人在城里四处重金征召八到十二岁的童男入府!现在满城都炸开锅了!都说…都说……” 儿子后面的话,任亨泰已经听不清了。 “炼……炼丹?童男?” 前一刻才听到的“好消息”带来的微弱欣慰,瞬间被这更加荒诞恐怖、骇人听闻的消息击得粉碎!一股极致的冰寒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巨大的失望、愤怒、恐惧以及一种彻底的无力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 他伸手指着儿子,嘴唇剧烈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猛地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晕厥了过去。 “爹!” “爹您怎么了!” 王府门口顿时乱作一团。 第110章 童男 任亨泰在一片混沌与心悸中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他看到小儿子任嘉祺正一脸忧色地守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为自己擦拭额头的冷汗。 昏迷前听到的那则骇人消息瞬间涌入脑海,如同噩梦重现。他猛地抓住儿子的手腕,气息微弱却急切地追问:“嘉祺……我昏过去前……听到的……那童男炼丹之事……你……你是在何处听来的?消息可确实?!” 任嘉祺见父亲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这个,心中更是酸楚,连忙低声回答道:“父亲,千真万确!如今满城都在议论此事。是世子殿下身边的两位公公,一个姓栗,一个姓夏,亲自骑着高头大马,在闹市口当众喊出来的!说殿下需征召八至十二岁的童男炼丹,愿出重金购买!许多人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不会有假!” 任亨泰听完儿子确凿的回答,抓住儿子手腕的手指无力地滑落,重重跌回床榻上。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深切的寒意从骨髓里透出来。 他彻底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求仙问道?这分明是世子殿下给他的一个再明确不过的威胁和警告!是在用另一种更极端、更骇人听闻的方式告诉他:若再继续跪逼、纠缠不休,将他惹怒,他当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今日可以重金买童男,明日又不知会做出何等更荒唐暴戾之事! 这已不再是单纯的荒唐,而是近乎疯狂的示威了。 任亨泰躺在那里,面如死灰,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无力和悲哀。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永远无法用正道规劝这位我行我素的世子了,而进一步的强谏,只会将事情推向更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华听了郭晟的汇报后,心情大为舒畅,得意地以为这桩风流公案总算被他用更劲爆的消息遮掩了过去,可以高枕无忧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舆论的风向竟能歪到如此离谱的地步! 那“重金求购童男炼丹”的消息,在口耳相传中迅速变了味。不知从谁开始,竟衍生出了更加惊世骇俗的版本——都说蜀王世子李华求购童男根本不是为了炼丹,而是他本人有龙阳之好,尤其偏爱八至十二岁的清秀男童!那炼丹之说,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这谣言如同毒雾般迅速弥漫开来,比之前任何传言都更猛烈、更骇人听闻,自然也传到了蜀王妃耳朵里。 蜀王妃听闻后,吓得差点昏厥过去,她原本对儿子收纳个把妇人并不在意,甚至有些纵容,但龙阳之好、觊觎童男这等事,可是足以彻底摧毁儿子声誉、甚至动摇爵位的惊天丑闻!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殿内团团转,连连哀叹:“这……这该如何是好!焘儿他……他怎会如此糊涂!这要是传开了,他以后可怎么……” 就在蜀王妃心急如焚、束手无策之际, 寿阳郡主恰好在旁,听着蜀王妃心急如焚的哭诉,她美丽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非但没有慌乱,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她深知自己那个弟弟李华的好色性子,向来只对身段丰腴、容貌娇媚的女子感兴趣,怎么可能突然转了性,去喜好那些干瘦未成的童男?这谣言简直荒谬至极! 稍作思量,她心中便已有了结论——这八成是李华为了掩盖之前藏匿有夫之妇的丑事,自己搞出来的蹩脚把戏,结果玩脱了手,引火烧身。 想通了此事,寿阳郡主心中反而定了几分。她上前轻轻握住蜀王妃冰凉颤抖的手,语气沉稳地安慰道:“母亲,您先别自己吓自己。您仔细想想,焘儿屋里那些莺莺燕燕还少吗?他平日里是个什么喜好,您难道还不清楚?他呀,就喜欢那种……嗯……丰润些的美人儿,怎么可能会突然对还没长开的童男感兴趣?这定是些不长眼的下人以讹传讹,或是有人故意中伤焘儿!” 她见蜀王妃将信将疑,神色稍缓,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和把握说道:“若是母亲实在不放心,怕这谣言损了焘儿声誉……女儿倒有个主意。不如……让我找个机会,安排个可靠又绝色的人去试试他?一试便知真假。若他果然如常,这谣言自然不攻自破,您也能彻底安心了,如何?” 她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却很明白:找个美人去试探李华,只要李华上钩,就证明他性向正常,那离谱的谣言自然破灭。 蜀王妃闻言,思索片刻,觉得这确实是个能让她安心的办法,便点头同意道:“宝珠思虑周全,就依你所言。务必找个身家清白、模样好又绝对可靠的去试试,也好让本宫彻底放心。” 得了王妃的首肯,寿阳郡主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光彩。她回到自己的郡主府,便即刻派人去请世子殿下,只说郡主得了些新奇玩意,请殿下过府一叙。 李华正因近日的流言蜚语和任亨泰的逼迫而有些烦闷,一听到阿姊相邀,立刻便将烦恼抛诸脑后,高高兴兴、屁颠屁颠地就去了郡主府。 到了府中,早已等候的琉璃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引着李华穿过熟悉的回廊,再次走向那处偏僻却承载着无数隐秘欢愉的院落。 李华轻车熟路地推开房门,屋内熏香袅袅,依旧是他熟悉的气息。他一眼便看见那朝思暮想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梳妆台前,似乎正在对镜理妆。 李华心下荡漾,放轻了脚步,如同做贼般悄无声息地靠近,然后猛地从身后伸出手,一把将那人儿柔软馨香的身子紧紧搂进怀里,下巴亲昵地蹭着对方的颈窝,语气带着惯有的撒娇和得意: “阿姊今日又得了什么好玩意儿?这般急着叫我来……可是想我了?” 寿阳郡主却吃错的说道:“你不去陪着你屋里那个美人儿,怎么想起我来了?” 李华李华被寿阳郡主这带着酸味的话问得一怔,随即失笑,手臂却搂得更紧,脸颊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声音闷闷的,拖着长音撒娇道: “阿姊——!你这话可真是冤枉死我了”他抬起头,眼神湿漉漉地看着镜中寿阳郡主故作冷淡的侧脸,“我这心里、眼里,可时时刻刻都只装着阿姊一个人!阿姊要是不信,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他说得肉麻又夸张,手上也不老实,开始轻轻摇晃着寿阳郡主的身子,活像个耍赖要糖吃的孩子:“好阿姊,别生气嘛~我这不是一听说你唤我,就立马屁颠屁颠跑来了?她们加起来也不及阿姊一根头发丝儿重要!” 寿阳郡主本也是故意拿话刺他,见他这般没脸没皮地撒娇耍赖,那点故作姿态的醋意早就消了大半,心里甚至被他这惫懒模样逗得有些想笑,只得强忍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油嘴滑舌!就你会说!” 李华见她语气软化,顿时得寸进尺,笑嘻嘻地就要凑过去亲吻她的脸颊和脖颈,手也开始不规矩地往衣襟里探。 然而,寿阳郡主却轻轻捉住了他不安分的手,身子微微向后避开他的亲吻,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歉然,低声道:“别闹……今日……今日不方便。” 李华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寿阳郡主垂下眼睫,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些许难以启齿的羞涩:“身上……月事来了……怕是……不能伺候你了。” 第111章 谣言终止 李华闻言,眼中炽热的光芒果然黯淡了几分。但他并未松开怀抱,反而将脑袋更依赖地靠在了寿阳郡主的肩头,轻轻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柔软的撒娇意味: “没关系!只要能这样抱着阿姊,安安静静地和阿姊待在一起,我就很高兴、很满足了!” 他的语气真诚而热烈,仿佛只要能待在她身边,其他的一切欲望都可以暂时搁置。他收紧手臂,将脸颊贴着她的鬓发,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熟悉的冷香,喃喃道:“和阿姊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寿阳郡主微微一怔,没料到弟弟在被拒绝后非但没有闹脾气,反而说出这般依赖又纯挚的话来,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她原本刻意保持的些许距离感瞬间消散,头也不自觉地微微偏向李华,与他依偎得更紧了些,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情静谧。 然而,这温馨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李华安静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凑到寿阳郡主耳边,用极低的气音窃窃私语了几句,说的内容显然不甚“正经”。 寿阳郡主听完,姣好的面容上立刻浮现出明显的嫌弃之色,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不要!想都别想!上次就依了你,弄得哪里都是,难受死了!” 李华见姐姐拒绝,立刻故技重施,拿出百试不爽的撒娇耍赖功夫,抱着她的手臂轻轻摇晃,脑袋在她颈窝里乱蹭,软磨硬泡地哀求:“好阿姊……就一次嘛……最后一次!我保证这次会小心,好阿姊……求求你了……” 寿阳郡主被他磨得没了脾气,看着他那双写满渴望和哀求的亮晶晶的眼睛,终究还是心软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纵容和宠溺,伸出纤指没好气地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呀……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说好了,就一次!再不听话,以后都别想了!” 得到许可的李华顿时喜笑颜开,连连点头。 寿阳郡主又是无奈又是宠溺地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 片刻之后,寿阳郡主面色微红,在无声上前伺候的琉璃的搀扶下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金盆边,接连漱了好几次口,秀美的眉头紧紧蹙着。 漱完口,她用绢帕轻轻擦拭着唇角,没好气地回身瞪了李华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嗔怪七分无奈,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她缓了口气,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襟,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端庄,才对身旁垂手侍立的琉璃吩咐道:“去,把那个丫头带过来吧。” 李华正心满意足地整理着衣袍,闻言一愣,好奇地问道:“阿姊,什么丫头?” 寿阳郡主却不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急什么?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多时,琉璃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低垂着头、身形窈窕的侍女。那女子身着王府婢女的寻常服饰,但即便是略显宽松的衣袍,也难以完全掩盖其下异常夸张惹火的身段。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堂中,怯生生地跪下给两位主子行礼:“奴婢参见郡主殿下,世子殿下。” 当她抬起头时,露出一张虽不算绝色但也清秀可人的脸庞,而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清晰感受到其惊人份量和饱满弧度的胸脯,规模极其傲人,堪称惊心动魄,目测至少也有G cup的雄伟,几乎要将前襟撑破。 李华的目光瞬间就被牢牢吸引了过去,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兴趣。 寿阳郡主将弟弟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顿时了然,甚至泛起一丝计划得逞的微妙得意。她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介绍一件寻常物品:“这是刚进府里没多久的新婢子,名唤怜儿。瞧着还算伶俐。” 说罢,她轻轻挥了挥手,示意琉璃先行退下。待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寿阳郡主才凑近李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气音,带着一丝隐秘的炫耀和诱哄,轻声道: “瞧见了吗?那身段.....可是阿姊我特意寻了方子,让人用好药材细细调理喂养出来的....专为你准备的。喜欢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伴随着这惊人之语,李华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喉咙一阵发干发紧,心跳骤然加速。他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那跪在地上、因紧张而身体微微发抖的怜儿, 尤其是那堪称“硕果累累”的惊人弧度,眼神变得愈发灼热。 寿阳郡主此刻仿佛磕了药,又回到了那日放纵无忌的状态,她一把拉住李华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他推到床榻上,顺势坐下。 紧接着,她竟全然不顾跪在地上的怜儿,侧过身便捧住李华的脸,深深地吻了上去,动作大胆而充满占有欲,仿佛在宣示着什么。 李华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要看向怜儿的方向,却被寿阳郡主牢牢固定住,唇齿间的纠缠让他一时无法思考。 跪在地上的怜儿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头死死低下,恨不得将整个人缩进地缝里去,连呼吸都屏住了,脸颊烧得滚烫。 正当李华被吻得有些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之际,寿阳郡主终于稍稍放开了他, 转而用那双氤氲着情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欲的眸子,睨向地上瑟瑟发抖的怜儿。她伸出纤纤玉指,慵懒又带着命令意味地朝怜儿勾了勾。 “还愣着做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不容反驳,“把衣服脱了,上来, 好好伺候世子殿下。” 李华被这突如其来的“馈赠”弄得有些发懵,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而跪在地上的怜儿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她一个小小的奴婢,哪里敢拒绝主子的任何命令?尤其是在这位权势滔天的世子和深不可测的郡主面前。 她身体微微发抖,在寿阳郡主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视下,只能屈辱又恐惧地、 一点点褪去自己身上的衣物,直到不着一缕,将那具得天独厚、丰腴雪白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然后战战兢兢地、如同待宰羔羊般爬上了那张宽阔的床榻,蜷缩起身体,试图遮掩却又无处可藏。 然而,令李华感到意外的是,一旁的寿阳郡主目睹此景,非但没有丝毫的不悦或嫉妒,那双美眸中反而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呼吸似乎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她甚至主动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拥住弟弟,柔软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红唇凑到他耳边,用带着蛊惑和诱导的沙哑声音,低声指点着他该如何去“欣赏”、“把玩眼前这具绝妙的“礼物”。她的言语大胆而露骨,仿佛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又像是在教导弟弟解锁新的乐趣。 情到浓时,氛围暖昧到了极点。寿阳郡主似乎也被这放纵的场景和自己亲手促成的局面所刺激,对弟弟的溺爱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第112章 年关将至 “寿阳郡主身上似乎有一个温度计,我和她亲热时,温度就会升高,一旦达到特定温度,就似乎打开了某种开关,热情似火。我至今还记得那天她的眼神,疯狂、兴奋、甚至是渴望,我甚至感到一丝害怕...”——李华《世子升职记》 当我从寿阳郡主的府邸出来,身后跟着那位新得的、身段曼妙得令人移不开眼的婢女,尤其是她那过于引人注目的傲人曲线,几乎是在向所有人无声地宣告着世子的“喜好”并未改变时,先前那些甚嚣尘上、关于我有“龙阳之好”、“偏爱童男”的离奇谣言,便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般,不攻自破,迅速消散在人们心照不宣的眼神和窃窃私语中。 于是,在众人眼中,我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只知道追逐美色、行事荒唐的蜀王世子。 不知不觉,年关将近,王府也开始为过年储备了大量的年货。 腊月二十四,小年将至,王府中已弥漫开淡淡的年节气氛。 清晨,李华在詹涂焉的悉心服侍下,换上了一身格外喜庆庄重的赤色蟒纹常服。金线绣制的蟒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面如冠玉,贵气逼人。詹涂焉为他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抬头望着眼前俊朗非凡的少年郎,想到他夜里的种种,不禁脸颊微红,眼波流转间满是倾慕与柔情。 李华心情颇佳,推开房门,只见张恂、栗嵩、夏铖三人早已恭候在院中。这三人今日也特意换上了他前些时候赏赐的那身绣着威猛狮子补子的锦袍,显得格外精神抖擞。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众同样衣着光鲜的郭晟等人。 一见李华出来,以张恂为首,众人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洪亮:“给殿下请安!恭祝殿下小年吉庆!” 李华见自己亲信如此给自己长脸,心中自是高兴,大手一挥:“都起来吧!今日我高兴,都有赏!” 说罢,他便在一众仪仗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前往蜀王妃处请安。平日里,蜀王妃溺爱儿子,晨昏定省能免则免,从无苛责,王府中也无人敢置喙。今日见儿子竟穿戴整齐,带着大队人马早早来给自己请安,蜀王妃顿时喜笑颜开,觉得儿子越发懂事知礼了。 “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蜀王妃连忙让李华起身,拉着他左看右看,越看越是欢喜,“我儿今日这身真是精神!好看!” 一高兴之下,蜀王妃又开启了赏赐模式,吃的、穿的、玩的、用的,如同流水一般吩咐人往李华的院子里送,绫罗绸缎、珍玩玉器、各色精巧点心果子应有尽有,恨不得将私库里的好东西都搬给儿子。 李华笑着谢过母亲,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便带着这支“收获颇丰”的队伍返回自己的院落。 一回到院里,李华便兴致勃勃地让人将王妃赏赐的东西悉数摆开,然后如同散财童子般,开始给自己院里的女人们分派起来。 “玉兰,这匹苏缎颜色衬你,拿去做身新衣裳!” “涂焉,这支珠花你戴着玩。” “芍药,这盒胭脂赏你了。” …… 李玉兰还是第一次亲手摸到这样好的布料,那匹蜀王妃赏下的苏缎,触手光滑细腻得像一汪凝住的秋水,在光线下流淌着柔和华贵的光泽。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抚摸着,眼中满是惊叹与珍惜。 一旁的牡丹瞧见她这副又喜又怯、爱不释手的模样,不禁用团掩着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玉兰姐姐,快别光是摸着啦!这料子再好,也得裁成衣裳穿在身上才是正经。依我看呀,这颜色这质地,正配姐姐这般好身段,若是做一身合体的衣裙穿出去,还不知要羡煞多少人呢!说不定呀,连殿下看了,眼睛都得看直了!” 牡丹的话带着善意的调侃,说得李玉兰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她羞赧地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将那缎子更紧地抱在怀里,低声道:“妹妹快别取笑我了……我只是……只是从未见过这样好的料子,有些……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牡丹这番带着艳羡又善意的打趣,顿时引得周围其他正在挑选赏赐的女子们纷纷掩嘴笑了起来。 李华分得随意却大方,每个女子都得了一份或丰厚或精巧的礼物,院内顿时一片莺声燕语,谢恩声、欢笑声不绝于耳。李华看着眼前这群精心打扮、笑靥如花的女子围着自己,享受着她们的感激和爱慕,心中那份虚荣和满足感达到了顶峰,只觉得这小年过得真是舒心畅意。 李华自然也没有忘了寿阳郡主那份。他特意将从李泰西那里高价购来的、包装极其精美的异域香水,仔细吩咐张恂亲自给寿阳郡主送去。 晚上,蜀王妃想着小年佳节,难得一家人团聚,便强撑着精神,命内侍搀扶着神志昏聩、时常吵闹的蜀王,又唤来了李华和寿阳郡主,意图共进一顿家宴。 然而宴席之上的情形可想而知。蜀王时而痴笑,时而嘟囔着无人能懂的话语,甚至突然打翻碗碟,弄得一片狼藉。蜀王妃一边要强颜欢笑,一边又要安抚躁动不安的蜀王,一顿饭吃得艰难无比,气氛压抑而尴尬。寿阳郡主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蜀王身上时,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席间,最终落在了对面同样坐立难安、神色郁郁的李华身上。 李华正烦闷着,忽见眼前多了一颗水润的荔枝,下意识地抬眼,正好撞上寿阳郡主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柔或纵容,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逗和极其大胆的暗示,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只有他能懂的、危险而迷人的弧度。 李华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瞬间头皮发麻,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怎么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父母面前?! 然而,寿阳郡主却仿佛无事发生般,极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端起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暗示只是李华的幻觉。 但桌案下,她穿着绣鞋的脚,却极其缓慢地、若有似无地,轻轻碰了一下李华的靴尖。 就这轻轻一下,如同一点星火落入了干柴,瞬间在李华心中燃起了熊熊烈火!一种混合着极度恐惧和极致兴奋的战栗席卷了他全身,让他口干舌燥,坐立难安,方才的家宴烦闷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对面那人带来的、令人心痒难耐的惊险诱惑。 他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只能狼狈地并拢双腿,强行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寿阳郡主一眼,生怕被人看出端倪,心跳如擂鼓,响得他觉得自己都快听见了。 最终,这场本该温馨的家宴在不欢而散中提前结束。蜀王妃疲惫而失望地被侍女扶回内室,而寿阳郡主却侧过头,目光仿佛只是无意地扫过李华的脸庞。但那眼神中蕴含的意味,却绝非无意——那是一种混合着慵懒、挑衅和一丝餍足的大胆勾挑,眼波流转间,仿佛在无声地回味方才的冒险,又像是在暗示着未完的序曲。 仅仅只是这一眼,便让李华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浑身一僵,刚刚平复些许的呼吸再次紊乱起来。他几乎是狼狈地立刻转过头,不敢回应,脚步凌乱地加快速度,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厅堂。 而寿阳郡主则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唇角噙着一抹无人能懂的、浅淡而危险的微笑,仪态万方地,在侍女的簇拥下,从容离去 李华欲火被勾起,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去詹涂焉或芍药那里,而是径直走向了李玉兰居住的屋里。 然而,刚走到院门附近,他便隐约听到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啜泣声从屋内传来。那声音悲伤而隐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华的脚步顿住了... 第112章 哭声 李华放轻脚步,慢慢靠近那低声啜泣的身影。他并未立刻出声,只是从袖中取出自己的丝帕,动作极其轻柔地为她擦拭脸颊上冰凉的泪痕。 李玉兰正沉浸在悲伤中,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见是世子,顿时惊慌失措,慌忙就要下跪请罪:“殿下!奴婢死罪!奴婢不该在这好日子里哭泣扫兴,请殿下责罚!” 李华却一把扶住了她,不让她跪下去,顺势将她纤细颤抖的身子揽入怀中,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与包容:“好了,别动不动就请罪。是不是……又想女儿了?” 李玉兰哭着点头。 他轻轻叹了口气,手掌在她后背安抚性地轻拍着:“这世上,最难做的便是母亲。心里揣着孩子,便是走再远,心也是揪着的。你想她,是天性,是慈母之心,何罪之有?我怎么会因此责罚你。” 李玉兰原本已经做好了承受斥责甚至更坏后果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般温柔体贴的话语。她怔怔地靠在李华怀里,听着他虽年轻却异常通透的安慰,尤其是他竟然能说出“这天下最难当的就是母亲”这样的话,完全超出了她对这个年纪、这种身份的贵人的认知。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猛地冲垮了她心中的委屈和防线。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并非只是贪图她身子的纨绔,在那层霸道和恣意的外壳之下,竟藏着如此细腻和善解人意的心肠。 这份出乎意料的体贴,让她冰冷的心房仿佛照进了一缕阳光,鼻子一酸,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却不再是纯粹的悲伤,更掺杂了无限的感动和酸楚。她将脸更深地埋进李华的胸膛,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李玉兰的哭泣渐渐止歇。她抬起犹带泪痕的脸,望向李华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柔顺,轻声道:“奴婢失态了……这就伺候殿下……” 她话音未落,李华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他并未如往常般急色,反而带着一丝好奇与难得的耐心,温声问道:“先不忙。跟我说说你女儿吧……她今年多大了?性子……淘气吗?” 李玉兰闻言,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世子会突然问起这个。随即,一抹真正柔软的笑意不由自主地攀上她的嘴角,连眼波都变得温柔起来:“她呀……今年刚满五岁,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皮实得很,一点也没有姑娘家该有的文静样子,整天就知道疯跑……” 李华听着她带着宠溺的“抱怨”,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这般性子才好!活泼泼的,多有生气!这样的姑娘,天真烂漫,日后长大了,必定招人喜欢,自有真心疼她爱她的人。” 这话说到了李玉兰的心坎里,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仿佛看到了女儿美好的未来。两人就着孩子的话题,又轻声聊了许多。李玉兰说起女儿的趣事糗事,李华则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嘴点评几句,气氛竟是前所未有的温馨与融洽。 烛光摇曳,映照着两人依偎的身影。李玉兰说着说着,抬眼望着眼前这个听得专注、时而发笑、眼神明亮的少年郎,他此刻的温柔与耐心,与他平日里的霸道恣意判若两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悸动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她忽然觉得,就这样靠在他怀里,说说家常话,竟比以往任何一次亲密接触都更让她感到安心与触动。她不再犹豫,身体微微放松,柔顺地将头靠回了李华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一切似乎都水到渠成。李华也自然地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先前那点旖旎心思似乎被这温馨的氛围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宁静与满足。 清晨,微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李玉兰强忍着身体的酸软,悉心伺候李华起身穿衣。 李华倒是神采奕奕,任由她为自己整理衣袍,期间一双不安分的手却始终没闲着,不是在她腰间流连,便是轻抚过她丰腴的曲线,惹得李玉兰面红耳赤,只能偏过头去,不敢与他对视,心中却不免暗暗咋舌:这位世子殿下年纪轻轻,精力竟旺盛到如此地步,夜夜笙歌竟也无半分疲态,自己都快有些招架不住了。 好容易将李华的蟒袍玉带整理得一丝不苟,退后一步端详。只见眼前的少年郎身姿挺拔,锦衣华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贵气逼人,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相貌。 然而,目光一触及他那双含笑的、带着几分戏谑和餍足的眼眸,李玉兰便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他是如何用这副俊朗模样,哄着逼着她说出那些羞人之语、做出那些羞人之举……各种画面涌入脑海,让她顿时臊得满脸通红,仿佛有火在烧,慌忙低下头去,再不敢多看他一眼。 李华调戏两句后,心满意足的离去...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过去,转眼便到了除夕夜。 王府中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宴开数席,自是说不尽的富贵风流。李华穿梭其间,享受着众人的奉承与热闹,只是目光偶尔与角落里的寿阳郡主相遇时,会闪过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隐秘而危险的流光。 元旦清晨,依制举行盛大朝贺。王府属官、本地官员乃至有头脸的士绅皆需入府,向蜀王及世子行跪拜大礼,颂贺新禧。 这原本庄严肃穆的场合,却因蜀王的神志不清而闹出了不少笑话。老蜀王时而突然呵呵傻笑,指着某位官员的帽子说像鸟窝;时而又在别人三拜九叩时,莫名其妙地拍起手来,甚至想跟着一起趴下,引得众人想笑又不敢笑,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李华在一旁看得眉头直皱,却还得强作镇定,替父亲受礼,代为应答,累得够呛。 宴席间,有人为了奉承李华,故意作了首诗,夸世子“慧眼识珠”、“雅量高致”,竟能将流落民间的“遗珠”(暗指李玉兰)寻回。李华听了不觉得有什么,还赏了他,却让知晓内情的张恂、夏铖等人暗自捏了把冷汗,生怕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向玉京跪拜时更是状况百出。一众宗室勋贵、文武官员朝着京城方向行大礼,高呼万岁。偏偏蜀王又犯了糊涂,不仅不跪,反而指着南方嚷嚷着“那边有糖吃”,吓得内侍们手忙脚乱地去搀扶捂嘴。一些年老体胖的官员跪下去就差点起不来,需得旁人搀扶,哎呦之声此起彼伏,庄严的仪式平添了几分混乱和滑稽。 总之,这个年节,蜀王府便是在这般表面光鲜、内里些许荒唐混乱,却又暗流涌动中度过了。 第123章 元宵节 “怜儿这个名字有些不好听,于是我给她重新换了一个——如意。听说还许了人家。但她爹生了重病,吃了不少药还不见好,最后钱花了不少,人也没留住。可家里还有两个弟弟,母亲一狠心就把她送进了郡主府,本来签的是活契,时候到了出来嫁人,可寿阳郡主见了她这副模样,直接把活契改成了死的,她们母女都不识字,摁完手印后,想后悔的来不及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这几日确实忙得脚不沾地,仿佛有赴不完的宴请和酬酢。今日是某位老臣的家宴,明日又是什么堂会,后日又是衙门里的团拜酒……每每都要到深夜,才带着一身酒气疲惫地回到自己院子,经常连话都顾不上多说几句,便倒头睡去,冷落了院里的一众女子。 直至元宵佳节这天,外间的应酬总算暂告一段落。李华也终于得以清闲下来,有心好好补偿一下院里的人。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王府内早已是灯的海洋。李华兴致勃勃地领着詹涂焉、李玉兰、等人,沿着挂满各色花灯的廊庑漫步赏玩。流光溢彩映照在佳人们的笑脸上,更添几分娇媚。 行至灯谜区,只见各式彩纸条随风轻扬,上面写着各式谜语。李华笑道:“都试试,猜中了我有赏!” 詹涂焉是众女中识字最多、心思最灵巧的,她特意挑了一个看似颇难的谜条,只见上面写着:平地盖起三楼。她凝眸思索片刻,眼中便闪过慧黠的光芒,对李华笑道:“殿下,这个谜底,想必是个‘且’字。” 李华闻言,在掌心比划了一下——“平地”为一横,“盖起三楼”为叠起的三横,组合起来正是“且”字!他恍然大悟,鼓掌笑道:“妙!焉儿果然伶俐剔透!”当即赏了她一支精巧的羊脂玉簪。 接着,李玉兰也被吸引,看向另一个谜面:生男育女。她沉吟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轻声道:“这……似乎暗合一个‘好’字?女子有子即为好。” 李华一听,拍手叫好:“正是!正是‘好’字!玉兰也猜得准!”他正欲赏赐,一旁的牡丹却抢先笑着打趣道:“玉兰姐姐心思巧,身段更好,一看就是宜男之相,将来定能为世子殿下添不少健壮的麟儿呢!” 这话说得李玉兰顿时羞红了脸,低下头去。李华被牡丹这话勾起了兴致,忽然想起昔日那游方老道给自己批的命数,竟脱口而出,得意洋洋地说道:“说起子嗣,曾有老道给我算过,说我命中有二十五子嗣之福,十男十五女!你们啊,”他笑着环视身边众女,目光在她们羞红的脸上逡巡,“私下里可以好好分分,琢磨琢磨各自要为我生几个?”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荒唐,众女一听,顿时个个面红过耳,羞得无地自容。詹涂焉更是又羞又嗔,忍不住悄悄伸手,在李华腰间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低啐道:“殿下真是……什么浑话都敢说!” 接下来,一人又猜了一个,就连如意都猜对了一个,李华毫不吝啬,都赏。 眼看逛得差不多了,刘女使步履匆匆地寻来,禀告世子:“殿下,前面戏台已开锣了,今日请的是江南极负盛名的‘锦秀班’,唱腔做派都是一绝,王妃请您过去看戏呢。” 李华正觉赏灯猜谜有些乏了,闻言便带着一众侍妾,浩浩荡荡往戏台方向走去。 行至半路,恰巧遇上也正往戏台去的蜀王妃。蜀王妃见儿子身后跟着一群花枝招展、环佩叮当的侍妾,不由得停下脚步。 众女见到王妃,赶忙敛衽躬身,齐齐行礼问安:“参见王妃娘娘。” 蜀王妃目光在儿子和他身后那群莺莺燕燕身上扫过,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对着李华嗔怪道:“你这个没心肝的小猢狲!前几日我赏你的那些好东西,估计一转手,都叫你散给这些丫头片子了吧?倒是一点也不心疼!” 她这话看似责备儿子,实则带着宠溺。随即,她转向李华身边的众女,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严:“世子殿下待你们是万分疼惜,有什么好的都惦记着你们。你们个个也需得谨记本分,尽心竭力伺候殿下,若是哪个敢有丝毫怠慢疏忽,我定然饶不了她。可都记下了?” 众女闻言,纷纷低下头,恭敬应道:“奴婢谨记王妃教诲,定当尽心伺候殿下,不敢有违。” 李华见气氛有些严肃,赶紧上前打圆场,亲昵地挽住蜀王妃的胳膊,笑着往戏台方向拉:“母亲说的她们都记在心里了!您就放心吧!咱们快些去!” 蜀王妃对自己这个风流不羁的儿子也是无可奈何,轻叹一声,便由他搀着往戏台走去。到了戏台前,蜀王妃却并未让詹涂焉等人与李华同席,而是示意女官将她们引至侧面一处位置较为偏僻的偏殿廊下就坐。那里虽也能看到戏台,听得清唱词,但离主位甚远,与李华隔开了明显的距离。 蜀王妃还特意将李华拉到一旁,低声解释道:“华儿,并非母亲刻薄。只是她们身份终究是身份低微,今日宴请的皆是宗亲官眷,若让人瞧见你与她们同席观戏,未免落人口实,朝中那些御史言官,正愁找不到由头弹劾你呢。我听闻,至今还有人拿你纳妾逾制、行为不检说事。” 李华虽贪玩,却也明白母亲是为自己着想,怕授人以柄,便乖巧地点点头:“儿子明白,母亲考虑周全。” 不多时,受邀的宾客陆续到齐。寿阳郡主与南平郡主也联袂而至,各自入座。令人稍感意外的是,任亨泰也板着脸来了,只是面色沉郁,显然并非真心前来寻欢作乐。 李华瞥见任亨泰,虽知他近日与自己不快,但礼数不可废。他先低声向蜀王妃请示了一句,得到母亲首肯后,才整了整衣袍,主动走向任亨泰的席位。 任亨泰见李华过来,虽心中芥蒂未消,但仍立刻起身,恪守臣礼,要将主位让出:“殿下。” 李华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却也没过多推辞,便在主位坐下。他见任亨泰依旧眉头紧锁、闷闷不乐,还以为是仍在生自己的气,便试着缓和气氛道:“任师傅今日能来,本王甚是欣慰。前几日之事……” 任亨泰却摇了摇头,打断李华的话,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殿下多虑了,老臣并非因前事愠怒。实在是……实在是家宅不宁,心中郁结,难以开颜。” 李华诧异:“哦?任师傅家中出了何事?” 任亨泰长叹一声,脸上尽是痛心与无奈:“唉……是老夫那苦命的女儿。她……她在夫家因‘无子’之过,被其夫辱打一顿后……竟一纸休书给休弃了!不日……不日便要随她母亲,前来蜀中投奔于我了……” 话未说完,任亨泰已是眼圈发红,显然此事对他打击极大,远比朝政纷争更让他心力交瘁。 李华一听,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早知如此”的感慨,暗道:“我早就和你说让她和离、和离!你就是固执不听!如今闹到这步田地!”但看着任亨泰瞬间仿佛又苍老了几岁、悲痛又羞愧的模样,那点埋怨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忍。 他放缓了声音,带着难得的体贴说道:“竟有此事……不知令爱何时抵达蜀地?我派一队稳妥的侍卫前去接应,务必保证她们母女一路平安。” 任亨泰闻言,慌忙摆手拒绝,声音因感激和维持体面而显得有些急促:“殿下厚爱,老臣心领!但万万不可!怎敢劳烦殿下兴师动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缓声说道,语气却十分坚决:“此乃老臣家宅私事,已是让殿下见笑。若再动用王府仪仗去接一被休弃之女……恐……恐更惹非议,于殿下清誉有损。老臣已安排可靠家人前去接应,不敢再烦扰殿下。” 第124章 任家母女 李华见他态度坚决,也没再勉强,毕竟话已至此,再多说反而显得刻意。 台上的戏在李华看来唱得平平无奇,咿咿呀呀的腔调听得他昏昏欲睡,看了没多久,竟真的倚在座位上沉沉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然躺在詹涂焉房中柔软馨香的床榻上了。 詹涂焉正坐在床边绣着什么,见他醒来,柔声问道:“殿下,您醒了?戏还没散场您就睡着了,王妃娘娘便让人将您送到妾这里来歇息。” 李华宿醉未醒般揉了揉额角,伸手便将詹涂焉拉倒在床上,顺势枕在她柔软温暖的怀里,像只慵懒的大猫般蹭了蹭,含糊道:“唔……醒了。焉儿,先前问你的,想好了没有?打算给本世子生几个啊?” 詹涂焉闻言,俏脸微红,没好气地轻轻捶了他一下:“殿下还好意思说!小小年纪不学好,整日里就知道变着法儿地戏弄婢妾!” 李华心里暗笑:“这才哪儿到哪儿?”面上却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规划起来:“那就这么定了,五个!四女一男,女儿要像你一样伶俐可人,儿子嘛……得像本世子这般英武!” 詹涂焉一听,顿时气呼呼地嘟起嘴,嗔道:“殿下当婢妾是那田间下崽的兔子吗?一窝能生那么多个!不成不成!” 李华见她娇嗔的模样,更觉有趣,故意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威胁道:“真不生?那本世子可去找别人生了?玉兰身子丰腴,想必是好生养的……” 话未说完,詹涂焉便猛地扭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显然是又气又委屈,不想再理他了。 李华见她这副气鼓鼓又委屈的模样,反而心满意足,知道她是在乎自己。他笑着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发顶,软声哄道:“好了好了,逗你玩的,怎么还当真了?我哪有那么容易就去找别人?不过是看你嗔怒的样子格外有趣,想多瞧两眼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在我心里,焉儿自是不同的。生儿育女之事,顺其自然便好,无论多少,只要是焉儿生的,本王都疼都爱。” 詹涂焉被他这般温言软语一哄,心中的那点气闷顿时消散了大半,身子也软了下来,依偎在他怀中。静谧之中,她忽然想起一事,仰起脸担忧地问道:“殿下,近日……可有我哥哥的消息?父亲还是担忧的很?” 李华一惊,只说是没消息,然后立刻岔开话题说道:“你爹总这样也不行,等过几日亲自去为他去庙里祈福。” 詹涂焉很感动,但嘴上还是说:“殿下,这是不是有些不合礼法,况且您不是最不信这些吗?” 李华捏了一下她的脸蛋,深情说道:“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这番深情告白,比任何赏赐都更能打动詹涂焉的心。她不再多言,只是眼中水光潋滟,主动依偎进李华怀中,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感受着这份难得的重视与温情。 二人相拥而眠,夜色静谧,唯闻彼此呼吸相闻。 过了四五日,李华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郭晟与赵谨两名贴身内侍和侍卫,轻车简从,出了王府,径直往城外香火鼎盛的大慈寺而去。 大慈寺此时正值香火旺盛之时,善男信女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息和嘈杂的人声。李华本就不甚诚心,随着人流在宝殿内随意拜了两下,便觉得索然无味,加之殿内人多气闷,便带着郭晟和赵谨打算打道回府。 不料刚出寺门,天色忽然转阴,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几人正欲加快脚步,却见不远处路边围了几个人,一位衣着素雅的中年妇人坐在地上,面露痛苦之色,身旁一个年轻女子正焦急地试图搀扶她,却因力气不够而显得手足无措。雨水打湿了她们的衣衫,看起来颇为狼狈。 李华今日穿着一身看似普通、料子却还舒适的青灰色直身便袍,并未显露身份。他见状,也未多想,便走上前去询问:“这位夫人可是遇到了难处?” 那年轻女子闻声抬头,见到是一位面容俊朗、气质不凡的少年郎,如同见到了救星,急忙道:“公子见谅,家母方才下台阶时不慎扭伤了脚,疼痛难忍,无法行走,偏又遇上这雨……” 李华看了一眼那妇人痛苦的神色和明显肿胀起来的脚踝,又见雨势渐大,便对郭晟赵谨示意了一下,随即蹲下身道:“夫人莫慌,此地离停车处想必还有段距离,雨凉地湿,不宜久留。若夫人不介意,由在下背您过去可好?” 任亨泰的妻子此刻疼痛难忍,也顾不得许多礼节,连声道谢。李华便小心地将她背起,郭晟和赵谨在一旁帮忙扶着,那年轻女子则举着伞尽量为母亲和李华遮雨。 一路泥泞,李华却走得极稳,生怕颠簸到背上的伤者。他将任夫人一路护送到她们停在稍远处的马车旁,又小心协助其母女上车安顿好。 “多谢公子仗义相助!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日后也好登门拜谢!”任夫人感激不尽,在车内连声道谢。 那一直跟在旁边的年轻女子,正是任亨泰被休归家的女儿。她这一路看着李华小心翼翼背着自己母亲,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发丝,他却毫不在意,侧脸线条分明,神情专注而温和。在他将自己母亲安稳放入车厢,抬头对她露出一个“不必客气”的清淡笑容时,任家女儿的心不由得怦然一动,脸颊微微发热,慌忙低下头去,心中对这陌生而俊俏善良的少年郎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好感。 李华却只是摆摆手,并未留下姓名:“举手之劳,夫人不必挂怀。快些回去寻郎中诊治要紧。”说罢,便带着郭晟赵谨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蒙蒙雨幕之中。 回府的马车上,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车厢内,王氏望着窗外渐大的雨势,不禁回想起方才那俊俏少年的热心相助,感慨万千:“唉……真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模样又周正。若是……若是当年你父亲也能为你挑一个这般品性的良人,该有多好啊……我的儿也不必受那些苦楚了……” 任澜仪听着母亲的话,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脸颊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淡淡的淤青痕迹。那是她被休弃前,丈夫最后一次动手留下的印记。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自卑,低下头,声音哽咽:“母亲,快别说了……都是女儿不好,是女儿没本事,不得夫家欢心,如今还累得母亲跟着我一起丢人现眼,受苦受累……” 王氏见女儿如此自责,心如刀割,连忙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傻孩子,胡说些什么!这怎能是你的错?是那家人有眼无珠,不识我儿的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有爹娘在,断不会再让人欺侮了你去……” 马车在雨中缓缓前行,车厢内,母女二人相拥着,无声的泪水与窗外的雨水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无奈与心酸,却也透着一丝相依为命的温暖。 第125章 拜访 “听说我那个未过门的媳妇已经上路了,预计三月初才能到,我越发好奇她长什么样,也期盼着她千万别是个母老虎,万一真是,以后可就完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一日忽发奇想,竟未带任何仪仗,只换了一身寻常文士的便装,溜溜达达地就去了任亨泰府上。任亨泰原先为了节省,只在离蜀王府不远处的巷子里租住了一间小宅院,如今夫人和女儿都来了,实在挤迫不堪,这才狠狠心,咬牙赁下了一处稍显宽敞的院落。 李华踱至门前,只见门庭略显朴素,他将自己的世子令牌随手递给门口值守的老苍头。那老仆接过令牌一看,虽不识得眼前这衣着普通的少年,却认得那令牌上清晰的蜀王府印记和世子名号,顿时吓得一个激灵,腿都软了半分,慌忙躬身道:“小……小人有眼无珠!不知贵人驾临!贵人快请进!快请进!” 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将李华往里请。 此时,内堂之中,任亨泰正与妻子王氏爆发着激烈的争吵。王氏哭得双眼红肿,声音带着哭腔和积压已久的怨愤:“……当初我就说那家子不是良配!你偏不听!为了你那所谓的前程,硬是把澜儿往火坑里推!如今好了,女儿一辈子都叫你毁了!你赔我女儿!你赔我!” 任亨泰被妻子连番指责,面色铁青,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他自觉理亏,却又拉不下脸来承认错误,只能梗着脖子,声音又高又急地强行辩解,试图找回一丝家长的威严: “你……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当初议亲之时,那薛大人在朝中是出了名的清廉正直,薛家门风亦是严谨!我……我自然是想着,有其父必有其子,他家的子弟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谁……谁曾想那小子竟是这般。”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却也在提及“薛大人”时流露出一丝当初看走眼的懊悔。但旋即,他似乎又找到了支撑自己观点的理由,语气变得复杂而无奈,甚至带着点迁怒: “可……可是话说回来!澜儿她……她过门这些年,未能为薛家诞下一儿半女,这……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啊!在那等注重香火传承的人家,这……这终究是落下了话柄,让她处境艰难……” 谁……谁曾想他会是这般?” 王氏听着丈夫这番不仅不反思自身择婿不当、反而将责任归咎于女儿无子的言论,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透,瞬间从方才的激动变得一片冰冷。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眼中原本还残存的些许期望彻底化为乌有,只剩下浓浓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失望。 就在这时,那老苍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也顾不得主人正在气头上,急声禀报:“老爷!夫人!世子……世子殿下驾到!已经到院门口了!” 这声通报如同一声惊雷,瞬间炸响在争吵的两人耳边。任亨泰和王氏同时愣住,脸上的怒容和泪痕都僵住了,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子殿下?怎么会突然驾临他们这寒酸简陋的宅子?! 任亨泰一听世子亲临,也顾不得再与妻子争吵,慌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压下脸上的怒容,快步迎了出去。王氏也急忙止住哭泣,用手帕胡乱擦了擦脸,低声吩咐吓呆了的侍女:“快!快去沏家里最好的茶来!再看看有什么能上的点心,赶紧端来!” 整个院子确实比任亨泰之前租住的那间狭窄小屋宽敞了许多,但也仅止于宽敞而已,陈设依旧简单朴素,并无多少奢华之物,与王府的气派自是云泥之别。 任亨泰疾步走到院中,只见李华正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方小院。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不知殿下大驾光临,寒舍简陋,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李华笑着虚扶一把:“任师傅不必多礼,是本王唐突了。”说罢,对身后的张恂示意了一下。张恂立刻捧上几个精致的礼盒。 李华语气轻松地说道:“听闻任师傅乔迁新居,一点薄礼,聊表祝贺。” 任亨泰看着那明显价值不菲的礼物,更是惶恐又不好意思,连声道:“这……这如何使得!殿下厚爱,老臣受之有愧……” “诶,乔迁之喜,理应庆贺,任师傅就莫要推辞了。”李华不容分说,示意张恂将礼物交给任家的仆人。 任亨泰只得再三谢恩,然后恭敬地引着李华往内厅走去。一进内厅,李华的目光便看似无意地扫过正垂首站在一旁、努力保持镇定的王氏。 王氏此刻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她万万没想到,那日雨中好心相助、背她上车、俊俏又善良的“少年公子”,竟然就是当今蜀王世子殿下!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头垂得更低,生怕被认出或失了礼数。 然而,李华的目光在她身上只是一掠而过,并未停留,仿佛从未见过她一般,神色自然如常,笑着对任亨泰道:“任师傅这新居倒是清雅安静,是个读书休憩的好地方。” 他这般态度,反而让王氏稍稍安心了些,心中对这位世子的好感又添了几分,觉得他不仅心地好,还如此体贴,顾及他们的颜面。 李华与任亨泰又闲聊了几句家常,气氛看似缓和。李华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了些,目光看向任亨泰,问道:“任师傅,令爱之事……我也有所耳闻。那厮竟敢如此欺辱朝廷命官之女,简直无法无天!若需要本王出面,替你讨个公道,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单凭他殴妻这一条,就足够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任亨泰闻言,脸上闪过挣扎之色,但最终还是那副息事宁人的老样子,习惯性地摆摆手,叹了口气:“唉……殿下好意,老臣心领了。只是……罢了,罢了。终究是家丑,闹将开来,于澜儿名声也无益,只怕她日后更难……” 一旁的王氏见丈夫又是这般退缩忍让,心中焦急,正要开口反驳。 李华却率先开口,看着任亨泰,语气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缓缓说道:“任师傅,话不是这么说。女子生存本就不易,如同风中浮萍,无所依凭。若是连生身父母都不能、不愿为她撑腰庇护,你让她一个弱女子,日后还能指望谁?如何能活下去?” 他微微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沉重与真诚:“有时候,退一步,并非海阔天空,反而可能是让作恶者更加肆无忌惮,让受害者寒心绝望。罢了,我也只是这么一说,具体如何,终究是任师傅的家事。” 任亨泰听着,如遭重击,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与挣扎之中。王氏则感激地看了李华一眼,眼中含泪。 李华说完,就离开了。 王氏听着李华那番话,再看着丈夫依旧犹豫不决的模样,积压已久的委屈、愤怒和对女儿的心疼瞬间冲垮了理智。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也顾不得失礼,用手帕掩面,低声啜泣着转身快步离开了客厅。 她径直来到女儿任澜仪的房间。任澜仪正独自对着窗外垂泪,神情凄楚,脸上未散的淤青更显刺目。她见母亲哭着进来,先是一惊,随即心中的委屈也涌了上来,母女二人顿时抱头痛哭。 王氏紧紧搂着女儿,感受着她单薄肩膀的颤抖,心如刀割。她轻轻抚摸着女儿脸上的伤痕,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我的儿,苦了你了……娘没用,让你受这等欺辱……” 她替女儿擦去眼泪,自己也止住哭泣,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澜儿,你还记得那日在大慈寺外,下雨天,将娘背到马车上的那位俊俏公子吗?” 任澜仪泪眼朦胧地点点头,那个雨中俊朗又温和的少年形象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王氏深吸一口气,说道:“娘今日才知道,他……他竟然是蜀王世子殿下!他今日来家中,不仅没提前那日之事,还主动提出,愿意为你做主,替你讨回公道!” 她越说越激动,握住女儿的手:“他说,单凭那畜生殴妻这一条,就足够严惩!澜儿,这口气我们不能就这么咽下去!娘这就去求世子殿下!无论如何,定要让那个丧尽天良的畜牲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绝不能让我儿白白受了这些苦!” 第126章 王氏的决心 王氏眼见央求丈夫无果,任亨泰始终碍于颜面和那点可怜的“清流傲骨”,不肯向世子低头求助,心中对丈夫的失望已然达到了顶点。 她深知指望不上这个固执又软弱的男人了,但同时,为女儿讨回公道的决心却在她心中愈发坚定。既然丈夫不肯去,那她便自己去求! 然而,她一介内宅妇人,如何能轻易见到深居王府的世子殿下?这成了横亘在她面前的难题。焦急之中,她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那日陪同世子前来、后来又护送礼物进来的那位气质阴柔、看似是首领内侍的公公(郭晟)。那人既能常随世子左右,必定是心腹之人,或许能通过他递个话。 于是,王氏狠下心来,派了家中最机灵可靠的一个老仆,日日去蜀王府左近的必经之路上悄悄蹲守,只盼能遇上那位郭公公。 这一等,便是足足十多天。就在王氏几乎要绝望放弃之时,那老仆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信:“夫人!夫人!见到了!那位郭公公方才坐着马车从王府侧门出来了!” 这一等,便是足足十多天。就在王氏几乎要绝望放弃之时,那老仆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信:“夫人!夫人!见到了!那位郭公公方才坐着马车从王府侧门出来了!” 王氏心中狂喜,却强自镇定,吩咐道:“莫要声张,远远跟着,看郭公公去往何处,待他办完事,再上前恭敬相请,就说任府王氏有十万火急之事,恳请公公移步一叙。” 老仆领命而去。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郭晟办完了差事,正欲返回王府,任家的老仆这才敢上前,拦在马车前,毕恭毕敬地将王氏的请求复述了一遍。 郭晟坐在车里,闻言挑了挑眉,心中也有些好奇这任亨泰的夫人如此大费周章地寻自己究竟所为何事。他略一思忖,便吩咐车夫:“调头,去任府。” 到了任府,王氏早已焦急地等在厅中。一见郭晟进来,她连忙起身相迎。郭晟目光锐利,一眼便认出了这位正是那日在大慈寺外被世子亲手背起的妇人,心中顿时了然了几分。 “民妇王氏,参见郭公公。劳动公公大驾,实在罪过。”王氏说着便要行礼。 郭晟虚扶一下,声音平淡:“任夫人不必多礼,不知急切寻咱家,所为何事?”他虽如此说,却也没客气,径自在主位坐下。 王氏连忙让侍女奉上早已备好的香茶,又趁无人注意,将一个沉甸甸的、裹着银子的锦囊迅速塞入郭晟手中,动作又快又轻,脸上却带着恳求:“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公公笑纳。” 郭晟掂量了一下手中的份量,面色不变,坦然收下。 王氏这才压低声音,将自己女儿如何被夫家虐待休弃、丈夫如何固执不肯求助、自己如何走投无路,以及想求见世子殿下陈情、为女儿讨个公道的愿望,原原本本、声泪俱下地尽数告知。 郭晟安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待王氏说完,他沉吟了片刻。他深知世子对任家这事似乎颇为关注,否则当日也不会亲自来访并说出那番话。这顺水人情,做了也无妨。 于是,他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原来如此。任夫人爱女之心,咱家明白了。此事咱家记下了,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向殿下禀明。夫人且安心等候消息便是。” 王氏没想到郭晟答应得如此痛快,顿时喜出望外,又要下拜:“多谢公公!多谢公公!您的大恩大德……” 郭晟正要起身告辞,脚步却微微一顿。他忽然想起了那日虽只是惊鸿一瞥、却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任澜仪的面容——世子当时或许只专注于安抚王氏,未曾留意,但他却看得分明,那确是个我见犹怜的标致美人。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仍沉浸在期盼与激动中的王氏,目光深沉,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王氏虚幻的期待,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现实感,缓缓问道: “任夫人,咱家再多嘴问一句。即便殿下开恩,出手严惩了薛家,为您女儿出了这口恶气,让她得以一雪前耻之后……您可曾细细思量过,之后又该如何长远打算?譬如……令爱的终身归宿?” 王氏正满心想着如何报复薛家,被郭晟这突如其来、直指核心的一问,一下子问得愣住了,脸上的欣喜和期盼瞬间凝固。 是啊……之后呢? 痛快是痛快了,可女儿澜仪以后该怎么办?一个被休弃归家的女子,在这世道上本就难以立足,若再闹得满城风雨,即便占了理,名声也终究是受损了。难道真要让她一辈子困在这小院里,孤独终老?或是……草草再寻一个人家嫁了? 这些问题,她之前被愤怒和委屈冲昏了头,竟从未深想过。此刻被郭晟点破,顿时如同又一盆冷水浇下,让她从头顶凉到了脚心,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眼中只剩下茫然与更深的焦虑。 郭晟这时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引导:“任夫人,您需得明白,这世间女子受苦,也分三六九等。”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在薛家那般门第受苦,便是真真切切的委屈往肚子里咽,即便日后脱身出来,也不过是个被休弃的妇人,身份低微,谈何尊荣?旁人提起,最多叹一声可怜,转身便忘了。” “可若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诱惑,“若是能嫁入宗室之家,哪怕是为人妾室,那身份便顷刻不同了!便是受苦,那也是王府里的委屈,非是寻常人家可比。身上打着王府的烙印,便是走出来,谁人不敬让三分?那份尊贵,是刻在名分里的,是寻常官宦人家正头娘子都未必能企及的。” “任夫人,您觉得的呢?” 他这番话,看似在分析利弊,实则是在描绘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前景, 将“入王府”这个选项摆在了王氏面前。 王氏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又惊又奇,如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万万没想到,郭晟竟会提出如此……如此匪夷所思却又诱人至极的建议!将自己的女儿,一个已经嫁过人、被休弃归家的女子,送入王府,去伺候世子殿下?这……这怎么可能? 她下意识地就想反驳:“郭公公,这……这如何使得?澜儿她……她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又岂能……岂能入得了世子殿下的眼?这岂不是玷污了殿下……” 然而,她看着郭晟那平静无波却异常笃定的神情,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玩笑或敷衍的意思,分明不是在说假话哄她。 就在王氏心乱如麻、惊疑不定,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之时,郭晟却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道了一句:“夫人好生思量。咱家言尽于此,告辞。” 说罢,竟不再给王氏任何询问或犹豫的机会,转身便带着随从径直离去,留下王氏一个人僵立在原地,心中如同被投下了一块巨石,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那扇从未敢设想的大门,已被郭晟强行推开了一条缝,门后是难以想象的尊荣,却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第127章 无能的任亨泰 李华听了郭晟的详细汇报,不由得揉了揉额角,感到一阵头痛。这事确实棘手——任亨泰那个亲爹都选择忍气吞声、息事宁人,自己一个外人,还是世子身份,若跳得太高,又唱又跳地非要替人家女儿出头,怎么想都觉得名不正言不顺,甚至可能引来非议。 郭晟见状,将从王氏那里得来的银子取出,恭敬地呈给李华。李华瞥了一眼,却笑着摆摆手:“罢了,她也不容易。这银子你自个儿留着吧,给乃沙他们买些零嘴吃食,再给你母亲捎几匹好布,算我赏你的。” 郭晟闻言,立刻跪地叩首:“奴婢谢殿下厚赏!” “起来吧,下去忙你的。”李华挥挥手让郭晟退下,自己则继续对着空气发愁,“这可如何是好?人都求到我这里了,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他思索片刻,觉得终究还是得从任亨泰这边突破。于是索性不再多想,直接动身又去了任府。 见到任亨泰,李华开门见山,再次提及想为他女儿出头之事。任亨泰依旧是那套说辞,先是感激涕零地谢恩,然后态度坚决地拒绝。 李华这次有些按捺不住火气了,忍不住质问道:“任师傅!这事你怎么就能忍得下去?平日里我干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你恨不得一天上十几道奏折弹劾,引经据典,义正辞严!怎么如今自家女儿受了这天大的委屈,你反倒一封奏折都不敢上,一味地退缩忍让?你这‘铁面御史’的风骨,难道只对外人,不对家事吗?” 任亨泰被李华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戳中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依旧顽固地摇头,声音干涩而疲惫:“殿下……殿下教训的是。只是……此乃老臣家宅私事,实在……实在不敢劳烦殿下为这等琐事忧心。老臣……自有分寸。” 自有分寸?李华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简直气得无语问苍天!他狠狠瞪了任亨泰一眼,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只得憋着一肚子火,拂袖而去。 而内堂屏风后,将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王氏,心中对丈夫的最后一丝期望也彻底破灭了。无尽的失望如同冰水般淹没了她。与此同时,郭晟那句“若是能嫁入宗室之家……”的低语,开始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变得愈发清晰和具有诱惑力。 她这几日也打听到了世子殿下的一些风声——据说他不爱青涩少女,偏偏最是钟情于身材丰腴、颇具风韵的妇人。 此刻,再回想起郭晟那日意味深长的话语,王氏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全都明白了! “怪不得……怪不得,可澜仪的身段…并不是…”王氏喃喃自语,心中豁然开朗,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原来那并非空口白话的安慰,而是基于对世子喜好的精准把握才提出的、一个极具现实可能性的路径!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强光,照进了她原本绝望的心底,却也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惶恐和挣扎。 又过了一两日,王氏几乎是度日如年,终于再次等到了郭晟外出办事的机会。她立刻派人,更加恭敬地将郭晟请至了一处颇为清静的茶楼雅间,确保谈话无人打扰。 郭晟如约而至,推开雅间的门,只见王氏早已等候在内,神色间虽仍有焦虑,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了决心的迫切。郭晟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从容坐下。 不等王氏开口,郭晟便率先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任夫人,不瞒您说,并非世子殿下不肯帮忙,实在是……有劲无处使啊。任师傅那边咬死了这是家事,不肯殿下插手,殿下纵有怜悯之心,也不好越俎代庖,师出无名啊。” 王氏此刻心思早已不全在“讨公道”上了,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看向郭晟,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问题:“郭公公,妾身今日请您来,是想再问得明白些。上次……上次您提到的那件事……若……若果真可行,究竟有几分把握?” 她问得直接,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目光紧紧锁在郭晟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郭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任夫人,在这蜀地,只要是世子殿下心里想要的人,还没有要不成的。规矩?那是对旁人讲的。” 这话如同给王氏吃了一剂定心丸,却又让她因这话语中蕴含的权势而感到一丝害怕,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郭晟仿佛看透她的心思,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推到王氏面前:“不过……恕咱家直言,令爱如今的身段,经历此番磨难,未免过于单薄清减了些,恐非殿下所好。这方子,是极温和滋补的,夫人不妨让令爱试试。” 王氏呆呆地接过那张仿佛带着温度的纸,低头一看,果然是一张药材食谱方子,旨在丰肌润体。她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帮助”中回过神来,郭晟却已站起身。 “夫人若真有此心,后天未时初刻,还是此处。”他丢下这句话,便欲离开。 王氏猛地抬头,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郭公公!您……您为何要如此尽心尽力地帮我们母女?” 郭晟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说不定……日后咱家还要仰仗令爱,在殿下面前多多庇护呢。”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雅间,留下王氏一个人握着那张药方,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平静。 夜晚 王氏来到女儿的房间,看着女儿依旧苍白憔悴的面容、深陷的眼窝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哀愁,只觉得心如刀绞,无比心疼。 她坐到床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狠下心肠,将这几日的际遇——如何苦等郭晟、如何被点破困境、世子如何有意相助但被丈夫拒绝、以及郭晟所提出的那条看似荒唐却可能是唯一出路的建议,连同那张药方的来历,都原原本本、毫无隐瞒地告诉了任澜仪。 任澜仪听着母亲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入王府?去做世子的妾室?这……这简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她下意识地就想退缩拒绝。 然而,母亲话语中透露出的绝望与无奈,父亲固执的退缩,以及对自己未来一片漆黑的预见,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就在这时,那日雨中少年俊朗的侧脸、温和的笑容、背起母亲时沉稳有力的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原来……他竟是世子殿下。 种种情绪交织之下,任澜仪沉默了许久,指甲深深掐入手心。最终,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母亲,别说了……女儿明白了。事到如今,我们……哪里还有别的路可选?” 她接过母亲手中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药方,紧紧攥住,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喝。” 第128章 决心 “听说赵崇明打了败仗,输的老惨了。让人家摁着打,唉,平日里那么拽,结果呢?唉!本来想镀个金,嘿!结果自己没镀成,反倒给对面镀了个金。无能!丧权辱国。——李华《世子升职记》 郭晟再次来到茶楼雅间时,王氏早已焦急地等候在内,一见他推门进来,立刻起身相迎,脸上写满了急切与不安。 “郭公公,您可算来了!”王氏也顾不得寒暄,忙着追问,“接下来……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需要准备些什么?” 郭晟却不急不缓地坐下,自顾自斟了杯茶,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夫人不必心急。如今首要之事,便是按方调养,让令爱尽快将身子养起来,恢复丰润之态。只要身段模样入了殿下的眼,依咱家对殿下的了解,只需一眼,殿下自然就会……” 他话说到此处,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王氏,目光中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坦诚:“……不过,夫人也需心中有数。即便事成,恐怕也要委屈令爱了。殿下身边美人环绕,一时兴起也是常有的。令爱或许能得个侍妾的名分,又或许……什么名分也没有,只是殿下院中一个得宠些的屋里人。” 王氏听得心头一紧,郭晟的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即便献出女儿,也可能只是沦为世子的玩物,前途未卜。她的脸色白了白,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然而,想到女儿如今尴尬的处境,想到丈夫的懦弱无能,想到若随便找个人家潦草嫁了可能面临的另一种凄苦……王氏把心一横,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 “我……明白了。”她声音微颤,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多谢公公指点迷津。心里却想着:但若是能成,澜仪的下半生,总好过如今成了任人欺凌的弃妇。” 王氏回去后,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女儿身上。她每日亲自守着药炉,小心按照方子上的火候时辰煎药,又变着法地准备各种滋补的膳食汤水,亲自督促着任澜仪一口不落地吃下。 任澜仪也深知这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尽管药汁苦涩,膳食油腻,她也毫无怨言,咬牙坚持,一日三顿,从不间断。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效果竟是出奇地显着。任澜仪原本因忧愤憔悴而清减单薄的身形,如同被春风春雨滋润过的花朵般,迅速变得丰腴饱满起来,尤其是胸脯的规模,更是远超从前,将衣衫撑起惊心动魄的弧度,连气色也红润了许多,一扫以往的颓唐,透出一种成熟诱人的风韵。 王氏见女儿变化如此之大,又是欣喜又是忐忑,连忙想办法将消息递给了郭晟。 郭晟得知后,心中了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沉吟片刻,便给王氏回了信,只简单交代了几句:“后日巳时,大慈寺,观音殿。” 同时,他也在心中飞速盘算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将世子引到大慈寺去。正思忖间,没过两日,一个绝佳的机会便送上门来了——南平郡主近日想去大慈寺为肚子里的孩子祈福。 郭晟侍立在一旁,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时机,状似无意地接话道:“殿下,说起祈福,奴婢忽然倒想起老家一个有趣的传说。都说这未出世的孩子灵性最足,若是能由舅舅亲自在菩萨面前诚心祈求,据说能给孩子带来极大的福荫,保佑孩子聪明健壮,一生顺遂呢。也不知是真是假……” 李华听了,嗤笑一声:“净是些乡野怪谈,你也信这个?”他虽不信,但这话却像颗种子,悄然落入了心田。 郭晟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见世子虽不信却也未斥责,便立刻收声,点到为止,不敢再多言,生怕刻意太过反而引起怀疑。 然而,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在当晚,李华竟真的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中一个粉雕玉琢、看不清面容的小娃娃,笑嘻嘻地追着他喊“舅舅”,缠着他要抱抱,那感觉异常真实亲切。 第二日醒来,李华回想起那个清晰又诡异的梦,再联想到昨日郭晟说的那个“舅舅祈福”的乡野传说,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觉得这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些。他素来有些信这些冥冥之中的暗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一起,便临时改了主意,吩咐下去:他也要一同前往大慈寺。 到了郡主府会合时,南平郡主和驸马见到李华居然真的来了,都十分惊讶。南平郡主上下打量着他,忍不住出言打趣道:“呦!今儿是刮的什么风,竟然把您这位日理万机的世子殿下给吹来了?莫不是……还惦记着我那个血珀骑羊俑?” 李华被姐姐打趣,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扬起下巴,故意摆出一副高傲的模样:“哼!本世子是特意去为我那未出世的外甥祈福的!” 南平郡主和驸马一听,更是吃了一惊,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李华平日最不耐烦这些神佛之事,今日竟主动提出要为孩子祈福,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虽然心中疑惑万分,但见李华说得一本正经,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只得按下好奇,驸马笑道:“原来如此,那真是有劳殿下费心了。”于是一行人便各怀心思,一同往大慈寺去了。 大慈寺内,任家母女在僻静的观音殿侧廊已等候多时,却迟迟不见世子身影。王氏心中愈发焦灼,任澜仪也由最初的期待转为失落,低声道:“母亲,或许……或许今日不来了,我们回去吧。” 正当母女二人心灰意冷,准备转身离开之际,眼尖的任澜仪忽然瞥见远处一行人正朝大殿方向走来,为首那位身着华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是世子又是谁! “母亲!快看!”任澜仪急忙拉住王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王氏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了李华,顿时喜出望外,连忙拉着女儿又悄无声息地退回殿内角落,心中祈祷着计划能顺利进行。 另一边,李华随着姐姐、姐夫进了大雄宝殿,听着僧人诵经,看着妹妹虔诚上香,他却有些心不在焉,实在不知这“舅舅祈福”具体该如何操作。他忍不住凑近身旁的郭晟,低声问道:“诶,郭晟,你老家说那个……专门保佑外甥、对舅舅也好的,拜的是哪位菩萨来着?” 郭晟强压住心中的狂喜,面上依旧恭敬,低声回道:“回殿下,是观音大士。观音大士慈悲为怀,有求必应,最是灵验。” “观音殿是吧?知道了!”李华得了准信,也懒得再陪在一旁,对南平郡主随口说了句“我去后面观音殿瞧瞧”,便不顾姐姐诧异的目光,带着郭晟径直往寺后的观音殿走去。 与前殿的热闹相比,观音殿果然清静许多,只有寥寥数位香客。李华一脚踏入殿门,目光随意一扫,便猛地定格在殿内一角正佯装跪拜的女子身上—— 只见那女子身着一身素雅却略显宽松的衣裙,但即便如此,也难以完全掩盖其下那异常饱满傲人的曲线,尤其是跪拜时躬身的角度,更是将胸前的丰硕勾勒得惊心动魄。 李华何曾见过如此“凶器”,顿时看得眼睛都直了,愣在原地,连脚步都忘了移动。 还是郭晟在一旁见状,强忍着笑意,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提醒道:“殿下,观音大士宝像在前……” 李华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目光,掩饰性地干咳了两声,但眼角余光却仍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抹令人惊艳的身影。 第129章 上钩 “最近占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不给力,朝廷的兵马一直在打败仗。本以为很快就能平定,可如今叛贼的势头不减反增,这可绝对是朝廷不想看到的。估计皇帝现在正大发雷霆,骂赵崇明是个饭桶!——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正看得目不转睛,全然沉浸在眼前那惊人的景致中。这时,王氏恰到好处地装作刚刚注意到世子的到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惶恐,急忙上前几步,深深屈膝行礼:“臣妾任氏,见过世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这突然的举动和声音把李华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待看清是任亨泰的夫人,他连忙收敛心神,略显尴尬地虚扶一下:“原来是任夫人,快快请起。真是……真是巧啊,没想到在此处遇见夫人。” 就在这时,一旁的任澜仪也仿佛才反应过来,依着母亲的教导,微微侧身,向着李华盈盈一拜,声音轻柔婉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民妇任氏,见过世子殿下。” 她这一动一拜,身段曲线更是显露无疑。 李华这才恍然想起,眼前这诱人尤物,竟是任亨泰那个被夫家休弃回家的女儿!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替她不值——那薛家是瞎了眼吗?如此绝色,竟然说休就休?简直是暴殄天物!不知珍惜! 他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和,说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任师傅是我的老师,无需如此拘谨客套。” 听着李华那明显带着客气和些许尴尬的寒暄,王氏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世子的视线仍似有若无地、不受控制地往自己女儿身上瞟,心中便知火候已到,不宜久留,过犹不及。 她立刻又行了一礼,恭敬而识趣地说道:“殿下事务繁忙,臣妾与小女便不打扰殿下礼佛清静了。臣妾等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等李华再多说什么,便拉着女儿任澜仪,保持着恭谨的姿态,缓缓退出了观音殿。 一出殿门,走出一段距离,任澜仪便忍不住担忧地小声问道:“母亲……殿下他……似乎并未多说什么,会不会……” 王氏闻言,却是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拍了拍女儿的手,低声道:“傻孩子,你是没瞧见世子殿下刚才看你的那个眼神!娘可是看得真真切切,那眼睛都快长在你身上了,拔都拔不出来!”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和肯定:“况且,我女儿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如今身段又是一等一的好……哼,也就是薛家有眼无珠的蠢材瞎了眼!你放心,这事啊,已经成了七八分了!” 任家母女走后,李华哪里还有半分心思拜佛祈福,满脑子都是任澜仪那丰腴诱人的身影和惊鸿一瞥的容颜,心痒难耐,坐立不安。 一旁的郭晟将世子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喜,明白这事已经成了七八分,剩下的,就看世子殿下这心急的劲儿能忍到几时了。 李华果然再也待不住,草草去和前殿的南平郡主打了声招呼,便借口府中有急事,带着人匆匆打道回府。 一回到自己的院子,李华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立刻对郭晟吩咐道:“去!把夏铖和栗嵩给本王叫来!” 郭晟心领神会,知道这事已经成了。 不多时,夏铖和栗嵩便应召而来,心中还嘀咕着不知殿下又有什么新差事。谁知李华一见他们,直接开门见山,毫不掩饰地说道:“我今天去上香祈福,看上任亨泰那个被休回家的女儿!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怎么才能将人顺顺利利、又不至于闹得太难看的弄进府里来!” 两人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栗嵩立刻想起任亨泰平日那副瞧不起自己这等内侍、道貌岸然的模样,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恶意和表现欲,抢先一步谄媚地笑道: “殿下,奴婢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这有何难?那任氏女既然已被夫家休弃,名声早就坏了,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归家女罢了。能得殿下青眼,那是她天大的造化!殿下若想要,那是给她脸面!依奴婢看,直接让任亨泰将女儿送来便是,量他也不敢说个‘不’字!” 李华听了栗嵩那简单粗暴的主意,却皱起了眉头,摆手道:“这样直接强要,不合适。而且任师傅毕竟是我老师,面上须得过得去,闹得太僵,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一旁的夏铖见状,眼珠一转,上前一步,提出了一个更圆滑的建议:“殿下所虑极是。奴婢倒有个主意,殿下不妨先探探任大人的口风。您就以关心任夫人的名义,私下里问问任大人,对他女儿日后有何打算。” 他压低声音,分析道:“这被休弃归家的女子,名声有损,想要再寻一门像样的亲事,可谓是难如登天。寻常人家要么嫌弃,要么也只能许给些续弦填房或者不堪之人。若是殿下您流露出些许纳其为侧室的意思,对任大人而言,或许反而是一条意想不到的上好出路——既保全了颜面,又为女儿找到了一个无人敢欺的靠山,更是与殿下您亲上加亲。万一……任大人自己就同意了呢?” 李华觉得夏铖的话颇有道理,决定依计而行。等到下午,任亨泰果然如常前来书房议事。待正事谈毕,李华便故作随意地提起话头,关切地问道:“任师傅,令爱之事……不知日后有何打算?” 任亨泰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叹了口气,如实回答道:“劳殿下挂心。小女……唉,终究是女子,总不能一直留在家里。老臣已在暗中托人寻访合适的人家,看看是否有不介意她过往、愿意接纳的,也好为她谋个后半生的依靠。” 李华一听,心里无语,脸上却还得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丝理解的微笑,语气委婉地继续试探:“原来如此……只是,我还是有些不解。那薛家如此欺辱令爱,任师傅为何宁愿忍气吞声,也不愿具本上奏,讨回一个公道呢?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任亨泰被问及此事,面色愈发晦暗,沉默了片刻,才声音干涩地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当年老臣家境贫寒,进京赶考之时,盘缠用尽,困顿潦倒,多亏了薛老大人慷慨解囊,赠予银钱衣食,助我渡过难关,方才得以金榜题名。后来在京候缺,薛老大人对我也多有提携关照之恩……此恩此德,老臣一直铭记于心。” 他痛苦地闭上眼,摇了摇头:“如今……如今虽是那子孙混账,做出此等恶行,可……可若是老臣因此事与薛家对簿公堂,闹得沸沸扬扬,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徒?况且,澜仪...无子也是事实。” 李华听到这儿,都不知道说啥了,任亨泰直接把天聊死了。 郭晟一直在身旁伺候,听到这些以后,只道不下一剂猛药不行了。 第130章 老学究 第二日,郭晟如约来到茶楼雅间。王氏早已心急如焚地等在里面,一见到郭晟推门进来,立刻迎上前,也顾不得寒暄,焦急地说道:“郭公公,不好了!昨日老爷回来,竟……竟真的开始托人打听,要为澜儿挑选夫君了!这可如何是好?” 郭晟闻言,却依旧是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坐下,甚至还给自己斟了杯茶。他瞥了一眼急得团团转的王氏,语气平淡地反问道:“夫人,您觉得任大人是铁石心肠之人吗?尤其……面对的还是他自己的亲生女儿?” 郭晟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既然道理说不通,逼迫也无用,那便让他自己‘看’到最坏的后果,逼他不得不选那条我们想让他选的路。”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夫人回去后,与令爱商议好,寻个合适的时机,在她房中……上演一出‘绝望无助、被逼无奈、意图自尽未遂’的戏码。动静闹得大些,务必让任大人亲眼看到女儿‘悬梁’或被‘及时救下’后那凄惨绝望的模样。” “要让他亲眼看到,他所谓的‘为她寻个依靠’,是如何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逼上绝路的。届时,不用夫人再多说一句,他自己就会衡量,是那点虚名和恩义重要,还是女儿的性命重要。” 此时,任亨泰正与李华在书房中商讨占城叛乱的最新局势,两人皆面色凝重。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孙宪也顾不得通传,直接推门而入,急声禀报:“任大人!您府上管家匆忙来报,说……说令爱方才在房中悬梁自尽,幸得夫人及时发现救下!现在情况危急,特来请您立刻回府!” 李华和任亨泰一听这骇人消息,同时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任亨泰瞬间脸色煞白,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李华也吓了一跳,连忙催促:“任师傅!快!快回去看看!府中之事要紧!” 任亨泰此刻已是魂飞魄散,也顾不得礼仪,对着李华仓促一揖,转身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书房,发足狂奔,竟连停在府外的马车都忘了乘坐,只顾着拼命朝家的方向跑去,官帽跑歪了也浑然不觉。 等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狂奔回府,冲进女儿的房间时,只见屋内一片狼藉,妻子王氏正搂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女儿任澜仪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脖颈间一道刺目的勒痕清晰可见,正无声地流着泪。 儿子任嘉祺红着眼眶守在旁边,见父亲回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压抑着怨愤,带着哭腔说道:“爹!您可算回来了!姐姐……姐姐她说自己坏了任家门风,是无用之身,活着也是拖累爹娘,无颜苟活于世,就……就寻了短见!要不是娘发现得早,恐怕就……” 任嘉祺的话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进任亨泰心里。他看着女儿颈间那骇人的伤痕,看着她绝望空洞的眼神,听着妻子悲痛欲绝的哭声,再想到自己之前的固执和所谓的“恩义”、“颜面”,巨大的悔恨与心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踉跄着扑到女儿床边,老泪纵横,颤抖着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声音哽咽破碎,再也顾不得什么士大夫的体面,泣不成声地说道:“澜儿……我的儿啊!是爹的错!都是爹糊涂!是爹对不起你!爹不该逼你……爹不该只想着那些虚名……爹差点……差点就害死了你了啊!” 夜晚,蜀王府派出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任府门前。郭晟奉李华之命,带着几盒珍贵的滋补药材前来探视。 任亨泰虽对栗嵩之流颇为不齿,但对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行事稳重的郭公公倒并无太多恶感,听闻他来了,便亲自到门口迎了一下。 郭晟将带来的名贵补品交给任家仆人,又依照礼数,关切地询问了几句任小姐的身体状况。寒暄过后,他话锋微转,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任大人,经此一事,不知您对令爱的日后……有何打算?” 任亨泰闻言,脸上顿时布满愁云,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能有何打算?走一步看一步罢……只盼着她能平复心绪,日后……唉……” 郭晟见状,顺着他的话,语气沉重地接道:“任大人说的是。眼下最要紧的,确是得为令爱寻一个真正可靠、能真心待她的人家,觅得一个安稳归宿,方能令其安心将养。” 然而,他紧接着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只是……这被夫家休弃归宗的女子,终究是……唉,名声有损。即便寻得人家,难免低人一等,要看夫家脸色过日子。若是所托再次非人,令爱这般刚烈性子,若再受委屈欺凌,下次恐怕就……” 他话未说尽,但那声沉重的叹息和未尽之语,却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地割在任亨泰的心上,让他联想到女儿颈间那道刺目的勒痕,顿时更加沉默了,脸色灰败,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岁。 郭晟冷眼瞧着,见火候已到,便不再紧逼,自然而然地换了个话题,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说起来,今日世子殿下听闻此事,亦是唏嘘不已,甚是关切令爱。殿下还特意叮嘱奴婢,定要代他问询,若府上有需相助之处,但说无妨。” 任亨泰忽然猛地反应过来,倏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站在烛影里的郭晟。跳跃的烛光在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庞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使得郭晟的表情显得格外高深莫测,难以捉摸。 电光石火间,任亨泰脑中如同闪过一道霹雳! 他猛地想起了被世子收入院中的那个妇人,以及之前那些关于世子独特喜好的窃窃私语——都说这位年轻的殿下不爱青涩少女,唯独钟情于身段丰腴、风韵成熟的妇人。再结合女儿澜仪那突然变得惊心动魄的身材,以及郭晟今日这番看似关切、实则步步引导、最后又“无意”提及世子关切的话语…… 一个此前他绝不敢想、甚至觉得荒谬的念头,此刻却因心急如焚、为女儿寻找出路而变得异常清晰起来:郭晟,乃至其背后的世子殿下,真正的目标,恐怕就是澜仪! “难道……?”他失声低语,声音因震惊而沙哑。 然而,这个原本应让他感到愤怒或屈辱的猜测,在极度的焦虑和走投无路之下,竟诡异地扭曲成了一种……或许是唯一出路的认同感。 是啊!若是澜仪能跟了世子殿下……他恍惚地想,就连那个来历不明的李玉兰,入了王府后都听说被世子呵护有加,锦衣玉食,再无风雨。世子虽然荒唐,但对身边的女人却是出了名的大方和爱护。若澜仪能得殿下青睐,岂不是比嫁给那些不知根底、可能还会轻视她过往的人强上百倍?至少一生富贵无忧,再也无人敢欺辱!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在绝望的催化下,任亨泰竟觉得这或许是眼下对女儿最好的安排了,甚至可以说是……最合适不过。 第131章 再纳妾 郭晟将任亨泰已然同意的消息回禀给李华时,李华正歪在榻上吃柿饼,闻言惊得连柿饼都忘了嚼,含糊道:“……这就同意了?任师傅那般固执的一个人……” 郭晟垂着眼,语气平稳地分析道:“殿下,想必是昨日任小姐自尽的惨状,真正吓破了任大人的胆。他是真怕女儿再次想不开,到时追悔莫及。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女儿的性命相比,那些虚名和固执,也就不算什么了。” 李华一听,这才恍然大悟,啧啧两声:“原来如此……倒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他虽这般说,脸上却已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第二日,任亨泰果然主动前来求见李华。两人在书房内闭门谈了整个上午。无人知晓具体谈了什么,只隐约听到任亨泰声音低沉多是叹息,而李华则大多时候是安抚和保证。 当书房门再次打开时,任亨泰虽面色依旧沉重,但眉宇间那股绝望的挣扎似乎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两人显然已达成共识。 三日之后,黄昏时分,一顶再普通不过的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蜀王府最为僻静的西侧角门。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宾客盈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喜庆的装饰,一切从简到了极致,仿佛生怕惊动了任何人。 任澜仪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玫红色衣裙,这便是她全部的“嫁衣”了。她低着头,由一名沉默的婆子引着,一步步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这深深庭院。身后那顶小轿迅速离去,角门也随之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她与过去的所有联系。 她被引到一间早已收拾好的、位置还算不错的厢房内。房间陈设虽比任家好了不少,却依旧透着一种临时安置的敷衍感。她独自坐在床沿,看着跳跃的烛火,想起母亲临行前抱着她哭诉的嘱托、父亲那复杂而愧疚的眼神、以及自己这如同物品般被悄悄送进来的境遇,巨大的委屈和茫然涌上心头,再也忍不住,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很快便哭成了泪人,单薄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不知哭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侍女请安的声音。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身常服的李华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床边、哭得眼睛红肿、梨花带雨的任澜仪。烛光下,她那份柔弱无依、我见犹怜的模样,与她丰腴诱人的身段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竟格外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李华脚步顿了一下,心中那点因轻易得手而产生的得意,被这泪水冲走了,还生出几分难得的怜惜。他放缓了脚步,走到她面前。 李华走到她面前,并未立刻有什么逾矩的动作,只是伸出手指,动作算不上十分熟练却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温柔,轻轻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痕。 他的声音也放得比平日低沉柔和了许多:“好了,别哭了。眼睛哭肿了就不好看了。” 他看着她依旧抽噎的模样,继续安抚道:“既然进了王府的门,以后便是我的人了。日后出去,这蜀地境内,再没人敢给你半分气受,更没人敢欺负你。” 这番话,虽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却也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承诺。他试图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驱散她的不安和恐惧。 任澜仪听到李华这番带着庇护意味的承诺,心中的委屈和不安似乎找到了些许依靠,哭泣渐渐止歇,只是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正当李华觉得气氛渐佳,欲要俯身亲近时,任澜仪却像是受惊的小兔般,微微向后缩了一下,躲开了他的触碰,脸颊飞起两片红云,声如蚊蚋地说道:“殿下……请、请稍等片刻……容婢妾……去换身衣裳再来伺候殿下……” 李华正在兴头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有些扫兴,忍不住嘟囔道:“这有什么可换的?换来换去多麻烦,反正到最后不都……”他话未说尽,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暧昧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任澜仪被他看得更是羞窘,连耳根都红透了,却还是坚持着,声音细弱却认真:“母亲……母亲特意叮嘱过,说……说为妾者与为正妻者不同,更要……更要懂得如何用心伺候夫君,不可……不可怠慢……” 后面的话她实在羞于启齿,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李华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这是王氏在教女儿如何以妾室的身份取悦男人。他非但不觉得麻烦,反而被勾起了更大的兴趣和期待,立刻从善如流,催促道:“原来如此!好好好,快去快回!我等着!” 任澜仪如蒙大赦,赶紧起身转入屏风后。窸窸窣窣的换衣声传来,每一声都挠得李华心痒难耐。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李华快要等不及时,屏风后身影微动,任澜仪缓缓走了出来。 只一眼,李华便觉得呼吸一窒,眼中爆发出惊艳的光彩! 只见她换上了一身极其大胆诱人的装束:一件鲜红色的、用料极其节省的肚兜,那小小的布料根本遮掩不住其下呼之欲出的饱满雪峰,反而更衬得肌肤如玉,沟壑深邃;下身则穿着一条以细绳系带的、近乎透明的纱质亵裤,几根红色的细绳巧妙地缠绕在纤腰和腿根,将一双修长嫩白的玉腿和曼妙的臀部曲线勾勒得若隐若现,淋漓尽致。 这身打扮与她方才那副梨花带雨的清纯模样形成了极致反差,充满了令人血脉贲张的诱惑。李华只觉得口干舌燥,所有的耐心都在这一刻消耗殆尽。 李华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低吼一声,便将她拦腰抱起。就在抱起她的瞬间,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李华动作一顿,这才注意到,在她纤细白皙的脚腕上,竟精巧地系着一根红绳,绳上坠着一枚小小的金铃。随着她的动作,铃声轻响,平添无数旖旎风情。 李华心领神会,这定又是王氏教的“伺候”之道。他不再犹豫,抱着她大步走向床榻,将她轻轻放入锦被之中。 这一夜,任澜仪抛却了所有的羞涩与矜持,极尽主动与逢迎之能事,将她母亲所授和自身领悟的万种风情悉数展现,极大地满足了李华身为男子的征服欲和占有欲。 直至夜半时分,那床帐内激烈的动静和着清脆的铃铛声才渐渐歇下。 云雨初歇,任澜仪强忍着身体的酸软,披衣起身,端过床边矮几上备好的温水盆,浸湿了帕子,背对着李华,轻轻擦拭着身上的汗渍与欢爱痕迹。 她正专注着,忽觉身后一道目光灼灼,一回头,竟发现李华不知何时已然支起身子,正斜倚在床头,目光幽深地、毫不避讳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嘴角还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任澜仪顿时羞得无以复加,仿佛所有秘密都被看光了一般,慌忙用衣衫掩住身子,嗔怪道:“殿下!您……您别看……转过去……” 李华见她羞窘模样,哈哈大笑,从善如流地躺了回去,连声道:“好,好,好!我不看了,不看了!” 良久,任澜仪收拾妥当,重新回到床上,依偎在李华身边。沉默了片刻,她鼓起勇气,声若蚊蚋地问道:“殿下……今夜……可还满意婢妾的伺候?” 李华闻言,侧过身,伸手捧起她泛着红晕的脸颊,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满足:“满意,当然满意!一万个满意!” 说完,他朗声一笑,猛地一拉锦被,将两人一同盖住。床帐内,那清脆的铃铛声伴随着细微的嬉笑与喘息,再次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直至天明方歇。 第132章 处罚 “这外甥可太好了,托梦给舅舅牵线搭桥。南平郡主和驸马多努努力,再多生几个,多给舅舅搭几次,舅舅的愿望马上就能实现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三日后,依着规矩,任澜仪乘着小轿回了任家归宁。 与以往那个愁眉不展、形容憔悴的她判若两人。在李华连日来的精心“滋润”和王府富贵生活的养护下,她整个人容光焕发,肌肤白皙里透着一层健康的红晕,眼眸含水,眉梢眼角都带着一抹被娇宠后的慵懒风情,脸上的笑容也比往日多了许多,是发自内心的松快与明媚。 王氏一眼就察觉到了女儿身上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心中又是酸涩又是由衷的高兴。她拉着女儿进了内室,说起了私房话。 王氏先是细细打量女儿,关切地问道:“世子殿下……待你可好?在王府里可还习惯?” 任澜仪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轻声道:“殿下待我极好,很是……很是怜惜。见我去时带的东西不多,还特意吩咐人又添置了许多衣裳首饰,一应用度都不曾短缺。” 王氏听到这话,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她压低了声音,带着过来人的语气,问起了更私密的事:“那……殿下在房里……待你可温柔?他……那般年纪,精力想必是极旺盛的……” 一提起这个,任澜仪的脸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扭捏了半晌,才声如细丝地抱怨道:“殿下他……精力何止是旺盛……女儿有时……都有些吃不消。而且……而且世子他……老喜欢……咬……”后面的话她实在羞于启齿,只得凑到王氏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了几句。 王氏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拍着女儿的手安慰道:“傻孩子,殿下年纪还小,难免有些不知轻重,贪欢些也是常理。等再大些,经的事多了,自然就懂得体贴人了。” 任澜仪心里却暗自腹诽:“哪里还小了……”那般折腾人的劲头,可半点不像生手。 王氏又正色道:“这些都是小事。眼下最要紧的,是等世子妃过了门,府里格局定了,你便抓紧时机,尽快为殿下生下一儿半女。只要有了子嗣傍身,你这后半辈子才算真正有了依靠,有了着落。” 任澜仪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担忧和不确定:“母亲……我……我真的能生吗?”她被前一段婚姻无子的阴影笼罩,始终心存芥蒂。 王氏心疼地将女儿搂进怀里,语气坚定地安慰道:“当然能!我的儿,你放宽心。从前定是那薛家人颠倒黑白,与我儿无关!你如今身子也养好了,殿下又如此爱重你,必定能怀上!我儿一定要争气,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好好给那薛家人看看,到底是谁的问题!” 任澜仪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久违的关爱与支持,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也燃起了新的希望。 李华此时正在蜀王妃处陪着说话。蜀王妃抿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打趣道:“先前说得好听,是去给你那未出世的外甥祈福。结果呢?祈福是假,你这猢狲倒好,跑去观音殿里,又给自个儿求出一个美娇娘来!也不知观音大士当时是怎么想的,竟就应了你这般不正经的祈求!” 李华被母亲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摸着鼻子尴尬地笑笑,含糊道:“母亲说笑了……这……这都是缘分,巧合,巧合罢了……” 他正想着如何把这话头岔开,没想到才过了两日,一匹快马便带着京城的尘土疾驰入成都,直入蜀王府。 竟是宫中降旨的使者到了! 王府中门大开,香案迅速设好。李华、蜀王妃以及王府一众属官皆整肃衣冠,跪地听旨。 那太监展开明黄的绢帛,朗声宣读。圣旨前半段照例是些褒奖蜀地安宁、嘉许王府勉力的套话,听得众人心神稍定。 然而,他语调忽然一转,变得严肃起来:“……然,朕闻蜀王世子拓跋焘,此前虽有赈济灾民、活命无数之微功,然行为不检,私德有亏,擅纳任氏,私置宫闱,骄奢淫逸,甚失朕望!功过相抵,着罚俸一年,禁足王府三月,静思己过,钦此!” 这突如其来的申斥和处罚,让在场众人都愣住了!方才还在为可能的赏赐而欣喜,转眼便成了罚俸禁足! 然而,李华却似乎并不十分在意。罚俸于他不过九牛一毛,禁足虽烦,但在自家王府里总能找到乐子。于是他面上并无多少惧色,反而颇为光棍地朗声说道:“臣拓跋焘,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恩完毕,李华起身,拍了拍衣袍,好奇地问那宣旨的太监:“公公,方才另一封旨意,是给谁的?” 那太监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答道:“回殿下,另一封是陛下特旨,赐予城西席家‘乐善好施’牌坊一座,以彰其捐粮助赈之义举。这不正是殿下您先前为席家请旌的主意吗?” 李华这才想起确有此事,点了点头。可忽然间,他猛地琢磨过味来,疑惑地问道:“等等……我纳妾这事,圣上是怎么知道的?还这么快就下了申斥的旨意?我前几日才刚将‘坦白’的请罪折子送出去啊!” 那太监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您懂的”微妙表情,压低声音道:“哎呦我的殿下!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哪有什么事真能瞒得过圣上的耳目呢?您的折子怕是还在半路,圣上恐怕早就知晓了。” 他顿了顿,又凑近些,透露了另一个消息:“不过殿下也不必过于忧心。圣上还特意让奴婢带句话给您:此番小惩大诫,是为警醒殿下谨言慎行。日后,若詹氏和任氏二人有幸能为殿下诞下子嗣,届时殿下只需再上个折子禀明,陛下便会开恩,准允将她们二人名分写入宗室玉牒,其所出子嗣,该有的名分、爵禄,一概不会短缺。” 李华一听这话,顿时转忧为喜,简直心花怒放!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甚至还提前把未来的路都给铺好了!他赶紧对那太监说道:“多谢公公提点!劳烦公公回去后,定要替我向圣上转达最诚挚的问候与感激!就说李华必定谨记圣训,闭门思过,绝不辜负皇恩!” 他此刻只觉得那禁足令也变得可爱起来。 没想到这时另一个让李华震惊的好消息传来,孙肇业拿到货了,正在在回来的路上了。 没想到,就在李华还在为皇帝那“打一棒给甜枣”的旨意心思浮动之际,另一个让他更加震惊狂喜的好消息紧跟着传来! 一名郭晟匆匆入内,避开旁人,在他耳边极低地禀报:“殿下,孙肇业派人加急传回消息,他已成功拿到那批货,此刻正在返回的路上了!预计不日便可抵达!” 李华一听,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跳起来! 第133章 出乎意料 李华听说杨肇业要走水路过阆中,直溯川峡,心里顿时一沉:若真让他顺流回来,自己择金陵府落脚的心思便全白费了。他来不及细想,连夜唤来郭晟,只低低一句——“扮作江盗,干净利落地抢。” 本来那笔银子他也没打算真给,先前满口应承,不过是缓兵之计;如今俸禄被停,自己手头更紧,索性一并赖了。反正蜀王妃的“私房”早已落进杨肇业的口袋,权当讨回旧债。江面黑,水程远,他量杨肇业不敢报官——那些货,来路先就见不得光。 禁足期间,李华闲来无事,有时也会凑到院中女子们身边,看她们打马吊,或是看她们做针线女工,偶尔甚至笨拙地尝试参与其中,陪她们说些闲话。 起初,他只是觉得新鲜有趣,或是为了打发时间。但渐渐地,在这些日常的、琐碎的相处中,他才第一次真正窥见这些依附他而生的女人们,生活远非他想象中那般只有锦衣玉食和争风吃醋。 他会看到詹涂焉虽然笑着,但眉宇间总有一丝对詹涂淳境况的担忧;会听到李玉兰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呓语,呼唤着那个几乎不可能再见到的女儿的名字;会注意到任澜仪偶尔对着窗外发呆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对未来的茫然与担忧;甚至会发现,就连最活泼爱笑的芍药,也会在无人处轻轻揉着因为日夜赶工、想为他绣一个最精美香囊而酸痛的手指和手腕。 她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围着他一个人转,喜怒哀乐皆系于他一身。她们的悲喜、荣辱、甚至生死,都掌握在他的喜怒之间。这种认知,让一向恣意惯了的李华,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沉甸甸的感觉,那是一种混合着些许愧疚和不知所措的责任感。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给予她们的,除了物质和身体的宠幸之外,似乎少得可怜。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该如何真正走进她们的世界,抚平那些细微的褶皱。他所能做的,似乎也只是在她们打马吊时故意输些银钱逗她们开心,在她们做女工时笨拙地夸赞几句,或是更耐心地听她们说些家长里短。 这种笨拙的、试图靠近的努力,与他往日纯粹的索取和享乐截然不同,也让院中的女人们受宠若惊之余,感受到了一丝别样的温暖。 这日,李华正饶有兴致地坐在院中,看众女一边做针线一边闲聊,偶尔插上两句话,气氛倒也温馨。忽见郭晟领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三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走了进来。 众女见了那箱子,都好奇地停下手中活计,纷纷张望。李华却微微蹙起了眉头,看向郭晟问道:“怎么才三个?” 他记得孙肇业此次去办的“货”数量应当远不止于此。 郭晟连忙上前一步,凑到李华耳边,压低了声音回禀道:“殿下,那孙肇业身边只带了这三个大箱子,奴婢们一直暗中跟着,直到他们靠岸补给歇息时,才寻到机会动手,已将箱子尽数夺来了。” 李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又低声追问:“没出什么岔子吧?没留下什么痕迹?” 郭晟语气笃定地保证道:“殿下放心,奴才们皆扮作沿岸流窜的饥民匪寇,手脚干净利落,纵使官府要查,也绝查不到王府头上。” 听到郭晟如此保证,李华这才放下心来,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起身走到那三个箱子前,示意小太监打开。 箱盖掀开的瞬间,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只见箱内铺着防潮的油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支支造型奇特、闪着冷硬金属光泽的——燧发枪!以及大量的弹药和配件。 众女何曾见过这等西洋火器,无不睁大了美眸,又是惊奇又是畏惧地看着那些冰冷的杀人凶器。 李华见状,虚荣心大为满足,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随手从中拿起一支工艺精湛的燧发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机,准备在众女面前好好炫耀一番自己的见识和本事。当即命人在院子远处的墙角立了一个厚实的木靶子。 然后,他在众女既期待又紧张的目光注视下,如同一个炫耀玩具的孩子王,极其熟练地开始操作起来——清理引火孔、倒入定量火药、用通条压实铅弹、将燧石压紧……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并非第一次接触此物。 准备完毕,他端起枪,瞄准了远处的靶心,嘴角带着自信的笑容。 准备完毕,李华端起造型奇特的燧发枪,稳稳地瞄准了远处墙角的木靶中心,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又带着几分炫耀的笑容。 他还不忘贴心地回头,对那群既好奇又害怕的美人们示意道:“都捂好耳朵,声音有点响。” 众女闻言,纷纷依言用纤手紧紧捂住了耳朵,一双双美眸却仍眨也不眨地紧张盯着。 只见李华手指扣动扳机,“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仿佛平地惊雷,震得人心头发颤!即使捂着耳朵,那巨大的声响和强烈的震动感还是让众女吓得花容失色,娇躯齐齐一颤,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呼。 紧接着,她们便看到远处那结实的木靶中心,竟被硬生生轰出一个大洞,木屑纷飞,甚至有些地方已然焦黑! 待硝烟稍稍散去,看清那靶子的惨状,众女无不惊得目瞪口呆,樱唇微张,半晌都合不拢嘴。她们何曾见过如此骇人又精准的威力?看向李华的目光中,顿时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的崇拜。 李华十分满意她们的反应,得意地放下仍在冒着缕缕青烟的燧发枪。 正当李华得意洋洋地享受着众女的惊叹之际,忽见一名内侍匆匆跑来,低声急报:“殿下,厉忠厉统领求见!” 李华心里猛地一沉,暗道一声“不好”!厉忠是王府侍卫统领,职责所在,对府内动静异常敏感。若让他瞧见这些来历不明的火器,可就遭了。 他立刻收敛笑容,疾声将众女遣散,同时与郭晟手忙脚乱地将燧发枪和箱子迅速抬进内室藏匿。情急之下,他只来得及将那把曾用以射杀猛虎的小燧发枪抱在怀里,故作镇定地擦拭摆弄。 刚收拾停当,厉忠便已按刀而入。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院落,立刻注意到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硝烟味、以及远处墙角那被轰得支离破碎的木靶。但他看见的,只是世子殿下正一脸“专注”地摆弄着那把小手枪。 厉忠不动声色,依礼参见,而后例行公事般询问道:“殿下,末将方才在附近巡视,听得院中有异响,特来查看,不知……” 李华立刻打断他,晃了晃手中的重弩,语气轻松地解释道:“无妨无妨,是我闲来无事,拿出把宝贝擦拭保养,一时手痒,试了一下。没想到威力依旧,竟把靶子给毁了,惊扰厉统领了。” 厉忠心中了然,颔首道:“原来如此。殿下无事便好。此等杀器威力巨大,还望殿下小心使用,以免误伤。” 他又禀报了几件日常护卫事务,便躬身退下了。 待厉忠走后,郭晟才凑上前来,压低声音疑惑地问道:“殿下,这批火器威力如此惊人,为何不告知厉统领?若是配备给王府护卫,岂非能大大增强护卫之力?” 李华闻言,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与冷静。他瞥了一眼厉忠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地低声说道: “厉忠?他效忠的是父王,是蜀王府。” 他轻轻哼了一声:“这些东西,得握在自己信得过的人手里,才是真正的力量。” 第134章 新娘到 “神医真的不愧是神医,真的!这药方不仅加续航,还自带升级原装系统,如今的我再也不是以前的我了,奎桑提见了我都要避让三分。神医,爱你。”——李华《世子升职记》 隔天,孙肇业便心急火燎、灰头土脸地闯进了蜀王府,一见到李华,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哭丧着脸急声道: “殿下!殿下!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费尽千辛万苦,托了无数关系,好不容易才从市舶司偷偷弄出三箱来,指望着赶紧运回来献给殿下!谁知……谁知船行至半道,竟遇上一伙胆大包天的灾民流寇,趁着我们靠岸歇息的功夫,一拥而上,把……把那三箱货全给劫走了!” 他捶胸顿足,几乎要哭出来:“殿下!那都是属下的一片忠心啊!求殿下赶紧出面,派兵剿了那伙贼人,把货给夺回来吧!迟了恐怕就……” 李华听着他这番涕泪交加的哭诉,心中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越发觉得眼前这人蠢笨如猪,简直不可救药!若是自己能光明正大地出面派兵去剿匪夺货,那当初何必鬼鬼祟祟地派他偷偷去办?这岂不是不打自招,告诉全天下那批货跟他蜀王世子有关? 他越想越气,没好气地打断孙肇业的哀求,语气冰冷地斥道: “闭嘴!你还有脸来求我出面?” “派兵?以什么名义?就说我私购的违禁品被灾民抢了,让朝廷的兵马去替你抢回来?你是嫌我麻烦不够多,还是嫌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安稳了?!” 李华越说越火大,指着孙肇业的鼻子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我让你去办事,是看你还有点机灵劲,没想到你竟蠢钝至此!连批货都看不住,还有脸来求我给你擦屁股?滚下去!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想办法!再拿不回东西,提头来见!” 孙肇业被骂得狗血淋头,脸色惨白,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忌讳,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心中一片冰凉,知道自己这回怕是彻底办砸了差事,前途堪忧。 李华却不禁想,他这么蠢,是怎么偷出来的?但李华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李华将那些燧发枪秘密分发给了郭晟的兄弟们,这些人,才是他真正能够完全掌控、如臂指使的力量。 与此同时,李华也被另一件事缠得脱不开身——他与未来世子妃、清河郡主的婚事正式定在了三月初九。礼部的官员几乎是日日登门,不厌其烦地与他核对各项繁琐的礼仪流程、聘礼清单、宾客名单……搞得他不胜其烦,却又无法推脱。 时间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便已进入了三月。 初春的气息尚未完全驱散冬日的寒意。这日,李华刚应付走一位礼部的主事,正想喘口气,孙宪便快步进来禀报:“殿下,刚得的消息,清河郡主的车驾已抵达锦官城外驿站安顿。” 李华闻言,心中莫名一动。对于这位素未谋面、却即将成为自己正妻的女子,他充满了复杂的好奇。究竟是个怎样的妙人儿?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驱使着他很想立刻微服前去,偷偷瞧上一眼,看看她究竟生得什么模样,性情如何。 “要不……就假装路过驿站?” 他心里琢磨着,脚步甚至不自觉地朝向门口挪动了一下。 但随即,另一个念头又压过了这股冲动。“不行不行!” 他暗自摇头,“若是被人发现,岂不是徒惹笑话?堂堂世子,偷偷摸摸去窥探未来妻子,成何体统!礼部那些老古董怕是又要喋喋不休地上折子劝谏了。” 他脑中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怂恿道:“就看一眼,谁能知道?满足一下好奇心嘛!” 另一个则严厉制止:“稳住!迟早是你的人,何必急在这一时?显得轻浮!” 纠结了片刻,李华最终还是按捺住了那股想要亲自前去窥探的蠢蠢欲动之心。他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坐回椅中,对孙宪摆摆手,状似随意地吩咐道:“嗯……知道了。这样,你替我跑一趟,挑些精致的点心果子送过去,就说是本王的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别处,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顺便……嗯……悄悄看看,那位县主……大致是个什么模样。” 孙宪一听这后半句吩咐,吓得差点跳起来,脸都白了,连忙躬身道:“殿下!这……这恐怕不合规矩吧?奴才去窥视县主凤颜,这要是传出去……” “嗯?”李华立刻斜睨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一个带着浓浓威胁意味的声调,眼神锐利如刀,“让你去送点心,何来窥视一说?我关心未来世子妃饮食起居,有何不妥?让你去便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孙宪被李华那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知道再推脱下去绝无好果子吃,只得把心一横,硬着头皮应道:“是……是奴才愚钝,领会错了殿下之意。奴才这就去办,定将殿下关怀之意带到!” 说完,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心里叫苦不迭,这差事可真真是要了老命了。 与此同时,驿馆内,仆从丫鬟们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行李,布置房间。清河县主元阿宝并未参与其中,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的绣墩上,目光投向窗外陌生的锦官城街景。 她心中思绪万千,知道自己往后漫长的余生,都将要在这片远离故土亲人的蜀地度过了。一丝淡淡的离愁和对未来的茫然萦绕心头。 然而,她从小所处的环境以及所受的教养,早已将她磨砺出一种内敛而坚韧的性格。她并未将不安显露在脸上,只是默默地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 这时,一直贴身照顾她、亦是乳母的金嬷嬷走了过来,见她望着窗外出神,慈爱地轻声安慰道:“县主,可是想家了?放宽心,老奴瞧着这蜀地富庶,王府更是尊贵无比。世子殿下听闻也是少年英才,县主这般品貌,日后定能与殿下举案齐眉……” 正说着,门外侍女来报,说是蜀王府遣人送来点心。 金嬷嬷本不欲让外男打扰,正想回绝,却听元阿宝轻声开口道:“既是王府来人,便请进来吧。”她的声音平静柔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金嬷嬷只得应下。孙宪低着头,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乱瞟,口中说着奉殿下之命送来点心之类的套话。 元阿宝出于礼节,温声道:“有劳了,代我谢过殿下。”说着,便从绣墩上站起身,准备微微颔首示意。 就在她站起身的这一刻——孙宪原本低垂的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差点让孙宪的眼珠子惊得从眼眶里瞪出来! 只见这位清河县主不仅身量极高,足足将近一米八,远超寻常女子,甚至比许多男子还要挺拔;更令人咋舌的是,她的身段并非高挑纤细,而是异常丰腴饱满! 那身繁复的县主吉服几乎要被撑得涨裂开来,胸前弧度惊心动魄,腰肢虽被衣带束着,却更衬得臀腿曲线圆润丰硕,整个人如同熟透了、汁水饱满的蜜桃,散发着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近乎母性般的丰饶美感,与她高挑的身材和端庄的仪态形成了一种极其独特而诱人的反差。 孙宪只觉得呼吸一窒,脑子里“嗡”的一声,慌忙像被烫到一样死死重新低下头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心中疯狂呐喊:老天爷!这位县主……竟是这般……这般魁伟又丰硕的体格!这、这……殿下要是见了,不知会是惊喜还是惊吓?! 第135章 如松柏一般 李华此刻正被蜀王妃和寿阳、南平两位郡主围在中间调侃。话题也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说他仿佛昨日还是个咿咿呀呀需要人抱在怀里喂奶的娃娃,一转眼竟已长成大小伙子,马上就要迎娶世子妃,真是时光飞逝,令人感慨。 李华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摸着鼻子讪笑。就在这时,孙宪脚步匆匆、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神色间颇有些慌乱。 蜀王妃见状,微微蹙眉,略带不悦地轻斥道:“何事如此慌张?一点规矩体统都没有了!” 孙宪被王妃一训,更是紧张,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回话,眼神却下意识地瞟向李华,带着求助和一丝未散的惊异。 坐在一旁的南平郡主心思最为敏锐,一看孙宪这鬼鬼祟祟、又从外面急匆匆赶回的模样,再结合他刚才那下意识看向李华的眼神,立刻便猜到了七八分。她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戏谑的笑意,拖长了语调说道: “哟~这是打哪儿忙活回来了,累成这样?瞧这眼神闪烁的……莫不是奉了某人的密令,去替人家相看未来世子妃长得是圆是扁了?” 她这话一出,蜀王妃和寿阳郡主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聚焦到李华身上。李华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见李华这面红耳赤、眼神躲闪的模样,蜀王妃和寿阳郡主心中顿时了然。蜀王妃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地摇头埋怨道:“你这孩子!真是沉不住气,人都到锦官城了,就差这几日便可见到,急什么?这般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一旁的寿阳郡主却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她笑着打断蜀王妃的唠叨,转而看向孙宪,饶有兴致地问道:“孙宪,你既瞧见了,快说说,那位清河县主究竟生得何等模样?配不配得上咱们这位心急的世子殿下?” 孙宪被点名,吓得一哆嗦,偷偷瞥了李华一眼,见殿下虽尴尬却并未阻止,便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回道:“回郡主的话,县主殿下……仪容不凡,气度雍容,依奴才愚见……世子殿下见了,必定……必定会喜欢的。” 李华一听前半句,心中稍安,脸上刚露出一丝得意,却听孙宪话锋一转,来了个“只是”,他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追问:“只是什么?!快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孙宪被他一催,脑门上的汗更多了,把心一横,硬着头皮比划着说道:“只是……只是县主殿下……奴婢瞧着……如松柏一般……” “如松一般”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形容意味。 话音刚落,屋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蜀王妃和寿阳郡主都愣住了,一时没太明白这“如松一般”用在形容一个女子身上,究竟是何种景象。 而李华和南平郡主则是理解错了,以为是说她的性格—坚韧不拔。 不过当他听见,自己一定喜欢就放心了。 三月初九,黄道吉日,宜嫁娶。 整个锦官城仿佛都沉浸在一片红色的海洋之中。从蜀王府到驿馆的道路早已被清水净街,铺上了崭新的红毡。道路两旁悬挂着数不清的红灯笼和彩绸,家家户户门口都摆放着寓意吉祥的喜盆和果品。百姓们早早涌上街头,翘首以盼,争相目睹蜀王世子大婚的盛况。 蜀王府内更是装饰得富丽堂皇,如同仙宫琼宇。处处张灯结彩,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朱漆廊柱上缠绕着金龙和红绸。正殿前的广场上,乐队奏响恢弘喜庆的雅乐,编钟清脆,笙箫悠扬。宾客如云,皆是蜀地文武官员、世家大族、宗室勋贵,人人身着吉服,脸上洋溢着笑容,互相道贺,场面盛大非凡。 吉时将至,李华身着大红四爪蟒纹吉服,头戴七旒冕冠(虽非常朝服,但大婚特许),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意气风发。他在一众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跨上佩戴着红绸金鞍的骏马,率领着浩浩荡荡的迎亲仪仗,吹吹打打,前往驿馆亲迎新娘。 队伍前列是六十四名手持龙旗、幡幢、金瓜、钺斧的銮仪卫,其后是捧着各种象征吉祥如意聘礼的宫人队伍,绵延数里,极尽王室尊荣。沿途百姓欢呼雀跃,争相一睹世子风采。 抵达驿馆后,一系列繁琐而庄严的迎亲礼仪依次进行。赞礼官高唱仪程,李华依礼叩拜女方家长代表(由皇室宗正担任),接受训诫。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亲迎新妇。 在万众瞩目下,新娘子清河县主元阿宝由金嬷嬷和两位全福夫人搀扶着,缓缓步出驿馆。她身穿繁复华美的亲王世子妃等级的大红织金绣凤嫁衣,头盖龙凤呈祥的奢华红盖头,虽看不见面容,但那异常挺拔高挑的身姿、以及行走间沉稳端庄的仪态,已引得围观众人暗自惊叹。 李华心中带着期待和好奇,按照礼仪,上前一步,伸出手,准备牵起新娘的手,引她登上那辆装饰得如同移动宫殿般的金顶凤舆。 当他触碰到元阿宝的手时,心中微微一怔——那手掌并非他想象中的柔弱无骨,反而温暖而有力,指节清晰。当他下意识地想微微俯身做出引导姿态时,却愕然发现,即便他穿着厚底官靴,视线竟几乎与盖头顶端平齐,甚至需要微不可察地仰一点头,才能与盖头下那双沉静目光的源头对接上! 而元阿宝站起身时,那宽肩、丰胸、细腰(虽被嫁衣遮掩,但轮廓依稀可辨)以及挺拔如松的背脊,在层层嫁衣的包裹下,非但不显臃肿,反而透出一股大多数女子身上罕见的、如同劲松般昂藏沉稳、大气磅礴的风姿。 李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瞬,脑子里“轰”的一声,终于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地领悟了孙宪那句“如松一般”的真切含义! 这……这哪里是形容性格?!这分明就是字面意思啊! 他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神中的惊愕和一丝无措却难以完全掩饰。周围观礼的宾客中也传来一些细微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显然也被这位世子妃的身量惊到了。然而,王室婚礼的庄严流程不容丝毫中断,所有仪式依旧在赞礼官的高声唱喏下,一丝不苟地进行着。 李华迅速收敛心神,面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容,小心翼翼地牵引着身量惊人的新娘元阿宝,登上那奢华无比的金顶凤舆。他自己则翻身上马,引领着庞大的迎亲队伍,在锦官城百姓的欢呼和议论声中,返回蜀王府。 王府正殿之内,早已布置得灯火辉煌,庄严肃穆。蜀王与蜀王妃端坐于上首,皇室宗正、勋贵重臣分列两侧。 新郎新娘步入大殿,赞礼声再起: “一拜天地——” 李华与元阿宝转身,向殿外天地躬身下拜。李华动作标准,元阿宝虽身量高挑,但仪态无可挑剔,举止沉稳大气。 “二拜高堂——” 二人转向蜀王与王妃。李华跪下叩首,元阿宝亦依礼缓缓跪下,她的跪拜姿态依旧端庄,但身高的优势即便在此刻也显得颇为醒目,引得不少宾客暗自交换眼神。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李华需要微微抬起视线,才能与盖头下的新娘“对视”,然后同时躬身对拜。这一刻,画面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和谐与反差并存。 拜堂后,便是合卺礼。宫女捧上用红丝线系连的匏瓜剖成的两瓣酒瓢,内盛美酒。李华与元阿宝各执一瓢,在赞礼声中,同时饮下瓢中酒,象征从此合二为一,同甘共苦。李华注意到她饮酒的动作十分爽利,毫不忸怩。 随后,新人前往王府宗庙祭祀祖先,告慰列祖列宗家族添丁进口之喜。整个过程繁琐而漫长,元阿宝始终保持着沉稳的仪态,步履从容,未见丝毫疲态或差错,其耐力与定力可见一斑。 祭祀完毕之后,新人返回正殿接受百官命妇的朝贺。李华需留下招待众多宾客,而新娘子则先行被送入精心布置的洞房。 元阿宝在一众全福夫人、宫女嬷嬷的簇拥下,离开喧闹的大殿。当她穿过重重庭院,走向洞房时,那挺拔的背影和远超常人的身高,再次成为所有目睹者私下议论的焦点。 第136章 圆房 洞房内,红烛高烧,锦被绣帐,处处洋溢着喜庆与奢华。元阿宝端坐于铺着大红鸳鸯喜被的婚床之上,依旧顶着盖头,静静等待。 许久之后,应付完前厅宾客的李华,才带着些许酒意,在内侍的陪同下回到新房。洞房内,最后的仪式等待着他们——揭盖头。 在全福夫人的指引和宫女们的注视下,李华拿起一柄玉如意,缓步走到床前。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竟有些莫名的紧张。他小心翼翼地用玉如意的一端,轻轻挑开了那顶精美的龙凤盖头。 盖头缓缓滑落,烛光下,新娘的容颜彻底展现在他眼前,脸庞是温润的鹅蛋形,线条柔和得如同水墨画中晕染出的轮廓。皮肤白皙细腻,透着淡淡的粉晕,像初绽的樱花瓣。 鼻梁秀挺却不显锐利,唇形饱满如弓,自然漾着浅玫色的光泽,嘴角即使未笑也仿佛含着温柔的弧度。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更衬得脖颈修长白皙。 她的神态中有种沉静的韵味,眉宇间舒展着淡然,仿佛初夏清晨带着露水的白兰,不张扬却令人不禁驻足细品。脸颊上因婚礼的忙碌和羞涩透着淡淡的红晕,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而明亮,正不闪不避地迎上李华打量的目光,没有丝毫寻常新嫁娘的怯懦,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和坦然。 李华不得不承认,她很美,是一种不同于他院里任何女子的、极具冲击力和独特性的美。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几乎不逊于男子的挺拔气势和沉稳气场,还是让他一时有些失语,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 接下来是“撒帐”和“吃生饺”等习俗。宫女们一边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干果撒向婚床,一边唱着“早生贵子”的吉祥话。又有嬷嬷端来半生不熟的饺子喂给新娘,问“生不生?”,元阿宝十分坦然地咽下,清晰答道:“生。” 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定,引得周围的嬷嬷宫女们都掩嘴轻笑。 所有仪式终于完毕,闲杂人等悄然退下,红烛噼啪作响,寝殿内只剩下这对身份尊贵却又无比陌生、体型对比鲜明的新婚夫妻。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紧张。李华看着眼前这位“如松”般挺拔的妻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启这洞房花烛夜的第一句话。而元阿宝也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目光微垂,似乎在等待着他的举动。 这漫长而繁琐的婚礼流程至此,才算真正告一段落,而属于他们二人的新婚之夜,才刚刚开始... 李华人生中第一次经历洞房花烛夜,面对眼前这位气场独特、容貌昳丽却身形高硕的新娘,心中不免有些发怵和紧张,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眼神也飘忽不定,不敢与她对视。 就在这尴尬的寂静中,元阿宝却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并不娇柔,反而带着一种沉稳的磁性,直接问道:“殿下……可是不喜欢臣妾这副模样?”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李华心头一跳。 李华吓了一跳,赶紧抬起头,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没……没有!县主误会了!我很……很喜欢!”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生怕对方不信,脸都急得有些发红。 元阿宝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故意微微低下头,用一种略带委屈的语调说道:“那……殿下为何自进来后,便一直不肯正眼看臣妾?莫非是臣妾容貌丑陋,不堪入目?” 李华被她这么一问,更是尴尬得无以复加,耳根都红透了,只得硬着头皮老实交代:“没...没有,怎会不堪入目?是……是我……我这是第一次与人成婚,心中……实在是有些紧张,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越说声音越小,几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元阿宝看着他这副青涩笨拙的模样,再对比一下他明显比自己小许多的脸庞,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和调侃之意。她微微倾身向前(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更高了),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轻声打趣道:“哦?第一次成婚所以紧张?那依殿下的意思……难不成日后还打算多成几次亲,练练手不成?” 这话一出,李华顿时傻眼了,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反应过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位新过门的、看起来端庄沉稳的世子妃,开口第一晚竟然就如此……如此语出惊人! 元阿宝看着他呆愣的模样,忍不住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高挑的身躯微微抖动。李华见她笑得开怀,那点尴尬也随之消散,反倒觉得她这般真实的样子颇为有趣。 笑过之后,李华忽然想起她折腾了一天恐怕未曾好好进食,便关切地问道:“你……饿不饿?我去让人给你做些吃的来?”说着便要起身唤人。 元阿宝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温暖而有力。她摇摇头,轻声道:“谢殿下关心,臣妾不饿。方才行礼间歇,金嬷嬷悄悄给臣妾塞了些点心垫过了。” 两人又陷入一阵沉默,并排坐在床沿,气氛再次微妙起来。红烛摇曳,映照着两人迥异却同样年轻的身影。 元阿宝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位比自己年纪小、此刻显得有些无措又强装镇定的“小”郎君,心中微软。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夜已深了,我们……安歇吧。” 李华一听这话,精神猛地一振——这题我会!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带着一股莽撞的冲动,猛地吻上了元阿宝的唇。他的吻技略显生涩却热情如火,一只手同时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摸索起来,试图解开那繁复的嫁衣。 元阿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僵,发出含糊的“唔唔”声。她虽性格大气,但毕竟是初经人事,感受到他急切的动作和灼热的体温,羞赧瞬间占据了上风。她轻轻推了推李华的胸膛,偏过头躲开他的亲吻,声如蚊蚋地急道:“殿下……灯……先把灯熄了……” 李华此刻已是箭在弦上,闻言毫不犹豫,如同旋风般冲到桌边,“噗”地一声吹灭了那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寝殿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入些许微光。 他迅速摸回床边,借着月光,手忙脚乱却又异常执着地开始解除两人之间的障碍。那层层叠叠的嫁衣虽繁琐,却也抵不过他的决心。很快,元阿宝便被剥得如同初生的羔羊,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李华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手掌下那具身躯所带来的惊人触感——肌肤细腻滑润,骨架匀称而开阔,肩背线条流畅有力,腰肢虽被衬托得纤细,但其下连接的是丰腴挺翘的臀部和一双修长笔直、肌理分明的腿。尤其是那饱满傲人的胸脯,更是超乎想象的丰硕挺弹……这身材,简直是…… 李华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动作也停了下来。 元阿宝能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和停滞的动作,羞得浑身肌肤都泛起了粉色,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声若蚊蚋地说道:“殿下……臣妾……臣妾这就伺候殿下……” 她想主动些,缓解这尴尬。 话未说完,李华却再次猛地吻住了她,将她的声音尽数吞没。黑暗助长了欲望,两人的体温迅速升高,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意乱情迷间,元阿宝的手无意中向下探索,骤然触碰到的惊人尺寸和热度让她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手,倒吸了一口凉气,黑暗中惊愕地低呼:“怎……怎么……那样……!” 那远超她认知的规模,让她心中瞬间充满了好奇、畏惧又隐隐期待的复杂情绪。 带着这种难以言喻的心情,两人在黑暗中进行了一次次生涩又热烈的探索与交锋。李华有着十分旺盛的精力,而元阿宝则在最初的适应后,以其坚韧的性情和丰腴体态的优势,逐渐跟上并包容了他的莽撞。 不出意外,这场初次交锋以李华的全面“胜出”告终。 云雨歇息,元阿宝瘫软在凌乱的锦被中,浑身酥麻,气喘吁吁,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出嫁前夜,金嬷嬷在她耳边神秘低语的那些关于“夫妻妙处”的隐晦之词…… 她当时还听得云里雾里,不甚了了。此刻亲身经历后,她才真正恍然大悟,明白了那“妙处”究竟所指为何,也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位看似青涩的“小”郎君,竟如此……天赋异禀,厉害非凡。 第137章 修罗场 李华挥汗如雨,仿佛不知疲倦的骑手, 驰骋于广袤的原野。身下的“烈马”虽初时难以驯服,此刻却已在他的不断征伐下娇喘吁吁,香汗淋漓,不堪挞伐,开始连连软语求饶。 李华忽然俯下身,结实的胸膛紧贴着她光滑汗湿的脊背,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带着得意又恶劣的笑意,低哑道: “叫些好听的来听听....叫得我满意了, 便饶了你这回。” 元阿宝早已被他折腾得神魂颠倒,意识模糊,闻言只得咬着微微红肿的唇瓣, 用带着哭腔的颤音断断续续地求饶:“郎君.....好郎君....饶了臣妾吧..真的....真的受不住了.... 听到她那带着泣音的“好郎君”,李华心中大为满足,那点征服欲和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慰藉。他也知她是初次承欢,怕再继续真要伤了她身子,便适可而止, 放缓了动作,最终伏在她身上重重喘息着平静下来。 事毕,元阿宝只觉得浑身如同散了架般酸软无力,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李华却仍精神奕奕,侧卧在一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她的发丝,或轻抚过她泛着粉红色的肌肤,继续戏弄着慵懒无力的她。 休息了好一会儿,元阿宝才强忍着身下的不适和酸痛,挣扎着起身。她摸索着找到那块铺在床榻上、已然沾染了点点落红的白布,仔细地将其折叠好,收入床尾一个早已备好的精致小木箱中——这是明日需呈验给宗人府嬷嬷的凭证。 做完这一切,她一回头,便对上李华那双依旧灼灼发亮、带着明显餍足与戏谑意味的“色眯眯”眼神。元阿宝想起他方才的孟浪和现在的得意,不由得没好气飞地了他一个白眼,嗔怪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 李华被她这一眼瞪得哈哈大笑,长臂一伸,将她重新揽回怀中。元阿宝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也柔顺地依偎进去。 两人肌肤相贴,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疲惫与满足交织,很快便相拥着沉沉睡去。红烛早已燃尽,只剩下清冷的月光透过纱窗,温柔地笼罩着这对身份尊贵、体型迥异却又意外和谐的新婚夫妇。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李华便神采奕奕地起身,显然昨夜并未耗费他太多精力。然而,他身旁的世子妃元阿宝却依旧深陷锦被之中,秀眉紧蹙,睡得昏沉,显然被折腾得不轻,任凭李华如何轻唤,也只是含糊地嘟囔几声,将头埋得更深。 最终,还是她的贴身丫鬟香薰和经验老道的金嬷嬷进来,好一番连哄带骗,才将她从床上扶起,为她梳洗打扮,换上正式朝见翁姑的礼服。整个过程,元阿宝都半闭着眼,一副困倦不堪、任人摆布的娇慵模样。 李华在一旁看着,尤其是领着她前往正殿拜见蜀王蜀王妃的路上,见她脚步虚浮、时不时掩口悄悄打哈欠的可爱模样,与昨日那“如松”般挺拔沉稳的形象判若两人,不禁觉得好笑,嘴角忍不住上扬。 元阿宝察觉到他促狭的笑意,没好气地悄悄白了他一眼,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和浓浓的埋怨,低声道:“殿下还笑!若不是殿下昨夜……那般不知节制,折腾到那般时辰,臣妾何至于此……” 李华闻言,只得摸摸鼻子,讪笑两声。 当两人抵达正殿时,蜀王和蜀王妃果然已经端坐其上等候了一会儿了。蜀王妃面色微沉,显露出一丝不悦。 李华见状,生怕母亲责怪新妇,连忙抢先一步上前,躬身行礼解释道:“父王、母妃恕罪,是儿子贪睡起晚了,耽误了时辰,让父王母妃久等,全是儿子的不是。” 蜀王妃一听儿子主动将责任揽了过去,脸色稍霁,目光转向元阿宝时也缓和了许多。她接过元阿宝恭敬奉上的媳妇茶,轻轻呷了一口,随后示意身旁嬷嬷将一早备好的见面礼递给元阿宝。 待元阿宝谢恩后,蜀王妃示意她近前,拉着她的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私下告诫道:“你既已嫁入王府,便是世子正妃,往后要谨记身份,行事需有分寸。世子年纪尚轻,难免贪玩胡闹,你身为正室,要多加规劝引导,岂能由着他性子、甚至一同胡闹?” 她话语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李华,继续道:“尤其是他院里那些莺莺燕燕,你更要替本宫看紧了,管束好,莫要让那些狐媚子一味勾着世子,伤了世子的元气根本。这才是你身为世子妃的职责,明白吗?” 元阿宝听着这番明明是李华折腾她、却反倒成了她“一同胡闹”且监管不力的告诫,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委屈。但她深知此时不能辩解,只得低下头,恭顺地应道:“母妃教诲的是,媳妇记下了,日后定当谨守本分,尽心管束院内诸事,以护殿下周全。” 蜀王妃见元阿宝态度恭顺,也未再多言,又简单叮嘱了几句夫妻和睦、早日为王室开枝散叶的话,便放小夫妻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李华见母亲那关顺利通过,心情大好,看着身侧身量高挑、仪态万方的新婚妻子,又想起昨夜滋味,忍不住便有些心猿意马,手指悄悄勾上元阿宝的衣袖,意图明显。 元阿宝却轻轻侧身避开,转而正色看向李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殿下,既已回了院子,是否该带臣妾认认这院里的人了?也好让臣妾日后……心中有数。” “啊?!”李华闻言,动作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情愿和尴尬。他院里的这些女人,平日嬉闹便罢,如今要正儿八经地引见给刚过门的正妃,尤其是这位气场不凡的世子妃,总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但看着元阿宝那平静却坚定的目光,他知道这事躲不过去,只得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含糊应道:“呃……也好,是该让你见见。” 两人回到所居,李华便吩咐张恂:“去,把院里的人都叫到前厅来。” 不多时,院里的人都来到前院,按着份位高低悄无声息地站定,垂首敛目,心中却各怀忐忑与好奇,都想瞧瞧这位新主母是何等人物。 当元阿宝在李华陪同下走出正厅,立于廊下,目光缓缓扫过院中众人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 只见院中并未如元阿宝预想那般站满十几二十个莺莺燕燕,统共只站了五位女子,其余皆是低眉顺眼的丫鬟仆妇。这倒让她略感意外,原以为以李华的性子,院里怕是早已佳丽成群。 然而,虽然仅有五人,却真是应了那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有各的风情,绝非庸脂俗粉。 站在最前列的,是一位气质温婉、容貌秀丽、衣着也最为得体的女子(詹涂焉),她仪态端庄,眼神柔和,一看便知是院里颇得敬重的。 紧随其后的两位,则瞬间攫取了元阿宝的绝大部分注意力—— 其中一位(李玉兰),身段丰腴成熟到了极致,如同熟透的蜜桃,浑身散发着一种慵懒又怯懦的风情,眉眼间带着历经世事的淡淡哀愁与顺从,我见犹怜。 另一位也是站在最前列(任澜仪),则更是惊人!其丰腴程度竟丝毫不逊于前者,甚至因其年轻,更显饱满挺翘,容貌娇艳欲滴,此刻正微微低着头,脸颊绯红,带着新承雨露般的局促与不安,但那惊人的曲线却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这二位并立在那里,简直像两株并蒂而生的、汁水充盈的极品牡丹,将“丰腴”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剩余三位,都是通房丫鬟,一个(芍药)身段玲珑有致,胸前自然也颇具规模,将衣衫撑起饱满的弧度。 而另一个更令人惊讶,(如意)她虽总是低眉顺眼,试图用低调的衣着减少存在感,但那过于丰硕的胸脯却实在难以完全遮掩。其规模竟隐约比前排那两位以“丰腴”着称的李玉兰和任澜仪还要大一些。 还有一个(牡丹)则是面容姣好,中规中矩。 元阿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不禁暗道:自己这位“小”夫君,眼光倒是……挺专一。这院子里,还真热闹得很。 第138章 见面礼 “杨肇业那个货,竟然去找蜀王妃去帮忙,我靠!当时就应该让郭把他也处理了,他到底是怎么拿到的那三箱货的?我本来想想借钱把他打发走,可又觉得亏得慌。栗嵩给我出了个主意,偷偷派人举报他放印子钱,我也这么干了。没想到皇上正抓典型,碰上枪口,直接判了个流放充军,蜀王妃也没跑了,被下旨斥责了一顿,害人的玩意儿。”——李华《世子升职记》 元阿宝神色平静,示意身后的金嬷嬷上前。金嬷嬷端着一个铺着红绒的托盘,上面放着几件成色不错的玉镯和金簪。元阿宝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院中五位女子道:“今日初次见面,一点薄礼,算是个见面礼。往后在这院里,需得恪守本分,尽心尽力伺候好世子殿下,若能多为殿下开枝散叶,自是最好。” 众女纷纷躬身行礼,齐声应道:“谢世子妃赏赐!奴婢(妾)谨记世子妃教诲!” 她们接过赏赐,心中各怀心思,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这位新主母的身高气场所吸引,暗自惊奇不已,私下眼神交流中满是诧异与探究。 随后,李华为了显示对正妃的尊重,也将自己身边常伺候的几名核心内侍一一介绍了一下。 元阿宝仔细听着,目光从这些神态各异、心思难测的内侍脸上一一扫过,微微颔首示意。她自幼在乡下长大,也深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尤其是这些贴身伺候、往往能左右主子意见的内侍,更是需要留心。 然而,听完李华的介绍,元阿宝秀眉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心中非但没有轻松,反而生出一丝隐忧。 夫君年纪尚轻,性子跳脱,身边围绕的尽是这等人物,长此以往,只怕易被小人蒙蔽,或被引着走向歧途…… 她心中暗忖,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对众内侍道:“往后殿下和院中诸事,还需诸位多多费心。” 众内侍连忙躬身表忠心:“奴才等必定尽心竭力,伺候好殿下、世子妃!” 李华见场面话都说得差不多了,便挥挥手遣散了众人。 任澜仪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接回自己屋子,而是脚步一拐,绕道先去了李玉兰的住处。她一进门,也顾不上客套,便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玉兰姐,你瞧着……这位新世子妃怎么样?” 李玉兰正坐在窗边做着针线,见她来了,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为她沏了杯热茶,语气温婉地轻声说道:“瞧着面相倒不像是个刻薄难相处的,说话也还和气。只是……只是这身量,未免也太……”她顿了顿, 任澜仪闻言,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分享秘密的兴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何止是个子高!玉兰姐,你仔细瞧世子妃的身段了吗?瞧着肩是肩,腰是腰的,虽说穿着吉服看不真切,但那骨架规模……我瞧着,恐怕也是个……嗯……”她没好意思直说,但意思不言而喻,暗示世子妃的身材同样不容小觑。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带着些许窃窃私语的神秘感继续说道:“我还听底下那些嘴碎的小丫鬟们偷偷议论呢,说……说昨夜洞房,动静可不小!世子殿下龙精虎猛的,怕是……把咱们这位的世子妃也给折腾得够呛,今早去敬茶时都差点起不来呢!”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既有些同情新妃初夜的“遭遇”,又隐隐有一种同为“受害者”的微妙共鸣。 另一边,牡丹也按捺不住八卦的心思,一把拉住了正要回屋的卫如意,挤眉弄眼地低笑道:“如意,如意!你瞧见了吗?咱们这位新世子妃……我的天爷,那个子!哈哈哈……”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出声,还夸张地比划了一下高度。 性情谨慎的卫如意被她这大胆的言行吓了一跳,连忙四下张望,见无人才松了口气,轻轻拍开她的手,低声制止道:“快别胡说!这等议论主母的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小心隔墙有耳!” 牡丹见她如此紧张,也知道自己失言,吐了吐舌头,收敛了笑容,摆摆手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总行了吧?就你胆子小!” 但她眼中闪烁的兴奋光芒,却显示出她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显然这位新主母的到来,给这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小院,带来了无数的新谈资和想象空间。 李华陪着元阿宝刚回到寝殿,门一关上,他便又按捺不住,笑嘻嘻地就要往元阿宝身上腻乎过去。 元阿宝见状,连忙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正色道:“殿下!别闹了!今日母妃才刚郑重告诫过臣妾,不可再由着殿下胡闹,要臣妾谨守本分,好生管束院内,护着殿下的元气呢!” 李华却不管不顾,一边试图突破她的防线,一边嘟囔着抱怨:“哎呀,昨日才成婚,我又被禁足在这府里,哪儿也去不了,还能干什么呀?岂不是要闷死了……” 说话间,他的手已经灵活地钻进了元阿宝的衣襟边缘,掌心灼热的温度熨贴在她细腻的肌肤上。 元阿宝被他这无赖行径弄得又羞又急,想用力推开他,又怕动作太大真惹恼了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眼见李华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越发得寸进尺,她只得红着脸,飞快地对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金嬷嬷和丫鬟香薰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赶紧退下。 金嬷嬷和香薰如蒙大赦,立刻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出了寝殿,还贴心地将殿门轻轻合拢。 待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元阿宝看着眼前这位兴致勃勃、显然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小”夫君,深知今日怕是难逃一番“折腾”。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脸颊绯红如火,竟是自己抬手,开始缓缓解开那刚刚穿好不久的、繁复的衣带…… 此举无异于默许和纵容,李华见状,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低笑一声,便更加肆无忌惮地拥了上去。 两人这一整日几乎都腻在寝殿之内缠绵缱绻。李华正值少年,精力旺盛得惊人,索取无度。 元阿宝虽体质强健,远胜寻常女子,却也架不住他这般痴缠不休,到最后已是浑身酸软无力,连连娇喘求饶:“殿下.... 饶了臣妾吧....实在....实在是不成了.....” 然而,面对她那兴致勃勃、眼神亮晶晶的小郎君,元阿宝终究是心软纵容占了上风。见他仍是意犹未尽,她也只得无奈又宠溺地强打起精神,陪着他尝试各种不知从哪里学来或是他即兴发明的、 令人面红耳赤的“小游戏”。 这些大胆又新鲜的玩法,着实让元阿宝大开眼界,羞窘之余,却也隐隐觉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刺激与欢愉。 在这极致的亲密与毫无保留的探索中, 两人身体无比契合,心灵的距离也仿佛被瞬间拉近。一种混合着情欲、新鲜感、宠溺与依赖合着情欲、新鲜感、宠溺与依赖的复杂情愫迅速滋生、 发酵,使得这对新婚夫妇的感情以惊人的速度升温,变得蜜里调油,如胶似漆。 第139章 荣休 元阿宝嫁入蜀王府也将近一个月了,府里的大小事务、各色人等多多少少也都了解了些许。然而,当贴身金嬷嬷某日悄声将李玉兰和任澜仪二人的具体来历——尤其是她们皆为人妇、被世子以各种手段纳入府中的经历——详细告知她时,元阿宝还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愕然暗道:“他这喜好……还真是……与众不同,格外特别。” 竟是偏好这等经历复杂的成熟妇人?这完全超出了她过往的认知。 经过这近一个月的朝夕相处,元阿宝也逐渐摸清了自己这位年轻丈夫的性子。抛开世子的尊贵身份,他本质上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贪玩爱闹,精力旺盛得惊人,而且在那方面……需求格外强烈,似乎总有发泄不完的精力,变着法子地缠她。 她某日忍不住将自己的些许烦恼和观察悄悄说与金嬷嬷听。金嬷嬷是过来人,听后慈爱地笑了笑,宽慰她道:“我的好姑娘,这世上对夫君,尤其是对这等身份尊贵、年纪又轻的夫君,多半便是如此。您既已嫁了他,便是要如此相处:既要顺着他、哄着他,让他觉着在你这儿舒坦、快活,离不得你;可另一方面,心里又得有自己的杆秤,不能真由着他性子胡天胡地。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便是为人正妻的学问了。” 这几日,李华听闻詹世清病情好转,已然痊愈,心中情绪颇为复杂,既感到高兴,又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特意派了张恂前去詹府探望,以示关怀。不料张恂回来后面色凝重地回禀道:“殿下,詹大夫的病确是好了,只是……只是此次大病耗尽了元气,整个人瘦脱了形,憔悴不堪,精气神也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看着……唉,看着着实令人心酸。” 李华听完,不由得生出几分真切的伤感。即使病没要了他的命,他还能活几年呢?若是詹世清也去了,詹涂焉在这世上可就真成了孤零零一个人,无依无靠了…… 这份伤感,恰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理由。他当即起身,径直去了詹涂焉的院子。 詹涂焉近日因兄长病情好转,心情本已舒缓不少,此刻见李华突然前来,更是喜出望外,竟不似往日那般使小性儿、耍脾气,而是如同乳燕投林般,疾步上前,一把紧紧抱住了李华,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依赖与委屈:“殿下!您终于来了……婢妾好想您……” 李华感受着她罕见的主动与脆弱,心中微软,轻轻回抱住她。他将张恂带回的消息稍作修饰,只挑好的说:“焉儿,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爹的病已经好了,你也不必再日夜忧心了。” 詹涂焉闻言,抬起头,泪眼婆娑中绽放出惊喜的光芒:“真的?多谢殿下告知!” 喜悦之下,她并未察觉李华隐瞒了兄长元气大伤的状况。 当晚,李华便顺理成章地留宿在了詹涂焉处,极尽温存抚慰。 第二日清晨,两人尚在榻间依偎,詹涂焉的贴身丫鬟香薰便在外轻声叩门,禀报道:“殿下,詹姨娘,王妃娘娘那边派人来传话,请殿下和世子妃娘娘过去一趟呢。” 詹涂焉一听,眼中顿时流露出浓浓的不舍,但她深知规矩,不敢任性。只得强打起精神,亲自伺候李华穿衣洗漱,动作细致温柔,眼神却一直黏在他身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直至将李华送至院门口,她仍倚门而立,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不愿回转,心中只盼着殿下晚些时候还能再来。 元阿宝走到院门口,看见李华已然等在那里,目光却似乎刚从某个方向飘回来。她心中不由泛起一丝酸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华见她出来,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拉她的手,以示亲近。元阿宝却不着痕迹地将手微微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语气平淡地说道:“殿下久等了,走吧。” 李华的手僵在半空,碰了个软钉子,顿时觉得有些没趣,心里暗自腹诽:“这女人多了……果然未必是好事!一个个的,心思都猜不透!” 两人一前一后,气氛微妙的沉默着来到了蜀王妃处。 蜀王妃见他们来了,笑着招呼两人坐下,闲话家常般寒暄了几句,问了问饮食起居,便渐渐将话题引向了正事。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家事要告诉你们。”蜀王妃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对李华二人说:“你外公,不日便将荣休致仕了。他老特地奏请了圣恩,要来蜀中看看我,也看看你这个外孙。” 李华立刻装出一副欣喜万分的样子,抚掌笑道:“是吗?外公要来了?那真是太好了!届时我定要亲自出城相迎!不知外公他老人家平日喜好些什么?我这就吩咐人去精心准备!” 蜀王妃见儿子如此表现,心中更是欢喜,连声道:“好孩子,你有这份心便够了。你外公特意来信叮嘱了,说是家常便饭即可,千万不许铺张,更不许劳民伤财地准备什么,他老人家什么也不缺,就是想来看看我们。” 李华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外公荣休后思念女儿,顺道来看看外孙而已,可实际却是别有目的。 从蜀王妃处出来后,李华便一直试图哄元阿宝开心,围着她打转,说尽好话。可元阿宝依旧绷着脸,全当没听见没看见,完全不理他,自顾自地走着。 李华无奈,眼珠一转,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失落地说道:“罢了罢了,既然你不愿理我,那我先去书房了……” 说着,便作势转身要走,脚步还放得格外沉重。 元阿宝虽强忍着不回头,但耳朵却一直竖着听身后的动静。一听他脚步声渐远,心里终究是忍不住,悄悄回过头想看一眼—— 岂料刚一回头,便直直撞进了李华那双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眸里!原来他根本就没走远,正等着她回头呢! “你……!”元阿宝顿时羞窘交加,俏脸飞红,慌忙就要扭回头去。 李华岂会放过这大好机会?立刻上前一步,趁势将她揽入怀中,不由分说便低头吻住了她那欲言又止的唇,双手也开始不规矩地在她身上游走。 元阿宝起初还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但很快便在他的热情攻势下软化下来,手臂缓缓环上了他的脖颈,开始生涩地回应。 一番亲热温存之后,元阿宝依偎在李华怀里,气息微喘,终于闷闷地开口道:“……我也不是那般不容人的性子。并非不让你去她们院里,只是……下次再去之前,好歹提前知会我一声,不要让我像个傻子似的,空等你那么久……” 她深知李华的性子风流跳脱,绝非自己一人所能束缚。与其为此事日日置气,弄得彼此不快,不如大方一些,给他几分自在,让他记得自己的好。 李华见她终于松口,心中大喜,连忙保证道:“好好好!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先禀报世子妃娘娘,得了娘娘首肯再去!”说罢,又嬉皮笑脸地凑上去讨吻。寝殿内的气氛总算云开雾散,重归旖旎。 金嬷嬷领着人都出去了,刚走到廊下,却忽然听见屋里传出县主一声压抑的低呼,那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慌乱与一丝…颤巍巍的甜腻。 “这怎么行?还是去床上吧...啊,别...” 门外的金嬷嬷吓了一跳,脚步顿时钉在原地。她下意识地顺着并未关严的门缝瞥了一眼, 只见自家县主被世子殿下半扶半摁在那方黄花梨木梳妆台前,云鬓松散,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腮边,愈发衬得她面颊绯红如醉霞,眼波迷离如水,竟是平日绝难见到的媚态。 而世子殿下小小的身形与县主成熟柔婉的风韵形成极具冲击的反差。他一只手竟异常有力地紧扣着县主那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指尖几乎要陷进肉里,另一只手则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近乎蛮横的急切,正探向那石榴裙的繁复系带。 那价值不菲的湘裙料子,上用金线细细绣着缠枝并蒂莲,此刻却被他漫不经心地一扯,丝绦崩散,华贵的裙裳顿时失了依托,如流水般簌簌滑落,松垮地堆叠在她纤柔的脚踝边,霎时露出一段莹白润泽、线条优美的小腿,肌肤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恍若凝脂暖玉,生生晃了眼。 县主似是羞极,慌乱地抬手欲挡,腕子却被殿下轻轻巧巧扣住。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了句什么,唇角噙着点懒洋洋的笑,随即指尖便灵巧地挑开了她衣襟上那枚珍珠扣。绫罗衣衫顺势滑落,露出里头杏色的主腰和一线雪白的肌肤,在光线下晃得人眼晕。 “殿下..别在此处..”县主的声音又轻又颤,尾音被吞没在骤然贴近的呼吸间。 金嬷嬷心头猛跳,老脸烧透,再不敢多看,慌忙缩回头屏息退远。里头细微的动静渐浓,夹杂着县主断断续续的呜咽和世子低沉的安抚。忽然“哐当”一声,似是胭脂盒滚落在地,馥郁的香气隔着门扇隐隐漫出来。 金嬷嬷攥紧了手心,终是悄无声息地退至院门处,将闻声探头的小丫鬟尽数挥退。自己则眼观鼻鼻观心地守着,只当什么也不知。 内室里,世子殿下将浑身发软的人儿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里间。县主潮红的脸颊埋在他肩头,齿尖不轻不重地咬着他衣料,模糊嗔道:“都怪你...我的裙子..” 殿下低笑,将人放入锦被间,指尖掠过她散乱的衣襟:“明日赔你十条更好的。”金嬷嬷守在院门口,面上恢复了往常的沉稳,眼底却藏着一丝欣慰的笑意,心里暗道:看来这府里,添小主子的日子怕是快到了。 第140章 兴师问罪 “朝廷这次派一个叫鱼铜锣的老将前去镇压叛乱,我听张恂说他很厉害,早年跟着赵阁老也也立了不少功劳。本来该在家颐养天年,如今被迫出来收拾烂摊子。你说万一要是输了,老爷子可怎么办,兢兢业业半辈子,临了晚节不保,这上哪里说理去!”——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早早带着仪仗在城外官道旁等候,心中既期待又忐忑。过了许久,才见一辆青幔马车远远驶来,车身毫无纹饰,拉车的马也仅是寻常驽马,与李华想象中一品大员致仕还乡应有的排场相去甚远。他心下狐疑:“应该不是他的车驾?官至一品,督师数省,纵然荣休,岂会如此简朴……” 正当他犹疑之际,那马车却在不远处缓缓停稳。车帘掀开,一位老者率先下车。李华抬眼望去,心头不由一震——只见老者身形清瘦,却站得如松柏般挺拔,虽身着寻常的深色直身布袍,通身却透着不容错辨的威严。他的面容清癯,刻满了风霜与岁月的痕迹,额间眼尾沟壑纵横,似藏着无数筹谋与惊涛。尤其那双眼睛,虽眼角已染上细密纹路,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目光扫过之时,仿佛能穿透人心,带着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所沉淀下的沉静与压迫。须发已然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紧扣在颌下的风纪扣更显出一丝不苟的刚直。 老者目光落在李华身上,即刻稳步上前,不等李华反应,便已从容不迫地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臣,杨廷和,见过世子殿下。” 李华一听,还真是!又见外公竟对自己行此大礼,心中顿时一慌,忘了自己还高坐马上,急着就要翻身下马还礼。谁知忙中出错,脚下一绊,竟惊呼一声,整个人从马背上直直摔落下来! “殿下!” “世子!” 一旁的郭晟和张恂吓得魂飞魄散,抢步上前欲接,却已不及。 杨廷和亦是面色一变,眼中锐光一闪,但他久经风浪,并未失措,立即挥手沉声道:“快!扶世子殿下上车!”他带来的两名随从看似家仆模样,动作却极为迅捷沉稳,与郭晟张恂一同小心地将略显狼狈的李华搀扶起来。 李华赶紧说道:“没事没事!”说完略显狼狈地拍去身上的尘土,对着杨廷和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外祖父一路辛苦,是我莽撞,失了礼数,反倒让您受惊了。” 他语气恭敬,试图用轻松的口吻化解方才的尴尬。阳光落在他年轻却难掩贵气的面庞上,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飞扬,却又因眼前老者的威仪而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跳脱。 杨廷和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看清他强忍不适的细微僵硬。老者并未立刻接话,只是微微颔首,沉静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意外并未发生。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殿下无恙便好。些许虚礼,不必挂怀。” 李华引着杨廷和来到蜀王妃面前时,蜀王妃早已是泪眼婆娑。一见到多年未见的父亲,她积压的思念瞬间决堤,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扑簌簌往下落,竟哽咽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顾着用绢帕拭泪,很快便哭成了个泪人。 杨廷和看着眼前已为人母、却在自己面前依旧情绪外露的女儿,威严的眉宇间不禁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无奈。他并未多言,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头,声音放缓了些许,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沉静:“好了,别哭了。为父这不是好端端地来了么,让孩子们看着像什么样子。” 这时,站在一旁的寿阳郡主仔细端详着外祖父,她幼时曾见过杨廷和一次,依稀记得那时外祖父身姿挺拔,目光如电,不怒自威。如今再见,虽气度愈发深沉难测,但那满头的银丝与颌下花白的胡须,却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流逝。她忍不住轻声感慨道:“小时候见外祖父,印象里还是神采奕奕、步履生风的样子。如今再见,外祖父的头发和胡子竟都白了这许多。” 杨廷和闻言,转头看向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外孙女,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些许他眉宇间的冷峻。他捋了捋银须,淡然道:“郡主殿下说笑了。时光如骏马穿梭,白驹过隙,谁又能逃得掉呢?能见殿下们平安长大,姿容秀美,为臣心中已是欣慰。” 几人又叙了一会儿家常,多是蜀王妃抽噎着问些父亲身体、旅途是否劳顿的话。稍顷,杨廷和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李华,开口道:“久闻蜀王府园林精巧,颇具气象。世子殿下若方便,可否陪老臣随意走走,转转?” 李华正因母亲的情绪和屋内的气氛有些无所适从,听得外祖父此言,长辈开口,又是久别重逢,实在不好推脱,只得恭顺应道:“外祖父有雅兴,孙儿自当陪同。”说罢,便上前一步,小心地引着杨廷和向殿外的园子走去。 李华在前引路,杨廷和缓步跟随,两人渐渐远离了主院的喧嚣,步入一条僻静的游廊。四周唯有风声竹响,更显幽深。 就在此时,身后的杨廷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平地惊雷,清晰地钻入李华耳中:“殿下,您要火器做什么?” 李华猛地一僵,如坠冰窟。 但立刻迅速压下惊骇,脸上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说道:“外祖父您这是在说什么...什么火器,我...” 话还未说完,就戛然而止,就见他掏出了一张“银票”,正是自己给杨肇业的那张。 证据确凿,李华也无可辩驳,将杨廷和请到丹房里。 杨廷和坐下后叹了一口气说道:“殿下千不该万不该,让我这不成器的儿子去。” 李华沉默不语,杨廷和继续道,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他一到地方,便拉着几位管仓库的旧日同僚饮酒。结果,自己先烂醉如泥,不等旁人套话,便将购械之事吐了个一干二净。” 说到这里,他倏地扭头,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紧紧盯住李华,仿佛要看透他灵魂最深处的想法,“连背后是谁指使,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说着,竟低低地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毫无暖意,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万幸,当时在座的那几位官员,早年都曾受过老夫的恩惠。他们连夜将此事压下,密报于我,方才遮掩过去。否则……” 他顿了顿,未尽之语中的凶险,让李华脊背发凉。 至此,李华全都明白了。为何过程如此顺利,那三箱火器又能悄无声息地送入府中——原来一切都在外祖父的掌控之下,甚至很可能,那批火器根本就是外祖父顺势默许,甚至暗中推动才送到他手上的。 李华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杨廷和,带着几分不解与探究:“母妃平日里常对孙儿说,外祖父为官数十载,最是铁面无私,恪守国法纲常。为何这次……却对孙儿如此逾越之举,选择了包容甚至……遮掩?” 杨廷和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转开视线,望向丹房窗外摇曳的竹影,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仿佛透过眼前的景致看到了杨家未来的飘摇。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苍凉,答非所问地道: “老夫膝下三子。长子资质平庸,守成或许尚可,进取则万万不能;次子肇业……他的性情作为,想必殿下如今也已看清了几分,不堪大用,唯恐其招灾惹祸;唯有老三,还算有些上进之心,可惜……耳根软,缺决断,亦非能挽狂澜于既倒的栋梁之材。”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承载着一个父亲和家族掌舵人的沉重:“老夫若在,尚可勉强维系门户。可若有一日老夫不在了,杨家这艘船……又能在这波涛汹涌的宦海中行驶多远呢?倾覆之祸,或许只在转眼之间。” 李华静静地听着,他从未在外祖父脸上看到过如此直白的忧虑。他沉吟片刻,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外祖父,恕我直言,您……或许是有些贪心了。” 杨廷和身形微顿,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锐利的目光重新落回外孙脸上。 李华继续道:“这世间哪有什么永不凋零的富贵?哪有什么长盛不衰的家族?花开必有花谢,月满终将月亏,兴衰更迭,本就是天地间无可更改的规矩。谁……又能逃得掉呢?” 杨廷和彻底转过身,第一次真正用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一向以“风流跳脱”闻名的外孙。他那双看透无数风云变幻的鹰眸之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惊讶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外孙这番洞悉世情、直指本质的话语,竟让他一时无言以对。 第141章 郊游 杨廷和闻言,竟真的被外孙这句直指核心的话问得一时语塞。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洞察世事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似是怅惘,又似是不甘。他微微颔首,声音较之前低沉了许多,带着几分坦诚的无奈: “或许……确是老夫心有不甘吧。”他缓缓道,目光仿佛穿透了丹房的墙壁,望向家族绵延的过去与未卜的将来,“眼睁睁看着耗尽心血、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家业,若在我身后便迅速倾颓,实在……于心难安。不敢奢求万世之业,只盼着这份基业,至少还能再多庇护几代儿孙,让他们不至零落漂泊。” 李华听出外公话中的沉重与托付之意,却感到更加困惑,他直言道:“外祖父,您的苦心孙儿或许能明白一二。可是,即便孙儿将来顺利继承了蜀王爵位,也终究只是一介藩王,有名位而无实权,困于封地,不得预闻朝政。届时,纵使孙儿有心想要维护杨家,只怕……也是有心无力,如何能担此重托?” 杨廷和听到这里,脸上却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沉神色。他并未详细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华,缓缓说道:“殿下,此事……你日后自然便会知晓。许多事,并非眼下所见这般简单。” 李华心中疑窦丛生,完全不明白外祖父这含糊的话语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他还想再追问,但见杨廷和已然端起了茶杯,显是不愿再深谈下去。 更让李华没想到的是,这番云遮雾罩的谈话之后,杨廷和竟在第二日便以“不宜久离乡梓”为由,婉拒了蜀王妃和众人的再三挽留,带着随从,乘坐着那辆简朴的青幔马车,悄然离开了锦官府,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只留给李华满腹的疑问和那张作为把柄的银票,以及一番关乎家族未来、却又语焉不详的警示。 李华独自坐在书房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反复咀嚼着外祖父杨廷和那句“日后自然知晓”的深意。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莫非是在暗示,我日后竟能……继承大统?”这想法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跳骤然加速,却又觉得匪夷所思,眉头紧锁,陷入更深的迷惘。 一旁侍立的栗嵩见世子眉头深锁、久久不语,便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试图宽慰道:“殿下,可是觉得在府中烦闷?如今正是围猎的好时节,不如……出去散散心,纵马驰骋一番,说不定……还能遇上些意想不到的乐子,也好纾解心怀。” 他话语末尾带着一丝暧昧的暗示,意指或许能邂逅些山野间的趣事或佳人。 李华正被外祖父的哑谜弄得心烦意乱,一听栗嵩的建议,立刻被勾起了兴趣,那点关于皇位的胡思乱想也暂时抛到了脑后。他精神一振,当即道:“好主意!快去把张恂、郭晟他们都叫来!” 张恂、郭晟、赵谨、夏铖、段炜、孙宪和毕祺几人很快应召而来。李华兴致勃勃地说了出游打猎的打算,张恂一听,面露忧色,刚想开口劝阻。 话未说完,便被李华不耐烦地打断:“叫你们来,是帮我想个稳妥的办法能出去玩,不是听你们给我添加烦恼的!赶紧给我想辙!” 一旁的栗嵩眼珠一转,立刻献计:“殿下,不如对外宣称您近日心有所悟,需闭关静修,炼制丹药,不见外客。多留几个可靠的人在丹房外守着,做出些动静,料想不会有人察觉。” 李华等的就是这句话,抚掌笑道:“此计甚妙!就这么办!”他随即点将,“此次不宜人多,就只带郭晟、赵谨、夏铖随我同去。其余人等,留守府中,务必把‘闭关’这出戏给本王唱好了!” 栗嵩一听名单里没有自己,刚想张嘴请求一同前去,李华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抢先说道:“栗嵩啊,你就别去了。世子妃前几日还提起,说你办事稳妥,心思细腻,对你可是印象深刻。府里这摊事,离了你恐怕不成,你就留下好生看家吧。” 郭晟、赵谨、夏铖三人闻言,立刻面露得意之色,互相交换着眼神,笑嘻嘻地看向一脸错愕又无奈的栗嵩,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计议已定,第二日天还未大亮,李华便换上一身利落的装束,带着郭晟、赵谨、夏铖以及十名刚装配燧发枪的暹罗人,避开王府主要耳目,从一处偏僻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一行人马蹄裹布,朝着城外跑去... 出了成都城不久,旷野的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和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李华衣袂翻飞,精神为之一振。这是他解除禁足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外出,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畅快无比。 他领着一行人策马向西,但奔出一段后,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李华本身对围猎之事并无太大兴趣,一时竟有些茫然,不知该去向何方,目的何在。 一旁的夏铖心思活络,最擅察言观色,立刻看出了李华的迷茫。他驱马凑近些,笑着提议道:“殿下,若是不喜杀戮狩猎的喧闹,咱们不如寻个雅致去处?听闻如今正是建昌卫香猪肥美、杨梅熟透的时节。那儿的风光旖旎,泸山景色幽奇,美食美景两相宜,岂不比单纯逐兔射鹿更有意趣?” 李华正愁无处可去,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兴致大起:“好!这个主意妙!就这么定了,转道建昌!” 说罢,一扬马鞭,率先调转方向,一行人朝着建昌方向疾驰而去。 另一边,蜀王府内。 “什么?闭关修炼?”元阿宝听到侍女报来的消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手中的绣活都停了下来。她实在难以将平日里那般风流跳脱、最喜热闹的小郎君,跟青灯古佛、丹炉蒲团之类的清苦修行联系起来。 一旁的香薰一边整理着妆奁,一边接口道:“是啊,县主。奴婢刚才特意去世子爷院里打听过了,那些老嬷嬷和下人都说,世子爷以前就常有这‘闭关修炼’的惯例,短则五六日,长则十来天,把自己关在丹房里,谁也不见,说是要静心悟道、炼制丹药呢。次数多了,府里人也就不觉得稀奇了。” 元阿宝听着,柳眉却微微蹙起,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流露出一丝担忧。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轻声道:“修炼事小,我只是担心……他那般跳脱爱玩的性子,骤然把自己关起来,饮食起居无人悉心照料,若是再对着丹炉烟火,别把身子给搞坏了……” 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牵挂与心疼。 香薰见元阿宝这副牵挂的模样,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狡黠的意味: “哎哟,我的县主娘娘,您可真是菩萨心肠呢~殿下平日里那般‘欺负’您,变着法儿地闹您,您这会儿倒还一心一意惦记着他闭关苦不苦、累不累?” 她特意加重了“欺负”二字,眼神里满是“你知我知”的暧昧,“要奴婢说呀,殿下闭关清静几天也好,正好让您也歇歇,养养精神。省得他出来了,又……”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下去,只捂着嘴笑,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省得世子出来了,又夜夜缠磨,让县主不得安生。 元阿宝被她这番话撩得面红耳赤,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那些被李华“日夜欺负”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更是让她羞得无地自容。她猛地站起身,又羞又急,举起团扇作势要打香薰:“你、你这小蹄子!越发无法无天了!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可她这话听起来毫无底气,反而更像是被戳破心事后的慌乱掩饰。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春情与思念,早已将她出卖得干干净净。 第142章 人贩子 李华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往建昌卫,不料天公不作美,行至半途,转眼间便落下了一阵急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瞬间打湿了众人的衣衫。 道路变得泥泞难行,视线也模糊不清。众人冒雨前行,寻觅了许久,才在官道旁的荒坡下,发现了一处看似废弃已久的院落。院墙倾颓,门扉歪斜,显得破败不堪。 眼看天色迅速暗沉下来,雨势却毫无停歇之意,李华无奈,只得下令在此暂避过夜。郭晟立刻指挥暹罗护卫将马匹牵到尚能遮雨的廊下,又吩咐赵谨和夏铖带人赶紧搜集干柴,在屋内空旷处升起篝火驱寒除湿。他自己则亲自带着两人,将那布满蛛网和灰尘的正堂粗略收拾了一番,勉强清出一块能落脚的地方。 李华站在破旧的屋檐下,望着眼前连绵的雨幕,雨水顺着瓦砾缝隙滴滴答答落下,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新以及老屋特有的霉味,还有一种远离王府喧嚣后的旷野气息。他正细细品味这难得的自然意趣…… 突然,“哗啦”一声脆响从屋内深处传来,像是踢到了什么瓦罐碎片。 “谁?!出来!”郭晟反应极快,立刻护在李华身前,厉声喝道。赵谨、夏铖也瞬间警惕,护在李华周围,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的黑暗角落。 一阵窸窣的响动后,两个身影从一堆废弃的杂物后怯生生地挪了出来。前面是一个头发花白、衣衫湿透的老嬷嬷,她用身体紧紧护着身后一个娇小的身影。那老嬷嬷脸上写满了惊恐,连声音都在发抖:“各位……各位好汉爷,莫、莫动手!千万别误会!我们不是坏人……老身是附近镇上柳家的嬷嬷,这是我家小姐……我们也是途经此地,遇雨进来躲避的,绝无恶意啊!” 李华见状,拍了拍郭晟紧绷的手臂,示意他收起兵刃,不必如此紧张。他借着跳跃的火光打量那一老一少,见那小姑娘约莫十来岁年纪,身子单薄,衣衫虽料子不错却也已被雨水打湿,正冷得微微发抖,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们,满是惶恐。 “既是避雨,便过来一同烤火吧,这雨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李华语气平和地说道,还指了指那堆越烧越旺的篝火。 那老嬷嬷闻言,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连忙抱着自家小姐凑到火堆旁,汲取着难得的温暖。 李华看那小姑娘年纪甚小,模样楚楚可怜,便随口温和问道:“几岁了?” 李华看那小姑娘年纪甚小,模样楚楚可怜,便随口温和问道:“小姑娘,几岁了?” 那小姑娘却不答话,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华看,眼神里带着七分惊惧,似乎还藏着三分好奇,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地又往老嬷嬷怀里缩了缩。 老嬷嬷见状,连忙替她回答,语气里带着后怕与心酸:“回公子的话,我家小姐今年刚满七岁。唉,真是造孽啊……今日老奴带着小姐去城外寺庙进香,回来的路上不慎走散了片刻,就险些被那杀千刀的人牙子给拐了去!幸亏老奴发现得早,拼了老命呼喝追赶,那贼人才慌慌张张丢下小姐跑了。我们慌不择路,又遇上这大雨,才躲到这破院里来……” 嬷嬷说着,声音都有些哽咽,显然还未从惊恐中缓过神来。 李华一听,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他尤其痛恨这等伤天害理、拐卖孩童的勾当。他猛地一拍身旁的破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响,震得火苗都晃了几晃。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此等龌龊之事!天杀的人牙子,真是该死!” 他怒声喝道,眉宇间染上罕见的厉色, 郭晟、赵谨等人罕见世子动怒,也不禁心头一凛。 没想到,破屋内的紧张气氛尚未平息,院外又是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逼近。伴随着几句不堪入耳的咒骂声,三个被大雨淋得如同落汤鸡般的彪形大汉猛地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狼狈不堪地闯了进来。 “呸!这鬼天,淋死老子了!” 周围的暹罗护卫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扑上去将人拿下。李华却微微抬手,用眼神制止了他们——他倒要看看,来的又是什么牛鬼蛇神。 那三个大汉一进屋,立刻被屋内的人数和李华等人明显不凡的气场所慑,尤其是看到那些眼神锐利、身形健硕的护卫,顿时收敛了嚣张气焰,目光闪烁,不敢轻易造次。他们讪讪地挪到屋子另一个角落,嘴里嘟囔着,显然知道这伙人不好惹,不敢有非分之想。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火堆另一侧时,恰好与那老嬷嬷惊恐万分的眼神对个正着!其中那个尖嘴猴腮的手下猛地瞪大了眼睛,用力扯了扯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眼角带疤的汉子,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和贪婪:“大哥!快看!是白天那个跑脱了的‘小白菜’!还有那个老虔婆!” 那刀疤脸汉子闻言,眼中凶光顿时大盛,如同饿狼看到了唾手可得的猎物,之前的忌惮瞬间被贪婪取代,死死盯住了那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姑娘。 老嬷嬷被那如同毒蛇般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小姐紧紧搂在怀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朝着李华的方向哀声求救:“公子!公子爷!就是他们!就是这几个天杀的要拐我家小姐!求求公子,发发慈悲,救救我家小姐吧!老奴给您磕头了!” 声音凄惶无助,充满了绝望的颤抖。 李华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抬眸,朝那三个缩在角落、眼神却依旧不老实的大汉瞥了一眼。那眼神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审视。 无需他再多言,站在他身侧的郭晟、赵谨、夏铖三人目光已如淬了毒的刀子般,齐刷刷地盯了过去。 更让那三人头皮发麻的是,周围那些沉默寡言的暹罗护卫,也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一道道毫无感情、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从阴影中投射而来,将他们牢牢锁定。无形的压力如同巨石般压下,让那三个大汉瞬间汗毛倒竖,冷汗混着雨水从额角滑落,再不敢与嬷嬷和小姑娘对视一眼,狼狈地缩回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 李华这才慢条斯理地对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嬷嬷温声道:“放心,有我在,他们不敢如何。” 那三人被这瘆人的阵势吓得肝胆俱裂,挤在潮湿阴冷的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看着他们这副噤若寒蝉的怂样,李华心底那股子被外祖父勾起又无处发泄的邪火和恶趣味忽然冒了上来。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近乎恶劣的笑意... 漫漫长夜总算找到些乐子。 第143章 柳家 等第二日清晨,老嬷嬷从昏睡中醒来,只见篝火余烬尚温,那三个凶神恶煞般的人贩子却已不见了踪影。她慌忙四顾,只见到那位俊朗的“李公子”和他的随从正在整理行装。 老嬷嬷心下惊疑不定,颤声问道:“公子……那、那三个恶贼……?” 李华却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转过身,语气温和地说道:“嬷嬷,您醒了?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们主仆回镇上吧。” 老嬷嬷一听公子不仅救了她们,还要亲自护送回去,更是感激涕零,连忙挣扎着起身就要叩谢:“多谢公子!公子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临走时,郭晟目光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三个原本装水的陶罐,眼神微冷,但并未多言。 雨过之后,天气非但没有凉爽,反而变得闷热起来。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远处终于出现了小镇的轮廓。 刚一进镇口,便有一个家仆模样、名叫冬瓜的小厮眼尖地瞧见了她们,如同见了救星般哭喊着飞奔过来:“嬷嬷!小姐!你们可回来了!老爷都快急疯了!” 老嬷嬷赶紧拦住他,指着李华道:“冬瓜!快别嚷了!小姐无事,是这位路过的公子仗义出手,救了我们!你快快去禀报家主!” 冬瓜一听小姐安然无恙,又得贵人相助,立刻破涕为笑,连滚带爬地转身就往府里跑着报信去了。 等李华骑着马,陪着老嬷嬷和小姑娘慢步走到柳府门前时,柳家的家主柳永早已得到消息,焦急地等候在大门外。一见到女儿的身影,这位平日里沉稳的乡绅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那小姑娘更是思念父亲心切,还不等马完全停稳,就挣扎着要从马背上下来,哭着要扑进父亲怀里。柳永赶紧上前一步,小心地将女儿接住,抱在怀里好生安抚了一番:“乖囡囡,没事了,没事了,爹爹在这儿……” 待情绪稍定,柳永这才轻轻放下女儿,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李华便要郑重地躬身行大礼:“柳永多谢公子仗义相救小女!此恩此德,柳家没齿难忘!请公子受柳某一拜!” 李华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托住柳永的手臂,制止他行礼,谦逊地说道:“柳家主万万不可!路见不平,岂有袖手旁观之理?不过是举手之劳,先生不必行此大礼。若真要谢,便多谢谢您府上这位忠心的老嬷嬷吧,若非她拼死护主,后果不堪设想。” 柳永闻言,先是对着老嬷嬷温和地说道:“嬷嬷辛苦了,此番多亏有你,先带小姐下去好生歇息,必有重赏。” 老嬷嬷连称不敢,这才带着惊魂未定的小姐先行退下。 这时,一位衣着体面、神色焦急的妇人从内院疾步跑来,一把将小姑娘紧紧搂进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上下其手不停地检查女儿是否受伤,口中喃喃着:“我的心肝儿啊……你可吓死娘了……” 柳永见状,略带歉意地对李华解释道:“公子见谅,这是贱内,因担忧小女,有些失态了。” 李华微微一笑,表示理解:“夫人爱女心切,乃是常情,何怪之有。” 见小姑娘已安然回到父母身边,李华便觉此事已了,拱手道:“既然小姐已平安归家,在下便告辞了。” 柳永一听恩人这就要走,连忙上前一步拉住李华的手臂,恳切地挽留道:“公子为何如此急着要走?您对我柳家有大恩,岂能连杯水酒都不用便让您离去?还请公子务必赏光,在寒舍稍作休息,用顿便饭,也好让柳某略尽地主之谊,好好报答您的恩情啊!” 李华婉言谢绝道:“柳家主太客气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应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更谈不上报答。实不相瞒,在下还需赶路前往建昌卫办事,时辰不早,这就需动身了。” 柳永一听李华也要去建昌卫,眼前顿时一亮,赶紧说道:“公子也要去建昌卫?这真是巧了!实不相瞒,柳某正打算近日启程,去建昌卫探望在那为官的舍弟一家。谁知遇上小女走失,如今小女已归,若是公子不嫌弃,你我正好可以结伴同行,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他生怕李华拒绝,又连忙补充道:“而且,柳某深知这一带地形。从此地去建昌卫,若走官道,需多绕两日的路程。但柳某知道一条山间小路,是早年行商踩出来的,虽略显崎岖,却能节省足足一日多的功夫!公子若是信得过柳某,可由柳某引路,定然能更快抵达!” 李华一听柳永这提议,确实觉得有熟悉路径的人同行能省不少事,这时柳永忽然问道:“还未请教公子姓名?” 李华随意说自己姓贾,名宝玉。 柳永听完心里念了一遍,“贾宝玉!” 李华说完还故意板起脸,半真半假地吓唬道:“柳家主如此轻易便信了我,还要与我这陌生人同行荒僻小路?就不怕我半路起了歹心,劫了你的财,还要了你的命?” 柳永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须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自信:“贾公子说笑了!不瞒公子说,柳某能白手起家,挣下如今这份家业,倚仗的别无他物,唯有一双看人的眼睛还算透亮。贾公子龙章凤姿,气度卓然,更兼侠义心肠,岂是那等宵小之辈?柳某看人,至今还不曾走眼过!” 李华见他话说得这般笃定自信,倒也不好再推辞,便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跟着柳永进了柳府大门。 柳永将他们主仆几人安顿在一处整洁宽敞的厢房,虽比不上主院奢华,但也布置得颇为舒适周到。到了午间,柳永亲自过来相请,引李华前往花厅用饭。 一到花厅,只见当中摆着一桌极为丰盛的酒席,鸡鸭鱼肉、时鲜菜蔬俱全,旁边还另设了一桌,显然是给郭晟等随行护卫准备的。柳永此举,可谓面面俱到,极尽礼数。 柳永请李华入上座,亲自执壶为他斟满一杯酒。李华正要举杯,身旁的郭晟却极其隐晦地轻轻咳嗽了一声,眼神警惕地扫过那酒杯。这一幕,自然被精明的柳永看在了眼里。 李华却似毫不在意,举杯对柳永笑道:“家中仆人太过谨慎,让柳家主见笑了。” 语气自然,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柳永心中了然,面上却丝毫不露,连忙笑道:“无妨无妨,谨慎些是应当的。贾公子身份尊贵,仆从尽心也是常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华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浅尝辄止,便推说旅途劳顿,要回房歇息。柳永也不强留,亲自送他回厢房。 待李华走后,柳永看着主仆两桌上都没怎么动过的酒菜,眼神微闪,若有所思。 这时,一个下人匆匆走来,低声禀报:“老爷,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柳永一听母亲召唤,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往后宅母亲住处去了。 柳永匆匆赶到母亲所居的正房时,只见妻子也在屋内,而女儿正安然地躺在祖母怀中熟睡。 上首坐着的老太太,乍一看面容慈祥温和,但细细端详,便能发现那双眼眸中蕴藏着历经世事的精明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太太并未寒暄,直接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审视的意味:“我听房嬷嬷仔细说了,她们昨晚确确实实是撞上了那三个天杀的贼人,可第二日一早醒来,那三个贼人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永儿,此事……你怎么看?” 柳永闻言,神色愈发恭敬,沉吟片刻,谨慎地回道:“母亲所虑极是,刚才儿子与那位贾公子一同用饭,仔细观察了一番。” 他稍稍压低了声音:“席间,儿子见他对桌上那些还算精致的酒菜,似乎并不甚稀罕,动筷甚少,其态度不似故作矜持,倒像是真的见惯了珍馐。更值得注意的是,他身边那些仆从,个个都异常谨慎警觉。” 柳永回想起席间细节,继续道:“尤其是那位看似为首的仆人,眼神锐利,时刻留意着周遭一切,连儿子为贾公子斟酒,他都暗自警惕。而那些护卫,虽沉默寡言,但气息沉稳,目光如炬,始终保持着一种护卫的态势,时常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儿子,似是生怕我对他们主人有丝毫不利。”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发现:“而且,儿子注意到,那些护卫耳垂上大多戴着式样统一的耳环,或是衣领下方隐约露出些奇特的青黑色纹绣……这些,据儿子以往行商所见所闻,皆是暹罗人常见的风俗习惯。” 柳永抬起头,目光凝重地看向母亲:“由此看来,那位贾公子绝非普通的富贵人家子弟,其出身……恐怕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尊贵得多。至于那三个贼人,兴许半夜被赶走了也犹未可知。” 老太太听了柳永条理清晰的分析,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怀中孙女柔软的头发,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 她并未再多言,只是用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望着儿子,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地说道:“嗯,你心里有数,拿得准分寸便好。” 第144章 玉带 李华回到厢房,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昨日夜里在那破屋里根本没能睡踏实。他一头栽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西斜,将近傍晚时分才悠悠转醒。醒来后只觉得腹中饥饿难耐,但又不太好意思再去麻烦柳永安排饭食,便吩咐郭晟:“去行李里找找,看看还有没有干粮,随便对付一口便是。” 郭晟领命,在行李中翻找起来。翻着翻着,竟从一堆衣物底下扯出一条晶莹剔透、雕琢精美的玉带! 李华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正是他日常所用的一条玉带,并非什么特别之物。他诧异地从郭晟手中接过玉带,皱眉问道:“你怎么把这个也带来了?出门在外,带这等累赘东西作什么?” 郭晟解释道:“殿下,是张恂张公公临行前特意嘱咐奴才务必带上的。张公公说,殿下此行隐秘,但万一……万一遇上什么不开眼的地方官或棘手场面,亮出此物,他们见了,多半便不敢再为难殿下了。” 李华闻言更觉奇怪,掂了掂手中的玉带:“为什么?不过是一条玉带而已,有何稀奇?” 郭晟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殿下有所不知,这玉带,并非寻常富贵人家所能僭越佩戴。按我朝礼制,除皇室宗亲外,唯有位列一品的大员方有资格使用。此乃身份象征,寻常官员见了,自然明白轻重。” 李华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背后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他自己如今是微服出行,而自己年纪轻轻,绝不可能是一品大员。那若是情急之下亮出这玉带,旁人稍一联想,他的宗室身份岂不是立刻暴露无遗?皇上若是知道他私自离开封地,那后果…… 李华一想到此处,顿时慌了手脚,如同捧着个烫手山芋,急忙将玉带塞回郭晟怀里,连声道:“快!快收起来!藏到最底下,万万不可让任何人看见!差点坏了大事!” 郭晟见主子如此紧张,也知事关重大,连忙将玉带仔细包裹好,深深塞入行李最底层。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柳永估摸着时辰,前来厢房准备唤李华起身用早饭,也好早些启程。 不料他刚到院门,便发现李华早已穿戴整齐,正精神抖擞地在院中活动手脚,似乎已等候多时了。 众人用罢早饭,便收拾行装出发了。柳家此次随行人员不少,除了柳永和李华等人,还有两辆装载行李的马车以及几十名仆从家丁,一行人倒也颇有声势。 一路上,柳永看似随意地与李华闲聊,实则不着痕迹地探问着他的家世背景。李华早已备好说辞,谎称家父在京为官,自己则留在母亲身边尽孝,此次远行至建昌卫,乃是为了采购此地特产的优质杨梅回去孝敬母亲。 柳永听闻其父在京为官,又见李华样貌,气度皆是不凡,对此说辞并未起疑。他又顺势问起了李华的年龄,得知刚满十六,心中不禁微微一动,暗自思忖这年纪、这家世,倒是与自己的侄女颇为般配…… 他于是又笑着试探道:“不知贾公子如此年轻有为,可曾说了亲事?” 李华闻言,坦然一笑,直接回答道:“劳柳家主动问,家中父母已为我择定妻室,成婚不久。” 柳永一听,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心思顿时熄了,暗道可惜,面上却依旧笑容可掬:“原来如此,恭喜公子了!” 便也不再深问此事。 这条山间小路果然如柳永所言,甚是难行,崎岖坎坷,有时甚至需要下马步行。但速度也确实比官道快上许多。一路跋涉,在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遥遥望见了建昌卫的城墙轮廓。 众人进了建昌卫城,李华便与柳永拱手作别。柳永再三感谢救命之恩,并言明若在城中遇事,可随时来寻他,这才带着自家队伍离去。 李华则领着郭晟、夏铖等人,在城中寻了一家最为气派豪华的客栈住下。一路风尘仆仆,总算得以安顿。 刚在客房坐下,李华便觉闲来无事,吩咐夏铖道:“去,打听打听这建昌卫城里城外,可有什么消遣游玩的好去处。” 夏铖领命,颠颠地跑到客栈门口,一眼瞧见一个机灵的小伙计正闲着,便一把将他拉到角落,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低声问道:“跟你打听个事儿,这附近可有什么景致好、有趣味的地方能逛逛?” 那小伙计一见银子,眼睛都直了,连忙赔笑道:“这位爷您可问对人了!咱们建昌卫别看地方不大,却有一处极有名的所在——便是城外不远的前朝苏学士的旧宅遗址!虽说宅子本身破败了,但那园子景致是一等一的好,尤其是这个时节,配上咱本地特产的杨梅,边赏景边品尝,那滋味,啧啧,别提多美了!” 夏铖听着,却皱了皱眉,他对什么学士旧宅、山水景致毫无兴趣。他掂了掂手里的碎银子,小伙计的目光也跟着那银子上下移动。 夏铖压低声音,说道:“咳……这些清雅地方……嗯……还有没有别的,更……更有乐子些的去处?” 那小伙计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暧昧笑容,嘿然道:“哦~爷您说的是那种乐子啊!有有有!您出了门往前街走,拐角处有一家‘醉春楼’,那可是咱们这儿顶好的……” 夏铖一听“醉春楼”是青楼,心里有些不悦,他强压下不快,凑近那小伙计,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急切,追问道:“那……那这‘醉春楼’里,可有什么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能听听曲儿、说说话的地儿?” 他试图找补,想寻个既能回去交差、又不至于让自己太过难堪的去处。 小伙计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挠头道:“这个……小的就实在不知了。小的就是个跑堂的,从未去过那种地方……爷您得多包涵。” 夏铖见问不出什么,顿觉扫兴,没好气地挥挥手将小伙计打发走了。 夏铖回去后如实禀报,李华当即决定明日去看苏学士的旧宅。 第145章 苏家旧宅 李华早早起床,带着人前往传说中苏学士的旧宅。天色沉黯,浓云低垂,不见日光。郭晟在旁劝道:“殿下,瞧这阴晦天气,只怕顷刻就要落雨,不如改日再去。”李华却觉此般天色正合访景之意,执意要去。郭晟只得备了好几把油纸伞,以备不时之需。 谁料苏学士旧宅离建昌卫极远,一行人走了许久,方才抵达。却才踏入苔痕斑驳的院门,细雨便悄然而至,如烟如雾,沾衣欲湿。郭晟忙撑开一柄青伞,为李华遮去雨丝。 只见旧宅虽显荒芜,却别有清幽之致。庭中老梅数株,枝干虬曲,细雨之中更见苍劲;墙角修竹倚风,沙沙作响,与雨声相和。青石板上水光泠泠,倒映着灰白天色与斑驳粉墙,恍惚间似有古贤执卷徐行之影。远处一带矮山朦胧如黛,檐角滴水,声声清寂,恍若时光在此慢下了脚步。 李华继续前行,移步换景。转过一道爬满苍藤的斑驳粉墙,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外莲叶接天,碧色盈眸,细雨落在塘中,激起无数细密涟漪,恍如千万银鱼跃水。一架曲桥蜿蜒水上,桥栏半朽,却更添古意。远处一角山亭隐现于烟雨之中,檐角飞举,似欲乘风归去。 忽见一树桃花傍水而开,花期已晚,残红零落,浮沉于水面,竟有几分凄美意境。雨丝斜侵轩槛,沾湿了他的袍袖,他却浑然不觉,只凝望着那一瓣瓣桃花随水流去。 李华寻了一处视野极佳的凉亭坐下歇脚,拿出早已备好的新鲜杨梅,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水顿时充盈齿颊。他眺望着眼前烟雨朦胧的江南景致,青山远黛,绿水环绕,不由得心旷神怡,心中暗忖:此情此景,若是有一首JJ的《江南》,便真是圆满了。 正悠然自得间,忽听一阵脚步声和谈笑声由远及近。他抬头望去,只见五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快步跑向亭子避雨,显然也没料到这僻静之处早已有人,双方照面,俱是一愣。 这几个年轻人先是有些拘谨,但见李华年纪相仿,衣着虽不俗却并无骄矜之气,身旁还放着诱人的杨梅,便很快放松下来。其中一人大胆搭话道:“这位小兄弟,叨扰了,还请勿怪。” 李华本就好热闹,见他们也是读书人,便笑着招呼:“不妨事,亭子本就是大家歇脚之地。诸位兄台请自便,若不嫌弃,不妨尝尝这本地杨梅?” 年轻人推辞几下,终究耐不住杨梅诱惑和李华的盛情,便围坐过来。几人先是客套地赞赏了一番景色,随即自然而然地聊起了诗词歌赋、圣贤经典。这些书生虽出身寻常,却都颇有见解,言谈间充满朝气与理想。 话题不知怎的,又从书本转到了时政,说起了南方占城久不平息的叛乱。一提到此事,几个年轻人顿时情绪激昂,纷纷慷慨陈词,表达对叛军的愤慨和对百姓的同情。最后,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立志,他日若有机会位列朝堂,必要以一代贤臣“赵阁老”赵秉弘为楷模,做一个为国为民、清正廉明的好官,扫平叛逆,安抚黎民! 李华听着他们热烈的讨论,心中不禁暗暗感叹:“赵秉弘这老家伙……可真是牛啊!这都死了多少年了,居然还有这么多年轻学子把他当偶像,想着效仿他?看来这‘名垂青史’四个字,还真不是虚的。” 他与这些书生越聊越投机,竟忘了时间。 直到雨势渐歇,天色也开始变暗,双方才依依不舍地作别。书生们往城内方向去了,李华这才惊觉时辰已晚,此刻再赶回建昌卫城,城门必然已经关闭。 “殿下,城门怕是已经落了锁,我等今夜需得另寻住处了。”郭晟在一旁低声提醒。 李华无奈,只得道:“也罢,看看附近可有村落或人家,寻一处借宿吧。” 一行人沿着泥泞的小路前行,至一处岔路口,正犹豫该往哪边走时,恰巧遇见了一伙同路人:一个妇人骑着毛驴,一个车夫赶着一辆看起来颇为舒适的马车,车里似乎还坐着一个衣着光鲜、体型富态的中年胖子。看他们的样子,也是在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郭晟见状,主动上前拱手问路:“叨扰几位,请问这附近可知有能借宿的人家?” 那车夫和骑驴妇人也是一脸愁容。马车里的胖子闻声探出头来,苦着脸道:“我们也是外地来的,错过了宿头,正找地方落脚呢!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真是急死人!” 郭晟一听,便提议道:“既然如此,天色已晚,独自寻找恐更不便,不如我等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一同寻找借宿之处,如何?” 那胖子打量了一下李华一行人,见他们虽带着护卫,但主仆打扮均是不凡,不像歹人,便爽快答应:“如此甚好!多个人多份力,那就一块走吧!” 一路上,那中年胖子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个骑驴的妇人,眼神颇为热切。李华顺着他的目光也瞧了那妇人几眼,只觉得容貌寻常,身段也一般,实在不明白有何吸引人之处。 一行人沿着村道走了不久,终于发现了一个小村落。他们接连敲了好几户人家的门,可那些村民一开门,看到他们这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其中还有几个面貌奇异、眼神凶悍的护卫(暹罗武士),都吓得够呛,连连摆手,不等他们把话说完就急忙关上门,根本不敢留宿。 那中年胖子接连吃闭门羹,心中十分不满,忍不住低声抱怨道:“真是晦气……”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几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刀子般落在他身上——正是李华身边那几个暹罗护卫,正眼神不善地盯着他。胖子顿时一个激灵,想起这些人的凶悍模样,赶紧把后面的牢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走到村子最尽头一户看起来稍大些的宅院时,众人几乎已经不抱希望。郭晟上前叩门,等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妇人警惕地探出头来。她一看到门外黑压压站了这么一大群人,吓得“哎呦”一声,下意识地就要关门。 郭晟经验老到,立刻抢先一步,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直接从门缝里塞了过去,语气恳切地说明来意:“老人家莫怕!我等是过路的行人,错过了宿头,只想寻个地方借宿一晚,绝无恶意!这点银钱,算是房资饭钱,还请行个方便!” 那老妇人原本惊恐万分,但手中突然一沉,那袋银子的分量远超她的想象。她犹豫了一下,打开袋口瞥了一眼,里面白花花的银锭顿时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神瞬间变了。 她迟疑了片刻,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门外众人,见李华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不像歹人,终于颤抖着打开了大门,侧身道:“各……各位爷要是不嫌弃……老身家里倒是还有几间空屋,只是破旧狭窄,怕是要委屈各位挤一挤了……老身……老身带着家人去邻居家借宿一晚便是……” 第146章 威逼利诱 夏铖奉了李华的命令,帮那老妇人收拾东西,以便她们腾出屋子,李华还向老妇人保证道:“老人家放心去歇着,您这屋里的东西,我们保证原样不动,绝不会有丝毫损失。” 老妇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无奈的笑容,摇了摇头:“这位小爷说笑了……我们这穷苦人家,破屋烂瓦,哪还有什么值钱东西能入得了您们的眼?您们不嫌弃,就是我们的造化了。” 李华听了,心想也确实如此,这户人家看起来甚是清贫。 当夏铖走进主屋,帮着搬挪东西时,才赫然发现,这家里除了老妇人,竟然还有一个年纪轻轻、却面色苍白、腿部似乎有严重残疾、只能倚着墙艰难站立的儿子。而更让他眼前一亮的是,旁边还站着一位正在哄孩子的年轻儿媳——即便穿着粗布衣裳,未施粉黛,也难掩其清丽动人的容貌,身段更是窈窕婀娜,尤其是刚刚生产后自然流露出的那种丰腴风韵,对夏铖而言,简直是发现了意外的宝藏! 那残疾儿子显然极其敏感,立刻就察觉到了夏铖那毫不掩饰、在他妻子身上来回打量的贪婪目光。他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愤怒,却又不敢发作,情急之下,竟猛地伸手从旁边的灶台底下抓了一把锅底灰,迅速而粗暴地抹在了妻子白皙光洁的脸颊上! 那年轻儿媳被丈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却似乎明白了什么,低下头,默默忍受,不敢擦拭。 夏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先是一怔,随即心中不由觉得好笑又鄙夷:“这残废,倒是知道护食?可惜了,一把灰岂能遮得住真颜色?”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假装没看见,继续手上的动作。 李华也见到了老妇人的家里人——那个面色苍白、行动不便的残疾儿子,脸上带着古怪黑灰、看不清具体容貌却身段窈窕的儿媳,以及她怀中襁褓里的婴儿。他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家人搭配可真够奇怪的……”但旅途劳顿,他也懒得多想,便理所当然地在夏铖的安排下,住进了这户人家最好、也最为宽敞的主屋。 那个骑驴的妇人被安排住到了东边的厢房。而那个同路的中年胖子,则被安置在主屋的外间堂屋打地铺,与李华仅一门之隔。 夏铖将李华在内室安顿好后,转身来到外堂,对着那胖子压低声音,语气阴冷地威胁了几句:“管好你的眼睛和嘴巴,夜里若是敢发出半点动静,吵扰到我家公子休息,或是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哼,仔细你的皮肉!” 那胖子被夏铖眼中的厉色和话语中的寒意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哈腰地保证:“不敢不敢!” 夏铖这才冷哼一声,出去安排其他护卫的值守了。 胖子一个人被留在昏暗的外堂,看着这家徒四壁、除了一张破桌子和几条板凳几乎空无一物的屋子,以及地上那简陋的地铺,浑身都觉得不自在。他焦躁地踱了两步,也推门走到院子里透气去了。 李华独自坐在主屋的炕沿,打量着这间“最好”的屋子。墙壁斑驳,透着潮气,家具陈旧简陋,被褥虽然干净,却明显是粗布旧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贫寒人家特有的、混合着草药和尘土的沉闷气味。与他平日锦衣玉食的环境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以前的小屋,潮湿、阴暗、充满霉味,与眼前这间屋子竟有几分……相差无几。 与此同时,夏铖并未闲着。他悄悄尾随那老妇人,见她果然带着儿子、儿媳和孙子,去了紧邻的另一户人家。那家的女主人开门时脸上明显带着不情愿,嘴里似乎还在抱怨着什么。直到老妇人满脸心疼、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刚才郭晟给的那袋银子,分出一些塞到那家女主人手里,对方这才撇着嘴,勉强让开了门,放他们一家挤进去。 夏铖冷眼看着,心中有了计较。他在暗处等了一会儿,估摸着那家人安顿得差不多了,便寻了个由头,去敲那邻居家的门,只说有事寻刚才那位老人家。 老妇人一听是那位出手阔绰的贵人的随从找她,不敢怠慢,赶紧小跑着出来,惴惴不安地问:“这位爷,寻老身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夏铖将她引到僻静处,先是假意关怀了几句,忽然话锋一转,问起了她家里的经济状况。老妇人以为他是好心要帮忙,顿时像找到了倾诉口,愁苦地叹道:“不瞒小爷,家里地少薄田,原本就指着儿子一个壮劳力……可如今他上山砍柴摔坏了腿,怕是……怕是以后都难好了。家里又刚添了张嘴,还欠了外债,日子实在是……唉,难熬啊……”说着,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夏铖一听,心中更是满意,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他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压低声音,图穷匕见:“老人家,既如此艰难,我指给你一条明路罢。我瞧着你那儿媳,模样身段都不错。我家主子身边正缺个细心人伺候,你若肯让她去伺候我家主子,银子……有的是。”他说着,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腰包。 老妇人一听,如同被雷劈中,吓得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怎么行!使不得啊,爷!那是良家妇,是我儿的媳妇,孙儿的娘啊!这……这……” 她拒绝的话还未说完,夏铖已经冷笑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更沉的钱袋,故意在老妇人面前“哗啦”一声打开,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和碎银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几乎晃花了老妇人的眼。 “老人家,仔细瞧瞧,数数。”夏铖的声音带着蛊惑和不容置疑的压迫,“这可是你儿子砍一辈子柴、你一家种几辈子地都挣不来的钱财。够你给你儿子治腿,够你一家吃穿几年,够你孙子安稳长大。只是让你儿媳去伺候几天贵人,又不是要她的命,有什么不行?你好好想想,是守着那点脸面一起饿死冻死,还是拿了这钱,让全家活命?” 老妇人数了又数,看了又看... 良久,老妇人如同被抽走了魂灵般,脚步踉跄地回到了借宿的邻居家。她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一下子又苍老了十岁。 她那残疾的儿子一直焦急地等待着,见母亲回来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忙拄着拐杖艰难地挪上前,担忧地问道:“娘,那个人……他又找您做什么?是不是又为难您了?” 老妇人猛地回过神,避开儿子探究的目光,声音干涩沙哑,含糊地应道:“没……没什么……就是问问……问问咱们安顿好了没有。” 她顿了顿,像是要极力掩饰什么,转而问道:“你……你饿不饿?主家这里有吃的吗?” 这时,邻居家的女主人正好端过来一些简单的饭食。老妇人看着那粗粝的食物,又想起怀中那沉甸甸、烫手山芋般的银钱,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对一旁正默默抱着孩子的儿媳说道:“媳妇儿,别愣着了。贵人借宿在咱们家,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你……你随我一起去灶房,生火做些热乎的、精细些的吃食,给贵人送去……也算是……尽尽心意。”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躲闪着,不敢去看儿媳和儿子疑惑的眼神。这个要求看似合乎情理,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决绝。 第147章 命案(上) 老妇人一直心神不宁地等到儿媳将孙儿哄睡,妥帖地交给邻居妇人暂时照看后,才低声催促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昏暗的村路上,朝着自家那破败的灶棚走去。老妇人步履沉重,一路上内心挣扎万分,几次张了张嘴,想把真相咽回去,但怀中那袋银子的重量和夏铖冰冷的目光,又像鞭子一样驱赶着她。 一直走到自家那简陋的、四面透风的做饭棚子下,借着灶膛口微弱的光亮,老妇人才终于鼓足(或者说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停下脚步,不敢看儿媳的眼睛,声音干涩而绝望地开口说道:“娃他娘……娘……娘对不住你……刚才那位贵人的手下……他……他不是让咱们去做饭……他是……他是瞧上你了……说要让你去……去伺候那位贵人歇息……说……说会给很多很多钱……” 儿媳一听,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就要转身逃跑!“不……我不去!” 老妇人似乎早料到她的反应,猛地一把死死拽住她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带着一种绝望的力量,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道:“娃他娘!你听娘说!咱家……咱家真的快揭不开锅了啊!你男人的腿废了,地里的活指望不上,前些日子为了给他抓药,还……还偷偷借了印子钱!利滚利啊!眼看就要到日子了,到时候还不上,咱家那几亩命根子一样的地就没了!咱们全家都得去要饭!你忍心看你男人饿死?忍心看你娃儿没奶吃活活饿死吗?!” 儿媳被婆婆死死拽住,听着婆婆泣血般的哭诉,这些残酷的现实她何尝不知?她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最终化为无力的颤抖,绝望的泪水无声地滑落。让她去服侍一个陌生的男人,这……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是……一想到家里山穷水尽的窘境,想到残废的丈夫和无辜稚子……她所有的抗拒和尊严,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抬起泪眼,看着婆婆在灶火明暗间闪烁的、写满愧疚却毫不松动的侧脸,声音破碎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婆婆……我要是……我要是去了……以后……这家里……还有我的位置吗?你们……还会认我吗?” 老妇人身体猛地一颤,依旧不敢回头看她,只是死死盯着那跳跃的灶火,浑浊的老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干燥的土地上。她极其缓慢而又沉重地,点了点头。 夏铖见老妇人果然领着那儿媳低头走来,心中顿时一喜,知道事情成了。他上前一步,就要直接将那妇人领进主屋。 不料,那一直低着头的儿媳却忽然停住脚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地说道:“……别去主屋……行吗?” 夏铖一愣,随即一股火气就蹿了上来,阴阳怪气地斥道:“嗬?你还挑上地方了?由得你选吗?主屋是殿下下榻之处,不去主屋去哪儿?赶紧的,别磨蹭!” 那儿媳却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猛地抬起头,虽然脸上还带着泪痕和锅灰,眼神却透着一股决绝:“若是您不答应,我……我伺候完贵人,就在他眼前……立刻撞死!” 夏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村妇竟敢如此威胁自己,先是勃然大怒,但随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血溅当场、世子受惊的可怕画面,顿时打了个冷颤!若真发生这种事,他别说前程了,脑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他脸色变了几变,强压下怒火,狠狠瞪了那儿媳一眼,咬牙道:“你……你等着!” 说罢,转身急匆匆进了主屋。 李华静静地听着夏铖将事情原原本本地禀报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一直沉默着,仿佛神游天外。 夏铖禀告完毕,见世子久无反应,只得小心翼翼地轻声提醒道:“殿下……您看此事……” 李华这才像是被从深水中拉出来一般,倏然回神。他眼帘微动,掩去眼底那一丝复杂的思绪,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淡淡道:“可以,都按她提的要求答应她。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记得,多给她家里人些银钱,务必安置妥当。” “是,属下明白。”夏铖躬身应下,见世子再无其他吩咐,便悄然退了出去。 房内重归寂静。李华独自坐在床边,方才强压下的思绪再次翻涌起来。 他刚才出神,并非是在权衡那女子的要求,而是在想……自己何时变得如此“理所当然”了。 这个时代,对他这样的身份而言,道德的标准似乎是模糊而宽松的。权势与财富织就了一张无形的网,许多在另一个时空被视为底线的事情,在这里却成了可以被轻易交易或忽略的筹码。纳妾、收房,甚至更荒唐的行为,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世子爷一点无伤大雅的风流韵事,甚至是他“开枝散叶”的本分。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这个时代的规则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如同温水煮蛙。最初的不适和挣扎渐渐被一种麻木的“习惯”所取代。方才处理那女子的事情,他第一反应竟是权衡利益与麻烦,而非其本身的对错,甚至下意识地想用银钱来抹平一切,仿佛这便已是足够的“恩典”和“负责”。 这种认知让他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他一方面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滑向某种深渊,另一方面,却又似乎无力,或者说……正在逐渐失去力量去抗拒这种沉沦。 夏铖领了李华的命令,退出正屋,来到院中。目光落在那蜷缩在婆婆身后、衣衫褴褛、发间还沾着草屑尘土的儿媳身上,眉头不禁微蹙,心中掠过一丝嫌恶与不满——这般模样,如何能近世子的身?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吩咐:“先收拾干净利落了再说。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那老妇人一听,立刻明白了言下之意,连忙喏喏应声,半扶半拽地将儿媳拉进了简陋的东屋。她寻来一个破旧的木盆,倒了少许清水,用一块还算干净的粗布巾子,蘸着水,仔仔细细地为儿媳擦拭脸颈和手臂上的污渍,又尽力将她散乱的头发捋顺,掸去身上的尘土。虽无脂粉钗环妆点,倒也显露出几分年轻女子原有的清秀轮廓。 收拾妥当,老妇人才忐忑地出来告知夏铖。 夏铖进去瞥了一眼,见虽依旧粗布荆钗,但总算看得过眼了,便点了点头。他随即转身去找那暂歇在西屋、骑驴而来的妇人商量换屋子的事。 那骑驴的妇人早已将方才院中的动静看在眼里,她久经世故,眼明心亮,早已猜出了七八分内情。看着那年轻儿媳麻木认命的神情和老妇人那掩不住的算计,她心里很是不屑,又对那身不由己的年轻女子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同情。但她也是个精明人,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对方势大,自己犯不着为此得罪人。于是,她面上并未显露异样,很是爽利地答应了换屋的请求,抱着自己的包袱默默搬去了东屋。 第148章 命案(中) 李华走进东屋,屋内只点着一支残烛,昏黄摇曳的微光勉强驱散一偶黑暗,映照出小床边沿坐着一个身影。那妇人低垂着头,身形单薄,透着一股娇怯怯的气息,听到开门声,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李华反手掩上门,对候在外间的郭晟低声吩咐:“你们三个,还有护卫们,都去旁边棚子里歇着吧。隔一个时辰再来巡视一趟即可,出不了什么岔子。” 郭晟早已习惯了世子说一不二的个性, 虽觉此地简陋、人员混杂,但见世子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多言,只低声道:“殿下自己当心。”随即悄然退了出去,脚步声渐远。 屋内只剩下两人。李华缓缓走向那妇人,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开口, 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叫什么名字?” 那儿媳,或者说郑春娘,怯生生地抬起头,声音细若蚊,带着颤音:“回...回贵人的话,民妇李郑氏,贱名春娘。” 李华就着昏暗的光线细细打量她。洗净后的脸庞露出清秀的轮廓,年纪似乎也不大,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被生活磨砺出的懦与顺从,此刻更因恐惧而显得楚楚可怜。 他看得差不多了,体内那股被压抑的燥热与掌控欲悄然升腾,无声地弥漫开来。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身影笼罩住她,伸手轻轻一带,便将郑春娘揽倒在那张铺着粗布单子的板床上。床板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郑春娘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极短促的轻呼,如同受惊的小兽。随即,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将脸侧向一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将所有未出口的惊惧与呜咽都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微微颤抖的身体和紧闭的双眼,透露出她内心的惊惶与无助。 李华的动作带着几分急躁,指尖触碰到她粗布衣裙的系带。那布料的质感确实粗糙而廉价,与他平日所见的绫罗绸缎天差地别。 郑春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急切吓到了,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却丝毫不敢挣扎反抗。只是用带着明显哭腔的、卑微至极的声音低声哀求道:“求…求求贵人…轻、轻些…这衣裳…我就只有这一件还算体面…若是…若是回去让我男人瞧出什么不妥…我、我实在是…” 她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恐惧和无奈,后面的话几乎低不可闻,却清晰地传达出她的处境艰难与深深的畏惧。 李华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眼身下女子惊恐含泪的眼眸和那件确实显得寒酸的衣裙。他没说什么,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放缓了下来,不再撕扯,动作放缓,一边有些亲吻着她的颈侧脸颊,一边解着自己的衣带。 郑春娘趁着他解衣的间隙,终于得以稍稍看清压在自己身上的贵人。烛光勾勒出他年轻甚至略带稚气的侧脸,俊朗非凡,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个中年胖子。这让她心中的屈辱和恐惧里,莫名渗入了一丝复杂的恍惚。中途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李华滑落的锦衣,那料子细腻光滑得不可思议,不知比她身上的粗布好了多少倍,她吓得连忙缩回手,生怕自己的粗糙弄坏了那华贵的衣物。 李华很快褪去衣衫,俯身轻轻抚摸起郑春娘的双腿。她脚上那双沾着泥点的旧布鞋甚至都还未及脱下... 他的举动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她紧紧闭上眼睛,偏过头去,将所有声响都死死压抑在喉间,唯有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湿意,如同晨露沾染于不堪重负的花瓣。 郑春娘虽早已心知此番难以避免,然而当那陌生而汹涌的力量骤然袭向自己时,她仍是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不由自主地绷紧如弦。没一会儿,酸楚与胀痛便层层漫开,交织难分,令她纤细的眉尖难受地蹙起,仿佛承受着极大的不适。 李华沉溺于温情之中,不觉俯身靠近她。不经意间,一缕清甜温润的气息悄然萦绕于他的感知,这出乎意料的发现仿佛为此刻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意趣,令他心生流连,不忍远离。 郑春娘被这不同寻常的侵扰惊醒,惶然意识到一那是她为襁褓中孩子所留的!母性的忧惧霎时漫过所有羞赧与惶惑,她慌忙抬起微颤的手,徒劳地轻推李华的肩头,哀声央求道:“贵人..求您...行行好...这..这是留给孩子...”话音未尽,声已哽咽,眼中泫然欲泣,尽是为人母者护佑孩子的真切惊惶。 李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的交易:“事后,我会让人送银钱过来。有了银子,你想买什么,尽可去买。” 郑春娘闻言,身体。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里,倏然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交织着难以言说的屈辱、一丝微弱到近乎可悲的期盼,最终都化作了沉沉的认命。 她那原本下意识护在身前的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点点、缓慢地垂落下来。她将头深深低下,不再有任何言语,也不再有任何抗拒的姿态,如同接受了无法改变的命运。 屋外,恰在此时,又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很快便转为滂沱。密集的雨点敲打着屋顶和窗棂,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仿佛天地也感知到了这份无奈,试图以无尽的水流洗刷尘世的悲欢,又似在为某个角落悄然发生的命运转折而低沉吟叹。 另一边,破旧的农家小院里。 老妇人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回来,身上还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她这副模样,立刻引起了儿子李大的怀疑。 “娘,春娘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李大拖着那条瘸腿,焦急地追问,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老妇人看着儿子急切的脸,知道瞒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儿啊……是娘对不住你!……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那印子钱过几日就要来收,利滚利咱们怎么还得起啊!我……我真是没了办法,才走了这条绝路啊!” 李大一听,如遭雷击,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屈辱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双眼赤红,额上青筋暴起,猛地就要冲出门去:“我去找她回来!我跟他们拼了!” 老妇人死死抱住儿子的腿,哭喊道:“儿啊!去不得!去不得啊!怨娘!都怨娘!是娘没用!可你要是出了事,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媳妇怎么办?你让小宝怎么办?他才那么小啊!” 听到母亲提起年幼的儿子,李大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满腔的怒火被残酷的现实硬生生压了下去,化作一声绝望痛苦的苦笑。他颓然坐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是啊,他还能怎么办?拼了命,然后让这个家彻底散了吗? 这一夜,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始终未停。李大独自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母亲和幼子早已沉入梦乡,屋内只剩下他们平稳的呼吸声。 然而,他的脑海中却无法抑制地浮现出妻子此刻可能面临的境遇。想到她或许正身陷无奈与屈辱之中,一种混合着深切屈辱、熊熊怒火与沉重无力感的情绪便在他心中剧烈地翻腾起来,愈演愈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终于,在极致的压抑和疯狂的嫉妒驱使下,他最后一丝理智崩断了。他猛地坐起身,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骇人的红光。他悄无声息地摸下炕,从厨房拎起那把磨得锃亮的菜刀,不顾那条瘸腿传来的剧痛,一瘸一拐地、决绝地冲入了门外无边的雨幕和黑暗之中,朝着那处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的院落方向,踉跄而去。 第1章 意外 恒昌商场门口。 破旧的音箱里放着 “请你不要再沉默” “沉默不是代表我的错” 烈日炎炎下,一老一小在费力地拉着有一个人高的大箱子,两人身上的短袖早已被汗水打湿。 老人抬头看了看前面有将近七十多级的台阶,老人叹了口气,默默地破烂不堪的橡胶手套摘下,走到台阶上,一屁股坐下。 从已经晒变色的裤子里掏出用纯牛奶袋子改装的“烟袋”,用娴熟的手法开始卷旱烟。 坐在台阶上休息的赵老汉一边卷旱烟,一边对着一个年轻人说:“你不要那么老实,要学会偷点懒儿,你这么弄会容易受伤。” 听着这话,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停下手里的动作,笑了笑,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然后也坐到了赵老汉身边。少年的脸被晒得通红,脸上的汗珠还在不断的往下滚落。 少年名叫李华,是一所不知名野鸡大学的英语系学生,趁着暑假出来打工兼职。名字普通得能在花名册上能找出十几个重名的。此刻他正顶着大太阳给人搬货。 (哪是什么自愿体验生活,根本就是被家里那两位“太上皇”联手制裁——就因为他上月透支信用卡买了限量版球鞋。) 李华打开矿泉水,疯狂灌了几口,突然被呛到,旁边的赵老汉连忙帮李华拍背,并说:“慢点喝。”赵老汉看着眼前的孩子心中不免有些怜惜,开口说道:“孩子,这打工虽然能锻炼人,但也别把自己累坏了。你这年纪,本应是在校园里好好读书的。”李华抹了抹嘴,笑着说:“赵大爷,我这就是出来体验体验生活,而且多吃点苦也没坏处。”赵老汉点了点头,吸了口旱烟,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说:“也是,你们现在的日子可比我们那时好多了。” 这时有几个打扮的时髦又性感的姑娘刚从商场里出来,李华的眼神和他们对上,很自然的把头低下了,听着她们的嬉笑声,觉得是在嘲笑自己。 赵老汉站了起来,安慰道:“年轻人,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不丢人!”李华苦笑点头,感激地看了看赵老汉,心中也多了几分坚定。 李华待她们彻底走远,才站起来向后望向身后的商场台阶。 长长的台阶被中间的斜坡分成两半,中途还有两个休息平台,而中间的斜坡被来这里的孩子当作滑梯,使得这斜坡即使无人打扫也依旧光滑,在太阳照耀下,甚至有些晃眼。 忽然,一阵极霸道的香气破开浑浊的空气,像只无形的手攥住李华的胃。他猛地吸了口气,那味道钻得更深了——是滚油爆香蒜末混着焦脆五花肉的气息,还裹着某种熟悉又陌生的复合香料。 李华四处查看,最终锁定在不远处的大排档里,心思也不由得飞向饭馆。赵老汉拍拍李华的肩膀,说道:“等把这些搬进去,我请你吃一顿。” 李华精神一振,三步并作两步跃上台阶去取手套。生锈的铁质扶手在掌心留下微凉的触感,他甚至还来得及瞥见商场玻璃门内倒映的夕阳——像颗溏心蛋斜斜挂在对街楼宇间。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华子——躲开!!!” 赵老汉的嘶吼如同钝刀劈开空气。李华下意识回头,瞳孔中瞬间灌满急速放大的阴影—— 一个墨绿色的煤气罐正沿着台阶疯狂弹跳而下,阀门与水泥碰撞出刺耳的哐啷声,罐体在夕阳下翻滚出危险的光弧。所过之处,散落的传单被气流卷起,如同惊飞的惨白蝶群。 李华听到这话,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个煤气罐滚落下来,其中一个直奔他而来。此时,李华脑子里一片空白,接着就是眼前一黑。 在意识弥留之际,他看见了自己的父母,很照顾自己的赵老汉以及还闻到了炒菜的香味… 大康王朝,武陵府,青牛镇 刺眼的阳光穿过眼皮,给眼睛带来灼烧的感觉。李华缓缓睁开眼,他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树下。 这时,几个八九岁的孩子从树上跳下,将李华围起来,七嘴八舌地问。李华就这样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穿着,李华想起了他学过的一个词——破衣烂衫。 几个孩子见他一直不说话,以为他从树上摔下来,摔坏脑子了。纷纷四散跑开,一边跑,一边喊:“花狸哥摔傻了!!” 李华傻眼了!我!花狸? 第2章 李华成花狸? 经过几天了解,李华终于弄清楚了。 好消息:穿越了 坏消息:穿越到另一个时空,一个完全没听过的朝代——大康王朝。 大康王朝已经立国百年,如今的皇帝已经是“六代目”了,并且大康王朝似乎还处在上升期。 一想到这儿,李华就激动起来,自己可以利用“穿越者福利”,发明这个时代没有的香皂,玻璃,火药,先富甲一方,然后封侯拜相,迎娶公主,走上人生巅峰!!!桀桀桀!!! 正当李华兴致勃勃开始着手制作时,就在这时,李华意识到自己好像完全不会做。自己从来用得都是现成的t_t。完了!!! 李华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用拳头捶地,“岂可修!!!”突然,李华想到什么,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都封侯拜相了,娶神马公主,要多娶几个老婆不比公主香?” ……… 李华现在恨不得把自己吊起来打,绞尽脑汁地想想还有什么能让自己走上人生巅峰的技术,搜刮了半天,脑海中只能回荡起“请你不要再沉默,沉默不是代表我犯错。” 想到这儿,李华放弃,躺平了。也不知道花狸是怎么活下来的?躺在吱呀作响的床上,看着简陋的屋顶,一览无余的室内,甚至连像门都没有,这情况,老鼠都要搬家,更别说娶老婆。李华翻了个身,默默叹了一口气,卷起一阵灰尘,李华急忙起身,不停咳嗽。缓过神来,李华明白了,人为什么会在无语时笑。 李华开始想念起了自己的父母,死党;老师,同学;还有自己手机里的……… 这时,李华忽然站起,说:“不能消极下去了,在这么下去,迟早要饿死,我要自救。” 他站起身来,心中盘算着该如何迈出自救的第一步。他决定先出门看看能不能找点活计。 青牛镇位于大康王朝东南部,毗邻大海,是一个得天独厚的优良港口,不少船只在这里停靠,进行贸易。 李华来到港口,经人指点,找到了港口负责管理搬运的管事。李华满脸堆笑地走到管事面前,赔着小心说道:“管事大人,我想在这找点搬运的活干,您看能不能行?”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皱着眉头说:“你这细皮嫩肉的,能扛得动东西吗?”李华赶紧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我有力气,肯定能好好干活,你就把我当牛马使。”管事哼了一声:“行吧,那就先试试,干不好可别想拿工钱。”李华大喜,忙不迭地点头。 说完,管事将李华安排到卸货区,并说:“将货物上写有‘福’字的箱子搬到那边仓库去。”李华应了一声,便快步走向货物堆。他瞅准一个不大的写着“福”字的箱子,双手一抱,咬着牙往上抬。可这箱子比他预想中重得多,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旁边的搬运工见状,纷纷投来嘲笑的目光。李华涨红了脸,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力,总算是把箱子抱了起来。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仓库走去,每走一步都感觉手臂快要断了。好不容易把箱子搬到仓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管事又喊道:“动作快点,磨蹭什么呢!”李华不敢停歇,又返回去搬下一个箱子。就这样,在众人的嘲笑声中,李华咬牙坚持着。到了傍晚,他累得瘫倒在地上,手脚都没了知觉。想不到自己穿越之前当苦力,穿越之后依旧当苦力。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管事走过来,颇为惊奇地对李华说:“没想到你这小子还挺能坚持,行,今天的工钱给你。”说着,管事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递给李华。李华接过铜板,心里一阵激动,这可是他来到这个世界赚的第一笔钱。仔细一数,发现多了五个。管事见李华疑惑,说道:“看你也不容易,多给你几个铜板。”就在这时,一艘华丽的大船缓缓靠岸,船帆大大的写着一个“蜀”字。见此,管事立刻拉着李华跪下,并大声喊道:“草民见过蜀王世子殿下。” 听到管事的话后,李华着了迷似的,想要抬头看看这个世子长什么样。 这一举动可吓坏了管事,赶紧用手将李华的头按下,小声说道:“不要命了!” 不一会儿,船上的蜀王世子被几个护卫抬下了船。跪在地上的李华强压着好奇心,听着那位世子与身边的护卫统领交谈。李华听着听着,就发现了不对。护卫统领声如洪钟,而那位世子的声音却十分微弱,就好像将死之人一般。不等李华细想,护卫统领就急匆匆地带着那位蜀王世子走了。 管事听见没响动了,管事缓缓抬起头,见已经没人后,才放开压着李华的手。心有余悸的说:“你知不知道,刚才你若是抬头,咱俩都要脑袋搬家。” 李华却不以为意,高高兴兴拿着自己刚挣了的铜板走回家。 第3章 詹世清 夜幕降临,青牛镇的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火。 一些穷苦的家庭只敢点一盏灯,有甚者连一盏也不点。灯火纵使只有一点点,也会被视若珍宝,有这一点点,全家生活就有希望,就有盼头。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镇上一些富户家中灯火通明,夜夜如昼。雕梁画栋间,数十盏琉璃灯高悬,照得厅堂金碧辉煌;廊下挂满彩纱灯笼,映得庭院恍若仙境。更有那豪奢之家,连马厩、厨房都要点上明灯,生怕暗了一处,损了体面。 富家子弟在灯下嬉戏,烛影摇红间,珍馐美馔随意倾倒,绫罗绸缎任人践踏。他们不知灯火可贵,只道是寻常之物,挥霍无度。偶有烛芯爆响,便嫌晦气,立命仆人更换新烛,哪管穷苦人家连半截灯芯都要省着用。 灯火照出了人间的参差——对贫者而言,它是生存的希望;对富者而言,却只是炫耀的装点。 然而,在这灯火交织的世间,詹家却是个异数。 詹世清的宅邸坐落在镇东,既非雕栏玉砌的豪院,也非茅檐低矮的寒舍。院中只悬一盏青灯,灯罩是半旧的素纱,烛火也不甚明亮,却足够照亮案头堆积的书卷。詹家祖上是御医,曾经还救过高祖皇帝一命。只是到了他这一代,家道中落,仅剩几亩薄田。詹世清虽然承袭祖业,却只学到了皮毛,未得真传。 詹世清虽医术不精,却有一双儿女,女儿詹涂焉聪慧灵秀,儿子詹涂淳虽顽劣跳脱,但却不失善良。 詹涂焉自幼便爱跟在父亲身后,看他研磨药草、翻阅医书。她天资极高,虽未正式学医,却已能辨得几味药材,偶尔还能说出些连詹世清都忽略的医理。夜深人静时,她常悄悄起身,借着那盏青灯的微光,偷看父亲珍藏的医案。灯影映在她专注的眉眼上,恍若一幅古画。 詹涂焉生得一副极清隽的相貌——眉如裁墨,眼似含霜,偏那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带三分春水潋滟的意味。鼻梁高而窄,像工笔勾勒出的一道山脊,唇却薄,淡得近乎无色,唯有说话时透出些浅绯来。 忽有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她额前几缕散发飞扬。詹世清抬手将发丝拢向耳后,腕骨从宽袖中滑出一截,白得几乎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 当她垂眸时,整个人像幅褪了色的古画;可若抬眼望来,那瞳仁里黑沉沉的亮,便成了画上唯一未干的墨。 而詹涂淳却对医道毫无兴趣,整日里不是爬树掏鸟窝,就是溜去镇上凑热闹。詹世清每每训斥,他便梗着脖子顶嘴:“学医有什么好?又苦又穷!隔壁王掌柜说了,只要我肯去他铺子里当学徒,包管吃香喝辣!”气得詹世清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这一晚,青灯如豆。詹涂焉正轻声为父亲诵读《医书》,忽听院门“砰”地被撞开。 一阵铁甲碰撞的铿锵声骤然撕裂了夜的寂静,十余名披甲护卫鱼贯而入,腰间佩刀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寒光。他们身后,四个壮汉抬着一顶玄色小轿。 为首的统领大步上前,铁靴踏得青砖嗡嗡作响。他一把掀开轿帘,烛光顿时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的少年面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锦袍上浸满暗红血迹,胸口微弱起伏,已是气若游丝。 詹大夫,统领抱拳一礼,甲胄随之发出冷硬的摩擦声,在下蜀王府护卫统领厉忠,我奉王爷之命,送世子进京,参加太后寿辰,但世子在返程途中却不知染了什么病,不停的吐血。知你在此,特来求你,救救世子殿下。他声音低沉,字字如铁,却掩不住眼底的焦灼。 厉忠身形挺拔如松,眉间一道刀疤斜飞入鬓,更添几分肃杀之气。他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灯火猛地一跳。詹世清看着不成器的儿子和惊慌的女儿,突然觉得,这盏传承了三代的青灯,今夜格外昏暗。 第4章 奇怪的病 詹世清面色凝重,立即侧身让开通道,沉声道:快将世子抬入内堂!轻些,莫要颠簸! 厉忠一个手势,四名护卫立即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轿中昏迷不醒的世子抬出。少年世子双目紧闭,唇色乌青,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锦袍上已被鲜血浸透,说活间又吐出不少血。 涂焉,去准备热水、干净布巾,还有我药柜最上层那个紫檀木匣。詹世清一边快步引路,一边吩咐女儿,声音虽稳,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詹涂焉应声而去,临转身时瞥见世子面容,似乎有些眼熟,却不敢耽搁,提着裙摆匆匆奔向厨房。 内堂里,护卫们将世子轻轻安置在床榻上。厉忠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手始终未离刀柄,鹰隼般的目光在屋内每一个阴影处扫过,仿佛随时会有刺客破窗而入。 詹世清深吸一口气,将手搭在世子脉搏上,詹世清指尖刚触及世子的手腕,便觉一阵寒意直窜脊背——那脉搏时如游丝,时如鼓擂,紊乱得不成章法。 他额角渗出冷汗,正欲再探,忽听帘外一阵急促脚步声。詹涂焉捧着紫檀木匣快步进来,发髻微乱,呼吸尚未平复。 爹,匣子取来了。她将木匣放在案上,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世子脸上。少年世子眉目如画,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死气,詹涂焉越看越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就是想不起来。 詹世清匆忙打开木匣,里面整齐排列着祖传的十二枚金针。他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毫针,刺入世子腕间内关穴,金针入肉三分。 世子苍白的皮肤下忽然渗出一缕鲜红。詹世清眉头紧锁,轻轻拔出金针,用手指用力地在世子手臂上按了一下,手臂上立刻出现了一个指头大小的淤青。 这...似乎和仁宗皇帝当年的病一模一样。詹世清惊叹道 他猛然想起祖父临终前塞给他的那本发黄的手札。那年他不过十岁,却永远记得祖父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清儿记住...仁宗爷的血疾,非毒非蛊,是天生血脉里缺了一味字…” 詹涂焉突然轻呼。她不知何时凑到近前,正盯着世子膝盖处不知何时出现的淤青——那处明明没有外伤,却诡异地肿起拳头大的紫斑。 厉忠不敢置信,他回想起当年曾有幸曾经见过仁宗皇帝。那时的仁宗已经病入膏肓,每日只能靠汤药续命,他因战功,被仁宗召见。见到仁宗时,就见其胳膊上也有不少淤青,当时他还奇怪,如今听詹世清这么一说,顿时惊慌起来,连忙询问詹世清如何救治。 厉统领勿忧。詹世清得知是血疾后反而松了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向药柜最底层的暗格,当年仁宗皇帝的血疾,家祖与先父穷尽毕生心血钻研,虽未能根治,却留下一张药方,可暂缓症状。 他从紫檀匣子里取出一本泛黄的绢册,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墨迹已有些褪色,却仍能辨认出密密麻麻的批注——那是他祖父和父亲的心血。 詹涂焉眼疾手快地点亮三盏油灯,火光映照下,可见世子唇色已由乌青转为惨白,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厉忠紧盯着詹世清,詹世清对女儿说道:“涂焉,你拿着药方去后院里煎药,我留在这儿照顾世子殿下。”詹世清头也不抬地吩咐,手上金针不停,在世子腕间又下一针。 詹涂焉刚要转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詹涂淳轻轻推开门探进脑袋,说道:爹,后院那么黑,我陪妹妹去吧。 詹世清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儿子。十七岁的少年眼里闪着坚定的光,他欣慰地说:“那好吧,你陪这你妹妹一起去,只能打下手,听你妹妹吩咐。并向女儿交代:“涂焉,速去速回。 ” 兄妹二人双双应和。 第5章 笨小孩 詹涂焉和詹涂淳二人来到后院后,詹涂焉迅速点起一盏灯,来到角落,轻车熟路地从一堆罐子里找到药罐,然后詹涂焉麻利地挽起袖子,借着昏黄的灯光,手指在药柜间快速游走。当归、白芍、血竭……一味味药材被她精准地抓取、称量,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詹涂淳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妹妹忙碌。他伸手想帮忙研磨药粉,却一不小心碰翻了药碾;想去取水,又踢倒了角落的笤帚。 “哥,”詹涂焉头也不抬,声音却柔和,“帮我按住这个药包。” 詹涂淳眼睛一亮,赶紧上前,双手死死按住药包,用力得指节都发白。他偷瞄着妹妹专注的侧脸,喉结动了动:“焉儿,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詹涂焉手中药杵不停,轻声道:“夜里睡不着时,常看爹爹的医书。”她顿了顿,“哥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认药。” 詹涂淳心头一热,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前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二人同时变色——是父亲出事了? “我去看看!”詹涂淳转身就要冲出去。 “等等!”詹涂焉一把拉住他,迅速将配好的药包塞进他怀里,“哥,你跑得快,先把药送回去。我收拾好这些马上就来。” 月光下,詹涂淳抱着药包,第一次感到沉甸甸的分量——不只是药的重量,而是信任。他重重点头,转身冲进夜色中。 月光下,詹涂淳抱着药包狂奔,夜风在耳边呼啸。就在他即将冲进前院时,脚尖突然绊到突起的树根,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药包脱手飞出,“啪”地散开,各色药材洒了一地。 “糟了!”他慌忙掏出随身的火折子,微弱的光亮中,只见地上散落着血竭、三七等药材。他手忙脚乱地将它们拢在一起,用衣襟兜着重新包好。冷汗顺着额头滑下——这可是救命的药啊!然而他却没注意到几片从药包掉出的兽骨被落在地上…… “父亲,父亲!我把药带来了。”詹涂淳气喘吁吁地跑来。见来人是自己的儿子,詹世清,有些恍惚,接着露出欣慰的笑容。 厉忠却有些不明所以,向詹世清问道:“不是去煎药吗,怎么拿回一个药包?” 詹世清一边将药包里的药捣碎,研磨成粉,一边回答厉忠的问题:“你有所不知,这副药要分成两剂服用,一剂粉末,一剂汤药。”厉忠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但一双眼睛仍死死盯着詹世清的动作…不敢松懈。 詹涂淳看着父亲脸上难得一见的笑容,胸口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见到父亲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情了。 自从七岁那年,母亲因病去世后,父亲就整日埋首医书,再没对他展露过笑颜。小小的詹涂淳不懂什么生死大事,只知道父亲再也不陪他放纸鸢了,再也不教他认草药了。他故意打翻药柜、逃学去河边摸鱼,不过是想让父亲多看他一眼。 记得十岁那年冬天,他故意跳进冰冷的池塘,发着高烧躺在床上三天三夜。父亲守在榻前寸步不离,那是母亲走后,父亲陪伴他最久的一次。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用顽劣来换取关注——哪怕换来的是责骂,也好过被彻底忽视。 “傻站着做什么?”詹世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去帮你妹妹煎药。” 詹涂淳用力点头,转身时偷偷抹了把眼泪。他没看见父亲望着他背影时,眼中闪过的愧疚与心疼。 一炷香过后,兄妹两个人将煎好的药端来,詹世清接过后先是闻了闻,紧接着就要给世子服下。 厉忠突然喊道:“等等!”詹家三人不明所以,厉忠指着詹涂淳说:“让他先喝一口。”詹世清听后耐着性子向解释詹世清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滞,耐着性子解释道:“厉统领,此药是以活血化瘀为主,辅以补气固本之效。世子如今失血过多,正需此药救治。若是常人饮之,反而会气血翻涌,有害无益… 不等詹世清说完,厉忠伸手抓住詹涂淳脖子,夺过詹世清手里的药碗,直接给詹涂淳灌了两口并说道“世子金枝玉叶,你能为世子试药,是你的福分。” “哥!詹涂焉失声惊呼。詹世清大怒:“你!…”正要说什么时时,詹涂淳拉住父亲,摇了摇头对着厉忠说:“这下可以了吧,厉统领。” 厉忠点点头,高傲的说道:“我会向王爷为你们请功。” 看着厉忠这副嘴脸,詹世清愤怒至极,在给世子服下两副药后,正准备拉着儿子,女儿离开时,厉忠喊住他并调整一番露出笑脸对着詹世清说道:“我也没办法,等世子平安醒来,我定会向王爷建言,保举你做太医令。”“不必了,明日世子就会醒,届时我会将药方交给你,你拿着回去和你们王爷领功去吧。”詹世清不留情面地回怼了回去。说完就拉着儿子女儿头也不回地去了后院。 第6章 遗落的兽骨 詹世清领着兄妹二人去后院的路上,詹涂淳对着父亲詹世清说:“我一定会好好努力,光耀詹家,以后有机会好好教训那个厉忠。詹世清欣慰的看着儿子,说:“好孩子!” 夜风穿廊,灯笼在檐角晃出一圈昏黄。 詹世清放慢脚步,让儿子能并肩而行。 “涂淳,”他声音低却稳,“记住,厉忠只是屋檐下一粒尘,风一吹就散。詹家要立得久,靠的是仁心与医术,不是跟谁斗气。” 少年攥紧拳头,眼里仍燃着未熄的火:“可他们欺人太甚——” “那就把拳头松开。”父亲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等你真能‘起死回生’,天下人自然敬你。到那天,厉忠之流连近你身都不得其门,这才是最大的教训。” 詹涂淳深吸一口气,抬头望见夜空里疏疏几点星,像父亲话里的光,微弱却长远。 “孩儿明白了。”他松开拳头,转而牵住妹妹巧娘,“以后我学针,妹妹学药,我们一起把詹家的招牌擦得比御医院的金匾还亮。” 詹世清笑了,眼角细纹在灯笼下像展开的药草脉络。 “好。”他轻声应着,把女儿换到另一只臂弯,让儿子靠得更近些,“今晚先回家,给你们娘报个平安。明日……明日天一亮,咱们还上山采药。” 就在这时,詹世清觉得脚底有些硌得慌,把脚抬起,摸索了一阵,竟摸到了类似骨头东西,再仔细一摸,突然,詹世清似乎是被雷电击中一般,全身止不住得颤抖,然后扭过头,痛心疾首地看着儿子:“你这个笨……”还未说完就晕了过去。詹涂淳,詹涂焉连忙扶住父亲,詹涂焉顺手接过父亲手里的东西,也吓出一身冷汗。心想:“这是不是兽骨吗,怎么会在这,我记得给世子服用的药里就有兽骨,这副药如果兽骨剂量不够,可是会要人命的。”这时她也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会晕倒了。 她连忙问哥哥詹涂淳:“哥哥,我让你送去的药包没有遗漏什么吧?”她此时多么想听到哥哥铿锵有力地回答:没有。但一切都是她的想象。 此时的詹涂淳,想起了自己跌倒,不小心把药包散落…自己也记不清这兽骨是不是药包里掉出来的。因此说话声音都小了很多:“我记得…没有吧…” 詹涂焉听到这话,心已经凉了半截,但此刻,她心里明白,这时候不能慌乱。她立刻安排哥哥,将父亲背到中堂,用凉水泼脸,叫醒父亲,并拿来火折子,仔细寻找看看一共遗漏了多少兽骨。 詹涂淳正为此慌张不已时,妹妹井然有序的安排让他看到希望。詹涂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按照妹妹的指示,迅速背起父亲朝后院奔去。凉水泼在詹世清苍白的脸上,他猛地一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但眼神依旧涣散。 “爹!”詹涂淳扶住父亲,声音发颤,“您怎么样?” 詹世清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死死攥住儿子的衣袖,目光中满是绝望和无奈。 另一边,詹涂焉已点燃火折子,蹲在地上仔细搜寻。微弱的火光下,她很快又发现了几块散落的兽骨,心沉到了谷底。她迅速计算着缺失的剂量,手指微微发抖——这副药若少了这些兽骨,世子服下后不仅无法缓解病症,反而会丢了性命! 她来到后院,将一切告知父亲。詹涂淳也如实交代,听完一切的詹世清闭上眼睛,眉头紧锁,并不停的抚摸着拾回来的兽骨。忽然,詹涂淳跪在地上,悔恨的说道:“对不起父亲,我…我对不起你和妹妹,我这就去找厉忠,世子的死我一人承担,你领着妹妹快跑。”詹世清睁开眼,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能全怪你,我也当时只顾着和厉忠说话,全然没注意少了那么多兽骨…”“父亲!”这时的詹涂淳已经泣不成声。 詹涂焉看着这父子二人,也十分很害怕和难过。她知道,一但世子因服用他们的药而死,她们一家人必定难逃一劫。刹那间,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看见世子那么熟悉。詹涂焉的瞳孔猛然收缩,一个大胆的念头如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之前镇子上那个摔坏脑子的孤儿,竟和世子长得一模一样! 她曾在镇上的茶馆见到过那个孤儿几次,他不停地向周围人打听如今是什么朝代,自己在哪?等等诸如此类的疯言疯语,但那张脸……简直和世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如果……”她的心跳如鼓,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角,“如果世子真的已经毒发身亡,而那个孤儿恰好……” 她不敢再想下去,但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浮现,便如野火般蔓延。她猛地抓住哥哥的手臂,压低声音道:“哥,你还记得镇上那个摔坏脑子的孤儿吗?” 詹涂淳一愣,随即也瞪大了眼睛,突然想起那个爬树把自己脑子摔坏的孤儿。“叫什么来着…对,花狸,就是这个…。”詹涂淳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但未等他说完,詹世清立刻捂住他的嘴,通过儿子女儿的只言片语,詹世清明白了怎么回事,也知道了他们的想法,同时也明白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立刻对兄妹二人说:“你们兄妹二人,从后门出去,骑上追风,去找这个孤儿,务必在天亮前带回来,别让人看见,若是来不及,就…别回来了。”二人对视一眼,明白这是父亲的“下下策”。“父亲我们一定会把他带回来的。”詹涂淳坚定的说道。 詹世清扭过头,对二人摆摆手,让兄妹二人快走。二人不敢耽搁,转身迅速离去。只留詹世清一人。“老天爷……我詹家世代行医,从未害人,今日却要行此险招……望您开眼,给我们一条活路!”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药庐,开始准备一切可能用到的药材和工具。 ——这场赌上性命的局,已经开始了。 第7章 我,世子? 夜色如墨,后院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斑驳的阴影。詹涂淳猫着腰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枯枝。詹涂焉紧随其后,双手提着裙裾,生怕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惊动了王府护卫。 马厩里,父亲的爱马听到动静,警觉地竖起耳朵。这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是詹世清的命根子,平日里连碰都不许别人碰。詹涂淳咽了咽口水,手心沁出一层薄汗。他轻轻推开栅栏门,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吓得兄妹俩同时屏住了呼吸。 好追风...詹涂淳压低声音,从袖中摸出早就准备好的蜜饯。追风嗅了嗅,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心里。白马的眸子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似乎看穿了他们的意图。 詹涂焉趁机解开缰绳,不料马鞍上的铜铃轻轻一晃。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两人僵在原地,直到确认厢房里的灯火没有动静,才敢继续动作。 这时追风突然又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詹涂淳连忙抚摸着它修长的脖颈,能感觉到强健的肌肉在光滑的皮毛下微微颤动。詹涂焉踩着马镫的动作一顿,绣花鞋上缀着的珍珠在月光下一闪。詹涂淳蹑手蹑脚地牵着追风走出后院,然后翻身上马。 詹涂淳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追风如离弦之箭般窜出,雪白的鬃毛在夜风中飞扬。詹涂焉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慌忙抓住哥哥的腰带。 月光下,白马如一道银色闪电,穿过沉睡的街巷,朝东边奔去。詹涂淳能感觉到追风澎湃的力量,这匹平日里温顺的骏马此刻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 拐过镇口的牌坊时,追风突然一个急刹。詹涂焉的簪子被甩落在地,青丝顿时散开,在风中肆意飘扬,她紧紧抱住哥哥的腰。 而此时正走在回家路上的李华,正美滋滋地数着挣来的铜板。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这么晚了,怎么会有马蹄声?”李华眯起眼睛,借着月光朝声音来处张望。他下意识攥紧了钱袋。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该不会是官差巡夜吧?他嘟囔着,正想躲进旁边的巷子,却见不远处一道白影迅速朝他奔来,躲闪已然来不及,李华绝望的闭上眼睛,心想:难道我又要死了,我还没富甲一方,封侯拜相,娶好多老婆呢! 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来,李睁开一只眼睛,却看见有两人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 他正疑惑间,突然听到的一声脆响。低头一看,一支精致的银簪正躺在青石板上。李华习惯性地捡起,并递还给马上的两人。 这一看不要紧,李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月光将马背上的詹涂焉照得如同画中仙子。她散落的青丝在夜风中飞舞,有几缕黏在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杏眼此刻盛满了惊慌,却更显得楚楚动人。 李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零添加,纯天然的美女,感觉语言一下子匮乏了,只能蹦出两个“哇偶。”递出银簪的手不自觉地发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詹涂焉,恨不得多长几个眼睛看她。 话分两头,兄妹二人不知为何追风会突然停下,詹涂焉只感觉母亲送给自己的发簪掉了,正准备下马寻找,扭头却见一个手里拿着发簪,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这一看又不要紧,“这…不正是…世子吗?”一想到这儿,詹涂焉连忙扯了扯哥哥的衣服。詹涂淳一扭头,借着月光,也看清那个人的脸。写这不正是要找的…世子吗。” 第8章 狸猫换世子(上) 詹涂淳见正是自己和妹妹要找的“世子”,他急忙下马,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几块乳糖,对着李华说:“花狸,看看我手里有什么?”说完还在李华眼前晃了晃“跟我回家,我保你有吃不完的糖。” 李华听后,则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詹涂淳,然后叹了一口气,并拿出几个铜板来连同发簪递给詹涂焉,说道:“你领着他,去镇上詹郎中家去看看脑子,我只有这么多了。” 詹涂焉并没有接过铜板和发簪,她发现这个“世子”似乎不傻。詹涂焉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月光下,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双眼睛清明透亮,哪有半分痴傻之态? 哥...她轻唤一声,声音里带着迟疑,他好像...不傻。 詹涂淳也觉得不对,从刚才只言片语中,感觉到,这个花狸并不傻… 李华被兄妹俩盯得浑身不自在,干笑两声:二位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话未说完,詹涂淳就打断了李华,高兴之余又有些急切:“花狸兄弟,刚才有些唐突了,我们兄妹二人特来寻你,是因为有一件要紧事有求你帮忙。”李华警惕地看着他俩说道:“什么事。”詹涂焉下马后,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李公子,事关重大,还望借一步说话。” 三人牵着马来到河边一处废弃的茶棚。月光从破败的茅草屋顶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实不相瞒,詹涂焉轻声道,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今日蜀王世子服用了我家珍藏的药方,但由于我们的疏忽,药里缺少了一味关键的药材,世子恐怕...凶多吉少。 而更加巧合的是,詹涂焉继续说道,声音发颤,我们发现了你,竟与世子长得一模一样! 李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我去!你们该不会是想... 忽然,李华想起自己今天在港口遇到过那个蜀王世子,只是当时管事拼命把自己的头往下摁,自己没看见他,他也没看见自己。也幸亏当时世子没见到自己,万一让他看见,自己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这还了得! 话又说回来了,自己要不要帮他们呢,他们犯了错,为什么要让我给他们擦屁股;可是,这似乎也是一个机会,让自己提前实现目标的机会。什么富甲一方,什么封侯拜相,见了世子还不是乖乖要低头。自己若是答应,当了假世子,蜀王肯定是能当的,若是有万分之一机会,说不定还能……李华赶紧用手挡住即将失控的嘴角。 兄妹二人见李华沉默不语,连忙跪下恳求道:求你大发慈悲!我詹家三条性命,全系于你一念之间啊! 李华心想:才三条!我还以为怎么着都要二十来口人。等一下,詹家? 詹涂焉抬起头,月光下泪眼盈盈:我们知道此事风险极大,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要您肯相助,詹家愿倾尽所有报答您! “倾尽所有…”说完,桀桀桀! 李华看向兄妹二人身后的追风,那可真是一匹好马呀! 李华以前在现代时,虽然没见过什么汗血宝马,但是却听过普通马儿奔跑时的马蹄声,竟然远比不上那匹白马有节奏,清脆有力。倘若到时候计谋暴露,自己也可以骑着这匹马跑路,再不济也能把它卖了,也应该能换不少钱。 詹涂焉抬头,看见李华“猥琐的”表情。一下子仿佛跌入冰窖,但为了父亲和哥哥,她咬着牙说道:“一切听凭你的安排。”詹涂淳在一旁无能狂怒,想要阻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华惊了,这么爽快,回过头来一想,也是,都快吃上断头饭了,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李华兴奋的说道:“就这么定了,现在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李华之所以这么快答应,不单单是因为马,而是自己也需要一个这样的机会,即使这个机会也会让自己万劫不复,他也愿意。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说完,李华立刻跑到“自己的”白马面前,并向身后的詹涂淳问道:“这马叫什么名字?” 詹家兄妹听后,明显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他想要追风!”詹涂淳立刻转怒为喜喊道:“叫追风。”詹涂焉的脸地一下涨得通红。她方才见李华那副表情,还以为他要提出什么非分之想,连指甲都掐进了掌心。却没想到…… 追风?不好听!李华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白马的鬃,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以后你就叫鞠义! 詹涂焉顿时羞愤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居然会那样想...简直...简直不知羞耻!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花狸,不禁懊恼,自己怎么会想那么多…… “妹妹?詹涂淳疑惑地看着她忽红忽白的脸色。 没事!詹涂焉猛地别过脸去,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既然说定了,就快些准备吧! 李华皱眉,心想:女人都一个样,翻脸不认人。 第9章 狸猫换世子(中) 三人趁着夜色匆匆返回詹府。此时已是三更时分,整个青牛镇都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到达詹家后院时,詹涂淳率先下马,牵着马小心翼翼地进入后院,李华也跟着快速下马,从詹涂淳手里接过缰绳,将“鞠义”拴在了马厩,又忍不住摸了几把。 走这边。詹涂焉从马上下来后,压低声音,月光被树枝遮挡,整个后院那叫一个黑,只能拽着詹涂淳的衣服,慢慢跟着走。 走了二十来步,终于见到一点光亮,三人穿过后院,抵达中堂,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詹世清听到门口的动静,举着烛台,小心翼翼地来到门口查看,还未等他开门,他就看见自己的儿子女儿领回一个少年,他举起烛台,仔细端详,发现这个少年竟和蜀王世子一模一样。 在詹世清仔细端详李华的同时,李华也在观察着他。 四,五十岁的年纪在他身上沉淀成一种特殊的质地——既非老态龙钟,也不刻意强留青春,就那么不卑不亢地存在着。 他的面容有着文人特有的清癯,颧骨略高,在油灯下投出两道浅淡的阴影。皮肤是经年伏案特有的苍白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眼窝微陷,眼尾带着几道细纹,黑眼珠像两粒浸在清茶里的黑曜石,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七分疏离。鼻梁如刀削般挺直,在鼻尖处微微下勾,给整张脸平添几分锐利。李华觉得这位詹郎中年轻时一定很帅。 詹涂焉一进门,就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鸡汤味,“父亲,你打算做什么?”詹世清毫不隐瞒的说道:“我打算用药把厉忠迷倒,到时候,方便我们替换世子。” 李华这时突然想到。自己不会用毛笔写字,也不会任何宫廷礼仪,到时候一定会被发现。于是立刻向詹世清问道:“我既不会写字,也写不会礼仪,怎么办?”詹家三人,顿时一惊,之前只顾着找人,却忽略了这一点,一时之间有些慌乱。 詹涂焉思考片刻,想出一计,说道:“到时候,只要说世子受了惊吓,心脉受损,导致神智昏聩、记忆混乱...”詹世清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以此为借口,不断拖延,直到学会为止。” “这确实是一个好法子。”詹世清认可的点了点头。“时间不多了,开始吧。” 詹世清将煮好的鸡汤倒入瓷盆,又从左手边的一个柜门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青釉瓶,拔开塞子,往鸡汤里滴了五滴。李华好奇问道:“够不够啊?”“五滴足矣,多了他会察觉。这些足够让他睡一个时辰。”詹世清解释道。 说完便让儿子送去。“父亲,还…还让我去吗?”詹涂淳惊讶的问。詹世清用温柔的目光看着詹涂淳,“去吧。” 詹涂淳看着日渐衰老的父亲,点点头,“我明白了,父亲。” 詹涂淳小心翼翼地端着鸡汤,过了中堂,慢步走到病房门口。门口新增了两个护卫,直接阻拦住了詹涂淳。“我是为世子和厉统领送鸡汤的。”两个护卫上下打量了一番詹涂淳,搜了身,发现没什么问题后便放行了。 詹涂淳再次回到病房,屋内被几盏新添的灯照得透亮。厉忠如鹰隼般的眼睛死盯着詹涂淳,“詹公子怎么又折回来了?”厉忠阴沉地问。“我父亲让我给世子殿下和厉统领送些鸡汤,滋补身体。”“你父亲让送的?他现在恐怕恨不得在我身上捅几个窟窿。”厉忠挖苦道,“父亲希望世子快点好,尽快和厉统领返回川蜀州,回到王爷身边,若厉统领信不过,我可以先喝。”詹涂淳不卑不亢的回答 厉忠看着从容不迫的詹涂淳,示意他先喝。詹涂淳见此,毫不犹豫地喝了几口。 厉忠见此,也放下了戒心,从詹涂淳手里拿过鸡汤,自己尝了几口,试了试温度,才将鸡汤送入世子口中。詹涂淳见目的达成,连忙告退。厉忠专心致志地在给世子喂鸡汤,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詹涂淳不敢停留,出了病房,急忙跑回中堂。将一切告知三人。 当三人听到,又多了两个护卫,不知如何是好。“那就从屋顶上走,涂焉,待我和他上了屋顶,你用火折子点燃后院,就说有贼人闯入,点燃了后院,将前院的护卫引走。”詹世清站起来说道。 詹涂焉起身,点点头,“我明白了父亲。”“父亲,我……我做什…”詹涂淳还未说完,他就倒下了。詹世清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将其安置在椅子上。“你做得够多了。”詹世清安慰道。 “握草!!药劲这么强,詹大夫,您把那瓶药送给我呗。”李华既惊讶,又高兴,赶紧和詹世清讨要。这会儿,詹世清已然发现,这个假世子不是个傻子,这也让他喜忧参半。喜得是不用担心他把这个秘密透露出来,而且相比学起东西来必然比傻子快,这样更不容易被拆穿;忧得是他不是傻子,以后恐怕会向着难以控制的方向发展。 “用这个药需要对药量把握准确,多一点都会害人性命…”詹世清解释道。 “那好吧。”李华无奈的说。 “那事不宜迟,赶快行动吧。”詹涂焉接过话题。 詹世清盯着李华,不知在想什么… 第10章 狸猫换世子(下) 夜色如浓墨般倾泻而下,将整个詹家笼罩在一片诡谲的寂静中。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偶尔透出几缕惨白的光,照得后院中的青石板路泛着幽幽冷光。 詹世清和李华借着梯子,悄悄爬上屋顶,慢慢地朝病房移动。 等到两个人全部爬上屋顶,詹涂焉迅速来到后院马厩,解开“鞠义”的缰绳,拿出准备好的火折子,打开,她将火折子凑到唇边,呵出的白气与火星交织,突然的一声,火苗猛地窜起三寸高,照亮了她袖口沾染的硫磺粉末。 火折子脱手的瞬间,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落在干草堆上的刹那,几根枯黄的草茎突然蜷曲起来,发出细微的声。火舌先是迟疑地舔舐着最上层的干草,随即像是突然惊醒的毒蛇,猛地昂首窜起! 一团蓝中带黄的火球骤然膨胀,热浪掀翻了挂在墙上的铁马掌。鞠义惊得扬起前蹄,缰绳在詹涂焉手心勒出深深的红痕。火光照亮了马厩顶部悬挂的艾草,那些枯黄的叶片在高温中瞬间卷曲,发出类似虫鸣的“吱吱”声。 屋顶上的詹世清和李华隔着老远就看见了火光,“不知道她有没有把我的“鞠义”安置好。”李华有些担忧。“快走,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詹世清头也不回的说道。 二人接着朝病房移动,过了一会儿,火势蔓延迅速,并且越着越大,整个大半个后院已经被点着,火势已经向着中堂蔓延。 直到这时,詹涂焉才来到前院,大声喊道:“快来人,后院着火了,快来人。”守在世子门前的护卫,刚想通报厉统领,这时詹涂焉走了过来,着急的说:“快去后院救火,后院里有世子殿下的救命药,快去救火。”护卫一听这话,也顾不上通知厉统领了,留下两人后,赶紧去救火。救火事小,世子殿下的药事大。若是世子的药有差池,他们也没有好果子吃。 已经来到病房屋顶的两人,见大部分人已经去救火了,詹世清轻轻揭开几个瓦片,拔开茅草,朝屋里看去,就见世子躺在床上,而厉忠则是用手托着脑袋,呼呼大睡。见此,詹世清不再犹豫,将洞口扩大至能容纳李华钻入,接着将绳子一头绑在自己身上,另一头系在李华身上。慢慢地将他送下去。 李华系着绳子,慢慢往下落,第一次不走寻常路,你别说,还挺刺激。不一会儿,李华终于落下,朝屋顶上的詹世清竖了个大拇指。 詹世清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来不及多想,他快速将屋顶复原,又原路返回。只留李华一人在病房。 李华先是用手在厉忠眼前晃晃,接着转身观察起床上的世子,看着和原主一模一样的蜀王世子,李华不禁有些唏嘘,“人也,命也!” 紧接着,他将手伸到世子鼻子下,恐惧油然而生,“世子死了!”虽然已经有了心理预期,知道他活不过今晚,但真见到世子尸体那一刻,还是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等缓了一会儿,李华不敢再耽搁,赶紧与死去的世子换衣服,一边脱衣服,一边检查他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胎记,或者伤疤。 “还好,这个世子身上既没有胎记,也没有伤疤,这要有个伤疤,自己还得“自残”,怪疼的。说来也是,堂堂世子,身上怎么会有伤疤,若是有,周围伺候的太监,宫女早就投胎去了。”李华暗自窃喜。 李华将衣服换好后,不由得伸手去摸这身衣服,“赤色盘领窄袖袍,前后及两肩各金织一条盘龙”“这手感,感情真是用金子织的啊,还有这玉革带,皮靴,啧啧!” 这时,门口传来声音,“有贼人闯进来,我来看看世子怎么样了。”是詹世清的声音,他从屋顶下来后,直奔病房。 门口的护卫没敢拦,詹世清进入后,立刻关上门,见到了换完衣服的李华,“若不是提前知道,还真以为是世子活过来了。”詹世清急忙从袖子里拿出梳子,将李华的乱糟糟的头发梳理整齐,又将世子的束发冠取下,安在李华头上。做完这一切后,詹世清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终于放心的点了点头。 李华见他点头,想必是可以了,忙问:“他的尸体怎么办?”詹世清思索片刻说道:“咱们怎么来,他就怎么走。把他吊出去后,一切就交给我。”李华闻听此言,点点头,表示赞同。 说完,两人便开始行动,詹世清率先一步离开。 李华渐渐开始如坐针毡,每隔一会就看看厉忠醒没醒,生怕他发现。过了大约半炷香,头顶传来轻微的动静,李华抬头一看,正是詹世清。詹世清将绳子放下,李华赶紧将绳子系在尸体上,并拉动一下绳子,表示完成。詹世清收到信号后,不敢犹豫,开始拼命地拉,李华则在病屋里看着,心脏跟尸体一起上下跳动。 好在没出什么岔子,顺利地将尸体运出去了。李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见厉忠还没醒来,李华迅速躺到床上,盖上被子装病。既有兴奋,但更多的是担忧,“过了今夜,我就是蜀王世子,天下第二尊贵的人。但真得能如计划发展吗?” 另一边,见大火已经被灭得差不多了,詹涂焉担忧地望向病房,“不知道父亲那里一切都还顺利吗?” 詹世清气喘吁吁地背着尸体从屋顶往下爬,“能做得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第11章 一切如常? 厉忠迷迷糊糊醒来。 忽然,他反应过来:“不好!定是让人下了迷药。”他立刻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病床前,细心检查了一番“世子”,发现并无异常,相反他发现“世子”的气色竟好了不少。“想不到这药如此厉害,这詹家真是不容小觑。” 厉忠此时更加奇怪了,“如果是詹世清将我迷倒,既没害我,更没害世子,他意欲何为?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厉忠揉了揉太阳穴,走出了病房。此时已经天亮了,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般笼罩着庭院。但厉忠却眉头紧锁,因为他闻到了一股烧焦味。他质问门口的两个护卫问道:“昨晚着火怎么不进去告诉我!” 两个护卫吓得赶紧跪下,其中一个战战兢兢的说:“厉统领,昨夜后院着火,詹家姑娘让我过去赶紧去救火,说是治世子殿下病的药材都在后院,若是晚一会儿,就全烧光了。届时,世子殿下无药材可用就…就…”厉忠听后狠狠踹了这个护卫一脚,那护卫被踹得踉跄倒地,却不敢呼痛,只是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厉忠面色阴沉,眼中怒火翻涌,厉声道:“混账东西!世子安危何等紧要,你们竟敢擅离职守?詹家姑娘一句话,就能调开王府护卫?若昨夜有人趁乱行刺,你们有几颗脑袋可砍?!” 另一名护卫额头抵地,颤声道:“统领恕罪!属下……属下也是担心世子殿下的药……而且…而且当时病房门前是留了人,守着世子的,并未发现异常。” 厉忠听完后,脸色才缓和了一些,紧接着立马让人把詹家三人请来,问问昨夜发生了什么。 护卫领命而去,不多时就将三人带来。詹世清见了厉忠,依旧没有好脸色。冷冷的问道:“不知厉统领将我们一家三口捉来是要做什么,莫不是厉统领想要杀人灭口?” “瞧你想到哪里去了,你是世子殿下的救命恩人,我又怎么敢杀你们灭口呢。我就是问问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后院又怎么会起火。”厉忠皮笑肉不笑的回答。 “我又怎么会知道,说不定是厉统领贼喊捉贼,故意栽赃给我们詹家的,好有借口对我们动手。”詹世清毫不客气的回怼道。 厉忠不怒反笑:“看来詹大夫对误解很深啊,我这不过是为了保护世子殿下安全,例行问话罢了,詹大夫大可不必如此。”还未等詹世清缓口气,厉忠又抛了个问题给詹世清,“昨夜后院着火时,詹大夫你在哪?”詹家三人听后,都有些紧张。 詹世清强压内心的紧张,回答道:“昨夜后院着火,我担心世子殿下安危,于是来到病房,为世子殿下检查身体,顺便看看安定散是否发挥功效。”“安定散?”厉忠面无表情的问詹世清。 “对,我将安定散放入鸡汤里,目的是让世子殿下睡得更安稳。”詹世清解释道。 “是我的错,厉统领,我误以为父亲让我将鸡汤送给您和世子是为了滋补身体,却不曾想这里面有给世子殿下的安定散,误将您…”詹涂淳弯腰拱手向厉忠赔罪。厉忠还要说些什么,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众人听到后,立刻跪下并齐刷刷地喊道:“世子殿下金安!!” 来人正是李华,他早就醒了,在屋里听了半天,当听到詹涂淳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时,他坐不住了,赶紧出来救场,鬼知道这个厉忠还要问什么,在问就露馅了。看着跪在地上的一群人,李华第一感觉就是爽!!!他感受到了权力的力量。 “好了,起来吧!本世子的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什么时候启程回王府?”李华没有继续沉醉,而是扭头问厉忠。 厉忠感觉世子有些不同了,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还是立刻回答道:““回禀世子殿下,随时都可以。” 李华点点头,然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那就即刻启程,回川蜀州。”“是,世子殿下,属下即刻命人去准备。”厉忠说完,就招呼手下的人去收拾东西,并让手下的人搬来一张椅子,让李华坐下。 李华坐在椅子上,用手抚摸着两边的扶手,心里想道:“我若是一个人走,以后遇到麻烦,就只能靠自己了,若是……”想到这,李华笑着说道:“詹神医,你救了本世子的命,你想要什么赏赐?”詹世清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能为世子殿下治病是草民的荣幸,又怎么敢向世子殿下讨赏。” 李华假装沉思片刻,说道:“不如这样吧,你随我回蜀王府,我会和父王说,让你做王府的良医正,怎么样。”詹世清知道自己是逃不掉的,转过头看看儿子和女儿,然后磕头向李华谢恩。李华见目的达成,很高兴,正要起身时,厉忠却在这时说道:“詹大夫既然要去王府任职,若是将这一双儿女留在这儿,想必一定会思念担忧,不如和詹大夫一起去吧,既能避免詹大夫思念担忧儿女,又能让儿女尽尽孝道,两全其美。” 李华觉得无所谓,带上就带上。而詹世清刚想要拒绝,詹涂焉就握住詹世清的手说:“父亲去哪,我就去哪,我们一家人要一直在一起。”詹涂淳也连忙说:“我也是,父亲去哪,我去哪。” 詹世清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12章 上路 等一切收拾妥当后,一行人踏上了前往川蜀州的路。 而这时李华临时决定走官道,不走水路。其实主要是他不知道原主(花狸)晕不晕船,但他自己肯定晕。况且这个世子之前就是坐船来的,想必也不晕船,到时候若是让人发现自己晕船,定会让人怀疑。与其这样,不如直接走陆路官道,估计不会有人会傻到去官道上抢劫。 厉忠听后,只觉得是世子一时兴起,没有丝毫怀疑。于是让人将船上的贵重物品、随行的车马全部带到陆地上,准备走官道。将所有东西都搬下来后,厉忠将一份舆图展开给李华看,并说道:“殿下,若改走陆路,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路是先经江陵府,再过渝川府,最后抵达锦官府;另一条路则是,先过松江和余杭府,然后再过剑阁府,最后抵达锦官府。”厉忠一边说,一边用手在地图上指出路线。做完这一切,他还补充道:“第一条路快一些,但有些地方比较难走;第二条路虽然有些慢,但路上平坦好走。” 李华当机立断,走第二条路。厉忠毫不拖泥带水指挥众人启程。 此时正值早秋,天气微凉,官道两旁的梧桐叶已泛起点点金黄。李华骑着“鞠义”,心情顺畅无比,为此,他还和詹世清在众人面前演了出从他手里“抢”走爱马的戏。 而詹家三人则坐在马车里,詹世清和詹涂焉二人忧心忡忡,与之形成对比的是詹涂淳,他一直盯着窗外看,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青牛镇,一切都仿佛十分新奇。詹世清看着儿子那副模样,也放下了心中的重担,也陪着他看窗外的风景,时不时念一两句诗,还拉着女儿詹涂焉一起加入,一家人在此享受起了这份宁静。 就这样行驶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下午抵达松江府。这时的李华正躺在马车上睡觉,厉忠忽然走到马车跟前,轻轻唤醒李华,说道:“启禀世子殿下,松江府的钱知府来迎接殿下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李华,只想接着睡,连忙摆摆手,不耐烦的说道:“不见,不见,让他回去吧。”说完就要继续睡,厉忠见状,只得压低声音继续禀报:“殿下容禀,钱知府是奉了礼部的札子在此迎候,还带着松江卫的仪仗... 李华这才勉强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厉忠内心有些奇怪,世子怎么忘了规矩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按制,亲王世子过境,地方官要郊迎五里。”说完招呼几个婢女,给世子拿来常服,并整理衣冠。 李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婢女脱光衣服,换上常服,李华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下马车。只见官道两旁早已肃立着数十名身着鸳鸯战袄的卫所兵丁,为首的官员头戴乌纱,身着蓝色云雁补子官服,正恭敬地跪在道旁。 松江府知府钱士升,恭迎世子殿下。那官员叩首道,下官已在衙门备下接风宴,望殿下赏光。 李华脑子清醒了不少,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第13章 接风宴(上) 李华骑上“鞠义”,跟随着钱士升的引领,穿过厚重的城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贫瘠”的景象,并不是是李华想象中那样歌舞升平,人来人往,街道只有几家商铺,路上门前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茶楼酒肆中飘出阵阵香气,夹杂着商贩的吆喝声,唯一符合李华想象的就是这石板铺成的路径,还算凑活。 看出李华脸上的疑惑,松江知府钱士升解释到:“松江府分为内外两城,外城人少,还多是从周围镇子、村里迁来的,自然看着也就没那么富庶;而内城则不同,人口众多,还有不少名门望族世代居住,内城也就更加繁华。” 李华听了他的解释,恍然大悟,心想:“原来如此,我以为整个松江都是这样穷。”随着李华不断前进,街上的百姓看到护卫举着“蜀”字旗帜,纷纷避让后慌忙跪下,连头也不敢抬。李华看着这一幕,内心有些恍惚,想当时自己也曾跪拜过“蜀王世子”,但现在自己摇身一变,成了自己跪拜的那个人。 继续走了约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内城城门下。 内城的城墙比外城更加高大厚重,朱红的城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两侧站着披甲执戟的守卫,目光冷峻地扫视着来往行人。见钱士升一行到来,守卫们立刻挺直腰板,跪下向李华行礼。 钱士升微微颔首,转头对李华笑道:“世子殿下,过了这道门,便是真正的松江府了。” 透过城门看去,一阵喧嚣热闹的声浪扑面而来。只见内城街道宽阔平整,两侧楼阁雕梁画栋,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珠宝行、茶肆酒楼一应俱全,街上行人衣着光鲜,或骑马或乘轿,谈笑风生。远处更有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显然是哪家豪门在设宴作乐。 李华一时有些恍惚,外城的贫瘠与内城的奢华竟如此天差地别。他忍不住低声问道:“钱大人,这内外城区别竟如此之大?” 钱士升捋须一笑,意味深长道:“世间之事,本就如此。有人锦衣玉食,就有人粗茶淡饭。松江府能维持今日之盛,靠的便是内城这些世家大族的支撑。至于外城百姓……只要不闹出事端,便也算太平了。” 李华沉默不语,目光扫过街角几个低头疾走的粗布衣衫百姓,又看了看高门大户前昂首阔步的豪奴,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来到松江府衙门前,有又几个穿着青袍,绣着鹭鸶样式的补子的官员走来,毕恭毕敬的跪下,齐声喊到:“世子殿下金安。”李华从马上下来,随意摆摆手,说道:“起来吧,起来吧。”地上的官员起来后,对着钱士升打了个暗号。这时,钱士升又来到李华身边,恭敬地说道: “世子殿下,一路舟车劳顿,想必已是风尘仆仆。下官已在府衙后院备好香汤,供殿下沐浴更衣,稍作歇息。” 李华微微点头,连日赶路,确实浑身疲乏,点点头,随即走了进去。 钱士升连忙侧身引路,笑道:“殿下请随我来。”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院内假山玲珑,花木扶疏,一池温水雾气氤氲,几名侍女早已手捧香胰、锦帕静候在一旁。钱士升躬身道:“殿下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官先行告退。” 李华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待钱士升离开后,侍女们轻步上前,替他解下外袍。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李华踏入浴池,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他终于能想想,该怎么解释自己忘了规矩。 “厉统领。”李华大声喊道,将厉忠叫来。“殿下有何吩咐?”厉忠问,“我头有些疼,叫詹世清来。”厉忠不敢丝毫怠慢,立刻去叫詹世清。 不一会儿,詹世清就被叫来了。李华看着几个侍女,皱了皱眉,道:“厉统领,你带着她们先下去吧。” “是。”厉忠就带着侍女们低眉顺目地行礼退下,屋内只剩李华和詹世清二人。 李华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詹大夫,今日入城时,我不知道需要换常服下车,就直接让那些官员平身离开,最后是厉忠提醒我,我才知道有这回事,此刻就怕厉忠会起疑心。” 詹世清沉吟片刻,说道:“殿下,到时候我会和厉忠解释,就说这是用药后引起的并发症,会有神思淆乱,甚至还会有发狂的症状。” “好,就这么说。”李华赞同的点头。 詹世清接着压低声音说道:“您是殿下,您除了造反,做什么都是对的,这里没人敢指出您的过错,所以你放心大胆的去做,不要有后顾之忧。” 李华眸光一闪,立刻会意:“对,我是世子,这里没人能处罚我,我明白了。” 詹世清刚出来,就被厉忠拉到一旁担忧的问道:“世子情况怎么样?”詹世清整理了一下服说道:“这是用药后带来的并发症,有时会神思淆乱,甚至会伴有发狂的症状。”“怪不得,世子忘记……不对。”厉忠刚想到这,就立刻恶狠狠地抓住詹世清的衣服,质问道:“你当时可没和我说会有并发症,更没有说会世子可能会发狂。”詹世清冷笑一声,说道:“那我若是提前告诉了你有并发症,你还给世子殿下用药吗?” 厉忠听后,放开詹世清,确实那时世子已经危在旦夕,药是一定要喝的,只是这并发症…… 第14章 接风宴(中) 厉忠不死心又继续问道,只是这次语气软了下来:“这并发症能治好吗?” 詹世清不紧不慢的找了块景石坐下,坐下后才慢悠悠的说道:“世子的并发症能治,但需要慢慢调理,快则一年,慢则……”厉忠急切的问:“慢则需要多久。”詹世清眯起眼睛,缓缓伸出三根手指:“慢则...三年五载也未可知。” 厉忠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久?” 另一边,李华又把出去的侍女又叫了回来,一共六个。“对呀,自己是世子,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能管我。”李华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李华直接让侍女排着队来到他面前,一个个看过去,发现没一个好看的,连忙摆手“换一批,换一批。”李华忽然感觉有些熟悉,这不是去足浴店的台词吗? 负责伺候的官员,急了,立刻去找钱士升汇报。钱士升一听,这还得了,立刻吩咐手下的人挑几个漂亮的,给世子殿下送去。不多时,一个管事,领着二十个精挑细选的侍女,给李华送去。 正在犹豫如何措辞向蜀王禀报的厉忠和詹世清看见这一幕,都吃了一惊。厉忠二话没说,抓住管事的领子,正愁没地方发泄呢,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并厉声斥责道:“大胆,敢蛊惑世子殿下,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砍。”侍女们都没见过这场面,听见要砍头,纷纷跪下哭了起来,“闭嘴,全都闭嘴。”厉忠害怕惊扰世子,赶紧叫她们闭嘴。但这声音一下子却将钱士升吸引过来,连忙紧张的问道:“怎么了,厉统领,出什么了事了。”厉忠冷哼一声,一把揪住钱士升的衣襟,眼中怒火中烧:“钱大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蛊惑世子殿下!” 钱士升被勒得脸色发青,慌忙摆手:厉统领息怒!是世子殿下说要换一批,我这才叫人去挑了几个漂亮,送给世子殿下。” 厉忠傻眼了,“什么,世子叫来的?” 詹世清叹了一口,连忙让厉忠松手,放开钱士升 厉忠这才不情不愿地松手,钱士升踉跄后退几步,捂着脖子直咳嗽。 这时,一个护卫走过来,见到这场景,低声向厉忠传达李华的话:“世子说这些侍女是他让换的,厉统领检查后就赶紧送去。”厉忠不可置信,“世子怎么变得如此…”一旁的詹世清也是恨铁不成钢,“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没让他这么放肆。唉!”只能背着厉忠无奈的摇了摇头。 厉忠此时就像霜打了的茄子,身心俱疲,说道:“让嬷嬷检查完,就给世子送去吧。”钱士升也得意的看了一眼厉忠就离开了,只留两人在风中凌乱。 护卫将二十几个侍女送进来到时候,李华不由得赞叹这个钱士升办事效率就是高,李华再次让侍女排成一排,仔细挑选。李华的目光在侍女队列中逡巡,忽然在一个身着淡绿色及地长裙的侍女身上停住了。这女子鹅蛋脸,身姿婀娜,云鬓高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傲人的胸脯,在精致的抹胸襦裙下呼之欲出。 “你,上前来。”李华勾勾手指头。 女子莲步轻移,盈盈下拜:“奴婢芍药,拜见世子殿下,世子殿下金安。” 李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芍药?今年多大了?” “回世子爷的话,”芍药微微抬眸,红唇轻启,奴婢今年十八岁了。看着那雪白的脖颈,此时的李华早就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李华又着往后面的队列里扫了几眼,又看见一个面容姣好的侍女,将她也点出来留下。 “你,也过来。”李华将她叫来 那侍女身子一颤,低着头快步上前跪下:“奴婢凤仙,拜见世子殿下。”李华还是同样的问题,“今天多大了?” “回世子爷的话,奴婢今年十四岁了。”李华一听,赶紧摆摆手,让她回去。李华一向秉持一个观点——我年龄小无所谓,可是你年龄小那就不合适了。 那侍女见状,眼神里闪过一抹失望,悻悻地回到队伍中。李华注意到了,但什么也没说。 他下令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芍药一个人伺候。李华让她给自己按摩,芍药不敢不从,立刻跪在地上,给李华按摩起来。 “你是松江本地人吗?”李华闭着眼问道,“回世子爷的话,奴婢不是松江府本地人,奴婢本是澜沧州人,景澜三十一年,澜沧州发了大水,庄稼被毁,父亲为了能让我们兄弟姐妹活下来,将我们卖给人伢子。那时钱夫人见我可怜,就将我买下,留在身边当丫鬟。” “那朝廷没救灾吗?”李华不禁问道,“救了,朝廷拨了一大笔赈灾款,先帝当时还派了五皇子,六皇子去监管,只是那时我已经被夫人带回了家,也就被迫和家人分开了。”“是吗,那两个皇子如今怎么样了,被先帝封到哪了。”芍药奇怪地看着李华,但还是恭敬的说道:“五皇子就是如今的圣上,六皇子就是蜀王爷呀!” “纳尼!” 第15章 接风宴(下) 李华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为什么非要问,但他还是强装淡定,装作自言自语的说:“父王竟然从未和我说过。” 说罢,便自顾自地拿起浴巾,擦起身体来。芍药见此,飞速地从李华手里拿过浴巾,红着脸为他擦拭。李华反而有些难为情,但一想自己是世子,还是接受了,心里默念,“这可恶的封建社会!” 从浴场出来后,等在一旁的厉忠来到李华身边,看了一眼芍药后说道:“殿下年纪轻轻,可不能千万不能沉迷女色,消磨意志。”“好了,好了厉统领,我有分寸。快些去宴客厅吧,他们该等急了。”李华毫不在意的说道。一旁的詹世清也想提醒李华,但见厉忠也在,只得把嘴边的话咽下去,再找机会和他说。 暮色初垂,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淡紫色的霞光,像是被水洇开的胭脂,渐渐融进靛青的夜色中。檐角的风铃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清响,惊起几只归巢的倦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渐暗的天空。 衙门里,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远处钟楼传来沉浑的报时声,惊动了栖息在槐树上的飞鸟,发出最后几声零落的鸣叫。 李华一进会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他身上,并齐刷刷地弯腰行礼问好。 李华随意点点头,便开始观察起会客厅。 会客厅里灯火煌煌,朱漆大门洞开,两侧立着鎏金铜鹤宫灯,烛火映得满堂如昼。厅中八张黄花梨云纹大案呈品字排开,上铺锦绣团花桌帷,银丝嵌玉的餐具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厅心一架紫檀木雕山水屏风前,摆着主宾的鎏金兽首席案,青玉酒壶旁列着犀角杯、琉璃盏,琥珀色的琼浆倾泻入杯,酒香混着鼎中蒸腾的热气,在厅内氤氲成一片暖雾。侍从们手捧鎏金缠枝莲纹托盘,鱼贯呈上珍馐——用各种奇珍异兽做成的菜。厅角乐工轻拨琵琶,曲调清越,与宾客笑谈声交织。这时,钱士升端着一杯酒,来到李华身边。笑道:“不知世子对送去侍女是否满意,若是不满意,下官在去命人再去挑选。”李华摸摸手上的玉戒也笑道:“满意,钱大人费心了。” “世子殿下满意就好。那个芍药若是殿下喜欢,殿下随时可以带走。”钱士升有些谄媚的说道。“有劳钱大人了。”李华看着如此贴心的钱士升,不由得说道。“能为世子殿下做事,是下官的荣幸。”钱士升见李华神色愉悦,暗自窃喜。紧接着,钱士升安排李华坐到主宾的鎏金兽首席案前。其余人则坐在李华两侧,钱士升坐在左边,厉忠坐在右边,而詹世清则和几个官员坐在末席。 忽然门外一阵环佩叮咚,四名侍女手捧缠枝牡丹金盘款款而入,盘中堆着鲜荔、西域葡萄,果香沁人。坐在左边的钱士升举杯笑道:“今日为世子殿下接风,薄酒小菜,不成敬意,请世子殿下满饮此杯!”李华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满座宾客皆笑,觥筹交错间,烛影摇红,珍馐罗列,一派富贵风流气象。 这时,丝竹声起,厅中珠帘微卷,一队身着霓裳羽衣的舞姬翩然而入。水袖翻飞间,宛如彩蝶穿花,引得满座宾客纷纷停杯注目。 乐师指尖轻拨,琵琶声如珠落玉盘,忽而转急,鼓点渐密。舞姬们莲步轻移,腰肢曼转,裙裾飞扬间,金铃脆响,更添几分旖旎。 忽然,一个舞姬不知怎的,不慎摔倒,连带着好几个舞姬一起摔倒。台下众人纷纷交头接耳,不知说些什么。钱士升钱士升脸色一僵,但很快又堆起笑容,连忙起身向李华拱手致歉:世子殿下,下官安排不周,扰了您的雅兴,实在是罪过。 李华本来就对歌舞不感兴趣,只不过是看看舞姬是否漂亮,到时在向钱士升讨要。他不意味地说道:“无妨,不过是些小意外,钱大人不必介怀。 ” 钱士升见他并未动怒,心中稍安,但仍故作惶恐,转头对身旁的手下厉声呵斥:“还不快把人带下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这时李华突得站了出来,对钱士升说:“本世子今天高兴,就不必处罚了。” 钱士升见此,也不好多说什么,低声赔笑道:世子殿下宽宏大量,下官实在惭愧。”李华让众人继续。 被带走的舞姬,回头满眼感恩地看了李华一眼。 李华吃得差不多了,看也没什么节目了,就和钱士升打了声招呼,想要回房间。钱士升急忙安排人给李华带路,厉忠也急忙连忙起身,想要保护世子,但李华又将他摁回座位,“厉统领不必担忧,这里是衙门,没人敢在这里造次。”“可是…”厉忠刚要开口,钱士升端着酒杯,说:“厉统领不必担忧,衙门里守卫森严,贼人是进不来的。”见状,厉忠不再多说什么,让两个护卫跟着世子回房间。 李华走到门口时,对着詹世清使了个眼色,詹世清会意,在李华走后不久,借着上厕所的由头,也离开了。 第16章 陈年旧事 李华被下人领到房间门口,摆摆手让他离开,环视四周后,又将随行的护卫遣走。 这时尾随在李华身后的詹世清将李华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世子殿下,在这这样放纵下去,蜀王会怀疑的。”李华不明所以,就问道:“蜀王远隔千里,怎么会知道我做的事。”詹世清解释道:“每晚,厉忠都会写信,飞鸽传书给蜀王,将你的一举一动都悉数告知。“原来是这样”“先不说这个了,你先给我讲讲当今圣上和蜀王之间的事,知道多少讲多少。”李华赶紧问詹世清。詹世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李华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李华。 原来,当今圣上和蜀王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圣上也就是当时的五皇子,母家身份地位都不显赫,他自己当时也是个小透明,压根没人支持,也就六皇子蜀王支持这个哥哥,二人相互扶持,相互陪伴,关系十分要好。如果不出意外,皇位大概率会传给年龄最大的二皇子,但仿佛上天青睐当今圣上,就在先帝病重、储位未定之际,朝中风云突变时。三皇子突然发动兵变,将最被先帝看中的二皇子一刀砍去脑袋,又封锁了整个玉京。还发了疯似的将在京的皇族屠了个干净,史称玉京之变。当今圣上与蜀王运气极好,二人当时被二皇子派去正在澜沧州赈济灾民,二人躲过一劫。众大臣商议,排除早逝的四皇子,就属当今圣上年龄最长了,于是五皇子就成了当今圣上。为了犒劳这个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兄弟,当今圣上找了个由头,将原来的蜀王改封,将富庶的川蜀州封给了六皇子,也就是后来的蜀王,并且还赏赐了大量的田庄和土地,金玉珠宝数不胜数。 李华听后,恍然大悟,都对上了,可是他又想到一个问题。“詹大夫,你刚才说二皇子年龄最大,最有可能登基,可他都是二了,那他上面是不是还有一个。”詹世清解释道:“确实二皇子还有一个哥哥,而且已经被先帝封为了太子,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暴毙身亡,至此,二皇子就成了年龄最大的。” 李华听后顺嘴说道:“那当时没人怀疑二皇子吗,很明显,他获利最大。”詹世清缓缓说道:“二皇子的母妃是最受宠的赵贵妃,时常在先帝身边吹耳边风,加之也没有证据,这件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李华听后撇撇嘴,说道:“这先帝爷有够昏的,几句话就给打发了,那可是他的太子诶。”詹世清赶紧捂住李华的嘴,小声说道:“这种话你也敢说,哪怕你是世子,也能给你定个不敬先帝的罪名,把你囚禁在宗人府。” “这才哪到哪,难听的我还没说呢,再说了,咱俩这么小声,肯定没人听见。”李华无所谓的说道。 詹世清无奈的说道:“还是小心为上,小心使得万年船。”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赶紧回来去吧。”听着詹世清的唠叨,李华受不了了,就想赶紧回屋。詹世清见此不好多说,无奈的走了。 李华则进了房间,却发现芍药正坐在床边,等着自己。李华一看,就知道是钱士升的安排,李华觉得钱士升以后肯定能做大官,至于是不是好官,那就不一定了。 李华来到床边,勾起芍药的下巴,问道:“钱士升让你来的?”芍药轻声说:“是钱夫人让奴婢来的,让奴婢伺候世子。”李华故意问芍药,“你打算怎么伺候本世子啊。”芍药面色发红,更加小声的说:“世子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李华笑意更甚,说道:“脱衣服。” 芍药听后,不敢迟疑,将身上的衣衫一件件脱去,最后只剩下粗布做的靛蓝色肚兜和阑裙。小小一块粗布完全包裹不住大大的果实。李华忍不住上手,手上顿时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真软!”芍药不敢看李华,只能任由“欺负”。 李华见此,忍不住了,直接将芍药扑倒,又将蜡烛熄灭,整个房间只听见李华的喘息声,李华正要将肚兜解开时,芍药轻声说:“望世子怜惜。”李华再也忍不了了,抱着芍药就开啃。一直到三更,李华才搂着芍药沉沉睡去。 第17章 蜀王来信 李华搂着芍药,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世子爷,您醒了,奴婢伺候你更衣。”芍药很早就醒了,只是怕惊动世子,所以没敢动。说完就忍着痛,从被窝里出来,将肚兜系上,开始穿衣服,准备服侍李华更衣。李华见此,直接将芍药再次压倒,把刚系好的肚兜仍到一边,又想要做“坏事”。 “世子爷,刚才已经有好多大人来催过您了,您……”芍药还没说完,嘴巴就被李华堵住,李华一边亲,一边手上功夫不停。此时的芍药,一双杏眼水光潋滟。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世子爷……轻点……疼…… 李华一听,挪开芍药,看见床单上有血迹。这时李华才知道,她原来是第一次。 李华愧疚的摸摸芍药的脸袋,心里想到“扯平了,我也是第一次。” 忽然,门外传来厉忠的声音:“世子殿下,王爷来信了!” 李华听后一惊,他迫切的想知道信上写了什么,“蜀王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我知道了,我马上出去。” 李华不敢再耽搁,急忙起身穿衣服。芍药刚想帮忙,却不知李华将肚兜扔哪里去了,只能低着头,光着身子,帮李华穿衣服。 李华低笑一声,对着芍药温柔的说道:“你先休息吧,到时候我会带你回川蜀州。”芍药不敢看李华,只是点头应了一声。 李华轻笑一声,走出房间。 芍药赶紧去找自己的肚兜,开始慢慢穿衣服,不经意间露出锁骨处一枚鲜红齿痕痕。 李华一边走,一边整理衣服。厉忠见李华终于出来,却见李华不紧不慢地在整理衣服,着急的说道:“世子殿下,王爷的信使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您怎么还……” 李华安慰并解释道:“厉统领勿慌,我不是已经出来了吗。昨夜睡得晚了些,所以才晚起了一会儿。” 厉忠有些无语的看着李华,“这借口也太拙劣了。” 二人一路穿过衙门厅堂和连廊,最终来到门口,钱士升和众官员已经在门口等了。只见一名身着靛蓝宫袍的太监负手而立,身后站着两名铁塔般的护卫,腰间佩刀寒光凛冽。“ 想必那个太监就是蜀王信使。” 那太监见李华出来,急忙行礼:“世子殿下…” 李华赶紧打断,他现在只想看看信写了什么。说道:“不必多礼,快把父王的信拿来,让我看看写了什么。”太监明显愣了一下,说道:“世子殿下,王爷让我传话给殿下听,所以没有信。” “自己是不是表现的有点慌,死脑,快冷静一点。”李华心里这么想着,但嘴里的话又吐了出去:“是吗,那就请公公快说,父王给我传了什么话。”说完就一动不动,盯着太监。那太监见李华说完就等着自己念,没有丝毫动作,于是轻咳一声,见还是没有反应,又咳了一声。 李华忍不住说道:“公公,你老咳嗽什么,快念啊!”众人诧异的看着李华,厉忠这时提醒:“世子殿下,要跪下听。” 李华听后不敢迟疑,赶紧跪下,催促说:“快念,快念。” 那太监见李华已经跪下,清清嗓子,大声说:“焘儿,繁华非汝所恋,速返藩邸,毋令老父悬心。” 李华见那太监停了下来,就急忙说:“继续念啊。”太监也是一愣,连忙说道:“世子殿下,没了,就这么多。”“啊!”李华转过身,问厉忠:“那个焘儿是什么?” 突然一瞬间,李华大脑飞速运转,他反应过来,那个焘儿应该是自己的名字。“完蛋。”反观厉忠和众官员,皆是一脸不可置信。太监也是十分诧异,不等厉忠回答,李华强装淡定说道:“父王既然让我速归,那就赶紧收拾收拾启程吧。”说完不理会众人,独自一人又走了进去。只剩茫然的众人,那太监走到厉忠身边,担忧的问道:“这个并发症能治好吗?”厉忠苦笑着说道:“能,只不过需要个三年五载。” 詹世清趁众人准备启程,悄悄溜走,来到官署马厩,果然就见李华在“鞠义“面前来回踱步。詹世清从后面拍拍李华的肩膀,吓得李华跳了起来。见来人是詹世清,拍拍胸脯埋怨的说:“来了也不说一声,吓我一跳。”詹世清也不给好脸色说道:“世子殿下不会是想逃跑吧。”李华见自己心事被说中,连忙辩解:“没有,这不是要启程了吗,我来看看“鞠义”。詹世清一眼看出问题所在说道:“你不必着急,刚才那太监在你走后,还向厉忠问起你的病能不能治好。” “真得假的,你不是诓骗我吧。”李华不可思议的问道。詹世清却自顾自的推测道:“应该是蜀王知道了有并发症这件事,才着急让你回去。”李华恍然大悟,然后又接着问:“那我这病多久才能治好?”詹世清一脸淡定的说道:“没个三年五载治不好。” 李华转过身去,大笑了起来。 第18章 拓跋焘 李华笑到一半,忽然问:“詹大夫,那我叫什么名字。”“自己当了这么久的替身,连这个倒霉叫什么还不知道。”李华心里想着。 詹世清思索片刻说:“我只知道姓拓跋,名什么我也不清楚。” “殿下单名一个焘字。”这时厉忠向着马厩走来,吓得二人魂不附体,用眼神交流,“他是不是已经听见了咱俩刚才说的话。”“看这个距离,应该是都能听见。”“完蛋了。” 而在厉忠的视角,却是另外一回事。他见世子离开,也追了上去。路上,遇到一个侍女,厉忠就问侍女是否见过世子,侍女说:世子爷问了马厩在哪,奴婢指了路,殿下就发疯似的跑了过去。厉忠警告道:“把这件事忘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可以提起。”侍女急忙应声,说完就赶紧跑来了。 厉忠也紧跟着来到了马厩,就见世子和詹世清都在这里。世子说:那我这病多久才能治好?詹世清回答道:没个三年五载治不好。世子听后,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开始哈哈大笑,然后突然发病,问詹世清,自己叫什么。詹世清只回答了姓拓跋,他也不知道世子名什么。想来也是,一个个小小的郎中,又怎知世子名字。于是大声说道:“殿下单名一个焘字。” 李华有些心虚,忙问:“厉统领,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厉统领则安慰道:“世子殿下,世子这个位子一定是您的,谁也抢不走,况且只要个三五年就能治好,世子殿下大可不必担忧。” 李华懵了,但随即反应过来,感情是他自己给自己解释了,那可太棒了。于是说:“有劳厉统领费心了,我明白了,你下去赶紧收拾收拾启程吧。”厉统领见李华恢复过来,心里一阵激动,应答道:“是,世子殿下!”说完就走了,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李华突然反应过来,说道:“等等,我姓拓跋,单名一个焘字,那就是拓跋焘,我去,我竟然是个鞑子…”听见这话,詹世清吓得赶紧捂住李华的嘴,:“这种话你也敢说,整个朝廷上下最忌讳这两个词。”“是吗,那我不说了,行了吧。”詹世清见李华终于闭了嘴,这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道:“世子慎言!如今朝中几乎全部都是汉臣,最恨旁人提‘鞑子’二字。若叫人听见,传到御史耳朵里,参你一本‘蔑视朝廷’,连蜀王都保不住你! 李华嗤笑一声,好奇的问道:“是不是因为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当年跟太祖屁股后面当“汉奸”啊。”詹世清头一次听说“汉奸”这个词,但是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吓得他又想捂李华的嘴。李华这次学聪明了,连忙道:“不说了,我不说了。” 李华发现厉忠没有怀疑,心情大好,但没想随意开了几个玩笑,就让詹世清吓得魂不守舍,也没心情了,就想去找芍药,那妮子好看还好玩,可比他有意思多了。于是,李华抬步就去自己房间去找芍药。李华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刚要开门,一人影突然窜了出来,拔出刀,寒光一闪,刀锋已抵在李华喉间。 “别动。”那人环顾四周,警告道,“别妄图叫人。” 李华浑身绷紧,却故作轻松地笑道:“这位好汉,劫财还是劫色?若是劫财,我身上可没带银子;若是劫色......他故意拖长声调,”“那你可找错人了。 ” “少废话,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三十多岁,身穿蓝色云雁补子,总喜欢笑着说话的官儿吗,快领我去。”李华一听,这说的不就是钱士升吗,好家伙,这是他的仇家找到自己身上来了。 正僵持间,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芍药端着茶盏走出来,见状惊叫一声,茶盏摔得粉碎。 劫匪大惊,手脚有些紧张。急忙说道:“赶紧闭嘴,否则他也活不了。”芍药一听这话,哪敢再叫,只能担忧的看着李华。李华感受到脖子上的刀刃微微发颤,心知这劫匪并非老手。他故意叹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兄弟,看你手法生疏,怕是第一次干这买卖吧?” 劫匪呼吸一滞,刀锋又逼近半分:“闭嘴!再废话我现在就割了你的喉咙!” “好好好,我不说。”李华无奈,只得任由他胁迫着离开,刚走到回廊尽头,收拾妥当的厉忠刚要向李华汇报,就见一个人正用刀挟持世子,下意识的喊到:“大胆,你竟敢挟持世子,还不速速放开!” 厉忠这一嗓子,惊得劫匪浑身一颤,刀刃在李华脖颈上又划出一道血痕。李华疼得了一声,劫匪却吓得盯着李华说:“什么,你竟然是世子殿下。” 厉忠硬生生刹住脚步,右手已按在刀柄上,眼中杀意凛然:“你可知挟持皇亲是什么罪名?诛九族的大罪!现在放下刀,本官还能给你个痛快。”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芍药突然从侧面扑来,一盆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向劫匪面门! “啊!”劫匪吃痛松手,李华趁机一个肘击将其撞开。厉忠见状立刻飞身上前,长刀出鞘——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气绝身亡。 李华盯着惊魂未定的芍药,轻轻摸摸她脸袋:“本世子没白疼你。” 第19章 赵氏 钱士升正安排人帮李华收拾东西,时不时还添上几件。这时,他的夫人赵氏领着几个丫鬟和嬷嬷也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坐在官椅上。钱士升见状,如果说以前,也不敢多说什么,没办法,谁让她有个好爹,自己能有如今的地位,全靠老丈人提携。但如今自己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自己必在受她的气了,所以钱士升理都没理赵氏。 赵氏见状,更加气愤,但强忍怒意说道:“我的丫鬟芍药去哪了,是不是你又想故技重施,把她藏起来,等把她肚子大了,再逼着我喝她的妾室茶。”钱士升这时牛脾气也上来了,冷哼一声说道:“是又怎么样,还要去找我那老丈人告状吗。” 赵氏闻言,怒不可遏,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都高了几度,被气的发抖:“姓钱的!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是不是?好啊,当初若不是我父亲提携你,你能有今天吗?别说伺候世子,你连给世子提鞋都不配。” 钱士升刚要骂回去,结果手下人急匆匆跑来,小声告知了钱士升世子殿下被挟持的事,钱士升顿时瘫软在地,手下人赶紧扶住,赵氏见状幸灾乐祸的说道:“呦,发生什么事能把我们闻风凛凛的钱大人吓成软脚蟹了。”钱士升没在搭理赵氏,赶紧去查看情况。赵氏见此,也赶紧跟过去。 另一边,詹世清正在给李华往脖子伤口上抹药,不知是什么药,疼得李华龇牙咧嘴。忽然就听见一阵脚步声,是钱士升来了。钱士升还没来到跟前,就被石头绊倒,顺便就给跪下了。李华没好气地指着劫匪说:“瞧瞧,钱大人的临别礼物还怪特别的。”厉忠更是恨不得千刀万剐了钱士升,一把抓起钱士升,直接给了他两巴掌,扔到一边。这时赵氏见了,赶紧上前,心疼地查看严不严重,然后朝厉忠骂道:“你知不知道他是谁的女婿,你竟然敢打他。” 李华一听这话,顿时兴致上来了,他倒是想听听,厉忠打的是谁的女婿。于是说:“哦,那我倒是想听听,钱大人是谁家的女婿。”钱士升听后,赶紧磕头接解释说:“世子殿下息怒,这是贱内,让我惯坏了,还望世子饶恕她。”但他的嘴被厉忠打肿了,只能听清几个词。赵氏这才注意到坐在椅子上的李华,以及自己一直在找的芍药。她注意到李华穿得衣服,“赤色盘领窄袖袍,前后及两肩各金织一条盘龙”头上戴着一个“金累丝束发冠”,赵氏是见过大场面的,她立刻猜到了这应该就是钱士升这两天一直在提及的蜀王世子。于是站起,将方才因久坐而略皱的霞帔轻轻一拂,敛袖,端端正正地朝李华行了一个四拜礼。 “妾身嘉善县君赵氏,”她低眉,声音却极稳,“拜见世子殿下。” 这下轮到李华慌了,想不到这钱士升的老婆竟是县君,只能简单的回一句:“夫人免礼。” 赵氏起身后又打量了一遍李华。那赤色袍服上的四爪盘龙金线灿然如新,腰间一条羊脂玉带钩垂着双穗,穗头两粒红宝石轻晃;头顶的金累丝束发冠仅寸许高,六道细梁嵌着一点翠,映得少年鬓发鸦青。她心里暗暗点头——果然是蜀藩正脉。 赵氏继续说道:“家父赵秉弘,是景澜十一年的状元,因治理天骏府有功,并多次击退外敌被先帝授予文渊阁大学士,兵部尚书;景澜十九年,因平定蒲甘州叛乱……后兼太子太师,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兼华盖殿大学士,掌内阁首揆,参预机务,赐蟒玉、尚方剑、肩舆出入。 景澜三十一年,因平定玉京之乱有功,加封太傅,兼领吏部尚书事,仍掌兵部印,赐号“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勋阶上柱国,世袭锦衣卫指挥使,予诰命三世,丹书铁券,免二死,子孙免一死。 晚年加太师,赐第长安门外,肩舆至殿前,赞拜不名,诏书不名。 李华都懵了,你还真把你爹搬出来了,关键是她爹还真管用,且不说那么长的名头,光是丹书铁券这一个,就够了,更不用提还平定了玉京之变。李华不由得感慨,投胎真是门技术活! 李华强装平静,说道:“既然如此,那这次就看在赵…赵…赵阁老的面子上,本世子就不计较了。”由于赵秉弘名头太多,李华也不知道该叫那个,只能叫他赵阁老。然后对着赵氏身后的钱士升说道:“钱大人,你还真找了个好岳父。说完,就招呼芍药离开。这时,赵氏毫不客气的说:“世子殿下,芍药是我家父买给我的陪嫁丫鬟,世子殿下就这样带走,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李华没想到这个赵氏竟敢蹬鼻子上脸,自己已经不计较劫匪的事了,她反而和自己要起了芍药。李华于是没好气的说道:“钱夫人,明明是你把芍药送到我房间里,让她伺候我,现在怎么又要要回去。”“什么,我送去的?”赵氏不可置信,看向芍药,后者悄悄来到赵氏身边,耳语了几句,赵氏听完后,狠狠瞪了一眼钱士升,然后说道:“是妾身记错了,芍药既然伺候得世子满意,就留在世子身边吧。“她强扯出一抹笑,眼神中却有些舍不得。”“只是这丫头从小在妾身身边长大,若是有什么不懂规矩的地方,还望世子海涵。” 李华并未多言,只示意厉忠整顿车马准备启程。他正欲领着芍药转身离去,一旁的赵氏忽然上前一步,动作迅疾却悄无声息地拔下自己发间一支半旧的银簪,不由分说便塞进芍药手中。 芍药一怔,下意识地便想推拒,那簪子虽素净,却显然是赵氏贴身的物件。 赵氏却用力握住她的手,不容她退回。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眼,深深地望了芍药几眼——那目光里交织着难以言喻的悲悯、一丝同为身不由己之人的苦涩,或许还有几分无声的嘱托。随即,她松开手,决然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忙碌的下人之中。 芍药怔在原地,掌心那枚微凉的簪子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沉重得让她心头发酸。她最终默默地将簪子紧紧攥住,藏入了袖中。 第20章 冷雨夜 暮色四合之际,天际骤然翻涌起铅灰色的云层,仿佛一只无形巨手将残阳余晖粗暴地抹去。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路上,转眼间便化作倾盆暴雨。 离开松江府的李华的一行人,正巧遇上了暴雨,暴雨如注,天地间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倾泻而下的雨水将官道冲刷得泥泞不堪。 厉忠策马在前,雨水顺着他的铁甲缝隙不断渗入,将里衣浸得湿透。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头来到李华的马车边,高喊:“世子殿下,前方有驿站,我们到那暂且避一避吧!”“行,就去那里避雨吧。”说完,李华又将帘子一拉,又躺在芍药腿上,继续享受按摩。 而那来送信的太监也被冻得瑟瑟发抖,紫色官袍被雨水泡得发皱,帽翅软趴趴地耷拉着。他哆嗦着嘴唇抱怨:“这鬼天气...咱家非得染上风寒不可...” 随行的护卫们更是狼狈,铁甲在雨中泛着冷光,靴子里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声响。 这时,一名护卫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泥坑里,溅起的泥浆直接泼了太监一身。那太监顿时尖叫起来:“该死的!咱家这身袍子可是王爷赐的!” 李华在马车里听见动静,掀开帘子一看,忍不住笑出声来。只见那太监满脸泥点,活像只落汤鸡,正跳着脚骂人。芍药也凑过来瞧,掩着嘴轻笑。 厉忠强忍着笑意,板着脸训斥那护卫:“还不起来!”转头又对太监拱手,“公公息怒,这雨天路滑...“ 太监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发作,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这下连护卫们都憋不住笑了,又不敢笑出声,一个个肩膀抖得像筛糠。詹家三人见了,也忍不住笑出声了。 雨越下越大,驿站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厉忠连忙引路,让李华先去避雨。雨水如注,驿站门前那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厉忠刚翻身下马,驿站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撑着油纸伞快步迎出。 “下官驿丞周安,拜见世子殿下!”那人扑通跪在泥水里,伞面被狂风吹得翻折过去也顾不得捡,“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李华踩着脚凳下车,雨水立刻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流成水帘。那周驿丞见状,竟直接趴在地上:“殿下踩着小官背下来吧,这台阶都被雨水泡松了......“我还没那么娇气,起来吧。”李华受不了这样的伺候,连忙说道。 来到驿站里,周安将李华安置在二楼一间靠窗的房间里,但和松江衙门的房间一比,属实是没眼看。但李华还是能接受的,因为以前他做过更恶劣的环境。 厉忠将一切安顿好后,飞快的来到二楼,整理了一下衣服,才在李华房间门口敲敲门,说道:“世子殿下,我有事禀告。”李华在里面应了一声“进来吧。” 厉忠这才推门进入,看见李华正坐在窗边,用右手托着下巴,直勾勾的看着窗外。芍药则在收拾完床铺之后,端着盆,去了楼下。厉忠见芍药出去后,对着李华说:“殿下,您真得就这样放过那个钱士升了吗?”李华连头也没回,平静的说道:“那能怎么办,一刀把他砍了?”厉忠却说:“可以把这件事告诉王爷,让王爷去参他个玩忽职守,也定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李华这才扭过头,看了一眼厉忠,但仅仅是看了一眼,接着又扭回去了并说道:“他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他夫人——那个什么县君都把她那么厉害的爹都抬出来了,我怎么着都不能让她白抬吧。而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个道理你不懂吗?”这时芍药端着热水进来,将李华靴子连带袜子一并脱下,开始给李华洗脚。李华又开始盯着芍药,接着说道:“况且,他们还赔给我一个这么漂亮,又能干的侍女,我又能说些什么呢。”“世子殿下,万一当时不慎伤到您,那该怎么办?”李华听后哈哈大笑,然后笑着说:“你也别揪着这件事不放,跟我说说那个赵秉弘吧,你也认识他吗?”听到世子想听厉忠开口说道: “我原是天骏府人,家里半畜半耕,本来也够我们一家子生活。但有一天,外族将我们整个庄子屠杀殆尽,只剩我一个,正巧当时赵大人在天骏府任知府,他召集人手,想要对外族进行反击,在赵大人的带领下,我们屡战屡胜,最后竟凭这着两千人,将外族一万人打的丢盔弃甲,落荒而逃,打的外族再也不敢南下。我也因功,被选进玄甲军。后来玉京之乱时,赵大人又领着我们击溃了三皇子所带领的叛军,再后来,当今圣上将我派给蜀王做护卫统领。”李华听后,竟想不到厉忠还有这样的往事。又接着问道:“那今年赵阁老高寿?”厉忠却有这难过的说:“前年赵大人在蒲甘州视察时,不慎染了瘴气,去世了,享年71岁。”李华听后也不由得感慨,怪不得赵氏面对自己时还那么硬气,换作自己,有这么个爹,肯定比她还硬气。这时,芍药拿起白布,为李华擦拭双脚。李华忽然问道,:“那些外族人是什么人,也是游牧民族吗?”厉忠有些为难的说道:“说起来,他们和殿下也算亲戚。他们和太祖皇帝同属一支部落,太祖皇帝在四处征伐的同时,慢慢接受了中原文化,开始施行仁政,而他们则还是老样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最后太祖皇帝忍无可忍,将他们赶到极北之地,并将他们名字全部从族谱上划去,至此,他们就成了无名无姓的“外族人”。 第21章 詹涂焉的心思 听完厉忠的话,李华感叹,这位太祖皇帝收拾自家兄弟下手可够黑的,不仅将他们赶离家乡,又将他们除名。李华看着窗外的暴雨,还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李华打了个哈欠,说道:“行了,今天就聊到这儿吧,厉统领,你也回去休息吧。“厉忠弯腰拱手说道:“属下告退。” 李华见时间不早了,于是依靠在床榻上,朝芍药勾勾手指。芍药会意,将房间门关上,来到床边,很自然的开始脱衣服,当脱到只剩肚兜时,芍药才将蜡烛吹灭。李华一把将芍药拉到床上,吓得芍药轻呼一声,随即又咬住唇,不敢出声。黑暗中,李华的手指抚上她的肩头,触到肚兜细细的系带,芍药身子微颤,声若蚊蝇:“世子......”李华突然一下子将肚兜扯过,芍药被下了一跳,胸前的果实也跟着一蹦一跳。芍药知道,这又是世子在“欺负”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头埋在世子胸膛里,任由李华“欺凌”。李华自然毫不客气,将芍药各种摆弄,汗滴将芍药的头发粘在脸上,更添几分妩媚…… 詹世清安顿好一切后,一拍脑门想起还没给世子上药,于是刚要去拿药,却全然没注意到被带进来的雨水成了一摊水渍,詹世清踩上后,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詹涂焉听到动静,赶紧跑过来,查看父亲怎么样,好在没有什么大碍。詹世清刚想继续爬起来,给世子上药,詹涂焉却一把夺过药,说道:“我去给他上药吧,您休息吧。”不等詹世清回应,詹涂焉就立刻朝二楼跑去,詹世清无奈的叹了口气。 詹涂焉来到门口,刚要敲门禀报,却听见房间里面传出一阵女人的喘息声。詹涂焉听后,脸上发红发烫,站在门门外,指尖刚触到门板,便又听见屋内传来一声似痛似欢的喘息。 “嗯...世子…”女子带着哭腔的求饶声混着铜床轻晃的吱呀声传来。詹涂焉虽然没经历过,但也知道里面在干什么,“没想到这个花狸小小年纪就这么好色,真不知道以后还要祸害多少姑娘。”听着房间里的声音,詹世清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有些为难。这时,房间里芍药长“嗯”了一声后,声音就戛然而止,詹涂焉趁机敲响房门,大声说道:“世子殿下,我替我父亲给你送药来了。”房间里半天没有动静,詹涂焉刚要趴在门上听,这时,芍药举着一盏油灯,披着外衣,打开了房门。詹涂焉却开始观察起芍药,“年龄看着比我小,样貌确实不错,但和我比,却是有些差远了,至于身材……”房间里的李华传出声音:“你把药给芍药就行,她会帮我上药的。”詹涂焉听后,用一种俯视的眼神将药扔给芍药,芍药接了药后,转身就进了房间,詹涂焉见此,气鼓鼓地走了。还没走到楼梯口,房间里又传来那个女人的娇喘。 詹涂焉再也忍不了了,赶紧跑回自己房间,但脑海一直不断想起房间里那个芍药的叫声,“这个花狸,小小年纪不学好,也不知道是谁教他,一想到这儿,詹涂焉脸红的就像个苹果,赶紧趴在床上,让自己不要去想,结果越是这样,越是忘不了。最后,来回反复,詹涂焉睡着了。 李华迷迷糊糊中来到一个地牢门口,李华好奇地推开地牢大门,出现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李华毫不犹豫的走了下去,昏暗的灯光指引着他走到尽头,就见一人在前面不知在啃食什么,李华刚走过去,那人突然扭头,朝李华笑,但那张脸,面目可憎,五官错位,嘴里还长着不是人类该有的尖牙,李华刚要跑,身后已不知何时站满和那人一样的怪物,纷纷涌上来,将李华扑倒。 李华顿时惊醒,竟发现是一场梦,一摸脑门,全部都是汗。李华坐起,确认了自己还在驿站,渐渐放下心来,但对那个梦仍心有余悸。这时,芍药也被李华惊醒,看见世子爷这副模样,为他轻抚后背并轻声问道:“怎么了,世子爷,是有什么不舒服吗?”李华简单说了一句:“做了一个噩梦,没事了。”芍药听后下地穿鞋,给李华倒了一杯水,李华从芍药手里接过后,一饮而尽后又递还给芍药,看着担忧自己的芍药,李华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这才安然入睡。 第22章 灾民 雨后的清晨,薄雾如纱,轻轻笼着庭院。檐角偶有残存的雨滴坠落,在小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发出的一声轻响,在静谧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微凉的秋风拂过,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院角的桂花树沾着水珠,几朵早开的金桂在风中轻颤,暗香浮动。被雨水洗过的叶子青翠欲滴,在朝阳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芍药将李华叫醒,并伺候他更衣、洗漱,李华已经习惯了被人伺候,早膳已备好,芍药将一碟水晶虾饺推到他面前,轻声道:“世子,这是今晨刚送来的河鲜,您尝尝。” 李华执起玉箸,虾饺薄皮透亮,隐约可见内里粉嫩的虾仁。他咬了一口,鲜甜的汁水在唇齿间溢开,抬眼却见芍药正悄悄揉着手腕——昨夜被他攥出的红痕还未消。 “你也坐下吃点吧。”他忽然开口。 芍药一怔,连忙摇头:“奴婢怎跟和世子爷同坐......” “本世子让你坐。”他语气不容置疑,但芍药始终就是不肯坐,最后甚至跪下,李华没了办法,只能由着她,并顺手用玉箸夹了点酥酪喂给她,“吃这个,好吃。” 芍药垂眸坐下,小口抿着酥酪,甜香在舌尖化开。她偷眼瞧他,“好吃吗?”李华问她,芍药激动的点点头,她还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并说“好、好吃......”芍药声音轻软,她从未尝过这样精致的点心,酥酪入口即化,奶香里裹着一丝蜂蜜的甜,还撒了碾碎的桂花,每一口都让她舌尖发颤。 李华将剩余的酥酪“强逼”着芍药吃完,并在她耳边说道:“这是奖励你昨天晚上表现好的奖品。”芍药顿时脸红的发烫,昨晚世子让她做好多奇怪的事,甚至用嘴… 这时,厉忠敲门进来,说道:“世子殿下,该启程了。”李华见芍药已经吃完,自己也吃得差不多了,于是说,“那就走吧。” 李华在芍药的陪同下上了马车,刚一上车,李华手就开始不老实,开始动手动脚,甚至伸进衣服里……芍药只能压着声音,尽量让周围人听见,李华见此,反而变本加厉…… 就这样,李华一行人加速赶路,不敢过多停留,甚至都没在余杭府休整,直接跳过。马蹄继续踏过官道,扬起一片干燥的尘土。四日后,李华来到剑阁府管辖下的一个县城,李华掀开车帘,窗帘外的景象令他眉头紧锁——官道两旁挤满了衣衫褴褛的难民,他们拖家带口,眼神空洞,像一群被抽走了魂灵的影子。 “世子,前面过不去了。”厉忠勒马回报,“流民堵住了县城城门,守军正在驱赶。” 李华眯起眼,只见城门处几个持枪兵丁正粗暴地推搡人群,有个抱着婴孩的妇人被推倒在地,孩子哇哇大哭,却很快被淹没在一片哀嚎声中。 李华不禁问道:“是川蜀州的灾民吗。”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大多衣衫破烂,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露出结满血痂的脚掌。 厉忠低声答道:“回世子,不是,听说南边滇云州几个县镇出现了灾荒,有些流民一路北上,都聚到剑阁这边来了。 李华眉头皱得更紧。他目光落在那摔倒的妇人身上——她怀中的孩子哭声渐弱,小脸涨得发紫,显然已经饿极了。 “去,把车上的干粮给那些带着孩子的,让几个守军盯着,别让那些恶徒抢走。”李华突然下令。 厉忠一惊:“世子,这......这样做杯水车薪,救不了几个人。” “能救几个就救几个,事在人为。”李华缓缓说道。 见劝不动世子,厉忠只能按着李华的要求,将干粮分给那些带孩子的,并让仔细守军盯着。 李华则命人继续赶路,这时,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拦住厉忠,说道:“这位大人,我这里有个阉过的暹罗人,只要二十两银子。”说着就将一个双手被捆的少年领来了。厉忠厌恶的说道:“滚滚滚,不知死活的东西。”李华掀开帘子,好奇的问厉忠:“这暹罗人很受欢迎吗?那人贩子竟还敢要二十两银子。”厉忠回道说:“世子殿下,您不知道也正常,这都是先帝时的事了,先帝的宠妃——赵贵妃就有一个暹罗侍女,那侍女能歌善舞,还做得一手的好香薰,也就不知道怎么就传来了,当时整个玉京的名门望族家的姑娘,夫人们都以有一个暹罗奴婢为荣,一时间暹罗奴隶的价格水涨船高。不过这些年风头过了,也就没那么稀罕了。” 李华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那个被捆绑的年轻人,约莫二十来岁,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眉眼深邃,眼神里似乎藏着一股狠劲,虽然衣衫褴褛却掩不住一股异域风情。 “我要了。”李华突然说道。 厉忠一惊:“世子,这...” 那个贼眉鼠眼的男人连忙解开绳索。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才是真正说了算话的人,厉忠不情不愿地将二十两银子扔给了那个贼眉鼠眼的男人,男人高兴的嘴都合不上了,磕头谢恩后就要走,这时,年轻人跪下,眼神阴冷如毒蛇,但恭敬的说道:“主人,请允许我向您献上我的忠诚。” 第23章 物超所值 李华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朝他点点头,示意可以。 那年轻人收到指令后,毫不犹豫,捡起一块石头,朝着还没走远的人贩子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瞬间,人贩子倒地,昏迷不醒。他仍不解气,继续用石头砸,直到尸体血肉模糊,年轻人又从尸体上摸出厉忠扔给他的二十两银子,然后直接将尸体扔进灾民堆里。 做完这一切,年轻人扔掉石头,来到李华面前,跪下将钱袋举过头顶,献给李华。李华见此,都惊呆了,“这可是个狠角色。” 厉忠以为世子被他吓到了,于是一边说:“竟敢当众行凶,惊扰世子,找死。”一边拔刀,砍了他时,李华急忙制止。 问道:“你有名字吗?” 年轻人恭敬说道:“有主人,我叫纳隆。”“换了吧,改叫郭晟吧。”“谢主人赐名。”李华十分满意地看着这个暹罗人。 “世子,这样是不是太过草率,他来历不明……”厉忠担忧的说道。李华反而觉得,他已经被阉了,后半生只能当太监效忠自己,而且此人下手狠辣,做事果决,用起来很顺手。便说:“我觉得他很不错。”并顺手接过了钱袋,还给了厉忠,满意地说:“启程,继续出发。” 厉忠无奈,如今的世子行事越来越反复无常,想起一出是一出,但愿三年五载后能治好。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偏西,山间的雾气渐渐聚拢,远处的建筑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 一行人终于在天黑前赶到剑阁府,剑阁府知府金榜按例又带着一群人迎接世子殿下,见马车已来到跟前说道:“恭迎世子殿下,世子殿下金安。”李华在芍药的帮助下,已经换好常服,走下马车,一旁的郭晟听后,这才知道,买下自己的少年竟然是世子,但脸上还是装作无事发生,在李华下车时,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李华问跪在地上的知府,“回禀世子殿下,下官叫金榜。”知府不敢迟疑,立刻回道。“什么,金榜?那金知府可中过状元,李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哦?这倒有趣。金榜题名的金榜,竟真中了金榜。” 金知府不敢抬头,只恭敬答道:“世子殿下说笑了,下官不过是侥幸得中,蒙圣上恩典,才得以出任剑阁知府。”金知府连忙躬身道:“世子殿下言重了,下官定当尽心侍奉。”他侧身一让,抬手引路:“府中已备好晚宴,请世子移步花厅。”但布置得倒也别致。四壁挂着几幅山水字画,虽非名家手笔,却也清雅脱俗。厅内摆着一张黄花梨八仙桌,桌上菜肴不算奢华,却都是剑阁本地的山珍野味。 李华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金榜:“金知府果然清廉,这宴席倒是简朴得很。” 金榜连忙拱手:“世子见谅。剑阁地瘠民贫,实在比不得江南富庶之地。不过这些山菌、野味都是今早新猎的,还算新鲜。” “无妨。”李华随意在主位坐下,示意郭晟坐在自己身侧,“本世子就喜欢这种乡野风味。” 酒过三巡,李华忽然放下筷子,盯着金榜问道:“金大人,我们在来剑阁府的路上,碰到一伙灾民,数量不少,这事你知道吗?”金榜一听,赶紧放下酒杯认真说道:“世子殿下说的是那些从滇云州来的灾民吧,我也听说了,说是那里几个县镇今年不知怎得,庄稼无故全死光了,百姓活不下去,这才拖家带口逃难至此。”他说着叹了口气,”下官已经命人在城外设了粥棚,只是...” “只是什么?”李华问道。 金榜擦了擦额角的汗:“只是剑阁府库粮不能动,而现在衙门里粮食有限,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下官已上书朝廷请求赈灾,但公文往来至少要一月有余,到时恐怕……” 李华听后,想要救灾民也是有心无力。这时,李华突然问金榜,“剑阁府最近有什么要修缮,或者营建的吗?”金榜一愣,显然没料到世子会突然问这个,支吾道:“回世子,剑阁府衙年久失修,下官正打算修缮后院的厢房,还有...还有城东的官道也需要整修...”李华这时说:“能不能以工代赈,安排灾民去修,只要管他们饿不死,等到朝廷赈济粮下来,届时一切都好办了。”金榜听着可行,但还是犹豫的问:“那些灾民能干得了吗,那可是重活。”李华接着说道:“无非就是工期延长,倒是若是朝廷问责起来,你就说是我的主意。”金榜一听,世子都这么说了,自己还能说什么于是说:“下官,替灾民感谢世子殿下。”说完饮尽杯中酒。李华见金榜答应了,于是起身准备回房间休息。 厉忠有些担忧,趁着李华回房间后,将芍药和郭晟支开,才小声的对李华说:“世子殿下,若朝廷真罪责下来,您也脱不了干系。现在圣上无子,朝中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较劲,有些居心叵测的人盯着蜀王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这样做恐怕会惹来非议啊...” 李华听后不以为意的说道:“我是世子,别说他们,圣上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大不了把我废了,到时候我就去当羊倌,去给人家放羊,听说太祖皇帝也当过羊倌,正好,倒是干回祖宗的老本行了。”厉忠都吓坏了,这种话听了都是杀头的罪过,更别说是说的人了,那不得诛九族。厉忠严肃的对着李华说道:“世子殿下,这种话怎么能说呢,这可是大不敬的话,这可是能诛九族的罪名。”李华一听,来劲了,“呦呵,我的九族,当今圣上可是我……”李华没说完就被堵住了嘴,厉忠不用听完都猜到李华要说什么,赶紧堵住。厉忠缓声说:“世子殿下,我也不问了,您什么也别说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李华笑着说道。 第24章 剑阁关 厉忠见劝不动世子,只能回去如实写信禀报王爷,厉忠将前因后果交代完后,又写道:“世子殿下的病愈发严重,时常会说一些疯言疯语,望王爷见到世子殿下时,勿要动怒。”说完,厉忠就叫来之前送信的太监,说道:“冯公公,有劳了。”“咱家明白,厉统领,你就放心吧。”说完领着两个护卫就走了。 另一边,李华问郭晟,“你会不会做香薰?”郭晟则回答道:“启禀世子殿下,奴婢不会做香薰。”李华不死心,接着问:“那你会些什么?”郭晟笑着说道:“回禀世子殿下,奴婢的父亲曾是阿瑜陀耶府的一个仵作,自小父亲就教奴婢解剖尸体,所以奴婢对肢解尸体,刑讯拷问十分在行。”李华一听,想不到还开出一个隐藏款。见天色已晚,于是招呼郭晟下去休息,临走时,李华仍了一个瓶子给郭晟,说道:“这是我之前的药,还挺管用,见你伤口不少,就给你用,把这个药抹在伤口上,伤很快就会好。”郭晟没想到世子那么高贵的人竟然会注意到他这个奴婢的伤口,看着手里这个药瓶,郭晟呆呆的愣在原地。见郭晟愣在原地,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郭晟回过头来,说:“奴婢突然想起一些旧事,有些走神,我这就下去。”李华误以为他是想家了,于是说:“等你干两个月,想回家就回去看看,到时候我给你点盘缠,再赏你点东西送给父母。行了我困了,你也下去休息吧。”郭晟一听,低着头赶紧退下。郭晟来到走廊,不禁想他没想到这个世子竟然如此和善,对自己也没有非打即骂,反而把这名贵的药给自己用,还打算赏赐自己东西,郭晟回头望向世子房间,看了很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华便起来了,由于昨晚太困了,李华没干“坏事”,直接就睡了。所以今天起得格外早。起来后李华和金榜交代好安顿灾民的事后,就启程出发了。晨雾尚未散尽,一行人已行至剑阁关前。忽然,前方的薄雾中浮现出一道巍峨的轮廓——那便是闻名天下的剑阁雄关。 只见两座陡峭的山峰如利剑般直插云霄,中间夹着一条狭窄的峡道。一座青灰色的关城横亘其间,城墙依山势而建,蜿蜒起伏,宛如一条巨龙盘踞在山脊之上。关墙高达十余丈,全是用整块的青石垒砌而成,历经千年风雨仍岿然不动。 关楼正中,“剑阁”两个朱漆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笔力遒劲,据说乃是前朝书法大家亲笔所题。城垛上旌旗猎猎,在晨风中发出“啪啪”的声响。箭楼高耸,黑黝黝的箭孔像是一只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关前的来客。 关前护城河水流湍急,吊桥高高悬起。河岸两侧的峭壁上,还残留着历代兵家凿刻的栈道痕迹,像是一道道伤疤,诉说着这里曾经的血雨腥风。 李华勒马驻足,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座雄关。晨光中,关城投下的阴影将他们一行人完全笼罩。山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千万亡魂在哀鸣。 就在这时,关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一队甲士列队而出,为首的将领见到写有“蜀”字的旗子,就知道是蜀王世子回来了,于是高声喊道:“末将李骐,见过世子殿下,世子殿下金安。”李华骑在“鞠义”背上不知该不该回礼,厉忠小声说:“世子殿下,您只要照常说就行,武将们也不意那些。”李华听后,赶紧让李骐起来,还说道:“李将军辛苦了。”又转头问厉忠:“过了剑阁关,还有多久才能到锦官府。”厉忠想了片刻说道:“若是快马,今晚就能到,若是慢一些,最迟明日中午也就能到了。” 李华转头对李骐说:“那就不叨扰李将军了,我们这就过关回锦官府。”李骐一听这话,赶紧让手下把拒马桩搬开,让他们过去。李华一行人顺利通过剑阁关,马蹄声在幽深的峡谷中回荡。 李华策马走在最前,山风迎面吹来,带着蜀地特有的湿润气息。他微微眯起眼,望着前方蜿蜒,“不知我的路也是否也一样蜿蜒”。 后面一辆马车上,詹涂淳正与父亲和妹妹聊到了李华,他高兴的说道:“我听说那个花狸,让剑阁府知府用以工代赈的法子去救济灾民,出了事,他一人抗,爹,你说我们是不是也算做了件大好事。”詹世清明白儿子的意思,若是换了原来的世子,未必会这样做,但心里不免想到,那这与詹家又有何关呢,有也只是他一人的功劳。一旁的詹涂焉也不由得想起李华的面孔,“模样也算英俊,就是年龄小了些,好色了些……” 第25章 遇刺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长途跋涉后,李华他们终于在第二天早上抵达了锦官府。一进城门,李华就感受到了,锦官城的繁华与喧嚣。 晨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两侧店铺的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早点摊的蒸笼冒着腾腾热气,豆浆、油条的香味混着蜀地特有的花椒香气扑面而来。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刚出锅的龙抄手——”“红糖糍粑,热乎的——” 李华骑着马,左瞧瞧,右看看,主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绸缎庄的伙计正抖开一匹蜀锦,在阳光下泛着七彩流光;几个挑着新鲜山货的农夫蹲在路边,跟买主讨价还价。 忽然,一阵清甜的香气飘来。李华循着香味望去,只见一个老婆婆在街角支着个小摊,炭火上的铁板正煎着金黄的糍粑,滋滋作响。 “厉统领,我想尝尝那个。”李华指着糍粑摊说道,厉忠有些犹豫,按理不应该给世子殿下买,但注意到世子的目光,平静和善,还带有一丝哀求,厉忠最终下马,利落的掏出一两银子,仍给老婆婆,就直接整个将装糍粑的框子拿走,老婆婆连忙喊住厉忠,厉忠不解的问道,:“一两银子还不够吗?”老婆婆连忙说:“这位大人给多了,我找给您钱。”李华尝了糍粑说:“不必了,老婆婆,不必找钱了。”说完就继续赶路了。路上,李华自己吃了一两个,又将两个分别递给了车里的芍药和郭晟,留下两个用油纸包起来,将剩下的送去给詹家父子三人。 这时“鞠义”突然卧倒,连带着李华也被摔下马,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厉忠赶紧下马,拽着李华躲到墙角,因为,就在刚才,他看见一支箭矢擦着世子的头就射了过去。有刺客!保护世子! 厉忠一声暴喝,随行的侍卫瞬间拔刀出鞘,街上的百姓顿时乱作一团,尖叫着四散奔逃,摊贩的货物被撞翻一地。 李华刚被厉忠拽到一处墙角,鼻子流出鲜红的血液,这时的李华已经被摔得迷迷糊糊, 厉忠立刻锁定在街角茶楼的二楼里,留下大部分护卫后,自己则领着几个人冲了过去。芍药和郭晟此时也冲过来,见世子在流鼻血,芍药哭着用袖子给世子擦血,郭晟则焦急地掏出水袋,倒出水,轻轻拍打在李华脸上,李华终于缓过劲来,芍药这时哭的梨花带雨:“世子,您没事吧?”李华这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搂着芍药给她擦擦眼泪,说道:“不就是从马上摔下来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说着就要起身。 几乎同时,第二支箭破空而来,直取李华心口!芍药反应极快,也不知道哪里的劲直接就将李华拽倒,“咻”地一声将箭矢射进墙上。这时的李华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立刻躲在护卫后面,脸色煞白。他此刻又注意到,自己摔倒的不远处,还有一支箭。李华顿时脊背发凉,自己刚和死神擦肩而过。 另一边,厉忠来到茶楼二楼,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鬼魅般闪到那名放冷箭的黑衣刺客身后。他右手成爪,猛地扣住刺客持弓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刺客的手腕应声而断。 “说!谁派你来的?”厉忠厉声喝问,同时左手已掐住刺客咽喉。 那刺客却狞笑一声,嘴角突然溢出黑血,竟是咬碎了藏在牙中的毒药!厉忠暗道不好,急忙去卸他的下巴,却为时已晚。刺客浑身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厉忠脸色阴沉,迅速在刺客身上搜查,却什么也没发现。 “世子!“厉忠急忙返回李华身边,单膝跪地,“属下无能,让刺客服毒自尽了。” 李华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官兵正朝这边赶来。为首的杜衡知府满头大汗:“世子受惊了!下官…下官,救驾来迟,望世子恕罪。” 李华被吓得有些恍惚,只感觉厉忠又将自己扶上马车,芍药一直照顾自己,郭晟则在旁边递水…… 过了一个时辰,马车停了,李华也终于缓了过来,众人扶着李华下车,李华下了车,便被眼前的蜀王府震撼得呼吸一滞。 在光线照耀下,蜀王府宛如一头盘踞在锦官城中心的巨兽,朱红色的府墙高耸入云,墙头琉璃瓦在朝阳下泛着鎏金般的光泽。正门前的,两侧蹲踞着两尊青铜铸造的麒麟兽,兽眼镶嵌着鸽血宝石,在光照下泛着慑人的红光。 府门正中悬着一方乌木金匾,上书蜀王府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雄浑,据说是当今圣上御笔亲题。匾额四角雕着精致的蟠龙纹,龙睛皆用南海明珠点缀,即便在白日也隐隐泛着幽光。李华此时再也无心欣赏,被众人架着进去,这时,跨过蜀王府那道雕着百兽图的朱漆门槛,李华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蜀王。这位西南之主正一脸担忧的站在门口,身着一袭墨色蟒袍,金线绣成的四爪蟒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白皙如玉,留着胡子,眼尾缀着几道细纹,却更添几分威仪。看到李华脸上已经干了的血迹,在李华身上粗略地摸索了半天,发现没有伤口后,平静的说道:“没受伤就好,你先回去休息吧,等晚膳时再来拜见我和你母妃。李华不敢犹豫,应声说是。李华却发现蜀王说话时喉结处隐约可见一道细长疤痕,像是曾被利箭贯穿…… 第26章 蜀王府 随着李华被扶进去休息,蜀王冷静地坐在紫檀木做成的太师椅上,揭开茶盖,喝了一口说道:“说吧,怎么回事。”厉忠赶紧如实告知,连带着将“鞠义”救了李华一命也一并告知了蜀王。蜀王听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 然后对着厉忠说道:“行了,你也累了一路了,下去休息吧。”厉忠闻言拱手退下。 这时,蜀王对着另一边的杜衡问道:“你怎么看?”杜衡年纪很大了,胡子也已经花白,站了半天一边敲腿,一边说:“王爷,下官检查过了行刺用的箭矢,并不是制式的,但下官却发现那刺客的虎口和指节都有厚茧,尤其是右手食指内侧的茧子,像是常年拉弓磨出来的。”杜衡继续说道:“而且我发现,那刺客的左肩有细致缝补痕迹,像是女子缝制的,应该是那刺客家中的女眷,顺着这个线索查,应该可以查到。”蜀王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给杜衡说道:“去查吧,两天后,你要给我个交代。”杜衡接过令牌,就离开了。蜀王一个人站在堂前,摸着手上的扳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时,李华在几个宫婢、太监的搀扶下,来到了自己的居所,李华此时震惊压过了被刺杀的恐惧,他的居所坐落于蜀王府西北隅处,与蜀王府主殿隔着一道朱漆金钉的侧门。门额上“凝晖”二字乃景和元年御笔,漆色已褪作黯赤,却仍压得住阶下两尊铜獬豸的凶相。 穿过三重螭首门,便见一方天井,青石铺地,四角凿有暗渠,引摩诃池活水环流。夏末时浮萍初生,锦鲤衔影,世子常倚阑干投饵,看碎金般的日色在鱼鳞上迸溅。正殿五开间,黑瓦飞檐作“品”字形,脊兽只到狻猊——亲王制式,世子减等。檐下垂着十二盏鎏金芙蓉灯,白日里也燃着,烛泪凝成赭色冰棱。 寝殿在正殿之后,以十二扇檀木雕花隔扇门相通。门芯板刻的是《蜀川胜概图》,岷山雪、灌口江、锦官城……匠人用深浅浮雕让蜀中山水在木纹里起伏。 西厢是藏书处,楠木书架直抵藻井,最高层需用竹梯取书,后院还种着十三棵荔枝树。一进寝殿,李华就好像山炮进城,看啥都新奇。 寝区与会客区以一挂“软琉璃”长屏为界:以精铁为骨,外浇琉璃汁,薄如卵膜,色若雨后淡霞。屏心夹一层“茧纸”,纸上绘《蜀宫夜宴图》,画上的人物栩栩如生,灯光一透,就仿佛身临其境。屏底装有铜制滚槽,可单手推合,开合之间,琉璃轻撞,声如碎玉。 自己的床则是整料乌木,四足雕成夔龙吞云,龙舌反卷为足爪,爪尖镶翡翠。榻面以“百宝嵌”铺成一幅蜀江行舟图:螺钿为水、青金为山、珊瑚为霞。 这书案更绝,紫檀大案,案面以“戗金”填出《华阳国志》卷首山水,金线细若胎发。案侧一具“活眼”:以鸽卵大水晶嵌成,内藏水胆,手指一按,水胆滚动,可照见案头任何角落的蠹鱼。 就连灯树都是独臂铜枝,高五尺,枝端承一“八棱掐丝珐琅灯”,灯罩以“软玉”磨成,壁厚仅一毫米,光透如凝脂。灯座暗藏机括,旋之可使灯枝缓缓升降,灯影随之伸缩,满室便像潮涨潮落。 帷幔更是用蜀锦中的上上品——月华锦织成的,经纬之间掺入极细孔雀羽线。帘头钉着十二枚“银累丝荔枝”,每一颗荔枝蒂部都焊着一条细链,链端系小银铃,风吹时,清脆动听。 所有木料皆涂“川椒油”打底,再罩“柿漆”,年久渗出微辛甜香。李华坐在床边,摸摸这儿,又看看那儿,内心无比复杂。 这时,一个身穿蓝袍的小胖太监跑了进来,跪倒在李华脚边,抱着李华的腿哭着说:“世子殿下,奴婢还以为见不到您了。”李华一边把他往开拉,一边说:“行了,这不是见到了吗,快放手还有你叫什么名字。”小胖太监一听,哭的更厉害了,说道:“殿下,您不记得奴婢了吗,我是张恂啊。”李华见他抱得更紧了,赶紧说道:“我我得了并发症,之前的有些事不记得了,你讲给我听吧。”张恂听后,擦擦眼泪,说道:“世子殿下,您六岁时,奴婢就开始伺候您了。您八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是奴婢给您当的肉垫;十二岁时您偷喝王爷的贡酒,是奴婢替您顶的罪......”“行了,行了我记得你了。”李华赶紧说道,但接着有问:“跟我一块回来的那两个人呢?”张恂回道王总管正给那两个人换衣裳并教他们规矩,世子殿下要晚些时候才能见到他们。”这时一个女使领着六个宫婢进来了,微微欠身,恭声说道:“世子殿下,我奉王爷之命,帮您沐浴更衣后带您去用膳。” 第27章 残暴的世子 李华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揣着两个糍粑。于是将其掏出,轻声细语的对着女使说:“这是我在路上买的,觉得味道不错,本想让父王和母妃尝尝,却不想出了这档子事……”女使心里十分震惊,没想到这位世子殿下出去一趟竟然变得如此体贴,连这等市井小吃都惦记着带给王爷王妃。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糍粑,发现还带着余温,红糖的甜香混合着桂花的芬芳幽幽飘散。 “世子...”女使欣慰的说道,“王爷王妃知道您这般孝心,定会欣慰。”张恂也在旁边抹眼泪,李华见此,不由得苦笑,看来原世子留给自己的进步空间很大啊。 李华在宫婢的伺候下,褪下已经被染上血迹的赤色盘领窄袖袍,钻进浴桶,温热的水汽氤氲升腾,李华缓缓沉入浴桶,温热的水汽顿时氤氲而上,带着药草特有的苦涩清香。他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松懈。水面上漂浮的当归、川芎等药材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几名宫婢手持丝帕,动作极轻地为他擦拭。她们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擦拭时连呼吸都屏住了,仿佛生怕惊扰到什么。其中一个年纪较小的宫婢,在碰到他脖子时甚至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像是随时准备挨打。 李华透过朦胧的水汽观察着她们的反应,心中了然——看来那位已故的世子殿下,平日里没少拿这些伺候的人撒气。他故意轻咳一声,果然看见几个宫婢齐刷刷地跪伏在地,连声告罪。 “无妨。”李华尽量放柔声音,却见她们抖得更厉害了。他无奈地摇摇头,索性闭上眼睛,任由她们战战兢兢地继续服侍。热水浸着脖子上的伤口,虽然结痂但仍传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的震撼——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究竟残暴到什么程度,才能让这些下人们怕成这样?同时又不禁想到,自己狸猫换世子是不是还间接算做了好事,至少这些宫婢不会再有被自己打死的风险。这时,他又想起了詹家三人,又是问起一旁的张恂:“和我一起回来的詹大夫和他的家人被安置在哪里了?”张恂张恂一边添水,一边说:“回世子的话,厉统领带着人去王爷跟前复命领赏后,奴婢就再没见过了。” 李华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一趟,詹世清那边若是露了马脚,自己这边也会被怀疑。于是即刻起身出浴,着急的让宫婢简单擦拭了一下,随便了换了一件衣服,就匆匆带着张恂去找蜀王,女使和几个宫婢也跟着李华跑了出去。 刚穿过三重螭首门,就迎面就撞见蜀王妃携着郡主款款而来。蜀王妃身着正红色织金云凤纹大衫,外罩鸦青色四合如意云纹霞帔,头戴金丝狄髻,正中一支累丝嵌宝金凤簪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她身旁的郡主生得极是明艳动人,一张鹅蛋脸莹润如雪,两弯黛眉斜飞入鬓,衬得那双杏眼越发清亮有神。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自带三分威仪,笑起来却又娇媚如春水初融。鼻梁高挺秀气,朱唇不点而红,唇角天然上扬,仿佛时刻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穿着杏黄色缠枝莲纹竖领对襟衫,下系湖蓝色马面裙,裙襕处精细地绣着百蝶穿花纹,发间一支点翠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焘儿这是要去哪?”蜀王妃担忧地拦住去路,腕间金镯叮当作响,“我正要带着你大姐来瞧瞧你,那刺客没伤到你吧,让母妃瞧瞧。”她目光和手不停地在李华身上细致地摸索,忽然发现脖子上有一道伤口,但却是旧伤,惊慌的要哭出来了,问道:“这伤是怎么弄的,怎么在脖子这种要命的位置上。”李华看了半天,反应过来,“这个女人应该就是“自己”的母亲——蜀王妃,旁边那个是“自己”的姐姐,看起来已经嫁人了。李华握住蜀王妃的手说道:“母亲,我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而且这伤是不小心划伤的,不碍事,而且已经好利索了。”蜀王妃刚想继续问,一旁郡主轻轻拽了拽蜀王妃的衣袖,温声安慰道:“母妃,您看焘儿这不是好好的吗?您瞧这点皮外伤早就结痂了,您也不必太过担忧。”郡主也在一旁观察着这个弟弟,他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这时,蜀王妃瞧见李华头发还湿漉漉的,对着李华身后跪着的女使宫婢怒斥道:“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蜀王妃突然厉声呵斥,腕间的金镯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叮当作响,“世子千金之躯,你们竟敢让他湿着头发出来见风?若是着了凉,你们一个也别想跑。”李华赶紧对着蜀王妃说:“母亲,不关她们的事,是儿臣急着见父王,才没擦干净。” 蜀王妃和郡主听见这话,蜀王妃和郡主同时僵在原地,整个回廊瞬间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凝固。跪在地上的宫婢们更是抖得几乎跪不稳——按照以往,世子不仅不会为她们求情,往往还会变本加厉地责罚。曾经有个小宫女只因打翻了半盏茶,就被原主命人按在雪地里掌嘴二十,但如今却…… “焘...焘儿今日倒是心善。”蜀王妃强扯出一抹笑,声音却干涩得厉害。她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郡主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李华察觉可能是一下子转变太大,她们没反应过来解释说:“母亲和姐姐多虑了,经此一路,我也明白了,她们也都是父母养育多年才长大成人,送进王府也是迫不得已,若是在王府里被体罚致死,他们的父母该有多伤心啊。”听见这话,李华身后跪着的宫婢们止不住的哭出声来。见此,女使赶紧斥责道:“世子殿下宅心仁厚,免你们受罚,还不快滚下去。”宫婢们听到后,赶紧跑开。女使又继续说道:“王妃,世子殿下在路上遇到卖糍粑的,还给您和王爷带了一份。”说完掏出用油纸包起来的糍粑递给王妃,王妃听后更加感动,“焘儿有心了。”说完接过油纸,打开后尝了一口,“真甜。” 第28章 家宴 李华刚要开口劝阻,却见蜀王妃已经捏起一块糍粑送入口中。蜀王妃却在尝到味道后,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半块糍粑“啪嗒”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红色的馅料。 郡主眼疾手快地用帕子掩住蜀王妃的嘴:“母妃当心噎着!”她转头对李华勉强笑道,“弟弟有所不知,母妃近日忌口,吃不得糯米...” “是孩儿疏忽了。”李华躬身赔罪,这时,蜀王身边的大太监疾步而来,见到王妃和郡主在场,立即跪地行了大礼:“老奴给王妃娘娘请安,给寿阳郡主请安。”他额头抵着青石板,声音恭敬,“王爷特意让老奴来请世子殿下,说是晚膳已经备好了。南平郡主和驸马爷听闻世子回来了,也特意从封地赶回来探望,这会儿已经在花厅候着了。”蜀王妃和寿阳郡主听后,更是高兴的喜不胜收,赶紧拉着李华去往花厅。李华在路上盘算,“又一个郡主,看王妃那么高兴,而且已经出嫁,应该也是“我”的亲姐姐,想必是许久未见吧。” 三人穿过九曲回廊,远远便见花厅灯火通明,宛如白昼。十二扇雕花朱漆门大敞着,每扇门框上都嵌着南海珍珠拼成的芙蓉花纹,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华。 踏入花厅的瞬间,李华不禁眯起眼——整个厅堂竟是用金丝楠木造就,四根盘龙柱上缠着赤金打造的芙蓉花枝,连叶片都是用翡翠薄片镶嵌而成。天花板上悬着三十六盏琉璃宫灯,灯罩上绘着百鸟朝凤图,灯芯竟都是夜明珠,照得满室生辉。 地面铺着西域进贡的猩红地衣,织金线的暗纹在行走间若隐若现。正中央摆着一张丈余长的紫檀食案,案面嵌着整块和田玉雕成的蜀地山水图,连碗碟都是描金珐琅彩,盛着龙肝凤髓般的珍馐美味。 “焘儿可算回来了!”一声清亮的嗓音自正中传来,坐在蜀王身边的一个贵主徐步而起,她身着大红纻丝遍地金通袖袄,衣上织金云霞蟒水暗纹流转,袖口以海水江崖纹收边;头戴金累丝点翠凤冠,两鬓鬓间垂下累累珍珠,每动一步便叮咚作响。 她身畔的驸马着月白纻丝直身,衣缘以暗银线织就折枝莲纹,仅在腰侧缀一枚寸许青玉螭吻佩,素雅之间仍透宗室气度。 “路途虽然遥远,但收获颇多,学到了一些书上都未曾有的知识和道理。”李华和善的笑着说。南平郡主也愣住了,这还是那个性情暴虐的蜀王世子吗,完全判若两人,难不成也...... 坐在主位的蜀王忽然大声叫好,高兴的说道:“也不枉你走这一趟,以后你也就能协助父王治理川蜀州了。” 蜀王妃最是高兴,自己嫁出去的两个女儿都回来了,儿子去了一趟玉京竟变得明事理,还懂得孝敬父母了。蜀王让众人赶紧坐下用膳,众人纷纷落座。这时,南平郡主的驸马笑问道:“世子殿下在玉京玩的可还高兴,颇思蜀否?”李华顺嘴就说道:“乐不思蜀,若不是父王催促,我恐怕还要再待几天。”席上众人闻言,皆大笑。李华想起正事,忽的问蜀王:“父王,儿臣带回来的詹大夫呢?不知父王如何安置了。”蜀王放下酒杯,表情不自然的说道:“我已将詹世清留下来,做了王府的良医正,以后专为你看病。”王妃和寿阳郡主知道李华的并发症,但南平郡主却不知道,向蜀王问道:“焘儿怎么了,为何还要指定那个詹大夫医治?”蜀王却迟迟没有回话,李华扭头正好看见,蜀王因为用筷子夹不起鱼丸,肉眼可见的“红温”,李华懵了,堂堂蜀王至于吗,蜀王似乎察觉到了李华的目光,转头看向李华,愤怒的站起,一边大喊:“这下你满意了吧。”一边用象牙做的筷子打算直戳李华的眼睛。李华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赶紧躲开,蜀王仍不罢休,踩住李华的衣袖,一把拽回,双手像一把铁钳,狠狠掐住李华脖子,愤怒说道:“你怎么没死,我派去的神箭手怎么没要了你的命。”李华无比震惊,就好像第一次听说霍金去了萝莉岛,无语又震惊。一时间竟忘了反抗,周围人赶紧拉,张恂首当其冲,搂着蜀王的腰就往开拉,其次是南平郡主的驸马,搂着蜀王的脖子也开始往开拉。窒息感将李华唤醒,李华剧烈咳嗽着,脖颈上旧伤新痕叠在一起,火辣辣地疼。这时,蜀王身边的大太监跑了出来,从袖口掏出一瓶药,倒了一颗给王爷服用。蜀王服用后,终于缓和下来,看着一地狼藉,以及儿子女儿,和王妃惊恐地看向自己,蜀王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颤抖的说:“晚膳就用到这儿吧,都回去吧,我要…我要一个人静静。”李华一听这话,赶紧就跑,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王妃,和寿阳郡主二人则被吓坏了,完全不知所措。而南平郡主则是一边安慰母亲和姐姐回去休息,一边又让驸马陪着蜀王爷回去休息,做完一切后则又领着驸马去看弟弟。” 第29章 真相 远在锦官府外的几百里外,厉忠带兵将一户人家围了起来,进屋搜查后发现,只找到一个妇人和三个孩子。这时,一个头发胡子花白穿着蓝色云雁补子的老人也走进屋子,对着厉忠问:“她们说什么了吗。”厉忠冷哼一声:“你拿着王爷的金牌,让我听你的调遣,你都没问,我又怎么敢问。”杜衡笑着说,“厉统领没问就好,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厉统领,你先出去,有些事情我要单独问她们。”厉忠心里有些瞧不上这个杜衡,一个靠卖主求荣发家的人,能是什么好货色,但没办法,谁让他拿着蜀王的金牌呢。厉忠不情愿的走出屋子,屋里只剩杜衡和妇人领着三个孩子。 杜衡笑眯眯的用糖将几个孩子吸引过来,然后换了种冷漠的语气问那妇人:“你相公叫罗虎,早些年在军中当弓箭手,后来卸甲归田,来到此处置地盖房娶妻生子,是不是?”那妇人强装淡定,说道:“是又怎么样,不知大人还想问什么。”杜衡接着问:“几天前,有没有一个人来找你丈夫,威胁他去杀一个人。”那妇人忽然想起相公的嘱托,“无论以后谁来问你,今天的事你一个字也不能说,你咬死就说没有这回事,就算是圣上来了也不能说。”那妇人赶紧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相公这两日出去看望军中同袍,过几日就回来了,届时大人可再来问他。”杜衡轻哼一声,“他恐怕是回不来了。”心里这么想,嘴上却笑着说道:“那就不打扰了,我就......” 这时,一直在吃糖的男孩说:“不对,我娘撒谎,我那天看见一个穿漂亮衣服的伯伯和一个没胡子的老爷爷来找我爹,那个穿漂亮衣服的伯伯脖子上还有道疤呢。”杜衡笑容更甚,从袖口掏出所有的糖说道:“真乖,这奖励你的。”那妇人见此,赶紧将自己的孩子拽过来,哀求道:“这位大人,孩子说的都是梦话,您就大发慈悲,放过我们吧。”杜衡笑着走出房屋,对着厉忠说:“放火烧屋,别让他们活着走出来。”厉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你说什么,放火烧屋,他们有何罪过,连孩子都不放过。”杜衡笑着拿出金牌,戳着厉忠的盔甲发出“叮叮”声,说道:“厉统领,你只需要服从命令就可以了,如果有不满,你可以去找王爷说。”厉忠肺都要气炸了,但没办法,杜衡手里有金牌,咬着牙对手下的兵士说:“放火。”兵士们也有些诧异,但也只能服从命令,不一会儿,房子里传出凄厉的声音,还有孩子的哭声...... 詹世清正忙着收拾新宅子,蜀王赐的这座宅院比自己原来的院子大太多了。詹世清颤抖着手指拂过新宅的雕花窗棂,这座三进三出的宅院处处彰显着气派——太湖石的假山,红松的梁柱,连院角的马厩都比从前的正房大,不知道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这时,詹涂淳将张恂领了进来,张恂见到詹世清急着说道:“哎呦,詹大夫,快随咱家去见世子殿下。”说完,拉着詹世清就跑,等上了马车,詹世清才问出那句发生了什么事。 第30章 蜀王也有病 詹世清跟着张恂来到李华的寝殿,顿时被惊到了,竟然如此奢华,相比之下,那新宅子也显得简陋。 此时芍药正给李华沏茶,郭晟则在李华身边候着,看见詹世清来了,李华向眨了眨眼,郭晟会意立刻将芍药和张恂带了出去。詹世清见李华不说话,用手在李华晃了两下。问道:“出什么事了?”李华呆愣愣的说:“刚才在家宴上,我就多看了两眼蜀王,他就想拿筷子戳瞎我的眼,还突然把我扑倒,想要掐死我,甚至,街上刺杀我的人也是他安排的。”李华一口气说完,这回轮到詹世清傻眼了,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又问李华:“你确定没说漏什么?”李华有气无力的说:“我和他说的加起来也没三句,我又能说些什么,他整个就一个神经病。”“什么病?”詹世清从没听过神经病,以为是自己不知道的病。 李华刚要解释,门外传来张恂的声音“郡主、驸马,詹大夫正在给世子殿下瞧病呢,您等会儿再进。”李华二人对视一眼,詹世清点头,李华才说道:“张恂,没事,让郡主和驸马一起进来吧。”话说完,南平郡主就领着驸马进来了,张恂和郭晟赶紧给郡主和驸马搬来凳子,芍药则给她们沏茶。 “焘儿......”南平郡主刚想开口询问,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对驸马使了个眼色,驸马立刻问道:“世子殿下,脖子还疼吗,王爷没伤到您吧。”李华装作虚弱的样子,说道:“不碍事了,说起来我还没感谢驸马呢,若不是刚才驸马将父王抱开,我说不定已经......” 南平郡主叹了口气说道:“焘儿,不瞒你说,这已经不是父王第一次发病了,你或许是第一次见到,觉得害怕,我当年比你更害怕。”李华和詹世清不约而同的看了一眼彼此,詹世清这时说道:“下官告退。”“且慢,詹大夫,既然世子如此相信你,你也留下来听吧,说不定你或许还能治好父王的病。”詹世清也只能留下来硬着头皮听。 “我第一次见父王发病时和你一样大,当时我正放风筝,一不小心风筝掉进父王宠妾的院子里,我跑过去找,却不知道掉在哪,怎么也没找到,那个宠妾就让我再去她房里找她那个拿去玩。我拿到风筝刚要走,就看见发疯的父亲拿着刀闯进来,那宠妾察觉事情不对。刚要跑,就被父王一刀砍掉头颅,我当时吓得躲在角落,看着父王将那宠妾肢解,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父王才恢复正常,见到一地的尸块和身上的血迹,父王扔下刀,抱头痛哭,张荣昌领着厉忠和杜衡赶紧将现场收拾妥当,见他们收拾已经很娴熟了,恐怕也不是第一次了,父王的病似乎已经得了很久了。”李华听完,立刻想到“蜀王应该是人格分裂,估计蜀王还是皇子时就应该有了,那究竟是什么原因竟然导致一个无忧无虑的皇子得了这种病。南平郡主见李华在发呆,于是连叫了几声也没反应,还是一旁的詹世清提醒李华,李华才反应过来南平郡主在叫他,于是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留郡主了,驸马,快扶着郡主回去休息吧。”南平郡主和驸马见李华没什么事,也就回去休息了。 詹世清见南平郡主走后无奈说道:“王爷这个病恐怕没得治了。”李华没好气的说:“叫你来也没打算让你治好蜀王的病,你来是为了和我商量怎么办?再想不出办法,到时候我死在他前头,你就高兴了。”詹世清忽然反应过来,确实李华一死,一切就都与他无关了,死无对证。李华见詹世清真在想,赶立刻掐住詹世清脖子说:“你个混蛋还真敢想,我要死也拉你垫背。”詹世清赶紧说道:“我有法子了。”李华听此,放手问道:“什么法子?”詹世清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我回去后配些安神助眠的药,让涂焉做成香囊,到时候你再送给蜀王,让王爷配戴在身上,这样......”“这样他也就没精力搞我了,真有你的,这个法子好。”李华终于喜笑颜开,但他不会想到,就是这个决定,给他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第31章 搭台唱戏 “香囊里多放些药,最好让蜀王整天迷迷糊糊的,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李华叮嘱詹世清,詹世清却有些犹豫的说:“如果剂量过大,会伤及身体,也会被旁人闻到,到时候得不偿失。放心吧,我会把控好剂量,既不会让蜀王伤到你,也不会让人发现。”李华这才安心的点点头,然后对着詹世清催促道:“我也不留你了,你快回去配药吧,明天早早的送过来。”说完李华就招呼张恂将詹世清送回去。等詹世清走后,李华心里也开始复盘今天和蜀王说过的话,发现并没有露出马脚的地方,这才招呼芍药进来伺候。 “今天那个太监都教你们什么了?”李华看着给自己洗脚的芍药,玩味的问道。芍药笑着说:“厉统领将我们送去后,又和王总管交代了几句,王总管便只教了些简单的规矩礼数,就让奴婢回来歇着了,至于郭公公奴婢就不清楚了。”芍药手上的动作未停,温热的水流拂过李华的脚背。李华故意问芍药:“你知道为什么王总管只教了你些简单规矩,就放你回来休息了吗?”芍药一愣,随后脸色一红,说道:“奴婢不知。”李华笑着又说:“不洗了,我要睡觉。”芍药听后赶紧给世子擦干净,将盆里的水倒掉,收拾妥当后,芍药才慢慢进来,关上门。李华躺在床上,闭目假寐。芍药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想要离开时,被李华一把抓住,拉到床上,李华一脸坏笑的看着芍药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芍药脸更加红了,李华这时又在芍药耳边说:“你如果今晚表现好,明天我让人给你做酥酪。”芍药听后,红着脸开始解衣服,李华等不及了,直接开撕,“世子殿下,这是新衣服......”还没说完就被李华吻了上来,就这样一直亲到又只剩粗布靛蓝肚兜时,“你怎么还穿着这件肚兜,他们没给你准备新的吗?”“芍药急忙解释说:“这件肚兜是奴婢的阿娘给奴婢做的,奴婢不舍得扔,所以才...”李华了然,然后又凑到芍药耳边说:“你阿娘给你做的肚兜现在可有些小了,都遮不住了。”说完还用手“提示”给芍药看,芍药更羞了,但还是小声说:“世子不就喜欢奴婢这样吗?”李华没想到芍药也会说这样的话,将床上的帘子一拉,开始干活,李华这时才知道,床帘上的铃铛是用来做什么的...... 蜀王妃躺在床上,想起今晚的场景,吓得久久不能忘怀,立马坐了起来。旁边的寿阳郡主也睡不着,安慰道:“刚才妹妹已经去过焘儿那里看过了,没什么事,就是有些被吓着了,无碍的。”寿阳郡主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母亲,毕竟父亲想杀儿子,她也是头一回见。 蜀王妃怎么也不敢相信,和自己同床共枕这么多年的王爷竟然想杀了他们的儿子,在自己印象中,王爷温柔,和善,而且他还皈依佛门,最见不得杀生,怎么会突然想杀人,甚至那个人还是他们的儿子......自己该怎么办? 寿阳郡主在一旁静静注视着母亲颤抖的身躯,说道:“明日我随母亲一起去看麟儿如何?”蜀王妃突然下床,叫来门口伺候的女使,让她们点灯,笔墨伺候。寿阳郡主忙问:“母亲这是要做什么?”“我给你外公写封信,将一切告知于他,让他给我出个主意。”蜀王妃一边写,一边说。寿阳郡主赶紧制止,着急的说道:“母亲,怎么能告诉外公他们呢,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圣上怎么看待焘儿,朝臣怎么看待焘儿,定会认为是焘儿做了什么忤逆的事,才逼得父王“杀子”,到时候父王又如何自处,况且如今陛下无子,父王身体也不好,将来......”寿阳郡主环视四周后,发现都是自己人,才继续说道:“焘儿是有机会继承大统的,若是因为此事,圣上厌恶焘儿,到时候悔之晚矣啊,母亲。”蜀王妃这时掩面而泣,并说道:“我苦命的焘儿啊,怎会如此。”寿阳郡主赶紧将母亲搂入怀中说道:“当时父王身边的张公公给父王服用了一颗药,父王过了一会儿就恢复正常了,想必是父王知道自己的病症,命人为自己配的药。我们只需再给父王配些安神助眠的药,到时父王也就不容易发病了。”蜀王妃听后觉得是个好办法,立刻就要找良医所的大夫配药,这时寿阳郡主却说:“那些医所里的大夫来蜀王府这么久了,却一个也发现父王的病,可见医术一般,不如让焘儿身边那个詹大夫试试,他既然能治好焘儿的血疾,想来医术定然精湛,我明日就亲自去找他,让他配药。”蜀王妃又频频点头表示赞同,寿阳郡主见蜀王妃终同意,连哄带骗的将蜀王妃扶到床上,继续睡觉,临睡前,蜀王妃再次提醒寿阳郡主:“宝珠,明日尽早去詹大夫那配药......”“好了好了母亲,我记得,我一早就去。”很久没听见母亲叫自己的乳名了,寿阳郡主慢慢抚摸母亲的鬓角,发现已经有白发,不由得心疼。 厉忠和杜衡回到王府,厉忠将一切如实禀告给了蜀王,蜀王听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杜衡你先退下吧。”杜衡将金牌放到书案上,就立刻离开了。厉忠还想说什么,就被蜀王的话打断了,“厉忠,你明日去找那个詹世清,让他给孤配些安神助眠的药,孤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孤在晚膳上差点掐死了自己的儿子,那杀手竟然也是孤派去的。”说完,蜀王也掩面而泣,厉忠担忧又震惊,但只能说:“属下明日一早就去。”蜀王听后,这才好一些,但突然又恶狠狠的说道:“若不是那个狗娘养的贱人和杂种太子,我也不会成这样,只可惜他们死的太早,要不然定要扒皮抽筋,碎尸万段,啊啊啊啊啊!” 第32章 两个荷包 戌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巡,詹世清终于将药配好,这时,詹涂焉举着油灯进来,劝慰道:“父亲,夜深了,快休息吧,明日再做,熬夜伤身体。”詹世清点点头,又将配好的药递给詹涂焉,打着哈欠说:“不妨事,已经配好了,明日早些,涂焉,你将这些药材做成荷包,我有用。”詹涂焉问父亲:“是给花狸的吗?”詹世清有些慌乱,他不想在让女儿牵扯进来:“不是,是给我自己用的,别多想了。”“还有,以后别在提花狸这个名字了,他已经死了。”詹世清突然扭头告诫詹涂焉,“知道了,父亲。”说完,詹涂焉就回到自己房间,想起花狸那张少年俊俏的脸,就又开始脸红,“想什么呢,自己比他大那么多。那个叫芍药的好像也比他大欸,也不知道那个芍药会不会做荷包,做的有没有我的好,我也给他做一个,让他看看我的手艺,对,就这么干。”于是,詹涂焉重新将灯点上,开始做荷包。 ...... 第二天清晨,厉忠用力的敲詹家的门,见一直没人开门,厉忠二话不说,一脚将门踢开,径直朝正房走去,再次踢开房门,厉忠见詹世清还没醒,用手轻拍詹世清的脸,说道:“詹大夫,醒醒,有事找你。”詹世清迷迷糊糊间就看见了厉忠的脸,吓得跳了起来骂道:“你怎么进来的,未经许可,擅自闯入他人宅院,我杀你可无罪。”厉忠笑了,心道“就你”但还是笑着说:“是是是,詹大夫,我向你赔礼道歉还不行吗,我敲了一早上的门,也没见有人来开门,我有急事找你,才没办法闯进来。”詹世清听后,脸色缓和了一点,说道:“宅子大了,还没来得及雇人.......你有什么急事。”厉忠这才说道:“我要你配副能安神助眠的药,药劲越大越好。”“你也要安神助眠的药?”詹世清惊奇的问道。“也?你还给谁开过,说!”厉忠察觉不对,质问道。詹世清意识到说错话了,连忙解释说:“我这两天睡不着,所以最近也在服用这副药。”詹世清说完,也想起问:“这药是给谁配的?”这次轮到厉忠解释了,厉忠心里想“不能让他知道王爷的病,于是说道:“是世子殿下,前两天世子在路上的时候,总抱怨睡不着,所以我才找你开个药方。”詹世清满头问号,昨天见面时,也没见他说呀,于是问厉忠世子有什么症状,厉忠见他问个没完,气冲冲的说:“让你开个药怎么多事,快开,别那么多废话。”詹世清想要拒绝,就说:“你瞧我这里,没那么多药材,不如你......”厉忠不等他说完,随意拿了几件衣服,就拎着他去王府的良医所去配药了。 詹涂焉也被巨大动静吵醒,就看见父亲被厉统领拽走,父亲临走时还嘱托自己尽早将荷包做好。詹涂焉这才想起已经做好的两个荷包,“如果让兄长去送,定会被误会,可我自己又无法送去,这可怎么办。” 这时,郭晟却来了,正好与厉忠詹世清错过,没看见。原来李华一大早醒来,就把郭晟叫来,让他去詹家去取荷包,自己则继续回去搂着芍药睡回笼觉。郭晟见过也知道詹涂焉,于是就对詹涂焉说:“我奉世子之命,前来拿荷包,不知道詹大夫人呢?”詹世清懵了以为自己还没睡醒,他怎么知道我给他做了荷包?但还是鬼使神差的将做好的荷包递给了郭晟,郭晟笑着对詹涂焉说:“劳烦詹姑娘了,那我就告辞了。”说完就马不停蹄的去找世子复命。只留一脸懵的詹涂焉。 詹涂焉赶紧去洗把脸,清醒清醒。等洗漱完后,突然有太监进门,大声喊道:“寿阳郡主到!”詹涂焉和没睡醒的詹涂淳赶紧出来跪在地上说:“寿阳郡主金安。”寿阳郡主在太监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一进门却没看见詹大夫,就问:“詹大夫人呢,怎么不出来迎驾?”见哥哥结结巴巴,詹涂焉赶紧说道:“启禀郡主殿下,我父亲今天早上被厉统领带走了。”寿阳郡主听后疑惑道:“厉统领?知不知道你父亲被叫去做什么?”詹涂焉恭敬的说道:“启禀郡主殿下,臣女也不清楚。”寿阳郡主暗道“可惜”,但转头对着跪在地上的詹涂焉来了兴趣,于是命令道:“你叫什么名字?”詹涂焉回复道:“启禀郡主殿下,臣女名叫詹涂焉。”寿阳郡主又命令道:“抬起头来。”詹涂焉按要求抬头,寿阳郡主一见,也有些惊讶,想不到这个詹涂焉竟生的如此美貌,心中也不由得生起几分嫉妒。“平时都做些什么,看什么书。”寿阳郡主又问道。“回郡主殿下,臣女平时帮着父亲配药,平日里也只看些医书。”寿阳郡主十分惊喜,忙问:“你会配药?那你会配安神助眠的药吗?”詹涂焉回答道:“会配,昨夜父亲已经留下药方,我这就为郡主殿下去配药。”寿阳郡主点头,詹涂焉立刻跑进药房,开始配药,不多时就提着药出来了,跪在地上,将药递给那个太监。寿阳郡主又念了一遍詹涂焉的名字,并说道:“我记得你了。”说完就离开了。 今天对詹涂焉来说,是不平凡的一天。 第33章 着急的蜀王妃 李华一睁眼,想看时间,却反应过来,这里没有手表、手机,自己还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一扭头,就看见芍药光溜溜的躺在自己身边,李华轻轻抚摸,没想到芍药一下子就醒了,李华这时又起了坏心思,对着芍药耳边低声说:“我要喝水,你去帮我倒杯水。”芍药还没反应过来,就要起身穿衣服时,却想起自己衣服昨晚就被撕成碎片了,就只剩下那件肚兜了,芍药顿时明白了世子这是在捉弄自己,但也没办法,只能找到肚兜系上,就这样下床,一直走到桌案边,为世子倒了杯水,然后又慢慢走回来递给李华。而李华“欣赏”完以后,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将杯子随意扔到床上,又将芍药抱到床上,将碍事的肚兜扔出老远,刚要使坏,结果就听见张恂在外面喊,“王妃,您不能进,世子殿下还没起床,请您稍后,等......王妃......” 蜀王妃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儿子被王爷一箭射穿脑袋,吓得蜀王妃从梦中惊醒,一早起来,就催促女儿去找詹大夫配药,自己则来看看儿子有没有事,却不曾想,儿子身边的这个太监百般阻拦,蜀王妃生气了,一巴掌甩在张恂脸上,骂道:“大胆,世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你个奴才竟敢阻拦我们母子相见,是何居心?”张恂一下子颤抖的跪倒在地,不敢再吱声。 屋里的李华一听,也被惊着了,蜀王妃若是进来,多尴尬。于是赶紧穿衣服,而芍药却在这时急得不知所措。李华反应过来,她的新衣服早就被撕成碎片了,于是穿好衣服后对芍药说:“你就在床上待着,别吱声。”李华说完就将帷幕继续放下,恰在此时,蜀王妃也闯了进来,但却有些后悔。 只见床边散落这不少衣物,还有一双女鞋,床上帷幕被放下,屏风上还有一件粗布肚兜,最重要的是世子那表情...... 蜀王妃是过来人,她一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子长大了!”这时,李华率先反应过来说道:“母亲,今天外面天气正好,我陪您逛逛吧。”蜀王妃本就对撞破儿子做这种事十分尴尬,听见李华的建议,赶紧答应,并率先走了出去,李华见蜀王妃走了出去,对芍药说:“我一会儿让人将衣服送到门口,你好好休息吧。“说完还摸了一把,弄得芍药脸又红了。 蜀王妃再次经过张恂时,对着身后的女使使了个眼色,女使快步上前往张恂手里塞了几锭银子,张恂一开始还不敢收,但听说是蜀王妃赏的,就收下了。李华出来后,对着张恂低声说了几句后,才发现张恂脸上的红印,李华于心不忍,想找银子,却发现自己身上压根没钱,于是说:“钱我过两天赏给你,今天放你半天假,你送完衣服就去休息吧,辛苦你了。”说完拍拍张恂肩膀,朝蜀王妃追去。”张恂忽然觉得这一巴掌也挺值。 李华追上蜀王妃,问道:“母亲今天来看我怎么没和姐姐一块来?”蜀王妃这时解释说道:“她有些事,我就让她去忙了。”见李华没有丝毫怀疑,蜀王妃这时却说:“焘儿,你是不是在记恨昨晚你父王在掐你时,母妃没救你?”李华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蜀王妃应该是内疚昨晚没第一时间去救自己的儿子。李华知道原因,思考片刻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说:“昨晚?昨晚什么也没发生啊,我吃完以后就回屋睡觉了,父王什么时候掐我了,您一定是记错了。” 第34章 选妃(上) 蜀王妃听了李华的回答,惊愕无比,但随后就明白了,他这是想掩盖整件事,不让王爷为难。蜀王妃抚摸着李华的头说:“你真的长大了!”李华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郭晟带着荷包回来了,李华暗道不好,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郭晟见到蜀王妃后赶紧跪下行礼,蜀王妃看见了郭晟手里的荷包了,但还是问道:“你手里拿着什么?”李华急忙出来解释道:“我这两日晚上睡不着,就让詹大夫开了个安神助眠的药方。”蜀王妃从郭晟手里拿过荷包,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就问郭晟:“为何这里面什么也没有,你这奴才怎么办的事!”李郭二人都一脸震惊,但郭晟随即眼睛一转,对着蜀王妃说道:“回禀王妃,奴婢去时詹大夫就已经出去了,而这个荷包是.....是詹小姐给世子殿下的。”李华更加迷惑了,“什么,詹家小姐给我送荷包,但我和她总共也没见过几面,我连她叫什么也不知道,也就那晚......哦!原来她当时那个表情是以为我要她以身相许,原来如此。”蜀王妃听后,看看儿子,猜想到:“估计八成是焘儿和詹家小姐互相钦慕,要不然女孩子家家又怎么会将自己做的荷包轻易送给焘儿。”蜀王妃忽然想到什么,将荷包送还给李华并说道:“母妃有些累了,就先回去休息了,你接着逛吧。”说完就领着人回去了,李华有些无语,走的这段路连二百米都没有,怎么就累了。李华此时也没功夫细想,仔细检查荷包,发现确实里面什么也没有,忙问:“你没问詹家小姐詹大夫去了哪吗?”郭晟摇了摇头,李华心想“这个詹世清在搞什么?” 另一边,蜀王妃遇上了拿到药方的寿阳郡主,寿阳郡主见到蜀王妃,赶紧来到近前,小声说道:“今日詹大夫有事出去,幸亏他的女儿也会配药,按照他父亲的药方将药配好,我已经让医所的其他大夫看过了,没问题。”蜀王妃一听,又是詹家小姐,还会配药,顿时也对这个詹家小姐产生好奇,就问寿阳郡主:“你也见到她了?样貌如何?品性如何?”寿阳郡主一愣,怎么问起詹家小姐了,但还是如实回答:“样貌确实不错,是个美人。而且看着聪明,至于品性,还要再接触才能看出来。”蜀王妃听后,对这个詹家小姐更加好奇了。但转头对寿阳郡主说:“你让人将药制成熏香,给你父王送去。”说完就叮嘱道:“你别去了,做好后我亲自送去。” 此时,詹世清在厉忠的威逼下,配完了药。对着厉忠说:“这个药一日服用一次就行了,多了会伤身体。”厉忠点头表示记下了,詹世清又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厉忠让人将詹世清送了出去,自己则带着药去见蜀王。 此时的蜀王正在鱼池边喂鱼,身边的太监张荣昌跑过来说:“王爷,厉统领来了。”“让他过来吧。”蜀王头也不回的说,厉统领快步走到蜀王身后,躬身行礼:“王爷,药已经配好了。” 蜀王依旧漫不经心地撒着鱼食,池中锦鲤争相跃出水面,激起阵阵水花。“那个詹世清还说什么了?”厉忠回答说:“这药一日一次即可,多了会伤身体。”这时一个小太监进来说:“王爷,王妃来了。”蜀王犹豫片刻后说:“让王妃过来吧。” 蜀王妃得到许可,让宫婢拎着做好的熏香就进来了,却看见厉忠也在这里。厉忠立刻对着蜀王妃行礼,恭敬道:“臣参见王妃。”蜀王妃却对厉忠说:“你先下去吧,我有事和蜀王说。”厉忠看了一眼蜀王,蜀王点头后,他才离开。 蜀王妃默默走到蜀王身后,将头靠在蜀王肩上说:“我今天去看过焘儿了,他已经无碍了,而且他也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王爷有些事不愿意和我们说,是怕我们担心。这个香薰是我特意为王爷做的,能够令人心神宁静,王爷不愿说,臣妾也就不问。”蜀王听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回过头又惊讶又惊喜的问:“焘儿真的不怪我?”蜀王妃笑着看着蜀王,点点头。蜀王叹了口气说道:“那几日焘儿去了玉京,一直未回来,我渐渐心神不安,我不知怎的,那晚我竟然梦到焘儿被另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给顶替了,我不知不觉间就......”蜀王妃这时赶紧捂住蜀王的嘴,不让他说下去,并安慰道:“世上怎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一切都过去了,焘儿并未怪罪于你,如今焘儿已经回来了,王爷也就可以放心了。”蜀王听后也情绪也缓和了下来,说道:“焘儿长大了,甚至我都觉得他换了个人。”蜀王妃这时凑到蜀王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蜀王听后笑着问蜀王妃:“真有此事?”蜀王妃激动的说:“那还有假,我亲眼看到那床边的女鞋,还有那屏风上的肚兜,不会错的。”蜀王还是有些怀疑,他也见过男人娶亲后就会变了一个人的情况,但自己儿子变得也太大了......蜀王妃又说:“我盘算着该给焘儿选个世子妃了,焘儿舅舅家的女儿今年十八,知书达理,模样也俊俏...” 蜀王眉头微皱,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蜀王妃,没说两句就把心里话捅咕出来了,但还是说道:“早了些吧,焘儿今年才十五。”蜀王妃立刻反驳道:“圣上当年也是十五娶亲,太祖皇帝十五岁时已经有了好几个公主和皇子了,十五岁不小了。” 第35章 选妃(下) 蜀王十分无奈的说道:“如今圣上无子,先帝一脉就只剩下圣上和我,这大位迟早是要传给焘儿的,故而他的婚事也关乎江山社稷,已经由不得我们做主了。”蜀王妃听见蜀王的一番话后,沉默一阵后,有些难过的说:“儿子娶妻,自己却做不了主。”说完就哭了出来。蜀王扶着蜀王妃坐下,安慰说:“世子妃你选不了,你可以给焘儿选妾室。” 蜀王妃这才好一些,蜀王一边给王妃擦泪一直说道:“爱妃有什么人选吗?”蜀王妃想了一阵,说道:“我今日听宝珠说,跟焘儿一块回来的詹大夫有个女儿,生的貌美,看着也聪慧,今日还给麟儿送了荷包,焘儿也喜欢,不如将她叫来府里,见一见?” 蜀王耳根子软,听见王妃这么说了,便同意了。于是,王妃让张荣昌明日将詹家人都请来,就说是要当面感谢詹大夫救了世子一命。”张荣昌点头应下。 另一边,回到家的詹世清越想越不对劲,昨天世子完全没有失眠的样子,而且若是真睡不着,也会直接和自己说,不会让厉忠传话的,厉忠到底是给谁拿的药,王爷吗?这时,詹涂焉进来,将詹世清走后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都告诉了詹世清,詹世清的不禁有些奇怪。最近怎么都要安神助眠的药,连寿阳郡主也要。忽然他想起,自己跟女儿说自己要用荷包装安神助眠的药,没告诉她实际是送给世子用的,那女儿既然不知道,那她给郭晟的又哪来荷包?于是急忙问:“你将那个装药荷包送给郭公公了?”詹涂焉连忙否定,红着脸说“是另外给世子做的荷包,不是您的那个。”詹世清顿时明了,看着娇羞的女儿,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日,张荣昌来到了詹家,詹世清看见后赶紧出院弯腰躬身行礼并问:“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有何指示。”张荣昌知道,这詹家是蜀王的贵客,而且詹家小姐将来还有可能成为世子侧妃,故而和善的对詹世清说:“詹大夫言重了,今日我奉王妃之命,请詹大夫带家眷们去王府赴宴,王妃说是要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詹世清听后,哪敢拒绝,于是领着儿子女儿换了身衣服就去赴宴了。刚进宴客厅,詹涂淳就被惊呆了,金樽玉器数不胜数,各种珍馐应有尽有,两侧还各有一扇红木金漆嵌象牙屏风,如此豪奢的场面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而一旁的詹涂焉虽然也有些震惊,但却没表现在脸上。躲在屏风后的蜀王妃见了甚是满意,于是整理了一下衣服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笑着说道:“詹大夫可算来了。”蜀王妃款款走出,绛红色的织金马面裙在烛光下泛着华丽的光泽,发间的金凤衔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涂着蔻丹的手指虚扶了扶鬓角,腕上翡翠镯子与金镶玉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詹世清立刻朝蜀王妃行礼,而詹涂淳有些紧张,不知所措,手里攥着的衣角都忘了放下。詹涂焉悄悄拽了兄长一把,自己则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詹涂淳这才按规矩也行了一个礼。蜀王妃觉得很满意了,拉着詹涂焉的手就说:“好孩子,你今年多大了。”詹涂焉恭敬的说道:“回王妃的话,臣女今年二十了。”“不知可许配了人家。”蜀王妃迫不及待的问,詹世清立刻说:“回王妃的话,小女原是定了亲的。”詹世清躬身答道,“只是因拙荆病故,涂焉守孝三年,这才耽搁了...” 蜀王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说道:“那真是可惜了。”接着又说:“快入席吧。”说完就拉着詹涂焉坐到自己身边。蜀王妃拉着詹涂焉的手,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姑娘,越看越是满意。她轻拍着詹涂焉的手背,笑吟吟地转头对詹世清道:“詹大夫,你这女儿教得真好,知书达理又端庄大方。” 詹世清连忙拱手:“王妃过奖了,小女粗鄙,当不得如此夸赞。” “诶——”蜀王妃拖长了音调,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本宫看涂焉与我家麟儿颇为般配,不如...”她突然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地说道,“詹大夫可舍得将女儿许给我们王府啊?” 席间顿时一静。詹世清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眉头紧蹙。詹涂焉更是羞得耳根通红,低着头不敢抬起。 詹世清知道,以自己家的身份地位,涂焉绝不可能当正妃的,只可能是侧妃,侧妃听着好听,可却没有朝廷册封,说白了就是妾,可天底下哪家父母愿意让女儿去做妾,哪怕对方穷一些也好,至少是正妻,不用看人家脸色生活。 詹世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王妃抬爱,是小女的福气。只是...” 蜀王妃面容顿时有些不悦,说道:“只是什么?难道詹大夫瞧不上蜀王府?”蜀王妃语气陡然转冷,手中的锦帕不自觉地攥紧了。 詹世清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忙离席跪拜:“王妃明鉴,微臣绝无此意!只是小女自幼体弱,性子又怯懦,实在难当王府之贵...” “体弱?”蜀王妃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向面色红润的詹涂焉,“本宫看令爱气色好得很呢。” 席间气氛顿时凝滞。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的詹涂焉突然起身,朝着蜀王妃盈盈一拜:“民女斗胆,请王妃恕罪。父亲是担心...担心民女不懂规矩,辱没了王府门楣。”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却带着坚定:“但若能侍奉世子,民女愿终身吃斋念佛,为王府祈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王府颜面,又暗示了自己甘愿为妾的心思。蜀王妃神色稍霁,正要说话,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世子到——” 第36章 救场 李华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看到跪在地上的詹氏父女,他笑着说道:“我说郭晟到处找也没找到詹大夫,原来在母妃这里,你们在聊什么,怎么跪下了,快起来。” 蜀王妃见自己儿子女儿都来了,笑道:“也没聊什么,母妃正与詹大夫商议...” “母妃。”寿阳郡主已经猜到什么,赶紧打断说道:“刚才妹妹路过母妃寝殿时,看上了母妃那只乌云罩雪,特地来讨要。”寿阳郡主朝南平郡主眨了下眼,南平郡主顿时明白,接着说:“是啊,母妃,那只乌云罩雪甚是可爱,您就给我吧。” 蜀王妃急了,赶紧说道:“不行,不行,那只乌云罩雪绝对不行,我央求你外公许久,他都不愿给我,最后是我偷偷将他偷带回王府的,他上任琼台州时甚至专门改道蜀王府,想向我要回乌云罩雪,我装病没见才留下来。你若真想要,等它下了崽,我再送你一只。”李华不禁疑问,这是什么猫,竟然还让自己的外公专门跑一趟。但嘴上却说:“我头有些痛,这才让郭晟来找詹大夫,如今詹大夫找到了,就不留下陪母妃吃饭了。”说完就对着詹世清使了眼色,蜀王妃一听说儿子头痛,哪还敢留,赶紧让詹世清扶世子回去检查检查,连带着詹涂焉和詹涂淳一块走了。 见李华他们一走,寿阳郡主就埋怨道:“母亲,那个詹大夫是专门给焘儿瞧病的,若是您步步紧逼,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万一他铤而走险,焘儿怎么办啊。”蜀王妃这才后知后觉,也吓得出了不少冷汗。一旁的南平郡主这时也说道:“母亲,您若是真想让那个詹家小姐给焘儿当侧妃,法子多的很,您大可不必担忧。”蜀王妃的表现却好像完全没听进去。 另一边,李华将詹世清一家领到自己寝殿,见詹涂焉和詹涂淳都在,就让郭晟将他们领到旁边的房间,等着詹世清。这时,詹涂淳不服气了,说道:“你如今想强娶我妹妹为妾,你不要忘了,是我们让你......”还没说完就被詹世清一巴掌,扇到一边,怒骂道:“我多次告诫你,不要仗着救了世子殿下一命,就不知天高地厚,你却还是这副德行,等我回去在收拾你。”说完就扭头对李华说道:“世子殿下,希望您大人有大量,宽恕犬子的胡言乱语。”詹世清深深作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这孩子从小莽撞,是微臣管教无方。”李华也被吓了一跳,要知道这时候芍药,郭晟,就连张恂都在屋里伺候,(等等张恂怎么也在。)如果让詹涂淳将后半句话说完,被他们听去,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怀疑自己的身份......幸亏詹世清及时阻止。李华这才缓缓开口说道:“这次看在詹大夫的面子上,饶过他这一次,詹大夫你回家后要好好管教,不要让他再犯,记住祸从口出。”詹世清听懂了李华的意思,赶紧答应。李华又想起荷包的事,对着詹世清小声说了几句,詹世清听后说:“我知道了。”李华说完就让郭晟送他们回去,这时李华注意到詹涂焉欲言又止,李华顿时明了,又对着郭晟耳语了几句,就将他们送回家,一到家,詹世清立刻问女儿将给自己做的荷包放在哪里,得知时药房,就立刻去取。这时郭晟见詹世清走后对着詹涂焉说道:“世子殿下让奴婢传话,说世子殿下很喜欢你给他做的荷包。”詹涂焉脸色绯红,但还是装作镇定的说:“多谢公公传话。”一旁的詹涂淳听后却怒火中烧,他一把推开郭晟,让他赶紧离开,郭晟虽然有怒气,但一想到世子交给自己的任务还没完成,还是压低火气说:“我奉世子殿下之命前来,希望詹公子不要阻拦,若是坏了世子殿下的事,詹大夫也救不了你。”“你!”詹涂淳刚要发火,就被詹世清呵斥住了,“住口!”詹世清厉声喝止,一把将儿子拽到身后。他额角青筋暴起,却强压着怒火对郭晟拱手道:“郭公公见谅,犬子年少气盛,不懂规矩。”说完将荷包递给郭晟。 郭晟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待郭晟走远,詹世清猛地关上大门,转身就给了儿子一记耳光:“孽障!你是要害死全家吗?!” 詹涂淳捂着脸,眼中满是愤恨:“父亲!那花狸要强纳妹妹当妾!若没有我们,他怎么能......” “闭嘴!”詹世清生气的给了儿子一巴掌,骂道:“我告诉你很多次了,花狸已经死了,现在只剩下世子殿下,你若是想拉着我和你妹妹去死,那你就继续说。”詹涂淳哑口无言,詹世清则难过又无奈的看了一眼詹涂焉后,回屋去了。 第37章 李华的担忧 李华此刻躺在床上,回想着詹涂淳还未说出口的那几个字,一阵后怕。幸好这次让詹世清阻止了,可若是今后在这么口无遮拦,让有心人听去,那自己又该如何是好。李华突然坐起来,他想到了一个自己都不敢想的法子。还在思考时,郭晟回来了。 “世子殿下,奴婢将荷包取回来了。”说完将荷包奉上。这时,李华看见一边的张恂,将他叫过来问:“我不是让你去休息了吗,你怎么还在这儿。”张恂讨好的说道:“能伺候世子是天大的福分,有这样的福分还休息什么呀。”李华被这个马屁说笑了,然后说道:“既然如此,给你个差事,把这个荷包送去给父王,就说这个荷包有助眠功效......”李华觉得不稳妥,将自己身上的荷包解下,又把安神助眠的药放进旧荷包里,才对着张恂说:“告诉父王,这个荷包是我用了很久的,对助眠很有帮助,今日送给父王,缓解父王疲劳,以尽孝心。”张恂接过后,立刻就给蜀王送去。 这时,李华问一旁的郭晟:“你觉得那个詹涂淳是个怎么样的人?”郭晟一听,这不巧了吗,于是赶紧说:“世子殿下,奴婢认为詹涂淳目无尊卑,出言不逊,刚才取荷包时还推搡奴婢。”李华笑了,下意识的以为是郭晟添油加醋,但还是说:“看一个人呢,不能只看一件事,要立体的看,嗯......就是从各个角度去看,才能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人。”李华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和郭晟解释这么多,郭晟则是似懂非懂的模样。李华也没多说什么,但一想到詹涂淳就不由得头痛。这时,郭晟却忽然说:“殿下是不是想......”说完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这可把李华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说不是这个意思,但回过头来想,这似乎是一个逃不过的选择题。 张恂将荷包送给蜀王时,蜀王妃正和蜀王说那詹家女儿如何如何,就连同詹世清想拒绝也同蜀王说了。蜀王听后也是十分不满,张荣昌见到了送荷包的张恂后,急忙向蜀王禀报:“王爷,张恂来了。” 蜀王这才停下与王妃的谈话,抬眼看向门口:“让他进来。” 张恂恭敬地捧着荷包入内,跪地行礼:“王爷,这是世子殿下的荷包,有助眠的功效,特命奴婢送给王爷。” 蜀王妃看着那用了很久的荷包,欣慰道:“焘儿真是孝顺,将自己用惯的物件都舍得献给父王。”蜀王接过荷包,手指摩挲着上面绣的竹纹,当即就将荷包系在身上,满意的对着张恂说:“回去告诉世子,我很喜欢这个荷包,以后会常戴带的。”张恂见了也十分欣喜。 就在这时,一个骑着快马的信使来到剑阁关前,大声说道:“我奉圣上之命,特来给蜀王送信,有金牌在此,速速放行。”守将李骐哪里还敢阻拦,赶紧放行。见信使离开后,李骐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感叹一句:“要变天了。” 李华听到张恂说蜀王立刻就把荷包系在身上时,终于露出笑容。但笑容没有保持多久,这个詹涂淳不像他爹他妹妹那么聪明,性子急躁,这样的人守不住秘密,始终是个威胁。就在李华考虑如何处理詹涂淳时,一声响雷惊破天空,李华猛然抬头望向窗外。不多时,暴雨如注,又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夜幕降临,暴雨却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一阵清脆的马蹄在蜀王府门口响起,信使不敢耽搁,立刻出示金牌求见蜀王。蜀王正喝完药,有些疲倦时,张荣昌跑进来说:“王爷,圣上给您送了封信来。”蜀王一听惊得坐起,立刻召见信使。信使见到蜀王后,从牛皮袋里取出信,双手奉上。蜀王迫不及待的打开,蜀王一边读一边眉头越发紧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信纸,指节都泛出青白色。读完后,蜀王无力的坐在椅子上,不可思议,懊恼,无力的情绪一起出现在蜀王脸上,最后汇聚成一个“唉!” 第38章 圣上来信 李华正在用晚膳时,蜀王就命人叫他过去。李华有些害怕,一路上他都不禁想是不是自己被发现了,他的心情愈发沉重,脚步也显得有些踉跄。李华低着头,默默地走着,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大雨倾盆而下,雨点击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声响,如同千万颗玉珠滚落。檐角的水流汇聚成串,如银线般垂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若是真被发现,该怎么办,但理智还是押着他去见蜀王。李华转过影壁,蜀王的书房就在前方。李华一进门就见到了厉忠和杜衡,还闻见了一股烧焦味,以及看见地上未烧完的灰烬,李华更加慌了,会不会有人将自己告发了,是金榜?是钱士升?是那个赵氏?还是青牛镇那个见过自己的管事,厉忠是不是也告发我了。李华此刻心烦意乱,而蜀王却说:“圣上来信了,信上说孙贵妃有喜,已经两个多月了。”李华一下子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原来只是哥哥告诉弟弟自己有孩子了,高兴之余,李华有些激动的说:“那,那应该恭喜圣上啊。”顿时满屋子的人都看向李华,李华又一惊,自己又说错什么了吗?厉忠今天没穿甲胄,身上还在往下淌着雨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对李华说:“殿下,这怎么还该恭......”察觉自己失言,厉忠立刻住嘴,李华还是没绕过这个弯来,蜀王见自己儿子不仅没说什么,甚至还有些高兴,不免也有些失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说:“圣上还打算给你赐婚,如今还在挑选,你也该有个世子妃了。”蜀王说完,就让人将李华送出去,自己则不断摁压太阳穴,既悔恨,又失望,不禁苦笑了一声。 李华被送回自己的院子后,则是既高兴,又兴奋。一来是蜀王并没有怀疑自己,二来是自己即将被赐婚,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姐要嫁给自己,就感觉是像在开盲盒一样。这时芍药进来,给李华端来一碗姜汤,不断吹气,想让李华喝的时候不那么烫。李华看着芍药的脸,有些愧疚。芍药则见世子一直盯着自己,以为世子又想......脸又红了。 李华接过姜汤一饮而尽,张恂和郭晟一见这场景,轻车熟路的离开,并将门带上。芍药开始解衣服,李华突然说道:“刚刚父王对我说,圣上欲为我赐婚,对象可能是某个大家族的小姐。” 屋内骤然寂静,芍药的手停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难过,但还是高兴的说道:“那……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芍药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低下头,继续解着衣襟,指尖却有些发僵,“能得圣上赐婚,对方又是大家族的小姐,将来定能辅佐殿下,打理好府里的事。” 她始终都没敢抬头看自己的世子,将最后一件肚兜脱去后就靠在李华怀里说:“奴婢能伺候世子殿下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只求世子殿下能记得奴婢,奴婢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李华一边抚摸芍药光滑洁白的后背,一边说:“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会给你个名分的。”芍药听见后,震惊之余又有些惊喜,因为她对自己有清晰的认识,知道自己只是世子的玩物,若是世子有一天厌恶自己了,也可以将自己随意送人,像个物品。但如今世子却承诺给自己名分,那自己就可以一直待在世子身边伺候,若是老天保佑,说不定还能为世子生下一儿半女。一想到这里,芍药一下子将李华扑倒,怯生生说道:“世子殿下,今晚就让奴婢来吧。”说完就自己动了起来,李华也没想到自己就答应给芍药一个名分,她就这么主动...... 两个时辰后,李华心满意足的搂着芍药躺在床上,对芍药说:“明天让人给你做酥酪。”芍药一听,脸上的红晕更红了,李华有些好奇的问:“你说这也不是一两次了,为什么你还没怀孕呢?”芍药以为这是世子在怪罪自己连忙解释道:“是王妃殿下身边的女使姑姑,让奴婢每次伺候完世子后,都要喝避子汤。” 李华一听,突然转过这个弯来了,当今圣上有孩子了,那自己不就没机会了,李华瞬间将想明白了,怪不得他们那么失望的看着我,李华一想就像感觉错失了一个亿。但转念一想,又释然了,自己就算知道也没招啊,难不成去玉京将未出生的孩子给杀了?李华断然不会去做,但失去皇位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心头。于是李华决定做些什么,分散注意力,这样就不会去想了,但能做些什么呢?转头就看见了芍药,李华坏笑一声,将芍药的双腿抬起...... 第39章 詹世清的愤怒 天色刚亮,窗外还飘着如烟似雾的细雨,张恂匆匆将李华唤醒,芍药也开始帮着世子穿衣服,而李华还是睡眼朦胧。待用完早膳后,李华终于清醒,来到书案前,开始练字。 前几天,詹世清借着给世子看病,实际每天都来指导李华苦练书法,李华一开始觉得枯燥,后来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在书法上还有天分,竟渐渐入了迷,没日没夜的练,这两日更是渐入佳境,开始学着写瘦金体,詹世清第一次见到也不由得捧着李华新写的字帖,手指微微发颤,连声叹道:“奇哉!这笔势如屈铁断金,却又飘逸如兰,我还从未见过如此独特的书体!妙啊!”至此以后,李华无论写什么都用瘦金体,让瘦金体成为哥的名片,毕竟字如其人。 芍药在一旁轻轻研墨,她虽然不识字,但也觉得世子殿下的字好看。李华注意到了芍药看的入迷,于是用毛笔在芍药脸上点了一下,芍药立刻就被毛笔冰凉的触感惊醒,吓了一跳,胸前的果实也跟着活蹦乱跳,李华一把将她拉怀中,又用毛笔在她脸上点了一下。芍药挣扎着不让李华继续点,李华假装生气的说:“不许动!”芍药只得让李华继续点,李华这几日都忙着练书法,都快把芍药忘了,看着怀里的芍药,李华顿生邪念。慢慢开始解芍药的衣服,芍药被吓坏了,赶紧制止说:“殿下,白日宣淫是重罪。”李华一听,悄悄在芍药耳边低语几句后,芍药不情愿的放下制止的手。 正要得手之际,张恂郭晟的声音传来“詹大夫,等等......”詹世清突然闯进来,看见里面的场景后,又退了出来。芍药赶紧将衣服穿好,脸红的像猴屁股,李华则也有些惊奇,詹世清这是怎么了,平常也没见他这么莽撞。于是悄声安慰芍药几句后就让她出去了。 詹世清见芍药出去,又闯进来,进来后立刻把门关上,李华见此大声说:“张恂,郭晟去门口看着,别在让人闯进来了。”说完还戏谑的看了詹世清一眼,然后不紧不慢的问詹世清:“发生什么事了让你这么着急,难不成那个世子诈尸了。”詹世清没说话,就看着李华,不知在想什么。李华见詹世清脸色不对震惊道:“我草,真诈尸了。”詹世清这才开口:“不是,是另外的事。” 李华被吓了一跳,站起从盘里拿了个雪梨扔给詹世清,自己也拿了一边啃,一边说:“有事你快说,我还有正事要干呢。”詹世清开口说道:“你所谓的正事就是和你那个通房侍女白日宣淫吗?”李华不禁好奇这个詹世清以前和自己说话可不是这个态度,便有些不满的说:“你吃枪药了,怎么火气这么大,我好心给你吃梨,你却这样对我。”詹世清直戳了当的说:“我女儿要被强纳给你做妾,你却还想着和那个通房侍女白日宣淫,你觉得我还有心情吃梨吗?” 李华一口梨肉噎在喉咙里,差点呛住,瞪大眼睛道:“什么?你女儿?被强纳给我做妾?”詹世清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揪着李华的衣领,一字一句的说:“昨日,蜀王妃身边的女使大张旗鼓的带着三箱财货上门,说是要让涂焉给你做妾,这是不是你的主意?”李华被詹世清的举动吓坏了,连忙解释说:“这不是我的主意,我......我做什么事从来都和你商量的呀,你又不是不了解我,而且我都不知道有这回事。”詹世清听后这才放开手,李华想了想,说道:“一定是蜀王妃自作主张,我去同她说,让她收回财货,打消这个念头。”说完,李华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转身就要往外走。 詹世清这时却突然拦住他,神色复杂的说:“你不能去。” 李华不解:“为什么?” 詹世清苦笑一声:“我来蜀王府的路上,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等你打消蜀王妃这个念头时,此事恐怕已传得人尽皆知。若此时退婚,涂焉的名节......” 李华这才恍然大悟。在这个世道,女子一旦被退婚,即便错不在她,也会遭人非议,往后婚嫁更是艰难,妻都如此更何况是妾。就在李华还在想招时,詹世清忽然跪了下来,吓得李华赶紧去扶,这时詹世清说道:“我算看明白了,蜀王妃铁了心逼着涂焉给你当妾。事已至此,已无可挽回,我只求你善待我的女儿,不要打骂她,我.......”话还未说完,竟然哭了出来,眼看如此,李华赶紧用袖子给詹世清擦泪,却不知道怎么安慰,最后无奈只能说:“我向你保证,若是你女儿进府,我绝对不让她受委屈,我也不会欺负她,若有违背不得好死。”詹世清听到这句话,他抬起头,浑浊的泪眼中映着李华年轻的面容。窗外雨声渐密,打在青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良久,詹世清长叹一声:“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相信你。” 李华扶他起身,却发现这位向来挺拔的大夫背脊竟佝偻了几分。 詹涂焉看着三大箱子财货,难过不甘涌上心头,自己虽然想嫁给花狸,但不是妾,是妻!如今却......詹涂淳见妹妹这样,有气无处撒,詹涂焉觉察到了哥哥的情绪,安慰道:“哥哥,别难过了,以后只能靠你照顾父亲了。花狸人其实不错,给他当妾这也是命,我们欠他的。”詹涂淳不说话了,若不是自己当时将药包摔落,也不会有如今的事,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第40章 詹涂焉进府 “为了纪念我的穿越生活,我打算开始写日记。当然正经人谁写日记,写出来的能是心里话?所以我打算写一些不正经的。”——李华《世子升职记》 张荣昌一边给蜀王按腿,一边将这两日府里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蜀王,当蜀王听到世子这几天一直都在练字,颇为满意,但转头就听见蜀王妃大张旗鼓的要给世子纳妾,纳的还是詹家的女儿时,蜀王气的捂着胸口缓了好久,张荣昌吓得赶紧就要叫医官。蜀王制止说:“将蜀王妃叫来,你亲自去。”张荣昌不敢犹豫,立刻就去。 不多时,蜀王妃就来了,见蜀王阴沉着脸,蜀王妃察觉不对,连忙堆起笑容道:“王爷这是怎么了?可是焘儿又惹您生气了?”蜀王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你干的好事!” 蜀王妃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妾身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不明白?”蜀王猛地拍案而起,“谁准你擅自做主,强纳詹太医之女为妾的?如今满城风雨,都要说我蜀王府仗势欺人!况且如今圣上已经在给焘儿选世子妃了,你这个时候给焘儿纳妾,但时候圣上会怎么想。” 蜀王妃脸色一白,急忙辩解:“妾身也是为焘儿着想。他一直喜欢那个詹家女儿,况且那日詹世清还......” “够了,从今往后,府中大小事务,没有孤的允许,你不得擅自做主!”蜀王气愤的说,接着又说道:“事已至此,将错就错吧,如果王府现在反悔,到时候那詹家女儿就只能自尽了。”然后对张荣昌说:“你去将孤西市那个铺子的地契送给她吧。权当是王府给她的嫁......补偿吧。” 张荣昌领命,即刻就去,但蜀王又说:“换一个吧,将城外那个新开出来的田庄给她吧。”张荣昌见蜀王最终下了决定,这才连忙去送。 几日后,詹家。 红纱灯四对、绢花灯六对、鼓手十二名、吹手八名,均用青衣绛帽,相较亲王册妃减少,却又比普通富民娶妾多一倍。詹世清和詹涂淳不舍的将女儿送上绛帷青顶小轿,詹涂焉也哭成了泪人,直到女使提醒时辰快到了,詹世清才不舍的放女儿离开。坐在轿子上的詹涂焉心中也充满不舍,更夹杂着一丝对未来的惶恐。轿帘垂落,隔绝了父兄含泪的面容,也隔绝了她熟悉的闺阁生活。轿子轻轻晃动,伴随着鼓乐声缓缓前行,每一声唢呐都像在提醒她——从今往后,她便是蜀王府的“詹姨娘”了。 轿子行至半路,忽然停了下来。詹涂焉正疑惑,却听见轿外传来李华清朗的声音:“停轿。” 一只手掀开轿帘,李华微微弯腰,将一支新鲜的木芙蓉递了进来:“路上瞧见这花开得正好,想着你或许喜欢。”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透过轿帘的阳光下晶莹剔透。 詹涂焉怔怔地接过,指尖碰到花茎时,发现上面细心地裹了一层软绸——他竟连花刺都提前处理好了。 “世子...”她声音微哑,“这不合规矩...” 李华知道自己装逼时刻到了,说道:“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风起,卷落几片木芙蓉的花瓣,飘散在王府深深的庭院中。 夜深了,李华推开西厢房的门时,里面早已焕然一新。而詹涂焉一身红衣,忐忑的坐在床边,李华走近,发现红盖头上绣的不是龙凤,似乎是蝙蝠。李华掀开盖头,詹涂焉见到李华,心里不知不觉中有了安全感。环顾四周而原本用来安置妾室的不怎么样的厢房,此刻却布置得雅致非常——临窗摆着一张黄花梨书案,上面整齐陈列着医书与笔墨;床帐都换成了她喜欢的青碧色,帐角还悬着几个药香荷包。 李华斜倚在床框上,挑眉笑道:“如何?这房间还能不能入詹姑娘的眼。” 詹涂焉站在房中,指尖轻轻抚过书案上那本《医书》——正是她在家中常翻的那册,扉页还有她批注的痕迹。她忽然转身,眸中水光潋滟:“这些......” “张恂带人连夜去詹府搬来的。”李华走进屋内,随手拨弄了下窗边的铜钱草,你父亲和兄长虽然舍不得你,倒是很配合。” “世子殿下,怎么还叫詹姑娘?”詹世清红着脸问李华。 李华让宫婢全都下去,用力将詹涂焉抱到床上,解开床帐,对着詹涂焉小声说了几句,詹涂焉脸上瞬间就红了,但还是下床从自己带来的箱子里拿出一本画册,李华迫不及待的拉着詹涂焉开始学习。不一会儿,床帐里就传出詹涂焉的声音:“疼,花...世子殿下,轻点。”李华听见这个名字,忽然不动了,身下的詹涂焉察觉到异常,赶紧说:“我...我不该说......”李华吻上詹涂焉的嘴唇,良久后说道:“你只要别让人听见,你叫我什么都行。”说完温柔的抚摸着詹涂焉的脸颊,詹涂焉红着脸着的喊了一句:“花,花狸。”然而詹涂焉的笑容被传来的痛感给代替,双手紧紧抓住枕头,眼神逐渐迷离,最后变成享受。 许久之后,詹涂焉无力的躺在床上,任由李华在自己身上摸索,同时也不禁想到“那么大,怪不得那个芍药一个劲的求饶。”李华突然解开詹涂焉的肚兜,吓得詹涂焉赶紧捂住,李华将肚兜放在书案上,用毛笔在上面写《清平调》,等写好后,李华坏笑着说:“你还捂什么,我该看的都看光了。”詹涂焉又羞又恼,说道:“登徒子,早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人,我们刚见面你就那样看我。”李华笑得更开心了说:“我当时只想要“鞠义”,是你非要往那里想,你还说我。”詹涂焉闻言更羞了,李华将肚兜还给詹涂焉后就躺下准备睡觉了,而詹涂焉看着上面的字和诗,先是一惊,然后偷偷看了一眼李华,脸更红了。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第41章 勾栏听曲 “听张恂说,自从我将荷包送去,蜀王就经常打盹,有一次和蜀王妃聊着聊着就睡着了,气的蜀王妃好几日都不愿搭理蜀王。我将这件事告诉詹世清,他却说药效不应该这么强,对我来说无所谓,只要能让蜀王每天像这样迷迷糊糊的,自己安全就得了保障。比起东窗事发,自己现在更害怕东窗事发之前就被蜀王砍成臊子。”——李华《世子升职记》 这几日,李华每日早上练练书法,中午调戏调戏芍药,晚上欺负欺负詹涂焉,日子过得反而不如刚替换成世子那几日刺激,于是,他决定偷偷溜出王府,去街上逛逛。李华换上一身寻常服饰,将玉佩香囊尽数摘下,只从詹涂焉妆匣里“借”了几块碎银子揣在袖中。他带着郭晟摸到西角门,正要溜出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世子这是要去哪儿啊?”詹涂焉站在廊下,似笑非笑。 李华做贼似的竖起手指:“嘘——我就去外面转一圈,申时前肯定回来。别告诉张恂,让他留下,他机灵,能应付蜀王妃查岗。” 詹涂焉生气的说道:“你知道不知道世子是被明令禁止不能私出王府,你这样会被圣上斥责的。”李华却不以为意的说道:“怕什么,我是世子,只要我不谋反,最大不过将我废成庶人,到时我去当羊倌,你就是羊倌娘子,要给我生一堆小羊倌。” 詹涂焉听了,脸色羞红。 李华趁着詹涂焉愣神的功夫,转身走了,只留气鼓鼓的詹涂焉。 李华来到西市,此时正值早市,人来人往往,好不热闹。有挑灯赶场的农夫、挑水的脚夫、卖柴的樵子、赶考的生员,都在这时候挤进这里的“朝市”。他们先不急着采买,而是找一处热气腾腾的,而是找一处热气腾腾的食摊,用一碗热食把夜寒和倦意都赶跑。李华也跟着一个脚夫,来到一家食摊,这家食摊已经人满为患,李华也不得已和那个脚夫拼桌。郭晟赶紧用衣袖给世子擦凳子,李华则表现的无所谓,大声喊道:“掌柜的,点菜。” 这时浑身大汗的掌柜来到李华身边,一边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一边问:“这位客官您要吃些什么。”李华想了想说道:“你看着上吧,最好把你们家点的最多的都给我上。”掌柜的仔细观察了两眼李郭二人,一眼就看出这二人绝非一般人,然后立刻招呼厨房先给李华他们先做。 不一会儿,桌面上就摆满李华的点的菜。李华拿起一个像粽子的,打开后咬了一口发现里面有肉沫,有萝卜丝,竟还吃出了椒盐风味,蛮不错的。李华把目光投向笼屉里的饼,咬了一口发现里面是肉沫,虽然不如上一个惊艳,但也还可以。李华又用筷子,从红彤彤的碗里夹了块豆腐,“哇,又麻又辣。”店里的人都不由自主的看向李华,纷纷掩嘴轻笑。这位锦衣公子吃得鼻尖冒汗,却还不住往辣碗里伸筷子,实在有趣。李华一边吃,一边招呼郭晟也吃,要不然都浪费了。郭晟心想:不用我,您也能吃完。 过了一会儿,李郭二人吃完结账,才几十文钱,真便宜。李华大摇大摆的走出食摊,来到街上。发现其实也没个啥,就是热闹。 这时郭晟提议说去看戏,李华正愁没去处,拉着郭晟就走。走了大老远,才找到一家会馆,正巧戏子刚上台,锣鼓点正敲得热闹。李华随手抛给门房一块碎银子,拉着郭晟就往二楼雅座钻。李华找了个靠窗的雅座,也开始看戏,却发现和自己印象中的差好多,自己听不明白,一旁的郭晟却看得津津有味。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马蹄,李华往下看去就见一个穿盔甲的将军和一个穿蓝袍的文官,后面还跟着几个穿盔甲的兵。李华也没过多在意,继续跟着郭晟看。 但看了没多久,李华就竟然睡着了,等醒来时,已经是快下午了。李华不禁问郭晟:“我睡了多久,你怎么不叫我?”郭晟惊慌的说道:“世子殿下,您睡了一个半时辰了,奴婢看得入迷,才忘记叫您。”李华一听,就要起身回家,让郭晟去结账。 郭晟结完账后,扶着腿麻的李华回王府,路上还给詹涂焉买了个小泥人,给芍药买了一盒胭脂,最后又给张恂买了一袋栗子,这才回了王府。 等到从侧门回到自己院子时,蜀王和蜀王妃,厉忠杜衡,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甚至上午在楼上看到的那个将军和穿蓝袍的文官也在,满院肃然。那位蓝袍文官正捋着两撇修剪精致的胡须,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似笑非笑地望过来。此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癯如竹,他率先发难,严肃说道:“不知世子殿下能告诉臣您去哪儿了吗。” 第42章 圣上的斥责 “后来我问郭晟,那天的戏都讲什么了,郭晟仔仔细细的将戏说了一遍,我都惊了,这种戏官府也让演,这要搁到现代,分分钟钟给你铐起来,郭晟还补充道那天甚至有“作横陈状于大众前”的表演。我问什么时候,他说在我睡着后。我......你......——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听后,开始打量这个穿蓝袍的文官,说道:“你是哪根葱?”厉忠则在一旁疯狂对李华使眼色,李华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这时,蓝袍文官看向蜀王,蜀王阴沉着脸说:“赵将军,可以念了。” 那武官出列,从背后拿出圣旨。李华见了圣旨赶紧跪下,赵将军这才打开圣旨开始念: 奉天承运 皇帝敕曰:朕惟礼为纲纪,法在防微;藩屏之裔,首宜率履。今蜀府世子拓跋焘,位在青宫之上,躬承宗祀之尊,乃罔顾《会典》之条,擅纳庶妾,不由奏闻,又不俟礼部勘选,径凭私爱,滥置媵御。事既彰闻,朕心骇异!夫亲王纳妃,必稽德阀;世子置媵,亦当循班。若恣情越礼,使庶孽混淆,则本支之序紊,而磐石之基隳矣。昔太祖高皇帝垂训:“宗室有过,先教后刑。”今特遣翰林院修撰任亨泰充王府讲读官,即日就道。讲读官日录其言行,每月朔望具疏以闻。若复敢狎昵小人,违师抗教,则祖宗法度在,朕不敢私。呜呼! 礼以端本,刑以弼教; 一念不慎,悔将何追? 宜痛自湔洗,用保令命。 弘启二十六年九月二日 钦哉! 李华一听,跟我有什么关系,妾又不是我要纳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能......“世子殿下还不领旨谢恩?”赵崇明一脸傲气的说,李华这才乖乖地领旨谢恩,看着赵崇明那二五八万的样子越看越眼熟,忽然问赵崇明:“赵秉弘,赵阁老是你什么人?”赵崇明也没想到,李华会问这个,但还是骄傲的说道:“正是我的祖父,世子殿下是怎么知道的。”李华乐了,赶紧说道:“你姑母将你祖父抬出来压我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赵崇明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问道:“不知世子见的是我那个姑母,竟还将祖父抬出来压世子殿下。” “叫什么县君来着?”李华见他还这么嚣张,朝后面的厉忠问道。厉忠无奈的说:“是嘉善县君。”赵崇明听后也没想到是自己的亲姑姑,蜀王生气的说道:“够了,不要再扯东扯西,圣上让你跟着任大人读书,从今日就开始,快给任大人赔礼道歉。”李华也知道拗不过,不情不愿的喊了声:“任师傅,对不起,我不该顶撞您。”说完还敷衍地拱了拱手。 任大人捋着胡子,板着脸道:“世子既然知错,那便从今日起,每日抄写《解语》十遍,三日后老夫要检查。” 李华一听,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任亨泰见了,冷哼一声:“看来世子还觉得少,那就每日二十遍吧!”见李华还是那副模样,甚至还挖鼻孔!还弹!任亨泰气得有些头昏。 蜀王见此,出来和稀泥,对着任亨泰和赵崇明说道:“任大人,赵将军,孤已经命人备好酒菜,为两位接风洗尘。 任亨泰被扶着去了宴客厅,待众人散去后,李华正要回房时, “世子。”李华回头,见詹涂焉抱着几卷宣纸站在廊下,月光映着她嗔怪的眉眼:“还不快抄,要不然到时候你可抄不完。” 李华讪笑着,忽然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给你的,胡麻馅的。”见詹涂焉不接,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个小泥人,“像不像你生气时的样子?” 詹涂焉终于绷不住笑了。李华忽然轻声道:“其实...我挺喜欢现在这样的日子。” “嗯?” “就是...早上练字,中午逗芍药,晚上...”他瞥了眼詹涂焉泛红的耳尖,笑着改口,“晚上听你骂我不成器。”詹涂焉脸一下红了,顺带着捶了李华一下。李华又招呼芍药,将买给她的胭脂递给她,芍药没想到世子也给自己带了礼物。又扔给张恂一包栗子,并说:“下次一定带你去。” 说完,就进了屋,让人给他准备浴桶,他要洗澡,詹涂焉不由得叹气。 第43章 训诫 “我也不知道任亨泰是怎么考上状元的,心理素质那么差,和他没说两句就气的要死,而且还爱打小报告。有一次我给他讲冷笑话,说有两只妖怪,一只吃人,一只不吃,那只吃人的妖怪就问那只不吃人的妖怪说:“你怎么不吃老百姓啊?你不饿吗?”那只不吃人的妖怪说:“饿啊,但老百姓太苦了,我吃不下去。”任亨泰听后,气的直接给圣上写信,结果圣上又降旨骂了我一顿。任亨泰,我上早八!”——李华《世子升职记》 这两天詹涂焉一直催着让李华抄《解语》,李华一直拖着,直到最后才不情不愿的写了二十遍《解语》,詹涂焉看后,气鼓鼓的走了。李华给芍药看,芍药也是一脸担忧。 第三日,任亨泰来到李华的庭院,来检查李华的作业,李华敷衍的行了一个礼,将二十遍《解语》交给任亨泰。任亨泰接过后,第一次看见痩金体,也不由得赞叹道:“世子殿下,写得一手好字啊!瘦不剩肉、骨不外突、锋棱毕露、金钩铁画。”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因为他发现,李华只是将《解语》两个字写了二十遍。 任亨泰气的说不出话来,将手中的纸揉成一团。李华则毫不在意,还挑衅的问任亨泰:“任师傅,你今天要给我讲什么?” 任亨泰略微平复了下心情,压着火说道:“世子殿下启蒙多年,却还是顽劣不堪,归根到底都是对汉家思想不认同,那我今日就给殿下讲讲太祖皇帝。”李华一听,故意说道:“您请!” 任亨泰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敬意:“想当年,太祖皇帝初起之时,不过是一介部落首领,麾下仅有数百勇士。那时群雄环伺,只有太祖皇帝成就千秋伟业,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李华原本歪在椅子上打哈欠,并说道:“不知道。” 任亨泰的戒尺“啪”地敲在案上,神色激动的说道:“是因为太祖皇帝对整个部落进行了汉化改革,人人都识汉字,学经典,才使得整个部落不断扩大,直至雄据北方。” “哦——”李华拖长声调,任亨泰继续讲道:“太祖皇帝占据北方后,继续深化汉改,并准备继续南下,一统天下,但部落里的大多数人无法继续忍受改革,纷纷上书阻止,但太祖皇帝充耳不闻,继续执行。直到攻下蒲甘州,他们还在进行烧杀辱掠的野蛮行为,太祖皇帝忍无可忍,将他们从玉碟中除去,并将他们赶到极北之地,永世不得回来。” 李华原本百无聊赖地转着毛笔,听到这儿小声吐槽了一句:“游牧民族的通病——桀骜不驯。” 任亨泰听到后,赞许的点点头道:“正是,即使是强如太祖皇帝也会有出格的举动,但太祖皇帝知错就改,并从错误中总结经验。在位期间更是多次与各豪门大族联姻,促进汉化,这才有了穆宗,文宗,宪宗,仁宗等诸多才能和道德都十分出色,又有仁厚爱民的好皇帝。 李华想了一下,心想:“怪不得这蜀王和世子都不太正常,前期出这么多SSR,也该出俩个画风不一样的了。” “世子若还是一意孤行,不尊重汉家文化,极北之地说不定就是您的归宿。”任亨泰说完就走,但临走时说道:“若是殿下有悔改之意,就将《解语》认认真真抄一遍,后日交给我。”李华这时却问:“明日不行吗?”任亨泰以为是自己的劝解起作用了,表面严肃内心窃喜的说道:“明日我要去参加蜀地学子举办的诗会,就在寿阳郡主府上,殿下若是感兴趣,也可以看看。”任亨泰说完就扭头走。 李华眼睛一转,不知在想什么。 晚上,李华来到詹涂焉房里,詹涂焉一见李华就没好脸色,扭过头拿起一本书继续看。李华厚着脸皮靠过去,问:“花夫人在看什么呀。”詹涂焉听后,脸色缓和了一些问:“世子殿下这么晚了有何贵干。”李华却反问道:“哇!这么晚了你还在看《医书》,还倒着看。”詹涂焉脸瞬间就红了,推开李华坐到床上,李华过去讨好道:“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而且你看,我又认认真真地抄了一遍《解语》明日就给任师傅送去赔礼道歉,这总行了吧。”詹涂焉听后,气已经消下去了,但还是傲娇的说:“哼,谁要管你抄没抄完?”她别过脸去,嘴角却微微上扬,“反正要挨戒尺的又不是我。” 李华见她态度松动,立刻得寸进尺地凑近:“那花夫人,能不能看看我的字怎么样?”詹涂焉装作勉为其难的接过,李华趁机贴得更近,几乎要挨着她的肩膀。这时,李华趁机将詹涂焉扑倒在床上。 “你!”詹涂焉这才发现中计,却发现为时已晚,问:“你不是要让我给你看字吗,这样我怎么看?” 李华坏笑着说:“我说要看的字可不是纸上的,而是花夫人肚兜上的...”詹涂焉这才想起,那天晚上,李华在自己肚兜上写了一首诗,顿时满脸羞红,嗔怪道:“说你不成器你还真不成器,那么好的诗怎么能写在肚兜上。”李华一听,更加肆无忌惮,双手一边解衣服,一边不停的在詹涂焉身上游荡,而詹涂焉见已经阻止不了了,也就放弃抵抗,任由他探索了。” 不一会儿,床帐里就传来了詹涂焉的声音:“别亲那儿,那...”还未说完,就被自己发出的呻吟声打断。 第44章 李华的回答 “蜀王昨晚又发疯了,还tm升级了!正吃着饭呢,突然脱光衣服,拿着自己的玉带就往自己身上招呼,我去,没看出来,不仅人格分裂,还有受虐倾向。我往他身上瞅,发现伤疤还不少,等被控制住,我走近一看,身上还有个象棋那么大的烙印,还有字——“拓跋珪”。我后来问厉忠,厉忠才告诉我那个拓跋珪是圣上和蜀王的哥哥——那个早死的太子。嗯?——李华《世子升职记》 詹涂焉昨晚被折腾坏了,和李华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詹涂焉刚穿好衣服,李华自然的将手往詹涂焉衣服里摸,詹涂焉抓起李华的手,咬了一口,并假装生气的说道:“不学好,就知道欺负我。”李华疼得坐起,詹涂焉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梳头,李华这才想起还有事没办,赶紧穿好衣服,对着詹涂焉说:“你快帮我梳个胡人的发型!”李华挤在铜镜前,兴奋地比划着,“要那种编小辫的!” 詹涂焉手中的木梳一顿,狐疑地转头:“世子这是要做什么?” “今日有胡商集市嘛!”李华胡诌道:“我和郭晟出去淘些新奇玩意儿,扮作胡人才不会被人认出来。” 詹涂焉疑惑蜀地怎么会有胡商集市,却还是拿起梳子,“若是被王爷知道...” “拓跋家本就是胡人,梳个胡人发型合情合理。”李华乖乖坐好,突然“嘶”了一声,“轻点!” 铜镜里映出詹涂焉忍笑的模样。她灵巧的手指穿梭在李华发间,忽然从妆奁里取出一串银铃:“我这里还有个铃铛,要不要系?” “要要要!”李华忙不迭点头,李华又将张恂叫进来,让他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套胡服拿来,张恂立刻去取。 等李全部换好后,站在铜镜前转了个圈,银铃叮当作响:“怎么样?像不像西域来的胡商?” 李华本就俊俏,换了这一身胡服,更添了几分不羁。詹涂焉看着眼前的世子,脸颊发红发烫...... 李华看见后,悄悄和詹涂焉说:“我今晚就穿这身衣服和你......”詹涂焉又羞得赶紧捂住李华的嘴,催促他赶紧去吧。 李华又在詹涂焉脸上猛嘬了一口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李华偷带着“鞠义”溜出蜀王府,一出蜀王府,就大摇大摆地前往寿阳郡主府上。一路上,不少人见了李华,都怕的要死。李华还以为他们是怕被“鞠义”撞到,于是放慢速度,溜达着走。 好在蜀王心疼女儿,没有将郡主府建的太远,要不然等李华去了,诗会早结束了。李华来到郡主府门口,门口的下人没认出是蜀王世子,还以为是哪里的胡商,就不耐烦的说道:“有请柬吗,没有就赶紧滚,知道这是那儿吗?郡主府,是你该来的地方吗?”李华一听,这不妥妥扮猪吃虎吗,这剧情我熟啊,又是二话不说,直接赏了他一顿马鞭,门口的其他下人也被吓了一跳,但反应过来后就想拉李华下马,李华岂能让他们如愿,直接用马鞭狠狠的打了回去。外面的声音惊动了老管家,老管家出来一看,吓得半死,但仔细一看发现竟然是世子殿下,更害怕了,赶紧大声斥责门口的下人说道:“你们瞎了眼了,竟敢阻拦世子殿下。”下人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地求饶:“世子恕罪!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 李华冷哼一声,甩了甩马鞭:滚开!随即一夹马腹,骏马嘶鸣着冲进府门,吓得众人连忙躲闪。老管家赶紧牵马,说道:“请世子下马,老奴这就去告诉郡主殿下,她一定很高兴。”李华冷哼一声,说道:“不必了,我不是来找寿阳郡主的,我是来找任师傅的。”说完就骑着马继续往里走,老管家跑到李华面前跪下说道:“世子殿下,郡主府里不允许骑马入内。”李华直接绕过老管家说道,“我自会和寿阳郡主讲清楚的。”说完就扬鞭策马,直奔内院而去。银铃声伴着马蹄声在回廊间清脆回荡,惊得沿途侍女们纷纷避让。 第45章 诗会 “最近看了这个世界的史书,发现也有四千多年历史了,但却有二十多个朝代,就属前期时间最长——291年。史书还记载,前朝开国皇帝身高八尺有余,容貌英俊。我让郭晟找个参照物,乖乖,竟然有两米三,在这种饭都吃不饱的年代,怎么长得?”——李华《世子升职记》 秋日的寿阳郡主府别有一番清雅韵味。诗会设在府中临水的听雨轩内,轩外几株老枫已然染上丹朱,片片红叶随风飘落,在碧绿的池水上铺就一层锦绣。 檐下新换的湘妃竹帘半卷,透进斑驳的秋阳。八张黄花梨案几上,除了寻常的文房四宝外,还特意摆上了几枝新折的金桂,甜香暗度。侍女们轻手轻脚地更换着茶盏,新沏的菊花茶在白玉杯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晕。 寿阳郡主今日着了件藕荷色对襟长衫,外罩月白纱帔,发间只簪一支木樨花样的金簪。她指尖轻叩案几,含笑望着满座宾客。 话音方落,一阵秋风恰巧掠过,卷着几片梧桐叶沙沙作响。轩外假山畔的竹丛随风摇曳,与远处隐约可闻的捣衣声交织成趣。 最妙的是角落里那位青衫书生,竟以指节轻叩青瓷盏,和着风声奏出一段《秋思》的调子。盏中茶水随着节奏微微荡漾,映着窗外斑斓的秋色,恍若流动的琥珀。 忽见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在郡主耳边低语几句。郡主莞尔,轻拍玉掌道:“厨下新做了蟹黄汤包,诸位且歇歇,尝个新鲜。”众人闻言展颜,一时间,诗情与烟火气在这秋日的午后奇妙地交融。 任亨泰此时正享受着蜀地学子们的崇拜,那种灼热的目光让他恍然回到了三十年前——金銮殿上,他高中状元的那一刻。 他眯起眼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时他身着大红状元袍,在百官瞩目下踏着激动的步伐,走向年轻的圣上。朝阳初升,琉璃瓦上泛着金光,连殿前铜鹤都仿佛在对他点头致贺。 “记得传胪唱名时,“任亨泰”三个字在奉天殿内回荡了三遍。”他不由自主抚摸着腰间早已磨旧的玉带,“圣上亲手将金花插在我的幞头上,那支宫花上的露珠,把朝服都打湿了一片。” 说到此处,任亨泰忽然轻笑:可你们知道吗?游街夸官时,我的状元马被鞭炮惊了,险些摔进河里。学子们纷纷轻笑,有人掩袖,有人扶额,眼中却都闪着好奇的光彩。 任亨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中泛起追忆的神色:“那马儿一受惊,我整个人往后一仰——”他故意做了个夸张的后仰动作,惹得几个年轻学子又笑出声来。 “就在这危急时刻,我死死抱住了马脖子,像只落水的猫儿一般狼狈。”满堂顿时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寿阳郡主也忍俊不禁,在略微平复后,问任亨泰:“任大人,不知这两日焘儿在你那儿可还安分?那孩子性子跳脱,没给您添什么麻烦吧?” 任亨泰闻言说道:“世子殿下虽然有些顽劣,但昨日臣给殿下讲了太祖皇帝汉化改革的故事,殿下似有所悟,想必是理解了臣的良苦用心。” 寿阳郡主闻言,象征性的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穿过来,“任师傅,原来你在这里。”众人朝着声音源头看去,就见李华就见李华一身胡服策马而来。他多股细辫从头顶或两侧分出,编成紧密的小辫子,辫尾盘绕或自然垂落,部分辫子上还饰有金属环,头戴貂尾冠,身着窄袖翻领袍,腰间蹀躞带上挂着镶金弯刀,马靴上的银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任亨泰手中的茶盏掉落在案上,茶水顿时撒出。寿阳郡主手里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 李华骑着马继续走,直到来到任亨泰面前,才说道:“昨天任师傅给我讲了太祖皇帝是进行了汉化改革才得了天下,但我认为是民族交融才让太祖皇帝成就霸业,您说是汉家选择了太祖皇帝,但我认为是双方相互选择的结果。太祖皇帝从汉家文化中学到了治国之道,而汉家也学到了战马培育和骑射之道。”李华骑在马上微微俯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任亨泰:“就像这身胡服——他扯了扯自己的翻领,用的是江南上好的丝绸,纹样却是我们拓跋部曾经的图腾。汉家之所以能一直强大,就是因为汉家先人们一直采众家之长,补自身之短。” 任亨泰又惊又气,一时没缓过来,晕倒了。 李华心道:“玩过火了。” 第46章 蜀王的怀疑 “任亨泰被抬回家去了,我也被寿阳郡主拽着去向蜀王请罪,蜀王听完后,我从他的眼神中察觉出一丝疑惑。但这丝疑惑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既无奈又痛心疾首。蜀王就只是让我给任亨泰道歉直到他原谅为止,并说他也会为我求情。这蜀王竟然如此宠溺那个倒霉世子,怪不得如此嚣张跋扈,根源在这儿啊。”——李华《世子升职记》 蜀王睁开眼,发现儿子女儿都离开了,再次露出疑惑的神情,不禁想“焘儿以前见到师傅恨不得将头埋在地底,更别提反驳了,这几日怎会如此大胆?难不成......”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一片枯黄的梧桐叶飘落在砚台旁,墨汁映出他微微扭曲的倒影。 “快叫厉忠来,我有事问他。”蜀王又对着门口的张荣昌说:“把杜衡也叫来吧。” 李华随寿阳郡主踏入任亨泰的厢房,迎面便是一股浓郁的书香与墨香。屋内三面墙都是书架,垒满了泛黄的典籍,有些书卷因常年翻阅而起了毛边。窗边的紫檀案几上,摊开着几份奏折,其中一份《请革冗费疏》被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楷体小字,此时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透。 寿阳郡主绣鞋踩到地上一卷展开的《请裁抑滥恩以肃宗禄疏》,不由轻叹。李华注意到墙角还堆着十几个樟木箱,里头全是分门别类的手稿。 “任师傅?”郡主轻声唤道。只见屏风后的矮榻上,老人正倚着隐囊闭目养神,额上还敷着帕子。听到声响,他挣扎着要起身,李华听见后赶紧去扶他,任亨泰见是世子殿下,刚要行礼,李华赶紧阻止并诚恳的说:“任师傅,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和您对着干,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别和我计较了。” 任亨泰轻叹一声后又点头说:“世子殿下说的其实不无道理,我后来也躺在床上也在想,确实是如此。是我操之过急,迫切想让世子改掉顽劣的习性,竟差点将世子带偏,我......” 李华赶紧说道:“任师傅不必苛责自己,我也有错,不如前嫌尽弃,重新开始?” 任亨泰笑着点头,表示同意。寿阳郡主见两个人冰释前嫌,也露出笑容。 而此时,厉忠和杜衡被张荣昌叫到蜀王面前,蜀王让他将回川蜀路上的事仔仔细细的再说一遍,厉忠虽有疑惑,但还是详细的又说一遍。蜀王听后,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杜衡,问道:“你怎么看?” “回禀王爷,属下斗胆猜测,若有问题,应当也是在那青牛镇。世子殿下突然得病,又突然痊愈康复,又突然性情大变,太过凑巧,实在让人琢磨不透啊。”杜衡跪伏在地,头紧贴地板说道。 蜀王还是那副模样,再次解下金牌,扔给杜衡,说道:“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就要让门外的宫婢进来伺候自己睡觉,杜衡立刻退下,他紧紧攥紧那枚金牌,眼里闪过一丝阴鸷之色。 李华和任亨泰进行完师徒情深的戏码后,也赶紧让郭晟将詹世清叫来。詹世清听郭晟说李华要找自己,连饭都不吃了,直接来了。詹涂焉正要叫李华吃饭,结果就看见父亲进了李华的寝殿,门口留下一个李华专门调来的哑巴太监把门,她随即冲过去,那太监赶紧阻拦,却无济于事。寝殿里的两人听见门口动静,却发现是詹涂焉,见四下没人,詹世清赶紧将女儿拉进来。 李华见是詹涂焉,示意哑巴太监把门,若是有情况就拍门,哑巴太监点头退下,又将门带上。 詹世清这才埋怨女儿说道:“你进来做什么,我和世子殿下有要事商量,你不要再掺和进来了,快出去。”说着就要让詹涂焉出去,这时詹涂焉却纹丝不动,反而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她直视着父亲,说道:“父亲,我们全家从世子死的那天就掺和进来了,跑不掉的。”李华打开食盒,用筷子夹起一块麻辣兔肉,尝了一口,外酥里嫩,然后才说道:“詹大夫,躲是躲不过去了,不如就想想怎么办吧。”说完就将手里的筷子递给詹世清,然后又给詹涂焉搬来一个凳子,并将看见蜀王似乎怀疑自己的事说了一遍。父女两人听后都开始思考,李华仰头看着上面的悬山顶,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三人都有了点子,詹涂焉先说:“与其让蜀王猜,不如让他疯。”李华接着说:“给他换服药,让他发病,没精力怀疑我。”詹世清最后补充说:“还要提防蜀王派人回青牛镇探查。”李华这时说:“对,如果现在急着换药,可能会加重蜀王的怀疑,如今当务之急是提防蜀王派人回青牛镇收集线索。”詹世清思虑片刻,说:“我会让涂淳回去青牛镇,以防不测。” 李华想了一下,点头同意。詹涂焉却有些担心,自己哥哥一直都不靠谱,如今让他回青牛镇,不知道能不能行。 李华忽然又问詹世清:“那个蜀王世子的尸体你是怎么处理的?”詹世清松了一口气说:“我连夜将他的尸体砌进了墙里,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李华听后反而露出担忧。 第47章 亲友团 “今日出门遛弯,发现东市附近新支起一个帮人看病的小摊,本以为是卖狗皮膏药的,结果走近一看,竟然是免费的。我一时好奇,也过去排队,等到我时,那大夫看了我好久,才在郭晟的提醒下给我把脉。而我也在观察他,他的容貌却是惊为天人,那大夫约莫三十出头,眉如剑裁,目似点漆,鼻若悬胆,唇薄而含威。虽身着粗布青衫,可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他再检查完后,发现我无大碍后,就说我有些肾虚,就叮嘱我要节制,我心中暗道一声“庸医”,然后他又写了一张药方给我,悄悄说这个药方不仅能调理,还能更持久。我又心中暗道“真乃神医也”。——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晚上喝完药后,他不禁想:“詹涂淳能行吗,若他暴露,那不就更加坐实蜀王对我的怀疑了吗?”就在这时,郭晟欲言又止,张恂注意到后,故意说道:“郭公公,你是不是有事要禀报世子殿下?”李华这才回过神问郭晟有什么事,郭晟还是犹犹豫豫,不知如何开口。 李华笑着说:“行了,有什么就说吧。” 郭晟听后如释重负,但随即又跪下说道:“奴婢...想和殿下预支月俸。”李华听后很疑惑就问道:“你平时吃穿都是府里的,也没有地方花,你要预支月俸做什么?” 郭晟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青砖地,声音哽咽道:“奴婢前日随殿下出门游玩时,在城隍庙口竟巧遇了奴婢的侄儿。那孩子说...说老家遭了灾,奴婢一大家子人一路逃荒竟也到了川蜀地界...”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汗巾,上面歪歪扭扭绣着“纳隆”两字:“这是奴婢当年被拐走时,阿姊还未绣完的...如今他们就在锦官府外,小侄说...说阿兄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 郭晟的肩膀微微发抖,一滴浊泪砸在金砖地上:“奴婢知道这不合规矩,可...可实在不忍心看着亲骨肉...” 李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然后说道:“你那两个月俸够买什么的,还是留着吧。用我的吧,明日我和你一块去。” 郭晟听后,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只能重重地磕了个响头,额头抵在地上久久不起。他粗糙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 李华俯身将他扶起,却发现郭晟的袖口已经湿了一大片。郭晟抬起浑浊的泪眼,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又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李华轻拍他的肩膀,然后就去睡觉了,只留郭晟和张恂,张恂也从袖口掏出几两银子,说道:“我就这么多了,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郭晟刚想说些什么,就让张恂堵住制止,随后也出去忙了,就只剩下郭晟一人。 第二天,李华早早的带上郭晟去买了肉和粮食,伪装一番后直奔城外。两人赶着马车出城后许久,才在一条河边发现几个用木头搭建的简易棚子,门口的三个小孩看见马车,立刻躲进了棚子,露出几双怯生生的眼睛。李华注意到,最大的那个男孩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瘦小的胳膊上青筋暴起,但看见郭晟就放下刀,就跑出来,用暹罗语和郭晟交流。 郭晟朝李华解释说:“这就是奴婢的侄儿——乃沙,那边两个应该是奴婢的两个侄女——占和察。李华不禁想:这都什么名字啊! 棚子里的暹罗人听见动静后赶紧跑出来将孩子护在身后,十分警惕的看着李华二人。郭晟见到其中一个老妇人时,眼中尽是泪光,那老妇人也认出了自己的儿子,直接跑过去紧紧抱住郭晟,母子二人用暹罗语述说思念。哭了好一会儿,郭晟才想起李华,赶紧起身介绍。郭母听后,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谢谢,贵人救了我的纳隆。”没说几句就要跪,李华赶紧扶住,说道:“没什么,小事,我会给你们带了粮食,快叫人拿进去吧。”郭母听懂了,赶紧来着周围郭晟的亲友给李华磕头,又用暹罗语和乃沙说了几句,乃沙闻言,黝黑的面庞上闪过一丝激动,右手按胸深深鞠躬。他转身朝河对岸用暹罗语高声呼喊了几句,又朝棚区喊了几句,不一会儿,李华身边围满了暹罗人了,足足有五十三个。虽然他们衣服又脏又破,但还是能依稀看见衣服上的花纹。 随后李郭二人就被迎进棚子里,郭晟这时热情的将周围的人介绍给李华,李华这才知道,郭晟有二十三个兄弟,郭晟排十六。李华李华不禁愕然,环顾四周,发现这简陋的棚屋内虽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并不是自己想象那般脏乱差,反而有股香味。 郭晟又解释说:“奴婢父亲曾在官府任职,能多娶两个老婆,所以才有这么多兄弟,只是我父亲死后,家里没了父亲的俸禄,仅靠微薄的田产根本养不活一大家子人,又遇上天灾,本打算去滇云州,结果那里也有灾,只好继续北上,来了川蜀州。” 李华又问郭晟是怎么和家人分开的?郭晟回答说:“是在奴婢父亲死后不久,奴婢想去采些果子卖钱,却被人伢子拐到走了,一路转卖,直到遇到殿下。” 说话间,饭已经熟了,随着一口锅被抬入,所有暹罗人这时都聚在一起,狼吞虎咽的吃起来。郭母却拿着一个窝头和一碗菜端给李华,李华接过后,发现只有几片叶子和一点点肉沫,剩下的都是水。见李华接过,郭母才去吃。李华见很多人都不舍得吃,只是一个劲的慢慢品尝,一个嘴快的吃完后又将碗舔了三四遍,才心满意足,见李华再看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李华又将自己那碗递给他,他震惊之余却摇头拒绝。李华最后只好将自己的那份分给孩子们,孩子们却也不敢伸手去接,只是眼巴巴地望着长辈们。最后还是郭晟红着眼眶接过碗,用暹罗语说了几句,孩子们才小心翼翼地每人捏了一小块窝头,含在嘴里久久不舍得咽下。所有人吃完后,都看着这三个孩子,不知是谁先哼起了暹罗小调,渐渐地,所有人都跟着轻声唱起来,那旋律穿过破败的窝棚,传向他们的故乡。 第48章 下决心 “今天在府里四处转悠,正巧遇到蜀王妃正责骂一个太监,我顺手嘴替他求了个情,蜀王妃这才放过他。听蜀王妃说是曾经蜀王那个宠妃身边的,想来应该是蜀王怕事情泄露出去,就将宠妃身边所有的人都毒哑了。本来就哑,如今就连听都听不清了。蜀王妃本打算将他赶出府去,我于心不忍,将他留在我身边,正好负责把门,还不怕泄露秘密,他也有了归处,总归不会流落街头。——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在回王府路上,忽然想到,自己不正好缺人手吗,这些暹罗人不就是现成的吗? 可这样不就显得自己今天去是别有用心,这让郭晟怎么看我。就这样,李华纠结了一路,直到回到自己的寝殿,李华这才想起自己还忽略了一个问题——他们住哪儿?总不能让他们一直住在棚子里吧。 李华愁得在寝殿里来回踱步,詹涂焉端着新泡的茶进来,看见李华这副模样,以为还在担心被怀疑的事,于是让下人都出去,走到李华身边,轻声安抚道:“别担心,蜀王没有确凿的证据是不敢杀你的,哥哥后天也会动身回青牛镇,防备蜀王。” 李华本就担心,结果詹涂焉一说更闹心了。但还是将自己想安置暹罗人的缘由和想法说给詹涂焉听,詹涂焉听后反而露出笑容说道:“我当是什么事呢,正巧我那里有一个新田庄,听说没什么人,让他们去正合适。” 李华听后觉得奇怪就问道:“詹大夫自己都没田庄,你哪来的田庄,还有为什么还听说没什么人,那不是你的吗,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詹涂焉躺在李华怀里说:“还不是蜀王妃要强纳我给你做妾,蜀王看不过去,就将这个田庄当做补偿给了我。”李华一听,恍然大悟,于是抱着詹涂焉亲了几口央求道:“好娘子,你就把这个田庄先借我用用,我以后再还你十个八个的。”詹涂焉被李华亲了几口后,红了脸,只能点头。 李华一听詹涂焉答应,就高兴的将詹涂焉抱到床上,正要办正事,却想起那个神医告诉自己喝药期间要禁房事。看着詹涂焉略带期待的神情,李华有些愧疚,就只是又亲了詹涂焉几口,就安慰她睡吧,这可把詹涂焉气得不轻,一把推开李华,回了自己的房间。 好在詹涂焉不小心眼,第二天就让贴身侍女翡翠将田契送给李华,李华让翡翠带几句话给詹涂焉,翡翠听后一脸茫然,但詹涂焉听后脸红的不像样,嘴上虽然讨厌,但满脑子都是他。 李华拿到田契后,带着郭晟从侧门出来,走到正门时却看见杜衡一身便装从王府出来,身边还有五个随身护卫,李华认出三个曾经还保护过自己。李华一直跟着他们,他们径直出城,直奔剑门关方向而去。李华猜到他们是蜀王派去青牛镇的探子,于是赶紧去告诉詹世清,詹世清却不慌,因为他昨天就让詹涂淳骑快马回青牛镇了,他一边不紧不慢的给李华泡茶,一边说道:“我已经将一切交代好了,涂淳回去后会将尸体和药材处理好,他想查也查不出什么。”说完就将泡好的茶递给李华,李华有些担忧,随后品尝一口后,不由赞叹“好茶”詹世清一脸得意。 从詹府出来后,李华带着郭晟出城来到暹罗棚,告诉他们有住的地方了,还有田耕。暹罗人听后高兴的合不拢嘴,又唱又跳。李华却还在犹豫...... 将暹罗人安顿好后,回到王府,李华才将郭晟叫到寝殿,让所有人都出去,对郭晟说:“郭晟,我有事要找你和你亲戚们帮忙,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郭晟听后先是诧异,然后眼神坚定的说:“殿下,奴婢一家人都是殿下救的,如果不是殿下,他们也不会有房住,有田耕,奴婢的兄弟们正想为世子分忧效力,请世子殿下吩咐。” 李华大声说了一个好,然后说道:“你带上几个人,跟着杜衡他们去青牛镇,他们要去查一宗案子,我不想让他们查,詹涂淳也会帮你们阻止。”郭晟听到命令后,立刻就要动身,李华却又把他拉住,先是拿出一袋银子,交给郭晟说是盘缠。然后盯着郭晟一直看,郭晟问道:“殿下,还要交代什么吗?”李华又盯着看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如果,事情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就将他们都......”郭晟这时问道:“詹涂淳也包括吗,殿下?”李华闭上眼点点头,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郭晟刚要扶起李华,就被李华催促着快去,郭晟也不再犹豫,对着李华磕了个头后,就去了。 只剩李华一人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难道要把他们都杀了吗......”李华直接躺在地上,心里不停的问...... 第49章 妙计 “当蜀王夜里拿着剑站在床头要砍我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妈妈不让我和有精神疾病的人玩,因为他们发起病来,不看黄历,看心情。”——李华《世子升职记》 昨夜三更时分,李华正辗转难眠,忽听得窗棂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吱”声。他下意识地往床榻里侧一滚,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柄寒光凛冽的宝剑已劈在他方才枕过的位置,锦缎枕头应声裂开,羽毛纷飞。 月光透过纱帐,映出蜀王那张扭曲的脸——素来慈祥的面容此刻双眼布满血丝,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父王?!”李华滚落至床角落里,试图唤醒蜀王。 蜀王却置若罔闻,举剑再劈。李华躲开后,抄起一旁的铜烛台再次格挡,金石交击碰撞,震得烛台嗡嗡作响。 巨响惊醒了外间值夜的张恂,赶紧提着灯笼冲进来时,蜀王的身影已消失在窗外。 李华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要主动出击。 蜀王迷迷糊糊醒来,发现周围围满了人,厉忠和良医所的大夫都在,蜀王妃则一直在身边照顾,蜀王似乎已经意识到什么了,叫所有人都退下,就留下蜀王妃问:“我作夜又发病了?” 蜀王妃点头,一边说一边抹眼泪:“昨夜你拿着剑就去砍焘儿,等我们在找到你时,地上已经有了一具无头尸,吓得我以为......”蜀王听后,先松了一口气,然后心事重重的说道:“昨天,我又梦到了那个梦,焘儿找我说现在这个是冒牌的,是假的......” “王爷,那可是我们的孩子呀!您作为父亲您难道还分辨不出是真是假吗?”蜀王妃不留情面,毫不客气的反驳道。场面一时陷入寂静。 这时,门口张荣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世子殿下,您来了。”说完,李华就推门进来,跪拜蜀王:“父王,都是儿臣的错,定是儿臣做错了什么,惹父王不高兴了,父王才......,请父王责罚。”说完就将一把戒尺递给蜀王,这是蜀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蜀王妃此时也没有为蜀王解围的意思,李华见蜀王有些愧疚,于是又接着说:“儿臣打算日夜侍奉在父王榻前,照顾父王,直至病愈,您瞧,儿臣已将铺盖带来,届时就铺在您床边,望父王成全。”演戏演全套,李华用头又在地板重重磕了几下。 蜀王妃见了,既欣慰,又心疼。蜀王则有些骑虎难下,一方面,还是对李华存疑,怕他狗急跳墙;另一方面,刚才李华进来时没关门,外面的人都听见了他这一番话,都感动到不行,自己若是拒绝,岂不是显得自己冷酷无情。 思索片刻,蜀王点头同意。李华见自己第一步已经完成,一边上前催促蜀王躺下,一边盘算怎么进行下一步。而蜀王却在想,撑过这段时间,等杜衡回来以后,就好解决了。 李华见蜀王妃和众人已走,又确认蜀王已睡,才假装忽然想起一件事,就对张荣昌说道:“哎呦,我既然把枕头忘记了,劳烦张公公去帮我取一躺吧,父王这里有我看着,你快去快回。”张荣昌却说:“奴婢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呢,那枕头多的是,奴婢一会就让下人再送来一个。” 李华却说道:“不行,这个枕头是母妃在我小时候亲自给我缝制的,父王见到,定能想起曾经的回忆,病也就会好,别人我不放心,我只相信你,张公公。”张荣昌听后,不好在推脱,心想两殿离得不远,况且这里有世子在,出不了什么差错,还有若是因此得罪世子,实在是不划算。 于是,张荣昌立刻就去了李华的寝殿。蜀王假睡,骗过李华,听后了门外的对话,更加疑惑,张荣昌不知道,但自己知道,蜀王妃压根从没给世子缝制任何枕头,此时蜀王更加怀疑现在的世子就是假的,李华却暗自一笑,心想“让你砍我”。待时间差不多了,李华悄悄返回屋内,狠下心用圣上赐的剑在自己右臂上狠狠来了一下,才将剑塞入蜀王手里,蜀王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要栽赃嫁祸。于是也不装了,立即起身。李华还未塞入蜀王手中,就见蜀王突然睁眼,李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向门外跑,边跑边叫人。蜀王这时已经可以确定,这个世子是假的,怒火中烧,捡起地上的剑,就追了出去。 张荣昌取枕头回来时,天都塌了,就见世子殿下捂着流血的右臂往外跑,还大声叫人,而蜀王则拿着剑在后面直追,鞋都没穿。 蜀王妃等人还未走远,就又听到李华的喊声,吓得赶紧过去,这才将蜀王拦下。蜀王气的大声的说道:“他是假冒的,刚才他还想嫁祸于我。”厉忠也是一惊,但紧接着就跪下对着蜀王说:“王爷,世子殿下是属下一路护着回来的,从未离开属下视线半步,怎么会是假的。” 李华这时也冷静下来了挤出几滴泪,说道:“父王,您真得认不出焘儿了吗?”蜀王妃闻言,抱着李华也跟着哭。蜀王不可置信,为什么都向着这个冒牌货, 他是假的,蜀王此时已经被怒火裹挟,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将这个冒牌货杀了。于是推开周围的大夫,用力朝李华刺去,就在这时,张荣昌出现挡在李华面前,直接被刺穿。蜀王也没想到张荣昌会跳出来,顿时痛苦、后悔、怨恨涌上心头,一下子没挺住,昏了过去。 第50章 阴谋得逞 “其实我的计划不是这样的,我也没想到蜀王那个老瓜瓤子还装睡,但结果似乎是好滴,可能过程有点曲折。只是可怜张荣昌了,为了救我,让他主子给捅了个透心凉,在场大夫看了几眼,都纷纷摇头。命运弄人,谁能想到,这次蜀王才是最清醒的那个人。”——李华《世子升职记》 经过一番闹腾,蜀王又被抬回去了,而张荣昌则命不久矣,所有人都去看蜀王了,没人记得他,李华则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蜀王身上,留了下来,用手想要给张荣昌止血,但似乎那一剑刺穿了他的动脉,血一直流个不停,怎么也止不住。此时张荣昌的嘴唇已经泛白,他颤抖着抓住李华的衣袖,气若游丝地说道:“殿下...不要...记恨王爷...一切都是...前太子拓跋珪的错,王爷的病是以前被他...欺压...羞辱时,落下的......”话还未回说完,短短几个呼吸,人就没了,李华见张荣昌已死,开始不断在其身上摸索,最终找到了一瓶药。这时,几个小太监走过来,就要抬走埋葬,李华开口说道:“厚葬张公公,若是让我发现你们敢偷工减料,中饱私囊,你们就一块陪他去吧。”说完,李华俯身亲自为张荣昌合上双眼。指尖触及那尚未冷却的皮肤时,不由得颤抖。 做完这一切,李华才来到蜀王身边,蜀王还未醒,而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听闻消息都来了,水都没喝就开始哭。詹涂焉也来了,担忧的看着李华,厉忠一看这场面,于是担忧的对蜀王妃说:“王妃,如今王爷疯病越来越严重,整个王府都乱作一团,现在需要您站出来,挑起这个担子来。 蜀王妃闻言,手中绣帕猛地攥紧,指节都泛了白。她环视一圈后,最后目光停留在刚到的李华身上。 “厉统领说得是。”她突然挺直了脊背,声音虽轻却透着决绝,“去取王爷的印信来,交给世子殿下。”厉忠不敢犹豫,立刻取来,蜀王妃思索片刻,对着李华说道:“如今当务之急就是上疏告知圣上,你只需将实情悉数告知,圣上自有决断。” 李华点头,太监宫婢们赶紧笔墨伺候,不到片刻,一份奏疏就写好了,张恂也恰好将世子金印取来了,李华接过,感受着手上沉甸甸的分量,以及冰凉的触感,粘上印泥,然后狠狠的摁了下去。李华又检查一遍后,才将奏疏交出去。 李华又转头对蜀王妃说:“母妃,这里有我看着,您先带着姐姐们回去休息吧。”蜀王妃有些担心的说道:“焘儿,你父王现在见不得你,一见你就......还是让厉忠留下照看吧。”李华眼看计划不成,就加大马力,甚至又挤了几滴泪说道:“《解语》上说,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我明白,只要父王一醒,我就跑。到时候再让厉统领多留几个护卫,就不会有事的。”蜀王妃还是摇头拒绝,死活拉着李华就要走,因为她不敢赌,她只有这一个儿子,蜀王也只有他一个儿子,整个蜀王府也就他一个世子,若要是出了事,这偌大的蜀王府又要如何留下。 第51章 猛药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拓跋珪这个名字,上一次听到还是厉忠告诉我的。根据张荣昌所说,这个拓跋珪曾经欺辱过蜀王,那看来蜀王以前背上的伤痕就很有可能是他干的,如果连蜀王都未能幸免于难,那当时和蜀王一母同胞的圣上是不是也......”——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被强制送回了自己的庭院,他立刻就让张恂把詹世清叫来。等詹世清一来,他立刻就把整件事情详细的和他说了一遍,又把从张荣昌那里搜到药以及原先计划和出现的差错都说给他听。詹世清在闻过药瓶里的药后,脸色阴沉,强压怒火,质问李华:“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商量,就擅自做主,如此贸然行动,若被有心人察觉,不仅前功尽弃,更会招致灭顶之灾!” 李华此时不敢回话,只能乖乖听训。而詹涂焉却为李华开解道:“昨夜变故突生,花...殿下忧心如焚,实在不愿坐以待毙,这才与女儿商议出此下策。”她抬起眼帘,目光坚定地迎向父亲,“若父亲要责罚,女儿愿与殿下同担。” 李华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詹涂焉会主动为他开脱,更没想到她会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詹世清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长叹一声:“罢了。”他转向李华,语气稍缓,“我并非是要责罚你们,而是要告诉你们做事要深思熟虑,要思危、思变还要思退。你刚才说要给蜀王下一剂猛药,你想怎么做。” 李华闻言,解解释道:“我想蜀王之所以得这个病,就是因为拓跋珪,如果我扮做拓跋珪的鬼魂附体,去吓蜀王。蜀王如今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若再受刺激,定会加重病情。” 詹世清听完,也觉得可行。李华一接着又说:“我打算今天晚上就去,就趁厉忠换岗的时候。”詹世清点头,然后又补充说:“我这里有一些羊踯躅,你将它投入蜀王的饭食中,事半功倍。”李华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于是问詹世清:“这是什么药材,迷药吗?”詹世清解释说:“羊踯躅,又叫闹羊花、黄杜鹃。山野里开得最艳的那一种,根、花、叶皆有大毒。人若误食,初觉唇舌发麻,旋即头昏目眩,眼前生出五彩鬼影,如堕梦靥。” 他说到这里,从袖中摸出一只乌木小盒,盒盖掀开一线,露出几朵干枯的黄花,花蕊蜷曲如钩,色泽暗褐,却隐隐散着一股辛辣的腥甜。詹世清用指甲剔下一星花瓣,置于掌心轻轻一碾,碎末竟渗出淡黄色的油迹。 “届时你只消把这花粉拈入羹汤,搅三搅,色不变、香不异,入口却似春酒初酣,半盏即足。” 李华听得心惊,却强作镇定,低声问:“事后若查出来——” “放心。”詹世清合上木盒,神情笃定,“羊踯躅本生于川中,蜀王的药中本就有它,再者——” 詹世清环视四周后,才继续说: “花毒入体,片刻即散,仵作纵有回天手段,也寻不出痕迹。待蜀王醒转,只会记得自己做了一场群仙邀游的怪梦,哪里想到被人动了手脚?” 李华默然,目光落在那乌木盒上,仿佛看见一朵小小的黄花在幽暗里无声燃烧。詹世清将盒子递到他掌心,冰凉的木料像一块埋了千年的铁。 “记住,投药之后,你自己切莫沾唇。” 李华指尖微颤,低声应了一句。詹世清却已转身,青衫拂过回廊的阴影,像一缕被夜风吹散的。 第52章 疯癫的蜀王(上) “最近发现詹涂焉总喜欢把我当小孩看,还一个劲的管着我,每日清晨天不亮就叫我起床,还拉着让芍药一块叫,这还没完,每天还要监督我的课业,我有一次想和她亲热,她还想用戒尺敲我,让我好好看书。我直接摆烂,詹涂焉看见,也并未生气,趴在我耳边说:“殿下若是把课业背完,妾身今晚...一切都依殿下。我耳朵一热,嘴巴惊得成了“o”。抬头对上詹涂焉含笑的眸子,那里面哪有半分严厉,分明藏着狡黠的柔情,你等着,我今天晚上不把你弄哭,都对不起我做的课业。”——李华《世子升职记》 待詹世清一走,李华回头问詹涂焉:“这祸是我一个人闯的,你没必要...”还未说完,就让詹涂焉堵住,并缓缓开口说:“我母亲曾经说过,一对夫妻本就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你闯祸,我也有责任。” 李华突然伸手捧住詹涂焉脸,就是一顿猛亲,想进来伺候的太监宫婢见到这一幕,又都退了出去。等李华停下,詹涂焉已经羞的不像样,直往李华怀里钻。 李华看着怀里的詹涂焉,悄悄说道:“今天晚上别睡,等我。”詹涂焉红着脸,轻点了几下头。 戌时,李华带着下了羊踯躅的羹汤,前往蜀王寝殿。 门口守卫听到有人来,赶紧戒备,并厉声喝道:“是谁?”李华的脸逐渐出现在在火把的光亮中, “世...世子殿下?”为首的守卫看清来人后赶紧行礼,结结巴巴地说道,脸上写满了惊诧,他们完全没料到。 “不知世子殿下这么晚了,有何贵干?”守卫队长强自镇定,手中的火把却微微发颤,照得李华的面容阴晴不定。 李华没有立即答话,目光越过守卫肩头,望向院内深处。 “我特意从詹大夫那里学到的药膳,由于做法比较困难,一直做到现在,特来送给父王品尝,顺便看望父王。” 守卫有些纠结,面露难色,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世子殿下恕罪...王妃特意吩咐,不许殿下见王爷...他说话的声音越说越小 李华面无表情的继续说道:“母妃那里我自会解释,你现在只管让开。” 守卫听后也不敢再阻拦,将房门推开。 李华接着说:“你们都退远点,如果要是有事,我会叫你们的。” “可是厉统领有令...”守卫话未说完,李华瞪了他一眼,守卫吓的不敢继续说,只得乖乖退远,面面相觑。 李华进来后,就见蜀王似乎还未醒,李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门关上,然后直接撑开蜀王的嘴将下了药的羹汤全灌了进去。眼见蜀王还没反应,李华担心出差错,先是清了清嗓子,稍微整理了下衣服,发现都没问题后,直接扇了蜀王两巴掌,恶狠狠的说道:“我回来看你了,我的好弟弟。”蜀王脸上已经浮现出痛苦的神色,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眼皮剧烈颤抖着,却怎么也睁不开,仿佛被梦魇死死困住。 李华见有戏,继续俯身凑到蜀王耳边,压低嗓音阴森森地说道:“我在下面...等了你二十年啊,你怎么还不下来陪我。”话音未落,蜀王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双手中胡抓乱挠。 李华一边抓住蜀王的手,阻止他继续乱动,一边又捂住他的嘴,怕他乱喊。 刚捂上,蜀王就睁开了眼,一脸惊恐的推开李华,蜀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整个人如惊弓之鸟般从床榻上弹起。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着:“不...不可能...你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你断气的!” 他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向房门,却在半路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抱头疯狂摇晃:“滚出去!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指甲在头皮上抓出道道血痕,几缕花白的头发混着鲜血黏在脸上。 “王爷!”远处等着的守卫闻声赶来,推开门,就见蜀王猛地转身,抄起案几上的青铜烛台就砸:“滚出去!你们也是他派来的!都是他的爪牙!”烛台砸在侍卫额头,鲜血顿时模糊了视线。 蜀王又突然发出癫狂的大笑,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心脏位置:“来啊!有本事杀我呀!” 李华趁此机会,假意安慰道:“父王,您醒醒,我是您的儿子啊。”蜀王突然停止狂笑,歪着头用诡异的眼神打量着李华。他的嘴角扭曲成一个瘆人的弧度:“我儿子?呵呵...被你附身的才是我儿子,你是拓跋珪。” 话未说完,他突然扑到梳妆台前,抓起铜镜狠狠砸向李华:“去死。”铜镜在李华脚边碎裂,碎片中映出李华破碎的脸。 等李华再次抬头,蜀王已经不见了。 第53章 疯癫的蜀王(下) “我今天才从蜀王妃那里知道,原来詹涂焉以前有过婚约,因为守孝这才没成。我很好奇,于是我找到詹涂焉,问她这件事。詹涂焉听完,她先是怔了怔,然后解释说,那人姓何,是云和县县令的二儿子。两家是世交,婚事都商量好了,不想那何公子不检点,与城中一位有夫之妇在光天化日之下,于佛门清净之地的静室里行苟且之事。两人正颠鸾倒凤时,被其他香客撞破,闹得满城风雨。还有人认出,那个有夫之妇还是何公子舅舅新娶的小妾,这下事情闹大,传到了詹涂焉母亲的耳朵里,本来詹母身体就不好,结果这么一气,直接就去了,这婚事自然就吹了。我听完后不禁感慨,艺术果然来源生活,怪不得有那么多桥段和花样。”——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跑出去后,也不见蜀王踪迹。于是李华召集府中侍卫,众人举着火把将王府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又让张恂把屋里打扫干净。二更时分,忽闻西跨院传来阵阵似哭似笑的怪声。 众人循声寻去,只见那棵百年黄桷树上,蜀王正上身赤裸,光着脚骑在树杈间,头发上插满野花,口中念念有词。月光下,更显得诡异。 “皇兄...”蜀王正嘟囔着,突然咯咯笑着指向李华,指甲缝里满是树皮碎屑,“拓跋珪...你怎么还没死?”然后就和一个猴子一样,又窜又跳。没有任何掉意外,这只“金丝猴脚下一滑,直接从树上掉了下去,脑袋还先着地,太惨了! 李华赶紧让人去叫良医所的太医。 太医匆忙赶来,一番诊治后,摇头叹息道:“王爷这是受了邪祟侵扰,心智大乱,如今又摔到头,唉...”李华听完以后,表面眉头紧锁,实则心中早已欢呼雀跃。 半个时辰后,蜀王妃和寿阳郡主也知道了这回事,也赶了过来。 蜀王妃一看到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蜀王,顿时泪如雨下,扑到床边大哭起来,寿阳郡主则在一旁脸色煞白,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担忧。李华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一个劲的的用袖子给蜀王妃擦泪。 蜀王妃见儿子安然无恙,心情这才好了一些,然后边哭边埋怨李华不听自己的话。 李华只能赔着笑脸,连连称是。寿阳郡主这时忽然问太医:“父王什么时候能醒?”几个太医也拿不准,只说看天命。寿阳郡主十分生气,说:“让你们来就是不想看天命,那留着你们有什么用?”太医们面面相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李华见此,想着也让詹世清来看看,于是提议道:“不如去请詹世清来看看,说不定他有办法。”蜀王妃和寿阳郡主听了,觉得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便同意了。李华立刻派人去请詹世清。又半个时辰后,詹世清匆匆赶来,悄悄和李华对视一眼,他先是给蜀王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蜀王的头部伤口,然后陷入沉思。众人都紧张地盯着他,大气都不敢出。许久,詹世清缓缓开口:“王爷这病,很棘手,但我还是有几分把握能治好。”众人一听,顿时面露惊喜。詹世清开始有条不紊地开方抓药,亲自煎药喂给蜀王。在他的精心诊治下,蜀王似乎有了些许好转,众人悬着的心这才慢慢落了地。 李华不明白詹世清在搞什么飞机?但看见詹世清胸有成竹的表情,李华也只能选择相信他。 眼看夜已深,蜀王妃催促李华和寿阳郡主回去睡觉,自己也在这里守着。李华也想走,经过一番推诿后,才溜回了自己院子。 另一边,青牛镇。 杜衡终于抵达青牛镇,率领护卫直奔詹家老宅。而郭晟领着十几个暹罗人先一步到了詹家老宅,却不见詹涂淳的身影,正疑惑之际,一直盯着杜衡的乃沙跑进来用暹罗语说:“纳隆叔,我们一直跟着的那个官来了,快到门口了。” 郭晟此时已经顾不得许多了,直接让人把屋里值钱的东西能拿多少是多少,最后又在药房里放了把火,想伪造成盗窃。而杜衡刚到门口,就看到宅子内火光冲天。他心中一惊,大喊:“不好!”便带着护卫冲了进去救火。郭晟听到动静,赶紧招呼暹罗人从后门逃走。杜衡一边指挥护卫救火,一边四处寻找线索。这时恰逢风向有利,火势越来越大,已经无能为力,杜衡只能先带着人撤出宅子,他望着熊熊燃烧的詹家老宅,反而却镇定自若,仿佛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第54章 大功告成 “昨天蜀王妃把我叫过去,说是外祖父托人送来了一箱子琼台州的奇珍异宝。让我和两个姐姐一块挑挑。我一进花厅,就看见一个鎏金嵌宝的箱子,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已经等不及了,眼见我来,赶紧让蜀王妃打开。打开以后全是些珊瑚和宝石,我也不稀罕,就随便拿了几个准备送给詹涂焉和芍药,剩下大部分都给了那姐妹俩,一直到看到箱底躺着一座精巧的鎏金发条钟表,我才真正来了兴致。这么看来,这个世界也有佛郎机人,说不定也卖火绳枪和精铁炮...”——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一直等到快四更,也没等到詹世清,于是索性就不等了,偷偷摸进詹涂焉的房间,房间里还点着灯,但詹涂焉已经和翡翠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李华轻轻唤醒翡翠,让她下去休息,自己则抱着詹涂焉上床。看着一直在等自己的詹涂焉,李华不禁伸手拂过她的眉心,指尖触到一丝凉意。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纱帐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 第二天,詹涂焉一翻身,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再一扭头就看见了李华。见他睡觉还流口水,就用自己的手帕轻轻擦拭,捂着嘴偷笑,最后又小心翼翼的李华脸上亲了一口,这才将翡翠叫进来,伺候自己的洗漱。 詹世清给蜀王检查完已经是巳时,带着医箱就往李华庭院赶,等到了才发现李华还在睡懒觉,见怪不怪的坐下来等。詹涂焉见父亲来了,赶紧让宫婢端茶伺候,自己则去叫醒李华。 詹涂焉进屋以后,一边系床帘,一边嗔怪道:“太阳都晒屁股了,殿下。”李华则眼都懒得睁,一把就将詹涂焉拉进怀里,轻车熟路的开始解衣服,詹涂焉吓得阻止,结果反而让李华更加来劲了,詹涂焉知道这时候只能顺着他了,结果詹世清也进来了,看见这香艳场面,一边用袖子遮住,一边他指着李华敞开的衣襟,又看看自家女儿凌乱的衣衫,话都说不利索了,“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詹涂焉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只能一个劲的往李华怀里钻。 李华也有些尴尬,和詹世清商量道:“您要不....先出去等等?” 詹世清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转身就往外走。 等门“哐当”一声关上,詹涂焉立刻捶了李华一下:“都怪你!”李华又在詹涂焉胸前摸了一把,这才心满意足的换上衣服让宫婢伺候洗漱,詹涂焉羞得直骂李华是登徒子。 等李华出来,詹世清也没给他好脸色,用长辈的口吻告诫道:“你如今也不小了,整日沉溺女色,既伤身体,又消磨意志,非大丈夫所为啊!” 李华不敢反驳,只是一个劲的点头应和,詹世清说了足足有一刻钟,才停下。见詹世清说的口干舌燥,李华赶紧递上茶水,詹世清见李华这副态度,气也消了,这才想起蜀王来,说道:“我刚去看过蜀王,他已经彻底神志不清,现在看谁都觉得要害他,如今你可以放心了。” 李华听完以后,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在衣袖上。他垂下眼帘,高兴的眼神中又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詹世清喝了口茶,捋着胡须说:“想必此时涂淳也处理完了所有事,正马不停蹄的往回赶呢。”一听这话,李华有些心虚,附和道:“应该也快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詹涂焉这时候,进来说午膳好了,詹世清在李华的挽留下一块用起了午膳,李华也强拉着詹涂焉也一块吃,三人上桌后都不说话,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这时李华想打破沉寂,就问詹世清:“那个何家二公子最后怎么样了,成婚了吗?”詹世清看了两眼李华,才说:“听是被打断了一条腿以后,发配到关外的岱岗州去挖贡参去了。”李华习惯性的回答:“挺好。”詹家父女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李华,李华赶紧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至少命保住了...”刚说完,李华就觉得自己失言了,连忙干咳两声,改口说:“对不起,当我没说,这鱼新鲜,你们多吃些。”说完就把那碟鱼往两人面前推。詹家父女都知道他没恶意,也没计较,这时李华又让张恂上酒,说要和詹世清喝几杯,二人就这样一边喝,一边聊。李华这是穿越来第一次与人喝酒,知道古代酿的酒度数不高,所以敞开肚子喝,反观詹世清,没喝多少脸就开始发红,眼见詹世清这副模样,李华就急忙叫停,让人将詹世清送回家去,而詹世清却开始对着李华酒后吐真言:“我一出生,家道已经中落,而我少时丧父,中年丧妻,虚度五十多载,一未能重振门楣,二未能为子女谋得一片前途,我实在是愧为人父。”说完就开始大哭,李华安慰:“您已经做的很好了,涂焉知书达礼,温柔贤惠;涂淳兄...仁善,这都是你教的好。况且你要重振门楣,我帮你,很快詹家就能壮大,到时候你要是愿意,在续个弦,纳几妾,再生几个,要是不愿意,就等涂焉给你生个外孙,让您也享享天伦之乐。”詹涂焉听完,又气又羞,哪有人劝岳父续弦纳妾的,但一听到让自己生孩子又羞红了脸。 詹世清听了李华的安慰,也笑了出来并说道:“纳妾续弦就算了,我就等着涂淳成婚,生个孙子,再让涂焉生个外孙,我也就能闭上眼了。”詹涂焉红着脸怪詹世清:“爹,你怎么也这么说。” 詹世清笑而不语,但李华却有些担忧。 第55章 箭在弦上 “芍药这两天开始学习识字,闲暇时会拿着我写过的字帖去问张恂,但张恂文化程度也太高,一问到笔画多的字就不认识了。詹涂焉知道以后,就送给芍药一本《千字文》,让芍药先学这个,要是有不认识的,就来问她。我原本还担心詹涂焉会欺负芍药,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但后来我才发现错的离谱,每次芍药捧着《千字文》去请教,她都会放下手中的绣活,耐心地一个字一个字教。有时芍药记不住,她也不恼,只是用簪子轻轻点着纸面重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我才意识到,我竟然也戴上了有色眼镜看人。”——李华《世子升职记》 待将詹世清送回,李华又去了蜀王那里一趟,发现确实和詹世清说的一模一样,已经彻底吓疯了,李华看完以后有些愧疚,不禁想自己做得是不是有些过分。 刚回到自己的院子,詹涂焉就端着一碗醒酒汤来了,李华现在有些不敢面对詹涂焉,接过后一口饮尽,就要午休,故意说要让詹涂焉陪自己,不出意外詹涂焉拒绝了,李华见詹涂焉拒绝,心里反而松了口气。他脱光衣服,装作醉醺醺地往床榻上一倒,还故意把被子踢得乱七八糟。詹涂焉不禁轻叹,然后为李华盖好被子,见李华睡着,这才放心的出去。等察觉詹涂焉关门出去,李华这才松了一口气,现在只希望詹涂淳能顺利解决,不要出什么岔子。 青牛镇,正下着蒙蒙细雨。 “大人,有发现!”一个护卫大声喊道,杜衡激动的跑过去,刚一过去,就看到一具被砌在墙里的尸骸,但已经也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些残肢断臂。 杜衡却仔细观察这具尸骸,发现尸骨年龄也差不多十五岁左右,此刻杜衡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杜衡正要让人将尸骸收拾一下,准备带回给蜀王复命,却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还未见人影,就先闻其声,“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放火烧我家宅院,还有没有王法了?”詹涂淳刚回到青牛镇,就听以前的邻居说,有几个人放火烧了自己家,詹涂淳一听,这还得了,赶紧跑回来看看,却没想到,等他回来,整个房子早已经变成废墟了。 杜衡眼睛一转说道:“你就是詹大夫的儿子,詹涂淳詹公子?太好了,我正要找你,我奉世子之命,前来助你。” 詹涂淳一听,更生气了,说道:“你帮就帮吧,为何要烧我家房子?”杜衡解释道,这房子并不是我们烧的,而是另有其人。” 詹涂淳听后半信半疑,也来到废墟里寻找尸体。杜衡见他这副样子,猜到他是在找尸体,于是就说:“你是在找那具尸体吗。”詹涂淳一听,确实是那真蜀王世子那具尸体,还真的相信了杜衡是李华派来的。于是接着就说:“那你现在跟我来,还有一件事要做。” 当杜衡听见还有事要做,内心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赶紧让詹涂淳带路。 见他们已走,一直在暗处监视的乃沙赶紧将这件事告诉了郭晟。郭晟听后,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都泛了白。他既气愤詹涂淳如此轻易就相信了外人,又暗自庆幸世子殿下果然未雨绸缪,特意派自己暗中跟随。 “这个蠢货!”郭晟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转过头对着自己带来的十三个暹罗人说:“兄弟们,这件事没办法善了了,为了让世子殿下安心,就只能让他们都永远闭嘴了,各位,报答世子殿下的时候到了。” 十三个暹罗人脸上都毫无惧色,时刻准备动手。郭晟见状,满意的点头说:“好,世子还特意交代了,让我们一个不少的回去,所以我们要想个周到的计划...” 青牛镇镇东 詹涂淳领着杜衡一行人疾步来到与李华初次谋划的河边。此刻已是夕阳西沉,暮色四合,远处山峦化作黛色剪影,河面上浮动着破碎的金光,透着一股事成后的寂寥与匆忙。 他无暇感慨,立刻厉声催促杜衡带人就地掘土,堆起一座简易的新坟。泥土飞快地扬起又落下,仓促间甚至顾不上形状规整。 与此同时,詹涂淳自己也迅速行动起来。他一把扯过随身的包袱,从里面掏出笔墨,眼神急切地四处扫视,最终从附近一处废弃的篱笆上粗暴地拆下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他甚至等不及寻个平坦处,就这么弓着腰,以膝为案,将木板垫在腿上,蘸饱了墨,便奋笔疾书起来。 笔尖在粗糙的木板上刮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与远处挖土的动静交织在一起。他写得极为专注投入,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挥毫疾书,仿佛要将所有的谋划与伪装都倾注在这方寸木牌之上。 直至夕阳几乎完全没入地平线,天边只余下一抹暗红的残霞,詹涂淳才终于搁下笔,长长吁了口气。他仔细端详着木板上墨迹未干的字迹,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满意的神色。随后,他起身走到那座新鲜堆起的土坟前,将手中的木牌用力插进坟前的泥土里。木牌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在渐浓的暮色中,仿佛一个沉默而诡异的注脚。 杜衡已经隐约猜到了事情真相,偷偷和一个手下交代了几句,让他骑快马回去告诉蜀王。然后才和詹涂淳说道:“詹公子,既然已经做完一切,就赶快回去向世子殿下复命吧。” 詹涂淳点头表示同意,等他们在路上还是问杜衡:“杜大人来的路上可曾遇见王爷派来的人吗?”杜衡笑着回答说没有看见,詹涂淳这才放心。 詹涂淳这时忽然想起,父亲最喜欢喝镇外那家酒坊酿的烧酒,于是他一边猛拉缰绳调转马头,一边大声喊道:“我给我父亲买些酒,去去就回。”说完胯下白马扬起一片尘土,飞射而出。杜衡眼见詹涂淳“跑了”赶紧带着手下去追。詹涂淳身下白马四蹄生风,转眼已掠过青牛镇驿站的破旧牌坊,而杜衡也紧紧跟随,眼看就要追上詹涂淳时,忽然前面的詹涂淳突然摔下来,还没等杜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起飞了,这时他才反应过来时拌马绳。但为时已晚,杜衡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几秒耳边传来耳鸣,最后一阵痛感袭来,后面的护卫们也都来不及了,都摔了个狗啃泥。 郭晟则领着暹罗人从暗处冲出,往他们每个人脸上撒了把生石灰。护卫们本就被摔得浑身疼,现在又都看不见了,只能赶紧抽出刀,进行挥砍。郭晟见此也不废话,指挥暹罗人从背后袭杀,而护卫们虽然实战经验丰富,但此时也是案板上的鱼肉,不一会儿,就只剩下杜衡和詹涂淳。而詹涂淳却从刚才的几句话里听出似乎是郭晟,于是试探的喊了声:“郭晟?” 第56章 心神不宁 “这两天,任亨泰一直眉头紧皱,还哀声叹气的,每次问他就是不说。我越发好奇,不停的旁敲侧击,最后任亨泰没办法,才说是自己女儿在婆家一直未能生养,总让婆家人欺负,如今女婿竟逼着她,用她的嫁妆纳了一房妻妾。我听了大为震惊,劝解任亨泰,赶紧和离,这样的女婿不离留着过年吗,我鄙视他,至少我不用自己老婆的钱纳,我用自己的钱纳。”——李华《世子升职记》 郭晟有些无语,咱非要在这个时候相认吗?杜衡听见这个名字,在大脑里搜索一阵后才想起,是假世子路上买的暹罗太监,这才明白这个假世子真的派人来了。 郭晟也没过多犹豫,悄悄来到杜衡身后,那刀朝着杜衡脖子砍去,而此时杜衡却想试图忽悠郭晟,说自己也是世子派来的,结果没说完,人头就先落了地。 詹涂淳听见杜衡突然没声音了,吓得直往后靠,郭晟这才出声,问出心中疑惑:“你明明比我们先启程,为什么却比我们晚到?”詹涂淳解释说:“我...我路过山阳坡时,遇见一个老婆婆跌倒在路边,背篓里的药材撒了一地...” 他声音渐低,目光却渐渐坚定起来:“老人家腿脚不便,又急着赶去药铺卖药。我便下马帮她收拾,又送她去了镇上...这才耽搁了时辰。” 郭晟听完气的要死,但突然平静的说:“行了,事情我已经处理完了,回川蜀吧。”说完往詹涂淳手里塞了一块干布,让他擦眼睛,詹涂淳放松警惕,仔细的擦起眼睛,等他刚擦干净,一阵痛感袭来。低头一看,一把刀从背后捅入,詹涂淳有些不敢置信的回头看郭晟,刚要说话,后面的三个暹罗人一人又捅了一刀,詹涂淳此时想说也说不出来了,只是死死拽着郭晟的衣服,直至不甘的倒下。郭晟看着死不瞑目的詹涂淳,特意将他的尸首埋进了提前挖好的深坑里。 郭晟又拿起杜衡的头,让人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将尸体烧掉,这时候,乃沙跑过来说:“纳隆叔,少了一个人。”郭晟一听,魂都吓出来了,仔细一数,确实少一个,于是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将尸体聚拢在一块,一把火扔过去,待尸体全部烧烬,这才带着就领着人去追漏网之鱼。 李华今晚没去詹涂焉那里,而是叫来芍药和自己聊天。但基本都是李华在问,一会儿问芍药姓什么,叫什么,一会儿又问她爹她娘叫什么,芍药都一一回答,芍药看出世子有心事,于是就说:“世子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芍药小心翼翼地问道,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奴婢虽然愚钝,但若是能替您分忧...” 李华闻言一怔,看着眼前的美人,用手轻轻抚摸她软嫩的脸蛋儿,不禁想你能替你我分什么忧啊! 可芍药下一句话却让他愣住了:“奴婢听府里的老嬷嬷们说,心里头的事就像这茶盏里的水,装得太满,反倒容易洒出来烫着手。”李华听完,更加惆怅了。 芍药见李华还是闷闷不乐,就去屏风后面换衣服去了,等再出来时,还是那身。李华就问芍药:“你换的衣服呢,怎么还是这一身啊?” 芍药红着脸,什么都没说。看见芍药这副模样,李华忍不住使坏。直接将她抱到床上,一边亲一边解衣服,脱到最后才发现她换了一件浅粉色肚兜,这时芍药羞涩的说“这是王妃赏给奴婢的料子,如此珍贵的料子......总要穿给世子殿下看看。”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李华这才明白她去屏风后是换肚兜啊。随即就一把扯过肚兜,故意嗅了一下,奶香味十足,然后又悄悄和芍药说:“教你几个新姿势。” 一开始,芍药还能压低声音,到了后面,娇喘混合着铃铛时不断的从床帐里传出... 折腾了有快一个时辰,芍药已经累的睡着了。李华看着熟睡的芍药,心道:“还挺管用。至于詹涂淳那边,实在没办法解释,一切就当不知道,想来她也不会怀疑我。” 第57章 选心腹(上) “我最近听说了寿阳郡主和她驸马的故事:那驸马姓荣,出身珠崖荣氏,是皇后的侄子,相貌平平无奇,且肤色黝黑,寿阳郡主自然是瞧不上他,但没办法是圣上亲自赐婚,不嫁都不行。婚后生活自然也不和睦,郡主甚至都不愿意不让驸马碰。这位荣驸马不敢惹郡主,只能在自己屋里养了两个小妾,寿阳郡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这位荣驸马也不装了,又买了十多个小妾,其中还有一对三胞胎,然后日夜享受,有时候还“together”,最后不出意外,虎狼之药吃太多,直接猝死了。听张恂说,荣驸马被抬走时,那药效还没过,啧啧。”——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一睁眼,就看见光溜溜的芍药躺在自己身边,忍不住上下其手。不多时,芍药就被弄醒了,看见李华又亲又摸的,有些不好意思。 李华也不废话,直接躺下,芍药红着脸,开始伺候自己的殿下。 过了快半个时辰,李华才在芍药的伺候下心满意足地穿衣服。李华又把张恂叫进来问:“郭晟还没回来吗?”张恂摇头,李华心想:这都几天了,也快回来了吧。” 看着正收拾床铺的芍药,李华又想起什么,于是对着张恂说:“今天早膳加一碗酥酪。”别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芍药明白,这是世子奖励自己... “世子殿下,有件事想向您禀报。”张恂有些犹豫的说道,李华接过芍药递来的蜂蜜水,一边喝一边问:“什么事?” “之前您从王妃那里求情救下的刘公公,昨天晚上去了。”张恂有些难过的说道,李华听完,问张恂是怎么死的?冻死还是... 张恂赶紧否认说:“启禀殿下,是正常死亡,走的很安详。” 李华这才放心,吩咐张恂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然后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说:“我身边还缺几个得力的人手,你且去府里多挑些伶俐的小太监来,我亲自选。” 张恂立刻退下去办这件事,李华不紧不慢的站起,伸了个懒腰,慢慢走出房间,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如今自己不能总依赖詹家父女,也该多培养一些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手下,这些太监就是不二人选。 吃完早膳,张恂也将人全都带来了,大概有四十多个,高矮胖瘦,参差不齐。 李华这时问张恂:“朝廷不是规定,亲王府额定二十人吗,怎么有这么多人?”张恂悄悄对李华说:“殿下,这些都是从民间买来的,不是宫里派来的。”李华听了,大吃一惊,问张恂:“那圣上要是追查...” “殿下放心,圣上向来对蜀王府管束宽松,只要不太过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华听完张恂的禀报,神色稍霁,撩起衣摆在紫檀木圈椅上缓缓落座。他指尖轻抚着案几上鎏金兽首香炉,目光在四十多个垂首而立的小太监身上逡巡。 “都抬起头来。”他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本世子问话,需得如实作答。” 待小太监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李华才继续道:“第一个问题——你们各自都有什么拿手的本事?”他说着从青瓷盘里拈起一枚蜜饯,“无论是识字算数,还是伺候笔墨,亦或是...别的什么。” 说完没一会儿,一个高个子太监举起手,大声说道:“奴婢会些拳脚功夫。”李华听见后,让他出来回话,那人先是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说:“启禀世子殿下,奴婢叫赵谨,以前跟着宫里的公公学过几招。” 李华一边打量着赵谨,一边摸摸他的手臂和大腿,确实粗壮,李华一颇为满意的点头,心想:这个能当保镖。于是从盘里拿出一个蜜饯,放到赵谨手里,表示留下了。 身后的太监们眼见盘里也没几个蜜饯,也都着急了,都想留在世子身边当差,于是无论有没有拿手本事的,都纷纷举手。 张恂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尖声呵斥道:“都给我住口!世子爷跟前,也容得你们这般喧哗?!”“一个个来,谁再敢乱嚷,小心你们的皮!” 小太监们顿时噤若寒蝉,缩着脖子跪伏在地。 第58章 选心腹(中) “这几天,蜀王府发生了件事,事情起因是蜀王妃身边女使发现,有一个宫婢胆大包天,竟用媚药勾引蜀王。蜀王妃知道以后,二话不说就要把这个贱婢杖毙,结果那个官婢竟然说自己蜀王有了骨肉,蜀王妃当然不信,叫来詹世清把脉,结果真有了,一对时间,确实是蜀王的种,蜀王妃强忍着恶心,留下她做妾。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等我再见她时,她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蜀王妃盖棺定论,说是福薄,不小心摔了一跤,大人小孩都没保住。我不明白,这些话究竟是说给那个宫婢的,还是说给其他人的呢?”——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看着跪在地上的太监们,问道:“有没有不是从宫里来的?”一听这话,有一大半的太监都举起了手,李华又说:“那就从你们先开始,谁先来?” 然后几个胆大的太监就举手开始展示“才艺”,结果都是些花架子,中看不中用,直接让张恂将他们赶了出去。 李华眉头紧皱,眼底闪过一丝失望。这时一个小太监举手说:“启禀世子殿下,奴婢读过书,略识得几个字。”李华有些惊讶,但随即又就明白了,大概是家里突遭变故,没办法才当了太监。 于是李华提笔写了几个字,让他认,他也都一一回答上来了,李华有些好奇的问:“家里出了什么重大变故,才让你进王府当差?” 那太监却说:“回禀殿下,奴婢家里没遭过重大变故,兄弟姐妹太多,活不下去,这才阉了当太监。”李华又些惊讶,说道:“那你刚才说读过...”李华恍然大悟,自己理解错了,那太监这时从怀里掏出一本《解语》说:“回禀殿下,奴婢一有闲暇就会看《解语》,从而也就识得几个字。” 李华从那个太监手里拿过那本《解语》,没翻几页,就快散架了,想必是经常看的结果。李华不禁点头,于是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那太监回话:“回禀殿下,奴婢叫孙安,今年十八了。”李华将书重新塞回孙安手里,并说:“以后你就叫孙宪吧。”说完,就从盘里又拿出一个蜜饯放到孙宪手里。 这时又有一个太监着急的举手,说道“启禀世殿下,奴婢精通算术,愿为世子效劳。”李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指尖轻点案几,示意那太监上前回话。 “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奴婢本姓夏只有一个贱名叫算盘。”那太监生得眉清目秀,说话时眼珠灵动,“奴婢父亲原是钱庄账房,奴婢从小跟着学,如今能双手同时打两本账。” 李华挑眉,命人取来算盘。只见夏算盘十指翻飞,算珠碰撞声如珠落玉盘,竟同时算出两笔截然不同的账目。更妙的是,他一边打算盘,一边还能口述结果,分毫不差。 “好本事。”李华颔首,却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本世子倒想考考你——若是一石米价三钱银子,今年江南水患,米价涨了三成,本王要赈济三千灾民,每人发五斗米,该备多少银两?” 夏算盘眼珠一转,不消片刻便答道:“回殿下,需备两千三百四十两。”顿了顿又补充,“若是从运河漕粮调拨,算上运费损耗,还要再加六百两。” “有意思。”李华将蜜饯递过去,“以后你就叫夏铖吧。” 夏铖接过后千恩万谢,难掩激动之情。紧接着,李华亲自下场,一个一个的验看,正当李华缓步走向下一位太监时,一个圆脸小太监突然膝行向前,动作快得几乎要扑到李华脚边。 “殿下万福金安!”他声音甜腻得像是浸了蜜,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奴婢栗嵩,最是仰慕殿下这般龙凤之姿的贵人! 李华眉头微蹙,还未开口,就见这栗嵩眼睛眯成缝,脸上的褶子堆出夸张的谄媚,“奴婢在宫里当差这些年,从未见过像殿下这般英武俊朗的主子。您这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鼻若悬胆,活脱脱就是小说话本里走出来的天潢贵胄!”说完,还用袖子为李华拂去鞋上的尘土。 一旁的张恂见状,就要呵斥,却被李华抬手制止。 李华有些复杂的看着栗嵩,栗嵩眼珠一转,谄笑道:“奴婢虽无大才,但只要殿下吩咐,奴婢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李华听完,慢悠悠的回到位置上,看着盘里没剩几个的蜜饯,最终还是赏了他一个,栗嵩拿到蜜饯后,又朝李华磕了几个响头。 看着盘里最后两个蜜饯,“启禀世子殿下...”一个圆脸瘦小的太监小心翼翼地举起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奴婢段福,曾在御膳房当过几年差,学了不少手艺,愿为世子殿下效力。” 李华听后,让他展示一下。段福也不犹豫,跟着张恂去了厨房。一柱香后,就端着一碗蟹粉狮子头出来了。李华正要品尝,栗嵩突然上前,跪下磕了个响头说道:“殿下万金之躯,不容有失,求殿下开恩,让奴婢先试毒!” 李华看着栗嵩,又转头看向段福,段福吓得赶紧跪下,说道:“奴婢想为世子殿下效力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害殿下?” 这时,张恂走了过来说:“世子殿下,做菜时奴婢全程盯着,未曾眨眼,并无异常。” 李华听后这才放心的拿过筷子,夹起一块狮子头,金黄的蟹粉裹着鲜嫩的肉丸,在筷尖微微颤动。他轻咬一口,顿时鲜香四溢——肉质松软却不失弹性,蟹黄的醇厚与猪肉的鲜美完美融合,舌尖还能尝到一丝马蹄的清脆。 “好手艺。”李华由衷赞叹,又舀了一勺汤汁。这汤汁澄澈如琥珀,入口却浓郁非常,显然是用老母鸡与火腿精心调制的高汤。更妙的是汤中漂浮的几丝嫩豆腐,吸饱了汤汁的精华,入口即化。 第59章 选心腹(下) “当今圣上是真疼爱他这个弟弟啊,最近靖江王死了,而他没子嗣,所以他名下的土地就成了周边藩王眼中的肥肉,一个个争着抢着上书要,结果圣上直接把土地全都赏给了蜀王,真是天降馅饼啊。我看过那些地契,有五千顷,加上蜀王府原有的,一共足足有四万多顷!这还没算自己名下被额外赏赐的和蜀王妃的嫁妆里的。四万顷,比北京市区都大。这每年的地租得有多少钱啊!”——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尝了段福的手艺,竟比王府的厨子还好上一两分,于是就说:“段福,换个名吧,就叫段炜吧。”说完就给了他一个蜜饯。段炜拿到后,赶紧磕头谢恩。 这时,詹涂焉手捧一盏青瓷碗款款而来,碗中雪梨银耳羹晶莹剔透,还冒着丝丝热气。“殿下用些羹汤润润喉罢。”她轻声说着,将瓷碗轻轻放在案几上。 李华接过碗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顿觉清甜沁心。“焉儿的手艺越发精进了。”他笑着称赞,却不小心让一滴羹汤顺着嘴角滑落,正巧滴在锦袍上。 “哎呀!”詹涂焉连忙取出绣着并蒂莲的绢帕,俯身为他擦拭。她指尖隔着帕子轻触李华的下颌,嗔怪道:“多大人了,喝个羹汤还像孩子似的。”语气虽带着责备,眼角却含着笑,手上的动作更是轻柔至极。 李华早就习惯詹涂焉的唠叨,一口喝完以后,赶紧和张恂说继续。张恂对着太监们喊道:“还有没有拿手的本事,世子殿下的蜜饯可就剩一个了。” 詹涂焉也来了兴趣,问李华在做什么。李华只是说是身边缺人,多挑几个人做事,詹涂焉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看见郭晟了,于是就问李华郭晟去哪了? 李华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但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说:“郭晟回老家取他父亲遗物去了,听说挺重要。”好在詹涂焉也没起疑,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就和李华一块看“才艺”。 可接下来的太监们的表现都不尽人意,一直全看完都没把蜜饯交出去。詹涂焉却说是李华太过挑剔,李华也觉得有些道理,而他已经找了五个,也够了。于是站起来说:“既然如此,那就留他们五个吧,你们都回去吧。” 李华说完扭头就要回屋,刚到门口,就听见栗嵩在催赶一个不愿意走的小太监,栗嵩正扯着那小太监的胳膊,满脸不耐烦地骂道:“你这小崽子,听不懂人话吗?让你走还赖着不走,是不是找揍!”那小太监死死扒着门框,什么话也不说。李华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只见这小太监身形瘦小,脸上带着几分倔强和惶恐。栗嵩见李华回头,立刻松开小太监,躬身道:“殿下,这小崽子不懂规矩,赖着不肯走,扰了殿下清净,我这就把他弄走。” 李华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太监,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不肯走?”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磕着头说:“殿下,我听闻您仁义宽厚,是个好主子,也想在您身边伺候。而且,奴婢有一个...” 李华打断了他,觉得这小太监倒是有些胆识,便说:“行吧,你暂且留下,若做得不好,一样赶你走,以后你就叫毕祺吧。”小太监大喜,连忙谢恩,栗嵩在一旁撇了撇嘴,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李华刚准备要走,忽然想起刚才自己打断了毕祺,于是端起茶杯问毕祺:“我刚才打断你了,你有什么话就继续说。” 毕祺恭敬地磕了一个头说道,换了个人似的说道:“启禀世子殿下,奴婢发现,每次奴婢烧水时,都会 “都会发现烧水时,水沸腾后会产生一股很大的力量,能把壶盖顶起来。奴婢想这力量说不定能用来做些事,就像……能推动一些东西。” 众人听完,都强忍笑意,詹涂焉身边的翡翠最先忍不住,“噗嗤”一声先笑出声。詹涂焉盯了她一眼,然后扭头看向李华,却发现他惊得说不出话来,仿佛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般。但他随后说的话更是让所有人匪夷所思,“以后毕祺什么都不用干,只研究这个,而且只听我一个人的话,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谁都不能阻拦。” 第60章 赐婚 “当我听到毕祺发现蒸汽机的原理时,我先是震惊,震惊之余又有些激动,因为我见证了历史,生产力即将迎来大变革。但当我看到听到周围人的笑声时,我也明白了——这个时代还远未准备好迎接这样的变革。但有些事情,成与不成本就不是人能决定的,而我要做的就是,用超越时代的眼光,无条件支持毕祺,哪怕这条路有百分之九十都走不通,那也要去赌那百分之十的概率。”——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没等回郭晟,却先等到了给自己赐婚的圣旨。 李华匆匆忙忙的跟着张恂来到蜀王府正厅,准备接旨。蜀王妃拉着蜀王早就到了,见李华来了,才才不紧不慢地整理衣袖,缓缓跪伏在地。 “臣等恭请圣安——” 宣旨的礼部官员见人都齐了,就开始宣旨: 奉 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膺鸿业,统御万邦,思以敦睦九族,衍庆宗潢。今有清河县主拓跋氏蕴贞,毓秀璇源,禀柔嘉之范;蜀王世子拓跋焘,分辉银汉,标岐嶷之姿。金枝相辉,玉叶交映,允称嘉耦。 特遣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张四维为正使,鸿胪寺左少卿赵用贤为副使,赍节奉册,以今月二十日吉辰,授清河县主为蜀世子妃。所有应行典礼,着有司如式备办,赐白金万两、纻丝表里百匹、庄田二百顷为嫁资。 于戏!(=呜呼)琴瑟和鸣,式赞雍熙之化;螽斯衍庆,永绵宗社之休。钦哉! 弘启二十六年十月二十日 奉天殿行玺 李华跪着听完旨,接过圣旨后又反复看了好几遍,念错了吧,怎么把自家的县主嫁过来了? 那个礼部官员念完后,赶紧上前恭喜李华。李华点头回应后又问:“那圣上关于我父王的病,是否有了决断?” 那官员这时又拿出了一个蓝色描金冰纹粉书笺,递给李华。李华指尖触到纸面时微微一颤——这竟是皇帝私用的御笺。字迹洒脱中带着几分随意,全然不似平日诏书的庄重,大意就是说自己听说自己弟弟蜀王彻底疯了,很难受,于是从宫里拨了不少珍贵药材给蜀王,然后让侄儿打理蜀王府的一切事物,如果有事,就上书给自己,自己会给侄儿撑腰。 李华看完,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疯癫的蜀王,然后将书笺递给蜀王妃。 蜀王妃读完后,示意身边的刘嬷嬷,给那个礼部官员塞了一锭银子,那官员瞬间笑得和花一样,又说了不少吉利话。 蜀王妃让人带那个官员下去休息,然后又派人将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叫来,告诉她们这个消息,李华则让张恂将任亨泰请过来,毕竟他以前是京官,也许知道些内幕。 南平郡主是最后一个到的,李华见所有人都齐了,这才将赐婚的内容说给他们听,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先是高兴,然后紧跟着就是疑惑,两个人都是同样的疑问,“怎么是个县主?” 任亨泰却是想明白了,和李华、蜀王妃解释说:“殿下和王妃有所不知,如今朝堂上以赵首辅为首的翰林派和勋贵们斗的是不可开交。近几年,驻守在山海关外的元姓宗室也有所不满,开始把手伸进朝堂,圣上这次赐婚可能就是想扶持宗室,让朝堂形成三足,相互掣肘。” 李华听完觉得有道理,但蜀王妃却有些不高兴。寿阳郡主轻摇团扇,关切地凑近蜀王妃:“母亲为何闷闷不乐?可是身子不适?”她指尖有意无意的划过蜀王妃的衣袖,带起一阵馥郁的苏合香气。 李华和南平郡主这才注意到蜀王妃有些不高兴,李华似乎是猜到了原因,于是就问蜀王妃:“可是母亲不满意这世子妃的人选?” 蜀王妃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的鎏金纹路:“这婚事...未免太过...。”她凤眸微抬,目光扫过李华的脸庞,有些担忧的说:“那县主出身宗室,性子定然骄纵,焘儿性子也烈,这二人在一块岂不是要天天吵得家宅不宁?”蜀王妃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茶盏上吉祥纹样,留下一道细小的刮痕。 任亨泰安慰道:“王妃勿忧,圣上既然赐了婚,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那位清河县主也为未必性子娇纵。臣有位同窗就在岱岗州任按察副使,不如让他细细打听一番?” 蜀王妃听了,脸色稍缓,点头道:“如此便有劳任先生了。若那县主真如圣上所望,能与焘儿和睦相处,也是一桩美事。” 第61章 灭口 “我后来问任亨泰,为什么要将老一辈的宗室全排挤到山海关外,不怕他们造反吗?任亨泰解释说他们都是宪宗纯皇帝时从外族那里归降的,虽说是一脉同承,但宪宗纯皇帝,先帝以及当今圣上都瞧不上他们,巴不得他们造反好收拾他们,只不过现在朝堂需要他们制衡翰林派和勋贵们,这才拉拢他们。我听后心中隐隐有些担忧,不知这些宗室的命运又该如何收场。”——李华《世子升职记》 听到赐婚的消息,有人欢喜有人愁。詹涂焉知道以后,如遭雷击。 她一直将自己代入到世子妃这个角色里,想做一个体贴,善解人意的好妻子。可如今,自己的幻想被打的粉碎,现实竟然如此残酷。 詹涂焉满心苦涩,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闺房,泪水止不住地流。世子妃...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她想起与李华相处的点点滴滴,每一个微笑、每一句交谈都如同针一般刺痛着她的心。就在她沉浸在痛苦中时,温热的指腹突然抚上她的脸颊,惊得她猛地抬头。 李华轻轻用手帕给她擦泪,詹涂焉扭头才发现“罪魁祸首”已经不知何时已经坐到她床边了。 “是谁惹我家焉儿生气了?我帮你收拾他。”詹涂焉此时再也忍不住了,扑进李华怀里开始抽泣,李华有些心疼,但自己也是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就这样搂着她。 这时,张恂突然闯了进来,见到这个场面,赶紧低头跪下,李华察觉到张恂有要紧事,只能暂时先让他退下,有事一会儿说。 但詹涂焉抽泣的说:“殿下先忙正事要紧...”詹涂焉偏过头去,用绣着并蒂莲的绢帕轻拭眼角,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哽咽,“妾...妾身去小厨房看看给殿下煨的雪梨银耳羹。” 李华在她耳边轻语几句,才放她离开。 她眼中的泪花再也挡不住,但还是强忍泪珠离开,行至屏风处却又驻足,回头望了李华一眼。那双含泪的杏眼中漾起粼粼波光,唇角难以自抑地微微上扬。她指尖轻抚屏风,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鼻音:“那...妾身等着殿下。” 张恂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直到听见詹涂焉彻底离开,才敢稍稍直起身子。他袖中露出的密信一角已被汗水浸透,说道:“殿下,郭晟用飞鸽送了一封密信回来。” 李华看完以后,神经再次紧绷,来不及悼念詹涂淳了,现在有一个漏网之鱼正往回赶,按时间算,应该快到了。 李华立马带着赵谨去了城外田庄,刚一进庄子,就有人去通知郭母。郭母似乎在做饭,手里还拿着菜刀就出来了。李华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赶紧问:“我还需要几个人手帮忙,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郭母听懂了,用暹罗语叫来十个壮丁。李华从中挑了五个,然后又让赵谨掏一袋银子递给郭母,但她却死活不肯收,直到李华强硬的塞进郭母的手里,郭母这才收下。 李华此刻心急如焚,不敢有丝毫耽搁,他带领着人风驰电掣般地赶到了进城的必经之路。夜幕已经悄然降临,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上,给这黑暗的世界带来一丝朦胧的光亮。李华让人设下绊马索,心想哪怕等上两三天,也要把他截住。 可能是上天眷顾,到了后半夜,守夜的暹罗人听见马蹄声,立刻叫醒了李华。李华不敢睡得太死,生怕错过,一听到暹罗人叫自己,立刻睁眼,招呼众人准备。然后又悄悄对赵谨说:“一会儿不管谁从马上摔下来,你要给我把他摁死了,一句话都不要让他说。” 赵谨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很快,马蹄声越来越近,一匹马在夜色中疾驰而来。就在马靠近绊马索的瞬间,李华一声令下,众人猛地拉起绊马索。那匹马瞬间被绊倒,骑手直接摔落在地。赵谨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马上的人死死摁住。其他人也迅速围了上来,控制住局面。李华走近被摁住的人,想借着月光看一看,是不是那个漏网之鱼。那人却挣扎着想要说话,赵谨忽然用力,扭断了他的脖子。 等李华看清时,人早就咽气了。好在没杀错,李华虽然没见过他,但却在他的包里翻出了杜衡的印信和文碟。李华长舒一口气,接着拍了拍赵谨的肩膀,示意他做的不错。然后又开始安排人处理尸体和马匹,。 等一切处理完,远处天边已经泛白,此刻李华明白,黑夜已成过去,黎明即将到来。 第62章 袒露心声 “赵谨这个人,有城府但不圆滑,而且是有真本事的,深得我心,必须t0;段炜和夏铖二人技术过硬,但涉及其他方面的事时,就不够看了,只能算t1;栗嵩,很会猜我的心思,事办的也漂亮,但他私心太重,只能给到t1;毕祺和孙宪,两个人年纪最小,毕祺自不用说,必须t0,孙宪则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眼的,只能是t2;至于张恂和郭晟,不必多说,必须是t0。”——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带着赵谨熬了一宿,回府后,直奔詹涂焉房间,一进来就倒在床上。詹涂焉见了心疼不已,赶忙上前坐到床边,轻抚李华后背,说道:“昨晚你去哪了,一宿没回来?可别把身子熬坏了。” 李华翻了个身,躺在詹涂焉腿上,闷声道:“如果当时没出蜀王世子这档子事,我攒钱娶你,再让我老丈人多给添点嫁妆,置上几亩地,你在给我生几个小花狸,多好啊!” 詹涂焉笑骂道:“呸,还想让我爹多添点嫁妆,想的美。” 李华无所谓的说:“大不了我入赘,这样总行了吧。” 詹涂焉听完,用手轻捶了李华一下,撅着嘴说:“没出息,大丈夫怎么能光想着入赘呢。” 李华无奈道:“那没办法啊,要不然我攒钱攒到什么时候才能娶到你?” 詹涂焉听完,也不说话了,李华见詹涂焉半天不说话,半开玩笑似的说道:“可惜,天不遂人愿啊。”然后盯着詹涂焉的双眸,认真的说道:“委屈你了,昨天答应你的,我绝不食言。” 詹涂焉想起昨天李华悄悄和自己说的话,“我知道你心里的委屈,但我会用我的行动证明我对你的爱,今天晚上等我。” 李华说完,困意再也抵挡不住,说罢,躺在詹涂焉身上,睡着了。 詹涂焉抚摸着李华的发丝,才发现她心爱的郎君也不过束发之年,却整日活得提心吊胆,一时间也有些心疼。 詹涂焉俯下身子,在李华额头吻了一下,那一吻轻得像海棠花落在水面上... 李华一直傍晚才醒,刚迷迷糊糊爬起来,就发现天又快黑了。詹涂焉则一直守在李华身旁,见李华睡醒,起身吩咐翡翠去把自己做的饭菜热一热端来。 李华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已经是酉时了。”詹涂焉把案上的纱灯拨亮些,暖黄的灯光映得她眉目柔和。 李华这才察觉自己换了干净的里衣,不用想,肯定是詹涂焉换得。 不一会儿,翡翠已领着两个婆子把食盒提了进来。一碟清蒸鲈鱼、一碗胭脂鸭脯、一罐花菇乳鸽汤,并一小钵胭脂稻粥,热气里夹着淡淡的桂花酱味。李华一看便知道全是按他口味做的——鲈鱼去骨,鸭脯去腻,汤里特意撇了油星。 “先喝口汤暖胃。”詹涂焉亲手盛了半碗,递到他唇边。李华就着她的手啜了一口,只觉舌尖鲜甜,一路暖到胸口。李华又了夹了一筷鱼腹最嫩的部位,细细剔了刺,送到詹涂焉嘴里,二人相视一笑,都不再言语,只有筷子轻碰瓷盏的清脆声。 吃到一半,张恂领着郭晟进来了,李华先是惊喜,后察觉不对,詹涂焉还在场,于是赶紧问郭晟:“郭晟,你父亲的遗物拿回来了吗?” 郭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先顺着李华的话回复道:“让殿下的费心了,奴婢已经取回来了。” 李华听到回复,就立刻让张恂和郭晟下去休息,有事明天再说,二人磕完头后就退下了。詹涂焉也没起疑,就这么一直陪着李华。 李华酒足饭饱后,就开始不老实。他不停的往詹涂焉身上靠,詹涂焉一开始还用手拍打,没一会儿也就放弃了,任由他去了。 等翡翠收拾完餐桌后,李华直接抱着詹涂焉上床。看着身下的美人,李华用近似撒娇的口吻对詹涂焉说道:“好焉儿,我想...”一边说,一边轻咬詹涂焉的耳垂。 詹涂焉羞红了脸,嗔怪道:“你就知道捉弄我。”但身体却很诚实... 李华叫的越发亲昵,詹涂焉一开始有些抗拒,但之后一一回应。 后面更是情动难以自持,詹涂焉趁着与李华耳鬓厮磨之际,将平日绝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混着细碎的喘息断断续续地倾吐而出: “我明知…明知你…嗯…不可能只属意我一人…”她的话语被亲吻打断,却又执着地继续,“可我就是…就是止不住地心系于你…嗯…” “自从…自从见到你第一面…嗯…便再难忘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知是因情动还是因这无法自拔的沉沦,“你个…登徒子…就会这般…嗯…欺侮我…啊…” 这些大胆而直接的告白,裹挟着最原始的情感,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刻,毫无保留地献给了身上的少年郎。 李华故意调侃詹涂焉:“你明知道我是登徒子,怎么还喜欢我?” 詹涂焉此刻羞得要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面对李华的问题,詹涂焉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李华还故意一直纠缠着问:“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吧。” 詹涂焉一听见姐姐,就想起刚才李华摆弄自己,羞得直往被子里钻。李华哪能让她如意,直接把被子掀开,继续追问。 詹涂焉眼波流转,知道躲不过去,嗔怪道:“谁叫你偏生了这般招人的相貌...叫人明知是穿肠毒药,也甘愿饮鸩止渴。” 李华听了也有些意外,但随即又开始捉弄起詹涂焉。 詹涂焉凝视着眼前意气风发、时而荒唐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温柔的少年郎,心神一阵恍惚。她自己也不知究竟是从何时起,这颗心便彻底系在了他的身上,再难割舍。 或许,是当初他察觉到自己初入王府的局促不安,虽嘴上不说,却细心吩咐人将她屋中不合心意的旧物悉数更换,搬来她惯用的家具摆设的那一刻,那点笨拙的体贴悄然撞入了心扉; 又或许,更早一些,是他漫不经心却又确凿无疑地答应帮扶岌岌可危的詹家,给了她家族一线生机的那一刻,依赖与感激便悄然变了质…… 过往的点点滴滴此刻汇聚成汹涌的暖流,冲进她的心房。詹涂焉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彻底离不开这个集霸道、温柔、荒唐、体贴于一身的少年了。 宴席的喧嚣仿佛渐渐远去,她的眼中只剩下李华谈笑风生的侧脸。慢慢地,詹涂焉的眼神再次开始迷离,失去了焦距,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情欲色彩。她的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再满足于仅仅是端坐凝视,而是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向着李华的方向靠近,流露出一丝渴望主动贴近的媚意。 詹涂焉痴缠着李华,极尽温柔,直至夜阑更深,窗外喧嚣渐歇,只余下更漏声声。她才力竭,如同柔若无骨的藤蔓般偎依在李华怀中,带着满身倦意与餍足,沉沉睡去。 第63章 原谎 “最近占城府出现了小规模叛乱,朝廷下旨派了赵崇明前去平叛。听任亨泰说,这种叛乱一般都是当地的土着头领们狼狈为奸,裂土称王,但他们盔甲都没几副,用不了多久就能平。赵崇明这妥妥的是去镀金啊,想必是赵家用了不少关系才让赵崇明有这么个机会,啧啧,但愿他能把握好。”——李华《世子升职记》 清晨,阳光透过床上的帘子洒在交缠的肢体上。詹涂焉被李华的呼吸声弄醒,率先醒来,就看见李华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詹涂焉不由得发笑,心想: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么多花样,若不知情的姑娘们见了这位蜀王世子,定会以为他是个知书达礼的君子,哪成想私下里竟是...这副模样。 詹涂焉抬手,指尖顺着李华散在枕上的发丝一路滑到耳后,轻轻拨了拨。李华似有所觉,鼻音含糊地“唔”了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她胸里,手臂也收得更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世子殿下,”詹涂焉低声唤他,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卯时已过,你再不起,蜀王妃又要找我要人了。” 李华这才不情不愿地动了动,却没睁眼,只把唇贴在她锁骨上,含糊道:“要呗,我就在这儿,又不会跑。” 詹涂焉失笑,指尖点在他眉心:“又浑说。昨日我爹才给诊过脉,说我受了风,要静养,你倒好,半夜闹我四回……” 话未说完,李华已翻身撑在她上方,眼底带着未褪的睡意与笑意,像只餍足的兽:“昨天晚上你可不是这样的,哪有半点受风的样子。” 詹涂焉抬手欲打他,却被他捉住手腕按在枕边。晨光里,李华低头吻她,从眉心到唇角,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直到外头传来翡翠轻叩门扉的声音,他才不甘心地松开,用额头抵着她的,低声道:“再陪我躺一刻,就一刻。” 詹涂焉望着他眼底未散的依恋,心口微软,伸手回抱住他。窗外鸟鸣渐起,纱帐内两道剪影重新交叠,像两株纠缠的藤蔓,在晨光里悄悄生出新芽。 李华刚系好腰间玉带,铜盆里的水尚在晃动,张恂便躬身来报:“殿下,厉统领求见。”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似的。 “厉忠?”李华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上的螭纹。他怎么来了?这个时候...莫非是为杜衡?他没敢耽搁,直接和张恂说:“带路。” 李华快步来到前厅,就见厉忠一身便服,神色凝重地站在那里。“殿下,”厉忠单正要行礼,就被李华一把拉住,“免了,直接说事。” 厉忠深吸一口气说:“之前王爷从王府护卫里挑了三个好手协助杜大人,如今迟迟未归,家属们前来询问,属下不知如何应答,特前来请示殿下。”李华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那三人已被郭晟他们杀了,绝不让此事暴露。李华定了定神,说道:“这么久了还没回来,想必是凶多吉少。你如实告诉家眷们,我即刻遣人彻查,定给她们一个交代。” 厉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垂下头,掩去眼底的一丝复杂情绪,抱拳沉声道:“…是,属下遵命。”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干涩。他知道,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三个破碎的家庭和撕心裂肺的哭嚎。这“如实”二字,重逾千斤。 李华说完,扶着脑袋沉思,果然,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原。 李华喊来栗嵩,因他最能揣摩自己的心思,事情办得也漂亮,故而李华想派栗嵩去办“查”这个案子,让此事尽快了结。 可当李华把这个想法告知厉忠时,厉忠明显有些不担忧和犹豫,委婉的说:“殿下,让一个阉人去查,是不是有些...”厉忠话没说全,但意识李华却明白了,李华心中不悦,脸色一沉道:“栗嵩虽为阉人,但洞察力异于常人,对查案大有裨益,如果你实在不放心,就让任师傅也一块去,以任师傅为主,如此,你还可有异议?”厉忠见李华态度坚决,只好低头领命:“属下不敢,属下这就下去准备。” 李华摆了摆手,示意厉忠退下。待厉忠离开后,李华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暗自思量,这事情得尽快处理好,不能让郭晟他们的事露出破绽。 栗嵩很快被唤到跟前,还在李华眼前表演了一波滑跪。李华将派他和任亨泰查案的事告诉给了他,栗嵩一听,激动得身子一颤,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两,能再天上飞。 李华这时却隐晦的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找你去办这件事吗?“ “奴婢不知,请殿下明示。”栗嵩回话。 李华一边用茶盖抹去茶沫一边说:“由于这件案子涉及到了朝廷命官,任亨泰任大人也会一起去,而且一定要有个结果。这个结果最重要的是要让任大人相服,至于其他的我不在乎。郭晟也会和你一起去,路上他会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你。” 栗嵩似乎明白了,磕头谢恩后退下了。 李华点了点头,看着栗嵩离去的背影,心中稍安。他希望栗嵩办事依旧靠谱,也希望这次也能如他所愿,将这摊子事妥善解决。 ... 任亨泰晚上才得知这个消息,亲自找了李华。他立于堂下,甚至未曾谢座,便直言不讳道:“殿下!臣听闻欲遣栗嵩与臣共查一案,此事万万不可!臣虽不才,亦读圣贤之书,阉人乃刑余之人,心性阴诡,如何能登大雅之堂,参与朝廷查案?此举非但有违体制,更恐玷污圣听!若殿下执意如此,请恕臣宁肯辞了这差事,也绝不愿与阉竖为伍!” 他声音洪亮,字字铿锵,带着士大夫不容置疑的清高与决绝。 李华有些无语,纯纯歧视,但随即眼睛一转,想了个妙招。先是让张恂将所有宫婢都赶出去,又让张恂出去在门口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 任亨泰见了李华这般举动,也不由得端正了身姿,不禁好奇。李华则还是老办法,醒挤了几滴泪出来,然后装作痛苦的说道:“《解语》有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也不瞒着您了。我父王他有...龙阳之好,他与那个杜衡恐是...唉!我也是无意间侍奉父王汤药时,从父王梦话中得知,如今这事所有人都还不知情,若是查案时被捅出来,那父王的脸面该怎么办,王府又该如何,到时候圣上都...”李华说完还佯装痛心,在桌子上锤了一下。 然后接着说:“我绝无轻视师傅之意,实在是没了办法,才派您和内侍同查此案,是我考虑不周,望师傅原谅。” 任亨泰听完,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半晌,才蹦出一句:“蜀王竟也有如此怪癖!” 这回轮到李华震惊了,“也?” 第64章 背锅侠 “昨天从蜀王妃那里听了个八卦,十分炸裂。说是蜀王妃弟媳家的丑事,他们家是勋贵,一共两个儿子,一嫡一庶,庶大嫡小,事情起因是,那位嫡子偶然撞见了自己父亲和自己的庶儿媳私通,结果他也是个畜牲,竟然以此为要挟,威胁嫂子和他私通,这个庶长媳无奈只能屈从,结果这事就被嫡媳妇发现了,那嫡媳妇性子泼辣,本想带着娘家人去讨个公道,结果捉到了公公......庶长子不堪其辱,直接一把刀拿了三杀,最后自己也上吊自尽。听说他们家还是勋贵,结果因为这事,爵位最后落到了一个旁的不能再旁的旁系手里。”——李华《世子升职记》 任亨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岔开话题说:“殿下用心良苦,我又怎么能不体谅殿下的难处。”他顿了顿,将原本想说的“推辞”二字生生咽了回去, 李华也没过过多揪住那个“也”不放,演戏演全套,李华哭得更加“悲切”了,趁热打铁道:“任师傅!此事关乎父王一世清名,更关乎我王府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和颜面!” 他一把抓住任亨泰的衣袖,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哀求:“栗嵩他是内侍,是我身边的人,他懂得如何将这等丑事遮掩得滴水不漏。让他去查,无论查到什么,都有转圜的余地,都能悄悄处置,保全所有人的体面。任师傅,此事若非迫不得已,我又怎敢以此秘辛相告?我能信任的,只有您了!” 他顿了顿,将原本想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语气转为沉重与决绝:“此事关乎王府清誉,重于泰山。臣……谨遵殿下吩咐,定当与栗内侍……通力协作,将案情查个水落石出,且务必……妥善处置,不留后患。” 李华这才满意的点头,一路将任亨泰送出去,直到快要分别,李华悄悄的和任亨泰说:“任师傅,如果可以,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任亨泰赶紧说:“老臣明白,绝对不会再有人知道。”李华更满意了,这才放心的回去。 而栗嵩则从郭晟这里知道了事情全貌,心中暗道:“原来是郭晟他们干的,毋庸置疑,一定是奉了世子殿下的命令,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一个能让任亨泰信服的替罪羊,把郭晟干干净净地摘出来。”他习惯性地堆起讨好的笑容,压低声音问道:“郭公公,此事小的明白了。不知您心中可有那合适的人选?” 郭晟虽然很反感栗嵩,但还是思虑片刻,想起了那个跑掉的漏网之鱼,于是就说:“倒是有个现成的,之前围杀杜衡时,跑掉了一个,他身上还应该有杜衡的印信。” 栗嵩听了,笑得合不拢嘴,于是亲自给郭晟倒了杯酒,谄媚的问郭晟:“不知,郭公公可知他在何处?”郭晟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了当的说:“死了,听世子殿下说是那个赵谨做的。” 栗嵩一听,觉得这也不是个坏消息,于是迫不及待的说:“时候不早了,就不打扰了郭公公休息了,我就先走了。” 郭晟没理他,自顾自的继续喝。 而栗嵩一出来,直奔李华住的院子。刚想进去却被赵谨一把拦住,赵谨毫不客气的说:“栗公公,世子殿下要沐浴,若不是急事,明天再来吧。” 栗嵩一听只是洗澡,就威胁道:“我有急事要告知世子殿下,若是耽搁了,定要你...” “定要他怎么着?”张恂从屋里出来,就听见栗嵩在威胁赵谨,于是冷笑一声后说:“栗公公好威风,这才刚被殿下提拔重用,就开始仗势压人,这以后可还得了?是不是还要踩在我头上?” 栗嵩没想到张恂会出来,栗嵩可不敢惹他,毕竟人家从小就跟着世子,资历在那儿摆着。“哎呦,张公公您言重了!折煞小的了!”栗嵩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小嘴巴,赔笑道,“奴婢哪儿敢啊!奴婢这不是奉殿下的旨意,就怕耽误了殿下的大事,才语气急了些。在您面前,奴婢算什么呀?您可是殿下身边的第一得意人,奴婢敬着您还来不及呢!您就大人有大量,绕过小的吧。” 张恂见他态度还算诚恳,也没过多计较,开始传达李华的话:不必事事请示我,你自己随机应变,我只要结果,若是做得好,我重重有赏。” 张恂说完就走了,只剩下赵谨和栗嵩。 屋里,詹涂焉则在不停的给李华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才和李华说:“殿下,可以洗了。” 李华却从后面轻轻抱住詹涂焉,由于李华暂时还没詹涂焉高,于是只能把头靠在詹涂焉背上。而詹涂焉也猜到李华肯定是要“干坏事”,于是赶紧让贴身婢女翡翠去屏风后面候着。 果不其然,李华轻车熟路的解开了詹涂焉的所有衣服,只留下一件肚兜。然后在詹涂焉的一声惊呼声中,抱起詹涂焉一起进了浴桶。听着浴桶从一开始的打闹声逐渐变换成奇怪的声音,翡翠还是个未经人事少女,好奇心作祟,忍不住绕过伸头看了一眼,只是一眼,脸涮一下就红了,“怎么将詹姨娘的腿抬那么高,而且詹姨娘好像很舒服的样子。” 只见氤氲的水汽弥漫了整个房间,模糊了视线,却更添了几分暧昧。水波激烈地晃动着,不断溢出桶沿,溅湿了地面。詹涂焉的呜咽与呻吟声不断传到翡翠耳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又像是极乐下的失控,与她平日里温顺低婉的声调判若两人。那被抬高的、白皙的腿在雾气中微微发抖,翡翠只觉得心跳如鼓擂,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她再不敢多看,像受惊的小鹿般慌忙缩回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捂住发烫的脸颊,连呼吸都忘了。 詹涂焉也学会了取悦李华,悄悄附在李华耳边轻语:“小郎君,姐姐漂亮吗?”这句话无疑是给李华又打一针兴奋剂,直接抱起詹涂焉又换了个“阵地”。詹涂焉也没了往日的羞涩,主动配合起李华,摆出各种姿势,让李华沉醉其中不亦乐乎,二人一直缠绵到子时,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等李华醒来时,詹涂焉已经不在身边,李华立刻大声喊道:“焉儿!焉儿!”外面的詹涂焉听见动静,立刻跑进来,慌张问道:“怎么了?” 李华看见詹涂焉后,才放下心来,然后朝詹涂焉勾了勾手指,詹涂焉把门关上后,才走到床边没有好气的说:“我又不会跑,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让人听见了笑话。” 李华才不管那些,赖在詹涂焉怀里。詹涂焉也没辙,只能任由他又摸又搂。不禁想,“白天和个孩子一样,一到晚上就成了色中恶鬼,也不知道那么羞人的姿势是怎么想出来的。” 詹涂焉这时说:“张恂刚才来说,栗嵩和任师傅已经出发了,任师傅给你带话,说定不辱使命。”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顺嘴又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兄长如何了,这么久了也没信送来。” 李华一听,这才想起詹涂淳,“自己怎么把大舅哥给忘了。” 第65章 线索 “每次一提起詹涂淳,我就头疼。他如今已死,我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不舒服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詹涂焉解释,只能瞒着她,如果她知道了实情,该有多难受!可实在是那个詹涂淳太蠢,他本来不用死,是他蠢得要命,引狼入室,还能为了个老太太把正事给耽搁,杀他也是为了保护他爹,他妹妹。”——李华《世子升职记》 任亨泰一行十人,凭借着官道驿站的记录,一路追查到青牛镇外。任亨泰心情十分复杂,既有被李华信任的激动又有得知蜀王秘闻的尴尬,还夹杂着和阉人共事的无奈。 “唉!”任亨泰重重叹了一口气,栗嵩自然是听见了,于是讨好般的开口询问:“任大人何故叹息?可是身体不舒服?” 郭晟骑马在前面探路,听完以后扭头看任亨泰。任亨泰本来理都不想理栗嵩,但一想到要共事,还是从嘴里冷冷的吐出几字:“没事,继续走吧。” 可是任亨泰毕竟是文官,长时间骑马大腿内侧磨得生疼,腰背也如同散了架一般酸痛难忍。他只能竭力维持着仪态,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僵硬的坐姿,还是泄露了他的不适。每一次马蹄颠簸都让他暗自倒抽一口凉气。 栗嵩也注意到了任亨泰的异样,但故意不说,心想:也让你好好受受罪。随即郭晟眼见即将到达“案发现场”,朝栗嵩使了个眼色,栗嵩会意。又回头看见任亨泰那副狼狈模样,心里又多了几分得意,然后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对任亨泰说道:“任大人,走了这么久,想必您也累了,前面有个酒坊,我们去那里歇歇脚吧,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任亨泰忽然警觉,质问栗嵩:“你怎么知道前面有个酒坊,难不成你来过?” 栗嵩心里猛地一坠,仿佛一脚踏空。任亨泰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破了他刚刚那点得意的气泡,只剩下彻骨的惊慌。他额角甚至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仅有的理智还是驱使他装出谄媚的模样,说道:“世子殿下与詹姨娘聊天时提到过这家店,说詹大夫最喜欢喝他家的酒,奴婢也就记下了,想着这次带些回去。” 任亨泰知道詹世清和詹涂焉的事,略微思索后,也没在纠结。 栗嵩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后背的冷汗几乎浸湿了内衫。他不敢再多言,郭晟也为他捏了把汗,狠狠瞪了栗嵩一眼后,才前去开路装作寻找。 假装找到后领着一行人前往,不多时,一家门前挑着陈旧酒幌的坊子出现在官道旁,幌子上依稀可辨“刘记”二字。酒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门半掩,传出阵阵酒糟与粮食混合的酸腐气息,夹杂着一些粗鲁的谈笑声。栗嵩抢先一步下马,动作利落地为任亨泰拉住缰绳,脸上又堆起了那惯有的、无懈可击的谄媚笑容:“任大人,您请。”只是那笑容背后,多少带了些劫后余生的虚软。 任亨泰忍着浑身酸痛下马,整理了一下衣冠,面色沉肃地看了一眼酒坊,率先推门而入,门内光线昏暗,人声骤然一静。 店里果然没几个人,只有三五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散坐在快散架的方桌旁,看模样都是周围村里的农户。他们看见任亨泰一行人后,手中的酒碗顿在半空,粗鲁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不敢在喧哗。 伙计快速去叫来老板,任亨泰的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眼神里藏不住的嫌弃。栗嵩不以为然,用袖子擦了一个凳子给任亨泰,任亨泰也不客气,直接坐下。老板一身粗布衣,急匆匆的跑来,还差点摔了一跤,开口询问还不小心喷出了口水,任亨泰气的就要摔桌子走人。 栗嵩赶紧宽慰,然后让老板上些酒和吃食。老板听后,赶紧去准备,另一桌的农户们也在悄悄的观察任亨泰他们,仿佛在看什么奇珍异兽一样。老板手脚麻利,很快便将一壶浊酒和几碟粗劣的下酒菜——无非是些盐水煮豆、拌野菜和切得厚薄不一的卤肉——端了上来。 任亨泰早已饥渴交加,加之浑身酸痛只想快点补充体力,便率先夹了一筷子野菜送入嘴里。那野菜带着一股未洗净的土腥气和过重的咸涩味,口感粗粝无比。他喉头一哽,几乎是本能地,“哇”地一声就将那口菜吐在了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又端起那粗陶酒碗抿了一口所谓的“酒”。那酒液浑浊发酸,入口辛辣刺喉,全然没有半点醇香,更像是馊水掺了劣酒。任亨泰哪里受过这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侧过头,将口中酒液也尽数喷吐出来,呛得连连咳嗽,眼角都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本就安静的酒坊更是落针可闻。另一桌的农户们看得目瞪口呆,随即互相交换着眼神,偷笑。那老板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搓着手喃喃道:“大人……这……小店的东西粗陋,实在……” 任亨泰已经受够了,正要离开,郭晟忽然开口问老板:“你最近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人或者听到什么?”老板想了一下,摇摇头,说没有。 这时一旁的一个农户颤巍巍的开口了:“我看见了。”郭晟赶紧询问他看见了什么,那农户被郭晟锐利的目光一盯,吓得缩了缩脖子,声音更颤了,但还是指着官道的方向,努力说道:“就……就十天前,天快黑时,我从地里往家走时,一个人骑着一匹雪白雪白的马,疯了一样从这儿跑过去,差点撞到我。”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然后……然后没过一会儿,后面就轰隆隆追上来五个人!也都骑着马,领头的是个老汉,挺大年纪了。” 这时那个老板似乎想到什么,大声说道:“十天前,我只见过一个骑白马的,不过似乎不是天快黑时候。”郭晟瞬间就明白,他说的是那个漏网之鱼。 任亨泰这时突然高声斥道:“想清楚再说。”老板被吓了一跳,老板被任亨泰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斥责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后悔说这一嘴,肠子都悔青了。 他紧张地瞥了一眼面色沉凝的任亨泰,又飞快地扫过旁边眼神冰冷的郭晟和皮笑肉不笑的栗嵩,只觉得这三尊大佛哪一尊他都得罪不起。冷汗瞬间就从额角淌了下来,他还在想怎么回话,结果栗嵩又添了把柴,吓唬他如果再不说,就要带回去上大刑伺候。 老板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说: “大、大人息怒!是……是小老儿糊涂!记差了!对,记差了!”他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一副懊恼不已的样子,“这天色……天色暗得早,小老儿当时又在忙……对对对!是天快黑的时候!没错!就是天快黑那阵子!跟刚才那位说的一模一样!您瞧我这破记性,差点误了各位大人的事!该打!该打!” 他语无伦次,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几乎是抢着把话说完,生怕慢了一步就会大祸临头。 栗嵩郭晟满意的对视一眼。 第66章 无头尸 “这两日天气刚变冷,蜀王妃生怕我冻着,赏赐便如流水般送进了院里。上好的银丝炭、缂丝手炉、白狐裘的斗篷、还有掺了名贵香料的润肤膏子,林林总总,堆满了小半个屋子。芍药和詹涂焉出身都不高,别说用了,见都没见过。詹涂焉用轻抚指尖极轻地触碰那狐裘光滑的皮毛,眼中满是惊叹和喜欢,芍药更是看呆了。作为一个穿越者,自认也算见识过现代社会的物质繁华,可眼前这一切,依旧让我看得有些发愣。单说那件白狐裘皮斗篷,就比我穿过摸过的皮草强十倍,那种鲜活生灵才有的极致柔软与光泽,是工业制品难以企及的。此刻,那句公益广告才真正对我有用: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李华《世子升职记》 任亨泰听完老板的话,又问:“只看见了那个骑白马的?再没看见其他人?” 老板的头仿佛拨浪鼓一样,一个劲的摇。栗嵩小声和任亨泰说:“任大人,这个骑白马的人有重大嫌疑啊!”任亨泰瞪了栗嵩一眼,然后说道:“郭公公,拿我的印信,去找青牛镇乡约,让他叫些人来,在此地方圆十里内找找杜衡他们的尸体,说不定能找到。”然后又看了一眼栗嵩,冷淡的说道:既然栗公公如此着急,那就劳烦您,带上几个人去镇上看看,还有没有线索。” 栗嵩只能挤出笑脸应下,领着两个人走了。 蜀王府。 李华此刻正端着一碗汤药,不可置信的问刘女使:“你刚说这个避子汤里有什么?”刘女使不知哪里惹恼了这位世子,硬着头皮回答道:“甲剂用——桃仁、红花、川芎,由宫女煎煮;乙剂用——麝香、水银、藏红花,由太医亲自投入。二者混匀后,方才能服用。” 李华大声质问:“那个太医脑子瓦塌了,不知道水银有毒吗,还有这麝香、藏红花,更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个太医叫什么?” 刘女使低声说:“是詹世清詹太医开的方子。” 李华一时语塞,詹涂焉也赶紧安慰李华说:“这服药是父亲亲自配的,用量极有分寸,不会有事的。”说完就要从李华手里拿过避子汤,谁知李华猛地一扬手,只听“啪嚓”一声脆响,那只瓷碗被他狠狠摔在地上,棕黑色的药汁四溅开来,沾染了华贵的地毯,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 “分寸?!”李华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他一把抓住詹涂焉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轻轻吸了口冷气,“这里头是水银!是麝香!这是什么分寸?这能要了你的命!我绝不准你喝这种东西!” 他的眼神灼灼,里面翻涌着后怕、愤怒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死死盯着詹涂焉苍白的脸,仿佛要将这些话刻进她心里。 在场众人都吓了一跳,詹涂焉内心詹涂焉内心一阵感动,她从未想过李华会为自己如此动怒。她轻轻反握住李华的手,柔声道:“殿下,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这是规矩,违抗不得。”李华眉头紧皱,眼中满是心疼与不甘。 于是去求蜀王妃,寿阳郡主也在,李华把这件事说给蜀王妃,不想让她们继续再喝避子汤,结果蜀王妃少见的没答应,反而语重心长的说道:“焘儿,我只道你心疼她们,但她们如果不喝,万一有了孩子,那你知道那个孩子会怎么样吗?” 李华再次语塞,他还真没想过,语气再不似之前强硬,问蜀王妃:“会怎么样?” 蜀王妃没急着回答,而是给李华做了假设:“倘若詹氏或者那个芍药真有幸诞下子嗣,那孩子便是你的庶长子。” 她目光沉静地看着李华,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你且想想,一个婢女或王府太医之女所出的庶子,在王府这般地方,无强健外家可依,生母又地位卑微,他将如何自处?其他姬妾、乃至你未来的正妃,会如何看他、待他?他从小便要活在嫡庶尊卑的阴影下,承受多少明枪暗箭?” “再者,”蜀王妃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现实,“若你将来承袭王位,这庶长子的存在本身,便是对世子之位的潜在威胁。届时,你让他活,他可能成为他人利用的棋子,搅得家宅不宁;你若不让他活……焘儿,难道你忍心亲手处置自己的骨肉?” “为娘今日逼她们喝这碗药,看似狠心,实则是绝了这后患,既是为了王府安宁,更是为了那根本不该来的孩子,不必到这世上来受苦。” 李华还不死心,争辩道:“那万一是女儿呢,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蜀王妃和寿阳郡主看着眼前的傻儿子、傻弟弟,不禁笑出声来,寿阳郡主一边笑一边说:“你当你是话本戏剧里的神仙啊,生男生女能由你定?” 李华这才知道自己有多幼稚,彻底哑火了,跟斗败的公鸡一样,耷拉着脑袋。蜀王妃不忍心看自己儿子这样,于是打趣道:“我的焘儿以后一定是个好相公,这才多大呀,就知道护着自己房里的了。” 寿阳郡主听完笑得更开心了,“这样吧,这样吧,”蜀王妃笑着摇摇头,语气宠溺又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母妃这里还有些你舅舅送来的首饰玩意儿,虽不是什么顶顶名贵的,但样子还算精巧。待会儿让刘女使给你送去,给那两个丫头挑几样喜欢的,就当是…是补偿了。” 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李华,调侃道:“免得某些人心疼坏了,回头又该埋怨我这个做母妃的,不近人情了。”寿阳郡主捂着嘴,笑得更厉害了。 青牛镇外。 经过郭晟的刻意引导,不久就发现烧剩被藏起来的尸骨。郭晟立刻向任亨泰禀报:“任大人,在不远处的荒林里找到了五具尸体,但无法辨认是不是杜大人。” 任亨泰过去查看,就看见地上几具烧焦的残骸,不禁用袖子捂住口鼻,仵作报告说:“大人,五具尸身皆遭烈火焚烧,面目、皮肉多已焦毁碳化,难以辨认。然细查之下,仍可辨明死因。其中四具,虽经火燎,但其骨骼之上,尤其胸腹、脊背及两肋之处,密集分布深浅不一的锐器刺穿孔洞,显是生前遭多人围戮,乱刀齐下,贯穿躯体所致。” 仵作又引任亨泰至最后一具尤为可怖的尸身前,声音微颤:“而此一具……尤为惨烈。其头颅自颈项处被完全斩断,不知所踪。焚火之后,只余焦黑躯干,颈骨断裂处狰狞外露,情形实难卒睹。” 任亨泰看着地上躺着的尸体,不知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蜀王府里,詹涂焉和芍药收到了蜀王妃送来的首饰,两人惊叹不已,这哪里是些小玩意儿,这哪里是些小玩意儿,一看就价值不菲。每一件首饰都精致无比,宝石的光芒璀璨夺目,金银的质地温润厚重。詹涂焉拿起一支点翠发簪,簪头的翠羽鲜艳欲滴,仿佛还带着生机。芍药则捧着一对珍珠耳环,那珍珠圆润饱满,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两人正看得入神,李华走了进来。他不敢看两人,低头轻声说:“对不起,我...”詹涂焉伸出手指,轻轻按在李华的唇上,止住了他未尽的话语。她摇了摇头,眼中没有半分责怪,只有如水般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殿下不必说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我们能陪在你身边就很满足了。” 一旁的芍药也用力地点点头,虽未说话,但眼神里满是同样的理解与顺从。 李华感受到唇上微凉的指尖和两人毫无保留的信任,心中的愧疚与沉重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再也忍不住,伸手将詹涂焉紧紧拥入怀中,无声地宣泄着内心的波澜。詹涂焉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如往常般温柔安静地陪伴着他。 第67章 盖棺定论 “昨天闲来无事,在王府里闲逛,结果遇到了疯癫的蜀王。他当时在钓鱼,看到我以后,吓得就要跑。哪怕嬷嬷宫婢怎么解释也不听。我有些心软,毕竟他是因我才变成这样的,于是我慢慢靠近他,想近距离看看他,结果刚靠近,他就像一条疯狗一样的撕咬我。结果就是,我的肩膀差点被咬下一块肉,我至今都难忘他当时看我的那个眼神,满满的恨意,我也不知他是在恨我,还是在恨拓跋珪?”——李华《世子升职记》 任亨泰临窗而立,驿站昏黄的灯光将他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窗外,夜色如墨,将青牛镇重重包裹,唯有风声呜咽,穿过檐角,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眉心紧锁,白日所见的惨状于脑海中反复浮现:焦黑扭曲的五具尸身,其中四具遍布狰狞孔洞,显是乱刀致死;最甚者,身首异处,断颈处骨茬森然。烈火虽焚尽了皮相,却烧不去这触目惊心的死状。一行六人,而这里只有五具尸体,还有一个去哪里了? 与此同时,栗嵩则带着两个人来到乡约家,打听消息。栗嵩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问那乡约:“最近镇上可有不太平的事发生?” 那乡约虽年逾六十,鬓发皆白,但腰板挺直,说话中气十足,掷地有声:“回王差公公的话,青牛镇向来安宁,只是十几天前,确有一桩骇人听闻的祸事!” 他眉头紧锁,脸上浮现愤慨与后怕之色,声音不自觉地提高:“镇上的之前有个詹大夫,后来不知是何缘由,举家去了川蜀。但十几天前,他家的药庐,不知被哪个天杀的黑心贼子,趁夜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幸亏周围没什么人,无人伤亡,只是可惜了詹大夫家里还积攒着不少多年的药材和心血……唉,真是造孽啊!”老乡约说得激动,忍不住用拐杖重重杵了几下地面。 栗嵩听完,强压内心的激动问道:“那纵火的人抓到了吗?” 乡约摇摇头,愧疚的说:“没有,我已上报官府,但一直没人来。” 栗嵩失望至极,然后又不死心的问乡约:“除了这件事,还有别的吗?” 那乡约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复又开口道:“经大人这么一问,小人倒是想起另一桩蹊跷事。” 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不确定:“镇东头住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前几日小人想着天寒,便捎了些粮米想去瞧瞧他。谁知……竟发现那孩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去了。” “更奇的是,”乡约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什么,“他坟前竟不知被谁立起了一块规整的墓碑!小人原以为是邻里乡亲心善,帮忙料理的后事。可四下打听了一圈,竟无一人知晓此事!唯有几个顽童嚷嚷着说,前些日子瞧见一个面生的老汉,带着五个外乡人,在那儿忙活了半晌……” 栗嵩再次激动起来,问那乡约:“那面生老汉可有什么特征?或者他们有没有骑马?” 那乡约终于频频点头,惊讶的说道:“正是,那孩童确实看见他们六人都骑马,一白三栗二青。” 栗嵩现在恨不得亲着老头两口,“都对上了,三匹栗色马想必就是王府的军马,一白想必就是那个凶手。” 正当栗嵩高兴的手舞足蹈的时候,身后的乡约又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了。” 栗嵩不明所以,就问他:“可惜什么?” 那乡约急忙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那孤儿虽是吃百家饭长大,却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真是眉目如画,双瞳剪水,灵秀得不像这乡野能养出的人儿。莫说是年轻姑娘,便是已然婚配的妇人见了,也难免要多看两眼。“ “小人本想着他无依无靠,又是个知根知底的好孩子,正盘算着,让他入赘到我家,好歹也有个着落,不至于孤苦一生。唉……谁曾想,这眼瞅着好事将近,人却就这么没了!真是……真是天不遂人愿,可惜了啊!” 栗嵩冷笑,心想:“乡野之人,见识短浅,你若是见了世子殿下,岂不是要说是神仙,哼!” 另一边,千里之外的蜀王府,李华打了个喷嚏,自言自语道:“无缘无故打喷嚏,定是有人在说我坏话,是芍药,还是詹涂焉呢?” 李华自从知道芍药和詹涂焉每次和自己行完房后都要喝避子汤,就再也没进她俩的屋子,这几天都是一个人睡。自己苦一苦,也好过她们喝那个避子汤。 李华前两天最是难熬,夜深人静时,身体里像是烧着一把无名火,翻来覆去,床榻也变得烙人一般。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詹涂焉温软的腰肢、芍药含羞带怯的眼波,还有那些耳鬓厮磨、肌肤相亲的热烈记忆。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窗外拂过的风,都像是在考验他的意志。 不知怎得,这事让寿阳郡主知道了,她竟然让人送来一本佛经,李华再傻也明白,这是在笑话自己。不挣馒头争口气,决定证明给她看。 为了转移注意力,李华开始看古籍,发现这个世界的帝王很多也都喜欢炼丹,于是也开始照葫芦画瓢。 他命人将偏殿一间闲置的静室收拾出来,搬来许多《周易参同契》、《抱朴子》之类的道家典籍,又弄来些丹炉、铜鼎、朱砂、水银、铅汞等物,竟真的一头扎了进去。 起初,他只是享受像小时候一样,把一堆自己也不认得的东西都混在水里,就感觉自己是医生,化学家。但渐渐的,那些玄奥的卦爻辞、晦涩的炼丹术语,以及各种矿物在炉火中发生的奇妙变化,竟真的渐渐吸引了他。他对照着古籍,小心翼翼地称量药物,观察火候,记录着每一次“实验”的细微变化,整个人沉浸其中,倒是真的暂时忘却了身体的燥热和心里的烦闷。 只是苦了伺候赵谨和张恂,时常被殿内飘出的古怪烟雾呛得咳嗽连连,还得时刻提心吊胆,生怕这位世子殿下一个操作不当,把那丹炉给点炸了。 久而久之,锦官府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蜀王世子痴迷长生之道,整日炼丹修道。” 厉忠得知此事,不止一次的上门劝阻,李华一开始还应和两句,后来干脆不见,直接让张恂去应付。厉忠如今只盼望任亨泰能快点查完案,快点回来管管李华。 第68章 细思极恐 “昨天晚上,我终于炼出了第一枚丹,但却和书上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书上讲既要“好看”又要“好闻”,可我手里这个灰不溜秋、表面凹凸不平,甚至还隐隐散发着一股硫磺混合着焦糊气的“丹丸”,稍微拿近点被那刺鼻的气味呛得轻咳了一声,别说吃了,看都...结果我随手一扔,结果我随手一扔,那丹丸‘啪嗒’一声落在青石地砖上,竟猛地迸出一连串细小的、刺眼的火花!还伴随着‘噼啪’的轻微爆响,(⊙o⊙)!”——李华《世子升职记》 清晨已浸透骨髓般的寒意,青牛镇蜷缩在墨青色的群山怀抱中,仿佛还未从夜的沉寂中苏醒。 惨白的晨雾如同潮湿的尸衣,沉甸甸地压着屋顶、街面和远处墨绿色的林梢。霜华无声地覆盖了一切,枯黄的草茎、寂寥的街石、以及镇外荒芜的田垄,皆凝着一层冰冷脆硬的银白。 任亨泰裹了裹身上的衣服,领着人前往青牛镇。 刚接近镇口那棵老槐树,便见四个人影在清冷的晨雾中瑟缩着等候。定睛一看,正是栗嵩与那位年老的乡约以及栗嵩带着的那两个人。 栗嵩眼尖,立刻扯了扯身旁乡约的袖子,两人赶忙迎了上来。栗嵩脸上堆起惯有的谄笑,只是这笑容被冻得有些发僵,声音也带着点哆嗦:“任大人,您可算到了!这山野清晨寒气重,辛苦大人了。”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搓着手呵气。 旁边的老乡约也连忙躬身行礼,花白的胡须上沾着细小的水珠,不知是霜化还是呵出的热气所凝,声音倒是依旧带着乡人的朴实与恭敬:“小老儿恭迎任大人。大人一路辛苦,快请到屋里喝口热茶驱驱寒吧。” 看他们二人鼻尖冻得发红、衣衫被寒露打湿的模样,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任亨泰依旧没有给栗嵩好脸色,问道:“栗公公可查到了些什么?”栗嵩不再像之前那样谄媚(也许是冻的),说道:“杜衡杜大人带着人给镇东的一个孤儿立了一座坟,结果您猜怎么着,那坟里竟是具白骨。可坟才立了十多天,怎么可能那么快,除非埋的时候就是白骨。” 任亨泰先是厌恶,然后才是震惊。顾不上开坟掘墓的事,立刻问栗嵩:“那个孤儿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栗嵩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将乡约的原话告诉了任亨泰。 任亨泰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先是掠过一丝本能的厌恶,随即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一个极其可怕、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猛地击中了他,让他几乎顾不上什么开坟掘墓的忌讳,猛地转向栗嵩,声音都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那个孤儿!你方才说……那孤儿样貌极好,眉目如画?”他死死盯着栗嵩,仿佛要从他脸上确认每一个字。 栗嵩被任亨泰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点头,将乡约的原话复述了一遍:“是,乡约是这么说的,说那孩子生得极是灵秀,不像乡野之人,见过的人都难忘……” 任亨泰听完,踉跄着后退半步,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这清晨的山风还要刺骨。 是了!是了!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杜衡为何会出入这偏僻小镇?蜀王那难以启齿的癖好……杜衡极可能是奉了密令,暗中为蜀王搜罗貌美少年!那孤儿恐怕就是他的目标之一!凶手为了掩盖真相,或是救那个孤儿,才将杜衡一行人全部灭口! 若真是如此,那这案子牵扯的就远非寻常仇杀,而是直指王府最深处的丑闻! 任亨泰不敢不重视,带着所有人,亲自去了那孤儿的孤坟。 仵作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清理开附着在尸骨上的腐泥与残布,在任亨泰凝重的目光下逐寸查验。 半晌,他缓缓直起身,眉头紧锁,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确认与困惑的怪异神情,拱手回禀道:“大人,就骸骨表征来看,此具尸身确无任何刀劈斧凿、锐器击打之外伤痕迹。依卑职浅见,……似是气血耗尽病死的。” 他的语气虽做出了判断,但那微蹙的眉头和迟疑的措辞,却隐隐透出此事或许并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 任亨泰刚蹙起眉头,却听仵作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明显的疑惑与凝重:“但是……怪就怪在,其几处主要骨骼,尤其是胸肋与四肢长骨之上,细看之下,竟有被药物剧烈腐蚀的痕迹!这绝非病态所致,更像是……人死后,有人将极强的腐蚀性药液泼洒其上,意图加速毁坏尸身,掩盖某些痕迹!” 任亨泰闻言,瞳孔骤缩。 病死或许是天意,但这迫不及待的毁尸灭迹,分明就是人为! 任亨泰心中大致有了结果:杜衡专门替蜀王搜罗男宠;此次应是杜衡搜罗时,与人发生冲突,反遭灭口。 但这结论之下,疑云非但未散,反而更加浓重,数个关键疑问盘旋在他心头: 其一,那孤儿究竟去了何处? 若杜衡是为他而来,如今杜衡横死,那孩子是已然遭了毒手,尸身被另行隐匿?还是侥幸逃脱,正藏在某处瑟瑟发抖?亦或者……他根本就是这场杀戮的参与者甚至起因? 其二,杜衡远在王府,如何能对这偏僻青牛镇上一个孤儿了如指掌? 是谁将消息递给了杜衡?是镇上有其耳目,还是有人特意引他前来?这报信之人,在此事中又扮演了何种角色? 其三,杀人者是谁? 是看不惯杜衡所为、路见不平的义士?是那孤儿的保护者?还是……杜衡的仇家?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锁,需要找到对应的钥匙。任亨泰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看似摸到了线索,实则水下更深、更暗的乱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栗嵩在一旁察言观色,将任亨泰的凝重与沉思尽收眼底。他眼珠微微一转,脸上立刻堆起那副惯有的、带着几分讨好和试探的笑容,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道: “任大人,”他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仿佛生怕惊扰了任亨泰的思绪,却又字字清晰地传递着自己的“诚意”,“奴婢看您神色,是否发现了什么?这案子波云诡谲,凶徒手段又如此狠辣决绝,实在令人心骇。大人您肩负重担,身边正需得力之人分忧。”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任亨泰的反应,继续用一种极具迷惑性的、推心置腹般的语气说道:“奴婢虽不才,但在殿下身边也久了,于些微末处或能提供些不同的见解,或许能助大人勘破迷障?毕竟,殿下派奴婢来就是协助大人破案。不知……大人目前可有何处觉得阻滞难通?或是需要奴婢从旁协助查证之处?但凡大人吩咐,奴婢定当竭尽所能,务必助大人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也好早日回禀殿下,安殿下之心啊。” 任亨泰抬头看栗嵩,眼中似乎少了一丝厌恶。 第69章 无稽之谈 “最近上街遛弯,从百姓嘴里听到了不少关于我的流言蜚语,比如:说我迷上了得道成仙的方术,整日在府里炼丹;还说我小小年纪,房里全是美人,身体早就垮了,要靠丹药才能尽兴。詹世清听信了这些谣言,一边规劝我不要痴迷炼丹修道,一边给我送来了各种壮阳药方,我谢谢你啊!”——李华《世子升职记》 任亨泰终是没有信任栗嵩和郭晟,撞开栗嵩回了驿站。 栗嵩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晚上,栗嵩提着酒菜去了郭晟房间。郭晟一开门,见来人是栗嵩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哼了一声,却并未立刻让他进来。 他先是侧身,目光锐利地越过栗嵩的肩头,飞快地扫过廊道前后。夜色深沉,四周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打更声,确认并无任何人影踪迹后,他这才侧身让开一条缝隙,低声道:“进来吧。” 待栗嵩闪身入内,郭晟又探出头左右看了一眼,这才轻轻将房门合上,那“咔哒”一声落闩的轻响。栗嵩一进来,把食盒里的菜摆满桌子,又一边给郭晟倒酒,一边恭维道:“这穷乡僻壤的,也没甚好酒好菜,让郭公公委屈了。” 郭晟看着倒满的酒杯,一口没喝,而是饶有趣味的问栗嵩:“栗公公这么晚了不睡,就是为找我喝酒?” 栗嵩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后说道:“你瞧见那个任亨泰对我的态度了吗,和我说个话都嫌脏,为什么啊?不就嫌弃我是个阉人吗。但殿下可从来没嫌弃我,有一回怕我渴,还用他的茶杯倒了杯水给我喝,我...”栗嵩有些哽咽,又倒了一杯。 郭晟也陪栗嵩喝了一杯,栗嵩见郭晟已喝,这才又开口说道:“如今,我可算是明白了,也就殿下把我们看个人,其他人,哼!” 郭晟也不说话,就这样边听栗嵩吐露边喝酒。栗嵩见郭晟一直不说话,终于忍不住,将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急迫:“现下,任亨泰已经查到不少东西了,再这么下去,破案也只是时间问题。殿下派我是来替你遮掩,可如今郭公公表现,未免有些太闲散了吧。” 郭晟也没搭理栗嵩,继续喝酒。栗嵩气得一把夺过郭晟手里的酒杯,刚要摔碎,却怕别人听见,只能用力的捏在手里,愤慨的说道:“我已经找好了两个替罪羊,有案底,回去给世子殿下复命时,可要替我多说几句好话啊!” 郭晟听完,也不装了,枕头下拿出一个包裹递给栗嵩。栗嵩满心疑惑的解开包裹,发现里头竟然是杜衡的印信和文牒。郭晟这才开口说道:“我已经将这里的事告知了殿下,殿下派的人应该已经在上了,把你找的那两个‘替罪羊’处理干净,然后,把这些东西,‘恰到好处’地塞在他们身上,或是藏在他们的隐蔽处,届时,郭晟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笑意,等殿下的人一到,将这些铁证,和两具‘凶犯’的尸身一带走。人赃并获,死无对证!任亨泰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认下这个结果。这个案子,就到头了!” 栗嵩听完,这才明白,一切都在世子的计划中。郭晟继续说道:“这一切都在世子殿下的意料之中,任亨泰来与不来结果都是一样,你我要做的就是替殿下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比如说找替罪羊。” 栗嵩听完不置可否,拿着包裹离开了。 蜀王府偏殿。 李华一边观察丹炉,一边问夏铖:“张恂带人走了吗?” 夏铖立刻躬身回道:“回殿下,张公公下午便带人已骑快马离府,按您的吩咐去办了。” 李华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目光仍未离开炉内跳跃的火光,随意地挥了挥手,对周围侍立的宫婢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下去歇着吧。” 宫婢们悄无声息地敛衽行礼,依次退出了丹房,只留下夏铖一人在旁伺候。 李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正欲去检查门窗的夏铖,补充道:“哦,再去趟后面,告诉詹姨娘和芍药,今夜不必等我了,我就在丹房歇下,让她们早些安寝,不必挂心。” 夏铖心想不过是传句话的功夫,片刻即回,应当无碍,便应了一声:“是,奴才这就去。”随即转身快步离去,赶往詹涂焉和芍药的住处。 李华今天刚从书上看到壮阳的丹方,就忍不住试一试。当然不是自己用,就是好奇!察觉到似乎火不够旺,李华亲自拿起扇子开始扇。 没想到这时,寿阳郡主带着贴身婢女琉璃,疾步闯入丹房。当她看到自己的弟弟正灰头土脸地蹲在丹炉边,拿着扇子对着那冒着诡异青烟的炉子扇风,一副全神贯注、走火入魔的模样时,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她原先听闻那些流言蜚语,还只当是外人恶意中伤,直至此刻亲眼所见,才知竟是真的! “焘儿!你…你真是糊涂啊!”寿阳郡主又急又气,也顾不得那呛人的烟气,冲上前去就要拉他,“你堂堂世子,未来的蜀王,怎可沉迷于此等虚妄之事?这些丹药多是虎狼之药,最是伤身败体!你快给我起来!” 她正说着,情绪激动间,宽大的袖摆不慎带倒了炉边一只正散发着温热气息的陶罐。那罐中熬煮的,正是李华准备投入炉中的阳起石与朱砂的混合液! 只听“哐当”一声,陶罐碎裂,滚烫的、蕴含着阳起石和朱砂的浓稠液体泼洒在炽热的炉壁上! “嗤——!” 一股更为浓烈、带着奇异甜腥与矿物灼烧气味的粉色烟雾猛地蒸腾而起,瞬间将凑得极近的寿阳郡主和李华三人笼罩其中! “咳咳咳!”三人猝不及防,吸入了大量这高温挥发的烟雾。寿阳郡主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瞬间头晕目眩,脸颊发烫,身体莫名燥热起来。李华更是首当其冲,吸入更多,不仅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身体深处更是窜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不安的热流。 李华强压下胸腔间翻涌的恶心与那股蠢蠢欲动的燥热,看着一地狼藉的药材和碎裂的陶罐,不由得暗道一声:“可惜了……” 然而眼下也顾不得这些,他见寿阳郡主呼吸急促、面色潮红、身形摇摇欲坠,显然吸入的烟气比自己只多不少。他赶忙上前,搀住寿阳郡主的胳膊,触手之处竟是一片滚烫。 “阿姊?阿姊你感觉如何?”李华自己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努力维持着清醒,带着琉璃,半扶半抱地将意识已有些模糊的寿阳郡主搀扶到丹房屏风后那张用来临时休息的卧榻上。 寿阳郡主软软地靠在榻上,眼神迷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热……好晕……” 衣裙的领口被她无意识地扯开了一些。 李华此刻又有些昏头,叫人打扫干净后,只留下一个宫婢在门口守夜。这时,夏铖回来了,问门口的宫婢:“世子殿下休息了?” 宫婢连忙压低声音回道:“世子殿下刚让奴婢打扫了屋里,而且还迷迷糊糊,应该是要睡了。” 夏铖熟记张恂的交代,知道世子不喜欢他人伺候脱衣,更讨厌打扰他睡觉的人,于是也没进去多问,叮嘱一番后回去休息了。 而丹房里的李华,药劲上来了,一步步朝卧榻走去。 第70章 论阳起石和朱砂的作用 “南平郡主怀孕了,蜀王妃知道以后,高兴坏了,竟然送了一个血珀骑羊俑,听说是蜀王妃她娘的嫁妆。我是真想要啊,真漂亮啊!!!于是我拿我屋里的珍宝去找南平郡主换,她说她可以白给我,除非我把蜀王妃身边那只乌云罩雪给她过送来。我十分好奇,这究竟是个什么猫,怎么就这么招人稀罕呢?我试了好好几次,蜀王妃每次都能发现,把我赶出来,这事就这么吹了,唉,可惜了那个血珀骑羊俑!”——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只觉得一股灼热的力量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视野模糊,耳中唯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他踉跄着,不受控制地一步步挪到榻前。 寿阳郡主意识涣散,只觉得置身于炽热的洪流之中,难以思考,只能无意识地呢喃着“热”。她的贴身婢女琉璃早已无力支撑,软倒在地毯上,蜷缩着身子,同样陷入了药力制造的迷乱旋涡之中。 丹房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投在墙上,扭曲、晃动,交织成一幅暧昧而危险的图景。空气中弥漫着丹药的异香、炭火气与汗液混合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息。 李华的手颤抖着,触及到一片滚烫的、细腻的肌肤。那触感如同火星坠入干柴,瞬间引燃了所有压抑的躁动。寿阳郡主在迷蒙中感到一丝冰凉的触碰,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非但没有避开,反而下意识地贴近。 李华再也忍不住,吻了上去,寿阳郡主也开始热烈回应,随着两人的热吻,寿阳郡主的衣服越来越少,直至只剩肚兜,李华刚想脱去,就被寿阳郡主用仅有的理智制止,李华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一把扯过,咬了上去。 寿阳郡主一声痛呼,那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呜咽却如同投入烈焰的油星,非但未能止息狂风骤雨,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混沌。 那痛楚短暂地刺穿了她被药力笼罩的迷障,带来一丝清明。惊恐、羞耻、难以置信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她试图挣扎,但四肢却软绵绵使不上力,所有的抗拒都化作了无意识的、徒劳的扭动,反而更像是一种催化。 李华早已迷失在原始的本能与药物的灼烧之中,理智荡然无存,只剩下攻城掠地般的索取。丹房内空气粘稠得如同蜜糖,却又充满了毁灭的气息。烛火猛烈地跳跃着,将两个纠缠的身影放大、扭曲,投在墙壁上,仿佛上演着一出疯狂而无声的皮影戏。 寿阳郡主的喘息声都不断的在丹房里回响... 青牛镇一间破庙里, 两个小混混在一边烤火,一边喝酒取暖。一个胆小的混混问:“你说的那个人靠不靠谱,真能给那么多。”“肯定靠谱!”另一个混混也许是酒劲上了头,用力拍着胸脯,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在这破庙里显得格外响亮,“你怕个球!那人虽然遮遮掩掩,但那料子、那口气,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里头替主子办阴私事的管家爷!精着呢!” 他灌了一口酒,嘿嘿一笑,露出几分自以为精明的神色:“为啥找咱们这种不相干的人?还不就是府里头见不得光的丑事!我估摸着啊,不是要处理哪个偷汉子的姨娘,就是哪个坏了主子好事的奴才,怕脏了自己的手,才让咱们这种外人去‘打扫干净’!完事了银子一拿,谁认识谁啊?” 他那同伴听了,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似乎被这番“道理”说服了些,但眼里仍藏着怯意,下意识地朝火堆又凑近了些。那个胆小的混混又色眯眯的说道:“若是处理的是个女的,咱们兄弟俩还能先乐呵乐呵。”那胆小混混猥琐地笑道。另一个混混眼睛一亮,也跟着坏笑起来:“嘿,你还真提醒我了,要是个美人儿,那可就赚大发了。”两人一边说着不堪的话,一边发出阵阵怪笑。结果没多过多久,二人就相继醉倒,睡着了。 而这时,栗嵩与郭晟提着那沉重的包裹,一前一后踏入了山间荒废的破庙。 郭晟仔细观察一番,庙内蛛网密布,残破的神像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面目模糊,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腐朽木材的气味。 两人刚跨过倾颓的门槛,脚步不停。只见庙堂中央的干草堆上,歪歪扭扭地躺着两个混混。他们身边滚落着一个空酒坛,浓烈的劣质酒气混杂着庙里的霉味,扑面而来。那两个人显然已酩酊大醉,对有人进来毫无反应,兀自打着响亮的呼噜。 栗嵩与郭晟对视一眼,眼中同时掠过一丝得意,随即又化为一种冰冷的决断,二人先将印信和文牒塞入胆大混混的衣服里,然后把两人抬到庙外,十一月份的青牛镇,就这样躺着,不出两个时辰,就会被冻死,二人又将庙里用过火堆的痕迹清除了一番,才放心离开。 二人回去之后,丝毫不着急,又陪着任亨泰查了几天。直三天后的夜晚,乃沙来了。 郭晟栗嵩见乃沙来了,就知道时机到了,于是直接带几个人前往破庙,任亨泰听到栗嵩郭晟带着人去了镇外破庙,怒道:“这两个阉人竟然没有我的命令,就敢随意差人调遣,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于是,带着剩下的人也追去了破庙。等任亨泰赶到时,就见栗嵩郭晟两个人在火堆旁烤手,似乎在等自己。 任亨泰见此,更加生气,装也不装了,怒骂道:“你们两个阉人,没我的命令就敢随意差人调遣,我定要向世子殿下...”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和乃沙一起来的郭晟亲友团,他们已经今非昔比了,眼神凶狠,体格精壮,栗嵩郭晟烤火的同时对视了一眼。 栗嵩起身,那惯有的谄媚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恃无恐的、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得意,开始向任亨泰解释起来:“任大人,这些暹罗勇士是世子殿下的心腹,特地前来帮我和郭公公的。”说完有些得意的看向任亨泰,然后接着说:“明天,殿下身边的张恂张公公也会来,带走这两个凶手。” 任亨泰一惊,这才注意到那两个被冻死的“凶手”,然后任亨泰带来的仵作手颤巍巍递上从“凶手”身上搜出的杜衡的印信和文牒,并补充道:“两个凶手过量饮酒,导致醉倒在庙外,已经冻死了三天了。” 任亨泰既愤怒又震惊,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环顾四周,见郭晟亲友团虎视眈眈,知道此时自己势单力薄,难以抗衡。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此事我定会上报朝廷,让皇上主持公道!”栗嵩不屑地撇撇嘴:“任大人尽管去报,只是到时候真相大白,可别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任亨泰冷哼一声,带着自己的人匆匆离去。待他走后,栗嵩这时问郭晟:“接下来怎么办?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郭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若敢闹事,自有世子殿下收拾他。我们只需按计划行事,等张恂来了,一切就尘埃落定了。”说罢,二人继续围着火堆,等待着张恂的到来。 第71章 无辜的琉璃 “昨天郭晟送来一封信,将这几天任亨泰的举止行为详细的进行了汇报。我有些头疼,怎么又牵扯到这个蜀王世子的尸体上了,人家都死了这么久了,也不得安生,如今更是从坟里挖了出来。我勒个先天鞭尸圣体,这个栗嵩也是,本以为是个聪明的,没想到也这么蠢,任亨泰让你打听你真就去打听,还把人坟给刨了,我真是服了,现在只希望张恂郭晟能按照计划,把人带回来结案吧。”——李华《世子升职记》 寿阳郡主从混沌的睡梦中挣扎着醒来,只觉得胸口沉滞,仿佛被巨石压住,几乎喘不过气。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李华竟伏在她身上! 少年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灼烧着她的肌肤,呼吸粗重而混乱。 她下意识地一动,却瞬间僵住,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被子滑落,凉意袭来,她骇然发现——自己竟身无寸缕! 光洁的肩臂、乃至更多的肌肤,就那样暴露在昏昧的晨光与李华的目光之下! 巨大的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羞耻感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彻底清醒。昨夜那些支离破碎、暧昧滚烫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交织成一片令人绝望的混乱。 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响,只剩下瞳孔剧烈地收缩,死死盯着上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碎裂。 “我竟然和自己的……”这个念头如同最尖锐的冰锥,狠狠刺入寿阳郡主的脑海,带来一阵几乎令人晕厥的绝望。一瞬间,她只想立刻死去,恨不得从未醒来过。此事若有一丝一毫泄露出去,莫说她清白尽毁、无颜存活于世,便是整个蜀王府都将沦为天下笑柄,声名扫地,永世不得翻身! 然而,那极致的惊恐和自毁冲动之后,一种更深、更冷的恐惧猛地攫住了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蜀王府,为了……身上这个同样深陷泥潭、无法自拔的弟弟。 强烈的羞耻感依旧灼烧着她的每一寸肌肤,但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维护家族声誉的本能,以及一种奇异而复杂的、对李华处境的担忧,竟强行压下了她所有的崩溃与尖叫。 她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残留着惊惶与破碎,却已强行逼退了一片水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她不能声张,不能寻死,甚至不能流露出过多的痛苦。这件事必须成为永远烂在肚子里的秘密,直至带入坟墓。 她必须冷静下来。为了蜀王府,也为了他,也为了......自己。 寿阳郡主推开身上的李华,刚想起身穿衣服,下体就传来一阵疼痛,寿阳郡主虽不是第一次,但也遭不住李华昨夜的疯狂。寿阳郡主忍着疼,捡起地上的肚兜,缓缓系上。 李华这是也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竟然看见寿阳郡主全身光溜溜的,只系了一个肚兜,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春梦,结果忽然想起,那好像不是春梦,自己还记得咬了寿阳郡主一口。 一想到这儿,李华瞬间清醒,自己好像做了大逆不道之事,这要是传出去,让人知道了,死罪难逃。 李华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眼神一不小心与寿阳郡主对上,二人都如同被火燎般猛地转过头去,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恐慌。李华也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往身上套,甚至分不清里外左右。 寿阳郡主同样心跳如鼓,强忍着身体的酸软与心中的惊涛骇浪,用最快的速度将衣裙胡乱穿好,手指都在不住地颤抖。 就在她系好最后一根衣带,试图找回一丝镇定时,目光瞥见了依旧昏睡在地毯上的琉璃。一想到昨夜这婢女也在场,可能听到、看到了些什么,一种极度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她猛地走上前,对着琉璃的腰侧狠狠踹了一脚,压低声音厉喝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滚起来!” 这一脚既是为了发泄内心的恐惧与羞愤,也是为了用愤怒来掩盖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慌乱,更是要确保这唯一的“外人”立刻处于清醒和可控的状态之下。 琉璃被踢了一脚,顿时疼得蜷缩起来,瞬间从昏沉中彻底惊醒。昨夜里那些模糊又骇人的画面——世子殿下与郡主在榻上纠缠的身影、压抑的声响、以及那令人面红耳赤的氛围——如同潮水般猛地冲回脑海。 她甚至不敢去细想寿阳郡主后来那……那近乎主动的回应。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浑身血液都仿佛冻僵了。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看到了绝不能看见的场景。这等宫廷丑闻、伦常悖逆之事,足以让她死上一百次,甚至可能累及家人! 她吓得魂飞魄散,连疼痛都忘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连一句“奴婢该死”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寿阳郡主怒气不减反增,抬起手臂就要伸手打骂,却被李华拉住。寿阳郡主此时对李华的感情十分复杂,面对这个毁自己名节的弟弟,想恨却怎么也恨不起来,甚至连都忘了自己的胳膊还被李华抓着。 李华放下寿阳郡主的胳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走到门边,刻意提高了些音量朝外问道:“谁在外面?” 守在外间的小宫婢本就提心吊胆,闻声立刻怯生生应道:“殿下,是奴婢。” “去,”李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取一件斗篷来。”却忽然想起这几天早晨冷得很,于是又补充道:“要又大又厚实些的,快去找。” 小宫婢不疑有他,连忙低声应“是”,脚步声匆匆远去。 不多时,小宫女拿着斗篷进来了,却看见寿阳郡主也在,而且衣衫凌乱,吓得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李华从她手里拿过斗篷,想亲自给寿阳郡主披上,结果却被寿阳郡主夺了过去,她背过身,手指微颤却异常迅速地将自己紧紧裹入厚重的织物之中,仿佛要借此隔绝所有不堪的记忆与触碰。 待她系好带子,猛地回过身看向李华。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寒——有滔天的怨恨,有破碎的羞耻,有恐惧,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刺向李华,无声地控诉着他所犯下的、无可挽回的罪孽。 她没有说一个字,但那一眼,已胜过千言万语的责骂。李华被她看得如坠冰窟,所有试图解释或安抚的话语都哽在喉头,再也吐不出半分。 寿阳郡主在琉璃的搀扶下,逐渐消失在李华的视线中。 李华叹了一口气,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婢,叫来了赵谨...... 第72章 来自世子的威胁 “这几日我都担惊受怕,生怕寿阳郡主寻了短见,直至昨天我看到她同蜀王妃一起打牌,她脸上有了笑意,这才放下心。只是她看见我进去时,脸上笑容就没了,虽然没走,但似乎也是怕让蜀王妃看出端倪,才继续留下。我怕惹她厌恶,自觉离开。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毕竟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她肯定是吃亏的。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只能是事后竭尽全力弥补,有什么好东西都悄悄让夏铖给她送去,也不指望她能原谅,只希望她过得能舒服些,自己内心能好受些。”——李华《世子升职记》 寿阳郡主回到自己的府邸,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下战战兢兢的琉璃,厉声吩咐道:“烧水!要最热的水!” 她需要滚烫的热流来冲刷掉身上每一寸肌肤沾染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和记忆。 然而,当她真正浸入那蒸腾着浓郁白汽的浴桶之中,被灼热的水流紧紧包裹时,预想中的涤荡与解脱并未到来。相反,那氤氲的热气、模糊的视线、以及肌肤被温水抚触的感觉,竟诡异地与昨夜那些破碎而羞耻的记忆碎片重合起来! 她猛地闭上眼,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自己在那药力与混沌之下,并非全然被动、甚至……甚至曾主动迎合弟弟的画面!那陌生的欢愉、失控的喘息、以及肢体纠缠的温度,都挥之不去。那种感觉是她从未有过的,仿佛借着这浴水的热度,从毛孔钻入她的体内,灼烧着她的神经。 “啊——”寿阳郡主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叫,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水中站起身,带起一片哗啦的水声。水珠顺着她光洁却微微颤抖的脊背滑落。 她双手紧紧抓住桶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原想洗净一切,却发现那种感觉仿佛已从皮肤渗入了骨髓,这热水非但没能洗去分毫,反而更像是一种酷刑,逼着她去面对那个让她恨不得自我了断的、放荡的自己。 可当自己真的想要了断时,却发现怎么也下不了手。 青牛镇 任亨泰带着一群人,在青牛镇驿站的门口肃立等候。远远见到张恂一行人马的身影。 待到张恂的车驾停稳,栗嵩竟一个箭步抢上前去,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动作极其麻利地挤开了原本要上前搀扶的小太监,亲自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虚扶着张恂的手臂,助其下马。 “张公公,您可算到了!一路辛苦,一路辛苦!”栗嵩的声音又热络又恭敬,仿佛迎接的是多么了不得的贵客,“这穷乡僻壤,路不好走,您老人家受累了。快,里边请,茶点都已备好了。” 他这般做派,俨然一副东道主心腹的模样,将任亨泰这个主事的反倒晾在了一旁,刻意凸显着自己与王府来使的特殊亲近关系,也是在无声地向任亨泰以及在场所有人宣示:真正代表世子意志、前来一锤定音的,是这位张公公,而他栗嵩,才是与之对接的核心人物。任亨泰看着这一幕,冷哼一声,心道:“下贱的东西。” 张恂在栗嵩的殷勤陪同下,步履沉稳地来到任亨泰面前。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威仪又不失礼节的笑容,微微颔首道: “任大人,辛苦了。”他的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久在王府的压迫感,“咱家在路上便听闻,任大人为了此案夙夜操劳,甚是辛劳。这青牛镇偏僻寒苦,诸事不便,真是难为任大人了。” 任亨泰深知张恂从小就伺候世子,是世子绝对的心腹臂膀,其地位远非寻常内侍可比。他此刻亲至,代表的便是世子不容置疑的意志。 因此,对张恂表现得极为客气,他拱手还礼,语气沉稳地回应道:“张公公言重了。为殿下分忧,乃是份内之职,不敢称辛苦。公公一路车马劳顿,才辛苦了,外面风大,进去驿站说吧,请!” 张恂闻言,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他微微颔首,也侧身抬手,同样道了一句:“任大人,请。” 两人互相谦让着,一前一后步入驿站。栗嵩见状,连忙快走几步,抢在前头为二人引路。 等到所有人坐定,张恂这才向任亨泰表明来意:“任大人,咱家此番前来,一是代世子殿下慰问大人辛劳,这二来嘛,也是要给大人道喜了!”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在场众人都能听见,“殿下收到信,得知任大人如此神速,已将那杀害杜衡等人的元凶擒获,高兴的不得了,直夸您是能臣、良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卡在任亨泰要开口说话的前一秒,抛出最关键的话:“殿下更是体恤任大人之功,已然连夜拟好了为大人请功的奏章,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呈报皇上了! 想必不久之后,陛下的嘉奖旨意便会下达。任大人,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任亨泰大吃一惊,“腾”的一下,直接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张恂。 张恂则不紧不慢的品了一口桌上的茶水,和郭晟缓缓说道:“郭公公,你也尝尝这茶。”郭晟拿起茶盏,品尝了一口,颇为惊讶的说道:“好茶!好茶!入口清苦,回甘却绵长醇厚,绝非俗品!” 张恂这时笑着回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一旁沉默的任亨泰:“世子殿下曾听詹太医说,世人都道咱们这武陵府偏僻贫瘠,产不出什么上好茶叶,历来不受朝廷重视。” 他话音一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悠长:“可殊不知,就在这武陵府治下、最不起眼的青牛镇山坳里,却偏偏藏着这等滋味独特、内蕴深厚的佳品。” 他的视线缓缓抬起,精准地落在任亨泰脸上,笑容依旧,却带上了几分深意:“您说这事儿,有趣不有趣?武陵府这棵大树若是倒了、或是伤了,它底下这些原本能冒头的好茶、好苗子,岂不是也跟着一起烂在地里,再也见不了天日?到时候,谁又分得清你是武陵府的茶,还是青牛镇的茶呢?在外人眼里,终究都是一处的出产,一损俱损啊。” “所以啊,”张恂轻轻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有时候,顾全了大局,保全了根本,这底下的人才都有好日子过,好东西也才出得来。世子殿下说了,任大人您是聪明人,定然比咱家更懂得这个道理。” 任亨泰一直沉默着,郭晟从嘴里吐出茶叶,饶有兴趣对任亨泰说道:“我听殿下说,任大人的女儿受了夫家的欺负,被逼着用自己的嫁妆给丈夫纳妾。” 张恂故意装作不知道,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瞬间堆满了惊讶与愤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竟有此事!真是岂有此理!” 他旋即又换上一副宽慰赞叹的表情,对着任亨泰热络地说道:“不过任大人也不必再为此等琐事烦心了!此番破获如此大案,在圣上前大大露了脸,得了天大的恩赏和体面,那是何等的光耀!”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必然的事实:“经此一事,谁还敢再小觑了您?想必您那亲家,如今巴结奉承都来不及,定是再不敢有半分为难了!往后任大人您必定是官运亨通,家宅安宁啊!” 任亨泰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原以为殿下是信任自己才让自己来的,如今看来,都是自己一腔情愿罢了! 第73章 结案 “最近锦官城周围很不太平,人心惶惶。听说是不知从何处窜来了一头吊睛白额的猛虎,凶悍异常,已接连伤了不少人的性命,一时间人心惶惶。官府组织了几次围捕,结果什么都没抓到。也不知道是不是华南虎,若真是华南虎,还真想见见,以前看动物百科,说它们已经彻底灭绝了,如今说不知能见到真的。”——李华《世子升职记》 时近十一月底,张恂、任亨泰一行风尘仆仆,终于返回了锦官府。 李华早已收到张恂提前送来的消息,心知任亨泰此番办案,虽明面上得了功劳,实则内心必是憋屈无奈。李华深知任亨泰这等文官,最重脸面与知遇之情,于是特意带着一众属官与仪仗,提早出城等候,用极大的体面来熨帖他未能穷究真相的遗憾,投其所好,将其彻底笼络。 锦官府昨夜刚下过雪,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城郭田野皆覆着一层洁净的素白,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空气清冷凛冽,呵气成霜。 李华身着貂裘,立于华盖之下,身后旌旗仪仗在雪地中显得格外鲜明。他极目远眺,直至官道尽头出现一队人马疲惫而行的身影,正是任亨泰、张恂一行。 见到世子殿下竟亲率属官于风雪之后出城相迎,任亨泰等人显然吃了一惊,慌忙下马,快步上前拜见。积雪在他们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 李华脸上立刻绽出温煦的笑容,亲自上前一步,虚扶起正要行礼的任亨泰,言辞恳切道:“任师傅辛苦了!此番远行劳顿,为国操劳,快快请起!如此严寒天气,特备薄酒驱寒,为任师傅及诸位接风洗尘!” 这番隆重的礼遇,在这冰天雪地的背景下,更显得格外暖心与厚重,仿佛将一切未能言说的龃龉都掩盖在了这洁白的雪与热情的姿态之下。任亨泰心中纵有千般思绪,此刻也只能化作一声复杂的感激:“殿下厚恩,臣……愧不敢当。” “诶!怎么不敢当啊,任师傅谦虚了。”李华赶紧接话。任亨泰也没再说什么,他也明白世子殿下只愿意听他想听的,自己多说无益。 接风宴设于王府暖阁之中,炭火烧得极旺,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李华亲自把盏,笑容满面,言语间极尽抚慰嘉许,仿佛青牛镇的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只剩下一段可供夸耀的功绩。 任亨泰面上挂着应酬的笑,一一回敬,心中却如同压着那块青牛镇外的冻土,冰冷而沉重。他深知眼前繁华、耳畔赞颂皆如镜花水月,自己不过是配合演了一场戏,还得领下这“主演”的功劳。 于是,他不再多言,只是来者不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杯接着一杯,仿佛那灼热的液体能浇灭胸中的块垒,能洗刷掉那份难以言说的屈辱与自责。他喝得又急又猛,很快便眼神涣散,言语含糊,最终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酒桌之上,醉得不省人事。 李华见状,连忙吩咐左右:“任师傅这是高兴坏了,又一路辛劳,快!小心扶大人回房歇息!” 等将任亨泰送走,李华才将写好的奏折拿出,轻“哼”一声,才让人加急送到玉京。 奏折起码要一个礼拜才能到玉京,等皇帝看完商量又要两三天,等送回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李华也不急,反正案子已定,功过也都是任亨泰一个人的,在怎么扯也扯不到自己身上了。正当李华以为自己能过个好年时,詹世清来了。 张恂通报詹世清来的时候,李华正与詹涂焉、芍药围坐在一起上打着马吊(叶子戏)。屋内炭火融融,笑语晏晏,詹涂焉刚打出一张牌,引得芍药轻声惊呼,李华脸上也笑得不亦乐乎。 听了张恂的通报,李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对詹涂焉和芍药淡淡道:“你们先玩着,我一会儿就会来。”说罢,便随着张恂向外走去。 李华心中懊恼,詹世清此时前来定不是好事。他快步来到客厅,张恂掀开帘子,只见詹世清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怎么了这是?”李华屏退其他人后,问詹世清。 詹世清忧心忡忡的说道:“涂淳自从那日离去,就与他断了联系,既无书信,也无带话,如今已经快两个月了,我着实有些担忧他的安危。” “果然,当初瞒着他是对的。”李华心想,然后装作害怕的样子说道:“大舅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那尸体不会也...我这就派人去找他,你不要担心。” 詹世清叹了一口气,后悔的说道:“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他去,唉!” 李华这时却说道:“不派他又派谁呢。”詹世清一想也是,又问了两句女儿的近况,就回家等信了。 看着詹世清孤零零的一个人走回家,李华有些恍惚,自己几个月前还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而如今已是尊贵的蜀王世子,反观詹世清,短短几个月,自己的女儿被迫做妾,儿子惨死,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李华心头。那并非纯粹的愧疚,也非胜利者的怜悯,而是一种恍如隔世的荒谬感。 日子在等待与揣测中一天天流逝,年关将近,京城来的嘉奖圣旨却依旧杳无音信,仿佛被这蜀地的崇山峻岭吞噬了一般。 正当李华快把这事忘了,开始专心研究丹药时张恂悄步而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回禀道:“殿下,城外来了一队行商,形貌极为奇特,发色似火,瞳色如碧,像是琼台州那边的佛郎机人。” 李华闻言,拨弄炭钎的手骤然停在半空,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连日来的阴郁与焦躁被这意外之喜一扫而空! “真的?!”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霍然起身,也顾不得丹炉火候,“快!速引至花厅,以礼相待,奉上香茗,我换衣服就去。” 这“红毛”商人的到来,远比那迟迟未至的虚名圣旨,更令他心潮澎湃。主要是他们带来的神秘商店,说不定有自己想要的武器。 等李华急匆匆换好见客的常服,快步赶到花厅时,就见厅内站着两个身材高大、深目隆准、发色须髯皆呈棕红色的异邦人。他们身着略显风尘却质地精良的航海服饰,正带着好奇与审度的目光打量着厅内的陈设。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年纪,眼神精明,见到李华在一众侍从簇拥下进来,气度不凡,立刻判断出这便是正主。他当即右手抚胸,依照他们的礼节,微微躬身,随后竟用带着浓重异域口音、却依稀可辨的汉话说道: “尊贵的殿下,愿天主保佑您。我叫李泰西,他叫艾儒略,很荣幸能见到您。”他的发音虽有些古怪,但态度不卑不亢,笑容恰到好处,显然是见过世面、并对此行有所准备的。 李华见状,心中更是大喜过望——这些“红毛”不仅来了,还会汉语!这无疑使得接下来的沟通与交易变得顺畅了许多。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抬手虚扶道:“远来的都是客,不必多礼。诸位一路辛苦,快请入座!” 第74章 神秘商店 “蜀王妃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加上寿阳郡主也整日萎靡不振,就计划去城外的大慈寺去烧香,原本打算叫我一起去,我怕寿阳郡主见到再想起那日的荒唐而难堪。于是借口佛道有别,主动避开和寿阳郡主同行,又让张恂送去不少好吃好玩的给她,还挑了两匹上好的云锦一并送去,结果都给我退回来了,听说只留了一个双面蟒皮的拨浪鼓。”——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泰西坐下以后,轻咳一声,示意艾儒略,后者心领神会捧上一个雕花木匣,打开后,里面是几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瓶内盛着色彩各异、香气奇异的液体。 “尊贵的殿下,”李泰西拿起一只小巧的琉璃瓶,拔开瓶塞,一股清雅馥郁却不浓烈的异香便悄然弥漫开来,“此物名为‘香水’,乃是弗里斯兰公国能工巧匠采集百花精华,辅以独特技艺炼制而成。只需滴上一两滴于腕间或衣襟,便可留香终日,芬芳宜人,最是受名媛贵妇们的喜爱。”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将瓶口朝向李华,让其细嗅其味,同时观察着李华的反应。这是李泰西来到才大康学会的技巧,既是展示商品,也是一种试探,看看这位世子殿下对西洋奇货的兴趣究竟有多大,以便决定后续该如何出牌。 李华自然瞧不上这些玩意,但一想詹涂焉和芍药说不定喜欢,于是豪横的说:“香水有多少我要多少,开价吧。” 李泰西和艾儒略闻言,顿时愣住了,脸上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和一丝措手不及所取代。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世子殿下出手竟如此豪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这与他们预想中需要小心翼翼试探、逐步推销的场面截然不同。 李泰西与艾儒略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惊喜之余,一丝狡黠的精明同时闪过。李泰西脸上立刻堆起极为遗憾和诚恳的表情,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懊恼,连忙摆手道: “哎呀!殿下您真是……真是眼光独到,一开口便点中了我们最好的货物!”他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叹了口长气,“只是……只是实在不巧得紧!” 他拿起桌上那瓶刚刚展示的香水,语气变得无比惋惜:“殿下有所不知,我等此番远航,携带的此类珍品本就不多,大部分要紧的货物,都被扣押在琼州府的市舶司里!说是要查验文书,等候朝廷的召见许可,才能卸货入关。” 他摊开手,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姿态:“这一瓶,还是我等随身带着,原本打算作为样品,进献给京城皇宫里的贵人的。没想到机缘巧合,竟先遇见了殿下您这位识货的知音!但香水只有这一个了,我等实在是……无货可卖予殿下啊。真是天大的遗憾!” 李华一听,也有些头疼,一但扯上朝廷,这事八成就要黄。可自己又不想让它黄,怎么办呢? 李泰西见李华沉吟不语,面露难色,心想:这香水生意恐怕要卡在官府这一关。他眼珠一转,岂肯让这条大鱼轻易脱钩?立刻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一种分享机密般的神态,语气也变得急促而充满诱惑力:“殿下我这里还有一个好东西……”他说着,朝旁边的艾儒略使了个眼色。 艾儒略会意,立刻从身后一个一直紧锁的、包着铁皮的厚重木箱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锦盒,露出一把造型精良、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燧发手枪! 李泰西接过那柄枪,如同抚摸情人般轻触着冰冷的枪管和雕花的胡桃木枪托,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殿下请看此物!此乃我弗里斯兰公国最新式的利器,名曰‘燧发手铳’!无需火绳,风雨皆宜,填装迅捷,一击必杀!” 他将枪柄调转,恭敬地递向李华,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此等神兵,数量更为稀少,我等冒险才带入这么几支。若殿下有意,或许……不必经过那繁琐的市舶司,可以私下商议!” 李华感受着手中燧发枪冰冷沉甸甸的触感,迫不及待的去外面试枪。 他兴致勃勃地拿着枪,领着李泰西和艾儒略一行人来到王府后院一处僻静的空地,并令侍卫远远戒严,不得让人靠近。 在李泰西略显紧张的指导下,李华笨拙却兴奋地完成了装填弹药的动作。他深吸一口气,依照指示,举枪瞄准远处竖立的木靶,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震耳的巨响骤然炸开,远超寻常火铳,后坐力撞得李华肩膀微微一震。远处那坚实的木靶应声被轰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窟窿,木屑纷飞! 硝烟弥漫中,李华看着那被轻易摧毁的靶子,感受着耳边仍在回荡的轰鸣,脸上露出了意料之中又无比满意的神色。这威力、这射速、这无需火绳的便捷……果然是可遇不可求的杀伐利器!这买卖一定要做成! 付清银两,李华又在李泰西的悉心指导下,很快掌握了燧发枪基本的装填与击发技巧。手握这冰冷而充满力量感的利器,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与狩猎的冲动。 忽然,他想起近日闹得满城风雨、屡屡伤人的那头华南猛虎,眼中顿时闪过一抹锐利而兴奋的光芒。 他当即选了十余名精锐护卫,翻身上马,就要出城。厉忠见状,心中一惊,急忙上前询问:“殿下,您这是要去往何处?城外近来可不太平!”厉忠急忙上前,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蜀王妃娘娘今日一早便已带了数十名精锐护卫,前往大慈寺进香了!府中能调派的好手本就不多,您若再亲身犯险,万一有个闪失,末将万死难赎其罪啊!” 李华现在哪里能听得进去,直接策马往城外跑。 厉忠魂都快吓飞了。那猛虎何等凶残,世子殿下竟要亲身犯险!他深知劝不住,也不敢强行阻拦,只得急忙又点了几个好手,亲自披甲持刀,紧紧跟在李华马后。 一路上,厉忠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越来越茂密的山林,手心全是冷汗。这一行人的队伍,因厉忠的加入而陡然扩大了不少,气氛也变得更加紧张肃杀,唯有李华依旧沉浸在试枪的兴奋之中。 他们在虎啸传闻最盛的几个山坳里反复搜寻了将近两个时辰,却连虎毛都没发现一根。厉忠心中不安愈盛,正欲硬着头皮上前劝说李华暂且放弃,改日再多派人手围猎。 就在他刚要开口之际—— 前方小径上突然连滚带爬地冲下来一个樵夫打扮的汉子,满脸惊恐,衣衫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也浑然不觉。 那樵夫一见这队盔明甲亮的官兵,如同见了救星,扑到近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嘶喊道: “官…官爷!不好了!白额虎!好…好大一只吊睛白额虎!就在…就在前面大慈寺后山的林子里!我刚瞧见!险些就没命了!”他手指颤抖地指向大慈寺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李华暗道不好,立刻快马加鞭朝大慈寺赶去。 第75章 一击毙命 “李泰西已经是第二次来大康做生意了,上一次来还是圣上刚登基,他跟着他叔叔的船队来了大康,还被圣上召见,圣上对他们带来的新奇玩意都很喜欢,拍板同意开放口岸。可就当李泰西的叔叔谢恩时,犯了忌讳,竟惹得圣上当场翻脸,直接不认账,还勒令他们尽快离开大康。我好奇他叔叔打底犯了什么忌讳,他说是前一天夜里,吃太多山珍海味,结果晚上睡觉又受了凉,谢恩的时候全吐出来了。我t_t,你能活着回去就是天大的恩宠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冬日的大慈寺,静卧于一片素白中,香火缭绕,古朴沉静。殿宇的飞檐翘角覆着一层未化的薄雪,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蜀王妃跪在佛前柔软的蒲团上,姿态端庄而虔诚。她手持清香,闭目低声祷告,将家中近日的不宁与对子女的深深忧虑,悉数诉于沉默的佛祖,希冀能以香火换取内心的片刻安宁与神灵的庇佑。 而在一旁的寿阳郡主,虽也依礼跪着,手中香柱轻烟袅袅,却明显心神不静。她的目光失焦地落在佛像慈悲却又淡漠的金身上,思绪又飘回了那日丹房...... 可当她每次想忘记、想忽略时,他俊俏的面容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清晰得令人心悸。 多少次午夜梦回,总恍惚又置身于那间氤氲着异香与危险的丹房。 更令她惊惶的是,梦中的自己,竟褪去了清醒时的抗拒与羞耻,身体如同有了独立的意志般,依旧会不由自主地迎合、缠绕,甚至主动索求那份灼热的触碰。 这份源自本能深处的、悖德的欢愉记忆,比任何理智的斥责都更为深刻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每一次梦境都如同一次沉沦,让她醒来后浑身冷汗,徒留无尽的自我厌弃与恐惧。在这庄严肃穆的佛前,这种“回想”变得格外罪孽深重,令她无地自容。 这时,蜀王妃充满担忧的轻柔呼唤声将她从那些不堪回首的思绪中惊醒:“宝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寿阳郡主猛地回神,对上母亲关切的目光,慌忙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的慌乱与羞惭。她脸色苍白,勉强挤出一丝虚弱的笑意,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劳母亲挂心了……女儿只是……只是忽然有些头晕,许是这殿内香火气太浓,熏着了。并无大碍,只是想……想先回府歇息片刻。” 她不敢再看母亲,更不敢在这令人窒息的佛殿中多待片刻,只想立刻逃离这里,将自己藏回熟悉的闺房之中。蜀王妃见她确实面色不佳,虽仍有疑虑,但爱女心切,也只得提前回府。 一行人簇拥着心神不宁的寿阳郡主和面带忧色的蜀王妃,匆匆出了大慈寺的山门。车驾早已备好,侍从正欲搀扶王妃与郡主上车。 就在此时—— 一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虎啸,如同闷雷般陡然从侧方的密林中炸响! 紧接着,腥风扑面!一道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裹挟着万兽之王的恐怖威势,猛地自林间扑出,稳稳落在官道中央,恰好拦在了车队与大慈寺山门之间! 那正是一只体型硕大无比的吊睛白额猛虎!它琥珀色的瞳孔冰冷地扫视着眼前惊慌失措的人群,喉间发出威胁般的低沉呜咽,利爪轻刨着地面上的积雪,露出底下黝黑的泥土。 所有侍卫瞬间脸色剧变,猛地拔出佩刀,嘶声大吼:“护驾!快保护王妃和郡主!结阵!快结阵!” 场面瞬间大乱!女眷的惊呼声、侍卫的怒吼声、马匹受惊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那猛虎却似乎并不急于进攻,只是如同戏耍猎物般,堵死了退路,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吊睛白额虎似乎失去了戏耍的耐心,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后肢发力,庞大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般,带着腥风直扑向最近的侍卫! 一名持刀护卫下意识地挥刀格挡,却已经来不及,整个人瞬间被扑倒,被老虎咬断脖子,流血而亡。 另一侧,三名侍卫同时挺枪刺去,长枪刺中虎身,却如同扎进了坚韧无比的皮革,竟难以深入!猛虎吃痛,狂性大发,尾巴如钢鞭般横扫,顿时又将两人扫倒在地,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趁着其他护卫们拼死与那吊睛白额虎缠斗的间隙,宫婢嬷嬷们连搀带扶,慌忙将惊魂未定的蜀王妃护送上最近的马车。 可这头孽畜的凶猛与力量远超常人想象!侍卫们平日严整的阵型在它绝对的力量和迅疾的速度面前,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转眼间已有数人负伤倒地,鲜血染红了雪地,严密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一个骇人的缺口。 正当惊惶失措的寿阳郡主也被侍女簇拥着,跌跌撞撞奔向另一辆马车,欲抬脚登上车辕之际—— 侧方的密林中,竟毫无征兆地又传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虎啸! 第二只体型同样硕大无朋的白额猛虎,悄无声息地自林间阴影处踱出,琥珀色的冰冷瞳孔死死锁定了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寿阳郡主! 距离猛虎最近的那匹马彻底受惊,人立而起,疯狂地扬蹄乱蹬,猛地挣脱了缰绳的束缚!车厢被这股巨力带得剧烈摇晃倾斜。 正欲登车的寿阳郡主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雪地之上! 她离那只新出现的猛虎,仅有数步之遥!那冰冷嗜血的瞳孔,几乎已经映出了她惊恐万状、苍白如雪的脸庞。 寿阳郡主自知逃跑无妄,认命一般,闭上双眼,然而,在这生命的最后一瞬,脑海里浮现的,却依旧是那个她本该怨恨、却纠缠不清的身影……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极其突兀、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迥异于刀剑碰撞或虎啸的沉闷,带着一种决绝的撕裂感! 是燧发枪的轰鸣! 与此同时,一道迅疾如电的黑影纵马狂奔而至,马未停稳,他已飞身跃下,手中那支造型奇特的燧发短铳枪口正冒着缕缕青烟。 只见那只作势欲扑的猛虎,头颅赫然出现一个恐怖的血洞,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一击必杀! 李华立刻跑到寿阳郡主身边,胸膛因急促的奔跑和紧张而剧烈起伏,单膝跪地,扔掉燧发枪,关切的询问道:“阿姊,没伤到你吧?” 寿阳郡主惊魂未定,痴痴地抬眸望着他。此刻他逆着光,俊俏的面容因剧烈的运动和对她的担忧而泛着红晕,额角沁出细汗,几缕发丝沾湿贴在额际,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担忧与关切,竟比平日里显得更加生动耀眼,直直撞入她心扉。 她忘了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目光却仿佛被钉在了他脸上,无法移开。 那巨大的燧发枪声不仅震慑了人群,也瞬间激怒了另一头正在与侍卫缠斗的吊睛白额虎! 它猛地甩开围攻的侍卫,发出一声更加暴怒的咆哮,琥珀色的瞳孔死死锁定了枪响的来源——李华,以及他身后瘫软的寿阳郡主! 腥风扑面,那庞大的身躯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猛扑过来! 李华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一个侧步,用身体严严实实地将寿阳郡主护在身后。他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本能,手指飞速动作——倒火药、塞铅弹、用通条压实、再将燧石扳起——一系列装填步骤在极度紧张下竟做得异常流畅,仿佛已练习过千百遍! 他的额角青筋凸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但眼神却异常专注锐利,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猛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手中这杆第二次轰鸣的西洋利器之上! 第76章 虎皮 “这两天老是梦见与寿阳郡主那些荒唐而悖德的画面...醒来后,也只能是徒然空想罢了。她至今仍被蒙在鼓里,丝毫不知她那个真正的弟弟早已命丧黄泉。如今站在她眼前的“弟弟”,不过是个窃取了身份、占据了皮囊的幽魂。可在她的认知里,我与她之间发生的任何逾矩,都是不容于世的乱伦重罪。一但被发现就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而且还要杀头,大赦都救不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那吊睛白额虎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庞大的身躯裹挟着腥风,如同一道黄黑相间的闪电,直扑向挡在寿阳郡主身前的李华! 距离急速拉近,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那血盆大口和森然利爪已清晰可见! 李华屏住呼吸,强压下手臂的颤抖,死死瞄准那越来越近的硕大头颅。 就在猛虎腾空跃起,扑至距离不足十米,獠牙几乎要触碰到枪口的惊险一刻—— “砰!!!” 燧发枪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火光迸射,铅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呼啸而出,精准地没入了猛虎张开的血口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滚烫的鲜血和碎骨从猛虎的后脑喷溅而出!那庞然大物在空中猛地一滞,所有扑击的动作瞬间僵硬,随即如同山岳崩塌般重重砸落在李华面前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硝烟弥漫,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李华持枪的手臂被后坐力震得发麻,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眼前顷刻间毙命的巨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李华模仿西部牛仔,吹去枪管的青烟, 李华收枪,转头对惊魂未定的寿阳郡主扬起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挑眉问道:“帅吗?” 寿阳郡主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瘫软在地,此刻见那瞬间夺命的猛虎已伏诛,巨大的震惊和后怕交织,让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瞪大了美眸,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华。 周围的侍从们也纷纷从骇然中回过神来,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和由衷的惊叹喝彩。 李华听着四周的赞誉,心中得意万分,表面却强作镇定,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唯有他自己知道,藏在袍袖下的双腿正止不住地微微颤抖,那是极度紧张过后生理性的反应。 寿阳郡主也注意到了弟弟颤抖的腿,看着他故作轻松却难掩苍白的脸色,看着他额角未干的冷汗,再想起他方才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和那石破天惊的两枪……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恐惧、震惊、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丝不该有的、怦然的心动,让她心乱如麻,竟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灼灼的视线,苍白的脸颊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厉忠这时也纵马疾驰赶到,马蹄踏碎雪泥。当他飞身下马,目光触及那两只“脑洞大开”的吊睛白额虎时,饶是他这般见惯了沙场血战的悍将,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那创口狰狞可怖,绝非刀斧所能造成!他猛地抬头,看向持枪而立、脸色尚存苍白的李华,又瞥了一眼被妥善护在身后、惊魂未定的寿阳郡主,脸上瞬间布满震惊与后怕,随即化为深深的庆幸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他当即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末将护卫来迟,令王妃、郡主与殿下受惊,罪该万死!”他的声音因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 “坏了!”李华这才猛然想起方才混乱中先行离去的蜀王妃车驾,心中一惊,连忙厉声吩咐左右:“快!快去追王妃的车驾!务必确保娘娘万无一失!” 侍卫们领命,立刻分出数骑,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李华旋即环视一片狼藉的现场,看到那些受伤倒地、呻吟不止的护卫,脸色一沉,继续迅速下令:“厉忠,立刻组织人手救治伤者!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好的药!若有不幸阵亡者,抚恤金加倍发放,其父母妻儿,皆由我蜀王府供养终身!” 他的命令清晰而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原本惶惶的人心稍稍安定。厉忠立刻抱拳领命:“末将领命!”随即招呼人手开始救助伤员。 处理完这些,李华才转向一旁依旧脸色苍白的寿阳郡主,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阿姊受惊了。此地不宜久留,我这就派人护送你先回郡主府好生歇息压惊。” 说罢,不等寿阳郡主回应,便示意几名可靠的女官和精锐侍卫上前,护送着她登上另一辆完好的马车,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李华又让人将那两只头颅被开了骇人血洞的吊睛白额虎清洗整理一番,用特制的木架牢牢固定,命一队精锐侍卫押送,敲锣打鼓,招摇过市,在锦官府的主要街道上游行示众。 沉重的虎尸被高高抬起,那狰狞的伤口和庞大的体型引得道路两旁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发出阵阵惊呼和赞叹。 “快看!世子殿下亲手杀了两只大虫!” “天爷!这得多大的力气和本事!” “殿下真是神威啊!为民除了一大害!” 议论声、赞美声不绝于耳。李华虽未亲自露面,但这番展示无疑极大地宣扬了他的武勇与威望,先前那些关于他沉溺丹术、身体虚弱的流言蜚语,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似乎也不攻自破了。整个锦官府都为之轰动,世子的声名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等李华回到王府时,已经很晚了,一进门就看见蜀王妃端坐于主位,詹涂焉与芍药则侍立在一旁,三人显然已等候多时。 蜀王妃一见到儿子风尘仆仆、面带倦容地回来,立刻站起身,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李华的手,上下仔细打量,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惊悸与浓浓的关切:“焘儿!你可算回来了!你可有受伤?快让母妃看看!真是吓死为母妃了!你阿姊也没事吧?” 她的话语又快又急,充满了母亲的担忧,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搜寻着可能存在的伤痕,仿佛只有亲眼确认他安然无恙才能放下心来。詹涂焉和芍药也紧张地望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李华见母亲如此惊慌,连忙反手握住她的手,放缓了声音温言安慰道:“母亲放心,儿子无事,一根头发都没少。” 他脸上挤出轻松的笑容,继续道:“方才护送阿姊的护卫已经回来禀报了,阿姊也已平安回到郡主府,只是受了些惊吓,歇息一晚便好,并无大碍。您千万别再忧心了。” 蜀王妃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随即,她脸色一板,转向侍立在一旁的詹涂焉和芍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迁怒的意味: “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世子殿下劳累了一天,还经历了这般凶险吗?赶紧伺候世子下去歇息! 世子白疼你们了!备好热水热汤,仔细着些,若是再有半点闪失,唯你们是问!” 她的命令与其说是吩咐,不如说是一种斥责,将方才对儿子的担忧和后怕,尽数宣泄在了这两个身份低微的侍妾身上。詹涂焉和芍药闻言,连忙低下头,恭顺地应道:“是,王妃。” 李华正要开口为詹涂焉和芍药辩解几句,却被詹涂焉悄悄在袖下拉住了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此刻顶撞王妃。她与芍药交换了一个隐忍的眼神,便顺从地一左一右“扶”着李华,实则半推半就地将他带离了前厅,一路沉默地回到了世子的院落。 一直进到屋内,屏退了左右,詹涂焉才松开手,转过身,眼圈微微泛红,方才在前厅强装的镇定与恭顺瞬间瓦解,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委屈和后怕,低声道:“殿下方才为何要冒险……那猛虎何等凶恶,若是……若是有个万一,您让妾身和芍药……还有这府里上下,可怎么活?” 第77章 委屈 “还未等我进城,锦官府的百姓们就知道了我一人擒杀两只猛虎的英雄事迹,早早的把街上堵的水泄不通,哪个不想见见我这个英雄!那感觉,所有人都在偷偷议论你,赞美你,目光全部都向我看齐,别提有多爽了。在他们眼中,我就是“超人”,我看以后谁还敢说我身子被掏空,要靠丹药才能尽兴。”——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温柔地用指腹轻轻拭去詹涂焉和芍药脸颊上的泪滴,看着她们惊魂未定、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与怜惜,柔声道歉:“好了,别哭了。今日是我思虑不周,让你们受惊了。对不起,我保证,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说完,他张开手臂,将詹涂焉和芍药一同轻轻揽入怀中。两人温软的身躯依偎在他胸前,淡淡的馨香萦绕鼻尖,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此刻的温存交织在一起,暂时驱散了之前的恐惧与委屈。她们也顺从地靠在他怀里,汲取着这份令人安心的温暖,屋内一时间只剩下彼此轻柔的呼吸声,气氛变得静谧而缱绻。 芍药眼见殿下已经安然无恙,她便轻轻从李华怀中退出半步,敛衽一礼,声音轻柔得体:“殿下安然归来,奴婢便放心了。夜已深,殿下今日劳顿,还需好生歇息。詹姨娘在此陪伴殿下,奴婢就先告退了。” 她说着,目光与詹涂焉短暂交汇,递过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细心地将房门轻轻掩上,将这一室的温情留给了他们二人。 詹涂焉表面毫无波澜,实则内心直夸芍药懂事。李华忽然问詹涂焉:“焉儿,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替你说话?” 詹涂焉靠在李华怀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后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我知道殿下心疼我们,见不得我们受委屈。可今日您若真为了我们顶撞了王妃,王妃心中必然不快,日后只怕会继续刁难我们……” 她顿了顿,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愈发轻柔:“我与芍药身份卑微,受些言语本不算什么。殿下您的孝道名声,才是顶顶要紧的。以后万不可再如此冲动,一切当以自身和王府的安稳为重。” 李华听着她这般识大体、委曲求全的话语,心中非但没有释然,反而对詹涂焉更加心疼怜惜。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沉声道: “胡说!什么身份卑微?既跟了我,便无人可轻贱你们。”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孝道名声我自有分寸,但若连身边人都护不住,空有虚名又有何用?今日之事是我考虑不周,累你们受惊又受屈,以后断不会如此。”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维护,让詹涂焉心中既暖又酸,知他性子执拗,再多劝也是无用,只得将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轻叹,更深地偎入他怀中,感受着这份令人心安的庇护。 詹涂焉忽然感受到李华身体某处的变化,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又羞又恼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抬起一双水盈盈的眸子,哀怨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与不易察觉的委屈: “殿下这几日天天睡在丹房,说是要清心静修,炼那劳什子丹药……妾身还以为殿下真是转了性子,潜心向道了呢。”她话里有话,声音柔媚却带着刺,“怎地今日刚经历这般凶险,才回屋里,就又这般不老实起来?” 李华也毫不示弱,说道:“我不是怕你们又喝那个避子汤吗?” 詹涂焉听后,猛地一怔,所有嗔怪和哀怨瞬间凝固在脸上。她这才恍然明白他这几日刻意疏远的真正缘由,原来并非厌倦,而是这般笨拙又令人心酸的体贴。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让她鼻尖发酸。 然后,吻上李华的嘴唇。詹涂焉的吻轻柔而坚定,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良久,她才缓缓分开,额头抵着李华的额头,声音微颤却清晰地说道:“即便那药是穿肠毒药,只要是为了殿下,妾身如今也甘之如饴。” 这句话如同最炽热的火种,瞬间点燃了李华心中所有压抑的情感与怜惜。他不再多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与炽热,猛地弯腰,一把将詹涂焉打横抱起! 詹涂焉轻呼一声,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李华抱着她,大步走向内室的床榻,动作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与渴望。之前的克制、担忧、以及所有纷杂的思绪,在这一刻都被抛诸脑后,只剩下最原始的温暖与靠近彼此的迫切。 李华缓缓解开詹涂焉衣裙,发现她里头是件他从未见过的肚兜,那肚兜以素白软缎为底,触手冰凉丝滑,但最为别致的是——肚兜最下面,精巧地系着一串小巧玲珑的铃铛。随着她细微的呼吸,银线在烛光下流转着含蓄而诱惑的光泽,仿佛无声的邀请。 更兼有几条细细的银链从颈后绕过,系于颈后与背上,勾勒出别样的风情,与他平日里见的样式大不相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媚态。 李华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动作不由得顿住,喉结微动,眼中掠过惊艳与探究的神色。詹涂焉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脸颊绯红,羞赧地别过脸去,声如蚊蚋:“我听芍药说,殿下最喜欢...肚兜,这是我近日新做的,殿下喜欢吗?” 李华只觉浑身血液如同滚沸,最后一丝理智也被那银铃纹样与怀中温香软玉彻底击溃。他再也不想忍耐,低头便吻上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绣着银铃的柔软之处。 詹涂焉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而娇柔的惊呼,但这声音很快便化作了细碎的呜咽。烛火摇曳,罗帐轻垂,掩去了一室春光。李华终于不再克制,开始尽情享受这迟来的、失而复得的亲密无间,将连日来的思念、担忧与压抑尽数倾注其中。他这时才明白,那铃铛的妙处...... 寿阳郡主府内,夜色深沉。 寿阳郡主躺在锦榻之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绣枕衾被间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里惊惧的寒意,但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脑海里反复浮现、挥之不去的那道身影——李华挡在她身前开枪时决绝的背影、他关切询问时苍白的脸色、他故作轻松却微颤的双腿、还有他收起枪后那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 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反复上演,搅得她心慌意乱。她试图驱散这些念头,告诫自己那是她的弟弟,是绝不容许有非分之想的人,可越是压抑,那身影反而越是鲜明。 她烦躁地坐起身,拥着被子,望向窗外冰冷的月色,脸上交织着困惑、羞耻和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隐秘的悸动。这一夜,注定了无眠。 第78章 送礼 “昨晚晚上李泰西知道我用燧发枪杀了两只老虎后,跑过来挑眉问我威力怎么样,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可这门生意想绕过朝廷实在是难啊!若是上报,皇帝知道我买了一大批燧发枪,他还能睡得着?恨不得连夜把蜀王府给消了,如今只能先试探试探皇帝的态度再说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在睡梦中,只觉得鼻尖脖颈处被丝丝缕缕的柔滑之物撩拨,痒意渐生。他下意识地动了动,那发丝却缠绕得更紧了些,最终将他从沉睡中扰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才发现是詹涂焉睡梦中翻了个身,那一头丰厚如云的青丝铺散开来,有几缕正顽皮地覆在他的脸颊和颈间,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拂动。 李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极轻地将那几缕调皮的发丝从自己脸上拨开,起身掀开床帐看了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 李华醒来,借着晨曦微光,看着身旁仍在熟睡的詹涂焉。她云鬓微乱,香腮染赤,呼吸均匀,睡得正沉。一抹雪白的肩头露在锦被之外,更衬得肌肤如玉。 昨夜缠绵悱恻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李华只觉得一股热流自小腹窜起,色心又起。他悄然侧过身,手指轻轻抚上她裸露的肩头,沿着优美的锁骨线条缓缓下滑,意图惊扰这海棠春睡。 詹涂焉在梦中似有所觉,无意识地嘤咛一声,非但没有躲开,反而更向温暖源依偎过来。这无意识的迎合更是火上浇油,李华低笑一声,掀开被子,吻了上去。 等李华从房里出来后,神清气爽,先去蜀王妃处请了安,略坐片刻,便带着一众随从,径直前往锦官府衙门。 门口的衙役远远见到世子仪仗,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颤声高呼:“参见世子殿下!” 李华目不斜视,大步流星踏入衙门正堂,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对闻讯赶来的府尹下令:“立刻寻最好的皮匠来,给本王将两张虎皮完完整整地剥下来,处理妥当,不得有半分损坏!”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硝制好后,以八百里加急,派得力干骑,即刻送往京城,进献圣上!就说是本世子偶有所获,一点孝心,请圣上笑纳。” 李华说完,仍觉不够稳妥,又特意叫来栗嵩,当面叮嘱道:“此事关乎本世子的孝心,你亲自去盯着剥皮硝制的每一个环节,务必做到尽善尽美。挑选稳妥可靠的驿卒,确保万无一失,直送御前!” 待栗嵩领命匆匆而去后,李华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踱步至书案前,铺开一张洒金信笺,提笔略作思忖,开始亲自撰写一份措辞恭谨又暗藏机锋的奏表。 在表文中,他除了详尽禀明了“偶遇”双虎、为民除害的经过(巧妙隐去了所有惊险细节和燧发枪的关键作用),并恳切表达了进献虎皮以尽孝心的诚意外,更在末尾处看似随意地添了一笔,如同家常絮语般写道: “另,日前有海外番商途经锦官,所携香露气味清奇,迥异中土。臣母妃偶用之下,甚为喜爱,精神亦为之一振。臣见之,私心窃喜,本欲多购些许以承欢膝下。然番商告知,其后续货船已抵琼州市舶司,却因例行的勘合文书未及核验,所有货物暂被扣存于岸,不得提取发卖,以致臣所求之物,竟无从得购。臣闻之,深以为憾。此类海外风物,不过闺阁玩好,无害于国,或可润泽宫廷,以娱慈颜。未知圣意可否垂怜,特旨准允市舶司对此等无害之风物略宽松些,许其验明正身后即予放行,以便采买? 如此,则臣孝心可遂,母妃欢颜得展矣,伏惟圣裁。” 李华写完后,将信筏封好,交给了栗嵩,让他一并交给驿卒。 待做完这一切,李华才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刚踏入院门,正巧遇上了端着茶点的芍药。 李华见到芍药温婉的身影,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他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不容分说地便朝着僻静的丹房方向走去。 “殿下?”芍药吃了一惊,手中的托盘险些掉落,被他这般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只能被动地跟着他的脚步,脸上泛起一丝慌乱与红晕。 李华并不答话,径直将她拉入丹房,反手关上了门。他将她轻抛至床榻之上,目光炽热地凝望着她。芍药被他灼灼的视线看得双颊绯红,心跳如鼓,却还是顺从地、带着一丝羞涩地开始为自己宽衣解带。 衣衫渐褪,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一件水红色的绣花肚兜。李华见她脱得差不多了,呼吸愈发粗重,伸手便扯开了那根细细的肚兜系带,肚兜飘落。他俯下身,一口便噙住了那雪山顶部的“樱桃”,带着些许惩罚般的力道咬了一下。 “嗯…”芍药顿时疼得浑身一颤,纤细的眉毛蹙起,眼中瞬间漫起一层生理性的水汽。但她立刻死死抿住了自己的嘴唇,将几乎脱口而出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带着哭腔的闷哼。她不敢扫了殿下的兴致,唯有默默承受这份带着痛感的欢愉。 正当李华想继续下一步时,张恂在门口敲门提醒,说道:“殿下,李泰西求见。”李华好事被人打断十分不爽,但转念一想,李泰西事关燧发枪生意,于是强忍怒意,出门去见他。临走时,对着失落的芍药道:“你好好想想一会儿要怎么伺候我,才能让我满意。”说完又亲了芍药一口才走。 等李华从丹房出来时,发现李泰西竟好整以暇地站在院子里,脸上带着一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略带暧昧的“我懂”的表情,显然是听到了方才的一些动静。 李华此刻身心舒畅,也懒得与他多作掰扯,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已经上书朝廷,在进献的奏表中试探了陛下的口风,提及了你们带来的货物。”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泰西:“在得到明确的回复之前,你们两人就先留在本世子府中,哪儿也别去,给我当个顾问钱按月给你。” 李泰西闻言,心中顿时狂喜!他本只想着求一个本地行商的许可,万万没想到竟有如此意外的收获——能直接攀附上世子这座靠山! 他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感激涕零的笑容,语气热切地回道:“能为殿下效劳,是在下天大的荣幸!殿下但有驱策,我等必定尽心竭力,知无不言!”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片刻,生怕这位心思难测的世子殿下改变主意。他赶紧行完礼,几乎是脚下生风般迅速退出了院子,那架势,颇有几分生怕重蹈他叔叔那“自作聪明反遭祸”覆辙的惊惶与庆幸。 李华扭头看见张恂,估计也听到了丹房里的动静,怕他听了难受,于是让他去休息,叫了几个宫婢伺候。 等李华再次回到屋内时,只见芍药仍安静地侧卧在榻上,身上松松地覆着一层锦被,露出光滑的肩颈曲线,专程等待着他。 李华见状,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径直走向床榻。 无需多言,他俯身便吻了上去,指尖熟练地探入锦被之下,寻找到那温软滑腻的肌肤。芍药也柔顺地回应,藕臂如水草般缠绕上他的脖颈,将方才未尽的情愫再次点燃。 芍药还是一如之前那样,死死咬着唇,极力将所有的呻吟和喘息都压抑在喉咙深处,只有细不可闻的呜咽和破碎的气息溢出,身体却诚实地微微颤抖着。 李华察觉了她的隐忍,眼底掠过一丝戏谑与征服的光芒。故意加重力气,仿佛偏要逼出她那被紧紧禁锢的声音。 他在她耳边低哑地命令,气息灼热:“出声……让我听见……”那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和一丝恶劣的趣味。芍药也不再忍受,从紧咬的齿缝间漏出一声又娇又媚的泣音,如同打破了某种禁忌,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溢出,羞得她将滚烫的脸深深埋入他的肩窝。 第79章 双面蟒皮拨浪鼓 “任亨泰得知我沉迷炼丹修道,天都塌了!气冲冲的闯进丹房,二话不说就把丹炉踹倒,既是规劝也是斥责:《解语》云“未知生,焉知死?”夫子不语怪力乱神。殿下正当青春,当读圣贤书,习礼乐射御,以承宗祧。昔日前朝光宗服金丹暴毙,国祚几绝。此等前车之鉴,岂可不察?况我朝以孝治天下,殿下若沉迷虚无,令父母担忧,便是大不孝!”我也不说话,直接将那本能治疯病的丹方递过去,他看完知道我的用意后沉默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正当李华与芍药在榻上缠绵之际,门外却又响起了张恂小心翼翼、却清晰可辨的叩门声和低声禀报:“殿下……” 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显然他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但又确有要事,不敢不报。 李华动作不停,带动着芍药的娇喘也不停歇,李华也是眉头一皱,兴致被打断,心中极为不悦,但听出张恂语气中的异样,还是压着火气,沉声问道:“何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被打扰的愠怒。 门外的张恂听得头皮发麻,更是害怕,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禀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是……是寿阳郡主的贴身婢女琉璃,说郡主请您过去一趟…” 李华也不知寿阳郡主怎么突然想起叫自己,但还是清了清嗓子说道:“知道了。你去回话,本世子今天身上也有些不适。怕将病气传染给阿姊,本世子过几日再去探望。” 门外的张恂与前来传话的琉璃恰好都清晰地听到了丹房内传出的娇喘声,两人顿时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皆是面红耳赤,尴尬得无以复加。待到李华那带着明显不耐与敷衍的回话从门内传出,两人如蒙大赦,迅速离开了这个地方。 芍药听见门外没了动静,强忍着身体传来的阵阵战栗,对着仍在身上“耕耘”不休的李华,断断续续地恳求道: “殿下.....郡主那边.....怕是真有急事正事要紧....您...您还是.....嗯....去看看吧...” 她的话语变得支离破碎,夹杂着难以抑制的细碎呻吟,听起来更像是欲拒还迎。 李华却不管那些,直接说道:“今天什么事都没你重要,我的好芍药!” 芍药听见李华这么说,也沉溺在了如梦一般的幻境中...... 琉璃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李华的回话一字不落地禀告给寿阳郡主听:“殿下说……他今日身上有些不适。让郡主您好生休养,殿下过几日再过来探望。” 她刻意地隐去了丹房内任何不妥的声响与迹象。 寿阳郡主靠在枕上,听完琉璃的回话,便让所有人都退下了。室内重归寂静,只余她粗重的呼吸声。她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忽地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陈旧的双面蟒皮拨浪鼓。 她无意识地轻轻转动鼓柄,那两颗小槌便“咚咚咚”地敲打在蟒皮鼓面上,发出沉闷而熟悉的声响。在这单调的节奏里,她的思绪仿佛被拉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这把精致的双面蟒皮拨浪鼓是她最心爱的玩物,日日拿在手中把玩。 可她那被宠坏了的弟弟瞧见了,觉得新奇,二话不说便冲上来抢夺。她自然不肯给,那孩子竟就直接上手硬抢,甚至粗暴地推搡她,在她手背上挠出了血痕,最终生生将拨浪鼓夺了过去! 她委屈得大哭,跑去向母妃哭诉。可弟弟却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说她不肯让着自己,并非真心疼爱他。 父王母妃素来偏宠幼子,最后也不过是轻飘飘地训诫了弟弟几句,反倒让她要“有做姐姐的样子”,这把拨浪鼓,终究还是落在了弟弟手里。 只是那顽劣的孩童,新鲜了没两日,便将这费尽心思抢来的玩意儿弃如敝履,不知丢到了哪个角落。本以为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却不曾想他还记得,派人又将这个儿时的珍宝给自己送了回来。 回忆至此,寿阳郡主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那日丹房中那强势却以及大慈寺外舍身相救的英勇,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弟弟”。 弟弟的面容与自己心中的完美郎君不断重合,而她自己,也不止一次地、近乎严厉地提醒自己:他是你的弟弟,血脉至亲,不容玷污,绝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 理智的堤坝一次次筑起,却依旧挡不住那如同潮水般反复涌来的、隐秘而汹涌的心绪。在一次次的冲击下,她越发知道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但她不敢越过这个雷池。 本想借此机会与他商议,让自己返回封地居住。距离或许能冷却这不该有的妄念,对两人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 却万万没想到,他以生病为由没有来。这意料之外的拒绝,像是一盆冷水浇下,非但没能让她冷静,反而让那份求而不得、又必须强行压抑的情感变得更加灼人,如同暗火灼心,令她愈发煎熬难耐。 期待落空,退路似乎也被堵死,只剩下更深的无奈与挣扎。 丹房内 李华正心满意足的把玩着芍药的肚兜,芍药羞得不行,一把夺过就要系上,李华怎么能让她如愿,立刻就控制住了芍药。 芍药红着脸,气息微乱地小声求饶:“殿下……莫要再戏弄奴婢了,若是……若是让詹姨娘知晓了,定会说道殿下的。” 李华闻言,非但不收敛,反而更来了兴致,恶趣味地低笑着追问:“哦?说道我什么?嗯?你倒是说说看……” 芍药被他逼问得无处可逃,身子软得厉害,脑子也一片混乱,她哪里真知道詹涂焉会说什么,只得羞窘万分地胡乱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奴婢不知……殿下饶了奴婢吧……” 李华岂会轻易放过她,指尖在她敏感的腰侧不轻不重地一捏,继续玩味地逼问:“那你都知道些什么?说来听听。” 芍药被他逗弄得浑身酥麻,意识迷乱,红着脸,将滚烫的脸颊埋入他颈窝,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全然的依赖与顺从:“奴婢……奴婢只知道殿下是奴婢的天……是奴婢的一切……殿下让奴婢做什么,奴婢便做什么……生死都由殿下……” 第80章 子嗣昌盛 “蜀王妃是个猫奴,那只得宠的“乌云罩雪”,在它铺了软绒的沉香木窝里,安静地诞下了五只小崽。王妃天不亮就守在那儿,亲自盯着,还吩咐侍女拿温水、软巾,又催着去熬早就备下的鱼汤。我看着眼热,带着聘书和一包茶叶去向蜀王妃下聘,蜀王妃十分重视,隆重的举行了一个仪式,将那只叫声最大的给了我,通体黑色,唯有四个爪子和胸脯是白色的,就像是围了一个口水巾,我给它起名“大将军”。——李华《世子升职记》 芍药一直伺候到李华尽兴,才被他放出丹房,出丹房时,她只觉得双腿虚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廊下偶尔有洒扫的粗使丫鬟或捧着物事经过的太监,见她这般模样从丹房里出来,都立刻垂下眼,避让到一边,神色间是那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与恭谨。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腰背,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裙,试图做出平日那副沉稳安静的样子,赶紧回自己屋里去。 见芍药出来,张恂掐着点将饭菜端进来丹房,劝道:“殿下,已经是午时二刻了,段炜做了些清淡小菜,并一碗鸡绒粥,您好歹进一些,垫补垫补。” 李华也觉得有些饿了,拿起筷子浅尝一口,却觉得滋味不错。那鸡绒粥熬得火候恰到好处,米粒开花,鸡肉糜烂,入口鲜香温润,瞬间便勾起了腹中馋虫。他不再多言,开始大快朵颐,几样清淡小菜也很快见了底。 张恂在一旁看着,心下稍安,默默地将空碗碟收回食盒。 李华用完饭,惬意地吁了口气,只觉得一股暖意自胃腹散开,驱散了丹房里带出的些许寒意和疲惫。他抬眼向窗外望去,只见冬日的阳光正好,虽是申时初,天空却并未显得昏沉。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温和地洒在庭院中,几株耐寒的草木依旧带着苍翠之色,假山石上也映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天气难得的晴好,无风,看着便让人心生出门走走的惬意。 “倒是难得的好天气,”李华站起身,语气松快了许多,“闷在房里几日,骨头都僵了。正好出去走走,消消食。” 张恂这次不敢再拦,只小心问道:“殿下可要备车?或是多带几个人伺候?” “不必,”李华摆摆手,心情颇佳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就随意逛逛,人多了反倒聒噪。” 他说着,已迈步向外走去,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不少,显然是吃饱喝足后又见了阳光,精神头都回来了。 李华就领着张恂和郭晟出门了。冬日的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街市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他心情舒畅,一路信步而行,看见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或精致吃食,便随手买下。张恂和郭晟两人手里不多时便提了不少东西,从新巧的竹编蝈蝈笼到刚出炉的椒盐胡饼,应有尽有。 正走着,忽见前方街角一株老槐树下,支着个小小的算命摊。一张旧桌,铺着洗得发白的青布,上面摆着签筒、卦盘和几本翻得毛了边的命书。桌后坐着个清瘦的老者,留着几缕山羊胡,穿着一件半旧的道袍,眼睛似闭非闭,颇有些世外高人的模样。摊子旁边立着一面布幡,上书“铁口直断”四个大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李华脚步一顿,来了兴致。他平日里炼丹修道,对这类玄妙之事最是好奇。他踱步过去,站在摊前,也不说话,只拿眼打量着那老道。 张恂和郭晟互看一眼,心下都有些嘀咕,但也不敢阻拦。 那老道似有所觉,缓缓睁开眼,目光在李华面上一扫,又落在他身后那两个捧着大包小包的随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恢复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捋须淡淡道:“这位公子,可是要问前程,还是卜吉凶?” 李华直接坐下,略微思索后说道:“问子女?” 老头掐算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半阖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仔细端详起李华的面容来。老头面无表情,浑浊的眼睛似乎透过李华看向更深远的地方。他枯瘦的手指在卦盘上缓缓摩挲,最后才笑着说:“恭喜这位公子,您命中子嗣昌盛,会有二十五个孩子。十男,十五女,枝繁叶茂,瓜迭绵绵。” 李华听完,先是愕然,随即竟忍不住低笑出声。这数目实在荒唐得超出了谄媚的范畴,反倒透出一股子离奇的滑稽。 他身后的张恂和郭晟更是面面相觑,强忍着才没露出异色。他们身为近侍,对殿下房帷内的情形再清楚不过,如今府中尚且冷清,何谈子嗣?更何况,纵览整个大康皇室,子嗣最丰的当属太祖皇帝,也不过是七子三女,共十位。 眼下这老道张口便是二十五位——十儿十五女?属实有些让人难以相信。 李华让张恂给他拿钱,那老道见他神色,知其不信,也不争辩,只将枯瘦的手往袖中一揣,眼皮微垂,淡淡道: “卦金暂且寄存。待他日府上十位郎君、十五位千金绕膝之时,贫道自会再来,向殿下讨一杯水酒,取今日之酬。” 这话说得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件将来必定会发生的事实。 李华闻言,笑得更加厉害,几乎要弯下腰去。他边笑边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不容拒绝的豪爽: “老道长,您这般等下去,只怕要等到猴年马月了!听话,这钱您眼下就拿着,便当我提前请您喝了这杯喜酒,这总行了吧?”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从张恂手中取过一锭银子,强硬地塞进老道枯瘦的手里。 老道握着那沉甸甸的银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不再推脱,缓缓将银子纳入袖中,却在李华转身欲走之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街市的嘈杂: “公子且慢。” 李华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只见老道目光沉静地望着他,缓缓道:“贫道说了,卦金待验后再收。如今既收了你的银钱,便是承了你的情,便再多送你一卦。”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公子,你印堂隐有黑煞浮动,今日恐有血光之灾。听贫道一句劝,莫在街上流连,速速归家,或可避过。” 这话如同冷水泼入滚油,瞬间让李华脸上的笑意凝固了。张恂和郭晟也是脸色骤变,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李华实在是听不得这句,牛脾气上来了,说道:“老道,我今日还偏不回家,我倒要看看,你是否真有这个本事!” 说罢,他重重哼了一声,拂袖便走,这次脚步迈得又急又冲,显然是跟这老道杠上了。 张恂和郭晟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小跑着跟上,一边急声劝道:“殿下!殿下息怒!何必跟一个江湖术士一般见识……他胡言乱语,当不得真的!” “闭嘴!”李华头也不回地呵斥道,“我倒要看看,能有什么血光之灾!” 第81章 印子钱 “我去看了毕祺研发蒸汽机,比我预想中的要好一些,但也是仅仅好一些,一个勉强密封的铁制汽缸(外木内铁),连着几根粗细不一的铜管,底下架着个小小的炉膛,烧起来时,确能看到木活塞被那“汽”推着动了起来,还能带动一个小小的石磨盘转上几圈。我此刻意识到,这条路连百分之十的成功率都没有。”——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不信邪,依旧带着人在街上转,转了有半个时辰,走的李华脚疼,就近找了一个茶摊歇脚。 张恂和郭晟不止一次的劝,李华就是不听,心想:我堂堂大学生能信你这个? 卖茶小贩在街口支起红泥小火炉,铜壶里翻滚的是沱茶、茉莉花茶,配着花生酥、芝麻杆,三五个路人围炉喝“坝坝茶”,蒸汽与呼出的白雾混成一片“蜀地云”。 那小贩认出了是一人杀二虎的世子殿下,吓得就要跪下,李华急忙拦住,并示意他不要声张,小贩心领神会,悄悄退下,端上三碗热茶和花生酥。李华品尝过后,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恰在此时,又进来三人,一副地痞流氓模样,为首的穿得颇显贵气,与其他两人格格不入。那人也注意到了李华,也没认出来,只觉得眼熟,也只当他是那个世家大族的子弟。 那三个地痞流氓翘起二郎腿,目光时不时瞥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只见一个衣衫破旧、面色惶急的中年男人低着头,快步走进店里。他一眼看到那刘姓纨绔,脸上立刻挤出卑微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钱袋,双手奉上,声音带着恳求: “刘爷,小……小人是来还钱的。这是小人砸锅卖铁、求遍了亲戚才凑齐的十五两银子,一文不少!求您高抬贵手,就把这债了了吧……” 那刘姓纨绔闻言,非但没有接钱,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用扇子骨轻蔑地敲了敲那钱袋,发出沉闷的响声。 “十五两?”他拖长了语调,阴阳怪气地说道,“那是昨天的数儿了!谁让你昨天不来还?爷的规矩,提前还债可以,但得交‘快赎钱’! 看在你还算识相的份上,给你算便宜点,再加五两利息,一共二十两! 拿得出来,爷就给你销账;拿不出来,就赶紧滚蛋,别耽误爷收‘下一家’的账!” 那男人一听,整个人都僵住了,捧着钱袋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绝望:“二……二十两?刘爷!您……您不能这样啊!这明明是足数的本金和利钱啊!哪……哪有什么‘快赎钱’?” 李华听完,似乎知道了自己的血光之灾是怎么回事了,但依旧想为那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出头,将茶杯重重拍在桌上,大声说道: “慢着。” 店内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那刘姓纨绔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旁观的“世家子弟”会突然出头,他眯起眼,带着几分警惕与不屑:“哦?这位公子,有何见教?莫不是要学人路见不平?我劝你少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李华却对那刘姓纨绔凶狠的目光视若无睹,反而转向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可怜男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温言道: “这位老哥,不必惊慌。你既已按契书凑足了十五两本利,便是依约而行,并无过错。将银子收好,此件事了,你自可安心归家。” 随即,他才缓缓侧过头,目光如冰刃般扫向那脸色逐渐变得难看的刘姓纨绔,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至于你,私放印子钱已属违禁,光天化日之下,更敢强立名目、倍增息钱,逼压良民,视《大康律》如无物。 单是这几桩,便已是不小的罪名。依律,该当何罪,想必你心里也应该清楚。” 那刘姓纨绔转过身,笑得更加肆无忌惮,然后突然趁李华没防备,一脚将其踹倒。张恂和郭晟二人也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以后就看见自己世子已经倒在地上倒下,倒下途中额角被桌角划了一个小口子,隐隐有血流出。 那刘姓纨绔更加嚣张,大声威胁道:“你知道我身后是谁吗,还敢拿律法压我,还真把自己当个菜啦!” 郭晟眼见那纨绔如此嚣张欺人,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再也忍耐不住,低吼一声便要冲上前去动手。 李华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异常沉稳。他并未看向冲动的郭晟,目光依旧冰冷地锁定着那刘姓纨绔,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你有种。你最好就站在这里,一步也别挪动。” 他松开郭晟,缓缓后退一步,语气带着极致的轻蔑与威胁: “我这就去叫人跟你讲规矩。 你若是个带种的,就在这儿等着,看看今日到底是谁要倒大霉。” 说完,李华就吩咐张恂去叫厉忠来。自己则郭晟和盯着他,生怕他跑了。那刘姓纨绔见李华不仅没被吓住,反而摆出这般架势,心中先是惊疑,随即又被更大的恼怒取代,嘴上更是毫不留情地继续嘲讽:“呵!装模作样!叫人是吧?爷倒要看看,在这锦官城里,你能叫来什么阿猫阿狗!爷今天就站在这儿,看你有多大能耐!” 而被夹在中间的那个可怜男人,此刻已是面无人色,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手里紧紧攥着那袋救命的银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吓得几乎要瘫软在地,只能不住地哀求:“两位爷……两位爷行行好……莫要再争了……都是小人的错……” 李华也没想到厉忠他们来得如此之快,马蹄声如雷,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疾驰而至,将这小酒肆团团围住,甲胄鲜明,杀气凛然。 厉忠一马当先,按刀大步闯入店内,目光如电般一扫,首先便精准地落在李华身上。当他瞧见世子殿下脸颊一侧那一道不甚明显、却依旧能看出是新添的细小划伤时,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眼神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因自责与愤怒而微微发颤:“末将护卫来迟!令殿下受此惊辱,末将万死!是何人胆大包天,竟敢伤及殿下玉体?!” 那刘姓纨绔见这真刀真枪、甲胄森严的阵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李华见厉忠已至,再无顾忌,一步上前,抡圆了胳膊,“啪!啪!”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便狠狠扇在那纨绔脸上,力道之大,打得对方一个趔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他居高临下,声音冰冷而清晰地贯入每个人耳中:“竖起你的狗耳朵听好了!我乃当今蜀王嫡长子,拓跋焘!” 他揪住那纨绔的衣领,迫使其抬头看着自己,目光如刀:“你背后撑腰的那位,最好能比我更尊贵、更厉害。否则……”他冷笑一声,将其狠狠推开,“你就等着全家陪你一起上路吧!” 厉忠也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立刻一挥手,两名侍卫上前便将那刘姓纨绔死死按住。 就在这时,那刘姓纨绔忽然杀猪般嚎叫起来,声音凄厉地喊冤:“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小人实在是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罪该万死!”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涕泪横流地尖声道:“可小人……小人这放印子钱的营生,其实……其实是在替蜀王妃娘娘打理!收上来的利钱,大半都是要孝敬给娘娘做脂粉钱的!小人只是个跑腿办事的!求殿下明察!求殿下开恩啊!” 此言一出,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李华。若此事牵扯到蜀王妃,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第82章 心虚的蜀王妃 “我也是最近才注意到原主(花狸)和那个倒霉世子的相貌都不是一般的英俊,都是特别出彩的那种,有时候我一直盯着詹涂焉和芍药看,她们还是会羞红了脸。而且蜀王妃还似乎格外偏爱纵容“自己“,恐怕也正是因着这份基于容貌的移情与偏爱,即便“我”的性情举止与从前相比已然大变,她也宁愿将其解释为经历大难后的成长或挫折,而非怀疑这皮囊之下早已换了一个灵魂。 这份无意间的“盲点”,倒成了我最好的保护色。”——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听见那刘姓纨绔竟敢将蜀王妃攀扯进来,心头怒火腾地窜起,上前抡起胳膊,“啪!啪!”又是两记极其狠辣的耳光抽了过去,力道之大,震得自己手掌都隐隐发麻。 他怒极反笑,声音冰寒刺骨:“混账东西!我蜀王府家大业大,我母妃何等尊贵,会缺你这点肮脏的印子钱?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一把揪住那纨绔的头发,迫使他对上自己杀意凛然的目光:“分明是你这刁奴恶迹败露,为了脱罪自保,竟敢信口雌黄,污蔑当朝王妃!其心可诛!” 说罢,他猛地将其掼倒在地,厉声喝道:“郭晟!将这满嘴胡言的狂徒给我拖下去!严加审问!务必把他的嘴给我撬开,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他的狗胆,敢往我母妃身上泼脏水!” 郭晟领命,立刻如狼似虎地将那不断哀嚎求饶的纨绔拖了下去。 李华也不知道这件事里有没有蜀王妃,但周围人这么多,即使真牵涉到蜀王妃也要说是污蔑,不然这事要是言官们知道了,上奏弹劾,那自己想买军火的事大概率就要吹了,所以绝对不能出差错。 李华扶起跪在地上的男人,说道:“别怕,我替你做主,这钱不用还了。你拿着钱快些回去吧,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那个男人听完以后,千恩万谢,又给李华磕了好几个头。 李华也没多停留,付过茶钱就带着张恂回了蜀王府,等明日再去找蜀王妃问个清楚。 第二天李华去找蜀王妃,没想到,一进院内,竟见任亨泰、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都在座,正与蜀王妃说着话。 蜀王妃见李华未通传便径直到来,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慈爱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打趣道:“瞧瞧,正说着你那位的世子妃呢,你这孩子倒像是闻着味儿就寻来了!” 寿阳郡主看向李华的眼神有些不太自然,但却注意到李华额角有伤,下意识担忧的问道:“你额角怎么受伤了,怎么弄的?” 蜀王妃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李华面前,仔细端详,果然发现他额角有一道不甚明显却依旧刺眼的细小伤痕。 她顿时心疼得不行,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连声问道:“哎呦我的儿!这是怎么弄的?疼不疼啊?快让母妃看看!” 随即,她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射向垂手侍立一旁的张恂,语气骤然变得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问责:“张恂!你这奴才差事是怎么当的?!竟让世子伤了玉体!要你何用?!” 张恂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叩头不止,连声道:“奴才该死!奴才失职!求王妃娘娘恕罪!” 任亨泰听见伤了额角,神色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他知道容貌于皇室子弟何其重要,尤其是面部。他连忙上前一步,对盛怒的蜀王妃拱手劝道:“王妃殿下息怒!当务之急,是立刻传唤良医所的太医前来,为世子殿下仔细检查伤口,妥善处理。” 他语气凝重地补充道:“额角之处,非同小可,万一处理不当,留下疤痕,于殿下颜面有损,将来朝堂觐见,恐遭非议,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到时袭封都会受影响!” 蜀王妃也瞬间反应过来,也没心情和张恂掰扯了,赶紧让人去叫良医所的人来给世子殿下验伤。 李华不明白为什么脸上有疤还会影响袭爵,任亨泰解释道:“若疤痕明显,世子将来“冕旒垂旒”时可用更长的玉藻遮饰;若疤痕过深,则须在袭封前再奏请皇帝“特准袭爵”,以免御史弹劾“非完肤不可承祀”。同时王府要“告太庙”,在祖宗牌位前上香谢罪,以示“惊动祖灵,子孙惶恐”。” 李华恍然大悟,不过好在虚惊一场,良医所派来的李太医检查后说不会留疤,而且并无大碍。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蜀王妃心有余悸,这才想起追问缘由,她转向仍跪在地上的张恂,语气虽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问责:“张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世子为何会受伤?” 不等张恂回话,李华便抢先一步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母妃,此事与张恂无关。是儿子今日在外,撞见一伙宵小之徒,竟敢公然打着您的旗号,在民间私放印子钱,强加息钱,逼压良民!” 他刻意略去了自己动手和险些遇袭的细节,继续说道:“儿子一时气不过,出面制止,与之发生了些口角争执,混乱中不慎被刮蹭了一下,并无大碍。此事关乎母亲清誉,儿子绝不能坐视不管,已命人将首犯拿下审问,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可蜀王妃听后大吃一惊,一时可蜀王妃听后大吃一惊,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闪烁游离,竟一时语塞,显得有些心虚。 她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强自镇定地笑了笑,声音却略微发干:“竟……竟有这等事?是哪些杀才如此大胆,敢……敢坏本宫的名声……” 她的反应并非全然的愤怒,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仿佛被无意中触及了某个隐秘的角落,这让熟知蜀王妃性格的李华,心中无语,看来还真有蜀王妃的份。 李华故意结题发挥说道:“母亲所言极是,此事可大可小。若只是几个奴才胆大妄为,私自敛财,倒也罢了,严惩首恶即可。可若是让朝中那些与父王不睦的御史言官们知道了,借此大做文章,参奏一本,说我们蜀王府‘贪念不满’、‘纵容家奴’甚至‘王府主使,私放印子钱,盘剥百姓’……”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蜀王妃骤然变得紧张的神色,才缓缓继续:“届时,即便父王与母妃清白,也难免惹得圣上心生不快,徒增烦扰。儿子正是虑及于此,才立刻将人拿下,务必在消息走漏之前,将此事查个明白,绝不能予人口实!” 蜀王妃听到“圣上”、“盘剥百姓”等字眼,又想到可能被御史参奏,心中更是惊惧交加,生怕深究下去真的牵扯出自己与此事的瓜葛。 她连忙稳住心神,故作镇定地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既……既然人已经拿下了,焘儿你处理得很好。这等恶人,绝不能轻饶!务必审问清楚,从严发落,以儆效尤!” 她顿了顿,又赶紧补充道,试图将此事尽快定性、了结:“至于审问之事,也不必过于张扬,免得外界以讹传讹,反而损了王府清誉。问明白后尽快处置干净便是,不必再事事回禀了。” 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眼见母亲这般反常情状,心中早已明了此事定然与蜀王妃脱不了干系。既无奈又头疼,于是对视一眼后,南平郡主开口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将众人的注意力从这尴尬事上引开:“对了,方才任师傅说有了那位清河县主的消息?”她转向任亨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 可任亨泰脸上却有些不自然... 第83章 清河县主 “最近都没见詹世清,去府上找他却发现他因病卧床已经好几天了,虽然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但他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样,眼神混浊,再无初见时的风采。还未等我开口问,他就说自己梦到儿子乱刀被人砍死,早已不在人世。真的假的!还真能托梦!是不是他发现什么了?不会吧,我保密措施做的可以啊,但最后所有疑惑都只化作:“别多想,我会找到他的。”——李华《世子升职记》 看着任亨泰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李华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任师傅,难不成……那位清河县主奇丑无比?” 任亨泰闻言连忙摆手,急急解释道:“不不不!县主容貌端庄秀丽,眉目如画,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李华听后就放心了,只要不是丑八怪就行。 任亨泰将话题引回正事,也不再卖关子,拱手正色道:“回禀王妃、殿下、二位郡主。这位清河县主乃是开原郡王的...庶长女。” 他略一沉吟,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据臣的那位同窗所说,这位县主今年已二十有四,论年岁,足足比世子殿下年长了九岁。 这……与殿下似乎并非良配。” 蜀王妃听了任亨泰的话,如同重锤般砸在心口。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里“嗡”的一声,一阵天旋地转,身子猛地一晃,竟软软地要从椅子上滑下来! “母妃!”“王妃殿下!” 身旁的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吓得惊呼出声,慌忙一左一右扶住她。侍女们也顿时乱作一团,连忙上前搀扶。 蜀王妃靠在女儿怀里,脸色发白,呼吸急促,用帕子捂着心口,半晌才缓过气来,声音虚弱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二……二十四?还……还是个庶出?这……这……” 李华也没想到对方这么大,但随即觉得不对,立刻问道:“我是嫡长子,就算圣上再不喜欢我,也该找个嫡女嫁我吧,怎么如今竟然是个庶女?而且她还是庶长女,都二十四了为什么还没嫁人?” 任亨泰叹了口气,详细解释道:“唉!此事说来也是造化弄人。这位清河县主在王府中实在是个不受宠的。她一出生,生母便因难产而亡,开原郡王认为此女不祥,克母,自幼便将其弃养在雪原府的偏僻庄子里,不闻不问,久而久之,竟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个女儿。” “原本,开原郡王是打算将备受宠爱的嫡次女许配给殿下的。谁知……那位嫡次女竟胆大包天,在闺中私养面首,珠胎暗结,闯下了塌天大祸!” “开原郡王急得团团转,又是遮掩又是想办法,正是焦头烂额之际,还是经身边老仆提醒,才猛然想起庄子里还有这么个被遗忘的庶长女可以李代桃僵! 这才匆忙换了人选,欲将这从未受过教养的县主推出来联姻,以期挽回局面。” 蜀王妃听完这番离奇又糟心的内情,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彻底一黑,直接晕厥过去。 “母亲!” 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吓得花容失色,慌忙与侍女们一起搀扶着不省人事的蜀王妃,急急向内室床榻走去,现场一片忙乱。 转眼间,厅内只剩下李华与任亨泰二人。 李华站在原地象征性的呼喊了几声,沉默片刻,他不禁叹了口气,示意任亨泰坐下,对任亨泰道:“母妃应该是一时气急攻心,才晕倒的,应该不会无碍。” “如此说来,这位清河县主,也是个命苦之人。自幼被弃如敝履,如今又被当作遮丑的棋子推出来……这般身世,着实令人唏嘘。”李华忽然又说起清河县主。 任亨泰有些担忧,试探的问起李华对这门婚事的态度:“殿下……既知此中原委,不知您对这门婚事,如今是何想法?”, 李华则坚定的表示:“我个人的好恶,无足轻重。既是圣上与朝廷之意,联姻关乎朝廷与边境安稳,我当以大局为重。” 任亨泰很满意这个回答,频频点头。李华心道:我当然无所谓,只要漂亮就行。只不过确实有点大,足足抱了三块大金砖,倒是沉手。 等等,雪原府好像在大康的东北方,听说民风也挺彪悍,那位清河县主不会也那么虎吧,她...她应该不敢打我吧! 晚上, 等蜀王妃醒来,就看见一儿两女都在身旁,脸上写满担忧。他的目光率先落到李华身上,带着宠溺和无奈的解释道:“焘儿,你如今大了,不比小时候。这内室卧房,即便是母亲的屋子,你也不便随意闯入,需得先让丫鬟通报一声才是正理。 方才事出紧急也就罢了,往后可得记住,免得落了话柄,让人笑话咱们王府没了规矩。” 李华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立刻躬身,态度恭顺地接口道:“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子鲁莽了。只知道母亲晕倒,心急如焚,一时顾不得礼数,径直闯了进来,是儿子的不是。今后定当谨记,再不如此孟浪。” 李华心想:这个时候了,还惦记这个。 蜀王妃叹了一口气,眼泪也是说流就流,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哽咽的说道:“我苦命的儿啊……圣上……圣上他怎么...” 李华赶紧伸手,轻轻虚掩住蜀王妃的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压低声音急切道: “母亲慎言!圣上既已赐婚,金口玉言,便是定论。 此事关乎天家颜面,绝非我等可以非议揣测的。” 他目光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无闲杂人等,才继续温声劝慰,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儿子知道母亲心疼我,但此话万万不可再说。” 见蜀王妃依旧眉头紧锁,泪眼婆娑,满是心疼与不甘,李华语气放缓,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与同理心,继续说道: “母亲细想,那位县主又何尝不是个苦命人? 自幼失怙,被亲生父亲视为不祥,弃于偏庄,自生自灭二十余载。如今又被当作弥补家族过失的棋子推了出来,她这一生,又何曾有过半分自主?比起儿子,她还是女子,或许更为不易。” “况且她还是宗室之女,身份已经比平常人家要尊贵不少,这层身份是扔不开的。” 李华语气平和,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宽慰母亲:“如今她既嫁入我蜀王府,便是由暗处走到了明处,过往种种不幸,或可就此终结。只要她谨守本分,王府自然不会亏待于她,该有的尊荣体面,一样也不会少。 母亲便当是行一桩善事,予她一个安稳的归宿,岂不胜过让她在那苦寒之地继续蹉跎岁月?” 蜀王妃听了儿子这番又是讲理又是替未来儿媳说情的话,真是哭笑不得,心里的憋闷倒是散了不少。她忍不住抬起泪眼,嗔怪地瞪了李华一眼,语气带着几分酸意、几分打趣: “哼!真是个小白眼狼! 人还没进门呢,你这心可就先偏到人家那边去了?这就护上了?倒显得为我是在里头做恶人似的!” 她说着,故意用手指戳了戳李华的额头,半真半假地警告道:“现在说得轻巧!等她真进了门,你那屋里且有的闹!到时候争风吃醋闹将起来,看你夹在中间怎么办!可有你头疼的时候!” 南平郡主听了,笑得不亦乐乎,而寿阳郡主却笑得有些不自然。 第84章 寿阳郡主的邀请 “听任亨泰讲,那位嫡次女从小就备受的宠爱,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长大以后更是恃宠而骄,为非作歹,光是奴婢丫鬟死在她手上的就不知有多少。她的私生活更是混乱不堪,不仅府里养了不少面首,还和当地不少“才俊”之间不清不楚,最后才搞出这样的丑事,也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孩子是谁的,相比之下,那个清河县主已经很不错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蜀王妃又聊了一会儿,才发觉已经很晚了,她虽心中仍有千般思绪,但也知此事非一时半刻能理清,便强打起精神,对李华和两位郡主说道:“好了,天色已晚,你们都累了一天,也受了惊吓,都早些回去歇着吧。” 姐弟三人依言行礼告退。 南平郡主早已困得眼皮打架,一出了院门,便带着侍女匆匆回自己的院子里休息去了。 廊下便只留下了寿阳郡主与李华二人。寿阳郡主踌躇片刻,见左右无人,才压低声音对李华道:“焘...明日……明日你若有空,能否来我府上一趟?姐姐有件要紧事,需得当面与你说。”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与恳求。 李华见她神色有异,不似寻常,虽心中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阿姊放心,我明日一定过去。” 寿阳郡主见他应下,才快步离开。 长岭府 开原郡王府 郡王妃胡氏正如同护崽的母鸡般,死死将女儿护在身后,对着盛怒之下欲行家法的开原郡王哭喊道: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事已至此,您就是打死她又有什么用?!”她泪流满面,却寸步不让,“那落胎药是万万不能吃的!虎狼之药最是伤身,若是伤了根本,她这辈子可就真的毁了!” 她转而扑到女儿身边,抱着瑟瑟发抖的女儿,哭诉道:“她年纪小,不懂事,是受了那些混账男人的蛊惑才犯下大错!您要罚就罚我,是我没教好她!可这孩子……这孩子终究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难道真要为了遮掩丑事,就逼死她不成?” 她绝口不提联姻失败带来的利益损失,只死死抓住“父女亲情”和“女儿身体”这两点,拼死阻拦郡王用打胎来掩盖丑闻的决定。 “你这个孽障!”开原郡王忍不住指着女儿痛心疾首地咒骂,气得浑身发抖,“我自小将你如珠如宝地宠着,要星星不给月亮,何等溺爱纵容! 谁知竟养出你个如此不知廉耻的东西,在闺阁里就养起面首来了!还闹出这等丑事!” 你……你真是把我的老脸都丢尽了!” 他这话语中,除了愤怒,更透出一种因极度失望和被背叛而产生的痛心。正是因为他过去对女儿百般宠爱、千般纵容,如今才越发难以接受她竟做出如此败坏门风、自毁前程的行径。 元若昭则毫无惧色,带着哭红的眼睛扬起下巴,倔强地反驳道:“父亲何必如此动怒?女儿……女儿才不愿嫁那个什么蜀王世子!”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带着委屈和不平:“您之前不也嗤笑他沉迷炼丹修道,是个不堪大用的纨绔吗?为何如今又要将女儿推入火坑?”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上了愤懑:“而且我们虽都是宗室,可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嫡系血脉,是圣上的亲侄子,世代罔替的亲王世子!咱们家这郡王爵位,隔了不知多少层,在人家眼里,只怕连暴发户都不如!” “女儿若真嫁过去,他们府上必定仗着血统高贵,处处瞧我不起,明里暗里地磋磨羞辱! 那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难道父亲就忍心看女儿去受那份罪吗?” 她语气轻蔑,仿佛谈论的不是一场关乎家族利益的联姻,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与其嫁入那看似富贵、实则规矩森严的王府守活寡,女儿宁愿自在快活地留在家里! 那些面首至少懂得如何哄我开心!” 开原郡王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抬手又要打,郡王妃胡氏赶紧将女儿更紧地护在身后,连声劝道:“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昭儿的话虽不好听,可……可细细想来,也未尝没有道理啊!” 她一边安抚暴怒的郡王,一边顺着女儿的话说道:“咱们昭儿这性子,真嫁过去,怕是真要受委屈的。与其将来后悔埋怨,不如……不如就算了吧!” 她话锋一转,提出了当前最实际的问题:“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给昭儿挑一个稳妥可靠的人家! 不必非要攀那高枝,只要家世清白,子弟上进,能真心待昭儿好,肯……肯接纳眼下这情形,便是最好的安排了。咱们得尽快定下来,才能把这风波遮掩过去啊!” 开原郡王内心的怒火被妻女的话浇熄了些许,竟真的生出几分松动。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年初次觐见圣上的情形——那位皇帝虽然表面客气,可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轻蔑与冷淡,如同冰冷的针尖,至今想来仍让他如鲠在喉。 女儿的话虽然忤逆,却残酷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痛和自卑。是啊,连他自己都曾被那般对待,又如何能指望娇生惯养、心高气傲的女儿在等级更为森严的蜀王府中得到尊重和幸福呢? 他颓然放下了抬起的手,长长叹了一口气,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无奈:“罢了……罢了……你们母女二人既然都如此说,那便……依你们之意吧。”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用手撑住额头,遮住了满是挫败感的眉眼,喃喃道:“只是这人家……须得尽快寻个可靠的,门风要严,口风要紧,万万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我这张老脸……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就在母女二人以为终于说服了开原郡王,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危机已过之时——一名心腹管家神色仓皇地疾步闯入厅内,也顾不得行礼,压低声音急禀:“王爷!王妃!宫里……宫里来人了!是天使携密旨而至,已到府门外了!” 此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将刚刚缓和的气氛击得粉碎! 郡王妃胡氏脸上的庆幸瞬间化为惊恐,元若昭也吓得缩回了母亲身后。开原郡王更是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煞白,刚才的疲惫无奈一扫而空,只剩下全然的骇然! 皇帝的密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到。 开原郡王硬着头皮,亲自赶到府门迎接,然而当他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这正是他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 只见来人身材高挑,皮肤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身上穿着一袭绯色斗牛补服,显示其身份显赫非凡,头上戴的却不是寻常内官帽,而是一顶缀满了东珠和金蟒纹样、闪烁着宝石光泽的奢华暖额,这身打扮既显皇恩浩荡,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柔与威势。 他显然捕捉到了开原郡王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和不自然,细长的眉毛微微一挑,声音又尖又滑,带着十足的戏谑开口道:“哟~咱家瞧着,郡王殿下这脸色……是不太欢迎我啊?” 第85章 一尺白绫 “我把那个刘姓纨绔交给郭晟,想试试他的手艺,没想到等我再见他时已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全身没有一块好肉,部分地方已经能看到骨头了。但他还是一口咬定是给蜀王妃卖命的,郭晟还觉得他没说实话,觉得是自己手艺不精,辜负了我。然后气急败坏,又拿起沾了盐的鞭子又开始抽,我果然没看走眼,郭晟堪当大用。”——李华《世子升职记》 开原郡王赶紧挤出殷勤的笑容,上前一步,躬身解释道:“崔公公这是哪里的话!您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小王欢迎还来不及,怎会不欢迎呢!”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使眼色让下人赶紧去备茶备礼,语气愈发恭敬:“只是不知崔公公此次前来,是陛下有何重要旨意?但有所命,小王无不遵从。” 崔公公戏谑的看了开原郡王一眼,说道:“无不遵从?” 开原郡王顿时心里一沉,隐隐有些不安。 等人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虽则郡王如坐针毡),崔公公也不藏着掖着,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刚奉上的香茗,这才放下茶盏,尖细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圣上让咱家给郡王殿下带个话。” 开原郡王一听“圣上”和“带话”,心中猛地一紧,哪里还敢坐着?立刻起身,同时急急示意一旁的郡王妃和吓得魂不守舍的元若昭。 三人慌忙走到厅中,齐齐跪下,俯身听旨。 开原郡王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臣……臣等恭聆圣谕!” “圣上说了,”崔公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地,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寒,“嫁给蜀王世子殿下的,只能是‘清河县主’。而这个世上,也只能有一位‘清河县主’。”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元若昭,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至于另外一个不知好歹、有辱宗室门风的东西……”他的声音拖长,充满了死亡的意味,“陛下赐她一个体面——自尽。” 最后,他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却更显残酷:“她养的那些个面首,一个不留,统统处理干净。 陛下眼里,容不得沙子。” 开原郡王听完这冷酷的旨意,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脸色灰败。他最后似乎认清了这无法改变的事实,万念俱灰般,缓缓闭上了双眼,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一旁的郡王妃和元若昭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见郡王如此,更是慌了神,急忙扑上去死死拉住他的衣袖,哀声哭求:“王爷!王爷您说句话啊!救救昭儿!救救我们的女儿啊!” 崔公公对这番哭诉求饶视若无睹,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随行的两名健硕太监动手。 那两名太监显然训练有素,分工明确——一人面无表情地上前,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哭闹挣扎的郡王妃与开原郡王强行隔开;另一人则径直走向已然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元若昭,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准备执行那“赐予体面”的命令。 郡王妃见此情形,眼见那太监拿着毒药逼近女儿,母性瞬间压倒了一切恐惧!她也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猛地挣脱了钳制她的那名太监,如同护崽的母兽般扑了过去,一把狠狠推开了正欲给元若昭喂药的太监! 那太监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手中的小瓷瓶脱手飞出,“啪”地一声脆响砸在地上,顿时碎裂开来,里面无色无味的液体溅洒一地,散发出淡淡的苦涩气味。 “谁敢动我女儿!”郡王妃张开双臂,死死将元若昭护在身后,双目赤红,发髻散乱,状若疯狂地嘶喊着,竟一时震慑住了那两名太监。 崔公公冷眼瞥过这混乱的场面,最终将目光投向一旁闭目颤抖、面色惨白的开原郡王。他缓步上前,从身旁小太监托着的锦盘中取过一条洁白的绫缎,不容拒绝地塞到了开原郡王冰冷的手中。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郡王殿下,圣上还有一句话让咱家带给您。”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若有人冥顽不灵,执意要护着这个有辱宗室的荡妇,不肯给她体面……那便只好由郡王您,亲自来清理门户了。” 开原郡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条冰凉柔韧的白绫,又抬眼望向不远处吓得缩成一团、涕泪横流的女儿,眼中闪过无尽的痛苦与挣扎。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最终,他还是缓缓站起身,如同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那绝望的深渊…… 郡王妃见状,心胆俱裂,猛地扑上前,用身体死死挡在开原郡王面前,张开双臂护住身后的女儿,声音凄厉地哭喊道:“王爷!不要!你不能亲手杀了我们的昭儿啊!虎毒尚不食子!你若是下了手,这辈子如何能心安?!我们……我们再去求求陛下!我去磕头!我去死谏!求陛下开恩啊!” “啪!” 一声清脆而狠厉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郡王妃被开原郡王这毫无征兆、用尽全力的一巴掌直接扇倒在地,发髻散乱,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她捂着脸,抬起头,用极度震惊、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自己的丈夫,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开原郡王却看也不看她,那双曾经充满宠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和决绝。他握着白绫,一步一步缓缓走向蜷缩在角落、吓得连哭都忘了的女儿元若昭。 他的声音异常地轻柔,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安抚,仿佛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童:“昭儿……乖,不怕……不疼的……到父亲这里来……” 元若昭已经退到了墙角,脊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再无路可退。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睁睁看着父亲手持白绫,如同索命的无常般一步步逼近,最终颤抖着任由那冰凉丝滑的绫缎缠绕上自己纤细的脖颈。 也不知道开原郡王是太过不舍导致手抖,还是那白绫确实太长,那绫缎竟在他颤抖的手中一圈又一圈地缠绕,足足绕了好几道,才勉强系紧。 这缓慢而折磨的过程终于击溃了元若昭最后的心理防线!极致的恐惧瞬间压倒了麻木,她猛地尖叫一声,爆发出求生本能,拼命挣扎着就要向外逃去! 可此时已经为时已晚。 那缠绕数圈的白绫已被开原郡王死死攥住两端。见她挣扎,开原郡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楚,但随即被一种更为冷酷的决心取代。他牙关紧咬,双臂猛地用力向后勒紧! “呃!” 元若昭所有的哭喊和挣扎瞬间被扼断在喉咙里,只剩下徒劳的窒息声和四肢绝望的抽搐。 郡王妃想扑过去救女儿,结果却被崔公公的手下一把控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渐渐没了动静,那一刻郡王妃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郡王妃眼见女儿被勒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不顾一切地就要扑过去解救,却被崔公公手下那两个如狼似虎的太监死死按住双臂,动弹不得。她只能目眦欲裂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在那条白绫下徒劳地挣扎,脸色由红变紫,最终双腿一蹬,彻底没了动静…… 那一刻,郡王妃只觉得眼前一黑,所有声音都离她远去,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直接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开原郡王感受到手中白绫另一端传来的力量彻底消失,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元若昭软软地瘫倒在地,双目圆睁,面容扭曲。 开原郡王怔怔地看着女儿冰冷的尸体,巨大的悲痛和亲手弑女的罪恶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但他此时却像一个木头人一样,毫无情绪,也毫无生机。 第86章 交易 “这几天从玉京来的礼部官员都忙坏了,这几日简直是脚不沾地,忙得团团转。听蜀王妃说是朝廷那边已然钦定了大婚的日子,订在来年三月!说明年三月是难得一遇的吉月,诸事皆宜,尤其利于婚嫁,乃是上上大吉之选。若错过三月,下一个能用的吉月就得等到八月了。很明显圣上和朝廷都不愿将这婚事拖延太久,故而直接拍板,定在了三月。如此说来,我再过三四个月就能见到这个清河县主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崔公公冷眼看着开原郡王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模样,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郡王殿下,您府上这出‘李代桃僵’、‘替婚换嫁’的戏码,圣上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这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他刻意停顿,欣赏着开原郡王愈发惨白的脸色,才继续道:“如今只处置她一个,已是陛下念在宗室情分上,天大的恩典与宽容了。” 他踱近两步,声音压的更低,带着几分嘲笑道:“也亏得郡王殿下是给圣上办事的,不然可没这待遇啊!” 开原郡王听到崔公公话语中着重强调的“办事”两字,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迷惘与深切的悔恨瞬间笼罩了全身。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站立都需勉强支撑。 崔公公见他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细长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觉得火候还不够,又仿佛闲话家常般, 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 “对了,说起来,上次郡王殿下您送往玉京的那批“货”,圣上十分满意。” 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挑剔和意味深长的暗示:“就是嘛...性子都烈了些,每次都要用药,不过圣上觉得无伤大雅,这次让我来和您说以后要多多再“进献”,还需在血缘上,多费些心思才是啊,毕竟您也知道圣上的喜好。” 开原郡王听完崔公公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仿佛整个人都被拖入了阿鼻地狱,与恶鬼签下了永世不得超生的契约。 他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艰难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臣……臣……明白。谢……陛下隆恩。臣……知道该如何做了。” 崔公公见他应下,脸上那抹假笑才真切了几分。他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方才的一切血腥与威胁都未曾发生,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郡王殿下能深明大义,体会圣心,实乃明智之举,陛下闻之,想必也会欣慰。”崔公公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语气变得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既如此,圣上仁厚,念及郡主远嫁,特赐下几样精巧的嫁妆,命咱家务必亲手交予未来的世子妃,也算是天家的一份恩泽与体面。”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郡王,继续道:“故而,还需烦请殿下安排一下,让咱家见见她。 咱家也好回去向陛下复命,细细描述一番是何等端庄秀丽的可人儿,竟有这般天大的造化,蒙圣上如此挂心。” 崔公公忽然略微思索片刻,指尖在袖中轻轻捻动,突然改口说道,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罢了,还是咱家亲自走一趟吧。 圣上的恩赏,咱家得亲自送到未来世子妃手上,才显得郑重。” 他心下自有盘算,暗忖道:“如今圣上龙体大不如前,朝野皆知。孙贵妃肚子里那个,是男是女尚且不知,就算是个皇子,能否平安落地、长大成人也是未知之数。眼下看来,蜀王世子,地位尊崇,反倒是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 “这位未来的世子妃,眼下看着不起眼,可万一将来真有母仪天下的一天……此刻咱家亲自去示好,结个善缘,总归不是坏事。雪中送炭,可比日后锦上添花强得多。” 开原郡王从地上缓缓爬起身时,脸上那崩溃痛哭的痕迹已被强行抹去,换上了一副近乎麻木的阴沉与顺从。 他仿佛戴上了一张无形的面具,所有的情绪都被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只剩下完成任务般的僵硬。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引着崔公公向后院一间偏僻的院落走去。两人一前一后,一个面色阴沉如铁,一个笑容莫测高深。 行至那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的院门前,早有丫鬟通报,那女子已跪在院中等候。 崔公公第一眼望去,那姑娘生就一张温润鹅蛋脸,线条柔婉如水墨晕染。肌肤白腻透粉,似初樱含露。最动人处是那双清透的眼眸,眼尾微扬,长睫垂落细碎阴影,眸光流转间自带澄澈宁静。 鼻梁秀挺不失柔美,唇如饱满弓形,泛着浅玫色光泽,未笑亦含温情。乌发松绾,几缕青丝垂落颈侧,更显纤颈皓白。耳垂一点珍珠微光,随着动作悄然闪烁,温润如水。她的神态中有种沉静的韵味,眉宇间舒展着淡然,仿佛初夏清晨带着露水的白兰,不张扬却令人不禁驻足细品。 崔公公见状,脸上那惯有的倨傲瞬间化为夸张的殷勤,连忙上前虚扶,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十足的谄媚: “哎呦喂!折煞奴婢了!您可是千金之躯,未来的世子妃娘娘!这如何使得?该是奴婢给您见礼才是!” 说着,他竟真的作势要屈膝行礼。 然而,当他伸手去扶时,那清河县主缓缓站起身——其身形之高,竟完全超出了崔公公的预料! 他需得明显仰起头才能看清她的面容。这女子竟有近一米八的颀长身量,站在那儿,比许多男子还要挺拔! 崔公公仰着头,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整个人都愣了片刻,显然被这极具压迫感的身高给结结实实地“镇”住了。 他宫中见惯美人,却从未见过如此鹤立鸡群、身量极高的女子!这……这与想象中娇柔温顺的世子妃形象,差距未免太大了些!崔公公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与评估。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向下打量:只见其体态丰腴,肩颈线条圆润流畅,胸前饱满丰隆,腰肢虽被衣衫遮掩,仍可窥见其纤细,与饱满的胸臀勾勒出丰腴曼妙的曲线。行动间自有一种沉稳而丰饶的风韵,绝非弱质纤纤,反而像一株饱满熟透的蜜桃,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散发着无声的、极具冲击力的女性魅力。 崔公公心下飞快计较:“模样倒是顶好的,只是……只是这个子也未免太高了些!” 他暗自嘀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般身量,站在世子殿下身边,怕是比殿下还要高出少许……这、这成何体统?将来若与殿下并肩而立,岂不是……”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略显尴尬的画面,以及可能引发的窃窃私语。“不过……” 他转念一想,目光再次扫过那丰腴诱人的曲线和绝色的脸庞,“倒是个好生养的,罢了,横竖圣旨已下,只能是她了。” 崔公公迅速收敛了异色,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仿佛刚才的评估从未发生过,转头看开原郡王,却见这位郡王殿下也是一脸掩饰不住的震惊与不可思议,显然也是头一次见到自己这个庶女竟是这般……异于常人的高大。 开原郡王的表情混杂着尴尬、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崔公公心下顿时了然,看来这郡王此前对此女也是不闻不问到了极致。他立刻打了个哈哈,巧妙地将这微妙的氛围揭过:“哎呀呀,郡王真是好福气啊!竟将县主养育得如此……如此挺拔出众、仪态万方! 这般气度,一看便知非是凡俗之辈,将来必定是大富大贵之相!圣上和世子殿下见了,定然欢喜!” “呵呵... 第87章 寿阳郡主的邀约 “我听说詹世清病了,就带着补品礼物去看望他。结果大吃一惊,詹世清已经瘦的不成样子,面色苍白,脸上没有一点生气。我赶紧派良医所的人来给他看病,结果他们只说是伤寒,可他那个样子哪里是伤感寒,倒像是病入膏肓的状态。他见我来了,开口就是问找没找到詹涂淳,我怕他刺激他,只说还没找到,他听完以后的眼神顿时暗淡,转头望向窗外,什么话都没再说。詹世清就这样死去未必是坏事,总比知道真相要好的多的多。”——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一大早便起身,心情似乎颇佳,竟难得地细致收拾起来。他不仅仔细洗漱,挑了件颇为讲究的新袍子换上,甚至用了些詹涂焉妆台上那瓶散发着清雅梅香的头油,将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抿得妥帖光亮。 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自觉十分满意,这才神清气爽地出门,朝着寿阳郡主的府邸而去。 李华马车一到,寿阳郡主府门口早已有管事带着一众仆役恭敬等候。 车刚停稳,管事便亲自上前放置踏脚凳,躬身朗声道:“恭迎世子殿下!” 身后仆役们齐刷刷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显是早已得了吩咐,做足了准备,不敢有丝毫怠慢。 李华想起上次被拦在门外的尴尬场景,不禁挑眉调侃道:“咦?今日怎么不像上次那般,急着驱赶本王了?” 那老管事闻言,脸上立刻堆满谦卑又惶恐的笑容,躬身赔罪道:“殿下说笑了!折煞老奴了!上次是门口那几个没长眼的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殿下。郡主知晓后大为震怒,早已将他们埋了,再也不会碍您的眼。” “如今府里上下谁不知殿下您是郡主的贵客?万万不敢再有半分怠慢!殿下快请进,郡主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李华听见“埋了”二字,他脸上的调侃笑意淡去了几分,最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迈步向府内走去。只是那脚步,似乎比来时沉重了些许。 李华刚跟着老管事走到正厅,还未来得及坐下,琉璃便匆匆赶来。她对着李华福了一礼,神色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低声道:“殿下,郡主请您移步一叙。” 说罢,她便在前引路,却并未走向常待客的花厅或书房,而是领着李华左拐右拐,穿过数道回廊,一直走进了郡主府最为偏僻幽静的一处院落。 李华心中的疑虑逐渐加深。这显然并非寻常的会面地点。他不由得暗自思忖:她为何选在如此隐秘之处?莫非她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份? 这个念头一起,他顿时感到一丝心虚与紧张,脚步也下意识地放缓了些许,开始警惕地观察四周。 李华不安地在那张显得有些过于坚硬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扶手,心中忐忑万分,等待着寿阳郡主的出现。 结果,预想中的面对面并未发生,寿阳郡主清冷的声音却从一侧的山水屏风后幽幽传了出来: “焘儿,你今日……怎么显得如此紧张?坐都坐不安稳。” 李华被她这突然从屏风后发出的声音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抱怨道:“阿姊!你既然来了,就大大方方出来嘛!这般躲着说话,平白吓人一跳,我魂都快给你吓飞了!” 屏风后传来寿阳郡主一阵压抑不住的、如同银铃般的轻笑声。随即,她方才袅袅娜娜地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然而,当李华看清她今日的装扮时,刚到嘴边的埋怨瞬间噎住了,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竟是看呆了! 只见寿阳郡主并未穿着平日会见外客的正式冠服,而是着一身杏子黄缠枝牡丹纹缂丝竖领对襟袄子,外罩一件雪灰色灰鼠皮出锋的比甲,领口处露出一圈茸茸的风毛,更衬得她脸如银盘,目似秋水。 下系一条殷红底绣金玉满堂马面裙,裙襕繁复精致。乌云般的发髻并未过多装饰,只斜簪一支通透的碧玉云头簪并几朵小巧的珍珠鬓花,耳上坠着同等的玉珠坠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这身打扮既符合郡主身份,又透着几分居家的慵懒与暖意,在这冬日室内,宛如一株精心培育的名贵花卉,娇艳不可方物,与平日里的端庄持重截然不同,无怪乎李华看得失了神。 寿阳郡主见此,心里竟生起一股得意,“他万般都好,就是这好色...” 李华也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收敛了目光,轻咳一声以作掩饰,正色问道:“不知阿姊今日特意唤我来此,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寿阳郡主将他那一瞬间的慌乱与收敛尽收眼底,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但她随即掩示过去,神色一正,语气变得平静却直接,单刀直入地说道: “我想通知你,等过完这个年,我便向母妃请旨,返回我的封地居住。”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移开,声音低沉了些许:“长久留在成都府,你我姐弟日后相见……难免尴尬。不如远离这是非之地,于你于我,都好。” 李华听了先是松了一口气——原来她并非察觉了自己的秘密。但立刻,他心中涌起一股更强烈的情绪,脱口反对道: “阿姊这是说的什么话!”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那日之事,错并非你一人的!是我……是我糊涂!岂能让你一人远走封地,形同放逐,独自承受这份委屈?”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寿阳郡主:“要罚,也该是我去请罪!绝不能让你一个人离开!” 说完做势就要去请罪,寿阳郡主吓得脸色煞白,赶紧上前死死拦住他,又急又气地低声斥责道: “你糊涂!”她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如今圣上膝下只有孙贵妃腹中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儿,是男是女、能否安然诞下都还未可知!朝野上下,谁不知你才是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那一个!” 她紧紧攥住李华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衣料里:“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怎能自曝其短,主动去沾染这等悖伦丑闻?若是因此失了圣心,坏了名声,岂不是自毁前程?!你……你真是要气死我!” 李华想了一下,满不在乎的说道: “我不在乎那皇位。 天下藩王那么多,贤能者并非没有,这江山社稷,有我无我,并无不同。” 他话锋一转,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寿阳郡主:“可阿姊你,只有一个。 我岂能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可能,就眼睁睁看着你被放逐到封地,独自承受本该由我们两人共同面对的结果?我做不到。” 寿阳郡主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怔怔地望着他。那长久以来积压在心中的痛苦、煎熬、自我唾弃与恐惧,仿佛在这一刻被他这句“我做不到”彻底击碎、消融,化作了汹涌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一直以为那日之后,只剩下无尽的尴尬、悔恨和必须由她独自吞咽的苦果,从未想过……从未想过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会愿意与她共同承担。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不是出于悲伤,而是某种巨大的、难以承受的释然与感动。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第88章 放纵 “蜀王妃这个人对别人我不知道,但对自己娘家人那可没话说。前几日她那个弟弟送信来说惹了官司,急需一大笔银子上下打点,这可让蜀王妃为了难,她自己的嫁妆体己,这些年早已陆陆续续借给娘家不少,几乎快要掏空了。 而王府的公账,自有法度规制,她可不敢擅自挪用。他那个弟弟就“无意间”提起印子钱......我那外公怎么生这么个货色,等我以后当皇帝,第一个就先拿你祭旗。——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看着寿阳郡主这般激烈决绝的反应,心下不由嘀咕:我是不是演得太过,反而刺激到她了?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像安抚詹涂焉或芍药那样,将寿阳郡主搂入怀中温言安慰,动作自然而熟稔。 然而,这在他看来寻常的安抚举动,在刚刚经历巨大情绪波动、且对他心存异样情愫的寿阳郡主那里,却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被他骤然拥入怀中,感受到那熟悉又令人心慌的气息与体温,寿阳郡主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点了穴道般动弹不得。 理智尖叫着要她立刻推开这不合礼法的拥抱,可身体却仿佛自有主张,贪恋着这份不该存在的温暖与安全感,竟是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 她僵硬地靠在李华胸前,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他胸腔内传来的震动。所有的挣扎、羞耻、恐惧,在这一刻奇异地化作了某种飞蛾扑火般的沉溺。她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最终不仅没有挣脱,反而像是认命般,极轻、极缓地……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窝处。 李华刚还闭眼赞叹寿阳郡主也这么香软,却忽然后知后觉,想起两人不应该这么亲密,可如果就这样松手,又该怎么收场? 而这时怀里的寿阳郡主忽然低头吻上了李华,带着一种决绝而又颤抖的勇气,将自己温软的双唇印上了李华的嘴唇! 这突如其来的主动,让李华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所有的理智和顾虑,都被怀中这具温软身躯的全然依赖撞得粉碎。那点试图抽离的念头烟消云散,手臂反而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将她更紧、更实地圈禁在自己的气息范围之内。 寿阳郡主此时也不再矜持,那双总是含着烟雨迷离的眸子此刻亮得骇人,里面烧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火焰。她冰凉的指尖带着细微的颤,却异常坚定地捧住了李华的脸,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 两人呼吸交错,皆是一片滚烫。 她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看着他惊愕却并未躲闪的神情,积压已久的情愫与怨愤冲垮了最后一丝犹豫。贝齿轻咬下唇,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随即,那被情欲炙烤得有些干涩的唇瓣微微开启,吐出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决绝: “……去里面。” 她眼波流转,像是牵引着无形的丝线,将他所有的理智都捆缚住,投向那屏风后隐约可见的床榻轮廓。 “后面……有榻。” 李华亳不犹豫,抱起寿阳郡主去了屏风后,将她放置在榻上,像吻一件艺术品一样慢慢品尝着寿阳郡主。 寿阳郡主此刻已经完全沉溺,闭上眼享受弟弟的爱抚。那些自幼被反复灌输、刻入骨髓的女德教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什么“贞静贤淑”,什么“纲常伦理”--在此刻变得轻飘飘的,如同被烈火燎过的枯纸, 灰飞烟灭。 她脑中空空荡荡,又塞满了前所未有的极致感受。只剩下他灼热的体温,他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过肌肤带来的细微痒意和战栗,他沉重而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以及那几乎要将她灵魂都吸吮出去的吻。 她什么也不愿再想。 指尖无力地攀扯着他背后的衣料,发出细碎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呜咽。她只想更近些,再近些,仿佛要透过这肌肤相亲,将两人熔铸在一起。外界的一切,礼法、身份、那桩令人作呕的婚姻,都被屏风牢牢挡在了外面。 寿阳郡主感受着弟弟活力,再次回想起那天丹房的夜晚,调侃道:“好弟弟,轻些!我遭不住你这样折腾。” 李华轻咬寿阳郡主耳垂,并低声说道:“阿姊会一直陪着我吗?” 寿阳郡主知道弟弟自小就喜欢多吃多占,白了他一眼后,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羞恼几分纵容,嗔怪道:“我都把身子给你了,你还不明白吗?嗯...说了轻点。” 嗓音软糯,尾音带着一丝被欺负狠了的颤,不像责怪,倒像是撒娇。 李华脸上的笑意更甚,像只偷了腥的猫,得意又满足。他非但没收敛,反而就着她那含嗔带怨的眼色,低头在她微微红肿的唇上又重重啄了一下,发出暧昧的轻响。 “明白什么?”他故意装傻,滚烫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耳廓,激起她一阵细密的战栗,“明白阿姐……其实比我还贪心?” 他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两人之间严丝合缝,再无半点距离。他感受着怀里娇躯的柔软和细微挣扎,笑声里混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和占有。 “轻点?”他咬着她的耳垂,含糊低语,动作却截然相反地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方才可是阿姐自己说的……后面有榻的。” “现在才求饶?”他喉间溢出低沉的笑,像是终于捕获了觊觎已久猎物的野兽,享受着爪下柔软的颤抖,“晚了……” 暮色渐沉,寝殿内光线昏朦,氤氲着缠绵过后特有的暖融气息。寿阳郡主慵懒地唤了守在门外的琉璃进来,自己则懒洋洋地伏在榻上,如墨青丝披散,半掩着光洁如玉的脊背。 李华斜倚在一旁,目光毫不避讳地流连在那片无瑕的美景之上,指尖甚至无意识地捻动,仿佛还在回味那细腻的触感。 琉璃低垂着头,脸颊绯红,端着一盆温水轻手轻脚地走近,盆沿搭着一块洁白的细棉布。她将水盆放在榻边的矮几上,便不敢再多看,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 李华瞧着那盆和布,眼中流露出疑惑,挑眉问道:“这是……?” 寿阳郡主闻言,侧过脸飞给他一个娇嗔的白眼,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又带着点没好气的意味:“你还能不知道?还在这里与我装傻充愣!” 嗓音里含着事后的沙哑,听起来更像撒娇。 李华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举起手做投降状,语气委屈:“天地良心,我是真不知这盆水此刻派何用场?” 他以为是寻常的盥洗。 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寿阳郡主轻哼一声,竟也懒得再费唇舌解释。她微微撑起身子,也不避讳他,径自伸出纤纤玉指,捞起水中浸湿的棉布,轻轻拧了半干,然后……当着他的面,探入锦被之下,在自己腿心处极为自然地擦拭了几下。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事后的慵懒和理所当然。 李华猛地瞪大了眼睛,瞬间明白了那水的真正用途——是事后清理之用!一股热血轰然冲上头顶,让他喉头发干,心跳如鼓。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极致的尴尬与赧然,夹杂着难以言喻的亲密和刺激。 一旁的琉璃早已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整张脸涨得通红。 第89章 圣上 “今天是想念神医的第一天。神医交给我的那个药方我一直好好盘存着,等到再遇见他时我一定要好好感谢他。自从用了这个药,我觉得那个老道算的还是太保守了,25个确实有点少,最近我又服用了一个疗程,效果更明显了,我...我靠!老道!我怎么把他忘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寿阳郡主擦拭完毕,指尖一松,那方沾染了暧昧湿痕的白棉布便被轻飘飘地扔回水中,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她拉高锦被掩住身子,侧过脸来横了李华一眼,眼波水光潋滟,却带着一股蛮横的嗔怪:“还看!没个够是不是?” 这一声娇叱如同羽毛搔刮在心尖,李华猛地从方才那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中惊醒过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慌忙移开视线,脸上后知后觉地烧烫起来,心跳得又急又重,擂鼓般敲在耳膜上。 可与此同时,一个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怎么……怎么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从前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矜持、偶尔流露挣扎痛苦的阿姐,此刻竟像褪去了所有枷锁,展现出一种近乎蛮横的娇纵和理所当然的亲昵。这大胆直白、甚至有些泼辣的模样,与他记忆中任何一面都截然不同,陌生得让他心悸,却又……诱人得让他挪不开眼。 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寿阳郡主吗?还是说,这才是撕开所有伪装后,最真实的她? 一旁的琉璃早已面红耳赤,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手忙脚乱地端起那盆水,声音细若蚊蝇:“奴婢、奴婢先去换水……” 说罢,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退了出去,不敢再多停留一刻。 寝殿内顿时又只剩下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情欲气息和一种微妙而紧张的寂静。 李华俯下身去,再次吻上寿阳郡主的唇,那吻带着食髓知味的贪婪,含糊低语:“阿姊的身子,我一辈子都看不够。” 寿阳郡主被他吻得气息微乱,但残存的理智却在此时猛地抬头,压过了方才的纵情沉溺。她偏过头,躲开他再次落下的唇,伸手抵在他汗湿的胸膛上,掌心下的心跳依旧急促,却提醒着她现实的紧迫。 “别闹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事后的沙哑,却努力染上清醒的焦灼,“快些起来,把衣服穿好。” 她推了推他,见他仍眷恋地埋首在她颈间,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天色已晚,你再不回去,叫人瞧见起了疑心,你我就都完了!” 李华动作一顿,抬起头,眼中欲念未退,却也被她话里的严重性刺到。 寿阳郡主趁势坐起身,拉过锦被掩住身子,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暮色,心下一片冰凉的后怕。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被他撩起的不舍,刻意让声音听起来冷硬些: “今日……已是太过。”她不敢看他灼热的眼睛,侧着脸,快速说道,“往后……不能再这般肆意妄为。须得、须得隔上十日……不,半月,方能再见一面。还得寻个万全的由头,绝不能让人察觉分毫。”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要说服他,更像是在警告自己。那“半月”二字出口,心尖都像被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渴望。可一想到东窗事发的后果,那点情爱欢愉便显得无比渺小和危险。 “听见没有?”她转回头,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甚至有一丝哀求,“你若还想……还想日后能见到我,就乖乖听话,现在立刻回去!” 李华闻言,眼底的炽热渐渐被现实的冷水浇熄。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交织着未尽的渴望、无奈的妥协,以及一丝清晰的痛楚。他明白她字字句句背后的惊惧与考量,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低低应了一声:“……我明白。” 他不再纠缠,利落地翻身下榻,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寿阳郡主也随即起身,顾不得周身酸软与裸露的肌肤,随手扯过一件寝衣披上,便上前帮他。 微凉的手指有些发颤,替他系紧中衣的系带,理顺袍袖的褶皱,又蹲下身,为他束好腰间玉带。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细致,也格外拖延。她低垂着眼睫,不敢抬头看他,生怕眼底汹涌的不舍与眷恋会决堤而出,瓦解了刚刚才艰难建立起来的决心。 可那浓得化不开的情愫,又如何能完全隐藏?它萦绕在她微蹙的眉间,流淌在她轻柔却流连的指尖,弥漫在两人之间沉默而压抑的空气里。 李华一动不动地站着,感受着她指尖偶尔划过胸膛带来的战栗,看着她乌黑的发顶和微微颤抖的肩线,心中酸胀难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正在为他整理衣襟的手腕。 肌肤相触,两人皆是一震。 寿阳郡主终于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那眼神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李华的心脏。 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是更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腕,然后缓缓松开,低声道:“……好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他怕再让她帮忙,自己会真的忍不住不顾一切地将她重新拉回榻上,将那什么十日半月的约定抛诸脑后... 玉京 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宫殿里,一个小太监攥着一封密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脚步声在光可鉴人、能映出他惊慌失措面孔的一色大理石地板上凌乱地回响,显得格外刺耳。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巨大的纱帐前,屏风阻隔了视线,让他完全看不清帐内情形,只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他竭力平复喘息,将信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发颤: “干、干爹!是…是崔总管加急送来的信!” 一个满脸褶子如同风干橘皮的老太监无声无息地从纱帐旁现身,接过信,先是用阴鸷的眼神狠狠剐了小太监一眼,压低声音斥道:“慌什么!没点稳当气儿,白教你了!滚下去!”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老太监迅速展信阅览,那布满皱纹的脸骤然一紧,立刻转身,脚步又急又轻地走向宫殿中央那巨大的纱帐。他躬身,小心翼翼地将信递了进去。 帐内,一个只穿着素白里衣的男人倚在软榻上。他留着修剪整齐的山羊胡和一字胡,面容清癯,骨骼轮廓分明,但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透着一股久居深宫的虚亏之气。他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问了一句,声音带着些慵懒的沙哑: “小宝说什么了?” 老太监腰弯得更低,谨慎地措辞:“回大家,小宝信上说,那元若昭……已然毙命,死得透透的,是元穆亲自下的手,绝无错漏,他还说会带回一批新“货”,是元穆精挑细选的。”他顿了顿,偷偷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才继续小心翼翼道,“小宝还说……说他见着那位新晋的世子妃了。” 皇帝依旧闭着眼,指尖轻轻敲着榻沿:“嗯?如何?” “小宝说,模样确实是万里挑一的顶好,身段瞧着……也是个宜男之相,好生养的。”老太监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只、只是……个头实在高了点,怕是得有五尺半有余,小宝说……望之……望之若孤松独立,颇有…颇有压人之势。” 帐内静默了一瞬。 忽然,皇帝猛地睁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竟纵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好一个‘望之若松’!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忍不住抬手拍着自己的大腿,苍白的脸上都笑出了几分不正常的红晕。空旷的宫殿里回荡着他突兀而畅快的笑声。 第90章 被通缉的李泰西 “今天是想念神医的第五天。任亨泰最后也没让自己女儿和离,而是要她“恪守妇道,孝顺公婆,夫君自然能明白她的好。”t_t,你说要是任亨泰查案时有这时候一半糊涂,也就不用我费那老鼻子劲了。今天他女婿敢用她女儿的嫁妆纳妾,后天就敢家暴...我以前一直觉得詹世清当时有些太...窝囊,如今和任亨泰一比,已经不知强了多少。——李华《世子升职记》 自从和寿阳郡主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后,她仿佛被注入了一股隐秘的生机,整个人竟变得愈发娇艳欲滴,光彩照人。 昔日眉宇间那若有若无的轻愁与压抑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充分滋润后的慵懒与媚态,眼波流转间,不自觉便带上了几分撩人心弦的春情。肌肤愈发润泽透亮,白里透粉,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染了霞光。 她似乎也比以前更注重装扮,衣衫色彩鲜亮了些,发髻也梳得更为精巧,步态间更是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成熟女子的风韵与自信。这种变化极其微妙,外人或许只觉得郡主近来气色极好,愈发美艳,唯有知情的李华明白,这惊人的蜕变背后,是何种惊世骇俗的雨露滋养。 这般显着的变化,自然瞒不过蜀王妃。她注意到了女儿近日来的不同,眉眼间的轻愁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描摹的、流动的光彩,步履间都带着一股春风得意的轻盈。偶尔与她说话,会发现她眼神时常飘忽一下,唇角无意识地弯起一抹甜丝丝的笑意,像是陷在什么极好的心事里。 但蜀王妃并未深想,只当是女儿家心思难测,或许是想通了什么,心境开阔了自然容光焕发。她甚至颇感欣慰地对李华感叹:“你阿姊近日气色倒是好了不少,人也跟着爽利了。前些日子病恹恹的,真真是愁煞人。” 她全然未曾将这变化与李华联系起来,只以为是用了什么新方子的缘故。 这微妙的误解,让知晓内情的李华在暗处既感到一种窃喜般的得意——因为唯有他明白这变化的源头何在,又同时绷紧了一根心弦,也生怕哪一日这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会从郡主那过于潋滟的眼波、或是他自己按捺不住的凝视中泄露出去。 正当李华苦等再次与寿阳郡主私会时,皇帝的圣旨先到了。 李华跪在地上接过圣旨,听着那熟悉的宣读声,心中不禁思绪万千。任亨泰被任命为锦官府知府,寻思着这是把任亨泰和我绑一块了,但当他听到“鉴于蜀王世子至孝,特准其自择海货,以奉慈亲。”宣旨太监收卷圣旨,含笑对李华道:“世子殿下,皇恩浩荡,这可是破天荒的恩典。” 李华自然是大喜过望,脸上却强自压抑着,仿佛这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先是神色从容地重赏了前来传旨的太监,说了好些场面话。 待太监离去后,他走到一旁尚在消化信息的任亨泰身边,意味深长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带着一种“你知我知”的默契与提点,却并未多言一字。 随后,他才转身,脚步轻快地去找李泰西商量后续事宜,那背影透着十足的志得意满。 而任亨泰,在听完那出乎意料的任命那一刻,确实显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他愣在原地,眉头微蹙,似乎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重任和其中复杂的意味。 可等李华志得意满地将圣旨的内容告知李泰西时,对方却并未如预期般狂喜,反而忽然搓着手,面露窘迫,小心翼翼地问道: “尊贵的殿下,既然您如今有了圣上的旨意,权势更盛……不知能否请您帮个小忙?能否想办法将我被扣押的人和货物从市舶司的大牢里解救出来?”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只要您能办成,这批货我给您算最低的折扣!” 李华闻言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什么大牢?什么扣押? 你的货不是好端端……” 李泰西这才苦着脸,急忙解释道:“殿下您有所不知!我们抵达琼台府时,市舶司的官员查验货物,查出了燧发枪,不容分说便将所有货物连同我的手下尽数扣下,投进了大牢! 我和艾儒略是侥幸才逃脱出来,一路带着仅剩的样品拼死进入玉京,本想求得皇帝陛下的赦免和许可……” 李华听完这番解释,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目瞪口呆! 闹了半天,这家伙根本不是正经商人,而是个被通缉的逃犯?自己刚才还在皇帝面前说想和他做买卖? 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坑骗的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李华眼睛里的愤怒马上就要喷出来,大声质问:“你怎么不早说啊!” 李泰西小手一摊,“您也没问啊。” “我靠!”李华被这混不吝的回答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句粗口脱口而出。他猛地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边是恨不得立刻将这满口谎言的奸商乱棍打出去的冲天怒火;另一边,那批威力惊人的燧发枪和未来可能带来的更多军火,又像钩子一样死死拽着他的心。 这可怎么办呢? 就在李华气得要用头撞柱子时,张恂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殿下,二舅爷来了。” 李华一听“二舅”二字,猛地抬起头,也顾不上撞柱子了,急忙追问:“是不是上次撺掇我母妃放印子钱的那个?” 张恂脸色一僵,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赶紧用力摇头,支吾着想要解释。 但李华却根本没在意他的矛盾反应,眼中骤然闪过一抹亮光,一个绝妙(或者说冒险)的主意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正好,不用白不用。” 李华不敢耽搁,立刻吩咐张恂将李泰西和艾儒略二人悄悄带到一处隐秘所在看管起来,等候自己的发落。随后,他便带着郭晟,快步前往蜀王妃处见这位“二舅”。 等李华赶到时,远远便听见屋内传来悲切的声音。只见那位二舅正坐在下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自己近日如何不易、生意如何艰难。 蜀王妃坐在主位,脸上写满了无奈与为难,显然已被纠缠了许久,既心疼弟弟,又深知此事棘手,正不知如何是好。一见李华进来,她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起身招呼:“焘儿你可来了!快,快来见过你舅舅!” 那二舅也立刻止了哭声,抬起红肿的眼睛,换上一副讨好又可怜的表情看向李华。 那二舅也立刻止了哭声,抬起用袖子擦得通红、略显浮肿的眼睛,瞬间换上一副混合着讨好、谄媚与刻意装出来的可怜表情望向李华。 他未语先笑,极力拉近关系:“这就是焘儿吧?瞧瞧这通身的气派!真是龙章凤姿,不愧是王爷和娘娘培养出的好世子!舅舅我可是看着你从小长大的,那时候你还……” 套近乎的话说了一箩筐,见李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这才话锋一转,露出苦相,带着哭腔恳求道:“好外甥!如今舅舅可是遇上难处了,天大的难处!这……这怕是只有您能帮舅舅一把了!您如今是世子殿下,将来可是要继承王位的,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救舅舅一家老小的性命了!” 正当李华被这二舅缠得不知该如何应对时,门口忽然传来了南平郡主清脆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 “什么?那个打秋风的又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一前一后,相隔片刻才缓缓步入厅内。显然南平郡主是心直口快先嚷了出来,寿阳郡主则沉稳些跟在后面。 一进屋,南平郡主立刻发现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尤其是蜀王妃还瞪了一眼自己。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俏脸微微一红,下意识地往寿阳郡主身后缩了缩,强装镇定的坐到椅子上。 第91章 密谋 “前几日,蜀王妃特意让刘女使精挑细选了一个婢女给我送来,说是蜀王妃怕自己儿子有隐疾,特意让婢女先试试,万一真有病,能提早治。笑话,那婢女回去复命时,可是红着脸、绞着帕子,结结巴巴地夸赞“世子殿下……勇猛非凡,并无任何不妥’。”可把蜀王妃高兴坏了,我看她还算伶俐懂事,模样身材也不错,便顺势将她留在身边,收用了, 等以后和芍药一样抬做妾。”——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小心翼翼地,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将眼神挪到了寿阳郡主身上。 今日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绣金缠枝牡丹纹的竖领长袄,领口袖边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面若芙蓉。外罩一件石青色缎面出锋比甲,下系杏黄底织金马面裙,整个人显得既雍容华贵,又透着冬日里的暖意。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小巧的红宝石珠花,耳坠亦是同色的红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寿阳郡主敏锐地察觉到了李华那偷偷投来的目光。她面上依旧保持着端庄得体的微笑,听着旁人说话,藏在宽大袖摆下的手,却极其隐蔽地、用指尖轻轻勾了一下李华的手背! 这一下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李华的全身!他猛地一僵,差点失态,慌忙收回视线,正襟危坐,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寿阳郡主则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依旧仪态万方,唯有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泄露了心底的秘密。 李华彻底走了神,杨肇业那些哭穷诉苦、夹枪带棒的话他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方才手背上那一下勾挠和寿阳郡主华服下曼妙的身姿。 一直到蜀王妃提高了声音呼唤他:“焘儿?焘儿!你舅舅在问你话呢!”他才猛地惊醒过来。 一抬眼,发现母亲、舅舅、乃至两位姐姐的目光全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带着疑惑与探究。李华心下暗叫不好,急中生智,猛地一拍额头,装作猛然想起什么大事的样子,仓促起身道: “诶呦!坏了!我给父王炼的那炉‘九转金丹’快到开炉的吉时了!火候可耽误不得!母亲,舅舅,阿姊,你们先聊,我得失陪一下,得立刻去丹房盯着!” 说罢,根本不给众人反应和追问的机会,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急匆匆地转身就走,脚步快得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杨肇业眼见李华就这么溜了,又是着急又是气恼,可面对世子殿下,他又无可奈何,只能干瞪眼。 蜀王妃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语气带着维护:“这孩子!真是个实心眼的孝子,一刻也放不下他父王的身子,炼丹的事看得比什么都重。弟弟你也别急,他的事就是正事,等他忙完了,我再让他来给你想办法。” 一旁的南平郡主看着舅舅吃瘪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忍不住用团扇掩面,偷偷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而寿阳郡主,面上虽也维持着得体的淡然,眼神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与得意。她似乎十分享受这种在众人眼皮底下,与李华共享秘密、甚至能轻易牵动他情绪的隐秘刺激感。 杨肇业气愤的想回房间休息,却被郭晟拦住。郭晟冷冷说道:“世子殿下有请,跟我走吧。” 杨肇业一听有戏,立刻转忧为喜,忙不迭地应着,麻溜地跟着李华一路来到了丹房。 一进丹房,李华便挥退了所有寻常伺候的下人,只留下张恂、郭晟等八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在门外看守,房内只剩他与二舅二人。 李华率先开口,语气显得十分诚恳亲热:“二舅,方才在前厅人多口杂,有些话我不便明说。回来这一路上我仔细想过了,你我是至亲骨肉,血脉相连,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事,自然也就是我的事,这个忙,我这个做外甥的,于情于理都一定得帮。”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眼下呢,正好有件棘手的事,或许还真得借重舅舅您的人脉和手段。 我在琼台州市舶司有一批要紧的货物被卡住了,手续上有些……嗯,不便明言之处。想请舅舅您亲自跑一趟,想办法悄悄地把这批货提出来,务必做得隐秘,不要惊动任何人。” 李华脸上露出“你懂的”的表情,继续加重筹码:“舅舅您若是能帮外甥办成这件大事,您之前那点难处,包在我身上!不仅如此,事后外甥另有重谢,绝不会让舅舅白忙一场!” 杨肇业瞬间明了,知道这好外甥是有求于自己。他脸上那副可怜相立刻收得干干净净,两眼精明地一眯,非但不急着答应,反而慢悠悠地反问了一句,带着几分试探和拿捏: “唔……既然是至亲骨肉,舅舅帮你自然是应当应分的。只是……”他拖长了语调,故作不解,“这等要紧事,你为何不去求你外公出手?他正是琼台州的道台,发句话,岂不比舅舅我这微末之人去奔波强上百倍?” 李华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压低声音解释道:“二舅你又不是不知道,外公他老人家为人刚正不阿,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尤其厌恶这等钻营私利、逾越规矩之事。我若前去相求,他非但不会相助,反倒会将我狠狠训斥一顿,严令禁止,甚至可能上书自劾教孙无方。 到时候,非但事情办不成,还要连累他老人家动怒伤身,更可能引来朝野非议。” “因此,此事最好全然瞒着他,绝不能让他知晓半分。 也正因如此,才更需要舅舅您这样既可靠又灵活的自家人暗中斡旋啊。” 李华又神色凝重地叮嘱道:“此事关乎重大,舅舅务必谨慎,万万不可牵扯到我与蜀王府。 一切都要做得隐秘,若是走漏了风声,出了纰漏,你我麻烦可就大了。” 杨肇业听完,两个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中迅速权衡利弊,觉得这险值得一冒,当即拍着胸脯应承下来:“殿下放心!包在舅舅身上!” 他刚要趁机再敲敲竹杠,多要些好处,李华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等他开口,便对身后的郭晟使了个眼色。郭晟立刻上前,将一张印制精美的票据递到杨肇业面前。 杨肇业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印着复杂的花纹和数额,却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李华:“殿下,这是……?” 李华淡淡解释道:“这是三万两白银的取银凭证。 你拿着它,待货物顺利装船并运抵金陵府码头后,自会有人接应,凭此票即可如数兑换现银。” 杨肇业将信将疑,反复打量着这张轻飘飘的纸票,难以相信它能值三万两巨款。 李华见状,故意语气微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怎么?舅舅难道是信不过我?还是觉得我蜀王府,连这点银子都兑现不起?” 杨肇业被这话一激,再想到蜀王府的权势,心思立刻活络起来。他思虑片刻,最终把心一横,将银票小心翼翼揣入怀中,咬牙道:“好!这事,我接了!” 杨肇业揣着那巨额银票,心花怒放、美滋滋地离开后,一直沉默旁观的郭晟这才上前一步,面带忧色地低声道: “殿下,恕属下直言……您这位舅爷,瞧着言语浮夸,行事似乎……有些不太稳妥可靠。 将如此重要之事托付于他,属下恐怕……” 李华闻言,非但不忧,反而轻笑一声,眼中掠过一丝算计的精光,说出一句让郭晟更加摸不着头脑的话: “呵,正是因为他不靠谱,我才选的他。” 第92章 刺激 “今天是想念神医的第七天。我将詹世清生病的消息告知了詹涂焉,我怕她担心,特意派张恂送詹涂焉回去照顾照顾詹世清。后来栗嵩跟我汇报,詹世清见了女儿先是高兴,然后是震惊,得知是我让她回来的,詹世清这才松了一口气,感慨道:有世子殿下照顾你,我也就放心了。这个结局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啊!”——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送走杨肇业后,脑中反复品味着寿阳郡主刚才故意调戏自己的片段,一种悖德的刺激感油然而生。 他也是后来才惊觉,寿阳郡主平日里被华服宫绦遮掩的身段,竟是如此窈窕丰腴,曲线惊心动魄,那饱满的果实甚至比芍药的还要傲人几分。 尤其是回忆起她在榻间,褪去平日端庄持重的表象后,所流露出的那种生涩却又不由自主迎合的风情,更是极大地刺激了李华的神经,激起他内心深处强烈的掌控欲与征服欲,让他既感罪恶,又难以自拔地渴望再次靠近。 李华越想越是心浮气躁,浑身燥热难耐,对着丹炉再也静不下心来,连平日里最热衷的炼丹都提不起丝毫兴致。最后干脆什么也不想了,和衣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竟睡得很沉,等他再睁开眼时,窗外已是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他正觉慵懒,打算翻个身继续睡个回笼觉时。 “殿下,”栗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与试探,“寿阳郡主府上派人来了,说是……郡主殿下一直惦念着您身边伺候的人不够细致周到,特意从自己府里精心挑选了一个绝对懂事、灵巧可人的通房丫鬟给您送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那丫头此刻就在外头候着,还戴着兜帽,瞧不清面容,显得颇为神秘。 您看……是见,还是让她先回去?” 李华瞬间从床榻上坐起,心跳如擂鼓,急声道:“快!将人带进来!然后所有人都退出院子,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待下人们悉数退去,院内只剩他二人时,李华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戴着兜帽的女子身前,几乎是屏住呼吸, 伸手轻轻将那厚重的兜帽掀开—— 果然!兜帽下露出的,正是寿阳郡主那张泛着红晕、眼波流转的娇媚面容! 只见她微微垂下眼睫,故作姿态地福了-礼,用刻意捏造的、柔媚入骨的声音说道:“奴婢奉郡主之命,前来伺候殿下。殿下.....可还满意?” 李华心中顿时失笑:小样儿,还跟我玩起这角色扮演的游戏了? 他也懒得拆穿,更按捺不住汹涌的渴望,当即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三两下便急切却不失温柔地褪尽了她所有的衣衫,露出那令他魂牵梦萦的丰腴娇躯。 寿阳郡主看着眼前猴急的弟弟,伸出纤指轻轻抵住他的唇,眼波媚得能滴出水来,声音又软又糯:“冤家....别急.....我已吩咐好了,明早再回去.....今晚,漫漫长夜,有的是时辰.....任你胡闹....” 李华闻言,更是情动不已,彻底沉醉在阿姊这罕见的主动与风情之中。二人颠鸾倒凤,忘乎所以,纱帐内身影交错, 喘息呻吟交织,春意浓得化不开。 情到浓时,寿阳郡主忽然仰起潮红的脸颊,断断续续地问道:“好弟弟....嗯你实话告诉阿姊.....阿姊这身子.....和你屋里....嗯......那几个比.....如何....?” 李华动作未停,低头在她耳边邪魅一笑,气息灼热地哑声道:“她们.....岂能及阿姊万分之一?阿姊的身子...最是丰润.....最是绵软...让人....欲罢不能。” “那以后...嗯阿姊就是你的了,你要好好嗯...爱惜。” 李华忽然收敛了嬉闹,神色变得异常正经,他深深望入寿阳郡主的眼眸,目光温柔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拓跋焘在此立誓,此生定当竭尽全力疼爱拓跋宝珠,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遭一丝伤害。若有违此誓,必叫我不得好死!” 这突如其来的重誓将寿阳郡主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她惊呼一声,慌忙伸手去捂他的嘴,却已然晚了一步,那誓言已铮铮落地。 她又急又气,忍不住攥起粉拳捶了李华胸口一下,嗔怪道:“你!你好端端的发这等毒誓做什么!若是……若是……” 李华任由她捶打,只是用更加深邃深情的目光凝视着她,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沉声道:“阿姊冒着天大的风险,也甘愿来陪我,我若是再有半分迟疑退缩,或是将来有负于你,岂非猪狗不如?” 寿阳郡主从未听过这样特别的情话,眼泪不自觉的流下,看着眼前满眼都是自己的男孩,什么也不顾了,只想着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 二人竟一直缠绵到夜半才相拥而睡... 清晨, 微熹的晨光透过窗棂,悄悄漫入室内。 李华尚在睡梦之中,却被一阵极其轻微、却又近在咫尺的窸窣声响扰了清梦。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朦胧间,只见寿阳郡主背对着他,正小心翼翼地、一件件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裙,动作轻柔地穿着。 那光滑的脊背、纤细的腰肢在晨光中勾勒出诱人的曲线,她微微侧身系着衣带时,饱满的侧影更是让李华瞬间清醒了大半,昨夜荒唐靡丽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他轻轻从背后伸出手,环抱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头埋在她散发着馨香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 感受到怀中人儿微微一颤,似乎要出声,李华却低笑一声,故意使坏般地, 用下巴上新冒出的、 微显青涩的胡茬去轻轻磨蹭她颈后那片最为细腻敏感的肌肤。 “嗯.....”寿阳郡主果然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呜咽,身子瞬间软了半边,手上一松,刚拿起的衣带又滑落下去。她侧过脸,似嗔似羞地瞪他,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别闹....天都快大亮了,我得赶紧回去...” 李华却对她的抗议充耳不闻,反而变本加厉,温热的手掌不安分地在她腰间柔软处轻轻揉捏滑动,享受着怀中这具温香软玉因他的撩拨而微微战栗的美妙触感。 李华情动之下,再次吻上寿阳郡主的唇,手臂用力,不由分说地又将她抱回锦榻之上,温热的手掌顺势探入她方才穿好的衣裙内里,急切地摸索着那熟悉的温软。 寿阳郡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纠缠弄得气息微乱,象征性地轻推了他一下,却终究是心软纵容,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低声嗔道: “你呀……真是拿你没办法……”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紧张的催促,“快些......一会儿往来人多了,仔细被人听见......” “那……阿姊可要忍住了,莫要出声。”李华在寿阳郡主耳边呵着热气,轻声低语,动作愈发孟浪。 正当二人意乱情迷、缠绵之际,门外廊下却陡然传来了张恂焦急的阻拦声和另一个沉稳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任大人!任大人留步!世子殿下尚未起身,您此刻实在不便进去啊!” 紧接着,竟是任亨泰的声音响起,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沙哑和急切,甚至有些不管不顾:“张公公,你让开!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立刻面见殿下!片刻也延误不得!” 话音未落,那脚步声竟已逼近门口,似乎真要不管不顾地闯进来! 第93章 又有灾民? 门外任亨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寿阳郡主赶紧哀求李华:“快停下...嗯任师傅来了,若是...嗯让他看见,就都完了。” 李华的动作非但没停,反而因她这极致的紧张和恐惧生出更恶劣的兴味。他俯下身,滚烫的唇贴着她沁出细汗的耳廓,气息灼热而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安抚:“阿姊放心…”他低哑地轻笑,动作依旧,“他没那么大胆子,不敢擅自闯进来的。”说完就继续在寿阳郡主身上耕耘。 可怜的寿阳郡主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贝齿狠狠咬住下唇,将那即将脱口而出的羞人声响死死咽回喉咙深处,被迫承受着弟弟在这危急关头愈发肆无忌惮的侵占与蹂躏。每一寸肌肤都绷紧了,感官在极致的恐惧与被迫的欢愉中被拉扯到极限。 就在这时,任亨泰的脚步声果然在门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寿阳郡主就清晰地听到李华用那带着微微喘息、却刻意拔高以示正常的嗓音,隔着门板扬声道: “任师傅,有事吗?” 他的动作甚至没有丝毫停顿。 门外,任亨泰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那异样的停顿、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暧昧声响,以及李华这明显被打扰后却强作镇定的声音,让他如何猜不到屋内正发生着何等不堪之事。一股怒火直冲顶门,但他死死攥紧了拳,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斥责硬生生咽了回去,声音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殿下,城外不知何时聚集了不少的灾民,情势紧迫,臣特来与殿下商议应对之策。” 屋内的李华动作丝毫未停,甚至因这隔门对话的刺激而更显孟浪。寿阳郡主眼神迷离,也逐渐开始享受这种刺激的感觉,身体不由自主的配合起来。 李华的声音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穿透门板,只是细听之下,能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哦?又是灾民?”他仿佛才听到这个消息,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灾民多吗?情况如何。” 任亨泰在门外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却只能硬着头皮禀报:“初步估算,约有千余人,拖家带口,面有饥色,聚集在南门外……” 不等任亨泰详细说完,李华便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然而那断句间细微的停顿和气息的波动,却让门外的老臣面红耳赤,羞愤难当: “既如此…事不宜迟。张恂!你去找郭晟,令他…令他持我的印信,以王府的名义…开仓设粥棚,先稳住民心…后续事宜,明日再议。”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处置也得当,可偏偏是在这般淫靡不堪的情境下说出!任亨泰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席卷而来。他一甩袖袍,气愤离去。 寿阳郡主听见外面没了声音,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一松,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切的羞耻与身体不堪征伐的酸软。她眼尾绯红,沁出生理性的泪珠,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和脱力的哀婉,再次低声哀求再次哀求道:“小祖宗,...嗯还没好吗,我...不行了嗯...” “好阿姊....”他气息灼热地喷在她敏感的耳蜗,“你不知我下次要等多久..才能再这般..一亲芳泽。十日?半月?想想便觉得难熬...”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仿佛要将未来漫长等待的空虚都在这一刻尽数填满。 “就再疼疼我...”他咬着她的耳垂,含糊地要求,“再多陪我一会儿....” 她闻言,心尖又酸又软,明知是饮鸩止渴,那拒绝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所有的挣扎和哀求终化作了无声的默许和纵容。她只能绝望又沉迷地闭上眼,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入软枕之中,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紧了已经凌乱不堪的枕套,指节泛白,如同暴风雨中无处可依的藤蔓,任由那惊涛骇浪般的情潮再一次将自己彻底淹没。 事毕,寝殿内弥漫着未曾散尽的暖昧气息。寿阳郡主背对着李华,一言不发地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裙,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疏离的僵硬。她猛地转过身,眼波如刀,狠狠剜了李华一眼,那目光里交织着羞愤、气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缠绵后怕。 李华自知方才过于孟浪,险些酿成大祸,此刻心下理亏,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低眉顺眼地凑上前,动作轻柔又带着几分讨好,亲自为她系好披风的带子,又将宽大的兜帽仔细为她戴上,掩住那一头微乱的云鬓和依旧泛着红晕的芙蓉面。 李华又把张恂叫来,让他在门口候着。 临行前,寿阳郡主脚步微顿,终是忍不住回头。兜帽的阴影下,她看着眼前这个让她毫无办法、又爱又恨的弟弟,他脸上那点小心翼翼和掩饰不住的眷恋,瞬间将她心头那点怨气击得粉碎,只剩下酸软的不舍。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温柔的抚慰,穿透了方才的紧张与尴尬:“你别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话如同承诺,又如同叹息,轻轻落下,却重重砸在李华心上。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彩,重重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 寿阳郡主不再多言,转身出门随着张恂悄然步入深处的廊道。李华站在原地,目送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良久,才缓缓吁出一口滚烫的气息。 李华片刻不敢耽搁。送走寿阳郡主后,他强压下心头那些纷乱滚烫的思绪,迅速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也顾不上仔细整理,便带着栗嵩与赵谨两名亲随,匆匆打马出了王府,直往南门而去。 越靠近南城,空气中的不安与焦灼便越发明显。等李华一行人真正策马奔出南门外,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情况远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目光所及之处,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溃堤的洪水,漫延在城墙根下、官道两旁,或坐或卧,挤作一团。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以及一种疾病与绝望交织的浑浊气息。哭声、呻吟声、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声、还有人们因争夺一点可怜物资而发生的零星争吵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喧嚣。 许多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仿佛已被接连的灾难抽走了魂魄。一些简陋的窝棚根本无法遮蔽所有人,不少人直接暴露在初秋的凉风里,瑟瑟发抖。甚至能看到一些明显是病重之人被随意安置在角落,无人看顾,情形凄惨。 这哪里是“不少灾民”,这分明已是一场亟待处置的人道危机!李华勒住马缰,眉头紧紧锁起,方才在府中的那些旖旎心思早已被眼前这残酷的现实冲击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与紧迫感。 第94章 赈灾 “我这几天才发现孙宪这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其貌不扬。可打探消息的能力却是一流,整个王府里宫婢太监的事没有不知道的,这个能力勉强能将他提到t1,后续还要再观察。”——李华《世子升职记》 正当李华面色凝重地扫视着灾民营地,心中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时,只见不远处一阵骚动,一队人马正押运着几口大锅和数袋米粮疾步而来。为首两人,正是郭晟与厉忠。 郭晟一眼便瞧见了驻马于人潮外围、神色沉郁的李华,脸上立刻露出些许意外,随即加快步伐上前,隔着一段距离便拱手行礼,声音洪亮道:“殿下!” 厉忠紧随其后,也抱拳施礼,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混乱的灾民,眉头拧得比李华还紧,沉声道:“情况不妙,殿下。粥棚需立刻架起来,否则恐生变乱。” 李华见到他们,心下稍安,至少行动已经开始了。他微微颔首,策马靠近几步,目光落在那些正被兵士们七手八脚卸下的物资上:“来得正好!情况比报上来的更严重。立刻生火熬粥,先让妇孺老弱吃上热食,维持好秩序,绝不可发生哄抢踩踏!”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郭晟与厉忠齐声应喏,立刻转身,呼喝着指挥手下兵士和征调来的民夫迅速清理场地、垒灶架锅、取水劈柴。原本有些无序的场面,因李华的亲临和郭、厉二人的高效执行,顿时有了主心骨,开始紧张却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李华凝望着眼前这片黑压压、充斥着绝望与苦难的人群,眉头紧锁,心中飞速盘算着。仅是施粥只能解一时之急,如何妥善安置这数千灾民,让他们熬过这个冬天,直至明年春耕得以恢复生计,才是真正的难题。这需要大量的粮食、药物、御寒物资,以及严密的组织和庞大的银钱支撑。 正当他思绪纷繁,感到肩上压力千钧之时,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殿下。” 李华回头,只见任亨泰不知何时也已赶到现场,正站在他身旁。这位老臣脸上先前在王府门外那难以掩饰的愤怒与尴尬已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忧虑和属于能吏的专注凝重。他的官袍下摆沾了些尘土,显是方才也在焦急奔走。 四目相对,两人似乎都默契地将不久前那场隔门的难堪暂时搁置一旁。在此等关乎数千人性命的大事面前,个人的那点情绪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任亨泰顺着李华的视线望向哀鸿遍野的灾民,声音沉重而务实:“殿下,情况比预想的更为严峻。仅是施粥恐难持久。臣方才粗略清点,病弱妇孺甚多,需立刻划定区域,将病患隔离诊治,以防疠疾蔓延。此外,御寒的窝棚、干净的饮水都亟待解决。”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丝毫个人情绪,完全是就事论事的臣子禀报,甚至带着一丝寻求主心骨和协同合作的意味。 李华闻言,心中一定。他知道,任亨泰或许古板严苛,但在处理此类政务上绝对是一把好手。他立刻收敛心神,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眼前的危机中: “任师傅所言极是,此事刻不容缓,需立即着手。安置、防疫、物资调配,千头万绪,有劳任师傅了。” 他略一沉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朝廷那边的赈灾粮款,不知何时能拨付下来?若能及时到位,眼前的困局或可缓解大半。” 任亨泰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深深的无奈,他重重叹了口气,摇头道:“殿下,此事……唉,恐怕不容乐观。按照以往的经验,即便文书今日就以八百里加急送出,户部核批、协调漕运、沿途周转……层层关卡下来,即便一路畅通无阻,粮食要想运抵我蜀中,恐怕……”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恐怕等到年关,都未必能见到一粒米。真正要指望上,怕是得等到来年开春了。”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李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远水解不了近渴,这意味着,在未来至少三四个月里,眼前这数千张嗷嗷待哺的嘴,以及可能闻风而来的更多灾民,全都得靠蜀王府和本地官仓那点存粮来硬扛! 压力瞬间陡增了数倍。 李华在南门外粗略视察了粥棚的搭建和灾民初步安置情况,心中记挂着后续更为繁杂的调度事宜,便匆匆返回了蜀王府。 一踏入府门,绕过影壁,便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立在廊下,似是等候多时。正是詹涂焉。 李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方才面对灾情的凝重神色瞬间被一抹温柔笑意取代。他几乎是快步迎了上去,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她的柔荑,不由分说便将人轻轻带向自己,顺势揽坐在自己大腿上,动作行云流水,亲昵至极。 “等久了?”他低声道,一手环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却已有些不老实地摩挲着她腰侧的衣料,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 詹涂焉对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早已习惯,却还是忍不住飞给他一个娇嗔的白眼,身子微微扭动似要挣脱,但那力道却软绵绵的毫无成效。她由着他搂抱,只是语气里带着点没好气:“我爹的病……托殿下的福,用了药,如今总算能勉强下地走动了。” 李华闻言,手上不安分的动作稍停,关切地问:“那是好事啊。可瞧你神色,似乎还有隐忧?” 詹涂焉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一抹愁绪:“人是能动了,可精气神到底是大不如前了,看着总是恹恹的,没什么力气,说话声音也虚得很。良医所的人说,伤了根本,需得慢慢温养,急不来。” 李华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人能好转便是万幸,精气神亏空了些,日后慢慢温养总能补回来。不必过于忧心。” 说罢,便揽着她一同进了屋内。 目光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十几道精致菜肴,李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并未立刻动筷,而是转头唤来了段炜。 “段炜,”他指着餐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我的话下去,从明日起,我房里的膳食规格减了。早午晚三膳,每餐四菜一汤即可,不必再如此铺张。” 段炜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殿下,这……这怕是...” 李华抬手打断他,目光沉静:“少几道菜,我也饿不死;多几道菜,也显不出我高贵。如今城外灾民麇集,嗷嗷待哺,府里能省下一分,便能多救一人性命。照办就是。” 段炜见主子态度坚决,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应下:“是,奴婢遵命。” 一旁的詹涂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眸中泛起柔和的光彩。她轻轻拉住李华的衣袖,低声道:“殿下仁德……妾身也有些体己私蓄,愿尽绵薄之力,捐出来助殿下赈济灾民。” 李华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温声道:“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的钱你自己好生留着,或是补贴家用,或是给你父亲买些滋补品,都比捐出来更有用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却坚定:“你要真想捐,我用我的私房钱以你的身份捐了就行,如此,既全了你的善心,也不会让你有所匮乏。” 詹涂焉怔怔地望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心中暖流涌动,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都听殿下的。” 第95章 挖宝的栗嵩 “我听人说占城府的叛乱这几日越发壮大,竟然还打起了“均分土地”的口号,还要用集结天下百姓,推翻拓跋家的统治。说真的,如果没有狸猫换世子这档子事,我一定会去投奔他们,可哪有那么多如果,如今的事实是我已经彻底被绑在了大康这辆车上,一但停下来,迎接我的只有审判和绞刑架。”——李华《世子升职记》 粥棚前烟气缭绕,米粥的寡淡香气混合着灾民身上的汗臭与尘土味,弥漫在空气里。 栗嵩特意换上了那身最为显赫的行头——正是李华之前觉得他办差得力的奖赏。深色的底料上,用彩丝精心绣着一只威猛扬爪的狮子补子,在日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泽,与他周围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灾民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他刻意挺直了腰板,让那胸前的狮子更加张扬,立在粥棚那口腾腾冒着热气的大锅旁,下巴扬得更高了几分。他享受着周围灾民投来的、那种混杂着敬畏、羡慕与乞求的目光,仿佛这身华服代表的权势与恩宠,已通过某种奇妙的方式,加持到了他本人身上。 眼神扫过面前黑压压、面黄肌瘦的人群,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刻意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确保周围饥肠辘辘的灾民都能听见: “都排好队!一个个来!不要挤!”他挥着手,姿态倨傲,“瞧见了吗?这白花花的米粥!都是世子殿下心系百姓,体恤你们疾苦,特特下令开设的粥棚!是殿下天大的恩典!尔等需牢记殿下的恩德!” 灾民们闻言,麻木的脸上挤出感激的神色,纷纷朝着王府的方向作揖,杂乱无章地念叨着: “多谢世子殿下……” “殿下活命之恩啊……” “青天大老爷……” 这些感恩戴德的声音涌入耳中,栗嵩愈发得意。他十分享受这种狐假虎威、代施恩惠的感觉,他踱着步,享受着那些投向他衣服的、混合着畏惧与乞求的目光。 正当他志得意满、享受着众人敬畏目光之时,视线无意中扫过排队领粥的队伍末尾,猛地定格在一个缩着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汉子身上。 那汉子虽然同样满面尘灰,衣衫破烂,但那双四处乱瞟、透着几分油滑精明的眼睛,他侧脸的轮廓,却让栗嵩心头猛地一跳——这是他从前在街面上厮混时,一个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名叫王五! 栗嵩眼珠一转,压下瞬间涌起的复杂心绪,对旁边侍卫低声交代两句看好粥棚,便不动声色地朝着队伍末尾走去。他经过王五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极低地丢下一句:“跟我来。” 王五先是一愣,待看清栗嵩那身耀眼官袍和熟悉又陌生的倨傲侧脸,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犹豫片刻,还是趁着无人注意,缩着身子悄悄跟了上去。 栗嵩将他引到粥棚后方一处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这里恰好能避开大部分人的视线。 一站定,王五便迫不及待地抬头,压低声音惊呼:“栗……栗哥?真是你?!我刚才差点没敢认!你这……你这身行头……”他眼睛死死盯着栗嵩胸前那威风的狮子补子,满是羡慕和不可思议。 栗嵩要的就是他这反应。他刻意挺直了腰板,让那金线绣的狮子在昏暗光线下也更显眼些,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伸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拿腔拿调: “哼,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力见。如今你栗哥我,可不是从前那般光景了。蒙世子殿下赏识,抬举我在身边办事,大小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看见没?”他指了指补子,“这可是殿下亲赏的!正经的官身!” 他上下打量着王五那副落魄样,优越感油然而生:“倒是你,怎么混到这步田地?也跑来跟这些灾民抢粥喝了?” 王五被他这番炫耀臊得满脸通红,又不敢反驳,只得讪讪地赔笑,腰杆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栗哥……不,栗爷!您如今真是发达了!是是是,小弟没出息,遭了灾,没办法……还得靠栗爷您这粥棚赏口饭吃……” 听着从前称兄道弟的伙伴如今卑躬屈膝地喊自己“爷”,栗嵩心里那份虚荣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仿佛真正步入了人上人的阶层。他故作大度地摆摆手:“罢了,既然遇上了,总不能看着你饿死。一会儿我领你去吃一顿!” “多谢栗爷!多谢栗爷!”王五感恩戴德,几乎要跪下磕头。 栗嵩享受着他这份敬畏,方才因遇见故人而产生的那点微妙不适,早已被这狐假虎威的快感冲刷得干干净净。 等二人来到城内一个不起眼的面摊,栗嵩为了显摆自己如今的阔绰,大手一挥,对着摊主豪气地说道:“有什么好吃的,尽管上!让我这兄弟放开肚皮吃,账都记我头上!” 王五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见状也不再客气,道了声谢便扑到桌前。热腾腾的汤饼、切好的熟肉、甚至还有一小壶浊酒很快摆了上来。王五立刻狼吞虎咽起来,吃得唏哩呼噜,额角冒汗,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饥馑一口气全补回来。 一边拼命往嘴里塞着食物,王五一边含糊不清地诉说起自己的境遇,声音里带着后怕和辛酸: “栗…栗爷,您是不知道…小弟原先在滇云州一个姓周的大户人家里当护院,日子本来也算安稳。可谁曾想,天灾一起来!地里颗粒无收,周围的灾民饿红了眼,竟…竟趁夜聚众砸开了周家的门!” 他咽下大口食物,眼中仍有余悸:“那场面…简直是疯了!见什么抢什么,粮食、钱财、甚至锅碗瓢盆都不放过!周家老爷当场就气晕了过去,家里被打砸得不成样子…” “没办法了,”王五抹了把嘴边的油渍,叹气道,“周家待不下去了,只能收拾点细软,跟着逃难的人潮想去投奔邻州的亲戚。我也跟着周家,寻思着能吃饱活下来。” “可…可这逃难的路太难了!”他声音哽咽了一下,“人挤人,乱糟糟的,又遇上暴雨冲垮了道路…一个没留神,就走散了!等我回过神来,身边就只剩下周家那个二房媳妇,还有她年迈的公婆两口子…其他人都不知道被冲散到哪儿去了…” 王五猛地灌了一口浊酒,眼圈发红:“现在…现在就我们四个相依为命,一路乞讨着到了这边境。盘缠早就用光了,周家老太公又病倒了…我们也不敢走远,只能在附近徘徊,指望着…指望着周家其他人能找过来…” 他说完,又低下头,拼命地往嘴里扒拉食物,仿佛想用这吞咽的动作压下心头的惶恐和无助。 这时王五忽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脸上露出一丝男人间心照不宣的、带着点猥琐的笑意,补充道: “栗爷,您是不知道...”他声音更低了, 几乎如同耳语,“周家那个二房的小媳妇,啧啧,那可真是....生得一副勾魂夺魄的模样!哪怕穿着破麻布衫,也掩不住那身段,前凸后翘,走起路来那腰肢扭得...哎呦喂,能迷死个人!” 他咂咂嘴,眼睛都亮了几分:“更别提那样貌了!柳叶眉,杏核眼,皮肤原本白嫩得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这一路逃难,她是拼了命地把脸用泥灰抹得又脏又丑,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不然...就凭她那模样,早就被那些饿狼似的流民和兵痞子给生吞活剥了!” 这番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溅入栗嵩的心田。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自家世子殿下!在世子院里伺候了这么久,他早就将主子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殿下对身段窈窕、容貌出众的女子向来是青睐有加,尤其是那种带着点独特风情的。 若是……若是自己能在这兵荒马乱之际,为殿下寻摸到这样一个落难的、无依无靠却又拥有顶级美貌的妇人,悄悄献上去…… 第96章 周家二房 栗嵩的心头顿时一片火热!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这岂不是一桩奇功?到时候,赏赐自然少不了,更重要的是,自己在殿下心中的地位必定能更进一步,远远甩开赵谨那几个家伙!日后在这王府里,还有谁敢小瞧他栗嵩?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瞬间将他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同情和故旧之情烧得干干净净。在他眼里,那个素未谋面的周家二房媳妇,已经不再是一个落难的可怜女子,而成了他通往更大权势和富贵的一块绝佳垫脚石。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贪婪,方才那点摆阔炫耀的心思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于攫取功劳的迫切。他猛地抓住王五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此话当真?那妇人现在何处?快,详细说与我听!” 王五被栗嵩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心里暗自嘀咕:他不是早就净身进了王府当差了吗?怎么对女人还这般上心? 但他也不敢多问,只得顺着话头继续道:“千真万确!栗爷,那周家二媳妇今年二十有七了,看着却还跟二十出头的小媳妇似的。就是……就是她身边还带着个五岁的娃儿,是个女儿,一路都紧紧跟着她……” “都有孩子了?!” 这话如同当头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栗嵩大半的热情。他脸上的激动之色骤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失望和疑虑。方才那些关于“奇功”、“擢升”的炽热幻想,一下子冷却了不少。 他拧紧了眉头,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世子殿下是何等人物?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虽说殿下确实偏好身段丰腴的美人,可一个二十七岁、还生养过孩子的妇人……这还能入得了殿下的眼吗?万一殿下嫌弃她并非完璧之身,或是觉得她已是残花败柳,自己这马屁岂不是拍到了马腿上?非但无功,恐怕还要惹来厌弃! 想到此处,栗嵩顿时有些意兴阑珊,方才抓住王五胳膊的手也松开了几分,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犹豫和挑剔: “都有孩子了?这……年纪也不小了……啧,怕是……”他摇了摇头,显得十分为难。 与此同时,张恂也十分为难。 方才奉命悄无声息地送那位“通房丫鬟”的马车离开,行至角门僻静处,一阵邪风毫无预兆地卷起,猛地将那丫鬟用以遮面的兜帽掀开大半! 就在那一刹那,张恂的眼角余光猝不及防地捕捉到了帽檐下的惊世容颜——那眉眼,那气度……哪里是什么卑贱的通房!分明是…… 张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骇得他魂魄几乎出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但王府多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生存本能,让他在极致的惊恐中硬生生压下了所有情绪外露。他的头垂得更低,身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仿佛只是被风沙迷了眼,极其自然地将视线转向地面,同时用尖细平稳的嗓音若无其事地催促道:“风大,快些启程吧,仔细耽搁了时辰。”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迟滞,他表现得就像一个对一切浑然未觉、只知听命行事的普通内侍。 直到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街角,郭晟才缓缓直起身。冰冷的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衫,贴在背上,一片黏腻冰凉。他缓缓吸了一口秋夜寒凉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阵剧烈的后怕。 世子殿下怎么和......! 这窥见的天大隐秘,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此事若有一丝一毫泄露,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不仅是他,无数人都要跟着粉身碎骨。 “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城外, 栗嵩最后还是不舍得这个机会,让王五带着自己去瞧瞧那个二房媳妇。 王五领着栗嵩来到一处窝棚,四处脏乱不堪。王五掀开帘子示意栗嵩往里瞧, 栗嵩皱了皱眉,掩住口鼻,嫌弃地挥开眼前的飞虫,这才凝目朝棚内望去。 棚内光线昏暗,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外面,弯腰似乎在照顾着什么人。尽管穿着打满补丁、宽大破旧的粗布衣衫,却丝毫掩盖不住那惊人的身段曲线。细腰丰臀,双腿修长,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弯腰动作,勾勒出的弧度便已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成熟女性的风流体态,在这片灰败绝望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扎眼夺目。 栗嵩的眼睛瞬间就直了!方才那点嫌弃立刻抛到了九雪云外,心头狂喜--光是这背影,这身段!绝对、绝对是世子殿下会青睐的那-一款!王五这小子,果然没夸张! 似乎察觉到外面的动静,那妇人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脸上果然如王五所说,刻意抹了些灰渍,头发也凌乱地粘结着,显得颇为狼狈。 但栗嵩是何等眼毒之人?他目光如炬, 死死盯住那张脸——灰土之下,依然能清晰辨出那姣好的面部轮廓,挺俏的鼻梁,以及那双即使带着惊惶和疲惫、却依旧水润明亮的杏眼!这底子,绝对是个美人胚子!只要好好梳洗打扮一番, 褪去这层狼狈.... 栗嵩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加速,先前那点关于年龄和孩子的顾虑,在此刻这活色生香的冲击下,显得无比微不足道。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捡到宝了!这绝对是天大的功劳一件! 那妇人正蜷缩在窝棚最里的角落,用破旧的毯子紧紧裹着自己和孩子,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温暖。猛地见到一个身着华丽官袍、面色不善的男子跟着王五闯了进来,堵住了本就狭小的出口,她吓得浑身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就往那满是霉味的角落里更深处缩去,脊背几乎要嵌进粗糙的木板墙里。 她那双原本就因逃亡和恐惧而显得大而空洞的眼睛,此刻更是瞬间盈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惶,死死地盯着突然出现的栗嵩,瞳孔因恐惧而收缩。她一只手死死捂住怀里孩子的嘴巴,防止她哭出声惹来更大的麻烦,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口肮脏的衣襟,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栗嵩那身象征权势的官服,在此刻的她眼中,与索命的无常无异。王五的引荐更是让她心如死灰,只觉得最后的避难所也被彻底撕碎。她不明白这位“官爷”为何会找到自己,但那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和倨傲的神态,已让她预感到极大的危险,无边的绝望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李华看着夏铖送过来的账目,不由得抱着脑袋摇头,“这可怎弄,来的时候也没人和我说王府里的钱自己也用不了啊! 李华不死心,问夏铖:“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 夏铖感受到压力,腰弯得更低了些,脸上露出十足的为难,小心翼翼地回话:“殿下息怒,刘长史再三严令叮嘱过,库银支用,需得严格按照朝廷定下的章程制度来。” 他偷眼觑了一下李华的脸色,见并无立刻发作的迹象,才继续硬着头皮解释:“每一笔款项,无论大小,都需名目清晰,核销有据。尤其是赈灾这等大宗开支,更需提前造册上报,注明用途、数额,等待核批之后,方能从指定的账目里调拨银钱。若是……若是无端随意调配,坏了朝廷法度,只怕……只怕日后户部、御史台查问起来,刘长史和奴婢等都吃罪不起啊。” 夏铖的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不是没有钱,而是没有能名正言顺用于此刻灾情的“项款”。擅自挪用,就是僭越制度,会留下巨大的把柄。 第97章 席家 “牡丹(蜀王妃送来的)也和芍药一样,不争不抢,多调戏几句脸红得不行。她是蜀王妃心腹嬷嬷的家生女,她比芍药还惨,芍药是后来迫不得已才入了奴籍,但牡丹却是一出生就是奴籍。不过好在蜀王妃因为她娘的缘故,对她也十分照料,平日里什么重活都不用做,节庆是还有赏赐,比府里其他人不知好了多少,这也许是一种变相的弥补吧。”——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苦思冥想了大半日,也未能想出既能快速筹措钱粮又不逾矩的万全之策,身心俱疲之下,竟不知不觉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等他再度恢复意识时,只觉周遭一片昏暗。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挪到了内间的床榻之上,身上还盖着柔软的锦被。 他刚一动弹,想要坐起身,便听到床边传来一丝轻微的响动。借着朦胧的月光,他赫然看见夏铖竟搬了个垫子,直接靠坐在他的床榻边守候,此刻似乎也被他的动静惊醒,正连忙站起身。 “殿下,您醒了?”夏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但更多的是恭敬。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转身朝着门外低声吩咐:“快,将一直温着的膳食给殿下端来。” 吩咐完后,他这才回身,就着昏暗的光线对李华解释道:“奴婢先前进来回话,见殿下伏案睡得极沉,想必是劳累所致,实在不忍惊扰,便斗胆唤了将殿下移至榻上安寝。又恐殿下醒来有何需求,故在此守候,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李华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带着初醒的慵懒含糊问道:“我睡着的时候,可有人来找过我?” 夏铖闻言,暗自思忖片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回道:“回殿下,确有。詹姨娘之前来过一次。见殿下睡得沉,没让奴婢们惊动您。詹姨娘还细心,怕殿下着凉,亲自为您掖了掖被角,仔细盖好了被子才悄悄走的。” 李华听到是詹涂焉来过,还这般体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得意的弧度,心情颇佳。他懒洋洋地又追问了一句:“哦?就没别人了?” 夏铖低下头,语气十分肯定地回答道:“回殿下,还有芍药姑娘也也来过,此外就再无旁人来了。” 李华心满意足,就准备洗澡再睡一觉,夏铖叫来牡丹服侍殿下,自己则退了出去。 夏铖一出院门,迎面就撞上了在门外焦急踱步的栗嵩。栗嵩一见夏铖出来,立刻快步迎上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一把拉住夏铖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夏公公,怎么样?殿下可有空暇?愿意见我了吗?” 夏铖早已将栗嵩那点急于献宝邀功的心思看得透透的。他脸上立刻堆起一副十分为难又爱莫能助的表情,重重地叹了口气,摇头道:“栗公公,不是我不帮你传话……实在是殿下刚刚醒转,神色倦怠,心情似乎也不甚佳,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见,要清净一会儿。我这刚回完话出来,可不敢再进去触霉头啊。” 栗嵩一听,顿时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急切瞬间化为焦虑和失望。他可是费了好大劲,连哄带吓外加许下好处,才总算将王五口中那个“二房媳妇”给弄到了手,就等着赶紧献到世子面前讨个大赏呢!如今世子不见人,这烫手的山芋可怎么办? 夏铖冷眼瞧着栗嵩那抓耳挠腮、无计可施的模样,心中暗自冷笑。他早就看栗嵩不顺眼了,仗着世子赐的那件行头,吆五喝六的,要是再让他得逞,那往后他在这府里岂不是更要横着走了?岂能让他如此轻易如愿? 想到此处,夏铖更是打定了主意,不仅不帮忙,还得想办法让栗嵩见不着世子。他脸上却依旧挂着虚伪的同情,拍了拍栗嵩的肩膀:“栗公公也别太着急上火了,许是殿下今日处理灾民之事确实乏累了。若是您这儿真有什么万分紧急的要务……不如先告诉我,由我瞅个合适的时机,等殿下心情舒缓些了,再悄悄替您回禀上去,怎么样?”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自己乐于助人,又把“代为转达”的主动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至于什么时候是“合适时机”,转达时又该“如何说法”,那可就是他夏铖说了算了。 栗嵩岂能看不出他这点心思?让他把这天大的功劳拱手让给夏铖去献?简直是痴人说梦!他当即气得脸色发青,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连场面话都懒得再说,狠狠一甩袖子,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里都透着腾腾的怒气。 夏铖站在原地,目送着栗嵩气急败坏远去的背影,脸上那点虚假的同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丝得意又畅快的笑容,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李华沐浴完毕,换上一身宽松的常服,头发还微带着湿气,便唤来了夏铖问话。他靠在椅背上,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倦色,直接问道:“城外灾民情形如何了?可还安稳?” 夏铖连忙躬身,神色恭谨地回话:“殿下放心,局面暂时还算平稳。王府的米粮供应目前尚且充足,依着现在的消耗,再维持上六七日应是不成问题。” 他略一停顿,见李华凝神听着,便继续禀报:“此外,城中有好几家望族富户,见王府带头,也都陆续开了自家的粥棚施粥,分担了不少压力。其中……”夏铖特意加重了语气,“要数城西席家设立的粥棚规模最大,舍的米粮最足,每日里救济的灾民也最多,倒是替王府分忧了不少。” “席家?”李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若有所思。这席家倒是会抓时机博取名声。他心下记下,决定明日亲自再去城外转转,看看各家粥棚,尤其是这席家的情形。 问完了灾民的事,他又想起另一桩,随口问道:“张恂呢?他出去办事,还没回来吗?” 夏铖闻言,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躬身回道:“回殿下,张公公已经回来了。只是……只是他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说是身子突然有些不适,头晕得厉害,怕是染了风寒。他怕过了病气给殿下,便再三叮嘱奴婢,让奴婢来回禀殿下,今夜由奴婢来伺候,他先行告退歇息了。” 夏铖说得情真意切,语气里满是替张恂担忧的模样。 李华听了,并未起疑,只是皱了皱眉:“不舒服?出去时还好好的……定是今日奔波劳累,又吹了风。罢了,让他好生歇着,明日一早记得寻个大夫去给他瞧瞧。” “是,奴婢记下了,明日一早就去办。”夏铖连忙应下。 李华点了点头,折腾一天也确实乏了,便不再多问,由着夏铖伺候着歇下了。夏铖暗暗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为李华掖好被角,吹熄了灯,退到外间守夜,心里却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第98章 抓狂的栗嵩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李华便起身了。他心中记挂着城外灾民和粥棚的情况,只简单用了些早点,便带着赵谨直奔西门外。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灾民聚集之地已然苏醒,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米粥混合的气息。李华径直来到了昨日夏铖提及的席家粥棚所在之处。 但见席家的粥棚规模果然不小,支着好几口大锅,灶下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米粥早已开始熬煮,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李华仔细瞧了一眼锅中,只见那粥米粒分明,熬得颇为浓稠,并非清汤寡水,可见席家此次施粥确是用了实料,并非敷衍了事。他看在眼里,心中稍感宽慰。 席家负责粥棚的管事眼尖,一早便注意到了这队衣着不凡的人马,待看清为首之人的面容,更是吓了一跳,连忙小跑着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敬行礼:“小人不知世子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急急对身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催促:“快!快去禀报大爷,就说世子殿下亲临咱们粥棚了!”小厮得令,慌忙转身飞奔而去。 那管事这才重新堆起满脸恭敬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地方杂乱,恐污了您的眼。粥棚一切安好,殿下尽可放心。” 李华见状,微微抬手示意那管事起身,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不必多礼。我听闻席家慷慨解囊,开设粥棚救济灾民,心中甚慰,今日特地过来瞧瞧实际情况。”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几口冒着腾腾热气、米粥浓稠的大锅,点了点头:“眼见为实,席家确实用心了,很好。” 话音未落,他也不等那受宠若惊的管事再多奉承几句,便一拉缰绳,调转马头:“你且忙你的,本王再去别处看看。”说罢,便带着赵谨等人,径直前往其他几家也开设了粥棚的富户所在地。 李华这一巡视,便是足足一上午。他逐一查看了其余几家的粥棚,规模虽远不及席家宏大,锅灶也少些,但凑近看了,锅里的粥饭也算稠糊,并非清可见底的米汤,可见这些人家即便力度有限,却也未曾敷衍糊弄。 一圈看下来,李华紧绷的心弦总算稍稍放松了一些。看来这些本地大族关键时刻还是能出力的,有他们分担,王府的压力能减轻不少,现有的存粮或许能比预期多支撑几日,为等待朝廷赈济争取更多时间,多救几个是几个吧。 李华巡视完各家粥棚,返回自家粥棚所在地时,远远便瞧见有一辆装饰雅致却不失格调的马车停靠在旁,与周围杂乱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车旁站着一位身着靛蓝色儒袍、气质清雅的中年男子,正神色恭敬地望向这边。 那男子一见李华策马归来,立刻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便要躬身行大礼。 李华心中已大致猜出来人身份,不待他拜下便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和道:“不必多礼了。如果本王没猜错,阁下便是席家主事之人?” 那中年男子闻言,顺势直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与敬意,拱手道:“殿下慧眼。草民席维彦。今日得见殿下亲临灾地、垂询民瘼,风尘仆仆,不辞辛劳,实乃蜀地百姓之福。殿下仁德,体恤苍生,更亲自督促赈务,令我等草民感佩万分!” 他这番话说的诚恳,既表明了身份,又不着痕迹地奉承了李华心系民生的举动。 李华听惯了奉承,但此刻见这席维彦言语得体,态度恭谦,且席家粥棚确实出力甚多,便也多了几分好感,他略一沉吟,觉得有些事或许可与这位本地大族代表商议,便道:“此地并非谈话之所,席家主若得空,不妨随本王回府稍坐,详细说说这赈灾后续之事?” 席维彦岂会拒绝,立刻躬身道:“殿下相邀,是在下荣幸,敢不从命。” 于是李华便与席维彦一同返回王府。谁知刚踏入王府大门,早已等候多时、心急如焚的栗嵩便像见了救星一般,猛地迎了上来,也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急急开口:“殿下!您可回来了!奴婢……” 他话未说完,李华便微微蹙眉,抬手制止了他。此刻他正欲与席维彦商议正事,哪有空闲理会栗嵩,只淡淡道:“有什么事稍后再说,本世子现有客人在。” 说罢,不再看一脸错愕焦急的栗嵩,对席维彦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引着他径直往书房走去。栗嵩僵在原地,看着李华和席维彦离去的背影,手里攥着的“礼单”仿佛成了烫手山芋,送不出去,又舍不得放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李华引着席维彦步入偏殿,分宾主落座后,侍从奉上香茗。 李华并未过多寒暄,稍作沉吟,便开门见山道:“席家主,今日请你过来,实是因城外灾民之困,非一日之寒,亦非一家之力可解。王府虽竭力施粥,然存粮亦有尽时。席家素来仁厚,在此次赈济中更是表率,本王深感欣慰。” 他目光坦诚地看向席维彦:“本王有个不情之请,望席家能再慷慨解囊,多出些粮食,助这些灾民渡过眼前难关。当然,本世子绝不会让义士白白付出。待此事了,本世子必亲自上书陛下,具表席家义举,为席家恳求御赐‘乐善好施’牌坊,以彰功德,光耀门楣,如何?” 席维彦端着茶盏,垂眸静听,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思忖之色。他心中早已飞快权衡利弊:出粮虽耗钱财,但若能换来世子青睐以及一块御赐牌坊所带来的无形声望,这笔买卖对席家而言,长远看绝对是利大于弊。这位世子年纪虽轻,将来极有可能问鼎大宝,此刻投资,正是时机。 他故作沉吟片刻,方才缓缓放下茶盏,起身对着李华郑重一揖,语气恳切:“殿下心系黎民,悲天悯人,亲自为百姓开口,我席家虽乃商贾之家,亦知‘达则兼济天下’之理。既有殿下此言,维彦岂敢推辞?席家愿再出粮五百石,以解殿下燃眉之急!” 李华闻言,面色一喜。 不等李华开口,席维彦又主动道:“不仅如此,维彦不才,在本地商贾中尚有几分薄面。回去之后,定当尽力联络相熟各家,将殿下仁德之心与为难之处告知,劝说他们一同慷慨解囊,共襄义举,为殿下分忧,为百姓解难!” 李华没想到席维彦如此上道,不仅痛快答应,还主动提出帮忙联络其他家,顿时高兴的不得了,起身亲自扶起席维彦:“席家主深明大义,实乃蜀地楷模!本世子在此,代城外数千灾民,谢过席家主!” 两人相视而笑,书房内气氛融洽,彼此都对这番各取所需的谈话结果十分满意。 又闲谈几句后,席维彦便起身告辞。李华心情颇佳,便顺口吩咐道:“栗嵩,代本世子好生送席家主回府。” 这本是给栗嵩一个露脸的机会,岂料栗嵩正因献“礼”被阻而心急如焚,此刻听得这般吩咐,更是焦躁不已——送客一来一回又得耽搁不少功夫,他哪里还等得起?但世子之命不可违,他只得强压下满心急切,挤出恭敬的笑容应道:“是,奴婢遵命。” 一路上,栗嵩虽表面上对席维彦礼数周到,但心中如同百爪挠心,只盼着快点走完这过场。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刚将席维彦送至府门外交接完毕,正准备立刻抽身返回王府,早已等候在拐角处的王五便如同幽魂般蹿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扯到僻静处,压低声音急惶惶地报告: “栗爷!不好了!您让我看住的那个……那个小娘子,她、她趁着守备松懈,差点就让她跑脱了!幸亏发现得早,弟兄们费了好大劲才又给捉回来!现在人是捆着呢,可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栗嵩一听,脑袋“嗡”的一声,简直火上浇油!人差点跑了?这还得了!若是真让她跑掉,自己岂不是鸡飞蛋打,还要在世子面前落下个办事不力的印象? 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也来不及细问经过,只对王五恶狠狠地丢下一句:“给我看紧了!再出纰漏,我扒了你的皮!” 说罢,再也无心他顾,甚至来不及整理衣冠,便火急火燎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了王府方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马上见到世子殿下,将这份“大礼”献上去! 第99章 栗夏组合 当天下午,估摸着世子殿下已离府外出,栗嵩便提着一壶上好佳酿并一个沉甸甸的食盒,找到了夏铖的住处。 夏铖一开门,看见栗嵩手里提着的东西,再看他那强挤出来的笑容,心里立刻就跟明镜似的,一股莫名的得意油然而生:“哼,你栗嵩也有提着酒菜来求我的一天!”但面上却故作惊讶,拖长了语调道:“哟,栗公公?您这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还这般客气?” 栗嵩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却有些僵硬,他不由分说地硬拉着夏铖进屋,按着他坐下,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取出几样精致小菜,又满满斟了一杯酒递到夏铖面前,语气热络得近乎夸张:“夏公公,瞧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聊聊了?没别的事,就是想着咱们同在殿下跟前当差,该多亲近亲近,交交心嘛!” 夏铖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推辞道:“栗公公的好意心领了,只是……这酒恐怕不便多饮。万一殿下突然回来,闻到我一身酒气,怕是会惹殿下不悦,怪罪下来……” 这话合情合理,噎得栗嵩一时不好再强劝,脸上的笑容更僵了。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也不勉强夏铖,自己先仰头灌下一杯酒,重重叹了口气,开始打起感情牌: “夏公公,您说的在理。”他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可话说回来,虽说咱们几个都算是殿下的心腹,可这心腹和心腹之间,它也不一样啊。”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看张恂张公公,他打小就伺候世子殿下,一块长大的情分!资历深厚,殿下对他那是百分百的信任,这份根基,你我能比吗?” 接着,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忌惮:“再说郭晟郭公公,世子对他也是万分信任……哼,那位的手段,最是阴狠毒辣,他……”栗嵩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话头,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赶紧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借着举杯的动作掩示:“来来来,夏公公,我再敬您一杯,您随意,您随意!” 夏铖冷眼看着他这番表演,心中嗤笑,但听到他提及郭晟时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倒是勾起了几分好奇。这次他没有立刻推辞,而是端起了酒杯,象征性地轻抿了一口,等着栗嵩的下文。 见夏铖终于肯沾了酒杯,栗嵩心下稍安,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便顺着刚才的话头,更加“推心置腹”地吐槽起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忌惮和不忿: “郭公公那人……嘿,他可是殿下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啊!您再看他身边的那群暹罗来的蛮子,个个眼神凶悍,身手了得,都是不要命的狠角色!咱们哪招惹得起?”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有些轻蔑:“再说赵谨和段炜那两个家伙,一个是闷头护卫,一个是老实厨子,就知道埋头干活,半点心思都不会花在琢磨殿下喜好、讨殿下欢心上,根本不足为虑。” 至于孙宪、毕祺之流……”栗嵩冷哼一声,未尽之语里充满了不屑,似乎那几人连提都不值得多提。 夏铖默默听着,虽然知道栗嵩是在故意拉拢,但这番话确实戳中了他平日里的某些观察和想法,不由得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认同。这王府之中,谁得势谁失势,谁是需要忌惮的,谁又是可以忽略的,他们这些底下人心里都自有一本账。 栗嵩见夏铖点头,心中暗喜,觉得火候到了,立刻话锋一转,将夏铖拉到自己同一战线,语气变得无比恳切:“所以说来说去,在这府里头,真正能体察殿下心意、肯多为殿下前程考量的,也就是咱们兄弟俩了!咱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殷勤地给夏铖斟了半杯酒,目光热切地看着他。 夏铖并未再去碰那杯酒,但神色间却明显缓和了许多,他沉吟片刻,嘴角扯出一抹了然的笑意,慢悠悠地说道:“栗公公,你这番话,倒是句句都说进了我的心坎里。这府中的情形,确是如此。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栗嵩:“栗公公今日这般破费,又如此推心置腹,总不会真就只是为了和我交心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栗嵩见夏铖已然挑明,便也不再藏着掖着,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切和坦诚:“夏公公是明白人!既如此,我就直说了。我这儿……机缘巧合,得了个绝色美人,想着献给殿下,必定能讨得殿下欢心。” 他说着,脸上露出焦躁之色:“可偏偏这几日殿下忙于灾民之事,心情似乎也不甚佳,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就在刚才!我得了信儿,那女子竟差点让她跑脱了!好不容易才又捉回来!我是真怕夜长梦多,再出什么岔子,这才急着来找你夏公公想个法子!” 栗嵩目光热切地看着夏铖,抛出了最大的诱饵:“夏公公,你门路多,心眼活,若能促成此事,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寻个恰当的时机……这功劳,算咱们兄弟二人的!如何?给句痛快话吧!” 夏铖听完,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惊怒:“你!你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掳良家女子?!栗嵩,你疯了不成!若是让世子殿下知道了,别说什么赏赐功劳,直接一颗弹丸送你上路!” 栗嵩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赶紧用力将他按回座位,急赤白脸地低声解释:“哎呦我的夏公公!你小点声!不是绑架!她是逃难来的灾民,家里人都死散得差不多了,我是从她那穷得揭不开锅的家人手里,花了真金白银正经‘买’下来的!有契书的!” 夏铖闻言,脸色稍缓,但疑虑未消,连连摇头:“即便如此也不行!殿下是何等人物?岂会收出来路不明、牵扯不清的女子?万一那家人日后反悔闹将起来,或是殿下细究起来,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栗嵩见他如此谨慎,心里虽然后悔找了他,但事已至此,只得耐着性子继续游说,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蛊惑:“何必非得让殿下知道得那么清楚?只要把人送到殿下跟前,殿下见了喜欢,高兴了,不就行了?夏公公,我可跟你说,那真是个万里挑一的绝色,尤其是那身段……啧啧,保管是殿下最喜欢的那一款!只要殿下见了,必定高兴,哪还有空追问细枝末节?” 见夏铖依旧皱着眉头,不为所动,栗嵩把心一横,使出了以退为进的招数,作势欲走:“罢了罢了!既然夏公公如此胆小怕事,只求安稳,不愿为殿下分忧,就当我今日没来过!这份功劳,我另寻他人便是!总有人识货!” 说罢,他当真起身要走。 这一招果然奏效。夏铖眼中闪过激烈的挣扎,最终还是贪念和投机心理占了上风。他猛地伸手,一把拉住栗嵩的袖子,沉声道:“等等!” 栗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夏铖目光闪烁,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空口无凭。……我得先亲眼见见那个女人。” 第100章 朝廷赈灾 “蜀王妃在得知我整日为灾民奔波,心疼的不行,于是就叫来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也让她俩拿出点粮食,为弟弟分忧。(你问为什么她不捐?蜀王妃的嫁妆体己早就被他那个弟弟快霍霍完了。)寿阳郡主自然乐意,但南平郡主可就不乐意了,她觉得完全没必要,最后,蜀王妃和南平郡主闹了个不愉快,最后送来的也只有寿阳郡主的一百多担粮食。”——李华《世子升职记》 眼看暮色四合,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吞没,城外粥棚点起了火把,在寒风中摇曳。任亨泰走到面露倦色的李华身边,恭声劝道:“殿下,时辰不早了,此处有臣等看守,出不了大乱子。您劳累了一整天,还请先回府歇息吧。” 李华也确实感到身心俱疲,并未逞强,点了点头:“也好,此处便有劳任师傅多费心了。”说罢,便带着赵谨等人,乘马返回王府。 一路无话。回到王府,李华只觉得浑身酸乏,径直便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夏铖早已候在院门处,一见李华回来,立刻迎上前,心中惦记着栗嵩所托那桩“要事”,正欲寻个机会开口。 不料他刚张了嘴,还没吐出半个字,李华便疲惫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夏铖,备水,我要沐浴。叫芍药过来伺候。” 夏铖到了嘴边的话只得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他心下焦急,却也不敢违逆,赶紧先吩咐小太监们快去准备热水,自己则快步去寻芍药。 待芍药伺候着李华沐浴完毕,换上一身宽松的寝衣,夏铖瞅准时机,又想上前试探。可李华却揉着额角吩咐道:“弄些清淡的膳食来,有些饿了。” 夏铖无奈,只得再次将话憋回肚子里,忙着张罗传膳。 等李华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晚膳,漱了口,倦意更浓,哈欠连天,显然已无心理会其他事务,直接便吩咐道:“都退下吧,我要歇了。” 说罢,便自顾自地走向内间床榻。 夏铖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李华吹熄了灯,躺下歇息,自己却连提那件事的机会都没找到,只能干着急。最终,他也只得悻悻然地熄了外间的灯,悄声退了出去。栗嵩托付的那桩“献美”之事,在这一晚上的忙乱和世子的疲惫中,竟是连提都未能提出来。 栗嵩一见夏铖那垂头丧气、无功而返的模样,心里就猜到了八九分,一股邪火猛地窜起,也顾不得什么客气了,上前一步便压低声音质问道:“夏公公!你这……到底行不行啊?这么点事都办不妥帖?” 夏铖忙活一晚上却碰了一鼻子灰,本就憋闷,此刻被栗嵩这般质问,顿时也来了火气,没好气地怒怼道:“你急什么?皇上还不急太监急呢!咱们手里握着‘红万’(好牌),还怕赢不到钱吗?殿下今日累成那样,眼里除了睡觉就没别的事,我硬凑上去说这个,是找不自在还是找骂?” 栗嵩被他一顿抢白,噎了一下,仔细一想似乎也有道理,强压着火气问道:“那……依你说,现在该怎么办?人我可不能一直那么捆着藏着,迟早要出纰漏!” 夏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沉吟片刻道:“为今之计,硬来肯定不行。你得先把那个女人彻底藏稳妥了,绝不能让她再有机会闹出动静或者跑掉!找个可靠的地方,把人看牢了,吃喝管够,但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他凑近栗嵩,声音压得极低,说出那个胆大包天的计划:“然后,就是等!耐心等一个绝佳的机会——最好是殿下心情极佳的时候,或是饮了些酒,迷迷糊糊的时候,咱们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把人送到殿下床榻上去!生米煮成熟饭,殿下尝到了甜头,自然也就笑纳了。只要殿下收了,谁还敢追究她是怎么来的?” 最后,他死死盯着栗嵩,语气严厉地强调:“但这之前,万万不能再出任何岔子!尤其是不能让她跑了!否则,你我都得完蛋!” 夜深人静,王府沉浸在一片漆黑的安宁之中。然而,在李华的寝殿内,却是一场无声的惊涛骇浪。 他深陷于梦魇之中,再次回到了那个阴冷潮湿、散发着腐臭和血腥味的地牢。四周是那些面目扭曲、狰狞可怖的身影,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发出无声的嘶嚎,伸出枯槁或沾满污秽的手,不断地撕扯着他的衣袍、手臂,冰冷的指尖几乎要抠进他的皮肉里。他们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无尽的怨毒和饥饿,仿佛要将他生生撕裂,啖肉饮血! 那被撕扯的触感无比真实,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拼命挣扎,却如同陷入泥沼,发不出任何声音,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呃啊——!” 一声压抑短促的惊喘,李华猛地从噩梦中挣脱,骤然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冰凉的冷汗,胸腔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如同要撞碎肋骨。寝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黏腻感。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惊惶未定的目光仓惶地扫过黑暗中熟悉的床幔、桌椅轮廓,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安全的王府卧房,那令人窒息的地牢和鬼影已然消失。 然而,梦中的极致恐惧却如同附骨之蛆,依旧牢牢地攫住他的心神,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寒与颤抖。 又是一个难以安眠的长夜。 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寒冷的空气刺激着人的鼻腔。城外粥棚附近,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等待施粥的灾民,他们裹着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只有对一口热粥的渴望。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一名身着号衣、风尘仆仆的驿卒策马狂奔而至,直接冲到了粥棚前的空地上,勒住马缰,扬声道: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他喘着粗气,声音却洪亮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灾民的注意,“朝廷旨意已到!赈济滇云州的粮款已然拨付!上官有令,着尔等即刻返回原籍!朝廷不仅开仓放粮,救济灾民,更特旨免除滇云州今年全年赋税,助大家重建家园!” 这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在灾民中炸开了锅!起初是难以置信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议论声! “真的吗?朝廷真的来救我们了?” “免了今年的皇粮?老天开眼啊!” “能回家了!终于能回家了!” “皇上万岁!朝廷万岁!” 无数人喜极而泣,相互搀扶着,朝着京城的方向叩拜感恩。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和死气,顷刻间被巨大的希望和激动所取代。人们匆匆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勺粥,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呼朋引伴,准备即刻踏上返乡之路。 消息很快传回了蜀王府。当李华和任亨泰听到驿卒的禀报时,两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好!好!好!”李华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多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朝廷此次动作竟如此之快!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任亨泰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抚掌笑道:“殿下所言极是!灾民得以返乡,朝廷减免赋税,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我蜀中压力顿减,实乃万千之喜!” 李华脸上的喜悦之色尚未褪去,却忽然蹙起了眉头,一股疑虑涌上心头。他转向那名前来报信的驿卒,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困惑: “等等……这似乎有些不对。”他计算着时日,“我前几日才将奏报灾民涌入的紧急文书以六百里加急送出,即便是日夜兼程,往返京师也绝无可能如此神速。朝廷的旨意,怎会这么快就下来了?” 那驿卒闻言,连忙躬身解释,语气肯定:“回殿下,您误会了。小的此番传来的,并非殿下前几日所上奏疏的批复。” 他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这道圣旨,是针对约莫三个月前,滇云州刚显灾情苗头时,当地官员和巡抚衙门联名上奏、请求朝廷赈济并减免赋税的那封奏折所下的。旨意其实早已发出,只因路途遥远,加之沿途周转,直至今日才送达蜀地。” “三个月前!!!”正是李华第一次遇到灾民的时候。 第101章 三个月前 李华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如同被冰水泼面,迅速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后续涌上的滔天愤怒所取代!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三个月前?!”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为何朝廷的旨意直至今日才到?!这中间足足延误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滇云州的百姓饿死的、逃荒的不计其数!” 他越想越气,胸膛剧烈起伏,一股被愚弄、被轻视的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若是朝廷早日重视,何至于让灾情恶化至此,让数千流民涌入蜀中,让他这几日焦头烂额! 一旁的任亨泰将李华的震怒尽收眼底,他心中同样沉重,却更为老成持重。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沉痛地解释道:“殿下息怒。此事……唉,依老臣看来,恐怕并非简单的驿路延误。” 他斟酌着用词,缓缓道出官场常见的弊端:“想必是当初灾情初显时,地方奏报或语焉不详,或被人为淡化,送达中枢后,朝廷并未意识到事态严重,只以为是局部小灾,依照常例处理,甚至可能因其他政事耽搁了……故而批复迟缓,赈济的力度和速度自然也跟不上。” 任亨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直至后来灾情彻底爆发,流民四起,消息再也压不住了,朝廷才真正开始重视,紧急商议对策,这旨意和粮款才能真正落实下来。只是……唉!”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却更显冰冷残酷。李华听完也不说话了,因为这些都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任亨泰敏锐地察觉到李华身上那股因朝廷延误而起的愤怒逐渐被一种深切的失落与无力感所取代。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世子紧锁的眉头和眼中对百姓疾苦的真切关怀,这位老臣心中非但没有责备他之前的失态,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之情。 他暗忖道:“殿下虽然平日里颇有些恣意妄为,不循礼法,到处寻欢作乐,令人头痛……可这赤子般的仁心,这份对黎民百姓发自内心的怜悯,却是做不得假的。若将来真有机会继承大统,或许……或许会是一位仁君。” 想到这里,任亨泰的语气愈发温和,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带着抚慰的力量,劝解道:“殿下,事已至此,过于沉湎于愤懑已于事无补。朝廷如今既已重视,赈灾的粮款旨意也已下达,这便是好的开端。相信用不了多久,滇云州的灾情便能逐步平复,流离失所的百姓也能重返家园,恢复生计。殿下已尽了全力,问心无愧,切莫再过度自责伤神。” 他的话语像是一股沉稳的力量,试图将李华从负面情绪中牵引出来,着眼于未来已然出现的转机。 “任师傅说的是。”李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往日多了一份沉凝。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整理了一下心情,便再次带着人出了王府,径直前往城外。 此时的南门外,气氛与前几日已大不相同。虽然依旧是满目疮痍,人群拥挤,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死气已然消散。许多灾民脸上不再是麻木与哀戚,而是洋溢着一种充满期盼的亮光。人们交谈着,收拾着简陋的行囊,甚至有些孩童已经恢复了活力,在人群中穿梭嬉戏。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纯粹的悲苦,而是交织着归乡的急切与对新生活的憧憬。 李华勒马驻足,默默望着这一幕。他看到一位老妇人捧着刚刚领到的、略显稠厚的粥饭,眼中含着泪花,却是在对身边的年轻人笑着说什么;他看到几个青壮年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回乡后要如何重整田地…… 看着这些质朴的百姓,仅仅因为朝廷一纸迟来的旨意、一个遥远的承诺,就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勇气,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李华心中不禁涌起万千感慨。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的任亨泰低声道:“任师傅,你看……百姓所求,其实如此简单。只要能看到一丝真切的希望,只要知道活下去还有奔头,他们便能忍受万千苦难,露出这般笑容。是我们……做得太少了,也太慢了。” 他的语气中没有之前的愤怒,只剩下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和淡淡的怅惘。任亨泰也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领取干粮、脸上洋溢着希望与感激的灾民,他捻着胡须,语气转为一种带着宽慰的舒缓: “殿下,您看。”他伸手指向人群,“虽然朝廷的旨意来得迟了些,但终究是到了。虽然我们此前忧心如焚,但终究没有白费力气。如今灾民得以归乡,生计有了指望,这便是最好的结果。殿下为此事夙夜忧劳,甚至缩减用度以济灾民,如今见到这番景象,也该稍稍宽心,展颜一笑了。” 任亨泰的话语像温暖的泉水,慢慢浸润着李华紧绷的心弦。他看着眼前逐渐散去的人群,听着那不再是哀嚎而是带着期盼的交谈声,甚至偶尔还有孩童因为能回家而发出的嬉笑声,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是啊,过程虽有波折,但最终,百姓得到了救助,这便是最重要的。他尽力了,而他的努力也确实看到了成效。 一股难得的轻松感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如同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他的心绪。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感觉肩上的重担似乎轻了一些。 “任师傅说的是。”李华的声音明显轻快了许多,眼中重新焕发出神采,“能见到他们安然归去,本王心中……甚慰。” 李华调转马头,面向任亨泰,神色坦诚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说道:“任师傅,还有一事需得麻烦您。此前为了筹措粮草,我曾与席家的席维彦有过约定,他若慷慨捐粮,我便上书陛下,为他席家恳求一座‘乐善好施’的牌坊以彰其德。” 他望了一眼逐渐稀疏的灾民营地,摇了摇头:“如今看来,朝廷赈济已至,席家的粮食虽未用上,但承诺既出,我便不能失信于人。席家当时肯应承,亦是出于一片助民之心。所以,这上书请旌之事,恐怕还得劳烦任师傅斟酌措辞,代我向陛下陈情,莫要寒了义商之心。” 任亨泰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深知信誉的重要性,此次若失信于席家,日后蜀王府再遇艰难,恐怕就难以号令这些地方豪绅出力了。于是他欣然拱手应道:“殿下所虑极是。信义乃立身之本,亦是王府威信所在。此事便交给老臣,定当妥善拟折,将席家此次义举上达天听,力求为席家求得应有的荣典。” 李华见任亨泰应下,心中最后一件牵挂也落了地,心情愈发舒畅。他笑着对任亨泰点点头,随即一拉缰绳,带着随从们慢悠悠地骑马返回王府。 …… 与此同时,在王府西北角一处极为隐蔽、平日鲜有人至的侧门外。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巷子深处。王五敏捷地跳下车辕,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轻轻敲了敲门。 早已在此焦急接应的栗嵩立刻从门缝里闪身出来,低声道:“怎么才来?没出岔子吧?” “没有没有,栗爷放心,一路安稳。”王五连忙赔笑,随即转身,小心翼翼地从马车里搀扶下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披一件宽大的暗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几乎将整张脸都隐在阴影之下,只露出一个紧绷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唇。然而,即便是这般严实的遮掩,那斗篷的布料依旧随着她的步伐,勾勒出底下那副丰腴有致、曲线惊心动魄的身段,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惊惶却又难以言喻的韵致。 栗嵩不敢在门外多留,示意王五在外守着,自己则引着那女子,沿着早已打点好的僻静路径,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世子居住的院落,径直带入一间早已准备好的、陈设精致却略显隐秘的侧厢房内。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栗嵩这才转过身,对着那自进门起就僵立在原地、浑身微微发抖的女子压低声音说道: “抬起头来。” 那女子犹豫了一下,似乎极度恐惧,但还是缓缓抬起了头,斗篷的帽檐随之滑落,露出一张虽沾染尘灰、略显憔悴,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娇艳妩媚的容颜,尤其是那双含着泪光、带着惊惧却依旧水汪汪的桃花眼,更是勾人心魄。 栗嵩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带着一种恩威并施的压迫感:“听着,你就安安分分待在这里。等着我叫你,你要伺候的,是这天底下顶尊贵的贵人!”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女子的反应,见她眼中恐惧更甚,才继续道:“只要你放聪明些,拿出你全部的本事把贵人伺候舒坦了,哄得贵人高兴了……往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绫罗绸缎、珍馐美味,要什么有什么!” 栗嵩逼近一步,声音带着蛊惑:“说不定到了那时,你这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眼界高了,连你原先那个夫家,都再也瞧不上眼了!” 第102章 惊喜 “我后来打听到,这个席家有两房,大房从商,二房从政。席维彦是大房的,他还有一个弟弟,听说在玉京当官,也不知道官职大小,想必也是能在朝廷说上话的。席维彦做生意很在行,不仅把家业打理的井井有条,还有又增加了不少,是个能人,以后说不定能用着他。”——李华《世子升职记》 周李氏听了栗嵩那番半是威吓半是诱惑的话语,只是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频频点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栗嵩见她这般驯服,心中得意,脸上却又挤出一副近乎谄媚的笑容,假意说道:“好好好,这就对了!说不定啊,以后小的我还要仰仗您,看您的脸色行事呢!” 说完这番虚情假意的话,栗嵩便志得意满地转身离开了房间,留下周李氏一人僵立在原地。 房门合上的轻响,仿佛惊醒了周李氏麻木的神经。她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绣墩上,泪水无声地滑落。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改变她命运的一天—— 栗嵩带着王五,如同恶煞般闯进了他们临时搭建的、四处漏风的窝棚。栗嵩毫不客气地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钱,丢在破烂的草席上,开门见山地就要“买”下她。 她的公公,虽已病骨支离,却仍保持着读书人的骨气,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斥责这无异于强夺人妻的恶行,严词拒绝。栗嵩顿时恼羞成怒,竟扬起手就要对病重的老人动粗! 就在那时,王五“及时”拦下了栗嵩,脸上堆着虚伪的笑,打着圆场,可说出来的话却比刀子还狠:“周老爷,您消消气,消消气!栗爷也是好意不是?您看看您这病,拖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再不吃药调养,恐怕……唉!再说,大爷和二爷他们如今下落不明,就算侥幸找来了,咱们这也没粮了不是?难道真要一家老小全都饿死、病死在这荒郊野岭吗?” 公公听了这番诛心之言,气得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灰败,仿佛瞬间又被抽走了几分生机。 周李氏当时紧紧抱着饿得连哭都没什么力气的女儿,看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公公,再看向满面愁苦、偷偷抹泪的婆婆,心如刀绞。她心里清楚极了,在这绝境之中,或许……或许只有用自己,才能换来让公公婆婆和女儿活下去的粮食和药。 巨大的绝望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交织着,最终,她咬着牙,颤抖着站了出来,对栗嵩说:“我……我答应跟你走。但你要说话算话,必须给我公公婆婆,还有我女儿,准备足够的粮食,还有我公公急需的药!” 栗嵩见她松口,眼中闪过狂喜,一咬牙,竟真将自己积攒许久的月钱都拿了出来,换来了几袋粮食和一些药材,丢给了周家二老。 她被带走的那一刻,女儿因为终于吃了点东西,正昏昏沉沉地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婆婆扑在粮袋上,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抬头看她。病重的公公捶打着胸口,老泪纵横。 那凄惨的一幕,如同最锋利的匕首,至今仍深深插在她的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 另一边,李华带着赵谨郭晟一直逛到下午时分才心情舒畅地返回王府。途中想起称病告假的张恂,还特意绕道,买了一包热乎乎、甜香四溢的栗子。 他让郭晟将栗子带给张恂,然后又安顿几句就回屋了。 张恂其实并无大病,只是因窥见了世子与郡主的秘密而心绪不宁。他正独自在屋内烦闷,却见郭晟笑着将那包还烫手的栗子送了进来,并说道:“张公公,快瞧瞧,这是世子殿下方才特意亲自给你买回来的!殿下还惦记着你身子不适呢,让你好生歇着。” 张恂闻言,猛地一怔,接过那包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栗子,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心中的忐忑与忧虑。他万万没想到,世子殿下在百忙之中竟还记挂着自己这点“小病”,甚至亲自买来零嘴关怀!这份突如其来的重视和体恤,让他感动得无以复加,那点因知晓秘密而产生的疏离感顿时烟消云散。 “殿下……殿下竟如此……”他喃喃自语,眼眶竟有些发热。下一刻,他立刻起身,之前的“病容”一扫而空,精神焕发地换上一身整洁的衣袍,脚步匆匆地便赶往世子的院落——他要去谢恩,更要立刻回到殿下身边尽心伺候! 几乎同时,一直留意着世子动向的夏铖也得知李华回府且心情颇佳的消息。他意识到时机已到,立刻找到焦躁等待的栗嵩,压低声音急切道:“栗公公,殿下回来了,瞧着心情甚好!机会难得!你速去将人悄悄带到丹房那边候着,我这就去寻个由头,引殿下过去!” 栗嵩一听,精神大振,仔细一想,丹房那边确实僻静,是个绝佳所在。他不再犹豫,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带人!夏公公,这边可就全看你的了!” 两人迅速分头行动,一场精心安排的“献美”计划,悄然展开。 夏铖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脚步轻快地来到李华身边,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茶盏奉到李华手边,一边觑着李华的神色,见其果然面带舒缓,便趁机开口,话语里充满了由衷的赞叹: “殿下今日真是辛苦了!城外灾民得以顺利返乡,全赖殿下仁德爱民、处置得当。如今这蜀地百姓,谁不称颂殿下您宅心仁厚,体恤民艰?便是那些即将归家的滇云州灾民,也必定感念殿下这几日的活命之恩呢!” 李华正心情不错,听了这番奉承,虽知其中有夸大之嫌,但也受用,嘴角微扬,接过茶盏轻呷了一口,并未多言。 夏铖见马屁拍得恰到好处,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神秘和替主子着想的口吻:“说起来,殿下近日劳心劳力,也该好生放松歇息一下才是。说来也巧,方才奴婢碰见栗嵩,听他提及一桩……唉,也算是桩凄惨事。” 他叹了口气,面露怜悯之色:“说是城外灾民中,发现一女子,可惜命途多舛,父母公婆、丈夫乃至幼子竟皆亡于这场灾祸之中,如今是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甚是可怜。栗嵩瞧着不忍,又想着……想着或许能给殿下身边添个端茶递水、解闷宽心的人,便自作主张,将人暂时安置了下来。” 夏铖说到这里,偷偷观察了一下李华的表情,见他并未露出不悦,只是听着,便更加隐晦地试探道:“殿下您看……这等身世飘零之人,若是殿下发发善心,赐她个安身之所,也是她的造化。不知殿下……可愿发发慈悲,见上一见?若是不合眼缘,打发了便是。” 李华听完夏铖那番“凄惨身世”的描述,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笑得合不拢嘴,手指虚点着夏铖: “哈哈哈……好你个夏铖!说说,栗嵩他许了你什么好处?竟能让你也舍得拉下脸皮,来本王面前唱这出双簧?” 夏铖万万没想到世子竟是这般反应,直接点破了他和栗嵩的勾当!他吓得魂飞魄散,脸上的谄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惨白惊恐。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明鉴!殿下明鉴啊!奴婢……奴婢该死!奴婢绝无半点私心,更不敢收受栗嵩任何好处!奴婢……奴婢只是见殿下连日操劳,身心俱疲,这才……这才猪油蒙了心,听了栗嵩的鬼话,想着若真有那么个可心的人能让殿下稍展颜,也是好的……奴婢愚钝!奴婢该死!求殿下恕罪!奴婢这就去把她赶走!立刻赶走!”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上瞬间就红了一片,显是吓得不轻,恨不得立刻就把那“祸根”清除得干干净净。 第103章 周李氏 其实当时李华之所以选栗嵩近身伺候,也是存了自己的小心思。栗嵩这人,有些小聪明,懂得看眼色,也有些急于往上的野心,但偏偏又没有大智慧,容易掌控,正好适合用来处理一些不便明言的事情。只可惜,这栗嵩似乎总差了那么点火候,没能完全领会李华的深层意图。 可如今,搭配上夏铖这个心眼活络、善于察言观色又带着几分投机心理的家伙,一个出主意一个去执行,误打误撞,竟阴差阳错地达到了李华内心深处某种不便言说的期待…… 李华笑够了,看着跪在地上吓得魂不附体的夏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行了,瞧你那点出息。我也没说要罚你,起来吧!” 这话如同特赦令,夏铖一下子仿佛从地狱被拉回了天堂!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惊惧的泪痕和冷汗,但那双眼睛里已经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更重要的是,他精准地捕捉到了世子话语中那丝并未真正动怒、甚至带着点默许和玩味的语气!殿下没有追究,更没有拒绝! “谢殿下!谢殿下恩典!”夏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腰弯得极低,脸上堆满了感激涕零和更加谄媚的笑容,“殿下宽宏大量!奴婢……奴婢这就去……去安排?”他试探着问道,语气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华未置可否,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嘴角似乎还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夏铖心中顿时有了底,如同吃了颗定心丸,连忙躬身退下。一出了门,他便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脚步匆匆却异常轻快地去寻栗嵩——事情,成了! 夏铖得了李华的默许,心中狂喜,几乎是手脚发软地退出了房门。许是太过激动,转身时竟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幸好及时扶住了门框,也顾不上整理仪容,便脚步虚浮却又异常迅速地跑去寻栗嵩。 一见到栗嵩,夏铖也顾不上喘匀气,便压低声音急急道:“成了!殿下点头了!快,赶紧把人带到丹房去!对外就放出话,说殿下要静心炼丹,任何人不得打扰!” 栗嵩一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脸上放出光来,他强压着兴奋,凑近夏铖耳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的邀功:“夏公公放心!人……我早就悄悄安置在丹房里候着了!就等您这边的好消息呢!” 夏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满意的神色,他刚转身要走,去回禀世子,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猛地折返回来,一把拉住栗嵩的胳膊,眼神锐利地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栗公公!你可千万不能有半点隐瞒!你再跟我说一遍,那女人的底细……她家里那些人,父母丈夫孩子,确定都死了吗?” 栗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随即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哎呦,我骗谁也不敢骗你啊!咱们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您放一百个心!都打听清楚了,绝对不会有差错!” 听到栗嵩如此肯定的保证,夏铖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他重重拍了拍栗嵩的肩膀:“如此最好!我这就去请殿下!” 夏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到李华处,恭敬禀报:“殿下,一切均已安排妥当,请您移步丹房。” 李华目光深邃地看了夏铖一眼,并未多言,起身便朝着丹房走去。夏铖连忙躬身跟在后面。 来到丹房院外,夏铖抢先一步推开院门,侧身恭请李华入内,自己则识趣地停在了门口。 李华脚步未停,径直走入了那扇缓缓合上的丹房大门。 夏铖听着身后门扉轻合的声音,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随即挺直了腰板,如同最忠诚的卫士般,牢牢守在了丹房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保不会有任何不识趣的人来打扰世子的“雅兴”。他的心跳依旧很快,既有紧张,更有一种参与机密、即将获得丰厚回报的兴奋与期待。 李华进了屋里,来到屏风后,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室内唯一的那张软榻上。只见一个身影正拘谨地坐在床沿。那人身披一件宽大的暗色斗篷,连帽兜将头脸严实实地遮盖着,看不清容貌。 然而,即便有着衣物的遮掩,那身影的轮廓依旧极具冲击力。肩部线条柔和,充满了成熟女子特有的、丰饶而柔软的肉感,静静地坐在那里,便自带一股无声的诱惑。 李华眼神微暗,缓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靠近,那身影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更加紧张,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手指也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李华在她面前站定,并未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兜帽边缘。那女子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却不敢躲闪。 李华缓缓掀开了兜帽。 一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庞露了出来。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小巧,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圆,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天然的怯懦与娇怜,此刻因恐惧而泛着水光,更显得楚楚动人。她的容貌别有一种摧折人心的美态。 她不敢直视李华,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蝶翼,声音细若蚊,带着明显的颤音,依着栗嵩事先的“教导”,笨拙地想要起身行礼: “民..民妇周李氏,见...见过贵人..” 李华十分满意,没想到自己今天也要当一回曹贼。 李华伸出手指,略带轻佻地挑起了周李氏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玩味,细细品鉴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却又透着一股成熟风韵的容颜。 与此同时,周李氏被迫仰起头,心脏狂跳,恐惧之余,也终于得以看清这位即将主宰她命运之人的模样。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可以说还带着几分少年青涩气息的脸庞。若非那眼神中流露出的居高临下与不容置疑的威势,几乎让人难以将他与想象中的“贵人”联系起来。 她原以为自己要伺候的会是个老头,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一个……一个看起来十多岁的少年郎?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怔忡,心中的恐惧似乎都因此冲淡了些许,转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惊讶,有茫然,甚至还有一丝荒谬感。 然而,无论他多么年轻,他周身散发出的贵气与权力感却是实实在在的。周李氏迅速垂下眼睫,不敢再多看,更不敢有丝毫冒犯。巨大的身份鸿沟和未知的命运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此刻卑微地祈求着:只求这位年轻得过分的主人,能稍微仁慈一些,不要用那些过于折辱人的手段作践她,能让她在这金丝牢笼里勉强活下去,便已是心满意足了。至于其他,她不敢想,也不敢求。 李华终于开口,说道:“送你来的人没告诉你,我是谁?” 第104章 奸佞 “前天上街遛弯,瞧见一家书铺。闲来无事就进去瞧瞧,看了两眼觉得没意思就要走,那伙计见我要走,以为是没兴趣,就把我拉到一边,找出一本18禁的图册。这是可以卖的吗?我翻开一看,样式也颇为精致,于是我二话不说就买下一本,还叮嘱他要是有新的记得给自己留一本,那伙计却说店里有定制服务,喜欢什么样的都可以定制!(⊙o⊙)!——李华《世子升职记》 周李氏慌忙摇头,她这般慌乱无措、如同受惊小鹿般的反应,反而更激起了李华某种恶劣的趣味。他觉得这妇人竟似全然不懂逢迎, 别有一番生涩的趣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手上不停,指尖灵活地挑开了周李氏衣襟的盘扣,微凉的掌心便顺势探了进去,精准地握住了一方丰腴软腻。那惊人的饱满和弹性让他呼吸微微一滞,一只手竟然完全握不住! “唔....”周李氏猛地咬住下唇,将一声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羞耻地别过头去,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入鬓发。她僵硬着身体,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只能默默忍受这突如其来的侵犯。 李华见她这般逆来顺受、默默垂泪的模样,非但没有生出怜惜,反而更添了几分想要肆意欺负、看她彻底失态的冲动。他低笑一声,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猛地用力将周李氏扑倒在铺着柔软锦垫的榻上! 沉重的身躯压了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他灼热的唇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吻上她纤细的脖颈,留下湿热的痕迹,一只手依旧在她衣内肆意揉捏探索,另一只手则不安分地在她周身游走,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凹凸有致的诱人曲线。 周李氏紧闭双眼,屈辱地承受着这一切。然而,更让她心惊的是,身上这个少年动作竟然异常娴熟。 李华直接将周李氏的衣服剥了个精光,她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李华眼前。那并非青涩少女的单薄,而是完全成熟女子才有的丰腴曼妙。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异常饱满隆起的臀弧,线条圆润丰硕,几乎比她那略显单薄的肩背还要宽厚,如同熟透的蜜桃,沉甸甸地彰显着肥沃的生命力与触手可及的软弹。腰肢虽不算极细,却在如此丰臀的对比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收束。 再往上,是同样果实般沉甸甸的胸脯, 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和恐惧的颤抖,漾出令人目眩的波浪。 李华的眼中毫不掩饰地掠过一丝惊艳与占有欲。这妇人的身段,恰恰是他最为偏爱、甚至可说痴迷的那一种--极致的丰腴肉感,带着近乎原始的、蓬勃的生育力暗示。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满意:“这个栗嵩,还真会选!” 不等周李氏反应过来,李华已然俯身,再次吻上了她的唇。这次的亲吻不再是方才轻佻的试探,而是是充满了炽热的侵略性和占有欲,瞬间击溃了周李氏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她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闪,却被李华的手牢牢固定住。陌生的男子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熏香,霸道地充斥着她的感官, 让她头晕目眩,浑身僵硬。 沉重的帐幔被扯下,隔绝了内外。 昏暗的光线中,只听得床榻方向先是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细碎而惊慌的呜咽,随即,那呜咽声渐渐化作了一种难以自控的、混合着痛苦与陌生欢愉的细微呻吟,断断续续,如同被风吹散的柳絮,挠人心肝。 那声音起初还带着羞耻的克制,但很快便在年轻世子不知疲倦的征伐下,溃不成军,变得绵长而甜腻,最终彻底腌没在锦被摩擦的窸窣声与男子低沉的喘息声... 这时,张恂脚步匆匆,几乎是跑着赶往丹房。他方才从孙宪口中得知了一个令他头皮发麻的消息——栗嵩和夏铖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不知从何处偷偷挟带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妇人潜入王府,看方向竟是往丹房去了! 张恂一听,立刻就知道要出大事!他心急如焚,只盼着能及时阻止。 没想到,刚赶到丹房院外,一眼就看见夏铖果然像个守门金刚似的,杵在紧闭的丹房大门外,一副既紧张又透着几分得意的模样。 夏铖也远远瞧见了疾奔而来的张恂,心里猛地一咯噔,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强自镇定,赶紧挤出笑容迎上前去,试图阻拦:“张公公?您怎么……” 他话还未说完,张恂已是怒不可遏,根本懒得听他废话,扬起手狠狠一巴掌便掴在了夏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夏铖被打得懵了一下,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发难的张恂。 张恂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几乎要戳到夏铖鼻子上,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同从牙缝里迸出来,充满了惊怒和后怕:“混账东西!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把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妇人往世子殿下的床上送!你们是想死不成?!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夏铖猝不及防挨了重重一巴掌,脸颊上火辣辣地疼,又听得张恂疾言厉色的斥责,顿时委屈万分。他捂着脸辩解道: “张公公!您……您息怒!您听我解释!那妇人……那妇人不是来历不明的!她是正经清白人家的媳妇,只是命不好,家里遭了灾,男人、公婆连带孩子都没熬过去,死绝了!实在是孤苦无依,活不下去了!栗公公也是瞧着她可怜,又…又确实有几分颜色,身段也好,这才想着带回来,给殿下身边添个知冷知热的人,绝无恶意啊!” 张恂一听夏铖这番天真愚蠢的辩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再给他一巴掌!他强压着怒火,一把将夏铖扯到更远的角落,指着他的鼻子低声骂道: “蠢货!愚不可及!你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若她真如你所说,是那般无依无靠又颇有姿色的孤身妇人,在人心叵测的时候,还能轮得到他栗嵩去‘发善心’?早不知被哪路的地痞、匪徒甚至人牙子掳走不知多少回了!还能全须全尾地落到你们手里?!” 他越说越气,声音因极度压抑而显得有些嘶哑:“正是因为她现在自称没了亲人,无牵无挂,才最是可怕!这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怎知她不是别人派来的细作?或是怀着什么别的心思?她的底细你们真查清了吗?单凭栗嵩几句话你就信了?若她日后做出什么对殿下不利的事,你们俩死不足惜,还要连累殿下出事!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夏铖被张恂这番劈头盖脸的痛骂和透彻的分析彻底吓住了。他之前只想着献美邀功,被栗嵩的花言巧语和那女子的美色迷了心窍,哪里想过这层层深藏的可怕隐患?此刻顿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张恂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真知道怕了,也懒得再跟他废话。他不再理会瘫软在一旁、魂不守舍的夏铖,面色凝重,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到丹房紧闭的门前,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板的刹那,屋内隐隐约约传来的声响却让他动作猛地僵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钉在了原地! 只听见房门内,清晰地传出一个女人似是痛苦又似是欢愉的、毫不掩饰的呻吟声,那声音婉转娇媚,带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偶尔, 还夹杂着一两声清脆的“啪”响,像是手掌拍打在柔腻肌肤上的声音,还伴随着女子的鸣咽.... 这...这... 张恂的脸瞬间也变得精彩纷呈,抬起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里面显然是“战况”正酣,殿下显然极为受用....他此刻若是贸然出声打扰,岂不是... 他僵在原地,听着里面传来的暖昧声响,只觉得头皮发麻,方才那股兴师问罪的勇气瞬间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比的尴尬和棘手。 第105章 主动配合 张恂强压下立刻闯门的冲动,心知此时不能打扰世子,需先料理罪魁祸首。他吩咐一旁战战兢兢的小太监:“速去将栗嵩唤来!立刻!” 小太监慌忙领命而去。不过片刻,栗嵩便脚步轻快地赶来,脸上还带着期盼赏赐的喜色。可一踏入院门,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只见张恂面沉如水地立在丹房院子前,而夏铖则捂着脸站在一旁,正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瞪着他。 张恂见他进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呦,栗公公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栗嵩心里猛地一沉,背上瞬间冒出冷汗,赶忙挤出谄媚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要对折:“张公公折煞小的了!在您面前,小的哪敢称什么公公?不知张公公唤小的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张恂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你听不出好赖话吗?栗嵩!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将一个来历不明、底细不清的野妇人,私自带到世子殿下的寝榻之侧!你究竟意欲何为?有几个脑袋够你这般作死!” 面对张恂的雷霆之怒,栗嵩却并未如夏铖那般惊慌失措。他反而来到张恂身边,压低了声音,急急地、却又条理清晰地将周李氏的真实情况选择性地透露给张恂: “张公公息怒!您且听小的细细禀明!这妇人绝非来历不明之辈,她确是滇云州逃难来的灾民,是周家二房媳妇。”栗嵩语速加快,确保在张恂发作前说出关键,“其夫家也遇了灾,逃荒路上和其他人走散,如今只剩下她带着一个年方五岁的女儿,与病重的公公婆婆相依为命,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小的才……” 他刻意在此处停顿,观察了一下张恂的神色,然后特别加重语气,抛出了他认为最能取信于人也最能让人放心的筹码:“……而且,张公公明鉴,此妇并非无牵无挂之人。她那女儿如今就在城外,由她病弱的公婆暂且看顾着。她便是为了给女儿和老人换一条活路,才甘心跟小的来的!有此骨肉至亲牵绊在手,她岂敢有异心?又岂能不听从摆布、安分守己?” 张恂原本怒气冲冲地听着,但当听到“还有个五岁的女儿”被捏在手里时,他紧绷的神色果然微微松动了一丝。他厌恶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栗嵩,心中对其手段不齿至极,用人家骨肉至亲作为要挟,实在是下作。 但另一方面,这恶毒的手段却又确实在某种程度上“保证”了那妇人的可控性——一个母亲为了孩子,确实能忍受许多,也不敢轻易反抗或生出事端。 张恂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冰冷的鄙夷所取代。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哼……倒是好算计。”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屑,但却没有再继续追究,“既然如此……你好自为之!若日后因此生出任何事端,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说完,张恂不再看栗嵩和夏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似的,拂袖转身,径直离开了丹房院落。他虽然极度不认同栗嵩的做法,但得知了这层控制手段后,那根紧绷的弦总算稍微放松了一些,至少暂时看来,风险似乎是“可控”的。 另一边,丹房内室的沉香气息仿佛都被更浓稠的暖昧氛围所取代。 周李氏强忍着身心巨大的屈辱和不适,甚至主动迎合着身上少年的索求。她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贝齿将下唇咬得发白,所有的隐忍只为了换取事后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李华起初还带着几分青涩的掠夺,却意外发现这妇人竟如此温顺配合,那成熟丰腴的身躯所带来的极致享受,是他从未在青涩侍女身上体验过的。这让他不自觉沉溺其中,动作愈发孟浪,几乎忘却了时间。 终于,近一个时辰后,疾风骤雨骤然停歇。 李华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般,重重地趴倒在周李氏光洁汗湿的背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年轻的身体依旧处于极致的兴奋余韵之中。 周李氏只觉得浑身如同散了架般酸痛不堪,她同样喘息未定,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年纪尚轻、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贵人,在这件事上竟有如此惊人的体力和……需求。 她犹豫了片刻,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贵……贵人,可……可还满意?” 李华喘息稍定,却似乎意犹未尽。他手臂一用力,将周李氏柔软的身子翻转过来,面对面地搂坐在自己怀里,指尖暧昧地划过她汗湿的脊背,语气带着饱足后的慵懒和赞叹:“满意,真是个难得的尤物。” 这般亲昵又带着审视意味的姿态让周李氏无所适从,她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垂下眼睫,不敢看他,趁着这似乎还算温存的间隙,鼓足勇气颤声哀求道:“贵……贵人,民……奴婢想求您一件事,还望贵人大发慈悲,应允奴婢……” 李华此刻心情颇佳,并未直接回应,反而低头,带着玩味和占有般的姿态,轻轻含吻住她胸前的丰盈。 周李氏身子猛地一颤,咬紧牙关忍受着这令人羞耻的触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将说出的请求上。然而,胸前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感,他似乎加重了力道。 “嗯—”她猝不及防,一声压抑的痛呼溢出唇瓣,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向后缩。 她立刻意识到可能会惹怒身上的贵人,连忙强忍不适,声音带着哭腔和恳求,软声告饶:“贵人……别……别咬……求您……” 李华满意的松开,把玩起周李氏的秀发,说道:“有什么愿望就直说,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我一定满足。” 周李氏闻言,试探的说道:“奴婢,想...想再见女儿一面,还望贵人应允。” 李华闻言一愣,脸上慵懒满足的神色瞬间僵住,脱口反问:“女儿?” 栗嵩明明告诉他这妇人家人死绝、孤苦无依,怎会凭空冒出一个女儿来?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将周李氏吓得魂飞魄散!她以为贵人因此动怒,要追究她隐瞒之罪,甚至可能危及女儿。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她竟也顾不得身无寸缕,猛地从李华怀中挣脱,踉跄着滚下床榻,“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瞬间决堤: “贵人恕罪!奴婢……奴婢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念想了!求贵人大发慈悲,圆了奴婢这个念想吧!”她磕着头,声音破碎不堪,“奴婢保证……就只看一眼,确认她安然无恙就好!看完之后……奴婢以后就是贵人的人,是贵人的玩物,任凭贵人如何……绝无怨言!求求您了!” 李华被她这激烈的反应惊住了,眼见那光洁的身躯在冰冷地面上颤抖,怜惜的不行。他连忙起身下床,伸手要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地上凉!” 可周李氏却挣扎着不肯起,仿佛得不到承诺便要长跪不起。李华无奈,只得连声道:“好!好!我答应你!让你见女儿!快起来,别跪着了!” 听到这确切的承诺,周李氏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这才任由李华将她搀扶起来。李华将她重新扶回床榻,用锦被裹住她冰凉的身体,看着她泪痕交错、惊惶未定的脸,更加怜惜。他拿起一旁的软巾,有些笨拙却又带着一丝真心疼惜地,轻轻为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他此刻才恍然明白,为何这妇人方才那般逆来顺受、甚至主动配合,原来所有的隐忍和屈辱,都是为了保全那远在城外、生死未卜的女儿。这份沉甸甸的母爱,让一向恣意的李华,也不由得对她生出了几分难得的佩服与敬意。 第106章 奖与罚 李华安慰她几句后,看着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心中那份复杂的愧疚和心疼愈发强烈。他沉默地穿好衣袍,面色阴沉地走到外间,沉声喝道:“来人!叫栗嵩、夏铖立刻滚进来!” 守在门外的栗嵩和夏铖听到传唤,还以为世子是要论功行赏,顿时喜形于色,互相递了个得意的眼神,忙不迭地小跑着进了屋。 栗嵩一进门,瞧见世子虽然面色不虞,但眉眼间透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之气,更是心下大定,觉得好事已成。他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上前一步,刚要开口说些“恭喜殿下觅得佳人”之类的奉承话—— 岂料,话未出口,李华猛地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一巴掌掴在了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栗嵩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罩寒霜的李华。旁边的夏铖也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跟着跪下去。 李华胸膛起伏,眼中燃着被欺骗的怒火,指着栗嵩的鼻子厉声怒斥:“狗奴才!栗嵩!你竟敢欺瞒我!好大的狗胆!” 夏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勃然大怒的李华,大气都不敢喘。 栗嵩更是彻底懵了,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想不通是哪里出了纰漏,竟惹得世子如此震怒。他吓得魂不附体,也顾不上脸面,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大的恐惧: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奴婢……奴婢是被猪油蒙了心,奴婢该死!求殿下看在奴婢往日尽心尽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过奴婢这一次吧!奴婢再也不敢了!殿下开恩啊!” 李华看着脚下磕头求饶的栗嵩,眼神冰冷,并未立刻说话。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竟转身走回了屏风后。 屏风后,周李氏正惶恐地抓着被子,不知所措。李华走到床边,脸上的怒容收敛了些,拿起她的衣物,竟亲自帮她穿戴起来,动作虽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一边帮她系着衣带,一边放缓了声音道:“别怕,我既答应了你,便不会食言。我这便安排可靠的人,立刻带你去见你女儿,若是你想离开,我不会阻拦。”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周李氏怔怔地看着他,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却是带着希望的泪水。 帮周李氏整理好衣衫,李华扶着她走出屏风,对门外沉声道:“郭晟!” 一直候在门外的郭晟立刻应声而入,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郭晟,”李华吩咐道,“你亲自带她出府,妥善安置,务必让她见到女儿,确保她们母女平安。所需用度,直接支取。” “是,奴婢遵命。”郭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躬身领命,然后对周李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无波,“请随咱家来。” 周李氏感激地看了李华一眼,又畏惧地瞥了地上跪着的两人,这才跟着郭晟快步离去。 待郭晟带着周李氏离开,房门再次合上,屋内只剩下李华、跪地发抖的栗嵩和一旁吓得面无人色的夏铖。 李华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重新落在了栗嵩和夏铖身上。 在周李氏焦急的指引下,郭晟驾着马车很快便赶到了城外那片灾民临时聚集的荒凉之地。马车尚未停稳,周李氏便不顾浑身酸痛,踉跄着跳下车,发疯似的朝着记忆中的窝棚方向跑去。 然而,当她真的远远望见那个熟悉又破败的窝棚,听到里面传来女儿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娘——我要娘——”时,她的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般,猛地刹住,下意识地躲到了一棵枯树后面。 那一声声稚嫩的哭喊,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剜着她的心肝,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死死捂住嘴,才抑制住就要冲口而出的呜咽,泪水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不堪的男子从窝棚里蹒跚着走出来,正是她的夫君周家二郎!只见他疲惫地蹲下身,将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芳儿轻轻搂进怀里,用沙哑的声音笨拙地安慰着: “芳儿乖,不哭了……你娘她……她去天上了……她变成了最亮的那颗星星,每天晚上都会看着咱们芳儿呢……乖,不哭了……” 听到夫君这善意却令人心碎的谎言,周李氏更是肝肠寸断。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抱住他们。 经过男人一番安抚,芳儿的哭声渐渐小了些,却依旧抽噎不止,小肩膀一耸一耸的,看得周李氏心都要碎了。 窝棚里又走出两位老人,正是她的公公婆婆,两位老人亦是形销骨立,满面愁苦。婆婆看了看外面昏暗的天色,叹了口气道:“外面风大天冷,快带孩子进来吧,别又冻病了……” 周家二郎点点头,抱着依旧啜泣的女儿,搀扶着父母,转身准备回到那低矮的窝棚里去。 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周李氏的婆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周李氏藏身的枯树方向。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婆婆猛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脸上血色尽褪,拼命地、急促地朝着周李氏的方向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哀求和无言的阻止,示意她千万不要过来,不要相认! 周李氏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明白了婆婆的恐惧。 她看着自己身上虽不华丽却干净整洁的衣物,再看着夫君一家褴褛的衣衫、憔悴的面容和那摇摇欲坠的窝棚,一股巨大的酸楚和自嘲涌上心头。 是啊……自己现在……又算什么呢? 她终究没有再向前一步,只是无力地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任由冰冷的泪水肆意流淌,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窝棚帘子落下,隔绝了她与这世上最后的念想。那近在咫尺的哭声,此刻却仿佛远在天涯。 周李氏最终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失魂落魄、脚步虚浮地回到了王府。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刚才那短短一面的欣喜与撕裂,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 李华一直在留意着她的动向,一见她这般模样回来,顿时心疼坏了。他连忙上前,亲手扶住几乎要站立不稳的她,将她搀进屋里,按在软榻上,急切而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没找到人吗?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周李氏无力地摇了摇头,泪水无声地滑落,却连哭泣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李华更加不解,追问道:“既然找到了,为何……为何不就此留下,与家人团聚?”在他看来,这应是天大的喜事才对。 周李氏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位年轻贵人所流露出的真切关怀,心中更是酸楚难言。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悲凉和认命般的平静,缓缓解释道: “回贵人,奴婢……见到了。女儿安好,夫君……也回来了,公公的病也好了。”她顿了顿,巨大的痛苦让她几乎难以呼吸,“可是……奴婢即使此刻回去了,那个家……也注定回不到从前了。裂痕已然存在,猜忌和恐惧只会生根发芽。奴婢的存在,对他们而言,或许不再是依靠,而是……随时可能引来灾祸的隐患。”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顺从:“况且,奴婢早已答应过贵人,用自己换他们一条活路。如今既已承蒙贵人雨露,往后此生……便都是贵人的人了。岂敢再有他念。” 这番话,她说得平静,却字字泣血,充满了无奈、绝望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认命。 第107章 李玉兰 “昨天,我把新买来的那本18禁偷偷给詹涂焉看,她一边骂我不成器,一边还直往我怀里钻。我和她讨论,她连看都不敢看我。后来我又给芍药和牡丹看,结果都一样,都羞得不行。直到我把它塞给寿阳郡主时,她不仅送回来了,还又附赠了一本更好的。那做工、那画法,啧啧。”——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心疼地看着眼前这仿佛一碰就要碎掉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放缓了声音,极其温和地问道:“折腾了这么久,定是饿了吧?我让人做些吃的送来,可好?” 周李氏此刻身心俱疲,也确实感到腹中空空,便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李华立刻吩咐下去。不到片刻,几名侍女便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在桌上摆满了各色精致菜肴。热气腾腾的羹汤、香气四溢的炙肉、晶莹剔透的点心、清爽可口的时蔬……许多菜式都是周李氏从未见过,甚至连想都想象不出的珍馐美味。 她看着那琳琅满目的桌面,一时间竟有些怔忡,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甚至忘了举筷。这与她之前食不果腹、甚至比之前在周家时的饭菜还要好。 李华见状,亲自拿起玉箸,为她布菜,语气依旧温柔:“别愣着了,快趁热吃些。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周李氏受宠若惊,连忙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李华并未只顾自己,而是细致地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多吃了哪样,便默默地将那样菜挪得离她更近些;见她似乎不喜某样,便不再夹给她。他甚至亲自为她盛汤,吹凉了些才递到她手边。 这无微不至的照顾,让周李氏冰冷绝望的心湖中,不禁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二人默默用过饭后,侍女们悄声将残席撤下,又奉上清香的热茶。李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依旧陪在她身边,甚至接过侍女手中的热帕子,亲自为她擦了擦手和嘴角。 他陪她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试图分散她的悲伤,或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给予她一种无声的陪伴和支持。他的耐心和细致,与他平日里恣意妄为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李氏默默承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让她无所适从的温柔,心中五味杂陈。眼看夜色渐深,烛火摇曳,她垂下眼睫,轻声开口道:“贵人,夜深了,您劳累一天,该安歇了。” 说完,她便主动起身,背对着李华,纤细的手指有些颤抖地解开衣带,褪去外衫,只着一件单薄的亵衣,迅速钻进了锦被里,侧身躺好,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先为贵人暖热被窝——这是她认知中侍妾的本分。 李华看着她这番举动,心中微软,也脱去外袍躺了上去。然而这一次,他却并未再有任何孟浪的举动,只是伸出手臂,从身后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让她温软的身躯贴合着自己的胸膛,仿佛只是想要汲取一份温暖的陪伴。 “睡吧。”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安宁。 寝殿内的烛火被守夜的侍女悄然熄灭,陷入一片黑暗与静谧之中。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可闻。 就在周李氏以为李华已经睡着之时,却忽然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对了,还未问你,你的本名叫什么?” 周李氏怔了一下,没想到贵人会问这个,低声回道:“回贵人,奴婢娘家姓李,父母取得贱名,唤作玉兰。” “玉兰……”李华在黑暗中轻声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两遍,仿佛在舌尖细细品味,“李玉兰……嗯,洁白清香,是好名字。” 他的语气真诚,带着一丝赞赏,并非敷衍。 周李氏——李玉兰,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他如此认真地念出并夸赞,心中莫名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蔓延开来,她轻轻咬了咬唇,没有再接话。 没过多久,身后便传来了李华均匀而沉稳的呼吸声,显然是白日劳累,已然熟睡。李玉兰僵直的身体这才慢慢放松下来,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热和有力的心跳,在这陌生的富贵窝里,竟也生出一点恍惚的安宁感,不知不觉间,也被倦意拖入了睡眠。 第二日清晨,李玉兰早早醒来,小心翼翼地服侍李华起身穿衣。李华似乎心情颇佳,全程都十分配合,甚至偶尔还会与她低语两句。待到一切收拾妥当,李华临出门前,竟又转身,自然地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这才离去。 望着李华离去的背影,李玉兰独自站在偌大却陌生的华丽屋子里,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无措。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想出去走走,透透气,却又害怕撞见王府里的其他人,怕看到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怕被人暗中指点和笑话。她想找些针线活来做,打发这漫长而空闲的时光,却也不知道该向谁开口,去哪里找寻针线布料。 她就这般怔怔地站着,仿佛与这富丽堂皇的居所格格不入,不知该将自己安置于何处。 正当她彷徨无措之际,门外忽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随即珠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一个身着淡雅衣裙、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正是詹涂焉。 詹涂焉脸上原本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的神色——她昨日隐约听说世子殿下突然命人将这座久未使用的侧院厢房匆匆收拾了出来,心下好奇,便想着今日过来瞧瞧是作何用处。 却没料到,一进门,竟赫然看见一个身段丰腴、面容娇媚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陌生妇人立在房中,而且看其发髻衣饰,分明已是妇人装扮,绝非寻常侍女。 詹涂焉的脚步顿时停住,脸上的好奇瞬间转为错愕与惊讶,她打量着李玉兰,李玉兰也惊慌地看着这位突然闯入、气度不凡的不速之客,两人一时相对无言,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尴尬。 李玉兰见来人衣着气度不凡,心下先自怯了,慌忙率先跪下,低着头恭敬地说道:“奴婢见过夫人。” 詹涂焉起初见她行此大礼,还有些不明所以,但目光扫过对方那丰腴曼妙的身段和成熟的风韵,再联想到这被突然收拾出来的屋子,心中顿时了然了几分。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上前一步,伸手将李玉兰扶了起来,语气还算温和: “快起来,不必如此多礼。我并非夫人,”她顿了顿,声音平淡却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也只是世子殿下的妾室罢了。世子妃要等到明年才会过门。” 她打量着李玉兰惊慌又带着些媚意的脸庞,继续道:“既然殿下将你安置在此,往后便安心住下,尽心伺候好殿下便是。若有什么短缺或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我就住在离你不远的凝香馆。” 李玉兰听完詹涂焉这番话,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原来……原来昨夜那般对待自己、今早还温柔亲吻自己额头的少年贵人,竟然是蜀王世子!是这蜀地未来之主! 怪不得……怪不得那栗嵩当初敢夸下海口,说她以后说不定能让他看脸色生活,还说她以后或许连周家都瞧不上了…… 一切匪夷所思的承诺和遭遇,此刻都有了合理的、却也让她更加心惊胆战的解释。 只因为,那个少年是蜀王世子。 第108章 蜚语流言 “詹涂焉的绣功一言难尽,上次我看她肚兜上绣着一只鸭子,于是便想夸夸她,没想到她却说绣的是鸳鸯,这下给她气得,好几天都没搭理我,连手都不让摸。你说这事整的,好心办坏事。不过也不怪我,实在是像,当时我还在想,怎么会有人在肚兜上绣鸭子呢?”——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也不知是怎么走漏的风声,自己院里藏了个有夫之妇的消息,竟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快地传遍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如今上至管事下至杂役,几乎无人不知世子殿下近来口味突变,偏好身材丰腴的成熟妇人,甚至不惜为此金屋藏娇。 任亨泰初闻此流言时,是绝对不肯相信的。他虽知世子有时行事跳脱,不拘礼法,但强占一个有夫之妇?这实在太过荒唐离谱,绝非世子所为!他甚至还厉声呵斥了几个私下议论此事的胥吏。 然而,传言愈演愈烈,细节描绘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连那妇人被安置在何处、身形如何都说得一清二楚。任亨泰心中那点坚定的信任,也不禁开始动摇,生出了一丝疑虑和不安。 终于,一日,他因有紧急公务需面见世子,寻至丹房外等候通传时,恰巧瞥见一个身影从丹房侧门闪过。那妇人云鬓微乱,身段确实如传言所说般丰腴窈窕,脸上带着一抹尚未褪尽的红晕和仓促之色…… 只这一眼,任亨泰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天都塌了下来!之前所有的侥幸和不信瞬间粉碎,只剩下巨大的失望、愤怒和一种被辜负的痛心。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什么等待通传,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丹房,扑通一声跪倒在正悠然品茗的李华面前,老泪纵横,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世子殿下!老臣……老臣恳请殿下悬崖勒马啊!”他重重磕下头去,抬起头时,脸上已是涕泪交加,“殿下!您乃蜀地之望,万民之表率!岂可……岂可因一时之欲,行此……此行此强占人妻、败坏纲常之事!此事若传扬出去,殿下清誉何存?王府颜面何存?又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众口啊殿下!” 李华被任亨泰这突如其来的痛哭流涕和激烈谏言吓了一跳,手中的茶盏都险些打翻。他慌乱地放下杯子,急忙解释道:“任师傅!您……您先别急,听我解释!她不是有夫之妇!她……对!她的相公早就死在逃难路上了!她是寡妇!对,是寡妇!” 情急之下,李华下意识地将栗嵩当初用来糊弄他的说辞搬了出来,试图平息任亨泰的怒火。 谁知任亨泰一听这话,非但没有平息怒气,反而更是气血上涌,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心疾首: “什么?!殿下您……您竟然连寡妇都不放过?!这……这岂非更是趁人之危,寡廉鲜耻!殿下!您更应避嫌才是正理!如今这般将其藏于深院,置礼法纲常于何地?置殿下您的贤名于何地啊!” 李华都无语了,安慰几句结果任亨泰还是那副样子,就要坚持让世子把人送走。 李华知道含糊其辞已无用处,索性把心一横,直截了当地说道:“任师傅,事已至此,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人,我是绝不可能送走的。” 他语气强硬,但看着任亨泰瞬间灰败的脸色,又放缓了些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务实”态度:“任师傅,您换个角度想想。既然在我这儿,您肯定是劝不动了,您与其在这儿白费力气,还不如……想想办法,怎么把王府里这些风言风语给压下去,把这事捂严实了。” 他甚至还试图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这样一来,我既不用送她走,我的名声呢,好歹也能保住些。咱们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任亨泰听完这番话,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差点背过气去!他瞪着李华,心里简直无语问苍天:这世上什么好事都能让你占了?强占民妇(在他认知里)的是你,现在还想让我帮你擦屁股、掩盖丑闻? 眼看在李华这里已是油盐不进,任亨泰悲愤交加,却又无可奈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世子名声尽毁,思前想后,竟把心一横,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他直接去求见了蜀王妃! 他在蜀王妃面前,将世子的荒唐行径和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痛陈一番,恳请王妃以母亲的身份出面,规劝世子,并将那来历不明的妇人即刻送走,以绝后患。 然而,蜀王妃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任亨泰的意料。她早已听闻儿子的风流韵事,却只是慵懒地拨弄着指甲,不以为意地说道:“任师傅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了。焘儿年纪轻,贪玩些也是常情。不过是个玩物罢了,说不定世子过几日就腻了。再者说,既然他喜欢,留在身边伺候又何妨?总好过出去惹是生非。只要他高兴便好。” 任亨泰听着王妃这番溺爱纵容、毫无原则的话,只觉得眼前一黑,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心中一片冰凉。 夜晚,李华又来到李玉兰屋里。 李玉兰如今也已听到了府中甚嚣尘上的风言风语,心中忐忑不安。见李华竟还毫不避讳地过来,她又是感动又是忧虑。待李华进屋,她便柔声规劝道:“殿下,您...您近日还是少来奴婢这里吧。 如今外头.....闲话传得厉害,奴婢卑贱之身不足惜,只怕....只怕有损殿下的清誉。” 她话音未落,李华却已欺身上前,根本不容她再说下去。他一手揽住她的腰肢,温热的唇便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 落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留下细密而湿热的吻。另一只手则不安分地在她丰腴的身躯上游走摸索,带着明确的需求。 李玉兰身子一颤,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细微的呜咽咽了回去。她深知自己不能、也不敢扫了世子的兴致,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惶惑,软软地倚在他怀里,任由他施为。 李华似乎觉得隔着衣物不够尽兴,那只在她后背摩挲的手竟灵活地探入裙摆, 顺着光滑的腿侧径直向更隐秘处抚去。 李玉兰惊喘一声,脸颊瞬间绯红,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却又很快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闭上了眼睛,彻底放弃了无谓的抵抗和言语,任由身上这位年轻的世子殿下为所欲为。所有的担忧和劝诫,在绝对的权利和欲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李华将忧心忡忡的李玉兰轻轻抱起,安置在铺着柔软锦被的床榻上。指尖温柔地梳理过她微乱的秀发,试图抚平她眉间的不安,低声道:“那些烦心琐事,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试图驱散她心中的恐惧。 言罢,不待李玉兰回应,李华便俯身,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力道,将她轻盈的身子翻转过去,让她背对自己。这是他最为偏爱的姿态,能全然掌控,亦能清晰感受她每一丝细微的颤栗。 幔帐轻摇,烛影暧昧地投在墙壁上,交织出晃动的光影。新的征伐,于无声处悄然开启,将方才那点忧虑暂时隔绝在暖昧的温度之外。 第109章 拆屋效应 李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一翻身,手臂便自然而然地搭上了身旁那具温软丰腴的身躯。掌心传来的细腻触感让他即便在半梦半醒间也不禁又下意识地揉捏了一把。 这动作惊醒了浅眠的李玉兰。她轻轻拨开床帐一角,看向窗外,发现天色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明晰的光斑,显然时辰已经不早了。 她心中记挂着规矩,虽不忍打扰世子安眠,却还是不得不轻声开口,柔柔地劝道:“殿下,时辰不早了,您该起身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提醒,生怕惹他不快。 李华正沉迷于掌间的温香软玉,听得催促,很是不耐烦地嘟囔道:“怕什么?这时辰还早得很!谁敢来扰!” 说罢,不由分说地便将李玉兰重新拽回自己怀中,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更是放肆地在她丰腴的身躯上游走探索。 李玉兰被他搂得喘不过气,又不敢用力挣扎,只得偏过头,软声继续劝道:“殿下……此时若让人知晓这个时辰您还未起身,于……于您的名声实在有碍……” “名声?”李华嗤笑一声,动作丝毫未停,反而更添了几分狎昵,显然全然没将这话放在心上。他正欲拉过锦被,将怀中这具令他流连忘返的娇躯再度覆盖,好好“品尝”一番—— 就在此时,寝殿门外突然传来了张恂清晰而急促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殿下!殿下恕罪!奴才不得不报——任大人此刻正跪在王府大门外!他……他放出话来,声称若殿下今日不将……不将人送走,他便要一直长跪不起,直至……直至跪死在王府门前!” 李华闻言,动作猛地一滞,无语至极!这任亨泰,竟真用上了这般决绝的手段来逼他就范! 他身下的李玉兰也清晰地听到了门外的禀报,脸上瞬间血色褪尽,眸中涌起深深的担忧和恐惧,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她怕极了,怕自己最终真的会被送走,更怕因自己而让世子与重臣彻底决裂,酿成大祸。 李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恐惧,低头看到她泫然欲泣、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那股被逼迫的烦躁竟奇异地化为了更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箍在怀里,语气霸道无比,仿佛在宣布不容置疑的所有权: “把你送走?他想都不要想!”他的目光灼灼,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以后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说完,他不再留恋温存,毅然松开她,翻身下床,开始利落地穿戴衣物。李玉兰被他这番霸道至极的宣言震住了,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也慌忙起身,顾不得自身衣衫不整,赶紧上前帮他整理袍服、系紧玉带。 待李华整理妥当,大步流星地离去后,寝殿内只剩下李玉兰一人。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少年那番不容置疑的霸道话语。 “你以后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这话语如同烙铁,烫在她的心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漫上心头。 李华叫来夏铖和栗嵩,悄悄交代了两句,两个人立刻领命而去。 李华吩咐完夏铖栗嵩,并未亲自前去面对跪在府门外的任亨泰。他只是沉吟片刻,对张恂吩咐道:“去,搬个旺实的火盆放到任师傅旁边,天寒地冻的,别真把他冻出个好歹来。” 张恂领命,立刻让人抬了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盆来到王府大门外。只见任亨泰果然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石阶前,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微颤,脸色冻得有些发青,但腰板却挺得笔直,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绝不妥协的架势。 张恂依照世子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将火盆放置在离任亨泰不远不近、既能感受到热量又不会烫伤他的地方。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任亨泰固执的侧脸。 任亨泰听到动静,并未睁眼,只是沉声开口,声音因寒冷和长时间的跪姿而有些沙哑:“张公公,世子殿下……可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张恂面露尴尬,摇了摇头,低声劝道:“任大人,殿下……殿下并未有话。只是,您这又是何苦呢?如此相逼,只会徒惹殿下震怒,于事无补啊……” 任亨泰依旧紧闭双眼,仿佛早已料到会是如此回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全然是一副油盐不进、誓死谏言的模样。 张恂见状,深知再劝无用,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默默退到一旁守着,既执行世子的命令确保任亨泰不受冻,又担忧地看着这僵持的局面,不知该如何收场。 另一边,得了李华密令的栗嵩和夏铖二人,特意换上了世子殿下赏赐的、颇为鲜亮显眼的锦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几名同样穿着王府号衣的随从,趾高气扬地来到了锦官府最繁华的闹市口。 两人刻意装出一副穷凶极恶、仗势欺人的模样,栗嵩勒住马缰,对着身边的王五使了个眼色,王五会意,用足以让半条街都听到的嚣张嗓音高声喊道: “都听好了!世子殿下近日得仙人托梦,需炼制金丹以求长生!现需征召百名八至十二岁的童男入府,作为丹炉护法童子!” 夏铖在一旁立刻接口,声音同样跋扈:“殿下仁德,不忍骨肉分离,特赐下重金!凡有符合条件者,送至王府验看,一旦选中,立赏白银百两!绝不拖欠!” 这消息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什么?要童男炼丹?” “长生?这……这不是前朝昏君才干的事吗?” “百两白银?!就为买个孩子?” “世子殿下怎么会突然信这个?” 百姓们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惊疑、恐惧,还有一丝被巨额赏金勾起的贪婪与挣扎。栗嵩和夏铖则无视众人的反应,又骑着马在几条主要街道上来回巡弋,将这番说辞反复宣扬了几遍,确保消息能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果然,不到半日功夫,“蜀王世子欲炼长生金丹,重金求购童男”的骇人消息,便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锦官府的大街小巷,成为了比世子私藏妇人的风流韵事更加轰动、也更加令人不安的谈资。 任亨泰在王府大门外硬生生跪了近一个上午,虽有个火盆在一旁,但年老体衰加之心中郁结,早已是强弩之末。忽听得郭晟前来传话: “任大人,世子殿下同意考虑送走那妇人了!您的苦谏总算没有白费啊!” 任亨泰闻言,浑浊的老眼中顿时迸发出一丝光亮,挣扎着想要坐起,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只觉得这一上午的冻饿、屈辱和坚持,似乎终于换来了转机,苍白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欣慰的潮红。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任亨泰身边的儿子却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声音都变了调: “爹...爹!不好了!外面……外面都在传!说世子殿下不知听了哪个妖道的蛊惑,要炼什么长生金丹,正派人在城里四处重金征召八到十二岁的童男入府!现在满城都炸开锅了!都说…都说……” 儿子后面的话,任亨泰已经听不清了。 “炼……炼丹?童男?” 前一刻才听到的“好消息”带来的微弱欣慰,瞬间被这更加荒诞恐怖、骇人听闻的消息击得粉碎!一股极致的冰寒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巨大的失望、愤怒、恐惧以及一种彻底的无力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 他伸手指着儿子,嘴唇剧烈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猛地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晕厥了过去。 “爹!” “爹您怎么了!” 王府门口顿时乱作一团。 第110章 童男 任亨泰在一片混沌与心悸中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他看到小儿子任嘉祺正一脸忧色地守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为自己擦拭额头的冷汗。 昏迷前听到的那则骇人消息瞬间涌入脑海,如同噩梦重现。他猛地抓住儿子的手腕,气息微弱却急切地追问:“嘉祺……我昏过去前……听到的……那童男炼丹之事……你……你是在何处听来的?消息可确实?!” 任嘉祺见父亲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这个,心中更是酸楚,连忙低声回答道:“父亲,千真万确!如今满城都在议论此事。是世子殿下身边的两位公公,一个姓栗,一个姓夏,亲自骑着高头大马,在闹市口当众喊出来的!说殿下需征召八至十二岁的童男炼丹,愿出重金购买!许多人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不会有假!” 任亨泰听完儿子确凿的回答,抓住儿子手腕的手指无力地滑落,重重跌回床榻上。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深切的寒意从骨髓里透出来。 他彻底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求仙问道?这分明是世子殿下给他的一个再明确不过的威胁和警告!是在用另一种更极端、更骇人听闻的方式告诉他:若再继续跪逼、纠缠不休,将他惹怒,他当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今日可以重金买童男,明日又不知会做出何等更荒唐暴戾之事! 这已不再是单纯的荒唐,而是近乎疯狂的示威了。 任亨泰躺在那里,面如死灰,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无力和悲哀。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永远无法用正道规劝这位我行我素的世子了,而进一步的强谏,只会将事情推向更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华听了郭晟的汇报后,心情大为舒畅,得意地以为这桩风流公案总算被他用更劲爆的消息遮掩了过去,可以高枕无忧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舆论的风向竟能歪到如此离谱的地步! 那“重金求购童男炼丹”的消息,在口耳相传中迅速变了味。不知从谁开始,竟衍生出了更加惊世骇俗的版本——都说蜀王世子李华求购童男根本不是为了炼丹,而是他本人有龙阳之好,尤其偏爱八至十二岁的清秀男童!那炼丹之说,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这谣言如同毒雾般迅速弥漫开来,比之前任何传言都更猛烈、更骇人听闻,自然也传到了蜀王妃耳朵里。 蜀王妃听闻后,吓得差点昏厥过去,她原本对儿子收纳个把妇人并不在意,甚至有些纵容,但龙阳之好、觊觎童男这等事,可是足以彻底摧毁儿子声誉、甚至动摇爵位的惊天丑闻!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殿内团团转,连连哀叹:“这……这该如何是好!焘儿他……他怎会如此糊涂!这要是传开了,他以后可怎么……” 就在蜀王妃心急如焚、束手无策之际, 寿阳郡主恰好在旁,听着蜀王妃心急如焚的哭诉,她美丽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非但没有慌乱,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她深知自己那个弟弟李华的好色性子,向来只对身段丰腴、容貌娇媚的女子感兴趣,怎么可能突然转了性,去喜好那些干瘦未成的童男?这谣言简直荒谬至极! 稍作思量,她心中便已有了结论——这八成是李华为了掩盖之前藏匿有夫之妇的丑事,自己搞出来的蹩脚把戏,结果玩脱了手,引火烧身。 想通了此事,寿阳郡主心中反而定了几分。她上前轻轻握住蜀王妃冰凉颤抖的手,语气沉稳地安慰道:“母亲,您先别自己吓自己。您仔细想想,焘儿屋里那些莺莺燕燕还少吗?他平日里是个什么喜好,您难道还不清楚?他呀,就喜欢那种……嗯……丰润些的美人儿,怎么可能会突然对还没长开的童男感兴趣?这定是些不长眼的下人以讹传讹,或是有人故意中伤焘儿!” 她见蜀王妃将信将疑,神色稍缓,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和把握说道:“若是母亲实在不放心,怕这谣言损了焘儿声誉……女儿倒有个主意。不如……让我找个机会,安排个可靠又绝色的人去试试他?一试便知真假。若他果然如常,这谣言自然不攻自破,您也能彻底安心了,如何?” 她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却很明白:找个美人去试探李华,只要李华上钩,就证明他性向正常,那离谱的谣言自然破灭。 蜀王妃闻言,思索片刻,觉得这确实是个能让她安心的办法,便点头同意道:“宝珠思虑周全,就依你所言。务必找个身家清白、模样好又绝对可靠的去试试,也好让本宫彻底放心。” 得了王妃的首肯,寿阳郡主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光彩。她回到自己的郡主府,便即刻派人去请世子殿下,只说郡主得了些新奇玩意,请殿下过府一叙。 李华正因近日的流言蜚语和任亨泰的逼迫而有些烦闷,一听到阿姊相邀,立刻便将烦恼抛诸脑后,高高兴兴、屁颠屁颠地就去了郡主府。 到了府中,早已等候的琉璃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引着李华穿过熟悉的回廊,再次走向那处偏僻却承载着无数隐秘欢愉的院落。 李华轻车熟路地推开房门,屋内熏香袅袅,依旧是他熟悉的气息。他一眼便看见那朝思暮想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梳妆台前,似乎正在对镜理妆。 李华心下荡漾,放轻了脚步,如同做贼般悄无声息地靠近,然后猛地从身后伸出手,一把将那人儿柔软馨香的身子紧紧搂进怀里,下巴亲昵地蹭着对方的颈窝,语气带着惯有的撒娇和得意: “阿姊今日又得了什么好玩意儿?这般急着叫我来……可是想我了?” 寿阳郡主却吃错的说道:“你不去陪着你屋里那个美人儿,怎么想起我来了?” 李华李华被寿阳郡主这带着酸味的话问得一怔,随即失笑,手臂却搂得更紧,脸颊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声音闷闷的,拖着长音撒娇道: “阿姊——!你这话可真是冤枉死我了”他抬起头,眼神湿漉漉地看着镜中寿阳郡主故作冷淡的侧脸,“我这心里、眼里,可时时刻刻都只装着阿姊一个人!阿姊要是不信,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他说得肉麻又夸张,手上也不老实,开始轻轻摇晃着寿阳郡主的身子,活像个耍赖要糖吃的孩子:“好阿姊,别生气嘛~我这不是一听说你唤我,就立马屁颠屁颠跑来了?她们加起来也不及阿姊一根头发丝儿重要!” 寿阳郡主本也是故意拿话刺他,见他这般没脸没皮地撒娇耍赖,那点故作姿态的醋意早就消了大半,心里甚至被他这惫懒模样逗得有些想笑,只得强忍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油嘴滑舌!就你会说!” 李华见她语气软化,顿时得寸进尺,笑嘻嘻地就要凑过去亲吻她的脸颊和脖颈,手也开始不规矩地往衣襟里探。 然而,寿阳郡主却轻轻捉住了他不安分的手,身子微微向后避开他的亲吻,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歉然,低声道:“别闹……今日……今日不方便。” 李华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寿阳郡主垂下眼睫,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些许难以启齿的羞涩:“身上……月事来了……怕是……不能伺候你了。” 第111章 谣言终止 李华闻言,眼中炽热的光芒果然黯淡了几分。但他并未松开怀抱,反而将脑袋更依赖地靠在了寿阳郡主的肩头,轻轻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柔软的撒娇意味: “没关系!只要能这样抱着阿姊,安安静静地和阿姊待在一起,我就很高兴、很满足了!” 他的语气真诚而热烈,仿佛只要能待在她身边,其他的一切欲望都可以暂时搁置。他收紧手臂,将脸颊贴着她的鬓发,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熟悉的冷香,喃喃道:“和阿姊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寿阳郡主微微一怔,没料到弟弟在被拒绝后非但没有闹脾气,反而说出这般依赖又纯挚的话来,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她原本刻意保持的些许距离感瞬间消散,头也不自觉地微微偏向李华,与他依偎得更紧了些,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情静谧。 然而,这温馨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李华安静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凑到寿阳郡主耳边,用极低的气音窃窃私语了几句,说的内容显然不甚“正经”。 寿阳郡主听完,姣好的面容上立刻浮现出明显的嫌弃之色,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不要!想都别想!上次就依了你,弄得哪里都是,难受死了!” 李华见姐姐拒绝,立刻故技重施,拿出百试不爽的撒娇耍赖功夫,抱着她的手臂轻轻摇晃,脑袋在她颈窝里乱蹭,软磨硬泡地哀求:“好阿姊……就一次嘛……最后一次!我保证这次会小心,好阿姊……求求你了……” 寿阳郡主被他磨得没了脾气,看着他那双写满渴望和哀求的亮晶晶的眼睛,终究还是心软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纵容和宠溺,伸出纤指没好气地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呀……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说好了,就一次!再不听话,以后都别想了!” 得到许可的李华顿时喜笑颜开,连连点头。 寿阳郡主又是无奈又是宠溺地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 片刻之后,寿阳郡主面色微红,在无声上前伺候的琉璃的搀扶下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金盆边,接连漱了好几次口,秀美的眉头紧紧蹙着。 漱完口,她用绢帕轻轻擦拭着唇角,没好气地回身瞪了李华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嗔怪七分无奈,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她缓了口气,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襟,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端庄,才对身旁垂手侍立的琉璃吩咐道:“去,把那个丫头带过来吧。” 李华正心满意足地整理着衣袍,闻言一愣,好奇地问道:“阿姊,什么丫头?” 寿阳郡主却不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急什么?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多时,琉璃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低垂着头、身形窈窕的侍女。那女子身着王府婢女的寻常服饰,但即便是略显宽松的衣袍,也难以完全掩盖其下异常夸张惹火的身段。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堂中,怯生生地跪下给两位主子行礼:“奴婢参见郡主殿下,世子殿下。” 当她抬起头时,露出一张虽不算绝色但也清秀可人的脸庞,而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清晰感受到其惊人份量和饱满弧度的胸脯,规模极其傲人,堪称惊心动魄,目测至少也有G cup的雄伟,几乎要将前襟撑破。 李华的目光瞬间就被牢牢吸引了过去,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兴趣。 寿阳郡主将弟弟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顿时了然,甚至泛起一丝计划得逞的微妙得意。她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介绍一件寻常物品:“这是刚进府里没多久的新婢子,名唤怜儿。瞧着还算伶俐。” 说罢,她轻轻挥了挥手,示意琉璃先行退下。待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寿阳郡主才凑近李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气音,带着一丝隐秘的炫耀和诱哄,轻声道: “瞧见了吗?那身段.....可是阿姊我特意寻了方子,让人用好药材细细调理喂养出来的....专为你准备的。喜欢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伴随着这惊人之语,李华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喉咙一阵发干发紧,心跳骤然加速。他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那跪在地上、因紧张而身体微微发抖的怜儿, 尤其是那堪称“硕果累累”的惊人弧度,眼神变得愈发灼热。 寿阳郡主此刻仿佛磕了药,又回到了那日放纵无忌的状态,她一把拉住李华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他推到床榻上,顺势坐下。 紧接着,她竟全然不顾跪在地上的怜儿,侧过身便捧住李华的脸,深深地吻了上去,动作大胆而充满占有欲,仿佛在宣示着什么。 李华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要看向怜儿的方向,却被寿阳郡主牢牢固定住,唇齿间的纠缠让他一时无法思考。 跪在地上的怜儿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头死死低下,恨不得将整个人缩进地缝里去,连呼吸都屏住了,脸颊烧得滚烫。 正当李华被吻得有些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之际,寿阳郡主终于稍稍放开了他, 转而用那双氤氲着情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欲的眸子,睨向地上瑟瑟发抖的怜儿。她伸出纤纤玉指,慵懒又带着命令意味地朝怜儿勾了勾。 “还愣着做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不容反驳,“把衣服脱了,上来, 好好伺候世子殿下。” 李华被这突如其来的“馈赠”弄得有些发懵,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而跪在地上的怜儿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她一个小小的奴婢,哪里敢拒绝主子的任何命令?尤其是在这位权势滔天的世子和深不可测的郡主面前。 她身体微微发抖,在寿阳郡主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视下,只能屈辱又恐惧地、 一点点褪去自己身上的衣物,直到不着一缕,将那具得天独厚、丰腴雪白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然后战战兢兢地、如同待宰羔羊般爬上了那张宽阔的床榻,蜷缩起身体,试图遮掩却又无处可藏。 然而,令李华感到意外的是,一旁的寿阳郡主目睹此景,非但没有丝毫的不悦或嫉妒,那双美眸中反而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呼吸似乎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她甚至主动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拥住弟弟,柔软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红唇凑到他耳边,用带着蛊惑和诱导的沙哑声音,低声指点着他该如何去“欣赏”、“把玩眼前这具绝妙的“礼物”。她的言语大胆而露骨,仿佛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又像是在教导弟弟解锁新的乐趣。 情到浓时,氛围暖昧到了极点。寿阳郡主似乎也被这放纵的场景和自己亲手促成的局面所刺激,对弟弟的溺爱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第112章 年关将至 “寿阳郡主身上似乎有一个温度计,我和她亲热时,温度就会升高,一旦达到特定温度,就似乎打开了某种开关,热情似火。我至今还记得那天她的眼神,疯狂、兴奋、甚至是渴望,我甚至感到一丝害怕...”——李华《世子升职记》 当我从寿阳郡主的府邸出来,身后跟着那位新得的、身段曼妙得令人移不开眼的婢女,尤其是她那过于引人注目的傲人曲线,几乎是在向所有人无声地宣告着世子的“喜好”并未改变时,先前那些甚嚣尘上、关于我有“龙阳之好”、“偏爱童男”的离奇谣言,便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般,不攻自破,迅速消散在人们心照不宣的眼神和窃窃私语中。 于是,在众人眼中,我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只知道追逐美色、行事荒唐的蜀王世子。 不知不觉,年关将近,王府也开始为过年储备了大量的年货。 腊月二十四,小年将至,王府中已弥漫开淡淡的年节气氛。 清晨,李华在詹涂焉的悉心服侍下,换上了一身格外喜庆庄重的赤色蟒纹常服。金线绣制的蟒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面如冠玉,贵气逼人。詹涂焉为他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抬头望着眼前俊朗非凡的少年郎,想到他夜里的种种,不禁脸颊微红,眼波流转间满是倾慕与柔情。 李华心情颇佳,推开房门,只见张恂、栗嵩、夏铖三人早已恭候在院中。这三人今日也特意换上了他前些时候赏赐的那身绣着威猛狮子补子的锦袍,显得格外精神抖擞。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众同样衣着光鲜的郭晟等人。 一见李华出来,以张恂为首,众人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洪亮:“给殿下请安!恭祝殿下小年吉庆!” 李华见自己亲信如此给自己长脸,心中自是高兴,大手一挥:“都起来吧!今日我高兴,都有赏!” 说罢,他便在一众仪仗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前往蜀王妃处请安。平日里,蜀王妃溺爱儿子,晨昏定省能免则免,从无苛责,王府中也无人敢置喙。今日见儿子竟穿戴整齐,带着大队人马早早来给自己请安,蜀王妃顿时喜笑颜开,觉得儿子越发懂事知礼了。 “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蜀王妃连忙让李华起身,拉着他左看右看,越看越是欢喜,“我儿今日这身真是精神!好看!” 一高兴之下,蜀王妃又开启了赏赐模式,吃的、穿的、玩的、用的,如同流水一般吩咐人往李华的院子里送,绫罗绸缎、珍玩玉器、各色精巧点心果子应有尽有,恨不得将私库里的好东西都搬给儿子。 李华笑着谢过母亲,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便带着这支“收获颇丰”的队伍返回自己的院落。 一回到院里,李华便兴致勃勃地让人将王妃赏赐的东西悉数摆开,然后如同散财童子般,开始给自己院里的女人们分派起来。 “玉兰,这匹苏缎颜色衬你,拿去做身新衣裳!” “涂焉,这支珠花你戴着玩。” “芍药,这盒胭脂赏你了。” …… 李玉兰还是第一次亲手摸到这样好的布料,那匹蜀王妃赏下的苏缎,触手光滑细腻得像一汪凝住的秋水,在光线下流淌着柔和华贵的光泽。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抚摸着,眼中满是惊叹与珍惜。 一旁的牡丹瞧见她这副又喜又怯、爱不释手的模样,不禁用团掩着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玉兰姐姐,快别光是摸着啦!这料子再好,也得裁成衣裳穿在身上才是正经。依我看呀,这颜色这质地,正配姐姐这般好身段,若是做一身合体的衣裙穿出去,还不知要羡煞多少人呢!说不定呀,连殿下看了,眼睛都得看直了!” 牡丹的话带着善意的调侃,说得李玉兰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她羞赧地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将那缎子更紧地抱在怀里,低声道:“妹妹快别取笑我了……我只是……只是从未见过这样好的料子,有些……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牡丹这番带着艳羡又善意的打趣,顿时引得周围其他正在挑选赏赐的女子们纷纷掩嘴笑了起来。 李华分得随意却大方,每个女子都得了一份或丰厚或精巧的礼物,院内顿时一片莺声燕语,谢恩声、欢笑声不绝于耳。李华看着眼前这群精心打扮、笑靥如花的女子围着自己,享受着她们的感激和爱慕,心中那份虚荣和满足感达到了顶峰,只觉得这小年过得真是舒心畅意。 李华自然也没有忘了寿阳郡主那份。他特意将从李泰西那里高价购来的、包装极其精美的异域香水,仔细吩咐张恂亲自给寿阳郡主送去。 晚上,蜀王妃想着小年佳节,难得一家人团聚,便强撑着精神,命内侍搀扶着神志昏聩、时常吵闹的蜀王,又唤来了李华和寿阳郡主,意图共进一顿家宴。 然而宴席之上的情形可想而知。蜀王时而痴笑,时而嘟囔着无人能懂的话语,甚至突然打翻碗碟,弄得一片狼藉。蜀王妃一边要强颜欢笑,一边又要安抚躁动不安的蜀王,一顿饭吃得艰难无比,气氛压抑而尴尬。寿阳郡主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蜀王身上时,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席间,最终落在了对面同样坐立难安、神色郁郁的李华身上。 李华正烦闷着,忽见眼前多了一颗水润的荔枝,下意识地抬眼,正好撞上寿阳郡主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柔或纵容,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逗和极其大胆的暗示,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只有他能懂的、危险而迷人的弧度。 李华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瞬间头皮发麻,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怎么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父母面前?! 然而,寿阳郡主却仿佛无事发生般,极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端起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暗示只是李华的幻觉。 但桌案下,她穿着绣鞋的脚,却极其缓慢地、若有似无地,轻轻碰了一下李华的靴尖。 就这轻轻一下,如同一点星火落入了干柴,瞬间在李华心中燃起了熊熊烈火!一种混合着极度恐惧和极致兴奋的战栗席卷了他全身,让他口干舌燥,坐立难安,方才的家宴烦闷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对面那人带来的、令人心痒难耐的惊险诱惑。 他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只能狼狈地并拢双腿,强行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寿阳郡主一眼,生怕被人看出端倪,心跳如擂鼓,响得他觉得自己都快听见了。 最终,这场本该温馨的家宴在不欢而散中提前结束。蜀王妃疲惫而失望地被侍女扶回内室,而寿阳郡主却侧过头,目光仿佛只是无意地扫过李华的脸庞。但那眼神中蕴含的意味,却绝非无意——那是一种混合着慵懒、挑衅和一丝餍足的大胆勾挑,眼波流转间,仿佛在无声地回味方才的冒险,又像是在暗示着未完的序曲。 仅仅只是这一眼,便让李华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浑身一僵,刚刚平复些许的呼吸再次紊乱起来。他几乎是狼狈地立刻转过头,不敢回应,脚步凌乱地加快速度,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厅堂。 而寿阳郡主则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唇角噙着一抹无人能懂的、浅淡而危险的微笑,仪态万方地,在侍女的簇拥下,从容离去 李华欲火被勾起,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去詹涂焉或芍药那里,而是径直走向了李玉兰居住的屋里。 然而,刚走到院门附近,他便隐约听到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啜泣声从屋内传来。那声音悲伤而隐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华的脚步顿住了... 第112章 哭声 李华放轻脚步,慢慢靠近那低声啜泣的身影。他并未立刻出声,只是从袖中取出自己的丝帕,动作极其轻柔地为她擦拭脸颊上冰凉的泪痕。 李玉兰正沉浸在悲伤中,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见是世子,顿时惊慌失措,慌忙就要下跪请罪:“殿下!奴婢死罪!奴婢不该在这好日子里哭泣扫兴,请殿下责罚!” 李华却一把扶住了她,不让她跪下去,顺势将她纤细颤抖的身子揽入怀中,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与包容:“好了,别动不动就请罪。是不是……又想女儿了?” 李玉兰哭着点头。 他轻轻叹了口气,手掌在她后背安抚性地轻拍着:“这世上,最难做的便是母亲。心里揣着孩子,便是走再远,心也是揪着的。你想她,是天性,是慈母之心,何罪之有?我怎么会因此责罚你。” 李玉兰原本已经做好了承受斥责甚至更坏后果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般温柔体贴的话语。她怔怔地靠在李华怀里,听着他虽年轻却异常通透的安慰,尤其是他竟然能说出“这天下最难当的就是母亲”这样的话,完全超出了她对这个年纪、这种身份的贵人的认知。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猛地冲垮了她心中的委屈和防线。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并非只是贪图她身子的纨绔,在那层霸道和恣意的外壳之下,竟藏着如此细腻和善解人意的心肠。 这份出乎意料的体贴,让她冰冷的心房仿佛照进了一缕阳光,鼻子一酸,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却不再是纯粹的悲伤,更掺杂了无限的感动和酸楚。她将脸更深地埋进李华的胸膛,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李玉兰的哭泣渐渐止歇。她抬起犹带泪痕的脸,望向李华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柔顺,轻声道:“奴婢失态了……这就伺候殿下……” 她话音未落,李华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他并未如往常般急色,反而带着一丝好奇与难得的耐心,温声问道:“先不忙。跟我说说你女儿吧……她今年多大了?性子……淘气吗?” 李玉兰闻言,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世子会突然问起这个。随即,一抹真正柔软的笑意不由自主地攀上她的嘴角,连眼波都变得温柔起来:“她呀……今年刚满五岁,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皮实得很,一点也没有姑娘家该有的文静样子,整天就知道疯跑……” 李华听着她带着宠溺的“抱怨”,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这般性子才好!活泼泼的,多有生气!这样的姑娘,天真烂漫,日后长大了,必定招人喜欢,自有真心疼她爱她的人。” 这话说到了李玉兰的心坎里,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仿佛看到了女儿美好的未来。两人就着孩子的话题,又轻声聊了许多。李玉兰说起女儿的趣事糗事,李华则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嘴点评几句,气氛竟是前所未有的温馨与融洽。 烛光摇曳,映照着两人依偎的身影。李玉兰说着说着,抬眼望着眼前这个听得专注、时而发笑、眼神明亮的少年郎,他此刻的温柔与耐心,与他平日里的霸道恣意判若两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悸动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她忽然觉得,就这样靠在他怀里,说说家常话,竟比以往任何一次亲密接触都更让她感到安心与触动。她不再犹豫,身体微微放松,柔顺地将头靠回了李华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一切似乎都水到渠成。李华也自然地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先前那点旖旎心思似乎被这温馨的氛围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宁静与满足。 清晨,微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李玉兰强忍着身体的酸软,悉心伺候李华起身穿衣。 李华倒是神采奕奕,任由她为自己整理衣袍,期间一双不安分的手却始终没闲着,不是在她腰间流连,便是轻抚过她丰腴的曲线,惹得李玉兰面红耳赤,只能偏过头去,不敢与他对视,心中却不免暗暗咋舌:这位世子殿下年纪轻轻,精力竟旺盛到如此地步,夜夜笙歌竟也无半分疲态,自己都快有些招架不住了。 好容易将李华的蟒袍玉带整理得一丝不苟,退后一步端详。只见眼前的少年郎身姿挺拔,锦衣华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贵气逼人,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相貌。 然而,目光一触及他那双含笑的、带着几分戏谑和餍足的眼眸,李玉兰便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他是如何用这副俊朗模样,哄着逼着她说出那些羞人之语、做出那些羞人之举……各种画面涌入脑海,让她顿时臊得满脸通红,仿佛有火在烧,慌忙低下头去,再不敢多看他一眼。 李华调戏两句后,心满意足的离去...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过去,转眼便到了除夕夜。 王府中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宴开数席,自是说不尽的富贵风流。李华穿梭其间,享受着众人的奉承与热闹,只是目光偶尔与角落里的寿阳郡主相遇时,会闪过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隐秘而危险的流光。 元旦清晨,依制举行盛大朝贺。王府属官、本地官员乃至有头脸的士绅皆需入府,向蜀王及世子行跪拜大礼,颂贺新禧。 这原本庄严肃穆的场合,却因蜀王的神志不清而闹出了不少笑话。老蜀王时而突然呵呵傻笑,指着某位官员的帽子说像鸟窝;时而又在别人三拜九叩时,莫名其妙地拍起手来,甚至想跟着一起趴下,引得众人想笑又不敢笑,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李华在一旁看得眉头直皱,却还得强作镇定,替父亲受礼,代为应答,累得够呛。 宴席间,有人为了奉承李华,故意作了首诗,夸世子“慧眼识珠”、“雅量高致”,竟能将流落民间的“遗珠”(暗指李玉兰)寻回。李华听了不觉得有什么,还赏了他,却让知晓内情的张恂、夏铖等人暗自捏了把冷汗,生怕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向玉京跪拜时更是状况百出。一众宗室勋贵、文武官员朝着京城方向行大礼,高呼万岁。偏偏蜀王又犯了糊涂,不仅不跪,反而指着南方嚷嚷着“那边有糖吃”,吓得内侍们手忙脚乱地去搀扶捂嘴。一些年老体胖的官员跪下去就差点起不来,需得旁人搀扶,哎呦之声此起彼伏,庄严的仪式平添了几分混乱和滑稽。 总之,这个年节,蜀王府便是在这般表面光鲜、内里些许荒唐混乱,却又暗流涌动中度过了。 第123章 元宵节 “怜儿这个名字有些不好听,于是我给她重新换了一个——如意。听说还许了人家。但她爹生了重病,吃了不少药还不见好,最后钱花了不少,人也没留住。可家里还有两个弟弟,母亲一狠心就把她送进了郡主府,本来签的是活契,时候到了出来嫁人,可寿阳郡主见了她这副模样,直接把活契改成了死的,她们母女都不识字,摁完手印后,想后悔的来不及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这几日确实忙得脚不沾地,仿佛有赴不完的宴请和酬酢。今日是某位老臣的家宴,明日又是什么堂会,后日又是衙门里的团拜酒……每每都要到深夜,才带着一身酒气疲惫地回到自己院子,经常连话都顾不上多说几句,便倒头睡去,冷落了院里的一众女子。 直至元宵佳节这天,外间的应酬总算暂告一段落。李华也终于得以清闲下来,有心好好补偿一下院里的人。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王府内早已是灯的海洋。李华兴致勃勃地领着詹涂焉、李玉兰、等人,沿着挂满各色花灯的廊庑漫步赏玩。流光溢彩映照在佳人们的笑脸上,更添几分娇媚。 行至灯谜区,只见各式彩纸条随风轻扬,上面写着各式谜语。李华笑道:“都试试,猜中了我有赏!” 詹涂焉是众女中识字最多、心思最灵巧的,她特意挑了一个看似颇难的谜条,只见上面写着:平地盖起三楼。她凝眸思索片刻,眼中便闪过慧黠的光芒,对李华笑道:“殿下,这个谜底,想必是个‘且’字。” 李华闻言,在掌心比划了一下——“平地”为一横,“盖起三楼”为叠起的三横,组合起来正是“且”字!他恍然大悟,鼓掌笑道:“妙!焉儿果然伶俐剔透!”当即赏了她一支精巧的羊脂玉簪。 接着,李玉兰也被吸引,看向另一个谜面:生男育女。她沉吟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轻声道:“这……似乎暗合一个‘好’字?女子有子即为好。” 李华一听,拍手叫好:“正是!正是‘好’字!玉兰也猜得准!”他正欲赏赐,一旁的牡丹却抢先笑着打趣道:“玉兰姐姐心思巧,身段更好,一看就是宜男之相,将来定能为世子殿下添不少健壮的麟儿呢!” 这话说得李玉兰顿时羞红了脸,低下头去。李华被牡丹这话勾起了兴致,忽然想起昔日那游方老道给自己批的命数,竟脱口而出,得意洋洋地说道:“说起子嗣,曾有老道给我算过,说我命中有二十五子嗣之福,十男十五女!你们啊,”他笑着环视身边众女,目光在她们羞红的脸上逡巡,“私下里可以好好分分,琢磨琢磨各自要为我生几个?”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荒唐,众女一听,顿时个个面红过耳,羞得无地自容。詹涂焉更是又羞又嗔,忍不住悄悄伸手,在李华腰间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低啐道:“殿下真是……什么浑话都敢说!” 接下来,一人又猜了一个,就连如意都猜对了一个,李华毫不吝啬,都赏。 眼看逛得差不多了,刘女使步履匆匆地寻来,禀告世子:“殿下,前面戏台已开锣了,今日请的是江南极负盛名的‘锦秀班’,唱腔做派都是一绝,王妃请您过去看戏呢。” 李华正觉赏灯猜谜有些乏了,闻言便带着一众侍妾,浩浩荡荡往戏台方向走去。 行至半路,恰巧遇上也正往戏台去的蜀王妃。蜀王妃见儿子身后跟着一群花枝招展、环佩叮当的侍妾,不由得停下脚步。 众女见到王妃,赶忙敛衽躬身,齐齐行礼问安:“参见王妃娘娘。” 蜀王妃目光在儿子和他身后那群莺莺燕燕身上扫过,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对着李华嗔怪道:“你这个没心肝的小猢狲!前几日我赏你的那些好东西,估计一转手,都叫你散给这些丫头片子了吧?倒是一点也不心疼!” 她这话看似责备儿子,实则带着宠溺。随即,她转向李华身边的众女,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严:“世子殿下待你们是万分疼惜,有什么好的都惦记着你们。你们个个也需得谨记本分,尽心竭力伺候殿下,若是哪个敢有丝毫怠慢疏忽,我定然饶不了她。可都记下了?” 众女闻言,纷纷低下头,恭敬应道:“奴婢谨记王妃教诲,定当尽心伺候殿下,不敢有违。” 李华见气氛有些严肃,赶紧上前打圆场,亲昵地挽住蜀王妃的胳膊,笑着往戏台方向拉:“母亲说的她们都记在心里了!您就放心吧!咱们快些去!” 蜀王妃对自己这个风流不羁的儿子也是无可奈何,轻叹一声,便由他搀着往戏台走去。到了戏台前,蜀王妃却并未让詹涂焉等人与李华同席,而是示意女官将她们引至侧面一处位置较为偏僻的偏殿廊下就坐。那里虽也能看到戏台,听得清唱词,但离主位甚远,与李华隔开了明显的距离。 蜀王妃还特意将李华拉到一旁,低声解释道:“华儿,并非母亲刻薄。只是她们身份终究是身份低微,今日宴请的皆是宗亲官眷,若让人瞧见你与她们同席观戏,未免落人口实,朝中那些御史言官,正愁找不到由头弹劾你呢。我听闻,至今还有人拿你纳妾逾制、行为不检说事。” 李华虽贪玩,却也明白母亲是为自己着想,怕授人以柄,便乖巧地点点头:“儿子明白,母亲考虑周全。” 不多时,受邀的宾客陆续到齐。寿阳郡主与南平郡主也联袂而至,各自入座。令人稍感意外的是,任亨泰也板着脸来了,只是面色沉郁,显然并非真心前来寻欢作乐。 李华瞥见任亨泰,虽知他近日与自己不快,但礼数不可废。他先低声向蜀王妃请示了一句,得到母亲首肯后,才整了整衣袍,主动走向任亨泰的席位。 任亨泰见李华过来,虽心中芥蒂未消,但仍立刻起身,恪守臣礼,要将主位让出:“殿下。” 李华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却也没过多推辞,便在主位坐下。他见任亨泰依旧眉头紧锁、闷闷不乐,还以为是仍在生自己的气,便试着缓和气氛道:“任师傅今日能来,本王甚是欣慰。前几日之事……” 任亨泰却摇了摇头,打断李华的话,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殿下多虑了,老臣并非因前事愠怒。实在是……实在是家宅不宁,心中郁结,难以开颜。” 李华诧异:“哦?任师傅家中出了何事?” 任亨泰长叹一声,脸上尽是痛心与无奈:“唉……是老夫那苦命的女儿。她……她在夫家因‘无子’之过,被其夫辱打一顿后……竟一纸休书给休弃了!不日……不日便要随她母亲,前来蜀中投奔于我了……” 话未说完,任亨泰已是眼圈发红,显然此事对他打击极大,远比朝政纷争更让他心力交瘁。 李华一听,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早知如此”的感慨,暗道:“我早就和你说让她和离、和离!你就是固执不听!如今闹到这步田地!”但看着任亨泰瞬间仿佛又苍老了几岁、悲痛又羞愧的模样,那点埋怨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忍。 他放缓了声音,带着难得的体贴说道:“竟有此事……不知令爱何时抵达蜀地?我派一队稳妥的侍卫前去接应,务必保证她们母女一路平安。” 任亨泰闻言,慌忙摆手拒绝,声音因感激和维持体面而显得有些急促:“殿下厚爱,老臣心领!但万万不可!怎敢劳烦殿下兴师动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缓声说道,语气却十分坚决:“此乃老臣家宅私事,已是让殿下见笑。若再动用王府仪仗去接一被休弃之女……恐……恐更惹非议,于殿下清誉有损。老臣已安排可靠家人前去接应,不敢再烦扰殿下。” 第124章 任家母女 李华见他态度坚决,也没再勉强,毕竟话已至此,再多说反而显得刻意。 台上的戏在李华看来唱得平平无奇,咿咿呀呀的腔调听得他昏昏欲睡,看了没多久,竟真的倚在座位上沉沉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然躺在詹涂焉房中柔软馨香的床榻上了。 詹涂焉正坐在床边绣着什么,见他醒来,柔声问道:“殿下,您醒了?戏还没散场您就睡着了,王妃娘娘便让人将您送到妾这里来歇息。” 李华宿醉未醒般揉了揉额角,伸手便将詹涂焉拉倒在床上,顺势枕在她柔软温暖的怀里,像只慵懒的大猫般蹭了蹭,含糊道:“唔……醒了。焉儿,先前问你的,想好了没有?打算给本世子生几个啊?” 詹涂焉闻言,俏脸微红,没好气地轻轻捶了他一下:“殿下还好意思说!小小年纪不学好,整日里就知道变着法儿地戏弄婢妾!” 李华心里暗笑:“这才哪儿到哪儿?”面上却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规划起来:“那就这么定了,五个!四女一男,女儿要像你一样伶俐可人,儿子嘛……得像本世子这般英武!” 詹涂焉一听,顿时气呼呼地嘟起嘴,嗔道:“殿下当婢妾是那田间下崽的兔子吗?一窝能生那么多个!不成不成!” 李华见她娇嗔的模样,更觉有趣,故意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威胁道:“真不生?那本世子可去找别人生了?玉兰身子丰腴,想必是好生养的……” 话未说完,詹涂焉便猛地扭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显然是又气又委屈,不想再理他了。 李华见她这副气鼓鼓又委屈的模样,反而心满意足,知道她是在乎自己。他笑着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发顶,软声哄道:“好了好了,逗你玩的,怎么还当真了?我哪有那么容易就去找别人?不过是看你嗔怒的样子格外有趣,想多瞧两眼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在我心里,焉儿自是不同的。生儿育女之事,顺其自然便好,无论多少,只要是焉儿生的,本王都疼都爱。” 詹涂焉被他这般温言软语一哄,心中的那点气闷顿时消散了大半,身子也软了下来,依偎在他怀中。静谧之中,她忽然想起一事,仰起脸担忧地问道:“殿下,近日……可有我哥哥的消息?父亲还是担忧的很?” 李华一惊,只说是没消息,然后立刻岔开话题说道:“你爹总这样也不行,等过几日亲自去为他去庙里祈福。” 詹涂焉很感动,但嘴上还是说:“殿下,这是不是有些不合礼法,况且您不是最不信这些吗?” 李华捏了一下她的脸蛋,深情说道:“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这番深情告白,比任何赏赐都更能打动詹涂焉的心。她不再多言,只是眼中水光潋滟,主动依偎进李华怀中,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感受着这份难得的重视与温情。 二人相拥而眠,夜色静谧,唯闻彼此呼吸相闻。 过了四五日,李华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郭晟与赵谨两名贴身内侍和侍卫,轻车简从,出了王府,径直往城外香火鼎盛的大慈寺而去。 大慈寺此时正值香火旺盛之时,善男信女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息和嘈杂的人声。李华本就不甚诚心,随着人流在宝殿内随意拜了两下,便觉得索然无味,加之殿内人多气闷,便带着郭晟和赵谨打算打道回府。 不料刚出寺门,天色忽然转阴,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几人正欲加快脚步,却见不远处路边围了几个人,一位衣着素雅的中年妇人坐在地上,面露痛苦之色,身旁一个年轻女子正焦急地试图搀扶她,却因力气不够而显得手足无措。雨水打湿了她们的衣衫,看起来颇为狼狈。 李华今日穿着一身看似普通、料子却还舒适的青灰色直身便袍,并未显露身份。他见状,也未多想,便走上前去询问:“这位夫人可是遇到了难处?” 那年轻女子闻声抬头,见到是一位面容俊朗、气质不凡的少年郎,如同见到了救星,急忙道:“公子见谅,家母方才下台阶时不慎扭伤了脚,疼痛难忍,无法行走,偏又遇上这雨……” 李华看了一眼那妇人痛苦的神色和明显肿胀起来的脚踝,又见雨势渐大,便对郭晟赵谨示意了一下,随即蹲下身道:“夫人莫慌,此地离停车处想必还有段距离,雨凉地湿,不宜久留。若夫人不介意,由在下背您过去可好?” 任亨泰的妻子此刻疼痛难忍,也顾不得许多礼节,连声道谢。李华便小心地将她背起,郭晟和赵谨在一旁帮忙扶着,那年轻女子则举着伞尽量为母亲和李华遮雨。 一路泥泞,李华却走得极稳,生怕颠簸到背上的伤者。他将任夫人一路护送到她们停在稍远处的马车旁,又小心协助其母女上车安顿好。 “多谢公子仗义相助!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日后也好登门拜谢!”任夫人感激不尽,在车内连声道谢。 那一直跟在旁边的年轻女子,正是任亨泰被休归家的女儿。她这一路看着李华小心翼翼背着自己母亲,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发丝,他却毫不在意,侧脸线条分明,神情专注而温和。在他将自己母亲安稳放入车厢,抬头对她露出一个“不必客气”的清淡笑容时,任家女儿的心不由得怦然一动,脸颊微微发热,慌忙低下头去,心中对这陌生而俊俏善良的少年郎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好感。 李华却只是摆摆手,并未留下姓名:“举手之劳,夫人不必挂怀。快些回去寻郎中诊治要紧。”说罢,便带着郭晟赵谨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蒙蒙雨幕之中。 回府的马车上,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车厢内,王氏望着窗外渐大的雨势,不禁回想起方才那俊俏少年的热心相助,感慨万千:“唉……真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模样又周正。若是……若是当年你父亲也能为你挑一个这般品性的良人,该有多好啊……我的儿也不必受那些苦楚了……” 任澜仪听着母亲的话,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脸颊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淡淡的淤青痕迹。那是她被休弃前,丈夫最后一次动手留下的印记。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自卑,低下头,声音哽咽:“母亲,快别说了……都是女儿不好,是女儿没本事,不得夫家欢心,如今还累得母亲跟着我一起丢人现眼,受苦受累……” 王氏见女儿如此自责,心如刀割,连忙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傻孩子,胡说些什么!这怎能是你的错?是那家人有眼无珠,不识我儿的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有爹娘在,断不会再让人欺侮了你去……” 马车在雨中缓缓前行,车厢内,母女二人相拥着,无声的泪水与窗外的雨水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无奈与心酸,却也透着一丝相依为命的温暖。 第125章 拜访 “听说我那个未过门的媳妇已经上路了,预计三月初才能到,我越发好奇她长什么样,也期盼着她千万别是个母老虎,万一真是,以后可就完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一日忽发奇想,竟未带任何仪仗,只换了一身寻常文士的便装,溜溜达达地就去了任亨泰府上。任亨泰原先为了节省,只在离蜀王府不远处的巷子里租住了一间小宅院,如今夫人和女儿都来了,实在挤迫不堪,这才狠狠心,咬牙赁下了一处稍显宽敞的院落。 李华踱至门前,只见门庭略显朴素,他将自己的世子令牌随手递给门口值守的老苍头。那老仆接过令牌一看,虽不识得眼前这衣着普通的少年,却认得那令牌上清晰的蜀王府印记和世子名号,顿时吓得一个激灵,腿都软了半分,慌忙躬身道:“小……小人有眼无珠!不知贵人驾临!贵人快请进!快请进!” 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将李华往里请。 此时,内堂之中,任亨泰正与妻子王氏爆发着激烈的争吵。王氏哭得双眼红肿,声音带着哭腔和积压已久的怨愤:“……当初我就说那家子不是良配!你偏不听!为了你那所谓的前程,硬是把澜儿往火坑里推!如今好了,女儿一辈子都叫你毁了!你赔我女儿!你赔我!” 任亨泰被妻子连番指责,面色铁青,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他自觉理亏,却又拉不下脸来承认错误,只能梗着脖子,声音又高又急地强行辩解,试图找回一丝家长的威严: “你……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当初议亲之时,那薛大人在朝中是出了名的清廉正直,薛家门风亦是严谨!我……我自然是想着,有其父必有其子,他家的子弟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谁……谁曾想那小子竟是这般。”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却也在提及“薛大人”时流露出一丝当初看走眼的懊悔。但旋即,他似乎又找到了支撑自己观点的理由,语气变得复杂而无奈,甚至带着点迁怒: “可……可是话说回来!澜儿她……她过门这些年,未能为薛家诞下一儿半女,这……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啊!在那等注重香火传承的人家,这……这终究是落下了话柄,让她处境艰难……” 谁……谁曾想他会是这般?” 王氏听着丈夫这番不仅不反思自身择婿不当、反而将责任归咎于女儿无子的言论,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透,瞬间从方才的激动变得一片冰冷。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眼中原本还残存的些许期望彻底化为乌有,只剩下浓浓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失望。 就在这时,那老苍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也顾不得主人正在气头上,急声禀报:“老爷!夫人!世子……世子殿下驾到!已经到院门口了!” 这声通报如同一声惊雷,瞬间炸响在争吵的两人耳边。任亨泰和王氏同时愣住,脸上的怒容和泪痕都僵住了,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子殿下?怎么会突然驾临他们这寒酸简陋的宅子?! 任亨泰一听世子亲临,也顾不得再与妻子争吵,慌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压下脸上的怒容,快步迎了出去。王氏也急忙止住哭泣,用手帕胡乱擦了擦脸,低声吩咐吓呆了的侍女:“快!快去沏家里最好的茶来!再看看有什么能上的点心,赶紧端来!” 整个院子确实比任亨泰之前租住的那间狭窄小屋宽敞了许多,但也仅止于宽敞而已,陈设依旧简单朴素,并无多少奢华之物,与王府的气派自是云泥之别。 任亨泰疾步走到院中,只见李华正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方小院。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不知殿下大驾光临,寒舍简陋,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李华笑着虚扶一把:“任师傅不必多礼,是本王唐突了。”说罢,对身后的张恂示意了一下。张恂立刻捧上几个精致的礼盒。 李华语气轻松地说道:“听闻任师傅乔迁新居,一点薄礼,聊表祝贺。” 任亨泰看着那明显价值不菲的礼物,更是惶恐又不好意思,连声道:“这……这如何使得!殿下厚爱,老臣受之有愧……” “诶,乔迁之喜,理应庆贺,任师傅就莫要推辞了。”李华不容分说,示意张恂将礼物交给任家的仆人。 任亨泰只得再三谢恩,然后恭敬地引着李华往内厅走去。一进内厅,李华的目光便看似无意地扫过正垂首站在一旁、努力保持镇定的王氏。 王氏此刻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她万万没想到,那日雨中好心相助、背她上车、俊俏又善良的“少年公子”,竟然就是当今蜀王世子殿下!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头垂得更低,生怕被认出或失了礼数。 然而,李华的目光在她身上只是一掠而过,并未停留,仿佛从未见过她一般,神色自然如常,笑着对任亨泰道:“任师傅这新居倒是清雅安静,是个读书休憩的好地方。” 他这般态度,反而让王氏稍稍安心了些,心中对这位世子的好感又添了几分,觉得他不仅心地好,还如此体贴,顾及他们的颜面。 李华与任亨泰又闲聊了几句家常,气氛看似缓和。李华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了些,目光看向任亨泰,问道:“任师傅,令爱之事……我也有所耳闻。那厮竟敢如此欺辱朝廷命官之女,简直无法无天!若需要本王出面,替你讨个公道,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单凭他殴妻这一条,就足够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任亨泰闻言,脸上闪过挣扎之色,但最终还是那副息事宁人的老样子,习惯性地摆摆手,叹了口气:“唉……殿下好意,老臣心领了。只是……罢了,罢了。终究是家丑,闹将开来,于澜儿名声也无益,只怕她日后更难……” 一旁的王氏见丈夫又是这般退缩忍让,心中焦急,正要开口反驳。 李华却率先开口,看着任亨泰,语气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缓缓说道:“任师傅,话不是这么说。女子生存本就不易,如同风中浮萍,无所依凭。若是连生身父母都不能、不愿为她撑腰庇护,你让她一个弱女子,日后还能指望谁?如何能活下去?” 他微微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沉重与真诚:“有时候,退一步,并非海阔天空,反而可能是让作恶者更加肆无忌惮,让受害者寒心绝望。罢了,我也只是这么一说,具体如何,终究是任师傅的家事。” 任亨泰听着,如遭重击,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与挣扎之中。王氏则感激地看了李华一眼,眼中含泪。 李华说完,就离开了。 王氏听着李华那番话,再看着丈夫依旧犹豫不决的模样,积压已久的委屈、愤怒和对女儿的心疼瞬间冲垮了理智。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也顾不得失礼,用手帕掩面,低声啜泣着转身快步离开了客厅。 她径直来到女儿任澜仪的房间。任澜仪正独自对着窗外垂泪,神情凄楚,脸上未散的淤青更显刺目。她见母亲哭着进来,先是一惊,随即心中的委屈也涌了上来,母女二人顿时抱头痛哭。 王氏紧紧搂着女儿,感受着她单薄肩膀的颤抖,心如刀割。她轻轻抚摸着女儿脸上的伤痕,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我的儿,苦了你了……娘没用,让你受这等欺辱……” 她替女儿擦去眼泪,自己也止住哭泣,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澜儿,你还记得那日在大慈寺外,下雨天,将娘背到马车上的那位俊俏公子吗?” 任澜仪泪眼朦胧地点点头,那个雨中俊朗又温和的少年形象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王氏深吸一口气,说道:“娘今日才知道,他……他竟然是蜀王世子殿下!他今日来家中,不仅没提前那日之事,还主动提出,愿意为你做主,替你讨回公道!” 她越说越激动,握住女儿的手:“他说,单凭那畜生殴妻这一条,就足够严惩!澜儿,这口气我们不能就这么咽下去!娘这就去求世子殿下!无论如何,定要让那个丧尽天良的畜牲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绝不能让我儿白白受了这些苦!” 第126章 王氏的决心 王氏眼见央求丈夫无果,任亨泰始终碍于颜面和那点可怜的“清流傲骨”,不肯向世子低头求助,心中对丈夫的失望已然达到了顶点。 她深知指望不上这个固执又软弱的男人了,但同时,为女儿讨回公道的决心却在她心中愈发坚定。既然丈夫不肯去,那她便自己去求! 然而,她一介内宅妇人,如何能轻易见到深居王府的世子殿下?这成了横亘在她面前的难题。焦急之中,她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那日陪同世子前来、后来又护送礼物进来的那位气质阴柔、看似是首领内侍的公公(郭晟)。那人既能常随世子左右,必定是心腹之人,或许能通过他递个话。 于是,王氏狠下心来,派了家中最机灵可靠的一个老仆,日日去蜀王府左近的必经之路上悄悄蹲守,只盼能遇上那位郭公公。 这一等,便是足足十多天。就在王氏几乎要绝望放弃之时,那老仆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信:“夫人!夫人!见到了!那位郭公公方才坐着马车从王府侧门出来了!” 这一等,便是足足十多天。就在王氏几乎要绝望放弃之时,那老仆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信:“夫人!夫人!见到了!那位郭公公方才坐着马车从王府侧门出来了!” 王氏心中狂喜,却强自镇定,吩咐道:“莫要声张,远远跟着,看郭公公去往何处,待他办完事,再上前恭敬相请,就说任府王氏有十万火急之事,恳请公公移步一叙。” 老仆领命而去。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郭晟办完了差事,正欲返回王府,任家的老仆这才敢上前,拦在马车前,毕恭毕敬地将王氏的请求复述了一遍。 郭晟坐在车里,闻言挑了挑眉,心中也有些好奇这任亨泰的夫人如此大费周章地寻自己究竟所为何事。他略一思忖,便吩咐车夫:“调头,去任府。” 到了任府,王氏早已焦急地等在厅中。一见郭晟进来,她连忙起身相迎。郭晟目光锐利,一眼便认出了这位正是那日在大慈寺外被世子亲手背起的妇人,心中顿时了然了几分。 “民妇王氏,参见郭公公。劳动公公大驾,实在罪过。”王氏说着便要行礼。 郭晟虚扶一下,声音平淡:“任夫人不必多礼,不知急切寻咱家,所为何事?”他虽如此说,却也没客气,径自在主位坐下。 王氏连忙让侍女奉上早已备好的香茶,又趁无人注意,将一个沉甸甸的、裹着银子的锦囊迅速塞入郭晟手中,动作又快又轻,脸上却带着恳求:“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公公笑纳。” 郭晟掂量了一下手中的份量,面色不变,坦然收下。 王氏这才压低声音,将自己女儿如何被夫家虐待休弃、丈夫如何固执不肯求助、自己如何走投无路,以及想求见世子殿下陈情、为女儿讨个公道的愿望,原原本本、声泪俱下地尽数告知。 郭晟安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待王氏说完,他沉吟了片刻。他深知世子对任家这事似乎颇为关注,否则当日也不会亲自来访并说出那番话。这顺水人情,做了也无妨。 于是,他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原来如此。任夫人爱女之心,咱家明白了。此事咱家记下了,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向殿下禀明。夫人且安心等候消息便是。” 王氏没想到郭晟答应得如此痛快,顿时喜出望外,又要下拜:“多谢公公!多谢公公!您的大恩大德……” 郭晟正要起身告辞,脚步却微微一顿。他忽然想起了那日虽只是惊鸿一瞥、却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任澜仪的面容——世子当时或许只专注于安抚王氏,未曾留意,但他却看得分明,那确是个我见犹怜的标致美人。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仍沉浸在期盼与激动中的王氏,目光深沉,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王氏虚幻的期待,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现实感,缓缓问道: “任夫人,咱家再多嘴问一句。即便殿下开恩,出手严惩了薛家,为您女儿出了这口恶气,让她得以一雪前耻之后……您可曾细细思量过,之后又该如何长远打算?譬如……令爱的终身归宿?” 王氏正满心想着如何报复薛家,被郭晟这突如其来、直指核心的一问,一下子问得愣住了,脸上的欣喜和期盼瞬间凝固。 是啊……之后呢? 痛快是痛快了,可女儿澜仪以后该怎么办?一个被休弃归家的女子,在这世道上本就难以立足,若再闹得满城风雨,即便占了理,名声也终究是受损了。难道真要让她一辈子困在这小院里,孤独终老?或是……草草再寻一个人家嫁了? 这些问题,她之前被愤怒和委屈冲昏了头,竟从未深想过。此刻被郭晟点破,顿时如同又一盆冷水浇下,让她从头顶凉到了脚心,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眼中只剩下茫然与更深的焦虑。 郭晟这时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引导:“任夫人,您需得明白,这世间女子受苦,也分三六九等。”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在薛家那般门第受苦,便是真真切切的委屈往肚子里咽,即便日后脱身出来,也不过是个被休弃的妇人,身份低微,谈何尊荣?旁人提起,最多叹一声可怜,转身便忘了。” “可若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诱惑,“若是能嫁入宗室之家,哪怕是为人妾室,那身份便顷刻不同了!便是受苦,那也是王府里的委屈,非是寻常人家可比。身上打着王府的烙印,便是走出来,谁人不敬让三分?那份尊贵,是刻在名分里的,是寻常官宦人家正头娘子都未必能企及的。” “任夫人,您觉得的呢?” 他这番话,看似在分析利弊,实则是在描绘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前景, 将“入王府”这个选项摆在了王氏面前。 王氏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又惊又奇,如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万万没想到,郭晟竟会提出如此……如此匪夷所思却又诱人至极的建议!将自己的女儿,一个已经嫁过人、被休弃归家的女子,送入王府,去伺候世子殿下?这……这怎么可能? 她下意识地就想反驳:“郭公公,这……这如何使得?澜儿她……她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又岂能……岂能入得了世子殿下的眼?这岂不是玷污了殿下……” 然而,她看着郭晟那平静无波却异常笃定的神情,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玩笑或敷衍的意思,分明不是在说假话哄她。 就在王氏心乱如麻、惊疑不定,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之时,郭晟却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道了一句:“夫人好生思量。咱家言尽于此,告辞。” 说罢,竟不再给王氏任何询问或犹豫的机会,转身便带着随从径直离去,留下王氏一个人僵立在原地,心中如同被投下了一块巨石,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那扇从未敢设想的大门,已被郭晟强行推开了一条缝,门后是难以想象的尊荣,却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第127章 无能的任亨泰 李华听了郭晟的详细汇报,不由得揉了揉额角,感到一阵头痛。这事确实棘手——任亨泰那个亲爹都选择忍气吞声、息事宁人,自己一个外人,还是世子身份,若跳得太高,又唱又跳地非要替人家女儿出头,怎么想都觉得名不正言不顺,甚至可能引来非议。 郭晟见状,将从王氏那里得来的银子取出,恭敬地呈给李华。李华瞥了一眼,却笑着摆摆手:“罢了,她也不容易。这银子你自个儿留着吧,给乃沙他们买些零嘴吃食,再给你母亲捎几匹好布,算我赏你的。” 郭晟闻言,立刻跪地叩首:“奴婢谢殿下厚赏!” “起来吧,下去忙你的。”李华挥挥手让郭晟退下,自己则继续对着空气发愁,“这可如何是好?人都求到我这里了,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他思索片刻,觉得终究还是得从任亨泰这边突破。于是索性不再多想,直接动身又去了任府。 见到任亨泰,李华开门见山,再次提及想为他女儿出头之事。任亨泰依旧是那套说辞,先是感激涕零地谢恩,然后态度坚决地拒绝。 李华这次有些按捺不住火气了,忍不住质问道:“任师傅!这事你怎么就能忍得下去?平日里我干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你恨不得一天上十几道奏折弹劾,引经据典,义正辞严!怎么如今自家女儿受了这天大的委屈,你反倒一封奏折都不敢上,一味地退缩忍让?你这‘铁面御史’的风骨,难道只对外人,不对家事吗?” 任亨泰被李华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戳中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依旧顽固地摇头,声音干涩而疲惫:“殿下……殿下教训的是。只是……此乃老臣家宅私事,实在……实在不敢劳烦殿下为这等琐事忧心。老臣……自有分寸。” 自有分寸?李华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简直气得无语问苍天!他狠狠瞪了任亨泰一眼,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只得憋着一肚子火,拂袖而去。 而内堂屏风后,将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王氏,心中对丈夫的最后一丝期望也彻底破灭了。无尽的失望如同冰水般淹没了她。与此同时,郭晟那句“若是能嫁入宗室之家……”的低语,开始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变得愈发清晰和具有诱惑力。 她这几日也打听到了世子殿下的一些风声——据说他不爱青涩少女,偏偏最是钟情于身材丰腴、颇具风韵的妇人。 此刻,再回想起郭晟那日意味深长的话语,王氏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全都明白了! “怪不得……怪不得,可澜仪的身段…并不是…”王氏喃喃自语,心中豁然开朗,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原来那并非空口白话的安慰,而是基于对世子喜好的精准把握才提出的、一个极具现实可能性的路径!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强光,照进了她原本绝望的心底,却也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惶恐和挣扎。 又过了一两日,王氏几乎是度日如年,终于再次等到了郭晟外出办事的机会。她立刻派人,更加恭敬地将郭晟请至了一处颇为清静的茶楼雅间,确保谈话无人打扰。 郭晟如约而至,推开雅间的门,只见王氏早已等候在内,神色间虽仍有焦虑,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了决心的迫切。郭晟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从容坐下。 不等王氏开口,郭晟便率先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任夫人,不瞒您说,并非世子殿下不肯帮忙,实在是……有劲无处使啊。任师傅那边咬死了这是家事,不肯殿下插手,殿下纵有怜悯之心,也不好越俎代庖,师出无名啊。” 王氏此刻心思早已不全在“讨公道”上了,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看向郭晟,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问题:“郭公公,妾身今日请您来,是想再问得明白些。上次……上次您提到的那件事……若……若果真可行,究竟有几分把握?” 她问得直接,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目光紧紧锁在郭晟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郭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任夫人,在这蜀地,只要是世子殿下心里想要的人,还没有要不成的。规矩?那是对旁人讲的。” 这话如同给王氏吃了一剂定心丸,却又让她因这话语中蕴含的权势而感到一丝害怕,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郭晟仿佛看透她的心思,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推到王氏面前:“不过……恕咱家直言,令爱如今的身段,经历此番磨难,未免过于单薄清减了些,恐非殿下所好。这方子,是极温和滋补的,夫人不妨让令爱试试。” 王氏呆呆地接过那张仿佛带着温度的纸,低头一看,果然是一张药材食谱方子,旨在丰肌润体。她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帮助”中回过神来,郭晟却已站起身。 “夫人若真有此心,后天未时初刻,还是此处。”他丢下这句话,便欲离开。 王氏猛地抬头,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郭公公!您……您为何要如此尽心尽力地帮我们母女?” 郭晟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说不定……日后咱家还要仰仗令爱,在殿下面前多多庇护呢。”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雅间,留下王氏一个人握着那张药方,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平静。 夜晚 王氏来到女儿的房间,看着女儿依旧苍白憔悴的面容、深陷的眼窝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哀愁,只觉得心如刀绞,无比心疼。 她坐到床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狠下心肠,将这几日的际遇——如何苦等郭晟、如何被点破困境、世子如何有意相助但被丈夫拒绝、以及郭晟所提出的那条看似荒唐却可能是唯一出路的建议,连同那张药方的来历,都原原本本、毫无隐瞒地告诉了任澜仪。 任澜仪听着母亲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入王府?去做世子的妾室?这……这简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她下意识地就想退缩拒绝。 然而,母亲话语中透露出的绝望与无奈,父亲固执的退缩,以及对自己未来一片漆黑的预见,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就在这时,那日雨中少年俊朗的侧脸、温和的笑容、背起母亲时沉稳有力的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原来……他竟是世子殿下。 种种情绪交织之下,任澜仪沉默了许久,指甲深深掐入手心。最终,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母亲,别说了……女儿明白了。事到如今,我们……哪里还有别的路可选?” 她接过母亲手中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药方,紧紧攥住,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喝。” 第128章 决心 “听说赵崇明打了败仗,输的老惨了。让人家摁着打,唉,平日里那么拽,结果呢?唉!本来想镀个金,嘿!结果自己没镀成,反倒给对面镀了个金。无能!丧权辱国。——李华《世子升职记》 郭晟再次来到茶楼雅间时,王氏早已焦急地等候在内,一见他推门进来,立刻起身相迎,脸上写满了急切与不安。 “郭公公,您可算来了!”王氏也顾不得寒暄,忙着追问,“接下来……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需要准备些什么?” 郭晟却不急不缓地坐下,自顾自斟了杯茶,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夫人不必心急。如今首要之事,便是按方调养,让令爱尽快将身子养起来,恢复丰润之态。只要身段模样入了殿下的眼,依咱家对殿下的了解,只需一眼,殿下自然就会……” 他话说到此处,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王氏,目光中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坦诚:“……不过,夫人也需心中有数。即便事成,恐怕也要委屈令爱了。殿下身边美人环绕,一时兴起也是常有的。令爱或许能得个侍妾的名分,又或许……什么名分也没有,只是殿下院中一个得宠些的屋里人。” 王氏听得心头一紧,郭晟的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即便献出女儿,也可能只是沦为世子的玩物,前途未卜。她的脸色白了白,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然而,想到女儿如今尴尬的处境,想到丈夫的懦弱无能,想到若随便找个人家潦草嫁了可能面临的另一种凄苦……王氏把心一横,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 “我……明白了。”她声音微颤,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多谢公公指点迷津。心里却想着:但若是能成,澜仪的下半生,总好过如今成了任人欺凌的弃妇。” 王氏回去后,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女儿身上。她每日亲自守着药炉,小心按照方子上的火候时辰煎药,又变着法地准备各种滋补的膳食汤水,亲自督促着任澜仪一口不落地吃下。 任澜仪也深知这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尽管药汁苦涩,膳食油腻,她也毫无怨言,咬牙坚持,一日三顿,从不间断。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效果竟是出奇地显着。任澜仪原本因忧愤憔悴而清减单薄的身形,如同被春风春雨滋润过的花朵般,迅速变得丰腴饱满起来,尤其是胸脯的规模,更是远超从前,将衣衫撑起惊心动魄的弧度,连气色也红润了许多,一扫以往的颓唐,透出一种成熟诱人的风韵。 王氏见女儿变化如此之大,又是欣喜又是忐忑,连忙想办法将消息递给了郭晟。 郭晟得知后,心中了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沉吟片刻,便给王氏回了信,只简单交代了几句:“后日巳时,大慈寺,观音殿。” 同时,他也在心中飞速盘算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将世子引到大慈寺去。正思忖间,没过两日,一个绝佳的机会便送上门来了——南平郡主近日想去大慈寺为肚子里的孩子祈福。 郭晟侍立在一旁,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时机,状似无意地接话道:“殿下,说起祈福,奴婢忽然倒想起老家一个有趣的传说。都说这未出世的孩子灵性最足,若是能由舅舅亲自在菩萨面前诚心祈求,据说能给孩子带来极大的福荫,保佑孩子聪明健壮,一生顺遂呢。也不知是真是假……” 李华听了,嗤笑一声:“净是些乡野怪谈,你也信这个?”他虽不信,但这话却像颗种子,悄然落入了心田。 郭晟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见世子虽不信却也未斥责,便立刻收声,点到为止,不敢再多言,生怕刻意太过反而引起怀疑。 然而,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在当晚,李华竟真的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中一个粉雕玉琢、看不清面容的小娃娃,笑嘻嘻地追着他喊“舅舅”,缠着他要抱抱,那感觉异常真实亲切。 第二日醒来,李华回想起那个清晰又诡异的梦,再联想到昨日郭晟说的那个“舅舅祈福”的乡野传说,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觉得这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些。他素来有些信这些冥冥之中的暗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一起,便临时改了主意,吩咐下去:他也要一同前往大慈寺。 到了郡主府会合时,南平郡主和驸马见到李华居然真的来了,都十分惊讶。南平郡主上下打量着他,忍不住出言打趣道:“呦!今儿是刮的什么风,竟然把您这位日理万机的世子殿下给吹来了?莫不是……还惦记着我那个血珀骑羊俑?” 李华被姐姐打趣,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扬起下巴,故意摆出一副高傲的模样:“哼!本世子是特意去为我那未出世的外甥祈福的!” 南平郡主和驸马一听,更是吃了一惊,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李华平日最不耐烦这些神佛之事,今日竟主动提出要为孩子祈福,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虽然心中疑惑万分,但见李华说得一本正经,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只得按下好奇,驸马笑道:“原来如此,那真是有劳殿下费心了。”于是一行人便各怀心思,一同往大慈寺去了。 大慈寺内,任家母女在僻静的观音殿侧廊已等候多时,却迟迟不见世子身影。王氏心中愈发焦灼,任澜仪也由最初的期待转为失落,低声道:“母亲,或许……或许今日不来了,我们回去吧。” 正当母女二人心灰意冷,准备转身离开之际,眼尖的任澜仪忽然瞥见远处一行人正朝大殿方向走来,为首那位身着华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是世子又是谁! “母亲!快看!”任澜仪急忙拉住王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王氏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了李华,顿时喜出望外,连忙拉着女儿又悄无声息地退回殿内角落,心中祈祷着计划能顺利进行。 另一边,李华随着姐姐、姐夫进了大雄宝殿,听着僧人诵经,看着妹妹虔诚上香,他却有些心不在焉,实在不知这“舅舅祈福”具体该如何操作。他忍不住凑近身旁的郭晟,低声问道:“诶,郭晟,你老家说那个……专门保佑外甥、对舅舅也好的,拜的是哪位菩萨来着?” 郭晟强压住心中的狂喜,面上依旧恭敬,低声回道:“回殿下,是观音大士。观音大士慈悲为怀,有求必应,最是灵验。” “观音殿是吧?知道了!”李华得了准信,也懒得再陪在一旁,对南平郡主随口说了句“我去后面观音殿瞧瞧”,便不顾姐姐诧异的目光,带着郭晟径直往寺后的观音殿走去。 与前殿的热闹相比,观音殿果然清静许多,只有寥寥数位香客。李华一脚踏入殿门,目光随意一扫,便猛地定格在殿内一角正佯装跪拜的女子身上—— 只见那女子身着一身素雅却略显宽松的衣裙,但即便如此,也难以完全掩盖其下那异常饱满傲人的曲线,尤其是跪拜时躬身的角度,更是将胸前的丰硕勾勒得惊心动魄。 李华何曾见过如此“凶器”,顿时看得眼睛都直了,愣在原地,连脚步都忘了移动。 还是郭晟在一旁见状,强忍着笑意,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提醒道:“殿下,观音大士宝像在前……” 李华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目光,掩饰性地干咳了两声,但眼角余光却仍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抹令人惊艳的身影。 第129章 上钩 “最近占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不给力,朝廷的兵马一直在打败仗。本以为很快就能平定,可如今叛贼的势头不减反增,这可绝对是朝廷不想看到的。估计皇帝现在正大发雷霆,骂赵崇明是个饭桶!——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正看得目不转睛,全然沉浸在眼前那惊人的景致中。这时,王氏恰到好处地装作刚刚注意到世子的到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惶恐,急忙上前几步,深深屈膝行礼:“臣妾任氏,见过世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这突然的举动和声音把李华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待看清是任亨泰的夫人,他连忙收敛心神,略显尴尬地虚扶一下:“原来是任夫人,快快请起。真是……真是巧啊,没想到在此处遇见夫人。” 就在这时,一旁的任澜仪也仿佛才反应过来,依着母亲的教导,微微侧身,向着李华盈盈一拜,声音轻柔婉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民妇任氏,见过世子殿下。” 她这一动一拜,身段曲线更是显露无疑。 李华这才恍然想起,眼前这诱人尤物,竟是任亨泰那个被夫家休弃回家的女儿!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替她不值——那薛家是瞎了眼吗?如此绝色,竟然说休就休?简直是暴殄天物!不知珍惜! 他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和,说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任师傅是我的老师,无需如此拘谨客套。” 听着李华那明显带着客气和些许尴尬的寒暄,王氏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世子的视线仍似有若无地、不受控制地往自己女儿身上瞟,心中便知火候已到,不宜久留,过犹不及。 她立刻又行了一礼,恭敬而识趣地说道:“殿下事务繁忙,臣妾与小女便不打扰殿下礼佛清静了。臣妾等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等李华再多说什么,便拉着女儿任澜仪,保持着恭谨的姿态,缓缓退出了观音殿。 一出殿门,走出一段距离,任澜仪便忍不住担忧地小声问道:“母亲……殿下他……似乎并未多说什么,会不会……” 王氏闻言,却是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拍了拍女儿的手,低声道:“傻孩子,你是没瞧见世子殿下刚才看你的那个眼神!娘可是看得真真切切,那眼睛都快长在你身上了,拔都拔不出来!”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和肯定:“况且,我女儿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如今身段又是一等一的好……哼,也就是薛家有眼无珠的蠢材瞎了眼!你放心,这事啊,已经成了七八分了!” 任家母女走后,李华哪里还有半分心思拜佛祈福,满脑子都是任澜仪那丰腴诱人的身影和惊鸿一瞥的容颜,心痒难耐,坐立不安。 一旁的郭晟将世子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喜,明白这事已经成了七八分,剩下的,就看世子殿下这心急的劲儿能忍到几时了。 李华果然再也待不住,草草去和前殿的南平郡主打了声招呼,便借口府中有急事,带着人匆匆打道回府。 一回到自己的院子,李华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立刻对郭晟吩咐道:“去!把夏铖和栗嵩给本王叫来!” 郭晟心领神会,知道这事已经成了。 不多时,夏铖和栗嵩便应召而来,心中还嘀咕着不知殿下又有什么新差事。谁知李华一见他们,直接开门见山,毫不掩饰地说道:“我今天去上香祈福,看上任亨泰那个被休回家的女儿!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怎么才能将人顺顺利利、又不至于闹得太难看的弄进府里来!” 两人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栗嵩立刻想起任亨泰平日那副瞧不起自己这等内侍、道貌岸然的模样,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恶意和表现欲,抢先一步谄媚地笑道: “殿下,奴婢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这有何难?那任氏女既然已被夫家休弃,名声早就坏了,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归家女罢了。能得殿下青眼,那是她天大的造化!殿下若想要,那是给她脸面!依奴婢看,直接让任亨泰将女儿送来便是,量他也不敢说个‘不’字!” 李华听了栗嵩那简单粗暴的主意,却皱起了眉头,摆手道:“这样直接强要,不合适。而且任师傅毕竟是我老师,面上须得过得去,闹得太僵,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一旁的夏铖见状,眼珠一转,上前一步,提出了一个更圆滑的建议:“殿下所虑极是。奴婢倒有个主意,殿下不妨先探探任大人的口风。您就以关心任夫人的名义,私下里问问任大人,对他女儿日后有何打算。” 他压低声音,分析道:“这被休弃归家的女子,名声有损,想要再寻一门像样的亲事,可谓是难如登天。寻常人家要么嫌弃,要么也只能许给些续弦填房或者不堪之人。若是殿下您流露出些许纳其为侧室的意思,对任大人而言,或许反而是一条意想不到的上好出路——既保全了颜面,又为女儿找到了一个无人敢欺的靠山,更是与殿下您亲上加亲。万一……任大人自己就同意了呢?” 李华觉得夏铖的话颇有道理,决定依计而行。等到下午,任亨泰果然如常前来书房议事。待正事谈毕,李华便故作随意地提起话头,关切地问道:“任师傅,令爱之事……不知日后有何打算?” 任亨泰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叹了口气,如实回答道:“劳殿下挂心。小女……唉,终究是女子,总不能一直留在家里。老臣已在暗中托人寻访合适的人家,看看是否有不介意她过往、愿意接纳的,也好为她谋个后半生的依靠。” 李华一听,心里无语,脸上却还得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丝理解的微笑,语气委婉地继续试探:“原来如此……只是,我还是有些不解。那薛家如此欺辱令爱,任师傅为何宁愿忍气吞声,也不愿具本上奏,讨回一个公道呢?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任亨泰被问及此事,面色愈发晦暗,沉默了片刻,才声音干涩地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当年老臣家境贫寒,进京赶考之时,盘缠用尽,困顿潦倒,多亏了薛老大人慷慨解囊,赠予银钱衣食,助我渡过难关,方才得以金榜题名。后来在京候缺,薛老大人对我也多有提携关照之恩……此恩此德,老臣一直铭记于心。” 他痛苦地闭上眼,摇了摇头:“如今……如今虽是那子孙混账,做出此等恶行,可……可若是老臣因此事与薛家对簿公堂,闹得沸沸扬扬,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徒?况且,澜仪...无子也是事实。” 李华听到这儿,都不知道说啥了,任亨泰直接把天聊死了。 郭晟一直在身旁伺候,听到这些以后,只道不下一剂猛药不行了。 第130章 老学究 第二日,郭晟如约来到茶楼雅间。王氏早已心急如焚地等在里面,一见到郭晟推门进来,立刻迎上前,也顾不得寒暄,焦急地说道:“郭公公,不好了!昨日老爷回来,竟……竟真的开始托人打听,要为澜儿挑选夫君了!这可如何是好?” 郭晟闻言,却依旧是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坐下,甚至还给自己斟了杯茶。他瞥了一眼急得团团转的王氏,语气平淡地反问道:“夫人,您觉得任大人是铁石心肠之人吗?尤其……面对的还是他自己的亲生女儿?” 郭晟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既然道理说不通,逼迫也无用,那便让他自己‘看’到最坏的后果,逼他不得不选那条我们想让他选的路。”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夫人回去后,与令爱商议好,寻个合适的时机,在她房中……上演一出‘绝望无助、被逼无奈、意图自尽未遂’的戏码。动静闹得大些,务必让任大人亲眼看到女儿‘悬梁’或被‘及时救下’后那凄惨绝望的模样。” “要让他亲眼看到,他所谓的‘为她寻个依靠’,是如何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逼上绝路的。届时,不用夫人再多说一句,他自己就会衡量,是那点虚名和恩义重要,还是女儿的性命重要。” 此时,任亨泰正与李华在书房中商讨占城叛乱的最新局势,两人皆面色凝重。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孙宪也顾不得通传,直接推门而入,急声禀报:“任大人!您府上管家匆忙来报,说……说令爱方才在房中悬梁自尽,幸得夫人及时发现救下!现在情况危急,特来请您立刻回府!” 李华和任亨泰一听这骇人消息,同时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任亨泰瞬间脸色煞白,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李华也吓了一跳,连忙催促:“任师傅!快!快回去看看!府中之事要紧!” 任亨泰此刻已是魂飞魄散,也顾不得礼仪,对着李华仓促一揖,转身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书房,发足狂奔,竟连停在府外的马车都忘了乘坐,只顾着拼命朝家的方向跑去,官帽跑歪了也浑然不觉。 等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狂奔回府,冲进女儿的房间时,只见屋内一片狼藉,妻子王氏正搂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女儿任澜仪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脖颈间一道刺目的勒痕清晰可见,正无声地流着泪。 儿子任嘉祺红着眼眶守在旁边,见父亲回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压抑着怨愤,带着哭腔说道:“爹!您可算回来了!姐姐……姐姐她说自己坏了任家门风,是无用之身,活着也是拖累爹娘,无颜苟活于世,就……就寻了短见!要不是娘发现得早,恐怕就……” 任嘉祺的话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进任亨泰心里。他看着女儿颈间那骇人的伤痕,看着她绝望空洞的眼神,听着妻子悲痛欲绝的哭声,再想到自己之前的固执和所谓的“恩义”、“颜面”,巨大的悔恨与心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踉跄着扑到女儿床边,老泪纵横,颤抖着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声音哽咽破碎,再也顾不得什么士大夫的体面,泣不成声地说道:“澜儿……我的儿啊!是爹的错!都是爹糊涂!是爹对不起你!爹不该逼你……爹不该只想着那些虚名……爹差点……差点就害死了你了啊!” 夜晚,蜀王府派出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任府门前。郭晟奉李华之命,带着几盒珍贵的滋补药材前来探视。 任亨泰虽对栗嵩之流颇为不齿,但对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行事稳重的郭公公倒并无太多恶感,听闻他来了,便亲自到门口迎了一下。 郭晟将带来的名贵补品交给任家仆人,又依照礼数,关切地询问了几句任小姐的身体状况。寒暄过后,他话锋微转,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任大人,经此一事,不知您对令爱的日后……有何打算?” 任亨泰闻言,脸上顿时布满愁云,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能有何打算?走一步看一步罢……只盼着她能平复心绪,日后……唉……” 郭晟见状,顺着他的话,语气沉重地接道:“任大人说的是。眼下最要紧的,确是得为令爱寻一个真正可靠、能真心待她的人家,觅得一个安稳归宿,方能令其安心将养。” 然而,他紧接着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只是……这被夫家休弃归宗的女子,终究是……唉,名声有损。即便寻得人家,难免低人一等,要看夫家脸色过日子。若是所托再次非人,令爱这般刚烈性子,若再受委屈欺凌,下次恐怕就……” 他话未说尽,但那声沉重的叹息和未尽之语,却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地割在任亨泰的心上,让他联想到女儿颈间那道刺目的勒痕,顿时更加沉默了,脸色灰败,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岁。 郭晟冷眼瞧着,见火候已到,便不再紧逼,自然而然地换了个话题,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说起来,今日世子殿下听闻此事,亦是唏嘘不已,甚是关切令爱。殿下还特意叮嘱奴婢,定要代他问询,若府上有需相助之处,但说无妨。” 任亨泰忽然猛地反应过来,倏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站在烛影里的郭晟。跳跃的烛光在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庞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使得郭晟的表情显得格外高深莫测,难以捉摸。 电光石火间,任亨泰脑中如同闪过一道霹雳! 他猛地想起了被世子收入院中的那个妇人,以及之前那些关于世子独特喜好的窃窃私语——都说这位年轻的殿下不爱青涩少女,唯独钟情于身段丰腴、风韵成熟的妇人。再结合女儿澜仪那突然变得惊心动魄的身材,以及郭晟今日这番看似关切、实则步步引导、最后又“无意”提及世子关切的话语…… 一个此前他绝不敢想、甚至觉得荒谬的念头,此刻却因心急如焚、为女儿寻找出路而变得异常清晰起来:郭晟,乃至其背后的世子殿下,真正的目标,恐怕就是澜仪! “难道……?”他失声低语,声音因震惊而沙哑。 然而,这个原本应让他感到愤怒或屈辱的猜测,在极度的焦虑和走投无路之下,竟诡异地扭曲成了一种……或许是唯一出路的认同感。 是啊!若是澜仪能跟了世子殿下……他恍惚地想,就连那个来历不明的李玉兰,入了王府后都听说被世子呵护有加,锦衣玉食,再无风雨。世子虽然荒唐,但对身边的女人却是出了名的大方和爱护。若澜仪能得殿下青睐,岂不是比嫁给那些不知根底、可能还会轻视她过往的人强上百倍?至少一生富贵无忧,再也无人敢欺辱!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在绝望的催化下,任亨泰竟觉得这或许是眼下对女儿最好的安排了,甚至可以说是……最合适不过。 第131章 再纳妾 郭晟将任亨泰已然同意的消息回禀给李华时,李华正歪在榻上吃柿饼,闻言惊得连柿饼都忘了嚼,含糊道:“……这就同意了?任师傅那般固执的一个人……” 郭晟垂着眼,语气平稳地分析道:“殿下,想必是昨日任小姐自尽的惨状,真正吓破了任大人的胆。他是真怕女儿再次想不开,到时追悔莫及。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女儿的性命相比,那些虚名和固执,也就不算什么了。” 李华一听,这才恍然大悟,啧啧两声:“原来如此……倒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他虽这般说,脸上却已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第二日,任亨泰果然主动前来求见李华。两人在书房内闭门谈了整个上午。无人知晓具体谈了什么,只隐约听到任亨泰声音低沉多是叹息,而李华则大多时候是安抚和保证。 当书房门再次打开时,任亨泰虽面色依旧沉重,但眉宇间那股绝望的挣扎似乎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两人显然已达成共识。 三日之后,黄昏时分,一顶再普通不过的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蜀王府最为僻静的西侧角门。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宾客盈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喜庆的装饰,一切从简到了极致,仿佛生怕惊动了任何人。 任澜仪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玫红色衣裙,这便是她全部的“嫁衣”了。她低着头,由一名沉默的婆子引着,一步步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这深深庭院。身后那顶小轿迅速离去,角门也随之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她与过去的所有联系。 她被引到一间早已收拾好的、位置还算不错的厢房内。房间陈设虽比任家好了不少,却依旧透着一种临时安置的敷衍感。她独自坐在床沿,看着跳跃的烛火,想起母亲临行前抱着她哭诉的嘱托、父亲那复杂而愧疚的眼神、以及自己这如同物品般被悄悄送进来的境遇,巨大的委屈和茫然涌上心头,再也忍不住,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很快便哭成了泪人,单薄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不知哭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侍女请安的声音。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身常服的李华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床边、哭得眼睛红肿、梨花带雨的任澜仪。烛光下,她那份柔弱无依、我见犹怜的模样,与她丰腴诱人的身段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竟格外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李华脚步顿了一下,心中那点因轻易得手而产生的得意,被这泪水冲走了,还生出几分难得的怜惜。他放缓了脚步,走到她面前。 李华走到她面前,并未立刻有什么逾矩的动作,只是伸出手指,动作算不上十分熟练却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温柔,轻轻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痕。 他的声音也放得比平日低沉柔和了许多:“好了,别哭了。眼睛哭肿了就不好看了。” 他看着她依旧抽噎的模样,继续安抚道:“既然进了王府的门,以后便是我的人了。日后出去,这蜀地境内,再没人敢给你半分气受,更没人敢欺负你。” 这番话,虽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却也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承诺。他试图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驱散她的不安和恐惧。 任澜仪听到李华这番带着庇护意味的承诺,心中的委屈和不安似乎找到了些许依靠,哭泣渐渐止歇,只是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正当李华觉得气氛渐佳,欲要俯身亲近时,任澜仪却像是受惊的小兔般,微微向后缩了一下,躲开了他的触碰,脸颊飞起两片红云,声如蚊蚋地说道:“殿下……请、请稍等片刻……容婢妾……去换身衣裳再来伺候殿下……” 李华正在兴头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有些扫兴,忍不住嘟囔道:“这有什么可换的?换来换去多麻烦,反正到最后不都……”他话未说尽,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暧昧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任澜仪被他看得更是羞窘,连耳根都红透了,却还是坚持着,声音细弱却认真:“母亲……母亲特意叮嘱过,说……说为妾者与为正妻者不同,更要……更要懂得如何用心伺候夫君,不可……不可怠慢……” 后面的话她实在羞于启齿,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李华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这是王氏在教女儿如何以妾室的身份取悦男人。他非但不觉得麻烦,反而被勾起了更大的兴趣和期待,立刻从善如流,催促道:“原来如此!好好好,快去快回!我等着!” 任澜仪如蒙大赦,赶紧起身转入屏风后。窸窸窣窣的换衣声传来,每一声都挠得李华心痒难耐。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李华快要等不及时,屏风后身影微动,任澜仪缓缓走了出来。 只一眼,李华便觉得呼吸一窒,眼中爆发出惊艳的光彩! 只见她换上了一身极其大胆诱人的装束:一件鲜红色的、用料极其节省的肚兜,那小小的布料根本遮掩不住其下呼之欲出的饱满雪峰,反而更衬得肌肤如玉,沟壑深邃;下身则穿着一条以细绳系带的、近乎透明的纱质亵裤,几根红色的细绳巧妙地缠绕在纤腰和腿根,将一双修长嫩白的玉腿和曼妙的臀部曲线勾勒得若隐若现,淋漓尽致。 这身打扮与她方才那副梨花带雨的清纯模样形成了极致反差,充满了令人血脉贲张的诱惑。李华只觉得口干舌燥,所有的耐心都在这一刻消耗殆尽。 李华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低吼一声,便将她拦腰抱起。就在抱起她的瞬间,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李华动作一顿,这才注意到,在她纤细白皙的脚腕上,竟精巧地系着一根红绳,绳上坠着一枚小小的金铃。随着她的动作,铃声轻响,平添无数旖旎风情。 李华心领神会,这定又是王氏教的“伺候”之道。他不再犹豫,抱着她大步走向床榻,将她轻轻放入锦被之中。 这一夜,任澜仪抛却了所有的羞涩与矜持,极尽主动与逢迎之能事,将她母亲所授和自身领悟的万种风情悉数展现,极大地满足了李华身为男子的征服欲和占有欲。 直至夜半时分,那床帐内激烈的动静和着清脆的铃铛声才渐渐歇下。 云雨初歇,任澜仪强忍着身体的酸软,披衣起身,端过床边矮几上备好的温水盆,浸湿了帕子,背对着李华,轻轻擦拭着身上的汗渍与欢爱痕迹。 她正专注着,忽觉身后一道目光灼灼,一回头,竟发现李华不知何时已然支起身子,正斜倚在床头,目光幽深地、毫不避讳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嘴角还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任澜仪顿时羞得无以复加,仿佛所有秘密都被看光了一般,慌忙用衣衫掩住身子,嗔怪道:“殿下!您……您别看……转过去……” 李华见她羞窘模样,哈哈大笑,从善如流地躺了回去,连声道:“好,好,好!我不看了,不看了!” 良久,任澜仪收拾妥当,重新回到床上,依偎在李华身边。沉默了片刻,她鼓起勇气,声若蚊蚋地问道:“殿下……今夜……可还满意婢妾的伺候?” 李华闻言,侧过身,伸手捧起她泛着红晕的脸颊,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满足:“满意,当然满意!一万个满意!” 说完,他朗声一笑,猛地一拉锦被,将两人一同盖住。床帐内,那清脆的铃铛声伴随着细微的嬉笑与喘息,再次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直至天明方歇。 第132章 处罚 “这外甥可太好了,托梦给舅舅牵线搭桥。南平郡主和驸马多努努力,再多生几个,多给舅舅搭几次,舅舅的愿望马上就能实现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三日后,依着规矩,任澜仪乘着小轿回了任家归宁。 与以往那个愁眉不展、形容憔悴的她判若两人。在李华连日来的精心“滋润”和王府富贵生活的养护下,她整个人容光焕发,肌肤白皙里透着一层健康的红晕,眼眸含水,眉梢眼角都带着一抹被娇宠后的慵懒风情,脸上的笑容也比往日多了许多,是发自内心的松快与明媚。 王氏一眼就察觉到了女儿身上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心中又是酸涩又是由衷的高兴。她拉着女儿进了内室,说起了私房话。 王氏先是细细打量女儿,关切地问道:“世子殿下……待你可好?在王府里可还习惯?” 任澜仪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轻声道:“殿下待我极好,很是……很是怜惜。见我去时带的东西不多,还特意吩咐人又添置了许多衣裳首饰,一应用度都不曾短缺。” 王氏听到这话,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她压低了声音,带着过来人的语气,问起了更私密的事:“那……殿下在房里……待你可温柔?他……那般年纪,精力想必是极旺盛的……” 一提起这个,任澜仪的脸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扭捏了半晌,才声如细丝地抱怨道:“殿下他……精力何止是旺盛……女儿有时……都有些吃不消。而且……而且世子他……老喜欢……咬……”后面的话她实在羞于启齿,只得凑到王氏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了几句。 王氏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拍着女儿的手安慰道:“傻孩子,殿下年纪还小,难免有些不知轻重,贪欢些也是常理。等再大些,经的事多了,自然就懂得体贴人了。” 任澜仪心里却暗自腹诽:“哪里还小了……”那般折腾人的劲头,可半点不像生手。 王氏又正色道:“这些都是小事。眼下最要紧的,是等世子妃过了门,府里格局定了,你便抓紧时机,尽快为殿下生下一儿半女。只要有了子嗣傍身,你这后半辈子才算真正有了依靠,有了着落。” 任澜仪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担忧和不确定:“母亲……我……我真的能生吗?”她被前一段婚姻无子的阴影笼罩,始终心存芥蒂。 王氏心疼地将女儿搂进怀里,语气坚定地安慰道:“当然能!我的儿,你放宽心。从前定是那薛家人颠倒黑白,与我儿无关!你如今身子也养好了,殿下又如此爱重你,必定能怀上!我儿一定要争气,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好好给那薛家人看看,到底是谁的问题!” 任澜仪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久违的关爱与支持,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也燃起了新的希望。 李华此时正在蜀王妃处陪着说话。蜀王妃抿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打趣道:“先前说得好听,是去给你那未出世的外甥祈福。结果呢?祈福是假,你这猢狲倒好,跑去观音殿里,又给自个儿求出一个美娇娘来!也不知观音大士当时是怎么想的,竟就应了你这般不正经的祈求!” 李华被母亲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摸着鼻子尴尬地笑笑,含糊道:“母亲说笑了……这……这都是缘分,巧合,巧合罢了……” 他正想着如何把这话头岔开,没想到才过了两日,一匹快马便带着京城的尘土疾驰入成都,直入蜀王府。 竟是宫中降旨的使者到了! 王府中门大开,香案迅速设好。李华、蜀王妃以及王府一众属官皆整肃衣冠,跪地听旨。 那太监展开明黄的绢帛,朗声宣读。圣旨前半段照例是些褒奖蜀地安宁、嘉许王府勉力的套话,听得众人心神稍定。 然而,他语调忽然一转,变得严肃起来:“……然,朕闻蜀王世子拓跋焘,此前虽有赈济灾民、活命无数之微功,然行为不检,私德有亏,擅纳任氏,私置宫闱,骄奢淫逸,甚失朕望!功过相抵,着罚俸一年,禁足王府三月,静思己过,钦此!” 这突如其来的申斥和处罚,让在场众人都愣住了!方才还在为可能的赏赐而欣喜,转眼便成了罚俸禁足! 然而,李华却似乎并不十分在意。罚俸于他不过九牛一毛,禁足虽烦,但在自家王府里总能找到乐子。于是他面上并无多少惧色,反而颇为光棍地朗声说道:“臣拓跋焘,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恩完毕,李华起身,拍了拍衣袍,好奇地问那宣旨的太监:“公公,方才另一封旨意,是给谁的?” 那太监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答道:“回殿下,另一封是陛下特旨,赐予城西席家‘乐善好施’牌坊一座,以彰其捐粮助赈之义举。这不正是殿下您先前为席家请旌的主意吗?” 李华这才想起确有此事,点了点头。可忽然间,他猛地琢磨过味来,疑惑地问道:“等等……我纳妾这事,圣上是怎么知道的?还这么快就下了申斥的旨意?我前几日才刚将‘坦白’的请罪折子送出去啊!” 那太监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您懂的”微妙表情,压低声音道:“哎呦我的殿下!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哪有什么事真能瞒得过圣上的耳目呢?您的折子怕是还在半路,圣上恐怕早就知晓了。” 他顿了顿,又凑近些,透露了另一个消息:“不过殿下也不必过于忧心。圣上还特意让奴婢带句话给您:此番小惩大诫,是为警醒殿下谨言慎行。日后,若詹氏和任氏二人有幸能为殿下诞下子嗣,届时殿下只需再上个折子禀明,陛下便会开恩,准允将她们二人名分写入宗室玉牒,其所出子嗣,该有的名分、爵禄,一概不会短缺。” 李华一听这话,顿时转忧为喜,简直心花怒放!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甚至还提前把未来的路都给铺好了!他赶紧对那太监说道:“多谢公公提点!劳烦公公回去后,定要替我向圣上转达最诚挚的问候与感激!就说李华必定谨记圣训,闭门思过,绝不辜负皇恩!” 他此刻只觉得那禁足令也变得可爱起来。 没想到这时另一个让李华震惊的好消息传来,孙肇业拿到货了,正在在回来的路上了。 没想到,就在李华还在为皇帝那“打一棒给甜枣”的旨意心思浮动之际,另一个让他更加震惊狂喜的好消息紧跟着传来! 一名郭晟匆匆入内,避开旁人,在他耳边极低地禀报:“殿下,孙肇业派人加急传回消息,他已成功拿到那批货,此刻正在返回的路上了!预计不日便可抵达!” 李华一听,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跳起来! 第133章 出乎意料 李华听说杨肇业要走水路过阆中,直溯川峡,心里顿时一沉:若真让他顺流回来,自己择金陵府落脚的心思便全白费了。他来不及细想,连夜唤来郭晟,只低低一句——“扮作江盗,干净利落地抢。” 本来那笔银子他也没打算真给,先前满口应承,不过是缓兵之计;如今俸禄被停,自己手头更紧,索性一并赖了。反正蜀王妃的“私房”早已落进杨肇业的口袋,权当讨回旧债。江面黑,水程远,他量杨肇业不敢报官——那些货,来路先就见不得光。 禁足期间,李华闲来无事,有时也会凑到院中女子们身边,看她们打马吊,或是看她们做针线女工,偶尔甚至笨拙地尝试参与其中,陪她们说些闲话。 起初,他只是觉得新鲜有趣,或是为了打发时间。但渐渐地,在这些日常的、琐碎的相处中,他才第一次真正窥见这些依附他而生的女人们,生活远非他想象中那般只有锦衣玉食和争风吃醋。 他会看到詹涂焉虽然笑着,但眉宇间总有一丝对詹涂淳境况的担忧;会听到李玉兰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呓语,呼唤着那个几乎不可能再见到的女儿的名字;会注意到任澜仪偶尔对着窗外发呆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对未来的茫然与担忧;甚至会发现,就连最活泼爱笑的芍药,也会在无人处轻轻揉着因为日夜赶工、想为他绣一个最精美香囊而酸痛的手指和手腕。 她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围着他一个人转,喜怒哀乐皆系于他一身。她们的悲喜、荣辱、甚至生死,都掌握在他的喜怒之间。这种认知,让一向恣意惯了的李华,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沉甸甸的感觉,那是一种混合着些许愧疚和不知所措的责任感。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给予她们的,除了物质和身体的宠幸之外,似乎少得可怜。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该如何真正走进她们的世界,抚平那些细微的褶皱。他所能做的,似乎也只是在她们打马吊时故意输些银钱逗她们开心,在她们做女工时笨拙地夸赞几句,或是更耐心地听她们说些家长里短。 这种笨拙的、试图靠近的努力,与他往日纯粹的索取和享乐截然不同,也让院中的女人们受宠若惊之余,感受到了一丝别样的温暖。 这日,李华正饶有兴致地坐在院中,看众女一边做针线一边闲聊,偶尔插上两句话,气氛倒也温馨。忽见郭晟领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三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走了进来。 众女见了那箱子,都好奇地停下手中活计,纷纷张望。李华却微微蹙起了眉头,看向郭晟问道:“怎么才三个?” 他记得孙肇业此次去办的“货”数量应当远不止于此。 郭晟连忙上前一步,凑到李华耳边,压低了声音回禀道:“殿下,那孙肇业身边只带了这三个大箱子,奴婢们一直暗中跟着,直到他们靠岸补给歇息时,才寻到机会动手,已将箱子尽数夺来了。” 李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又低声追问:“没出什么岔子吧?没留下什么痕迹?” 郭晟语气笃定地保证道:“殿下放心,奴才们皆扮作沿岸流窜的饥民匪寇,手脚干净利落,纵使官府要查,也绝查不到王府头上。” 听到郭晟如此保证,李华这才放下心来,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起身走到那三个箱子前,示意小太监打开。 箱盖掀开的瞬间,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只见箱内铺着防潮的油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支支造型奇特、闪着冷硬金属光泽的——燧发枪!以及大量的弹药和配件。 众女何曾见过这等西洋火器,无不睁大了美眸,又是惊奇又是畏惧地看着那些冰冷的杀人凶器。 李华见状,虚荣心大为满足,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随手从中拿起一支工艺精湛的燧发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机,准备在众女面前好好炫耀一番自己的见识和本事。当即命人在院子远处的墙角立了一个厚实的木靶子。 然后,他在众女既期待又紧张的目光注视下,如同一个炫耀玩具的孩子王,极其熟练地开始操作起来——清理引火孔、倒入定量火药、用通条压实铅弹、将燧石压紧……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并非第一次接触此物。 准备完毕,他端起枪,瞄准了远处的靶心,嘴角带着自信的笑容。 准备完毕,李华端起造型奇特的燧发枪,稳稳地瞄准了远处墙角的木靶中心,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又带着几分炫耀的笑容。 他还不忘贴心地回头,对那群既好奇又害怕的美人们示意道:“都捂好耳朵,声音有点响。” 众女闻言,纷纷依言用纤手紧紧捂住了耳朵,一双双美眸却仍眨也不眨地紧张盯着。 只见李华手指扣动扳机,“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仿佛平地惊雷,震得人心头发颤!即使捂着耳朵,那巨大的声响和强烈的震动感还是让众女吓得花容失色,娇躯齐齐一颤,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呼。 紧接着,她们便看到远处那结实的木靶中心,竟被硬生生轰出一个大洞,木屑纷飞,甚至有些地方已然焦黑! 待硝烟稍稍散去,看清那靶子的惨状,众女无不惊得目瞪口呆,樱唇微张,半晌都合不拢嘴。她们何曾见过如此骇人又精准的威力?看向李华的目光中,顿时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的崇拜。 李华十分满意她们的反应,得意地放下仍在冒着缕缕青烟的燧发枪。 正当李华得意洋洋地享受着众女的惊叹之际,忽见一名内侍匆匆跑来,低声急报:“殿下,厉忠厉统领求见!” 李华心里猛地一沉,暗道一声“不好”!厉忠是王府侍卫统领,职责所在,对府内动静异常敏感。若让他瞧见这些来历不明的火器,可就遭了。 他立刻收敛笑容,疾声将众女遣散,同时与郭晟手忙脚乱地将燧发枪和箱子迅速抬进内室藏匿。情急之下,他只来得及将那把曾用以射杀猛虎的小燧发枪抱在怀里,故作镇定地擦拭摆弄。 刚收拾停当,厉忠便已按刀而入。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院落,立刻注意到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硝烟味、以及远处墙角那被轰得支离破碎的木靶。但他看见的,只是世子殿下正一脸“专注”地摆弄着那把小手枪。 厉忠不动声色,依礼参见,而后例行公事般询问道:“殿下,末将方才在附近巡视,听得院中有异响,特来查看,不知……” 李华立刻打断他,晃了晃手中的重弩,语气轻松地解释道:“无妨无妨,是我闲来无事,拿出把宝贝擦拭保养,一时手痒,试了一下。没想到威力依旧,竟把靶子给毁了,惊扰厉统领了。” 厉忠心中了然,颔首道:“原来如此。殿下无事便好。此等杀器威力巨大,还望殿下小心使用,以免误伤。” 他又禀报了几件日常护卫事务,便躬身退下了。 待厉忠走后,郭晟才凑上前来,压低声音疑惑地问道:“殿下,这批火器威力如此惊人,为何不告知厉统领?若是配备给王府护卫,岂非能大大增强护卫之力?” 李华闻言,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与冷静。他瞥了一眼厉忠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地低声说道: “厉忠?他效忠的是父王,是蜀王府。” 他轻轻哼了一声:“这些东西,得握在自己信得过的人手里,才是真正的力量。” 第134章 新娘到 “神医真的不愧是神医,真的!这药方不仅加续航,还自带升级原装系统,如今的我再也不是以前的我了,奎桑提见了我都要避让三分。神医,爱你。”——李华《世子升职记》 隔天,孙肇业便心急火燎、灰头土脸地闯进了蜀王府,一见到李华,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哭丧着脸急声道: “殿下!殿下!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费尽千辛万苦,托了无数关系,好不容易才从市舶司偷偷弄出三箱来,指望着赶紧运回来献给殿下!谁知……谁知船行至半道,竟遇上一伙胆大包天的灾民流寇,趁着我们靠岸歇息的功夫,一拥而上,把……把那三箱货全给劫走了!” 他捶胸顿足,几乎要哭出来:“殿下!那都是属下的一片忠心啊!求殿下赶紧出面,派兵剿了那伙贼人,把货给夺回来吧!迟了恐怕就……” 李华听着他这番涕泪交加的哭诉,心中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越发觉得眼前这人蠢笨如猪,简直不可救药!若是自己能光明正大地出面派兵去剿匪夺货,那当初何必鬼鬼祟祟地派他偷偷去办?这岂不是不打自招,告诉全天下那批货跟他蜀王世子有关? 他越想越气,没好气地打断孙肇业的哀求,语气冰冷地斥道: “闭嘴!你还有脸来求我出面?” “派兵?以什么名义?就说我私购的违禁品被灾民抢了,让朝廷的兵马去替你抢回来?你是嫌我麻烦不够多,还是嫌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安稳了?!” 李华越说越火大,指着孙肇业的鼻子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我让你去办事,是看你还有点机灵劲,没想到你竟蠢钝至此!连批货都看不住,还有脸来求我给你擦屁股?滚下去!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想办法!再拿不回东西,提头来见!” 孙肇业被骂得狗血淋头,脸色惨白,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忌讳,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心中一片冰凉,知道自己这回怕是彻底办砸了差事,前途堪忧。 李华却不禁想,他这么蠢,是怎么偷出来的?但李华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李华将那些燧发枪秘密分发给了郭晟的兄弟们,这些人,才是他真正能够完全掌控、如臂指使的力量。 与此同时,李华也被另一件事缠得脱不开身——他与未来世子妃、清河郡主的婚事正式定在了三月初九。礼部的官员几乎是日日登门,不厌其烦地与他核对各项繁琐的礼仪流程、聘礼清单、宾客名单……搞得他不胜其烦,却又无法推脱。 时间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便已进入了三月。 初春的气息尚未完全驱散冬日的寒意。这日,李华刚应付走一位礼部的主事,正想喘口气,孙宪便快步进来禀报:“殿下,刚得的消息,清河郡主的车驾已抵达锦官城外驿站安顿。” 李华闻言,心中莫名一动。对于这位素未谋面、却即将成为自己正妻的女子,他充满了复杂的好奇。究竟是个怎样的妙人儿?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驱使着他很想立刻微服前去,偷偷瞧上一眼,看看她究竟生得什么模样,性情如何。 “要不……就假装路过驿站?” 他心里琢磨着,脚步甚至不自觉地朝向门口挪动了一下。 但随即,另一个念头又压过了这股冲动。“不行不行!” 他暗自摇头,“若是被人发现,岂不是徒惹笑话?堂堂世子,偷偷摸摸去窥探未来妻子,成何体统!礼部那些老古董怕是又要喋喋不休地上折子劝谏了。” 他脑中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怂恿道:“就看一眼,谁能知道?满足一下好奇心嘛!” 另一个则严厉制止:“稳住!迟早是你的人,何必急在这一时?显得轻浮!” 纠结了片刻,李华最终还是按捺住了那股想要亲自前去窥探的蠢蠢欲动之心。他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坐回椅中,对孙宪摆摆手,状似随意地吩咐道:“嗯……知道了。这样,你替我跑一趟,挑些精致的点心果子送过去,就说是本王的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别处,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顺便……嗯……悄悄看看,那位县主……大致是个什么模样。” 孙宪一听这后半句吩咐,吓得差点跳起来,脸都白了,连忙躬身道:“殿下!这……这恐怕不合规矩吧?奴才去窥视县主凤颜,这要是传出去……” “嗯?”李华立刻斜睨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一个带着浓浓威胁意味的声调,眼神锐利如刀,“让你去送点心,何来窥视一说?我关心未来世子妃饮食起居,有何不妥?让你去便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孙宪被李华那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知道再推脱下去绝无好果子吃,只得把心一横,硬着头皮应道:“是……是奴才愚钝,领会错了殿下之意。奴才这就去办,定将殿下关怀之意带到!” 说完,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心里叫苦不迭,这差事可真真是要了老命了。 与此同时,驿馆内,仆从丫鬟们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行李,布置房间。清河县主元阿宝并未参与其中,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的绣墩上,目光投向窗外陌生的锦官城街景。 她心中思绪万千,知道自己往后漫长的余生,都将要在这片远离故土亲人的蜀地度过了。一丝淡淡的离愁和对未来的茫然萦绕心头。 然而,她从小所处的环境以及所受的教养,早已将她磨砺出一种内敛而坚韧的性格。她并未将不安显露在脸上,只是默默地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 这时,一直贴身照顾她、亦是乳母的金嬷嬷走了过来,见她望着窗外出神,慈爱地轻声安慰道:“县主,可是想家了?放宽心,老奴瞧着这蜀地富庶,王府更是尊贵无比。世子殿下听闻也是少年英才,县主这般品貌,日后定能与殿下举案齐眉……” 正说着,门外侍女来报,说是蜀王府遣人送来点心。 金嬷嬷本不欲让外男打扰,正想回绝,却听元阿宝轻声开口道:“既是王府来人,便请进来吧。”她的声音平静柔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金嬷嬷只得应下。孙宪低着头,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乱瞟,口中说着奉殿下之命送来点心之类的套话。 元阿宝出于礼节,温声道:“有劳了,代我谢过殿下。”说着,便从绣墩上站起身,准备微微颔首示意。 就在她站起身的这一刻——孙宪原本低垂的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差点让孙宪的眼珠子惊得从眼眶里瞪出来! 只见这位清河县主不仅身量极高,足足将近一米八,远超寻常女子,甚至比许多男子还要挺拔;更令人咋舌的是,她的身段并非高挑纤细,而是异常丰腴饱满! 那身繁复的县主吉服几乎要被撑得涨裂开来,胸前弧度惊心动魄,腰肢虽被衣带束着,却更衬得臀腿曲线圆润丰硕,整个人如同熟透了、汁水饱满的蜜桃,散发着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近乎母性般的丰饶美感,与她高挑的身材和端庄的仪态形成了一种极其独特而诱人的反差。 孙宪只觉得呼吸一窒,脑子里“嗡”的一声,慌忙像被烫到一样死死重新低下头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心中疯狂呐喊:老天爷!这位县主……竟是这般……这般魁伟又丰硕的体格!这、这……殿下要是见了,不知会是惊喜还是惊吓?! 第135章 如松柏一般 李华此刻正被蜀王妃和寿阳、南平两位郡主围在中间调侃。话题也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说他仿佛昨日还是个咿咿呀呀需要人抱在怀里喂奶的娃娃,一转眼竟已长成大小伙子,马上就要迎娶世子妃,真是时光飞逝,令人感慨。 李华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摸着鼻子讪笑。就在这时,孙宪脚步匆匆、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神色间颇有些慌乱。 蜀王妃见状,微微蹙眉,略带不悦地轻斥道:“何事如此慌张?一点规矩体统都没有了!” 孙宪被王妃一训,更是紧张,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回话,眼神却下意识地瞟向李华,带着求助和一丝未散的惊异。 坐在一旁的南平郡主心思最为敏锐,一看孙宪这鬼鬼祟祟、又从外面急匆匆赶回的模样,再结合他刚才那下意识看向李华的眼神,立刻便猜到了七八分。她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戏谑的笑意,拖长了语调说道: “哟~这是打哪儿忙活回来了,累成这样?瞧这眼神闪烁的……莫不是奉了某人的密令,去替人家相看未来世子妃长得是圆是扁了?” 她这话一出,蜀王妃和寿阳郡主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聚焦到李华身上。李华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见李华这面红耳赤、眼神躲闪的模样,蜀王妃和寿阳郡主心中顿时了然。蜀王妃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地摇头埋怨道:“你这孩子!真是沉不住气,人都到锦官城了,就差这几日便可见到,急什么?这般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一旁的寿阳郡主却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她笑着打断蜀王妃的唠叨,转而看向孙宪,饶有兴致地问道:“孙宪,你既瞧见了,快说说,那位清河县主究竟生得何等模样?配不配得上咱们这位心急的世子殿下?” 孙宪被点名,吓得一哆嗦,偷偷瞥了李华一眼,见殿下虽尴尬却并未阻止,便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回道:“回郡主的话,县主殿下……仪容不凡,气度雍容,依奴才愚见……世子殿下见了,必定……必定会喜欢的。” 李华一听前半句,心中稍安,脸上刚露出一丝得意,却听孙宪话锋一转,来了个“只是”,他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追问:“只是什么?!快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孙宪被他一催,脑门上的汗更多了,把心一横,硬着头皮比划着说道:“只是……只是县主殿下……奴婢瞧着……如松柏一般……” “如松一般”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形容意味。 话音刚落,屋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蜀王妃和寿阳郡主都愣住了,一时没太明白这“如松一般”用在形容一个女子身上,究竟是何种景象。 而李华和南平郡主则是理解错了,以为是说她的性格—坚韧不拔。 不过当他听见,自己一定喜欢就放心了。 三月初九,黄道吉日,宜嫁娶。 整个锦官城仿佛都沉浸在一片红色的海洋之中。从蜀王府到驿馆的道路早已被清水净街,铺上了崭新的红毡。道路两旁悬挂着数不清的红灯笼和彩绸,家家户户门口都摆放着寓意吉祥的喜盆和果品。百姓们早早涌上街头,翘首以盼,争相目睹蜀王世子大婚的盛况。 蜀王府内更是装饰得富丽堂皇,如同仙宫琼宇。处处张灯结彩,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朱漆廊柱上缠绕着金龙和红绸。正殿前的广场上,乐队奏响恢弘喜庆的雅乐,编钟清脆,笙箫悠扬。宾客如云,皆是蜀地文武官员、世家大族、宗室勋贵,人人身着吉服,脸上洋溢着笑容,互相道贺,场面盛大非凡。 吉时将至,李华身着大红四爪蟒纹吉服,头戴七旒冕冠(虽非常朝服,但大婚特许),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意气风发。他在一众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跨上佩戴着红绸金鞍的骏马,率领着浩浩荡荡的迎亲仪仗,吹吹打打,前往驿馆亲迎新娘。 队伍前列是六十四名手持龙旗、幡幢、金瓜、钺斧的銮仪卫,其后是捧着各种象征吉祥如意聘礼的宫人队伍,绵延数里,极尽王室尊荣。沿途百姓欢呼雀跃,争相一睹世子风采。 抵达驿馆后,一系列繁琐而庄严的迎亲礼仪依次进行。赞礼官高唱仪程,李华依礼叩拜女方家长代表(由皇室宗正担任),接受训诫。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亲迎新妇。 在万众瞩目下,新娘子清河县主元阿宝由金嬷嬷和两位全福夫人搀扶着,缓缓步出驿馆。她身穿繁复华美的亲王世子妃等级的大红织金绣凤嫁衣,头盖龙凤呈祥的奢华红盖头,虽看不见面容,但那异常挺拔高挑的身姿、以及行走间沉稳端庄的仪态,已引得围观众人暗自惊叹。 李华心中带着期待和好奇,按照礼仪,上前一步,伸出手,准备牵起新娘的手,引她登上那辆装饰得如同移动宫殿般的金顶凤舆。 当他触碰到元阿宝的手时,心中微微一怔——那手掌并非他想象中的柔弱无骨,反而温暖而有力,指节清晰。当他下意识地想微微俯身做出引导姿态时,却愕然发现,即便他穿着厚底官靴,视线竟几乎与盖头顶端平齐,甚至需要微不可察地仰一点头,才能与盖头下那双沉静目光的源头对接上! 而元阿宝站起身时,那宽肩、丰胸、细腰(虽被嫁衣遮掩,但轮廓依稀可辨)以及挺拔如松的背脊,在层层嫁衣的包裹下,非但不显臃肿,反而透出一股大多数女子身上罕见的、如同劲松般昂藏沉稳、大气磅礴的风姿。 李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瞬,脑子里“轰”的一声,终于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地领悟了孙宪那句“如松一般”的真切含义! 这……这哪里是形容性格?!这分明就是字面意思啊! 他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神中的惊愕和一丝无措却难以完全掩饰。周围观礼的宾客中也传来一些细微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显然也被这位世子妃的身量惊到了。然而,王室婚礼的庄严流程不容丝毫中断,所有仪式依旧在赞礼官的高声唱喏下,一丝不苟地进行着。 李华迅速收敛心神,面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容,小心翼翼地牵引着身量惊人的新娘元阿宝,登上那奢华无比的金顶凤舆。他自己则翻身上马,引领着庞大的迎亲队伍,在锦官城百姓的欢呼和议论声中,返回蜀王府。 王府正殿之内,早已布置得灯火辉煌,庄严肃穆。蜀王与蜀王妃端坐于上首,皇室宗正、勋贵重臣分列两侧。 新郎新娘步入大殿,赞礼声再起: “一拜天地——” 李华与元阿宝转身,向殿外天地躬身下拜。李华动作标准,元阿宝虽身量高挑,但仪态无可挑剔,举止沉稳大气。 “二拜高堂——” 二人转向蜀王与王妃。李华跪下叩首,元阿宝亦依礼缓缓跪下,她的跪拜姿态依旧端庄,但身高的优势即便在此刻也显得颇为醒目,引得不少宾客暗自交换眼神。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李华需要微微抬起视线,才能与盖头下的新娘“对视”,然后同时躬身对拜。这一刻,画面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和谐与反差并存。 拜堂后,便是合卺礼。宫女捧上用红丝线系连的匏瓜剖成的两瓣酒瓢,内盛美酒。李华与元阿宝各执一瓢,在赞礼声中,同时饮下瓢中酒,象征从此合二为一,同甘共苦。李华注意到她饮酒的动作十分爽利,毫不忸怩。 随后,新人前往王府宗庙祭祀祖先,告慰列祖列宗家族添丁进口之喜。整个过程繁琐而漫长,元阿宝始终保持着沉稳的仪态,步履从容,未见丝毫疲态或差错,其耐力与定力可见一斑。 祭祀完毕之后,新人返回正殿接受百官命妇的朝贺。李华需留下招待众多宾客,而新娘子则先行被送入精心布置的洞房。 元阿宝在一众全福夫人、宫女嬷嬷的簇拥下,离开喧闹的大殿。当她穿过重重庭院,走向洞房时,那挺拔的背影和远超常人的身高,再次成为所有目睹者私下议论的焦点。 第136章 圆房 洞房内,红烛高烧,锦被绣帐,处处洋溢着喜庆与奢华。元阿宝端坐于铺着大红鸳鸯喜被的婚床之上,依旧顶着盖头,静静等待。 许久之后,应付完前厅宾客的李华,才带着些许酒意,在内侍的陪同下回到新房。洞房内,最后的仪式等待着他们——揭盖头。 在全福夫人的指引和宫女们的注视下,李华拿起一柄玉如意,缓步走到床前。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竟有些莫名的紧张。他小心翼翼地用玉如意的一端,轻轻挑开了那顶精美的龙凤盖头。 盖头缓缓滑落,烛光下,新娘的容颜彻底展现在他眼前,脸庞是温润的鹅蛋形,线条柔和得如同水墨画中晕染出的轮廓。皮肤白皙细腻,透着淡淡的粉晕,像初绽的樱花瓣。 鼻梁秀挺却不显锐利,唇形饱满如弓,自然漾着浅玫色的光泽,嘴角即使未笑也仿佛含着温柔的弧度。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更衬得脖颈修长白皙。 她的神态中有种沉静的韵味,眉宇间舒展着淡然,仿佛初夏清晨带着露水的白兰,不张扬却令人不禁驻足细品。脸颊上因婚礼的忙碌和羞涩透着淡淡的红晕,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而明亮,正不闪不避地迎上李华打量的目光,没有丝毫寻常新嫁娘的怯懦,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和坦然。 李华不得不承认,她很美,是一种不同于他院里任何女子的、极具冲击力和独特性的美。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几乎不逊于男子的挺拔气势和沉稳气场,还是让他一时有些失语,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 接下来是“撒帐”和“吃生饺”等习俗。宫女们一边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干果撒向婚床,一边唱着“早生贵子”的吉祥话。又有嬷嬷端来半生不熟的饺子喂给新娘,问“生不生?”,元阿宝十分坦然地咽下,清晰答道:“生。” 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定,引得周围的嬷嬷宫女们都掩嘴轻笑。 所有仪式终于完毕,闲杂人等悄然退下,红烛噼啪作响,寝殿内只剩下这对身份尊贵却又无比陌生、体型对比鲜明的新婚夫妻。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紧张。李华看着眼前这位“如松”般挺拔的妻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启这洞房花烛夜的第一句话。而元阿宝也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目光微垂,似乎在等待着他的举动。 这漫长而繁琐的婚礼流程至此,才算真正告一段落,而属于他们二人的新婚之夜,才刚刚开始... 李华人生中第一次经历洞房花烛夜,面对眼前这位气场独特、容貌昳丽却身形高硕的新娘,心中不免有些发怵和紧张,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眼神也飘忽不定,不敢与她对视。 就在这尴尬的寂静中,元阿宝却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并不娇柔,反而带着一种沉稳的磁性,直接问道:“殿下……可是不喜欢臣妾这副模样?”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李华心头一跳。 李华吓了一跳,赶紧抬起头,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没……没有!县主误会了!我很……很喜欢!”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生怕对方不信,脸都急得有些发红。 元阿宝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故意微微低下头,用一种略带委屈的语调说道:“那……殿下为何自进来后,便一直不肯正眼看臣妾?莫非是臣妾容貌丑陋,不堪入目?” 李华被她这么一问,更是尴尬得无以复加,耳根都红透了,只得硬着头皮老实交代:“没...没有,怎会不堪入目?是……是我……我这是第一次与人成婚,心中……实在是有些紧张,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越说声音越小,几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元阿宝看着他这副青涩笨拙的模样,再对比一下他明显比自己小许多的脸庞,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和调侃之意。她微微倾身向前(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更高了),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轻声打趣道:“哦?第一次成婚所以紧张?那依殿下的意思……难不成日后还打算多成几次亲,练练手不成?” 这话一出,李华顿时傻眼了,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反应过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位新过门的、看起来端庄沉稳的世子妃,开口第一晚竟然就如此……如此语出惊人! 元阿宝看着他呆愣的模样,忍不住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高挑的身躯微微抖动。李华见她笑得开怀,那点尴尬也随之消散,反倒觉得她这般真实的样子颇为有趣。 笑过之后,李华忽然想起她折腾了一天恐怕未曾好好进食,便关切地问道:“你……饿不饿?我去让人给你做些吃的来?”说着便要起身唤人。 元阿宝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温暖而有力。她摇摇头,轻声道:“谢殿下关心,臣妾不饿。方才行礼间歇,金嬷嬷悄悄给臣妾塞了些点心垫过了。” 两人又陷入一阵沉默,并排坐在床沿,气氛再次微妙起来。红烛摇曳,映照着两人迥异却同样年轻的身影。 元阿宝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位比自己年纪小、此刻显得有些无措又强装镇定的“小”郎君,心中微软。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夜已深了,我们……安歇吧。” 李华一听这话,精神猛地一振——这题我会!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带着一股莽撞的冲动,猛地吻上了元阿宝的唇。他的吻技略显生涩却热情如火,一只手同时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摸索起来,试图解开那繁复的嫁衣。 元阿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僵,发出含糊的“唔唔”声。她虽性格大气,但毕竟是初经人事,感受到他急切的动作和灼热的体温,羞赧瞬间占据了上风。她轻轻推了推李华的胸膛,偏过头躲开他的亲吻,声如蚊蚋地急道:“殿下……灯……先把灯熄了……” 李华此刻已是箭在弦上,闻言毫不犹豫,如同旋风般冲到桌边,“噗”地一声吹灭了那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寝殿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入些许微光。 他迅速摸回床边,借着月光,手忙脚乱却又异常执着地开始解除两人之间的障碍。那层层叠叠的嫁衣虽繁琐,却也抵不过他的决心。很快,元阿宝便被剥得如同初生的羔羊,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李华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手掌下那具身躯所带来的惊人触感——肌肤细腻滑润,骨架匀称而开阔,肩背线条流畅有力,腰肢虽被衬托得纤细,但其下连接的是丰腴挺翘的臀部和一双修长笔直、肌理分明的腿。尤其是那饱满傲人的胸脯,更是超乎想象的丰硕挺弹……这身材,简直是…… 李华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动作也停了下来。 元阿宝能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和停滞的动作,羞得浑身肌肤都泛起了粉色,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声若蚊蚋地说道:“殿下……臣妾……臣妾这就伺候殿下……” 她想主动些,缓解这尴尬。 话未说完,李华却再次猛地吻住了她,将她的声音尽数吞没。黑暗助长了欲望,两人的体温迅速升高,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意乱情迷间,元阿宝的手无意中向下探索,骤然触碰到的惊人尺寸和热度让她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手,倒吸了一口凉气,黑暗中惊愕地低呼:“怎……怎么……那样……!” 那远超她认知的规模,让她心中瞬间充满了好奇、畏惧又隐隐期待的复杂情绪。 带着这种难以言喻的心情,两人在黑暗中进行了一次次生涩又热烈的探索与交锋。李华有着十分旺盛的精力,而元阿宝则在最初的适应后,以其坚韧的性情和丰腴体态的优势,逐渐跟上并包容了他的莽撞。 不出意外,这场初次交锋以李华的全面“胜出”告终。 云雨歇息,元阿宝瘫软在凌乱的锦被中,浑身酥麻,气喘吁吁,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出嫁前夜,金嬷嬷在她耳边神秘低语的那些关于“夫妻妙处”的隐晦之词…… 她当时还听得云里雾里,不甚了了。此刻亲身经历后,她才真正恍然大悟,明白了那“妙处”究竟所指为何,也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位看似青涩的“小”郎君,竟如此……天赋异禀,厉害非凡。 第137章 修罗场 李华挥汗如雨,仿佛不知疲倦的骑手, 驰骋于广袤的原野。身下的“烈马”虽初时难以驯服,此刻却已在他的不断征伐下娇喘吁吁,香汗淋漓,不堪挞伐,开始连连软语求饶。 李华忽然俯下身,结实的胸膛紧贴着她光滑汗湿的脊背,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带着得意又恶劣的笑意,低哑道: “叫些好听的来听听....叫得我满意了, 便饶了你这回。” 元阿宝早已被他折腾得神魂颠倒,意识模糊,闻言只得咬着微微红肿的唇瓣, 用带着哭腔的颤音断断续续地求饶:“郎君.....好郎君....饶了臣妾吧..真的....真的受不住了.... 听到她那带着泣音的“好郎君”,李华心中大为满足,那点征服欲和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慰藉。他也知她是初次承欢,怕再继续真要伤了她身子,便适可而止, 放缓了动作,最终伏在她身上重重喘息着平静下来。 事毕,元阿宝只觉得浑身如同散了架般酸软无力,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李华却仍精神奕奕,侧卧在一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她的发丝,或轻抚过她泛着粉红色的肌肤,继续戏弄着慵懒无力的她。 休息了好一会儿,元阿宝才强忍着身下的不适和酸痛,挣扎着起身。她摸索着找到那块铺在床榻上、已然沾染了点点落红的白布,仔细地将其折叠好,收入床尾一个早已备好的精致小木箱中——这是明日需呈验给宗人府嬷嬷的凭证。 做完这一切,她一回头,便对上李华那双依旧灼灼发亮、带着明显餍足与戏谑意味的“色眯眯”眼神。元阿宝想起他方才的孟浪和现在的得意,不由得没好气飞地了他一个白眼,嗔怪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 李华被她这一眼瞪得哈哈大笑,长臂一伸,将她重新揽回怀中。元阿宝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也柔顺地依偎进去。 两人肌肤相贴,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疲惫与满足交织,很快便相拥着沉沉睡去。红烛早已燃尽,只剩下清冷的月光透过纱窗,温柔地笼罩着这对身份尊贵、体型迥异却又意外和谐的新婚夫妇。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李华便神采奕奕地起身,显然昨夜并未耗费他太多精力。然而,他身旁的世子妃元阿宝却依旧深陷锦被之中,秀眉紧蹙,睡得昏沉,显然被折腾得不轻,任凭李华如何轻唤,也只是含糊地嘟囔几声,将头埋得更深。 最终,还是她的贴身丫鬟香薰和经验老道的金嬷嬷进来,好一番连哄带骗,才将她从床上扶起,为她梳洗打扮,换上正式朝见翁姑的礼服。整个过程,元阿宝都半闭着眼,一副困倦不堪、任人摆布的娇慵模样。 李华在一旁看着,尤其是领着她前往正殿拜见蜀王蜀王妃的路上,见她脚步虚浮、时不时掩口悄悄打哈欠的可爱模样,与昨日那“如松”般挺拔沉稳的形象判若两人,不禁觉得好笑,嘴角忍不住上扬。 元阿宝察觉到他促狭的笑意,没好气地悄悄白了他一眼,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和浓浓的埋怨,低声道:“殿下还笑!若不是殿下昨夜……那般不知节制,折腾到那般时辰,臣妾何至于此……” 李华闻言,只得摸摸鼻子,讪笑两声。 当两人抵达正殿时,蜀王和蜀王妃果然已经端坐其上等候了一会儿了。蜀王妃面色微沉,显露出一丝不悦。 李华见状,生怕母亲责怪新妇,连忙抢先一步上前,躬身行礼解释道:“父王、母妃恕罪,是儿子贪睡起晚了,耽误了时辰,让父王母妃久等,全是儿子的不是。” 蜀王妃一听儿子主动将责任揽了过去,脸色稍霁,目光转向元阿宝时也缓和了许多。她接过元阿宝恭敬奉上的媳妇茶,轻轻呷了一口,随后示意身旁嬷嬷将一早备好的见面礼递给元阿宝。 待元阿宝谢恩后,蜀王妃示意她近前,拉着她的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私下告诫道:“你既已嫁入王府,便是世子正妃,往后要谨记身份,行事需有分寸。世子年纪尚轻,难免贪玩胡闹,你身为正室,要多加规劝引导,岂能由着他性子、甚至一同胡闹?” 她话语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李华,继续道:“尤其是他院里那些莺莺燕燕,你更要替本宫看紧了,管束好,莫要让那些狐媚子一味勾着世子,伤了世子的元气根本。这才是你身为世子妃的职责,明白吗?” 元阿宝听着这番明明是李华折腾她、却反倒成了她“一同胡闹”且监管不力的告诫,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委屈。但她深知此时不能辩解,只得低下头,恭顺地应道:“母妃教诲的是,媳妇记下了,日后定当谨守本分,尽心管束院内诸事,以护殿下周全。” 蜀王妃见元阿宝态度恭顺,也未再多言,又简单叮嘱了几句夫妻和睦、早日为王室开枝散叶的话,便放小夫妻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李华见母亲那关顺利通过,心情大好,看着身侧身量高挑、仪态万方的新婚妻子,又想起昨夜滋味,忍不住便有些心猿意马,手指悄悄勾上元阿宝的衣袖,意图明显。 元阿宝却轻轻侧身避开,转而正色看向李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殿下,既已回了院子,是否该带臣妾认认这院里的人了?也好让臣妾日后……心中有数。” “啊?!”李华闻言,动作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情愿和尴尬。他院里的这些女人,平日嬉闹便罢,如今要正儿八经地引见给刚过门的正妃,尤其是这位气场不凡的世子妃,总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但看着元阿宝那平静却坚定的目光,他知道这事躲不过去,只得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含糊应道:“呃……也好,是该让你见见。” 两人回到所居,李华便吩咐张恂:“去,把院里的人都叫到前厅来。” 不多时,院里的人都来到前院,按着份位高低悄无声息地站定,垂首敛目,心中却各怀忐忑与好奇,都想瞧瞧这位新主母是何等人物。 当元阿宝在李华陪同下走出正厅,立于廊下,目光缓缓扫过院中众人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 只见院中并未如元阿宝预想那般站满十几二十个莺莺燕燕,统共只站了五位女子,其余皆是低眉顺眼的丫鬟仆妇。这倒让她略感意外,原以为以李华的性子,院里怕是早已佳丽成群。 然而,虽然仅有五人,却真是应了那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有各的风情,绝非庸脂俗粉。 站在最前列的,是一位气质温婉、容貌秀丽、衣着也最为得体的女子(詹涂焉),她仪态端庄,眼神柔和,一看便知是院里颇得敬重的。 紧随其后的两位,则瞬间攫取了元阿宝的绝大部分注意力—— 其中一位(李玉兰),身段丰腴成熟到了极致,如同熟透的蜜桃,浑身散发着一种慵懒又怯懦的风情,眉眼间带着历经世事的淡淡哀愁与顺从,我见犹怜。 另一位也是站在最前列(任澜仪),则更是惊人!其丰腴程度竟丝毫不逊于前者,甚至因其年轻,更显饱满挺翘,容貌娇艳欲滴,此刻正微微低着头,脸颊绯红,带着新承雨露般的局促与不安,但那惊人的曲线却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这二位并立在那里,简直像两株并蒂而生的、汁水充盈的极品牡丹,将“丰腴”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剩余三位,都是通房丫鬟,一个(芍药)身段玲珑有致,胸前自然也颇具规模,将衣衫撑起饱满的弧度。 而另一个更令人惊讶,(如意)她虽总是低眉顺眼,试图用低调的衣着减少存在感,但那过于丰硕的胸脯却实在难以完全遮掩。其规模竟隐约比前排那两位以“丰腴”着称的李玉兰和任澜仪还要大一些。 还有一个(牡丹)则是面容姣好,中规中矩。 元阿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不禁暗道:自己这位“小”夫君,眼光倒是……挺专一。这院子里,还真热闹得很。 第138章 见面礼 “杨肇业那个货,竟然去找蜀王妃去帮忙,我靠!当时就应该让郭把他也处理了,他到底是怎么拿到的那三箱货的?我本来想想借钱把他打发走,可又觉得亏得慌。栗嵩给我出了个主意,偷偷派人举报他放印子钱,我也这么干了。没想到皇上正抓典型,碰上枪口,直接判了个流放充军,蜀王妃也没跑了,被下旨斥责了一顿,害人的玩意儿。”——李华《世子升职记》 元阿宝神色平静,示意身后的金嬷嬷上前。金嬷嬷端着一个铺着红绒的托盘,上面放着几件成色不错的玉镯和金簪。元阿宝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院中五位女子道:“今日初次见面,一点薄礼,算是个见面礼。往后在这院里,需得恪守本分,尽心尽力伺候好世子殿下,若能多为殿下开枝散叶,自是最好。” 众女纷纷躬身行礼,齐声应道:“谢世子妃赏赐!奴婢(妾)谨记世子妃教诲!” 她们接过赏赐,心中各怀心思,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这位新主母的身高气场所吸引,暗自惊奇不已,私下眼神交流中满是诧异与探究。 随后,李华为了显示对正妃的尊重,也将自己身边常伺候的几名核心内侍一一介绍了一下。 元阿宝仔细听着,目光从这些神态各异、心思难测的内侍脸上一一扫过,微微颔首示意。她自幼在乡下长大,也深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尤其是这些贴身伺候、往往能左右主子意见的内侍,更是需要留心。 然而,听完李华的介绍,元阿宝秀眉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心中非但没有轻松,反而生出一丝隐忧。 夫君年纪尚轻,性子跳脱,身边围绕的尽是这等人物,长此以往,只怕易被小人蒙蔽,或被引着走向歧途…… 她心中暗忖,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对众内侍道:“往后殿下和院中诸事,还需诸位多多费心。” 众内侍连忙躬身表忠心:“奴才等必定尽心竭力,伺候好殿下、世子妃!” 李华见场面话都说得差不多了,便挥挥手遣散了众人。 任澜仪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接回自己屋子,而是脚步一拐,绕道先去了李玉兰的住处。她一进门,也顾不上客套,便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玉兰姐,你瞧着……这位新世子妃怎么样?” 李玉兰正坐在窗边做着针线,见她来了,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为她沏了杯热茶,语气温婉地轻声说道:“瞧着面相倒不像是个刻薄难相处的,说话也还和气。只是……只是这身量,未免也太……”她顿了顿, 任澜仪闻言,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分享秘密的兴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何止是个子高!玉兰姐,你仔细瞧世子妃的身段了吗?瞧着肩是肩,腰是腰的,虽说穿着吉服看不真切,但那骨架规模……我瞧着,恐怕也是个……嗯……”她没好意思直说,但意思不言而喻,暗示世子妃的身材同样不容小觑。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带着些许窃窃私语的神秘感继续说道:“我还听底下那些嘴碎的小丫鬟们偷偷议论呢,说……说昨夜洞房,动静可不小!世子殿下龙精虎猛的,怕是……把咱们这位的世子妃也给折腾得够呛,今早去敬茶时都差点起不来呢!”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既有些同情新妃初夜的“遭遇”,又隐隐有一种同为“受害者”的微妙共鸣。 另一边,牡丹也按捺不住八卦的心思,一把拉住了正要回屋的卫如意,挤眉弄眼地低笑道:“如意,如意!你瞧见了吗?咱们这位新世子妃……我的天爷,那个子!哈哈哈……”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出声,还夸张地比划了一下高度。 性情谨慎的卫如意被她这大胆的言行吓了一跳,连忙四下张望,见无人才松了口气,轻轻拍开她的手,低声制止道:“快别胡说!这等议论主母的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小心隔墙有耳!” 牡丹见她如此紧张,也知道自己失言,吐了吐舌头,收敛了笑容,摆摆手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总行了吧?就你胆子小!” 但她眼中闪烁的兴奋光芒,却显示出她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显然这位新主母的到来,给这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小院,带来了无数的新谈资和想象空间。 李华陪着元阿宝刚回到寝殿,门一关上,他便又按捺不住,笑嘻嘻地就要往元阿宝身上腻乎过去。 元阿宝见状,连忙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正色道:“殿下!别闹了!今日母妃才刚郑重告诫过臣妾,不可再由着殿下胡闹,要臣妾谨守本分,好生管束院内,护着殿下的元气呢!” 李华却不管不顾,一边试图突破她的防线,一边嘟囔着抱怨:“哎呀,昨日才成婚,我又被禁足在这府里,哪儿也去不了,还能干什么呀?岂不是要闷死了……” 说话间,他的手已经灵活地钻进了元阿宝的衣襟边缘,掌心灼热的温度熨贴在她细腻的肌肤上。 元阿宝被他这无赖行径弄得又羞又急,想用力推开他,又怕动作太大真惹恼了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眼见李华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越发得寸进尺,她只得红着脸,飞快地对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金嬷嬷和丫鬟香薰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赶紧退下。 金嬷嬷和香薰如蒙大赦,立刻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出了寝殿,还贴心地将殿门轻轻合拢。 待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元阿宝看着眼前这位兴致勃勃、显然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小”夫君,深知今日怕是难逃一番“折腾”。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脸颊绯红如火,竟是自己抬手,开始缓缓解开那刚刚穿好不久的、繁复的衣带…… 此举无异于默许和纵容,李华见状,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低笑一声,便更加肆无忌惮地拥了上去。 两人这一整日几乎都腻在寝殿之内缠绵缱绻。李华正值少年,精力旺盛得惊人,索取无度。 元阿宝虽体质强健,远胜寻常女子,却也架不住他这般痴缠不休,到最后已是浑身酸软无力,连连娇喘求饶:“殿下.... 饶了臣妾吧....实在....实在是不成了.....” 然而,面对她那兴致勃勃、眼神亮晶晶的小郎君,元阿宝终究是心软纵容占了上风。见他仍是意犹未尽,她也只得无奈又宠溺地强打起精神,陪着他尝试各种不知从哪里学来或是他即兴发明的、 令人面红耳赤的“小游戏”。 这些大胆又新鲜的玩法,着实让元阿宝大开眼界,羞窘之余,却也隐隐觉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刺激与欢愉。 在这极致的亲密与毫无保留的探索中, 两人身体无比契合,心灵的距离也仿佛被瞬间拉近。一种混合着情欲、新鲜感、宠溺与依赖合着情欲、新鲜感、宠溺与依赖的复杂情愫迅速滋生、 发酵,使得这对新婚夫妇的感情以惊人的速度升温,变得蜜里调油,如胶似漆。 第139章 荣休 元阿宝嫁入蜀王府也将近一个月了,府里的大小事务、各色人等多多少少也都了解了些许。然而,当贴身金嬷嬷某日悄声将李玉兰和任澜仪二人的具体来历——尤其是她们皆为人妇、被世子以各种手段纳入府中的经历——详细告知她时,元阿宝还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愕然暗道:“他这喜好……还真是……与众不同,格外特别。” 竟是偏好这等经历复杂的成熟妇人?这完全超出了她过往的认知。 经过这近一个月的朝夕相处,元阿宝也逐渐摸清了自己这位年轻丈夫的性子。抛开世子的尊贵身份,他本质上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贪玩爱闹,精力旺盛得惊人,而且在那方面……需求格外强烈,似乎总有发泄不完的精力,变着法子地缠她。 她某日忍不住将自己的些许烦恼和观察悄悄说与金嬷嬷听。金嬷嬷是过来人,听后慈爱地笑了笑,宽慰她道:“我的好姑娘,这世上对夫君,尤其是对这等身份尊贵、年纪又轻的夫君,多半便是如此。您既已嫁了他,便是要如此相处:既要顺着他、哄着他,让他觉着在你这儿舒坦、快活,离不得你;可另一方面,心里又得有自己的杆秤,不能真由着他性子胡天胡地。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便是为人正妻的学问了。” 这几日,李华听闻詹世清病情好转,已然痊愈,心中情绪颇为复杂,既感到高兴,又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特意派了张恂前去詹府探望,以示关怀。不料张恂回来后面色凝重地回禀道:“殿下,詹大夫的病确是好了,只是……只是此次大病耗尽了元气,整个人瘦脱了形,憔悴不堪,精气神也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看着……唉,看着着实令人心酸。” 李华听完,不由得生出几分真切的伤感。即使病没要了他的命,他还能活几年呢?若是詹世清也去了,詹涂焉在这世上可就真成了孤零零一个人,无依无靠了…… 这份伤感,恰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理由。他当即起身,径直去了詹涂焉的院子。 詹涂焉近日因兄长病情好转,心情本已舒缓不少,此刻见李华突然前来,更是喜出望外,竟不似往日那般使小性儿、耍脾气,而是如同乳燕投林般,疾步上前,一把紧紧抱住了李华,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依赖与委屈:“殿下!您终于来了……婢妾好想您……” 李华感受着她罕见的主动与脆弱,心中微软,轻轻回抱住她。他将张恂带回的消息稍作修饰,只挑好的说:“焉儿,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爹的病已经好了,你也不必再日夜忧心了。” 詹涂焉闻言,抬起头,泪眼婆娑中绽放出惊喜的光芒:“真的?多谢殿下告知!” 喜悦之下,她并未察觉李华隐瞒了兄长元气大伤的状况。 当晚,李华便顺理成章地留宿在了詹涂焉处,极尽温存抚慰。 第二日清晨,两人尚在榻间依偎,詹涂焉的贴身丫鬟香薰便在外轻声叩门,禀报道:“殿下,詹姨娘,王妃娘娘那边派人来传话,请殿下和世子妃娘娘过去一趟呢。” 詹涂焉一听,眼中顿时流露出浓浓的不舍,但她深知规矩,不敢任性。只得强打起精神,亲自伺候李华穿衣洗漱,动作细致温柔,眼神却一直黏在他身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直至将李华送至院门口,她仍倚门而立,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不愿回转,心中只盼着殿下晚些时候还能再来。 元阿宝走到院门口,看见李华已然等在那里,目光却似乎刚从某个方向飘回来。她心中不由泛起一丝酸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华见她出来,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拉她的手,以示亲近。元阿宝却不着痕迹地将手微微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语气平淡地说道:“殿下久等了,走吧。” 李华的手僵在半空,碰了个软钉子,顿时觉得有些没趣,心里暗自腹诽:“这女人多了……果然未必是好事!一个个的,心思都猜不透!” 两人一前一后,气氛微妙的沉默着来到了蜀王妃处。 蜀王妃见他们来了,笑着招呼两人坐下,闲话家常般寒暄了几句,问了问饮食起居,便渐渐将话题引向了正事。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家事要告诉你们。”蜀王妃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对李华二人说:“你外公,不日便将荣休致仕了。他老特地奏请了圣恩,要来蜀中看看我,也看看你这个外孙。” 李华立刻装出一副欣喜万分的样子,抚掌笑道:“是吗?外公要来了?那真是太好了!届时我定要亲自出城相迎!不知外公他老人家平日喜好些什么?我这就吩咐人去精心准备!” 蜀王妃见儿子如此表现,心中更是欢喜,连声道:“好孩子,你有这份心便够了。你外公特意来信叮嘱了,说是家常便饭即可,千万不许铺张,更不许劳民伤财地准备什么,他老人家什么也不缺,就是想来看看我们。” 李华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外公荣休后思念女儿,顺道来看看外孙而已,可实际却是别有目的。 从蜀王妃处出来后,李华便一直试图哄元阿宝开心,围着她打转,说尽好话。可元阿宝依旧绷着脸,全当没听见没看见,完全不理他,自顾自地走着。 李华无奈,眼珠一转,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失落地说道:“罢了罢了,既然你不愿理我,那我先去书房了……” 说着,便作势转身要走,脚步还放得格外沉重。 元阿宝虽强忍着不回头,但耳朵却一直竖着听身后的动静。一听他脚步声渐远,心里终究是忍不住,悄悄回过头想看一眼—— 岂料刚一回头,便直直撞进了李华那双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眸里!原来他根本就没走远,正等着她回头呢! “你……!”元阿宝顿时羞窘交加,俏脸飞红,慌忙就要扭回头去。 李华岂会放过这大好机会?立刻上前一步,趁势将她揽入怀中,不由分说便低头吻住了她那欲言又止的唇,双手也开始不规矩地在她身上游走。 元阿宝起初还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但很快便在他的热情攻势下软化下来,手臂缓缓环上了他的脖颈,开始生涩地回应。 一番亲热温存之后,元阿宝依偎在李华怀里,气息微喘,终于闷闷地开口道:“……我也不是那般不容人的性子。并非不让你去她们院里,只是……下次再去之前,好歹提前知会我一声,不要让我像个傻子似的,空等你那么久……” 她深知李华的性子风流跳脱,绝非自己一人所能束缚。与其为此事日日置气,弄得彼此不快,不如大方一些,给他几分自在,让他记得自己的好。 李华见她终于松口,心中大喜,连忙保证道:“好好好!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先禀报世子妃娘娘,得了娘娘首肯再去!”说罢,又嬉皮笑脸地凑上去讨吻。寝殿内的气氛总算云开雾散,重归旖旎。 金嬷嬷领着人都出去了,刚走到廊下,却忽然听见屋里传出县主一声压抑的低呼,那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慌乱与一丝…颤巍巍的甜腻。 “这怎么行?还是去床上吧...啊,别...” 门外的金嬷嬷吓了一跳,脚步顿时钉在原地。她下意识地顺着并未关严的门缝瞥了一眼, 只见自家县主被世子殿下半扶半摁在那方黄花梨木梳妆台前,云鬓松散,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腮边,愈发衬得她面颊绯红如醉霞,眼波迷离如水,竟是平日绝难见到的媚态。 而世子殿下小小的身形与县主成熟柔婉的风韵形成极具冲击的反差。他一只手竟异常有力地紧扣着县主那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指尖几乎要陷进肉里,另一只手则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近乎蛮横的急切,正探向那石榴裙的繁复系带。 那价值不菲的湘裙料子,上用金线细细绣着缠枝并蒂莲,此刻却被他漫不经心地一扯,丝绦崩散,华贵的裙裳顿时失了依托,如流水般簌簌滑落,松垮地堆叠在她纤柔的脚踝边,霎时露出一段莹白润泽、线条优美的小腿,肌肤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恍若凝脂暖玉,生生晃了眼。 县主似是羞极,慌乱地抬手欲挡,腕子却被殿下轻轻巧巧扣住。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了句什么,唇角噙着点懒洋洋的笑,随即指尖便灵巧地挑开了她衣襟上那枚珍珠扣。绫罗衣衫顺势滑落,露出里头杏色的主腰和一线雪白的肌肤,在光线下晃得人眼晕。 “殿下..别在此处..”县主的声音又轻又颤,尾音被吞没在骤然贴近的呼吸间。 金嬷嬷心头猛跳,老脸烧透,再不敢多看,慌忙缩回头屏息退远。里头细微的动静渐浓,夹杂着县主断断续续的呜咽和世子低沉的安抚。忽然“哐当”一声,似是胭脂盒滚落在地,馥郁的香气隔着门扇隐隐漫出来。 金嬷嬷攥紧了手心,终是悄无声息地退至院门处,将闻声探头的小丫鬟尽数挥退。自己则眼观鼻鼻观心地守着,只当什么也不知。 内室里,世子殿下将浑身发软的人儿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里间。县主潮红的脸颊埋在他肩头,齿尖不轻不重地咬着他衣料,模糊嗔道:“都怪你...我的裙子..” 殿下低笑,将人放入锦被间,指尖掠过她散乱的衣襟:“明日赔你十条更好的。”金嬷嬷守在院门口,面上恢复了往常的沉稳,眼底却藏着一丝欣慰的笑意,心里暗道:看来这府里,添小主子的日子怕是快到了。 第140章 兴师问罪 “朝廷这次派一个叫鱼铜锣的老将前去镇压叛乱,我听张恂说他很厉害,早年跟着赵阁老也也立了不少功劳。本来该在家颐养天年,如今被迫出来收拾烂摊子。你说万一要是输了,老爷子可怎么办,兢兢业业半辈子,临了晚节不保,这上哪里说理去!”——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早早带着仪仗在城外官道旁等候,心中既期待又忐忑。过了许久,才见一辆青幔马车远远驶来,车身毫无纹饰,拉车的马也仅是寻常驽马,与李华想象中一品大员致仕还乡应有的排场相去甚远。他心下狐疑:“应该不是他的车驾?官至一品,督师数省,纵然荣休,岂会如此简朴……” 正当他犹疑之际,那马车却在不远处缓缓停稳。车帘掀开,一位老者率先下车。李华抬眼望去,心头不由一震——只见老者身形清瘦,却站得如松柏般挺拔,虽身着寻常的深色直身布袍,通身却透着不容错辨的威严。他的面容清癯,刻满了风霜与岁月的痕迹,额间眼尾沟壑纵横,似藏着无数筹谋与惊涛。尤其那双眼睛,虽眼角已染上细密纹路,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目光扫过之时,仿佛能穿透人心,带着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所沉淀下的沉静与压迫。须发已然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紧扣在颌下的风纪扣更显出一丝不苟的刚直。 老者目光落在李华身上,即刻稳步上前,不等李华反应,便已从容不迫地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臣,杨廷和,见过世子殿下。” 李华一听,还真是!又见外公竟对自己行此大礼,心中顿时一慌,忘了自己还高坐马上,急着就要翻身下马还礼。谁知忙中出错,脚下一绊,竟惊呼一声,整个人从马背上直直摔落下来! “殿下!” “世子!” 一旁的郭晟和张恂吓得魂飞魄散,抢步上前欲接,却已不及。 杨廷和亦是面色一变,眼中锐光一闪,但他久经风浪,并未失措,立即挥手沉声道:“快!扶世子殿下上车!”他带来的两名随从看似家仆模样,动作却极为迅捷沉稳,与郭晟张恂一同小心地将略显狼狈的李华搀扶起来。 李华赶紧说道:“没事没事!”说完略显狼狈地拍去身上的尘土,对着杨廷和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外祖父一路辛苦,是我莽撞,失了礼数,反倒让您受惊了。” 他语气恭敬,试图用轻松的口吻化解方才的尴尬。阳光落在他年轻却难掩贵气的面庞上,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飞扬,却又因眼前老者的威仪而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跳脱。 杨廷和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看清他强忍不适的细微僵硬。老者并未立刻接话,只是微微颔首,沉静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意外并未发生。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殿下无恙便好。些许虚礼,不必挂怀。” 李华引着杨廷和来到蜀王妃面前时,蜀王妃早已是泪眼婆娑。一见到多年未见的父亲,她积压的思念瞬间决堤,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扑簌簌往下落,竟哽咽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顾着用绢帕拭泪,很快便哭成了个泪人。 杨廷和看着眼前已为人母、却在自己面前依旧情绪外露的女儿,威严的眉宇间不禁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无奈。他并未多言,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头,声音放缓了些许,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沉静:“好了,别哭了。为父这不是好端端地来了么,让孩子们看着像什么样子。” 这时,站在一旁的寿阳郡主仔细端详着外祖父,她幼时曾见过杨廷和一次,依稀记得那时外祖父身姿挺拔,目光如电,不怒自威。如今再见,虽气度愈发深沉难测,但那满头的银丝与颌下花白的胡须,却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流逝。她忍不住轻声感慨道:“小时候见外祖父,印象里还是神采奕奕、步履生风的样子。如今再见,外祖父的头发和胡子竟都白了这许多。” 杨廷和闻言,转头看向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外孙女,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些许他眉宇间的冷峻。他捋了捋银须,淡然道:“郡主殿下说笑了。时光如骏马穿梭,白驹过隙,谁又能逃得掉呢?能见殿下们平安长大,姿容秀美,为臣心中已是欣慰。” 几人又叙了一会儿家常,多是蜀王妃抽噎着问些父亲身体、旅途是否劳顿的话。稍顷,杨廷和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李华,开口道:“久闻蜀王府园林精巧,颇具气象。世子殿下若方便,可否陪老臣随意走走,转转?” 李华正因母亲的情绪和屋内的气氛有些无所适从,听得外祖父此言,长辈开口,又是久别重逢,实在不好推脱,只得恭顺应道:“外祖父有雅兴,孙儿自当陪同。”说罢,便上前一步,小心地引着杨廷和向殿外的园子走去。 李华在前引路,杨廷和缓步跟随,两人渐渐远离了主院的喧嚣,步入一条僻静的游廊。四周唯有风声竹响,更显幽深。 就在此时,身后的杨廷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平地惊雷,清晰地钻入李华耳中:“殿下,您要火器做什么?” 李华猛地一僵,如坠冰窟。 但立刻迅速压下惊骇,脸上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说道:“外祖父您这是在说什么...什么火器,我...” 话还未说完,就戛然而止,就见他掏出了一张“银票”,正是自己给杨肇业的那张。 证据确凿,李华也无可辩驳,将杨廷和请到丹房里。 杨廷和坐下后叹了一口气说道:“殿下千不该万不该,让我这不成器的儿子去。” 李华沉默不语,杨廷和继续道,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他一到地方,便拉着几位管仓库的旧日同僚饮酒。结果,自己先烂醉如泥,不等旁人套话,便将购械之事吐了个一干二净。” 说到这里,他倏地扭头,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紧紧盯住李华,仿佛要看透他灵魂最深处的想法,“连背后是谁指使,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说着,竟低低地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毫无暖意,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万幸,当时在座的那几位官员,早年都曾受过老夫的恩惠。他们连夜将此事压下,密报于我,方才遮掩过去。否则……” 他顿了顿,未尽之语中的凶险,让李华脊背发凉。 至此,李华全都明白了。为何过程如此顺利,那三箱火器又能悄无声息地送入府中——原来一切都在外祖父的掌控之下,甚至很可能,那批火器根本就是外祖父顺势默许,甚至暗中推动才送到他手上的。 李华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杨廷和,带着几分不解与探究:“母妃平日里常对孙儿说,外祖父为官数十载,最是铁面无私,恪守国法纲常。为何这次……却对孙儿如此逾越之举,选择了包容甚至……遮掩?” 杨廷和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转开视线,望向丹房窗外摇曳的竹影,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仿佛透过眼前的景致看到了杨家未来的飘摇。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苍凉,答非所问地道: “老夫膝下三子。长子资质平庸,守成或许尚可,进取则万万不能;次子肇业……他的性情作为,想必殿下如今也已看清了几分,不堪大用,唯恐其招灾惹祸;唯有老三,还算有些上进之心,可惜……耳根软,缺决断,亦非能挽狂澜于既倒的栋梁之材。”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承载着一个父亲和家族掌舵人的沉重:“老夫若在,尚可勉强维系门户。可若有一日老夫不在了,杨家这艘船……又能在这波涛汹涌的宦海中行驶多远呢?倾覆之祸,或许只在转眼之间。” 李华静静地听着,他从未在外祖父脸上看到过如此直白的忧虑。他沉吟片刻,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外祖父,恕我直言,您……或许是有些贪心了。” 杨廷和身形微顿,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锐利的目光重新落回外孙脸上。 李华继续道:“这世间哪有什么永不凋零的富贵?哪有什么长盛不衰的家族?花开必有花谢,月满终将月亏,兴衰更迭,本就是天地间无可更改的规矩。谁……又能逃得掉呢?” 杨廷和彻底转过身,第一次真正用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一向以“风流跳脱”闻名的外孙。他那双看透无数风云变幻的鹰眸之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惊讶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外孙这番洞悉世情、直指本质的话语,竟让他一时无言以对。 第141章 郊游 杨廷和闻言,竟真的被外孙这句直指核心的话问得一时语塞。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洞察世事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似是怅惘,又似是不甘。他微微颔首,声音较之前低沉了许多,带着几分坦诚的无奈: “或许……确是老夫心有不甘吧。”他缓缓道,目光仿佛穿透了丹房的墙壁,望向家族绵延的过去与未卜的将来,“眼睁睁看着耗尽心血、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家业,若在我身后便迅速倾颓,实在……于心难安。不敢奢求万世之业,只盼着这份基业,至少还能再多庇护几代儿孙,让他们不至零落漂泊。” 李华听出外公话中的沉重与托付之意,却感到更加困惑,他直言道:“外祖父,您的苦心孙儿或许能明白一二。可是,即便孙儿将来顺利继承了蜀王爵位,也终究只是一介藩王,有名位而无实权,困于封地,不得预闻朝政。届时,纵使孙儿有心想要维护杨家,只怕……也是有心无力,如何能担此重托?” 杨廷和听到这里,脸上却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沉神色。他并未详细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华,缓缓说道:“殿下,此事……你日后自然便会知晓。许多事,并非眼下所见这般简单。” 李华心中疑窦丛生,完全不明白外祖父这含糊的话语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他还想再追问,但见杨廷和已然端起了茶杯,显是不愿再深谈下去。 更让李华没想到的是,这番云遮雾罩的谈话之后,杨廷和竟在第二日便以“不宜久离乡梓”为由,婉拒了蜀王妃和众人的再三挽留,带着随从,乘坐着那辆简朴的青幔马车,悄然离开了锦官府,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只留给李华满腹的疑问和那张作为把柄的银票,以及一番关乎家族未来、却又语焉不详的警示。 李华独自坐在书房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反复咀嚼着外祖父杨廷和那句“日后自然知晓”的深意。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莫非是在暗示,我日后竟能……继承大统?”这想法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跳骤然加速,却又觉得匪夷所思,眉头紧锁,陷入更深的迷惘。 一旁侍立的栗嵩见世子眉头深锁、久久不语,便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试图宽慰道:“殿下,可是觉得在府中烦闷?如今正是围猎的好时节,不如……出去散散心,纵马驰骋一番,说不定……还能遇上些意想不到的乐子,也好纾解心怀。” 他话语末尾带着一丝暧昧的暗示,意指或许能邂逅些山野间的趣事或佳人。 李华正被外祖父的哑谜弄得心烦意乱,一听栗嵩的建议,立刻被勾起了兴趣,那点关于皇位的胡思乱想也暂时抛到了脑后。他精神一振,当即道:“好主意!快去把张恂、郭晟他们都叫来!” 张恂、郭晟、赵谨、夏铖、段炜、孙宪和毕祺几人很快应召而来。李华兴致勃勃地说了出游打猎的打算,张恂一听,面露忧色,刚想开口劝阻。 话未说完,便被李华不耐烦地打断:“叫你们来,是帮我想个稳妥的办法能出去玩,不是听你们给我添加烦恼的!赶紧给我想辙!” 一旁的栗嵩眼珠一转,立刻献计:“殿下,不如对外宣称您近日心有所悟,需闭关静修,炼制丹药,不见外客。多留几个可靠的人在丹房外守着,做出些动静,料想不会有人察觉。” 李华等的就是这句话,抚掌笑道:“此计甚妙!就这么办!”他随即点将,“此次不宜人多,就只带郭晟、赵谨、夏铖随我同去。其余人等,留守府中,务必把‘闭关’这出戏给本王唱好了!” 栗嵩一听名单里没有自己,刚想张嘴请求一同前去,李华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抢先说道:“栗嵩啊,你就别去了。世子妃前几日还提起,说你办事稳妥,心思细腻,对你可是印象深刻。府里这摊事,离了你恐怕不成,你就留下好生看家吧。” 郭晟、赵谨、夏铖三人闻言,立刻面露得意之色,互相交换着眼神,笑嘻嘻地看向一脸错愕又无奈的栗嵩,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计议已定,第二日天还未大亮,李华便换上一身利落的装束,带着郭晟、赵谨、夏铖以及十名刚装配燧发枪的暹罗人,避开王府主要耳目,从一处偏僻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一行人马蹄裹布,朝着城外跑去... 出了成都城不久,旷野的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和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李华衣袂翻飞,精神为之一振。这是他解除禁足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外出,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畅快无比。 他领着一行人策马向西,但奔出一段后,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李华本身对围猎之事并无太大兴趣,一时竟有些茫然,不知该去向何方,目的何在。 一旁的夏铖心思活络,最擅察言观色,立刻看出了李华的迷茫。他驱马凑近些,笑着提议道:“殿下,若是不喜杀戮狩猎的喧闹,咱们不如寻个雅致去处?听闻如今正是建昌卫香猪肥美、杨梅熟透的时节。那儿的风光旖旎,泸山景色幽奇,美食美景两相宜,岂不比单纯逐兔射鹿更有意趣?” 李华正愁无处可去,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兴致大起:“好!这个主意妙!就这么定了,转道建昌!” 说罢,一扬马鞭,率先调转方向,一行人朝着建昌方向疾驰而去。 另一边,蜀王府内。 “什么?闭关修炼?”元阿宝听到侍女报来的消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手中的绣活都停了下来。她实在难以将平日里那般风流跳脱、最喜热闹的小郎君,跟青灯古佛、丹炉蒲团之类的清苦修行联系起来。 一旁的香薰一边整理着妆奁,一边接口道:“是啊,县主。奴婢刚才特意去世子爷院里打听过了,那些老嬷嬷和下人都说,世子爷以前就常有这‘闭关修炼’的惯例,短则五六日,长则十来天,把自己关在丹房里,谁也不见,说是要静心悟道、炼制丹药呢。次数多了,府里人也就不觉得稀奇了。” 元阿宝听着,柳眉却微微蹙起,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流露出一丝担忧。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轻声道:“修炼事小,我只是担心……他那般跳脱爱玩的性子,骤然把自己关起来,饮食起居无人悉心照料,若是再对着丹炉烟火,别把身子给搞坏了……” 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牵挂与心疼。 香薰见元阿宝这副牵挂的模样,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狡黠的意味: “哎哟,我的县主娘娘,您可真是菩萨心肠呢~殿下平日里那般‘欺负’您,变着法儿地闹您,您这会儿倒还一心一意惦记着他闭关苦不苦、累不累?” 她特意加重了“欺负”二字,眼神里满是“你知我知”的暧昧,“要奴婢说呀,殿下闭关清静几天也好,正好让您也歇歇,养养精神。省得他出来了,又……”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下去,只捂着嘴笑,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省得世子出来了,又夜夜缠磨,让县主不得安生。 元阿宝被她这番话撩得面红耳赤,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那些被李华“日夜欺负”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更是让她羞得无地自容。她猛地站起身,又羞又急,举起团扇作势要打香薰:“你、你这小蹄子!越发无法无天了!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可她这话听起来毫无底气,反而更像是被戳破心事后的慌乱掩饰。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春情与思念,早已将她出卖得干干净净。 第142章 人贩子 李华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往建昌卫,不料天公不作美,行至半途,转眼间便落下了一阵急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瞬间打湿了众人的衣衫。 道路变得泥泞难行,视线也模糊不清。众人冒雨前行,寻觅了许久,才在官道旁的荒坡下,发现了一处看似废弃已久的院落。院墙倾颓,门扉歪斜,显得破败不堪。 眼看天色迅速暗沉下来,雨势却毫无停歇之意,李华无奈,只得下令在此暂避过夜。郭晟立刻指挥暹罗护卫将马匹牵到尚能遮雨的廊下,又吩咐赵谨和夏铖带人赶紧搜集干柴,在屋内空旷处升起篝火驱寒除湿。他自己则亲自带着两人,将那布满蛛网和灰尘的正堂粗略收拾了一番,勉强清出一块能落脚的地方。 李华站在破旧的屋檐下,望着眼前连绵的雨幕,雨水顺着瓦砾缝隙滴滴答答落下,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新以及老屋特有的霉味,还有一种远离王府喧嚣后的旷野气息。他正细细品味这难得的自然意趣…… 突然,“哗啦”一声脆响从屋内深处传来,像是踢到了什么瓦罐碎片。 “谁?!出来!”郭晟反应极快,立刻护在李华身前,厉声喝道。赵谨、夏铖也瞬间警惕,护在李华周围,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的黑暗角落。 一阵窸窣的响动后,两个身影从一堆废弃的杂物后怯生生地挪了出来。前面是一个头发花白、衣衫湿透的老嬷嬷,她用身体紧紧护着身后一个娇小的身影。那老嬷嬷脸上写满了惊恐,连声音都在发抖:“各位……各位好汉爷,莫、莫动手!千万别误会!我们不是坏人……老身是附近镇上柳家的嬷嬷,这是我家小姐……我们也是途经此地,遇雨进来躲避的,绝无恶意啊!” 李华见状,拍了拍郭晟紧绷的手臂,示意他收起兵刃,不必如此紧张。他借着跳跃的火光打量那一老一少,见那小姑娘约莫十来岁年纪,身子单薄,衣衫虽料子不错却也已被雨水打湿,正冷得微微发抖,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们,满是惶恐。 “既是避雨,便过来一同烤火吧,这雨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李华语气平和地说道,还指了指那堆越烧越旺的篝火。 那老嬷嬷闻言,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连忙抱着自家小姐凑到火堆旁,汲取着难得的温暖。 李华看那小姑娘年纪甚小,模样楚楚可怜,便随口温和问道:“几岁了?” 李华看那小姑娘年纪甚小,模样楚楚可怜,便随口温和问道:“小姑娘,几岁了?” 那小姑娘却不答话,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华看,眼神里带着七分惊惧,似乎还藏着三分好奇,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地又往老嬷嬷怀里缩了缩。 老嬷嬷见状,连忙替她回答,语气里带着后怕与心酸:“回公子的话,我家小姐今年刚满七岁。唉,真是造孽啊……今日老奴带着小姐去城外寺庙进香,回来的路上不慎走散了片刻,就险些被那杀千刀的人牙子给拐了去!幸亏老奴发现得早,拼了老命呼喝追赶,那贼人才慌慌张张丢下小姐跑了。我们慌不择路,又遇上这大雨,才躲到这破院里来……” 嬷嬷说着,声音都有些哽咽,显然还未从惊恐中缓过神来。 李华一听,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他尤其痛恨这等伤天害理、拐卖孩童的勾当。他猛地一拍身旁的破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响,震得火苗都晃了几晃。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此等龌龊之事!天杀的人牙子,真是该死!” 他怒声喝道,眉宇间染上罕见的厉色, 郭晟、赵谨等人罕见世子动怒,也不禁心头一凛。 没想到,破屋内的紧张气氛尚未平息,院外又是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逼近。伴随着几句不堪入耳的咒骂声,三个被大雨淋得如同落汤鸡般的彪形大汉猛地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狼狈不堪地闯了进来。 “呸!这鬼天,淋死老子了!” 周围的暹罗护卫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扑上去将人拿下。李华却微微抬手,用眼神制止了他们——他倒要看看,来的又是什么牛鬼蛇神。 那三个大汉一进屋,立刻被屋内的人数和李华等人明显不凡的气场所慑,尤其是看到那些眼神锐利、身形健硕的护卫,顿时收敛了嚣张气焰,目光闪烁,不敢轻易造次。他们讪讪地挪到屋子另一个角落,嘴里嘟囔着,显然知道这伙人不好惹,不敢有非分之想。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火堆另一侧时,恰好与那老嬷嬷惊恐万分的眼神对个正着!其中那个尖嘴猴腮的手下猛地瞪大了眼睛,用力扯了扯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眼角带疤的汉子,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和贪婪:“大哥!快看!是白天那个跑脱了的‘小白菜’!还有那个老虔婆!” 那刀疤脸汉子闻言,眼中凶光顿时大盛,如同饿狼看到了唾手可得的猎物,之前的忌惮瞬间被贪婪取代,死死盯住了那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姑娘。 老嬷嬷被那如同毒蛇般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小姐紧紧搂在怀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朝着李华的方向哀声求救:“公子!公子爷!就是他们!就是这几个天杀的要拐我家小姐!求求公子,发发慈悲,救救我家小姐吧!老奴给您磕头了!” 声音凄惶无助,充满了绝望的颤抖。 李华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抬眸,朝那三个缩在角落、眼神却依旧不老实的大汉瞥了一眼。那眼神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审视。 无需他再多言,站在他身侧的郭晟、赵谨、夏铖三人目光已如淬了毒的刀子般,齐刷刷地盯了过去。 更让那三人头皮发麻的是,周围那些沉默寡言的暹罗护卫,也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一道道毫无感情、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从阴影中投射而来,将他们牢牢锁定。无形的压力如同巨石般压下,让那三个大汉瞬间汗毛倒竖,冷汗混着雨水从额角滑落,再不敢与嬷嬷和小姑娘对视一眼,狼狈地缩回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 李华这才慢条斯理地对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嬷嬷温声道:“放心,有我在,他们不敢如何。” 那三人被这瘆人的阵势吓得肝胆俱裂,挤在潮湿阴冷的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看着他们这副噤若寒蝉的怂样,李华心底那股子被外祖父勾起又无处发泄的邪火和恶趣味忽然冒了上来。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近乎恶劣的笑意... 漫漫长夜总算找到些乐子。 第143章 柳家 等第二日清晨,老嬷嬷从昏睡中醒来,只见篝火余烬尚温,那三个凶神恶煞般的人贩子却已不见了踪影。她慌忙四顾,只见到那位俊朗的“李公子”和他的随从正在整理行装。 老嬷嬷心下惊疑不定,颤声问道:“公子……那、那三个恶贼……?” 李华却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转过身,语气温和地说道:“嬷嬷,您醒了?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们主仆回镇上吧。” 老嬷嬷一听公子不仅救了她们,还要亲自护送回去,更是感激涕零,连忙挣扎着起身就要叩谢:“多谢公子!公子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临走时,郭晟目光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三个原本装水的陶罐,眼神微冷,但并未多言。 雨过之后,天气非但没有凉爽,反而变得闷热起来。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远处终于出现了小镇的轮廓。 刚一进镇口,便有一个家仆模样、名叫冬瓜的小厮眼尖地瞧见了她们,如同见了救星般哭喊着飞奔过来:“嬷嬷!小姐!你们可回来了!老爷都快急疯了!” 老嬷嬷赶紧拦住他,指着李华道:“冬瓜!快别嚷了!小姐无事,是这位路过的公子仗义出手,救了我们!你快快去禀报家主!” 冬瓜一听小姐安然无恙,又得贵人相助,立刻破涕为笑,连滚带爬地转身就往府里跑着报信去了。 等李华骑着马,陪着老嬷嬷和小姑娘慢步走到柳府门前时,柳家的家主柳永早已得到消息,焦急地等候在大门外。一见到女儿的身影,这位平日里沉稳的乡绅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那小姑娘更是思念父亲心切,还不等马完全停稳,就挣扎着要从马背上下来,哭着要扑进父亲怀里。柳永赶紧上前一步,小心地将女儿接住,抱在怀里好生安抚了一番:“乖囡囡,没事了,没事了,爹爹在这儿……” 待情绪稍定,柳永这才轻轻放下女儿,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李华便要郑重地躬身行大礼:“柳永多谢公子仗义相救小女!此恩此德,柳家没齿难忘!请公子受柳某一拜!” 李华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托住柳永的手臂,制止他行礼,谦逊地说道:“柳家主万万不可!路见不平,岂有袖手旁观之理?不过是举手之劳,先生不必行此大礼。若真要谢,便多谢谢您府上这位忠心的老嬷嬷吧,若非她拼死护主,后果不堪设想。” 柳永闻言,先是对着老嬷嬷温和地说道:“嬷嬷辛苦了,此番多亏有你,先带小姐下去好生歇息,必有重赏。” 老嬷嬷连称不敢,这才带着惊魂未定的小姐先行退下。 这时,一位衣着体面、神色焦急的妇人从内院疾步跑来,一把将小姑娘紧紧搂进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上下其手不停地检查女儿是否受伤,口中喃喃着:“我的心肝儿啊……你可吓死娘了……” 柳永见状,略带歉意地对李华解释道:“公子见谅,这是贱内,因担忧小女,有些失态了。” 李华微微一笑,表示理解:“夫人爱女心切,乃是常情,何怪之有。” 见小姑娘已安然回到父母身边,李华便觉此事已了,拱手道:“既然小姐已平安归家,在下便告辞了。” 柳永一听恩人这就要走,连忙上前一步拉住李华的手臂,恳切地挽留道:“公子为何如此急着要走?您对我柳家有大恩,岂能连杯水酒都不用便让您离去?还请公子务必赏光,在寒舍稍作休息,用顿便饭,也好让柳某略尽地主之谊,好好报答您的恩情啊!” 李华婉言谢绝道:“柳家主太客气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应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更谈不上报答。实不相瞒,在下还需赶路前往建昌卫办事,时辰不早,这就需动身了。” 柳永一听李华也要去建昌卫,眼前顿时一亮,赶紧说道:“公子也要去建昌卫?这真是巧了!实不相瞒,柳某正打算近日启程,去建昌卫探望在那为官的舍弟一家。谁知遇上小女走失,如今小女已归,若是公子不嫌弃,你我正好可以结伴同行,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他生怕李华拒绝,又连忙补充道:“而且,柳某深知这一带地形。从此地去建昌卫,若走官道,需多绕两日的路程。但柳某知道一条山间小路,是早年行商踩出来的,虽略显崎岖,却能节省足足一日多的功夫!公子若是信得过柳某,可由柳某引路,定然能更快抵达!” 李华一听柳永这提议,确实觉得有熟悉路径的人同行能省不少事,这时柳永忽然问道:“还未请教公子姓名?” 李华随意说自己姓贾,名宝玉。 柳永听完心里念了一遍,“贾宝玉!” 李华说完还故意板起脸,半真半假地吓唬道:“柳家主如此轻易便信了我,还要与我这陌生人同行荒僻小路?就不怕我半路起了歹心,劫了你的财,还要了你的命?” 柳永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须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自信:“贾公子说笑了!不瞒公子说,柳某能白手起家,挣下如今这份家业,倚仗的别无他物,唯有一双看人的眼睛还算透亮。贾公子龙章凤姿,气度卓然,更兼侠义心肠,岂是那等宵小之辈?柳某看人,至今还不曾走眼过!” 李华见他话说得这般笃定自信,倒也不好再推辞,便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跟着柳永进了柳府大门。 柳永将他们主仆几人安顿在一处整洁宽敞的厢房,虽比不上主院奢华,但也布置得颇为舒适周到。到了午间,柳永亲自过来相请,引李华前往花厅用饭。 一到花厅,只见当中摆着一桌极为丰盛的酒席,鸡鸭鱼肉、时鲜菜蔬俱全,旁边还另设了一桌,显然是给郭晟等随行护卫准备的。柳永此举,可谓面面俱到,极尽礼数。 柳永请李华入上座,亲自执壶为他斟满一杯酒。李华正要举杯,身旁的郭晟却极其隐晦地轻轻咳嗽了一声,眼神警惕地扫过那酒杯。这一幕,自然被精明的柳永看在了眼里。 李华却似毫不在意,举杯对柳永笑道:“家中仆人太过谨慎,让柳家主见笑了。” 语气自然,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柳永心中了然,面上却丝毫不露,连忙笑道:“无妨无妨,谨慎些是应当的。贾公子身份尊贵,仆从尽心也是常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华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浅尝辄止,便推说旅途劳顿,要回房歇息。柳永也不强留,亲自送他回厢房。 待李华走后,柳永看着主仆两桌上都没怎么动过的酒菜,眼神微闪,若有所思。 这时,一个下人匆匆走来,低声禀报:“老爷,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柳永一听母亲召唤,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往后宅母亲住处去了。 柳永匆匆赶到母亲所居的正房时,只见妻子也在屋内,而女儿正安然地躺在祖母怀中熟睡。 上首坐着的老太太,乍一看面容慈祥温和,但细细端详,便能发现那双眼眸中蕴藏着历经世事的精明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太太并未寒暄,直接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审视的意味:“我听房嬷嬷仔细说了,她们昨晚确确实实是撞上了那三个天杀的贼人,可第二日一早醒来,那三个贼人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永儿,此事……你怎么看?” 柳永闻言,神色愈发恭敬,沉吟片刻,谨慎地回道:“母亲所虑极是,刚才儿子与那位贾公子一同用饭,仔细观察了一番。” 他稍稍压低了声音:“席间,儿子见他对桌上那些还算精致的酒菜,似乎并不甚稀罕,动筷甚少,其态度不似故作矜持,倒像是真的见惯了珍馐。更值得注意的是,他身边那些仆从,个个都异常谨慎警觉。” 柳永回想起席间细节,继续道:“尤其是那位看似为首的仆人,眼神锐利,时刻留意着周遭一切,连儿子为贾公子斟酒,他都暗自警惕。而那些护卫,虽沉默寡言,但气息沉稳,目光如炬,始终保持着一种护卫的态势,时常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儿子,似是生怕我对他们主人有丝毫不利。”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发现:“而且,儿子注意到,那些护卫耳垂上大多戴着式样统一的耳环,或是衣领下方隐约露出些奇特的青黑色纹绣……这些,据儿子以往行商所见所闻,皆是暹罗人常见的风俗习惯。” 柳永抬起头,目光凝重地看向母亲:“由此看来,那位贾公子绝非普通的富贵人家子弟,其出身……恐怕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尊贵得多。至于那三个贼人,兴许半夜被赶走了也犹未可知。” 老太太听了柳永条理清晰的分析,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怀中孙女柔软的头发,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 她并未再多言,只是用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望着儿子,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地说道:“嗯,你心里有数,拿得准分寸便好。” 第144章 玉带 李华回到厢房,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昨日夜里在那破屋里根本没能睡踏实。他一头栽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西斜,将近傍晚时分才悠悠转醒。醒来后只觉得腹中饥饿难耐,但又不太好意思再去麻烦柳永安排饭食,便吩咐郭晟:“去行李里找找,看看还有没有干粮,随便对付一口便是。” 郭晟领命,在行李中翻找起来。翻着翻着,竟从一堆衣物底下扯出一条晶莹剔透、雕琢精美的玉带! 李华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正是他日常所用的一条玉带,并非什么特别之物。他诧异地从郭晟手中接过玉带,皱眉问道:“你怎么把这个也带来了?出门在外,带这等累赘东西作什么?” 郭晟解释道:“殿下,是张恂张公公临行前特意嘱咐奴才务必带上的。张公公说,殿下此行隐秘,但万一……万一遇上什么不开眼的地方官或棘手场面,亮出此物,他们见了,多半便不敢再为难殿下了。” 李华闻言更觉奇怪,掂了掂手中的玉带:“为什么?不过是一条玉带而已,有何稀奇?” 郭晟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殿下有所不知,这玉带,并非寻常富贵人家所能僭越佩戴。按我朝礼制,除皇室宗亲外,唯有位列一品的大员方有资格使用。此乃身份象征,寻常官员见了,自然明白轻重。” 李华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背后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他自己如今是微服出行,而自己年纪轻轻,绝不可能是一品大员。那若是情急之下亮出这玉带,旁人稍一联想,他的宗室身份岂不是立刻暴露无遗?皇上若是知道他私自离开封地,那后果…… 李华一想到此处,顿时慌了手脚,如同捧着个烫手山芋,急忙将玉带塞回郭晟怀里,连声道:“快!快收起来!藏到最底下,万万不可让任何人看见!差点坏了大事!” 郭晟见主子如此紧张,也知事关重大,连忙将玉带仔细包裹好,深深塞入行李最底层。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柳永估摸着时辰,前来厢房准备唤李华起身用早饭,也好早些启程。 不料他刚到院门,便发现李华早已穿戴整齐,正精神抖擞地在院中活动手脚,似乎已等候多时了。 众人用罢早饭,便收拾行装出发了。柳家此次随行人员不少,除了柳永和李华等人,还有两辆装载行李的马车以及几十名仆从家丁,一行人倒也颇有声势。 一路上,柳永看似随意地与李华闲聊,实则不着痕迹地探问着他的家世背景。李华早已备好说辞,谎称家父在京为官,自己则留在母亲身边尽孝,此次远行至建昌卫,乃是为了采购此地特产的优质杨梅回去孝敬母亲。 柳永听闻其父在京为官,又见李华样貌,气度皆是不凡,对此说辞并未起疑。他又顺势问起了李华的年龄,得知刚满十六,心中不禁微微一动,暗自思忖这年纪、这家世,倒是与自己的侄女颇为般配…… 他于是又笑着试探道:“不知贾公子如此年轻有为,可曾说了亲事?” 李华闻言,坦然一笑,直接回答道:“劳柳家主动问,家中父母已为我择定妻室,成婚不久。” 柳永一听,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心思顿时熄了,暗道可惜,面上却依旧笑容可掬:“原来如此,恭喜公子了!” 便也不再深问此事。 这条山间小路果然如柳永所言,甚是难行,崎岖坎坷,有时甚至需要下马步行。但速度也确实比官道快上许多。一路跋涉,在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遥遥望见了建昌卫的城墙轮廓。 众人进了建昌卫城,李华便与柳永拱手作别。柳永再三感谢救命之恩,并言明若在城中遇事,可随时来寻他,这才带着自家队伍离去。 李华则领着郭晟、夏铖等人,在城中寻了一家最为气派豪华的客栈住下。一路风尘仆仆,总算得以安顿。 刚在客房坐下,李华便觉闲来无事,吩咐夏铖道:“去,打听打听这建昌卫城里城外,可有什么消遣游玩的好去处。” 夏铖领命,颠颠地跑到客栈门口,一眼瞧见一个机灵的小伙计正闲着,便一把将他拉到角落,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低声问道:“跟你打听个事儿,这附近可有什么景致好、有趣味的地方能逛逛?” 那小伙计一见银子,眼睛都直了,连忙赔笑道:“这位爷您可问对人了!咱们建昌卫别看地方不大,却有一处极有名的所在——便是城外不远的前朝苏学士的旧宅遗址!虽说宅子本身破败了,但那园子景致是一等一的好,尤其是这个时节,配上咱本地特产的杨梅,边赏景边品尝,那滋味,啧啧,别提多美了!” 夏铖听着,却皱了皱眉,他对什么学士旧宅、山水景致毫无兴趣。他掂了掂手里的碎银子,小伙计的目光也跟着那银子上下移动。 夏铖压低声音,说道:“咳……这些清雅地方……嗯……还有没有别的,更……更有乐子些的去处?” 那小伙计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暧昧笑容,嘿然道:“哦~爷您说的是那种乐子啊!有有有!您出了门往前街走,拐角处有一家‘醉春楼’,那可是咱们这儿顶好的……” 夏铖一听“醉春楼”是青楼,心里有些不悦,他强压下不快,凑近那小伙计,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急切,追问道:“那……那这‘醉春楼’里,可有什么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能听听曲儿、说说话的地儿?” 他试图找补,想寻个既能回去交差、又不至于让自己太过难堪的去处。 小伙计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挠头道:“这个……小的就实在不知了。小的就是个跑堂的,从未去过那种地方……爷您得多包涵。” 夏铖见问不出什么,顿觉扫兴,没好气地挥挥手将小伙计打发走了。 夏铖回去后如实禀报,李华当即决定明日去看苏学士的旧宅。 第145章 苏家旧宅 李华早早起床,带着人前往传说中苏学士的旧宅。天色沉黯,浓云低垂,不见日光。郭晟在旁劝道:“殿下,瞧这阴晦天气,只怕顷刻就要落雨,不如改日再去。”李华却觉此般天色正合访景之意,执意要去。郭晟只得备了好几把油纸伞,以备不时之需。 谁料苏学士旧宅离建昌卫极远,一行人走了许久,方才抵达。却才踏入苔痕斑驳的院门,细雨便悄然而至,如烟如雾,沾衣欲湿。郭晟忙撑开一柄青伞,为李华遮去雨丝。 只见旧宅虽显荒芜,却别有清幽之致。庭中老梅数株,枝干虬曲,细雨之中更见苍劲;墙角修竹倚风,沙沙作响,与雨声相和。青石板上水光泠泠,倒映着灰白天色与斑驳粉墙,恍惚间似有古贤执卷徐行之影。远处一带矮山朦胧如黛,檐角滴水,声声清寂,恍若时光在此慢下了脚步。 李华继续前行,移步换景。转过一道爬满苍藤的斑驳粉墙,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外莲叶接天,碧色盈眸,细雨落在塘中,激起无数细密涟漪,恍如千万银鱼跃水。一架曲桥蜿蜒水上,桥栏半朽,却更添古意。远处一角山亭隐现于烟雨之中,檐角飞举,似欲乘风归去。 忽见一树桃花傍水而开,花期已晚,残红零落,浮沉于水面,竟有几分凄美意境。雨丝斜侵轩槛,沾湿了他的袍袖,他却浑然不觉,只凝望着那一瓣瓣桃花随水流去。 李华寻了一处视野极佳的凉亭坐下歇脚,拿出早已备好的新鲜杨梅,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水顿时充盈齿颊。他眺望着眼前烟雨朦胧的江南景致,青山远黛,绿水环绕,不由得心旷神怡,心中暗忖:此情此景,若是有一首JJ的《江南》,便真是圆满了。 正悠然自得间,忽听一阵脚步声和谈笑声由远及近。他抬头望去,只见五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快步跑向亭子避雨,显然也没料到这僻静之处早已有人,双方照面,俱是一愣。 这几个年轻人先是有些拘谨,但见李华年纪相仿,衣着虽不俗却并无骄矜之气,身旁还放着诱人的杨梅,便很快放松下来。其中一人大胆搭话道:“这位小兄弟,叨扰了,还请勿怪。” 李华本就好热闹,见他们也是读书人,便笑着招呼:“不妨事,亭子本就是大家歇脚之地。诸位兄台请自便,若不嫌弃,不妨尝尝这本地杨梅?” 年轻人推辞几下,终究耐不住杨梅诱惑和李华的盛情,便围坐过来。几人先是客套地赞赏了一番景色,随即自然而然地聊起了诗词歌赋、圣贤经典。这些书生虽出身寻常,却都颇有见解,言谈间充满朝气与理想。 话题不知怎的,又从书本转到了时政,说起了南方占城久不平息的叛乱。一提到此事,几个年轻人顿时情绪激昂,纷纷慷慨陈词,表达对叛军的愤慨和对百姓的同情。最后,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立志,他日若有机会位列朝堂,必要以一代贤臣“赵阁老”赵秉弘为楷模,做一个为国为民、清正廉明的好官,扫平叛逆,安抚黎民! 李华听着他们热烈的讨论,心中不禁暗暗感叹:“赵秉弘这老家伙……可真是牛啊!这都死了多少年了,居然还有这么多年轻学子把他当偶像,想着效仿他?看来这‘名垂青史’四个字,还真不是虚的。” 他与这些书生越聊越投机,竟忘了时间。 直到雨势渐歇,天色也开始变暗,双方才依依不舍地作别。书生们往城内方向去了,李华这才惊觉时辰已晚,此刻再赶回建昌卫城,城门必然已经关闭。 “殿下,城门怕是已经落了锁,我等今夜需得另寻住处了。”郭晟在一旁低声提醒。 李华无奈,只得道:“也罢,看看附近可有村落或人家,寻一处借宿吧。” 一行人沿着泥泞的小路前行,至一处岔路口,正犹豫该往哪边走时,恰巧遇见了一伙同路人:一个妇人骑着毛驴,一个车夫赶着一辆看起来颇为舒适的马车,车里似乎还坐着一个衣着光鲜、体型富态的中年胖子。看他们的样子,也是在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郭晟见状,主动上前拱手问路:“叨扰几位,请问这附近可知有能借宿的人家?” 那车夫和骑驴妇人也是一脸愁容。马车里的胖子闻声探出头来,苦着脸道:“我们也是外地来的,错过了宿头,正找地方落脚呢!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真是急死人!” 郭晟一听,便提议道:“既然如此,天色已晚,独自寻找恐更不便,不如我等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一同寻找借宿之处,如何?” 那胖子打量了一下李华一行人,见他们虽带着护卫,但主仆打扮均是不凡,不像歹人,便爽快答应:“如此甚好!多个人多份力,那就一块走吧!” 一路上,那中年胖子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个骑驴的妇人,眼神颇为热切。李华顺着他的目光也瞧了那妇人几眼,只觉得容貌寻常,身段也一般,实在不明白有何吸引人之处。 一行人沿着村道走了不久,终于发现了一个小村落。他们接连敲了好几户人家的门,可那些村民一开门,看到他们这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其中还有几个面貌奇异、眼神凶悍的护卫(暹罗武士),都吓得够呛,连连摆手,不等他们把话说完就急忙关上门,根本不敢留宿。 那中年胖子接连吃闭门羹,心中十分不满,忍不住低声抱怨道:“真是晦气……”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几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刀子般落在他身上——正是李华身边那几个暹罗护卫,正眼神不善地盯着他。胖子顿时一个激灵,想起这些人的凶悍模样,赶紧把后面的牢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走到村子最尽头一户看起来稍大些的宅院时,众人几乎已经不抱希望。郭晟上前叩门,等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妇人警惕地探出头来。她一看到门外黑压压站了这么一大群人,吓得“哎呦”一声,下意识地就要关门。 郭晟经验老到,立刻抢先一步,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直接从门缝里塞了过去,语气恳切地说明来意:“老人家莫怕!我等是过路的行人,错过了宿头,只想寻个地方借宿一晚,绝无恶意!这点银钱,算是房资饭钱,还请行个方便!” 那老妇人原本惊恐万分,但手中突然一沉,那袋银子的分量远超她的想象。她犹豫了一下,打开袋口瞥了一眼,里面白花花的银锭顿时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神瞬间变了。 她迟疑了片刻,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门外众人,见李华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不像歹人,终于颤抖着打开了大门,侧身道:“各……各位爷要是不嫌弃……老身家里倒是还有几间空屋,只是破旧狭窄,怕是要委屈各位挤一挤了……老身……老身带着家人去邻居家借宿一晚便是……” 第146章 威逼利诱 夏铖奉了李华的命令,帮那老妇人收拾东西,以便她们腾出屋子,李华还向老妇人保证道:“老人家放心去歇着,您这屋里的东西,我们保证原样不动,绝不会有丝毫损失。” 老妇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无奈的笑容,摇了摇头:“这位小爷说笑了……我们这穷苦人家,破屋烂瓦,哪还有什么值钱东西能入得了您们的眼?您们不嫌弃,就是我们的造化了。” 李华听了,心想也确实如此,这户人家看起来甚是清贫。 当夏铖走进主屋,帮着搬挪东西时,才赫然发现,这家里除了老妇人,竟然还有一个年纪轻轻、却面色苍白、腿部似乎有严重残疾、只能倚着墙艰难站立的儿子。而更让他眼前一亮的是,旁边还站着一位正在哄孩子的年轻儿媳——即便穿着粗布衣裳,未施粉黛,也难掩其清丽动人的容貌,身段更是窈窕婀娜,尤其是刚刚生产后自然流露出的那种丰腴风韵,对夏铖而言,简直是发现了意外的宝藏! 那残疾儿子显然极其敏感,立刻就察觉到了夏铖那毫不掩饰、在他妻子身上来回打量的贪婪目光。他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愤怒,却又不敢发作,情急之下,竟猛地伸手从旁边的灶台底下抓了一把锅底灰,迅速而粗暴地抹在了妻子白皙光洁的脸颊上! 那年轻儿媳被丈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却似乎明白了什么,低下头,默默忍受,不敢擦拭。 夏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先是一怔,随即心中不由觉得好笑又鄙夷:“这残废,倒是知道护食?可惜了,一把灰岂能遮得住真颜色?”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假装没看见,继续手上的动作。 李华也见到了老妇人的家里人——那个面色苍白、行动不便的残疾儿子,脸上带着古怪黑灰、看不清具体容貌却身段窈窕的儿媳,以及她怀中襁褓里的婴儿。他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家人搭配可真够奇怪的……”但旅途劳顿,他也懒得多想,便理所当然地在夏铖的安排下,住进了这户人家最好、也最为宽敞的主屋。 那个骑驴的妇人被安排住到了东边的厢房。而那个同路的中年胖子,则被安置在主屋的外间堂屋打地铺,与李华仅一门之隔。 夏铖将李华在内室安顿好后,转身来到外堂,对着那胖子压低声音,语气阴冷地威胁了几句:“管好你的眼睛和嘴巴,夜里若是敢发出半点动静,吵扰到我家公子休息,或是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哼,仔细你的皮肉!” 那胖子被夏铖眼中的厉色和话语中的寒意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哈腰地保证:“不敢不敢!” 夏铖这才冷哼一声,出去安排其他护卫的值守了。 胖子一个人被留在昏暗的外堂,看着这家徒四壁、除了一张破桌子和几条板凳几乎空无一物的屋子,以及地上那简陋的地铺,浑身都觉得不自在。他焦躁地踱了两步,也推门走到院子里透气去了。 李华独自坐在主屋的炕沿,打量着这间“最好”的屋子。墙壁斑驳,透着潮气,家具陈旧简陋,被褥虽然干净,却明显是粗布旧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贫寒人家特有的、混合着草药和尘土的沉闷气味。与他平日锦衣玉食的环境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以前的小屋,潮湿、阴暗、充满霉味,与眼前这间屋子竟有几分……相差无几。 与此同时,夏铖并未闲着。他悄悄尾随那老妇人,见她果然带着儿子、儿媳和孙子,去了紧邻的另一户人家。那家的女主人开门时脸上明显带着不情愿,嘴里似乎还在抱怨着什么。直到老妇人满脸心疼、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刚才郭晟给的那袋银子,分出一些塞到那家女主人手里,对方这才撇着嘴,勉强让开了门,放他们一家挤进去。 夏铖冷眼看着,心中有了计较。他在暗处等了一会儿,估摸着那家人安顿得差不多了,便寻了个由头,去敲那邻居家的门,只说有事寻刚才那位老人家。 老妇人一听是那位出手阔绰的贵人的随从找她,不敢怠慢,赶紧小跑着出来,惴惴不安地问:“这位爷,寻老身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夏铖将她引到僻静处,先是假意关怀了几句,忽然话锋一转,问起了她家里的经济状况。老妇人以为他是好心要帮忙,顿时像找到了倾诉口,愁苦地叹道:“不瞒小爷,家里地少薄田,原本就指着儿子一个壮劳力……可如今他上山砍柴摔坏了腿,怕是……怕是以后都难好了。家里又刚添了张嘴,还欠了外债,日子实在是……唉,难熬啊……”说着,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夏铖一听,心中更是满意,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他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压低声音,图穷匕见:“老人家,既如此艰难,我指给你一条明路罢。我瞧着你那儿媳,模样身段都不错。我家主子身边正缺个细心人伺候,你若肯让她去伺候我家主子,银子……有的是。”他说着,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腰包。 老妇人一听,如同被雷劈中,吓得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怎么行!使不得啊,爷!那是良家妇,是我儿的媳妇,孙儿的娘啊!这……这……” 她拒绝的话还未说完,夏铖已经冷笑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更沉的钱袋,故意在老妇人面前“哗啦”一声打开,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和碎银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几乎晃花了老妇人的眼。 “老人家,仔细瞧瞧,数数。”夏铖的声音带着蛊惑和不容置疑的压迫,“这可是你儿子砍一辈子柴、你一家种几辈子地都挣不来的钱财。够你给你儿子治腿,够你一家吃穿几年,够你孙子安稳长大。只是让你儿媳去伺候几天贵人,又不是要她的命,有什么不行?你好好想想,是守着那点脸面一起饿死冻死,还是拿了这钱,让全家活命?” 老妇人数了又数,看了又看... 良久,老妇人如同被抽走了魂灵般,脚步踉跄地回到了借宿的邻居家。她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一下子又苍老了十岁。 她那残疾的儿子一直焦急地等待着,见母亲回来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忙拄着拐杖艰难地挪上前,担忧地问道:“娘,那个人……他又找您做什么?是不是又为难您了?” 老妇人猛地回过神,避开儿子探究的目光,声音干涩沙哑,含糊地应道:“没……没什么……就是问问……问问咱们安顿好了没有。” 她顿了顿,像是要极力掩饰什么,转而问道:“你……你饿不饿?主家这里有吃的吗?” 这时,邻居家的女主人正好端过来一些简单的饭食。老妇人看着那粗粝的食物,又想起怀中那沉甸甸、烫手山芋般的银钱,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对一旁正默默抱着孩子的儿媳说道:“媳妇儿,别愣着了。贵人借宿在咱们家,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你……你随我一起去灶房,生火做些热乎的、精细些的吃食,给贵人送去……也算是……尽尽心意。”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躲闪着,不敢去看儿媳和儿子疑惑的眼神。这个要求看似合乎情理,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决绝。 第147章 命案(上) 老妇人一直心神不宁地等到儿媳将孙儿哄睡,妥帖地交给邻居妇人暂时照看后,才低声催促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昏暗的村路上,朝着自家那破败的灶棚走去。老妇人步履沉重,一路上内心挣扎万分,几次张了张嘴,想把真相咽回去,但怀中那袋银子的重量和夏铖冰冷的目光,又像鞭子一样驱赶着她。 一直走到自家那简陋的、四面透风的做饭棚子下,借着灶膛口微弱的光亮,老妇人才终于鼓足(或者说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停下脚步,不敢看儿媳的眼睛,声音干涩而绝望地开口说道:“娃他娘……娘……娘对不住你……刚才那位贵人的手下……他……他不是让咱们去做饭……他是……他是瞧上你了……说要让你去……去伺候那位贵人歇息……说……说会给很多很多钱……” 儿媳一听,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就要转身逃跑!“不……我不去!” 老妇人似乎早料到她的反应,猛地一把死死拽住她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带着一种绝望的力量,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道:“娃他娘!你听娘说!咱家……咱家真的快揭不开锅了啊!你男人的腿废了,地里的活指望不上,前些日子为了给他抓药,还……还偷偷借了印子钱!利滚利啊!眼看就要到日子了,到时候还不上,咱家那几亩命根子一样的地就没了!咱们全家都得去要饭!你忍心看你男人饿死?忍心看你娃儿没奶吃活活饿死吗?!” 儿媳被婆婆死死拽住,听着婆婆泣血般的哭诉,这些残酷的现实她何尝不知?她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最终化为无力的颤抖,绝望的泪水无声地滑落。让她去服侍一个陌生的男人,这……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是……一想到家里山穷水尽的窘境,想到残废的丈夫和无辜稚子……她所有的抗拒和尊严,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抬起泪眼,看着婆婆在灶火明暗间闪烁的、写满愧疚却毫不松动的侧脸,声音破碎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婆婆……我要是……我要是去了……以后……这家里……还有我的位置吗?你们……还会认我吗?” 老妇人身体猛地一颤,依旧不敢回头看她,只是死死盯着那跳跃的灶火,浑浊的老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干燥的土地上。她极其缓慢而又沉重地,点了点头。 夏铖见老妇人果然领着那儿媳低头走来,心中顿时一喜,知道事情成了。他上前一步,就要直接将那妇人领进主屋。 不料,那一直低着头的儿媳却忽然停住脚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地说道:“……别去主屋……行吗?” 夏铖一愣,随即一股火气就蹿了上来,阴阳怪气地斥道:“嗬?你还挑上地方了?由得你选吗?主屋是殿下下榻之处,不去主屋去哪儿?赶紧的,别磨蹭!” 那儿媳却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猛地抬起头,虽然脸上还带着泪痕和锅灰,眼神却透着一股决绝:“若是您不答应,我……我伺候完贵人,就在他眼前……立刻撞死!” 夏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村妇竟敢如此威胁自己,先是勃然大怒,但随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血溅当场、世子受惊的可怕画面,顿时打了个冷颤!若真发生这种事,他别说前程了,脑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他脸色变了几变,强压下怒火,狠狠瞪了那儿媳一眼,咬牙道:“你……你等着!” 说罢,转身急匆匆进了主屋。 李华静静地听着夏铖将事情原原本本地禀报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一直沉默着,仿佛神游天外。 夏铖禀告完毕,见世子久无反应,只得小心翼翼地轻声提醒道:“殿下……您看此事……” 李华这才像是被从深水中拉出来一般,倏然回神。他眼帘微动,掩去眼底那一丝复杂的思绪,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淡淡道:“可以,都按她提的要求答应她。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记得,多给她家里人些银钱,务必安置妥当。” “是,属下明白。”夏铖躬身应下,见世子再无其他吩咐,便悄然退了出去。 房内重归寂静。李华独自坐在床边,方才强压下的思绪再次翻涌起来。 他刚才出神,并非是在权衡那女子的要求,而是在想……自己何时变得如此“理所当然”了。 这个时代,对他这样的身份而言,道德的标准似乎是模糊而宽松的。权势与财富织就了一张无形的网,许多在另一个时空被视为底线的事情,在这里却成了可以被轻易交易或忽略的筹码。纳妾、收房,甚至更荒唐的行为,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世子爷一点无伤大雅的风流韵事,甚至是他“开枝散叶”的本分。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这个时代的规则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如同温水煮蛙。最初的不适和挣扎渐渐被一种麻木的“习惯”所取代。方才处理那女子的事情,他第一反应竟是权衡利益与麻烦,而非其本身的对错,甚至下意识地想用银钱来抹平一切,仿佛这便已是足够的“恩典”和“负责”。 这种认知让他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他一方面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滑向某种深渊,另一方面,却又似乎无力,或者说……正在逐渐失去力量去抗拒这种沉沦。 夏铖领了李华的命令,退出正屋,来到院中。目光落在那蜷缩在婆婆身后、衣衫褴褛、发间还沾着草屑尘土的儿媳身上,眉头不禁微蹙,心中掠过一丝嫌恶与不满——这般模样,如何能近世子的身?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吩咐:“先收拾干净利落了再说。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那老妇人一听,立刻明白了言下之意,连忙喏喏应声,半扶半拽地将儿媳拉进了简陋的东屋。她寻来一个破旧的木盆,倒了少许清水,用一块还算干净的粗布巾子,蘸着水,仔仔细细地为儿媳擦拭脸颈和手臂上的污渍,又尽力将她散乱的头发捋顺,掸去身上的尘土。虽无脂粉钗环妆点,倒也显露出几分年轻女子原有的清秀轮廓。 收拾妥当,老妇人才忐忑地出来告知夏铖。 夏铖进去瞥了一眼,见虽依旧粗布荆钗,但总算看得过眼了,便点了点头。他随即转身去找那暂歇在西屋、骑驴而来的妇人商量换屋子的事。 那骑驴的妇人早已将方才院中的动静看在眼里,她久经世故,眼明心亮,早已猜出了七八分内情。看着那年轻儿媳麻木认命的神情和老妇人那掩不住的算计,她心里很是不屑,又对那身不由己的年轻女子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同情。但她也是个精明人,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对方势大,自己犯不着为此得罪人。于是,她面上并未显露异样,很是爽利地答应了换屋的请求,抱着自己的包袱默默搬去了东屋。 第148章 命案(中) 李华走进东屋,屋内只点着一支残烛,昏黄摇曳的微光勉强驱散一偶黑暗,映照出小床边沿坐着一个身影。那妇人低垂着头,身形单薄,透着一股娇怯怯的气息,听到开门声,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李华反手掩上门,对候在外间的郭晟低声吩咐:“你们三个,还有护卫们,都去旁边棚子里歇着吧。隔一个时辰再来巡视一趟即可,出不了什么岔子。” 郭晟早已习惯了世子说一不二的个性, 虽觉此地简陋、人员混杂,但见世子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多言,只低声道:“殿下自己当心。”随即悄然退了出去,脚步声渐远。 屋内只剩下两人。李华缓缓走向那妇人,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开口, 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叫什么名字?” 那儿媳,或者说郑春娘,怯生生地抬起头,声音细若蚊,带着颤音:“回...回贵人的话,民妇李郑氏,贱名春娘。” 李华就着昏暗的光线细细打量她。洗净后的脸庞露出清秀的轮廓,年纪似乎也不大,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被生活磨砺出的懦与顺从,此刻更因恐惧而显得楚楚可怜。 他看得差不多了,体内那股被压抑的燥热与掌控欲悄然升腾,无声地弥漫开来。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身影笼罩住她,伸手轻轻一带,便将郑春娘揽倒在那张铺着粗布单子的板床上。床板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郑春娘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极短促的轻呼,如同受惊的小兽。随即,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将脸侧向一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将所有未出口的惊惧与呜咽都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微微颤抖的身体和紧闭的双眼,透露出她内心的惊惶与无助。 李华的动作带着几分急躁,指尖触碰到她粗布衣裙的系带。那布料的质感确实粗糙而廉价,与他平日所见的绫罗绸缎天差地别。 郑春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急切吓到了,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却丝毫不敢挣扎反抗。只是用带着明显哭腔的、卑微至极的声音低声哀求道:“求…求求贵人…轻、轻些…这衣裳…我就只有这一件还算体面…若是…若是回去让我男人瞧出什么不妥…我、我实在是…” 她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恐惧和无奈,后面的话几乎低不可闻,却清晰地传达出她的处境艰难与深深的畏惧。 李华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眼身下女子惊恐含泪的眼眸和那件确实显得寒酸的衣裙。他没说什么,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放缓了下来,不再撕扯,动作放缓,一边有些亲吻着她的颈侧脸颊,一边解着自己的衣带。 郑春娘趁着他解衣的间隙,终于得以稍稍看清压在自己身上的贵人。烛光勾勒出他年轻甚至略带稚气的侧脸,俊朗非凡,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个中年胖子。这让她心中的屈辱和恐惧里,莫名渗入了一丝复杂的恍惚。中途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李华滑落的锦衣,那料子细腻光滑得不可思议,不知比她身上的粗布好了多少倍,她吓得连忙缩回手,生怕自己的粗糙弄坏了那华贵的衣物。 李华很快褪去衣衫,俯身轻轻抚摸起郑春娘的双腿。她脚上那双沾着泥点的旧布鞋甚至都还未及脱下... 他的举动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她紧紧闭上眼睛,偏过头去,将所有声响都死死压抑在喉间,唯有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湿意,如同晨露沾染于不堪重负的花瓣。 郑春娘虽早已心知此番难以避免,然而当那陌生而汹涌的力量骤然袭向自己时,她仍是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不由自主地绷紧如弦。没一会儿,酸楚与胀痛便层层漫开,交织难分,令她纤细的眉尖难受地蹙起,仿佛承受着极大的不适。 李华沉溺于温情之中,不觉俯身靠近她。不经意间,一缕清甜温润的气息悄然萦绕于他的感知,这出乎意料的发现仿佛为此刻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意趣,令他心生流连,不忍远离。 郑春娘被这不同寻常的侵扰惊醒,惶然意识到一那是她为襁褓中孩子所留的!母性的忧惧霎时漫过所有羞赧与惶惑,她慌忙抬起微颤的手,徒劳地轻推李华的肩头,哀声央求道:“贵人..求您...行行好...这..这是留给孩子...”话音未尽,声已哽咽,眼中泫然欲泣,尽是为人母者护佑孩子的真切惊惶。 李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的交易:“事后,我会让人送银钱过来。有了银子,你想买什么,尽可去买。” 郑春娘闻言,身体。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里,倏然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交织着难以言说的屈辱、一丝微弱到近乎可悲的期盼,最终都化作了沉沉的认命。 她那原本下意识护在身前的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点点、缓慢地垂落下来。她将头深深低下,不再有任何言语,也不再有任何抗拒的姿态,如同接受了无法改变的命运。 屋外,恰在此时,又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很快便转为滂沱。密集的雨点敲打着屋顶和窗棂,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仿佛天地也感知到了这份无奈,试图以无尽的水流洗刷尘世的悲欢,又似在为某个角落悄然发生的命运转折而低沉吟叹。 另一边,破旧的农家小院里。 老妇人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回来,身上还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她这副模样,立刻引起了儿子李大的怀疑。 “娘,春娘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李大拖着那条瘸腿,焦急地追问,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老妇人看着儿子急切的脸,知道瞒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儿啊……是娘对不住你!……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那印子钱过几日就要来收,利滚利咱们怎么还得起啊!我……我真是没了办法,才走了这条绝路啊!” 李大一听,如遭雷击,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屈辱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双眼赤红,额上青筋暴起,猛地就要冲出门去:“我去找她回来!我跟他们拼了!” 老妇人死死抱住儿子的腿,哭喊道:“儿啊!去不得!去不得啊!怨娘!都怨娘!是娘没用!可你要是出了事,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媳妇怎么办?你让小宝怎么办?他才那么小啊!” 听到母亲提起年幼的儿子,李大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满腔的怒火被残酷的现实硬生生压了下去,化作一声绝望痛苦的苦笑。他颓然坐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是啊,他还能怎么办?拼了命,然后让这个家彻底散了吗? 这一夜,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始终未停。李大独自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母亲和幼子早已沉入梦乡,屋内只剩下他们平稳的呼吸声。 然而,他的脑海中却无法抑制地浮现出妻子此刻可能面临的境遇。想到她或许正身陷无奈与屈辱之中,一种混合着深切屈辱、熊熊怒火与沉重无力感的情绪便在他心中剧烈地翻腾起来,愈演愈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终于,在极致的压抑和疯狂的嫉妒驱使下,他最后一丝理智崩断了。他猛地坐起身,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骇人的红光。他悄无声息地摸下炕,从厨房拎起那把磨得锃亮的菜刀,不顾那条瘸腿传来的剧痛,一瘸一拐地、决绝地冲入了门外无边的雨幕和黑暗之中,朝着那处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的院落方向,踉跄而去。 第149章 命案(下) 清晨,微光透过窗纸渗入屋内,李华才从睡梦中悠悠转醒,恍惚间察觉身侧还依偎着一具温软的身子。他侧头看去,正是昨夜承欢的郑春娘,她似乎被折腾得太过疲累,此刻仍闭目沉睡着,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李华轻轻起身,动作惊动了她。郑春娘睫羽微颤,睁开眼,迷茫了一瞬,随即猛地意识到天光已亮。她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也顾不得身子的酸痛不适,手忙脚乱地抓过散落一旁的衣物就往身上套,生怕晚了一刻就会被归家的丈夫察觉。 就在此时,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推开,郭晟一脸急色地闯了进来! 郑春娘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也顾不上穿戴整齐,慌忙用衣物死死掩住裸露的身子,整个人下意识地瑟缩着躲到李华身后,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郭晟一眼瞥见李华安然无恙地站在房中,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意识到自己唐突,立刻低下头迅速退到门外,急声道:“殿下恕罪!奴婢绝非有意冲撞!只是……只是事出紧急,担忧殿下安危!”他语气凝重,“今早,那车夫去主屋叫醒胖子时,久叩门不开,觉出不对,强行进入后才发现……那胖子和妇人并排躺在床上,早已气绝身亡!可、可两人的头颅……却不翼而飞了!” 李华闻言,心中猛地一凛,昨夜换房的事,顿时生出一股寒意。 他立刻加快动作穿好衣袍,也顾不上身后惊慌失措的郑春娘,大步随着郭晟走向那间主屋。 刚踏入房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便混着清晨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更是让李华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胖子和妇人两具光溜溜的尸身并排仰卧在床榻之上,脖颈以上的部分空空如也,断口处血肉模糊,床褥被暗红色的血液浸染了一大片。失去了头颅的躯体显得异常臃肿而诡异,在昏暗的晨光中构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饶是李华也算见过些场面,此刻胃里也不禁一阵翻江倒海,被这恐怖诡异的景象惊得后退了半步。 夏铖脸色发白,急忙上前低声道:“殿下,此地凶险异常,绝非久留之地!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若是等官府的人来了,盘问纠缠起来,万一……万一有什么不好听的攀扯到您身上,可就百口莫辩了!”他语气焦急,似乎天生就对与官府打交道充满了畏惧。 李华虽然心中也因那无头尸首发毛,但头脑却清醒得多。他摇了摇头,否决了夏铖的提议:“跑?现在跑了才是自找麻烦!昨夜投宿,这么多人都看见我们了,骤然离去,岂不更惹人疑窦,显得我们做贼心虚?”他定了定神,对郭晟吩咐道:“郭晟,你立刻安排一个稳妥的人,速去本地官府报案,将此处情形如实禀告,请他们即刻派员前来勘验。” 郭晟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李华嘴上说得镇定,但一想到官府办案的繁琐流程——问询、勘验、排查……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自己作为重要的现场当事人和最早发现者之一,必然要被反复询问,甚至可能被要求暂留此地配合调查——他就觉得一阵头疼和憋闷。这荒村破屋,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更别提还要与那两具无头尸首比邻而居。 他拧着眉头,对夏铖道:“官府来人查案恐需时日,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凶宅里。你立刻去寻这里的保长,或是村中哪位德高望重、能主事的乡绅,多使些银钱,务必让他给我们另寻一处干净稳妥的住处。要快!” 不多时,那老妇人一家听到这边的动静,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当李大一眼看见李华好端端地站在院中,不仅毫发无伤,甚至神态自若时,他整个人如同白日见鬼了一般,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他明明…… 恰在此时,东屋的门帘一动,郑春娘也低着头,匆匆整理着微乱的衣襟走了出来,她步履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别扭与不适,正想悄悄混入人群。 这一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撞进了自己丈夫惊疑不定的目光里。 李大的目光死死钉在妻子身上——她那尚未完全抚平的衣襟领口,微微散乱的鬓发,尤其是她行走时那明显异于平常、带着隐忍不适的体态……这一切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中、心里。 昨夜那疯狂的猜测、屈辱的想象,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最残酷的证实。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被背叛的愤怒、计划落空的惊惧、以及极致羞辱的狂暴情绪,如同火山般瞬间在他胸腔里猛烈爆发,将他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吞没。他的双眼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竟不顾一切地就要朝着李华扑过去! 李大还未扑到李华身前,就被一旁时刻戒备的赵谨一个利落的擒拿手法狠狠掼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尘土飞扬。李华通过夏铖急促的低语,得知此人正是郑春娘的丈夫,想到昨夜之事,面上虽强自镇定,心底却不免掠过一丝心虚。 那老妇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扑上去死死抱住状若疯虎的儿子:“我的儿啊!不能再犯浑了!你这是要娘的命啊!”她又急又慌,回头冲着呆立一旁、泪眼婆娑的郑春娘喊道:“春娘!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拉住他!快劝劝他啊!” 郑春娘被婆婆一吼,下意识地就想上前去拉丈夫的胳膊。可李大一见她靠近,如同被毒蜂蜇了一般,猛地甩开她的手,双眼赤红,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滚开!你这不知廉耻的荡妇!还有脸来碰我!我李家没有你这样的媳妇!” 这诛心之言如同尖刀,狠狠刺穿了郑春娘本就饱受屈辱和惊吓的心。她所有的委屈、无奈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痛哭出来,身体瘫软在地,泣不成声。 就在这混乱不堪、哭声骂声交织的时刻,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原来是本村里长和乡间负责教化的“三老”闻讯,带着一大群闻风来看热闹的村民赶到了。 他们刚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李家儿子被一个陌生壮汉死死按在地上挣扎怒骂,李家媳妇瘫在地上痛哭流涕,李老婆子跪在一旁哭天抢地,而李华一行人衣着光鲜、神色冷峻地站在中央。 身后的村民们立刻交头接耳,从这破碎的场景和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外乡人”、“欺辱妇人”、“丈夫被打”的梗概,一时间群情激愤。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后生当即撸起袖子,怒喝道:“哪里来的恶徒!敢在咱们村撒野!欺负我们李家没人吗?!” 说着便要涌上前来教训李华。 “保护贵人!” 郭晟厉声喝道。霎时间,李华身边的暹罗护卫和赵谨、夏铖等人迅速反应,“锵啷”之声不绝,雪亮的腰刀纷纷出鞘,更有两名护卫猛地拿出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涌来的村民,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形成了紧张的对峙局面。里长和“三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刀枪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村民们原本仗着人多势众,怒气冲冲,却没料到对方不仅带着明晃晃的刀,竟然还掏出了骇人的火器!那乌黑的铳口散发着死亡的气息,顿时将一腔热血浇了个透心凉,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再敢上前。 李华见状,率先抬手,示意护卫们收起兵刃火器。暹罗护卫们训练有素,立刻依令收回刀枪,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众人。 那边的里长和三位“三老”也赶紧趁机稳住躁动的村民,连声劝说:“都别冲动!有事好说!莫要动手!” 待场面稍定,李华便将里长、三老以及老妇人一家等当事人都请进了屋内说话,隔绝了外面看热闹的视线。等人都到齐,夏铖便上前,将事情的完整经过——从老妇人同意以银钱换取郑春娘陪宿,到李大清晨持刀意图行凶被制伏——原原本本、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里长和三老四人听完,脸上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惊愕地看向那缩着脖子、不敢抬头的老妇人李赵氏。其中一位年纪最长的“三老”沉声问道:“李赵氏,他方才所言,可是实情?当真是你……让你儿媳去做下这等事?” 老妇人李赵氏嘴唇哆嗦着,终究没能说出否认的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无声地默认了。 四人见状,顿时全都明白了,彼此交换了一个复杂且带着鄙夷的眼神。真是家门不幸,竟做出这等辱没门风、逼媳卖身的事情。 这时,李华开口道:“诸位乡贤,我不愿将事情闹大,平添风波。毕竟,眼下院子里还摆着两条人命的无头公案,那才是天大的要紧事。我愿意多出些银钱,补偿他家,将此事私下了结。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里长和三老低声商议了片刻。他们既恼恨李赵氏行事荒唐,给村里抹黑,又慑于李华这伙人明显不凡的来历和方才亮出的武力,更顾忌那桩骇人的命案。最终,他们一致同意了这个“破财消灾”、息事宁人的提议。 里长转向一直怒目而视、梗着脖子的李大,将商议结果告知,并严厉警告他若执意追究,其母李赵氏逼媳卖身、他本人持刀行凶未遂,按律都难逃杖责乃至牢狱之灾。 李大听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上青筋暴起,但看着瑟瑟发抖、老泪纵横的母亲,最终只能将滔天的屈辱和怒火硬生生咽回肚子里,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认。” 然而,他随即猛地指向一旁默默垂泪、面如死灰的郑春娘,嘶吼道:“但这荡妇!我李家是决计不能再要了!休书我即刻就写!从此她与我李家再无干系!” 这绝情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判决,狠狠击碎了郑春娘心中仅存的一丝渺茫希望。她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曾经同床共枕的丈夫,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心如死灰,连眼泪都仿佛流干了。 李华见李家之事勉强了结,心中却并无轻松之感。他转向里长和三老,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无奈与坚持:“凶案未破,官府必定反复盘问,我一时是走不了了。但这凶宅,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还请几位乡贤务必替我另寻一处清净稳妥的住所。” 三老和里长交换了一下眼神,皆知此人来历不凡且手段强硬,如今又牵扯命案,确实不宜得罪,更不能再让他留在这是非之地节外生枝。一位三老沉吟片刻,开口道:“公子既不愿住在此处,村东头有一处善堂,平日虽简陋些,但时常有人打扫,还算干净整洁,可暂供公子歇脚。” 李华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安排。他的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了一直低头默默垂泪、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郑春娘身上。她刚刚被丈夫当众休弃,此刻已是无依无靠,处境堪怜。 李华心中一动,虽觉有些麻烦,但终究生出几分不忍,便开口问道:“郑氏,你既已无处可去,可愿跟我?总好过流落街头。” 郑春娘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光芒。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前夫李大,却只迎上他更加厌恶、甚至带着浓浓嫌弃的眼神,仿佛她是什么污秽之物,巴不得她立刻消失。 最后一丝卑微的期望彻底粉碎。她心如刀绞,却也知道自己已无路可走。她艰难地移动视线,看向李华,眼中满是屈辱、无奈和认命,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尽的苦涩:“……我……想再看孩子一眼。” 第150章 柳泉和王安民 当柳泉得知自己的好友王安民(字伯宁)被派来了建昌卫担任知县,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立刻和兄长柳永打了声招呼,便急急忙忙地跑向了县衙。 他刚赶到衙门口,一眼就瞧见了那个风尘仆仆却依旧身姿挺拔、带着熟悉笑容的王安民。刹那间,喜悦之情溢满了柳泉的脸庞,他快步上前。王安民也同时看到了他,两位久别重逢的好友什么也顾不上,就在衙门口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用力拍打着对方的后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松开。柳泉仔细端详着好友,眼中满是感慨,开口道:“伯宁!许久未见,别来无恙乎?” 王安民亦是笑容满面,带着几分宦海重逢的奇妙缘分感说道:“一别多年,没想到你我又成了同僚,真是世事难料。” 柳泉激动地拉着王安民的胳膊就要往自己家走:“走!今日定要为你接风洗尘,你我必须好好叙叙旧!” 王安民却笑着婉拒了,他指了指身后的行囊和衙门:“文弼(柳泉的字),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初来乍到,还需尽快熟悉公务,交接印信,实在不好耽搁。接风酒,改日我定登门讨扰。” 柳泉闻言,故意板起脸,嘴上不饶人地打趣道:“好你个王安民,这么多年没见,还是这般不通人情!” 王安民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并不多做解释,这份默契早已存在多年。 柳泉也知道好友性子,便不再强拉,转而领着他走进衙门,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兴奋地说着:“听说朝廷派来的新知县是你,我可真是高兴得好几晚都没睡踏实!就盼着你来呢!” 正当柳泉说得起劲时,一个衙役神色慌张地小跑进来,躬身禀报道:“启禀柳通判,城外李家村发生了一桩骇人听闻的无头命案!村民惊慌,里长特来报官!” 柳泉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神色变得严肃。他略一思索,便想起来这李家村地界,正是归王安民这位新任知县管辖。他立刻转头看向王安民,语气凝重地说:“伯宁,你看,这公务说来就来。这桩案子,恐怕就得交给你这位父母官来主持查办了。” 王安民一听是恶性命案,神色立刻变得凝重,丝毫不见方才叙旧的闲适。他当即对柳泉道:“文弼,案情重大,刻不容缓,我需即刻前往勘验现场。” 柳泉也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这是自然。此等骇人听闻的命案,我既为州府通判,于情于理也当与你同去查看,以便后续协调。”他话语中带着职责所在的认真,也透着对好友初来乍到便遇大案的支持。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顿生,不再多言,立刻命人备马,点齐衙役仵作,一行人马不停蹄地朝着李家村疾驰而去。 另一头, 里长引着李华一行人来到了村中的善堂。这善堂格局方正,中间围出一个不大的天井,光线幽幽落下,映照着堂内供奉的若干牌位,显得肃穆而略显清冷。 李华被引入一间厢房,发现虽陈设简单,但比起李大家那破败的屋舍已是天壤之别,至少干净整洁,并无异味,勉强可以落脚。 李华示意郭晟取些银钱酬谢里长。那里长却连忙摆手推拒,神色诚恳中带着几分复杂:“贵人不必如此,安排住处本是老朽分内之事。只望……只望贵人能善待春娘那孩子,她……唉,也是个苦命人,走到今日这一步,非她所愿。”言语间流露出些许不忍与同情。 李华闻言,微微颔首,算是应承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夏铖领着郑春娘回来了。只见她眼眶红肿,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显然是又痛哭过一场,神情木然,仿佛魂灵已被抽离。 夏铖低声将方才的经过禀告李华:原来郑春娘心中割舍不下孩子,央求着回去想再看一眼,谁知刚到家门口,便被那李大当着众多邻里乡亲的面,用极其污秽不堪的言语狠狠羞辱了一番,骂她是不守妇道、水性杨花的荡妇,并将休书甩在她脸上。如今,她的事情已在村里彻底传开,人人指指点点,她已是无地自容。 李华听完,挥手让夏铖退下。屋内只剩下他和郑春娘两人。他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失魂落魄、瑟瑟发抖的模样,沉默片刻,放缓了声音道:“别哭了。事已至此,哭也无用。” 他顿了顿,给出承诺:“你日后便跟着我吧。别的不敢说,至少能让你衣食无忧,不受冻馁之苦,也会有新衣裙穿,也不必再受人轻贱。” 郑春娘闻言,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李华,那双曾经充满绝望的眸子里,交织着难以置信、残存的屈辱,以及一丝在绝境中看到微弱活路的茫然。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的:“……多谢……贵人收留。” 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随即她又飞快地低下头,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只是这一次,似乎带上了几分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李华示意她解开衣襟。郑春娘的手指微微颤抖,迟疑了片刻,还是顺从地、缓缓地解开了粗布衣衫的禁口。 李华俯身靠近,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深深地吮吸起来。郑春娘的身体瞬间绷紧,纤细的眉尖因这陌生而直接的触感再度蹙起,她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将一声细微的呜咽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 下午时分,柳泉和王安民终于赶到了李家村,顾不上歇息,立刻带着衙役仵作直奔案发现场。 当柳泉听里长描述涉事的外乡人是一个主人带着三个仆从并十名护卫时,心中不由一动,立刻想起了兄长柳永前几日提过一位路过本地的“贾”公子,人数规模也与此吻合。 王安民闻言,面色愈发凝重,当即就要差衙役去将那伙人带来问话。此时,仵作已初步验尸完毕,上前回禀道:“县尊,通判,依小人初步勘验,两名死者大约是在昨夜子时前后遇害。只是……这伤口有些蹊跷。” 仵作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那断首之处,皮肉翻卷,骨茬参差,切口颇不平整,并非一气呵成。依小人看,凶手所用的刀,并非吹毛断发的利刃,甚至可能有些钝拙。但古怪的是,两人确系是在睡梦中被袭杀,并无挣扎搏斗痕迹。似乎……凶手是凭借极大的力气,反复劈砍才最终得手,并非技艺高超之辈所为。” 王安民与柳泉听完仵作这番补充,眉头锁得更紧了。开始思索是何人竟能用如此专业的手法行凶,是仇杀?还是… 与此同时,善堂厢房内。 李华正在屋内,颇有兴致地“逗弄”着神情局促、面带羞红的郑春娘,欣赏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 此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官差特有的、趾高气扬的呼喝: “里面的人听着!县尊大人传唤!速速出来随我等回话!” 郭晟眉头一皱,正要上前交涉,一旁的夏铖却早已按捺不住火气,一个箭步挡在门前,指着那为首的差役便破口大骂: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此处耀武扬威,大呼小叫?惊扰了我家贵人,你有几个脑袋够赔?!莫说是你这条县令跟前的走狗,便是你家县令亲自来了,爷也未必要放在眼里!有什么屁话,让你家县令自己滚过来问!” 第151章 强硬的王安民 王安民和柳泉听到差役战战兢兢地回禀了在善堂如何被对方辱骂、甚至扬言不将县令放在眼里的经过,王安民当即气得怒目圆睁,脸色铁青。柳泉在一旁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对方如此嚣张。 “好!好!好!” 王安民连说三个好字,气极反笑,“本官倒要亲自去看看,究竟是谁,竟敢如此猖狂跋扈!” 说完,他便点齐了随行的所有衙役捕快,气势汹汹地就要前往善堂拿人。 柳泉深知自己这位好友性子刚直、天不怕地不怕,只认律法道理,从不畏强权。可若对方真是兄长提及的那位“贾”公子,听哥哥描述其行头排场不小,护卫精悍,想必定是家世显赫的。万一双方冲突起来,自己这好友脾气火爆,言语冲撞甚至动了手,那后果不堪设想,王安民这刚上任的县令恐怕就要大祸临头了。 想到此处,柳泉心中焦急,连忙跟上:“伯宁,且慢!我与你同去!凡事也好有个转圜!” 他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在旁边看着点,绝不能让自己这好友吃了亏去。 王安民带着人一路疾行,很快便闯入善堂院内。一眼就看见一间厢房外肃立着数名身形健硕、眼神锐利的护卫,气氛明显不同寻常。王安民正在气头上,不管不顾地就要往那房里闯。 为首的赵谨反应极快,一步踏出,如同铁塔般拦在门前,手臂一横,虽未动兵刃,但那沉稳的气势已将来人阻住。 这时,郭晟从容上前,他认得官服,对着面色不善的王安民不卑不亢地拱手道:“来的想必就是本县县尊吧?我家主人此刻不便见客。大人若有任何事务垂询,问在下即可,必当知无不言。” 王安民见对方一个仆从竟敢拦路,且言语间毫无敬畏,不由怒极反笑。他挺直腰板,目光如电,声若洪钟,毫不客气地斥道: “好一个‘问在下即可’!本官乃朝廷钦命、牧民建昌之知县,奉皇命、持王法,勘察地方人命重案!尔等身为涉案之人,藏头露尾,已是可疑!如今竟敢以仆挡官,妄图搪塞阻挠,视朝廷法度为无物乎?!” 他上前一步,气势逼人,继续厉声道: “本官不管你主人是何等身份!便是王侯公卿,亦是大康子民,岂能凌驾于国法之上?!‘不便见客’?莫非比圣上亲颁的律例还要紧?!今日要么让你家主人即刻出来,与我说个明白!要么,便休怪本官依律办事,将以妨碍公务、藐视官长之罪,将尔等一并锁拿回衙,严加审问!届时,只怕就不是‘垂询’这般客气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正气凛然,毫不妥协,俨然一副海瑞般铁面无私、只认法理不认权贵的架势,顿时将场面的气势扭转了过来。连一旁的柳泉都暗自为好友捏了一把汗,却又不禁为其风骨心折。 夏铖这插话道:“呦,还是个硬茬子!真给你脸了。”说着还要动手,没想这王安民眼疾手快,先一步将夏铖推倒,顿时,两方人马剑拔弩张。 护卫们纷纷拔刀,甚至掏出燧发枪... 王安民见对方区区一个豪仆竟敢率先动手推搡官差,已是勃然大怒;再一见那些护卫非但毫不收敛,反而纷纷亮出兵刃,甚至公然掏出制式火铳对准官府人员,他顿时须发皆张,怒目圆睁,爆发出雷霆之吼: “反了!反了!尔等狂徒!竟敢公然持械对抗官府?!私藏火器已是大罪!如今竟敢以之威胁朝廷命官,形同谋逆!真是无法无天,目无王法到了极点!” 他毫无惧色,反而向前猛踏一步,指着那些火铳,声音震得屋瓦似乎都在作响: “来!有胆便朝本官这里打!看尔等九族够不够抵偿这弑官造反的罪过!本官倒要看看,尔等背后究竟是哪家勋贵,纵容家奴携带禁器、戕害人命、对抗官府!今日就算血溅五步,本官也要将尔等这伙无法无天之徒正法于此!” 柳泉在一旁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激化到动刀动枪、甚至亮出火器的地步!这已远远超出了寻常权贵家丁的跋扈范畴。他深知好友那宁折不弯的性子,生怕他真的血溅当场,慌忙一个箭步冲到双方中间,张开双臂,急声斡旋: “住手!都住手!伯宁息怒!诸位也请冷静!万万不可冲动!此间必有误会!王县令乃是奉公执法,清查命案,绝非有意与贵主为难!诸位如此反应,岂非将小事酿成大祸?若真有冤屈或内情,何不心平气和,亮明身份,坦诚相告?刀兵相见,尤其是火器,可是滔天大罪啊!还请三思!” 这时屋里的李华终于完事了,喊了几声郭晟都没回应,于时披了件外袍就出来了,忽然发现外面热闹的很。 这时,屋内的李华方才云收雨歇,慵懒地唤了几声“郭晟”,却迟迟不见回应。他心下有些诧异,随意披了件宽松的外袍,衣带都未系紧,便趿拉着鞋,推门而出,想看看外面为何如此安静。 不料房门一开,映入眼帘的并非往常肃立的护卫,而是院中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的对峙场面!自家护卫刀剑出鞘,甚至燧发枪都掏出来了,而与他们对峙的,竟是几名穿着官服的人和一大群如临大敌的衙役! 这突如其来的热闹景象,让刚沉浸在温存中的李华一时有些发懵,愣在了门口。 众人的目光霎时间齐刷刷地汇集到突然出现的李华身上。王安民和柳泉更是心头一震,他们万万没料到,这群骄悍护卫的主子竟是如此一位未冠的孩子——面容俊俏非凡,眉眼间自带一股养尊处优、不经世事的矜贵之气,单看这品貌风度便知绝非寻常富户所能教养得出。再细看他随意披覆下的贴身里衣,那料子光滑如水,暗纹精致,在微弱光线下流转着柔和光泽,一望便知价值不菲,绝非建昌这等地方能见到的货色。 李华却仿佛没看见那许多指向自己的刀枪和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先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才睡眼惺忪地对着郭晟等人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都把家伙收起来吧,像什么样子。” 然后他才将目光投向明显是主事者的王安民和柳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漫不经心的歉意笑容,缓缓开口道:“啊……两位大人莫怪。家里这些下人粗鄙,不懂规矩,冲撞了二位,还望海涵。” 王安民却面色冷峻,丝毫不为所动,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住李华,厉声道:“阁下休要避重就轻!纵容家仆持械对抗官府已是大错,私藏火器更是十恶不赦之重罪!” 李华心中暗叫一声“糟糕”,当初为了充排场、显威风,特意让护卫带了几把燧发枪,没想到竟在此刻成了最大的把柄。他面上却强自镇定,甚至故意流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情,说道: “这位大人,如今最要紧的,是那两具无头尸首的命案吧?为了找出凶手,我特意滞留此地等候盘问,配合大人查清命案,还此地一个安宁。至于火器之事,其中自有缘由,可否容后再议?此刻纠缠于此,岂非本末倒置,徒耗光阴?” 第152章 询问 王安民还欲就火器之事严加追问,柳泉却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极低声快速耳语道:“伯宁,双尸命案关乎两条人命,才是当务之急。火器之事,我来暗中追查其来历,必不放过。” 王安民对柳泉极为信任,闻言虽心有不甘,但还是暂时压下了火器之事,将焦点转回命案。 他目光如炬,紧盯着李华,沉声问道:“本官问你,昨夜子时前后,你在何处?在做何事?” 李华似乎早有准备,立刻答道:“昨夜子时,我已在东屋安歇入睡。” 王安民自然不会轻易采信,紧接着逼问:“入睡?可有人证?何人能证明你当时确在东屋,未曾外出?” 李华闻言,似乎迟疑了一瞬,眼神微妙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才开口道:“……有。有人能证明。” “是谁?此刻人在何处?” 王安民步步紧逼。 李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进了身后的厢房。片刻之后,他竟从屋内带出了一名妇人。那妇人低垂着头,步履间似乎有些不便,发髻略显松散,几缕鬓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微红的脸颊和颈侧,身上的衣衫也略显凌乱,明眼人一看便知方才经历过何事。她不敢抬头看院中的官差,只是怯生生地站在李华身侧,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王安民和柳泉一见这妇人神态模样,哪里还猜不到李华所谓的“人证”是如何“证明”的?这分明是……王安民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这证词的可信度与获取方式,都让他极不舒服。 这时,那妇人怯生生地跪了下来,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礼数:“民女郑氏,见过县尊大老爷。” 王安民本以为她只是李华身边一个稍有姿色的侍女。可此刻她这一跪拜开口,再加上仔细打量,王安民立刻察觉出不对劲——这妇人身上穿的是一身洗得发白、打着手工补丁的粗布衣裙,与李华那身光鲜亮丽、价值不菲的衣着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绝非主仆该有的穿戴。 他心中疑窦顿生,沉声问道:“郑氏?你是何身份?为何深夜会在此地他的房中?又如何为他作证?” 郑春娘被官府威严所慑,又深知眼前这位大老爷似乎与贵人不对付,不敢隐瞒,只得低着头,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地将自己的身份——如何是村中李大之妻,家中如何欠下印子钱被逼无奈,婆婆如何答应,贵人又如何应允给钱、让自己前来“陪宿”以作交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哀声道:“民女……民女昨夜子时,确、确实一直在房中陪着贵人,未曾离开……求大老爷明鉴……” 王安民听完这番叙述,脸色瞬间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直冲顶门!他平生最恨两样:一是那吸食人骨髓、逼得百姓家破人亡的印子钱;二是就是李华这等仗着有几个臭钱便欺男霸女、将贫家女子视为玩物、肆意凌辱玩弄的纨绔子弟!他见过的类似悲剧已经太多太多!这些女子往往被玩弄过后便遭抛弃,下场凄惨无比。 此刻,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显然也是被迫无奈的郑春娘,再看向一旁一副浑不在意模样的李华,王安民只觉得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将这等无耻之徒法办! 李华见王安民沉默,带着几分得意与轻佻开口问道:“这位大人,如何?人证在此,我的嫌疑总该洗清了吧?是否可以证明我昨夜并未外出杀人?” 王安民闻言,胸中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抬头,目光如两道利剑直刺李华,声若洪钟,厉声呵斥: “住口!嫌疑或可暂洗,然尔之品行,实在令人不齿!小小年纪,不思修身立德,竟仗着家世银钱,行此欺男霸女、趁人之危的勾当!逼奸有夫之妇,败坏人伦纲常,竟还在此沾沾自喜,毫无愧疚之心!尔读的圣贤书,莫非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李华被这劈头盖脸一顿痛斥,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当着郑春娘和这么多人的面。他当即反唇相讥,语气也冷了下来: “王大人何必说得如此难听?此事乃你情我愿,何来逼迫?她家贫困难以度日,我出银钱解其燃眉之急,她自愿跟随于我,各取所需罢了!如今她已被夫家休弃,是自由之身!跟着我,至少能吃饱穿暖,有新衣可穿,不必再挨饿受冻,看人脸色!这难道不比她回去受苦强上百倍?大人您清高,可知百姓饿肚子的滋味?” “歪理邪说!强词夺理!” 王安民气得浑身发抖,“以财势诱迫弱女,罔顾礼法人伦,竟还被你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然而,愤怒归愤怒,王安民毕竟是个循吏,既然李华在命案上的嫌疑暂时得以澄清,他也无法继续强行扣押。他狠狠瞪了李华一眼,仿佛要将他这纨绔模样刻在心里,最终怒哼一声,拂袖转身,带着满腔怒火与不甘,先行离开善堂去继续勘查命案。 但柳泉却留了下来。他等到王安民走远,才上前几步,来到李华面前,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带着几分试探低声问道:“这位公子,恕在下冒昧。敢问公子……可是姓贾,名宝玉?” 李华一听“贾宝玉”这名字,就知道了他的身份——这定是柳永的弟弟,因为他只在柳永面前提过这个假名字。他心中的不快顿时消散了几分,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心情也好了起来。 李华闻言,整了整衣袍,从容起身,对着柳泉拱手回了一礼,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矜贵:“正是在下。想必这位大人,便是柳永柳家主的胞弟吧,柳先生常与我提及阁下,赞不绝口。” 柳泉见对方坦然承认,且言语间对兄长颇为熟悉,心中又笃定了几分。他连忙再次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无比诚挚:“贾公子太客气了!说来惭愧,柳某正该代家兄与舍侄女,重重谢过公子日前仗义出手,搭救之恩!若非公子及时援手,小侄女恐已遭奸人毒手,此恩此德,我柳家上下没齿难忘!” 说罢,他趁势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贾公子,柳某冒昧,此处人多眼杂,非讲话之所。另有一桩紧要之事,关乎公子清誉乃至……安危,不知可否借一步密谈?” 李华目光微动,已然会意。他点了点头,侧身优雅地一引:“柳大人言重了,请随我来内室详谈。” 两人进入内室,屏退左右。门刚一关上,柳泉脸上的感激之色便迅速被深深的忧虑和严肃所取代。他不再迂回,压低声音直接切入正题: “贾公子,请恕柳某直言。您既然心存善念,能路见不平、出手救助我家侄女,可见您绝非那等丧尽天良、漠视人命的凶徒。可……可为何今日又会……做出这等逼迫有夫之妇、落人口实之事呢?”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华的神色,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而且,私藏火器乃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此事若深究起来,非同小可,不知……不知令尊大人是否知晓?又是否担当得起这般干系?” 柳泉心中飞速盘算:这位“贾公子”气度非凡,排场惊人,连火器都敢私用,其身份背景定然深不可测,甚至可能是他绝对招惹不起的顶级权贵子弟。如今他要做的,不是像好友王安民那般硬碰硬,而是必须确认对方的真实身份和意图,才能设法将眼前这棘手的事情——无论是逼奸民妇还是私藏火器的重罪——妥善“化解”。他笃定,像这样的贵公子,纵使行事荒唐,也绝不愿意此类丑事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损及自身乃至家族声誉。 第153章 柳泉 李华听完柳泉这番又是担忧又是试探、暗含规劝与威胁的话,非但没有丝毫紧张,反而觉得十分可笑,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不屑一顾的神情,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轻笑着,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慵懒语气说道:“柳大人多虑了。家父么……我倒是不怕。但是,”他故意顿了顿,眨了眨眼,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我倒更怕我那位大伯,他若是知晓了此事,抽皮拔筋都是轻的。” 随即,他好整以暇地看向柳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反将一军:“那么,柳大人既然知道了这些,是打算如何‘处理’我呢?是打算将我这‘欺男霸女’、‘私藏火器’的恶徒绳之以法,押送京师问罪?还是……另有高见?” 柳泉被他这番浑不吝的态度和直接的反问将住了,一时语塞。他原本是想试探对方底细并施加压力,以求私下解决,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吃这套,反而把难题轻飘飘地抛了回来。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准该如何接话。严办?看对方这有恃无恐的样子,其背景恐怕深不可测,自己未必能动得了,反而可能引火烧身。不办?于法理不合,于良心不安,更无法向好友王安民及百姓交代。 柳泉被李华这反将一军问得一时语塞,额角微微见汗,心中飞快盘算。他深知眼前这位“贾公子”绝非寻常纨绔,其言语间透露出的对家族长辈(尤其是那位听起来更威严的“大伯”)的忌惮,而非对国法的畏惧,恰恰暗示了其身份可能尊贵到超乎自己想象。硬碰硬绝非上策,但完全屈服、罔顾法理又绝非他柳泉所为。 片刻的沉默后,柳泉忽然深吸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神色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一丝无奈却又透着真诚的苦笑。他对着李华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变得极为恳切,既不显得卑微,又充分表达了为难: “贾公子,您这可真是给柳某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他先是坦然承认自己的处境,以示坦诚。 “于公,我身为朝廷通判,见不法之事,自当纠察;于私,您对我柳家有救侄女的大恩,柳某绝非忘恩负义之人。如今这两件事撞在一起,着实让柳某进退维谷。” 他话锋一转,目光清澈地看向李华,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公子您方才也言及,惧家中长辈之威远甚于国法。可见公子心中自有纲常,并非全然不顾忌声名规矩之人。既如此,柳某斗胆僭越,敢问公子一句:您今日所为,若真传回京中,令尊、尤其是令伯父闻之,当真于您……无所妨碍吗?” 他巧妙地将“国法”的焦点,转移到了李华自己更在意的“家规”和“家族声誉”上。接着,他提出一个看似折中,实则蕴含着让李华自行弥补过错意味的方案: “柳某愚见,眼前之事,未必没有两全之法。公子您或许是一时兴起,未虑后果。但那位郑氏,确实可怜。公子既言能让她衣食无忧,何不将此事做得更稳妥周全些,既全了公子仁厚之名,也免日后落人口实,徒惹风波?至于火器之事……”他压低了声音,“更是敏感,柳某或可设法周旋,但前提是,绝不能再显露于人前,徒增风险。” “如此,”柳泉总结道,语气不卑不亢,“既全了公子的体面与清闲,也免了柳某辜负朝廷职守与朋友信义,更不致让些许小事惊扰京中尊长,岂不更好?一切,但凭公子您权衡决断。” 李华点头同意了这个心照不宣的安排,但随即抛出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他挑眉看着柳泉,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柳大人思虑周全,贾某佩服。只是……那位县令,性情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你又打算如何向他交代呢?他可是亲眼见了火器,也知晓了郑氏之事。” 柳泉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神色不变,从容答道:“贾公子所虑极是。伯宁确是个认死理的人,但也正因他秉公执法,一心只想查明命案真相。眼下,双尸无头案才是头等大事,牵扯甚广,疑点重重,足够他全力以赴、深究一段时日了。” 他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务实:“下官会向他陈明利害:公子您身份特殊,滞留此地配合查案已是彰显诚意。若因其他枝节问题与公子纠缠不休,甚至引发不必要的冲突,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干扰了命案主线调查,岂非因小失大?当务之急,是集中所有人力物力,尽快侦破命案,安定民心。至于其他细枝末节……”柳泉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华一眼,“下官会建议暂且记录在案,待命案告一段落,再行斟酌处理。想必以伯宁以大局为重的性子,也能理解其中轻重缓急。” “当然,”柳泉话锋一转,再次强调了底线,“这一切的前提是,公子您务必确保您的人在此期间谨言慎行,不再另生事端,尤其是那火器,绝不可再显露于人前。并且,需对郑氏做出妥善安置,勿再授人以柄。如此,下官方好在其中转圜,既全了同僚之谊、公务之责,也全了公子您的方便与清誉。” 这番话,既给了王安民一个冠冕堂皇的优先处理命案的理由,又暗示了“暂缓处理”其他问题,还再次明确了对李华的约束条件,显得公私分明、思虑周全,既安抚了李华,也保全了自己在好友和职守面前的立场,不可谓不机智。 李华十分满意的点头,甚至开口说道:“如果案子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能帮我一定帮。” 柳泉先是感谢,然后顿了顿,最后补充道:“公子在此安心住下,一应事宜,下官自会与王县令妥善说明。若有任何需要,随时遣人告知下官即可。柳某先行告退。” 说罢,柳泉再次拱手,得到李华一个默许的眼神后,便保持着恭谨的姿态,缓缓退出了房间,并细心地将房门掩好。离开善堂后,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擦去额角细微的汗珠,心中百感交集,既庆幸暂时平息了风波,又对后续如何安抚王安民感到一丝头疼,快步向案发现场赶去。 第154章 案发现场 柳泉快步赶到案发现场,只见王安民正蹲在院中一角,眉头紧锁,对着地面凝神思索,连他走近都未曾察觉。 “伯宁,可有什么发现?”柳泉出声问道。 王安民闻声抬头,一见是柳泉,脸上顿时露出一种如同孩童发现了新奇玩具般的兴奋光芒,他一把拉住柳泉的胳膊,语气急切又带着压抑的激动:“文弼!快来!快来看这个!” 他将柳泉拉至院内一处极为隐蔽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若不拨开仔细查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后面的土墙上,竟然有一个被刻意遮掩过的破洞! 王安民指着洞口下方,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你看这里!” 柳泉顺着他的指引俯身仔细察看,果然发现洞口下方的泥地上,留有几个模糊但依稀可辨的脚印!更令人起疑的是,那脚印明显呈现出一深一浅的特征,仿佛留下脚印的人腿脚不便,着力不均。 柳泉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嫌疑对象瞬间闯入他的脑海——李大!他那条瘸腿走路时,不正是一瘸一拐,会留下这样的脚印吗? 这时,王安民目光灼灼,压低声音,语气肯定地说道:“文弼,你看这脚印!深浅不一,分明是跛足之人所留!照目前来看,李大的嫌疑也很大,可他的动机是什么呢?要杀也是杀夺妻之人啊?为何要杀两个不相干的人呢?” 柳泉听完王安民的分析,也不禁陷入沉思,觉得其中确有诸多不合逻辑之处。 王安民随即不动声色地寻了个由头,前去找到李大,以协助调查、排查嫌疑为由,看似随意地问起了他昨夜子时前后的具体行踪,在何处、做何事、可有证人。 李大本就心中有鬼,心理素质本就欠佳,面对王安民看似平和却暗藏机锋的询问,顿时显得紧张失措,回答得支支吾吾、前后矛盾,眼神躲闪,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这副模样,落在办案老道的王安民眼中,无疑是极大的可疑信号。但王安民深知打草惊蛇的道理,并未当场戳穿或深究,只是默默记下他的异常反应,便让其离去。 是夜,在临时充作办案场所的村塾内,烛火摇曳。王安民摒退左右,独自一人将白日里搜集到的所有信息碎片——现场勘验记录、仵作尸格、各方口供、发现的跛足脚印、李大的异常反应、以及存在的动机矛盾等——一一铺陈开来,凝神整合,试图从这纷乱的线团中理出那根至关重要的线头。 “到底是什么呢?”王安民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试图抓住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模糊念头,却总是差之毫厘。 这时,柳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一碟清淡小菜走了进来。他看着好友那副废寝忘食、愁眉不展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关切与无奈:“伯宁,先歇歇吧,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熬煎。案子要查,饭也得吃。” 王安民这才觉出腹中饥饿,道了声谢,接过粥碗埋头吃了起来。然而,即便在用餐时,他的思绪也全然沉浸在案中。吃着吃着,他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柳泉:“文弼,你与那贾公子周旋时,可曾探出他那批火器的来历?此乃重中之重,绝不可含糊过去!” 柳泉闻言,面色一凝,放下手中的东西,压低声音道:“伯宁,此事……我正想劝你。那贾公子深浅难测,其护卫携带火器竟如家常便饭,可见其背景绝非我等所能想象。依我之见,此事当暂缓深究,以免引火烧身啊!” “暂缓?引火烧身?”王安民顿时放下碗筷,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脸上满是不认同的执拗,“文弼!私藏火器乃十恶不赦之罪!岂能因对方可能权势熏天便置若罔闻?我等食朝廷俸禄,岂能……” “岂能什么?岂能不要命了吗?!”柳泉也被他的固执激起火气,忍不住打断他,声音也激动起来,“你只知国法纲常,可曾想过后果?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为此事激烈地争执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柳泉见好友依旧如此油盐不进,又急又气,最终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沉重的话:“伯宁!你不为自己着想,总该为你的女儿想一想吧!她每次见到我,都扯着我的衣角问‘柳叔叔,爹爹什么时候回来?’,那双眼睛里全是想念!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你难道要让她永远等不到爹爹回家吗?!” 这一句话,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王安民心口,他瞬间噎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方才的慷慨激昂霎时消散,只剩下满眼的挣扎与痛苦。女儿天真稚嫩的小脸浮现在眼前,那是他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柳泉见他神色松动,乘胜追击,语气沉重地加码:“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那个贾公子,绝对是我们惹不起的存在!我甚至怀疑,‘贾宝玉’这名字都未必是真!对于他那样的人来说,让一个碍事的县令‘意外’消失,恐怕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许久,王安民才默默地端起碗,将已经微凉的粥一口一口吃完。他放下空碗,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绝: “若我……今后真有什么意外,她……就拜托你照顾了。” 柳泉听到挚友这近乎托孤的言语,心中巨震,既痛心又无奈。他知道,自己终究没能改变他的心意。他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郑重承诺道:“你放心。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这么多年,一直如此,以后……也永远如此。”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许久,压抑的气氛几乎凝滞。柳泉心中难受,试图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便半开玩笑地随口说道: “说起来也是奇了,那贾公子排场那么大,性子又骄纵,按说该占着最好的主屋才对。结果倒好,偏偏选了东屋住……这纨绔子弟的心思,真是猜不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柳泉这随口一句闲聊,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王安民的脑海!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对啊!不合常理! 那贾公子如此嚣张跋扈,讲究排场,为何在有主屋的情况下,却主动选择了相对次一等的东屋?除非…………他是在躲避什么?还是说……他知道主屋有什么问题? 王安民再也顾不上其他,猛地站起身,甚至连解释都来不及,就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门,朝着善堂的方向发足狂奔! 柳泉被好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完全搞不清状况,但看王安民那副心急如焚、仿佛天要塌下来的模样,心知必定是出了大事或是他想通了极其关键的环节,当下也来不及细问,急忙喊了声“伯宁!等等我!”,便也拔腿紧跟了上去 第155章 真相大白 当王安民气喘吁吁地赶到善堂东厢房外时,李华正在屋内训练郑春娘。经过一下午的刻意引导与威压,郑春娘眼中最初的光彩早已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顺从。她机械地回应着李华的要求,仿佛一具被抽离了魂魄的精致人偶,昔日的羞怯与挣扎被碾碎殆尽,彻底沦为了李华用以取乐、发泄掌控欲的一件活体玩物。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激烈的阻拦声和王安民焦急的呵斥。王安民竟要不管不顾地往屋里闯,门口的护卫自然死死拦住,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恰在此时,柳泉也急匆匆地赶到了,见状连忙上前劝阻安抚。最终还是郭晟隔着门扉,提高了声音向屋内通报:“公子,王县令和柳大人有急事求见。” 李华正玩在兴头上,被骤然打断,心中十分不快。他推开郑春娘,阴沉着脸,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袍,这才推门而出。见到门外神色焦急、甚至有些失态的王安民,以及一旁试图打圆场的柳泉,李华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和讥诮,语带嘲讽地开口道: “我大康的官员若是都像王县尊这般,深更半夜不辞辛劳、火急火燎地奔波于公务,何愁天下不治啊?只是不知县尊大人如此敬业,连夜赶来,究竟所为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非要搅人清梦不可?” 王安民此刻心急如焚,根本没空计较李华的态度和言语中的讥讽,他紧紧盯着李华,单刀直入地问道:“本官问你!那日投宿,你为何不住那宽敞主屋,反而选择了这东厢房?其中可有缘故?” 李华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不明所以,不知道这位县尊大人又抽什么风。但他还是依着事实,带着几分随意和事后庆幸的语气说道: “哦,你说这个啊?也没什么特别的缘故。就是那郑氏,”他朝屋内努了努嘴,“她不愿意去主屋伺候。我一想,反正也就将就一晚,便懒得与她计较,正好和那个死去的妇换屋子,她不介意,我就顺势与他们换了。现在想起来,还真是幸亏换了……” 他说到最后,语气中不禁流露出一丝真实的侥幸。 王安民一听李华这话,脑中瞬间如同电光石火般贯通了一切! “原来如此!是误杀!凶手的目的是你!” 王安民失声叫道,猛地转身,对衙役们吼道:“快!立刻去李大家!搜捕李大,仔细搜查凶器!” 李华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先是一愣,随即也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自己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而那胖子和骑驴妇人,竟是替自己死了!一股寒意窜上脊背的。 “李大?有意思!我倒要亲眼去看看!” 李华顿时也来了兴致,跟着王安民一行人同去。 大队人马火速赶到李大家那破败的院落外。动静早已惊动了里面的李大。他透过缝隙看到外面黑压压的官差和昨日那伙可怕的外乡人,尤其是看到被簇拥着的、完好无损的李华时,他顿时如遭雷击! “完了!全完了!他们知道了!他们来抓我了!” 极度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以为事情彻底败露,是来抓他偿命的求生的本能让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把抱起炕上懵懂无知的幼子,撞开后门就想往村后的山林里逃! “站住!” “休要逃走!” 身后传来官差的厉声呵斥和纷乱的脚步声。 李大抱着孩子,拖着一条瘸腿,没命地狂奔,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然而他腿脚不便,怀抱幼儿,又心慌意乱,没跑出多远,脚下一个趔趄,竟被一块土疙瘩狠狠绊倒在地! “啊!” 他惨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猛扑出去。就在摔倒的瞬间,他怀中的孩子因为惯性脱手飞出!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那幼小的身躯划出一道令人心碎的弧线,头部重重地磕撞在路边一块棱角尖锐的大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又可怕的撞击声。 孩子甚至没来得及哭出一声,便软软地瘫在石头旁,一动不动了。鲜血迅速从他小小的头颅下蔓延开来。 追赶的众人瞬间僵在原地,一片死寂。 李大挣扎着抬起头,恰好看到这如同噩梦般的一幕。他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血色和死寂。 “啊啊啊——!” 李大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块沾血的石头旁,颤抖着双手,将那具已然软塌塌、毫无声息的小小身躯紧紧搂进怀里。他徒劳地试图用手捂住孩子头上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嘶哑地呜咽着,摇晃着,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的骨肉唤醒。 “宝儿……宝儿……你看看爹啊……宝儿……” 就在这时,那老妇人端着一碗好不容易才讨来的、稀薄的米粥,满心期盼地回来了。她刚走近,看到的便是儿子瘫倒在地,怀中抱着满头是血、一动不动的小孙子。 “哐当!” 手中的破碗瞬间跌落在地,混浊的米粥溅了一地。老妇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睛一翻,连一声惊叫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后栽倒,昏死过去。 这接连的打击如同重锤,将李大最后一丝理智也彻底击碎。他抱着儿子的尸体,爬到昏厥的母亲身边,发出一阵阵绝望痛苦的哀嚎。 突然,他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站在不远处、被护卫簇拥着、冷眼旁观的李华。无边的悲痛、悔恨、愤怒找到了宣泄口,他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朝着李华哭喊咆哮: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你为什么没死?!你昨晚为什么就不该安安分分地睡在主屋里?!你为什么要换屋子?!你为什么要来毁了我的一切?!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啊——!!!” 这字字泣血、夹杂着疯狂与绝望的控诉,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回荡在寂静的村道上,令人闻之毛骨悚然。他将所有悲剧的根源,都归咎于那个突然闯入、彻底颠覆了他生活的纨绔子弟。 李华也被眼前这惨烈至极的场面深深震惊了。他看着那个不久前还鲜活稚嫩的孩子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血泊中,看着李大那撕心裂肺的疯狂,听着那老妇人倒地的闷响……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沉重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时兴起的风流念头,一次随意任性的换屋举动,竟会如同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这一连串无法挽回的悲剧,最终酿成如此惨绝人寰的结局。李大那几声泣血的咒骂,如同最恶毒的蛊虫,狠狠钻入他内心深处仅存的那一点点羞耻与良知,疯狂啃噬。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如果那天自己没有起色心……如果自己老老实实在主屋住一宿就离开……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那个胖子和妇人就不会死,这个孩子也不会…… 可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正当他心神剧震、陷入自我拷问之际,王安民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压抑着翻腾的情绪。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猛地转过头,那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利剑,狠狠刺向李华! 李华被这突如其来的、蕴含着滔天怒意和审判意味的目光吓得心头一跳,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只听王安民的声音冰冷彻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力量: “贾宝玉!现在——轮到你了!” “这一条条人命,这一桩桩惨剧,追根溯源,皆因你而起!你的骄奢淫逸,你的恣意妄为,便是这一切祸事的源头!你真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吗?!” “本官现在便要问你,你究竟是何人?来自何处?你那批违禁火器从何而来?你与京中哪些人有牵扯?今日,你若不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轻易脱身!” 第156章 身份 李华被王安民突如其来的质问吓懵了,他也没想到会这样。 郭晟见状,立刻带人上前,将李华紧紧护在身后,面色凝重地与王安民对峙。 王安民毫不退让,目光如炬,厉声道:“本官明日便拟写奏章,将你在此地逼奸民妇、引发命案、私藏火器、对抗官府等诸般恶行,一五一十上奏朝廷!届时,看朝廷律法还容不容得下你!看你是否还能逃过这满门抄斩之罪!” 李华终于稳下心神,听到“满门抄斩”四字,反而激起他骨子里的傲气与不屑,他推开身前的郭晟,冷笑着回敬道:“满门抄斩?呵,恐怕你还没那个本事动我满门一根汗毛!” 然而,他话音未落,忽地从围观的人群黑暗中,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趁着夜色猛地飞来,速度极快,角度刁钻,精准地砸中了李华的额头! “砰”的一声闷响! 李华猝不及防,痛呼一声,额角顿时皮开肉绽,鲜血如注般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张脸和前襟。 “殿下!” 郭晟吓得魂飞魄散,惊怒交加,一边慌忙扶住踉跄的李华,一边朝着石头飞来的方向厉声咆哮:“大胆!你们这群该死的贱民!竟敢伤我家殿……” “闭嘴!” 李华忍着头晕目眩和剧痛,猛地拉住郭晟,阻止他喊出那个致命的称谓。他强撑着意识,急促下令:“快……抬我回去!快!” 护卫们立刻反应过来,刀剑出鞘,迅速围成一个紧密的防御圈,警惕地盯着四周可能存在的威胁,簇拥着李华就要往善堂退去。 王安民见李华受伤要走,正要上前阻拦,却被身边的柳泉猛地死死拉住胳膊。柳泉此刻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和恍然,他似乎从刚才那惊险一幕和郭晟险些失口的称呼中,骤然猜到了李华的真实身份!那绝对是他们绝对绝对不能招惹、甚至不能让其在此地出半点差池的存在! “伯宁!不可!万万不可!” 柳泉声音发颤,几乎是用尽全力压制着王安民,同时急声对一旁吓呆的三老和里长吼道:“快!快去请全县最好的大夫来!快啊!务必治好那位公子!若有闪失,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王安民被好友这反常的举动搞懵了,不解地低吼:“文弼!你拉我作甚!还要给那纨绔找大夫?” 柳泉将他拉到一边,用极低却无比沉重的声音急道:“我的青天大老爷!你还没明白吗?你那份奏章……永远、永远也到不了圣上的面前了!不仅到不了,若他真有丝毫差池,你、我、乃至整个建昌,都可能大祸临头!听我的,此刻绝不能拦他,还必须确保他无恙!” 李华被护卫们紧急抬回善堂东屋,鲜血仍在不断渗出,染红了包扎的布条。郭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同所有护卫皆伏地请罪,面色如土:“属下护卫不力,罪该万死!请殿下重罚!” 李华仰面躺在榻上,任由鲜血从额角滑落,他望着屋顶,忽然发出一声痛苦又悔恨的长叹:“与你何干……起来吧……今日之祸,全系我一人之过!是我……是我咎由自取……” 不多时,柳泉带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急匆匆地赶来了。郭晟此刻如同惊弓之鸟,见有人来,立刻就要拔刀阻拦。 “让他进来吧……” 屋内传来李华虚弱却清晰的声音。 柳泉连忙带着大夫进去。那老大夫战战兢兢地检查了李华的伤口,清洗、上药、包扎后,松了口气道:“唉!吓死老夫了,还以为多大伤呢!公子爷只是皮肉伤,未伤及颅骨,静养几日,伤口愈合便无大碍了。” 郭晟一听,急忙追问:“会留疤吗?” 老大夫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额角此处,纵然日后留下疤痕,也不过豆粒大小,于男子而言,有何大碍?说不定还添几分英气呢。” “放肆!” 郭晟顿时急了,一把抓住老大夫的衣领,低吼道,“我家主人万金之躯,岂容有半点瑕疵!快想办法!必须不能留疤!” 那老大夫也是耿直性子,被如此对待,也来了气,挣扎着说道:“我有什么办法!伤口深至皮肉,愈合生疤乃是常理!便是神医再世也……哎哟你轻点!” 李华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郭晟放开老大夫。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平静:“罢了,郭晟,住手。留疤就留疤吧,或许……这正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教训,让我永远记住今日之过。” 说完,他让夏铖取了些银钱,厚酬了那位受惊的老大夫。这时,郑春娘端着一盆温水进来,小心翼翼地用湿布为李华擦拭脸上和颈间的血污。她的动作轻柔,李华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想到她的丈夫刚刚丧子、婆婆昏厥,而这一切的源头皆因自己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不敢与她对视,更无法将孩子惨死的真相告诉她,只能狼狈地移开目光。 待郑春娘擦拭完毕,默默退出去后,李华将目光转向一直垂手恭立在一旁、神色复杂的柳泉。他深吸一口气,对郭晟道:“把东西拿出来吧。事到如今,也无法再隐瞒了。” 郭晟依言,从随身携带的贵重包袱中,郑重地取出一条玉带。那玉带工艺极其精湛,玉石温润剔透,上面雕刻的纹样更是唯有皇室宗亲才有资格使用的蟒纹! 柳泉一见此物,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所有的猜测瞬间得到了证实!他双腿一软,立刻跪伏于地,行以大礼,声音因敬畏而微微发颤:“下官……下官柳泉,叩见世子殿下!下官有眼无珠,先前多有冒犯,恳请殿下恕罪!” 李华示意他起身,脸上再无平日的轻浮,只剩下疲惫和沉重:“柳通判请起吧。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了。我确是蜀王世子,此次是私下离府,出来游玩散心,却万万没想到,一时兴起,竟酿成如此大祸,害了这许多性命……我,有错!” 柳泉站起身,心中波澜万丈,但面上极力保持镇定。他连忙躬身道:“殿下切勿过于自责,世事难料,谁也无法预知后事。殿下放心,此地后续一切事宜,下官定会妥善处理。王县令那边,下官会去说明利害,他……他会明白的。下官只恳求殿下一事——”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定:“待此事了结,殿下回归王府后,能否将此地发生的一切……暂且忘却?只当是南柯一梦,从未发生。为了殿下的清誉,也为了此地不再起波澜。一切罪责、首尾,下官愿一力承担,尽力平息。” 他这话的意思很清楚:他会尽力抹平所有痕迹,掩盖世子在此地的荒唐行为和引发的连锁悲剧,只求世子离开后,让一切都随风散去,不要再追究,也不要再提起。 李华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默许了柳泉的安排。这或许是眼下最能维持表面平静、避免更大风波的唯一办法了。 夜深人静,善堂东屋内烛火昏黄。郑春娘默默地将一切收拾妥当后,如同之前被“训练”的那样,机械地爬上床榻,习惯性地伸手去解自己粗布衣衫的襟口,准备承受注定的一切。 然而,她这麻木顺从的动作,此刻落在李华眼中,却像是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了他饱受煎熬的良心。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别……不用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羞愧和痛苦,“睡吧,只是睡觉。” 李华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躺下,试图强迫自己入睡,忘却这一切。可白日里那惨烈的一幕幕——李大绝望的嘶吼、老妇人骤然倒下的身影、尤其是那孩子躺在血泊中小小的身躯——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演,无比清晰,挥之不去。 巨大的悔恨、后怕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负罪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本以为玩弄一个村妇不过是无伤大雅的消遣,却万万没想到会间接导致如此可怕的连锁反应,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他蜷缩在黑暗中,身体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根本无法入睡。 最终,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彻底决堤。他猛地转过身,如同一个寻求慰藉和赎罪的孩子,将脸深深埋进身旁郑春娘的颈窝处,竟失声痛哭起来。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她的衣衫。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们……是我……” 郑春娘被身上人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和痛哭彻底吓呆了,身体瞬间僵硬。在她有限的认知里,这位高高在上、可以随意主宰她命运的贵人,从来都是强势、霸道甚至残忍的,她从未想过会见到他如此脆弱、悔恨的一面。 她不知所措地僵了片刻,听着耳边压抑不住的呜咽和忏悔,那双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最终,她犹豫地、生涩地抬起手,非常轻缓地、一下下地拍抚着李华因哭泣而颤抖的后背,就像……就像偶尔安抚她那个受惊哭闹的儿子一样。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如此,更不知道那声声“对不起”具体所指为何。她只是本能地,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回应着眼前这个骤然卸下所有伪装、只剩下痛苦和脆弱的少年。黑暗中,只剩下李华压抑的哭声和她无声的、带着茫然的抚慰。 第157章 了解 当王安民听到柳泉说出“此事到此为止”时,气得怒目圆睁,猛地一拍桌子,厉声怒斥道:“文弼!你!你难道忘了我们寒窗苦读时许下的初心了吗?忘了要为民请命、执法如山的誓言了吗?!” 柳泉面对好友的斥责,脸色也涨红了,激动地辩驳道:“我没忘!我一刻也不敢忘!” “没忘?”王安民更是怒火中烧,“那你为何要包庇那个纨绔子弟?!他所犯下的诸般罪行——逼奸民妇、间接致人死亡、私藏军国禁器、对抗官府!哪一条不够将他法办?若能深究下去,甚至可能将一个祸害大康根基的蛀虫家族连根拔起!这正是我等为官之责啊!” 柳泉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奈和苦涩,声音低沉下来:“伯宁,你奈何不了他的。我直到刚才才真正明白,他为何说他更怕他大伯,而不是他父亲……” 王安民被这没头没脑的话搞糊涂了,蹙眉问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什么大伯?这跟他大伯有何干系?” 柳泉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个秘密需要极大的勇气,他缓缓说道:“我方才去了他的房间……他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王安民追问道,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一条玉带……”柳泉的声音干涩,“一条……绣着蟒纹的玉带。” “蟒纹玉带?!”王安民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猛地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确实想过那纨绔来历非凡,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是天潢贵胄! 他双腿一软,无力地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先前那股浩然正气和追查到底的决心,在这一刻遭到了粉碎性的打击。 柳泉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不忍,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沉重无比:“这就是我为什么拼死阻止你再往下查的原因。伯宁,若他只是安然无恙,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可如今,他在此地被贱民用石头砸伤!按照《大康律》,‘袭击藩王,形同谋逆,罪及乡里’!若真要追究起来,整个李家村都要受到株连!你我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也不为这满村无辜百姓想一想吗?他们何罪之有啊?!” 王安民坐在那里,如同一尊石雕,一言不发,只有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显露出他内心的剧烈挣扎与痛苦。 柳泉见状,放软了语气,低声道:“我已与世子殿下说好了……此事,就此了结。他会尽快离开,所有的一切,只当做了一场噩梦,从未发生过。这是目前……能保住最多人的、唯一的办法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王安民那张写满了理想崩塌、无力回天与巨大悲愤的脸庞。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熹。 李华早早命人收拾好行装,准备启程返回锦官府。他甚至特意雇了一辆看起来还算舒适的马车,打算将郑春娘一并带回王府安置。 临行前,郑春娘却突然跪倒在李华面前,哀声恳求道:“贵人……求求您,发发慈悲,再让我……再见孩子最后一面吧……就看一眼,求您了……” 她的眼中充满了作为一个母亲最后的、卑微的祈求。 李华看着她哀戚的眼神,心中如同被针扎一般刺痛。他如何敢告诉她,她的孩子早已夭折,她的婆婆昏厥未醒,她的前夫也因涉嫌命案被看管起来?他张了张嘴,谎言在嘴边却重如千斤。 就在这时,一旁的夏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郑娘子,如今你这般情况,即使去了,李家的人也断然不会让你见孩子的,只怕还会徒增羞辱与冲突。不如……我替你悄悄去瞧上一眼,看看孩子是否安好,可好?” 郑春娘闻言,身体微微一颤,沉默了。她知道夏铖说的是实情,李家如今恨她入骨。她挣扎了片刻,最终含着泪,艰难地点了点头。 李华与夏铖交换了一个复杂而沉重的眼神。夏铖领命,快步向村中走去。 过了许久,夏铖才返回。他面色如常,甚至刻意带上一点轻松,对翘首以盼的郑春娘说道:“放心吧,我悄悄去看了。孩子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一切都好。我还留了些银钱在窗台上,足够他们日后一段时日嚼用了。你就安心跟着殿下吧。” 郑春娘听到孩子安好,还留下了钱,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最后望了一眼村庄的方向,眼中满是不舍与决绝,终于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驶出李家村。在村口,李华的车驾正好遇见了王安民与柳泉。 郭晟来到马车边通报,李华掀开车帘。 三人对面而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默在彼此之间蔓延。晨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和难以言喻的压抑。 最终还是李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撩开车帘,目光扫过王安民那依旧铁青却难掩挫败的脸,以及柳泉那复杂而恭谨的神情,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说道: “王县令,柳通判。这一切祸事,追根溯源,皆因我一人之过而起。是我行为不端,酿此大错。”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我知王县令心中愤懑,律法纲常,自有公论。然……事已至此,牵连过广,于生者无益。我即刻便返锦官,此后……不会再踏足此地。望二位……能妥善善后,安顿生灵。” 他说完,深深看了两人一眼,尤其是目光在王安民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放下了车帘。 车队重新启动,缓缓驶离,留下王安民和柳泉站在原地,心情复杂地望着车队扬起的尘土,久久无言。 就当王安民和柳泉心情沉重、望着远去车队扬起的尘土默默出神之际,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回头,只见郭晟去而复返,勒马停在他们面前。他端坐马上,对着二人拱手,语气较之前多了几分敬重,朗声说道: “王县令,柳通判。殿下临行前特意命在下返回,转告二位大人一言。” 王安民和柳泉皆是一怔,凝神静听。 郭晟继续道:“殿下说:经此一事,他深知二位大人皆是秉公执法、心系百姓、不畏权势的难得好官。大康能有多几位如二位这般的官员,是朝廷之福,亦是百姓之幸。今日之事,皆因他而起,令二位大人为难了。殿下心中……亦有愧疚。”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却更加清晰:“殿下还吩咐了,他今日承二位的情。二位大人日后若在官场之上,或是遇到什么难以逾越的困难,若信得过殿下,可持此物前来锦官府蜀王府寻他。殿下言道,力所能及之处,他必不相忘今日之言。” 说完,郭晟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上次杨廷和还回来的那张),递给了柳泉。 言毕,郭晟再次一拱手,不再多言,调转马头,策马疾驰而去,追赶前方的车队。 王安民和柳泉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枚尚带体温的“银票”,望着郭晟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方才的愤懑、无奈与挫败感尚未消散,此刻却又添上了一份极其复杂的感慨。 他们没想到,那位看似纨绔荒唐的世子殿下,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做出这样的承诺。这并非简单的收买或施舍,其中似乎确实夹杂着一丝真实的悔意和对他们风骨的认可。 这张“银票”,像是一道沉重而又蕴含着微妙机遇的符咒,让他们在理想与现实激烈碰撞后的失落中,看到了一线难以言喻的、来自权力核心的奇特认可与未来的可能性。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复杂情绪。 第158章 佛门偶遇 李华回返建昌卫的途中,心情依旧沉重压抑,车队经过一处香火颇旺的寺庙时,他心中那股难以排遣的不安和愧疚感愈发强烈,便下令停车,带着几名护卫进入寺庙,想要参拜静心,寻求一丝慰藉。 他在佛前焚香跪拜,烟雾缭绕中,近日发生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自己的荒唐任性、郑春娘的泪水、李大的疯狂、那孩子的惨死、王安民的怒斥……他细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只觉得无比可笑又可悲。他这位高高在上的蜀王世子,一时的寻欢作乐,竟能如此轻易地碾碎几个普通人的生活,甚至夺走无辜的性命。往日他觉得理所当然的权势和放纵,此刻却像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参拜完毕,他心情复杂地走出大殿,正欲离去,却意外地在寺门前的古柏下,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柳永!他身边还跟一群女眷。 柳永也一眼看到了从寺中出来的李华,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连忙领着家人上前行礼:“贾公子?真没想到能在此处巧遇你。” 柳永身边那位温婉的妇人身后,一个身着淡雅衣裙的少女也注意到了李华。她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梳着乖巧的垂鬟分肖髻,发间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并一支素银簪子,打扮得甚是清丽低调。 她原本正低头与母亲说话,听得伯父与人交谈,才抬起眼帘望去。这一望,恰好撞见李华那张虽略带疲惫却依旧难掩俊美风姿的面容。少年身姿挺拔,眉眼精致如画,即便神色间有些许落寞与疏离,也自有一股矜贵气度,与这乡野寺庙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格外引人注目。 少女的心不由得轻轻一跳,如同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细小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她飞快地垂下眼睫,白皙的脸颊上悄然浮起一抹极淡的红晕,捏着经卷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她虽恪守礼数,不敢直视外男,但那惊鸿一瞥留下的俊俏模样,却已深深印入了心底,让她一时间有些心慌意乱,连经卷上的字似乎都看不进去了。 李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柳永一家,尤其是刚经历内心拷问后,见到这位曾对自己颇为赏识、甚至暗中帮助自己的长者,一时竟有些局促和尴尬,先前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也收敛了许多,勉强笑道:“原来是柳家主,真是巧了。我途经此地,心中有些烦闷,便进来拜一拜,求个心安。”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之前救下的小女孩身上,看到她那纯真无邪、不谙世事的眼眸,忽然想起那个血泊中的孩子,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白,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柳永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李华神色有异,似乎心事重重,与往日神采飞扬的模样大相径庭,但他是个通透之人,自然不会点破,只是温和笑道:“佛法无边,最能静心涤虑。公子若有烦忧,在此清净之地走走,或许能有所开解。” 李华点头,正要拱手拜别离开,天际却猛然传来一阵轰隆的闷雷声,紧接着乌云迅速汇聚,眼看又是一场大雨将至。 “怎么又要下雨?”李华如今心绪不宁,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倍感压抑的地方,见状不禁蹙眉低语。 柳永抬头看了看天色,笑着解释道:“贾公子有所不知,建昌卫这个时节本就多雨,山间天气更是说变就变。看来今日你我与这佛门净地甚是有缘,竟又要一同在此避雨了,哈哈。” 李华无奈,只得暂时按下归心。而柳永身后那位少女,听到又能多待片刻,心中不禁暗暗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 众人连忙寻地方避雨。李华让郭晟安排,找了一间相对宽敞干净的厢房,也将郑春娘从马车上接了下来,一同带入厢房避雨。郑春娘低眉顺眼,默默跟在后面。 另一边,柳永也带着家眷进入了相邻的另一间厢房。雨声渐沥,敲打着窗棂。 屋内,那位少女按捺不住好奇,趁着雨声,轻声向柳永问道:“伯父,方才那位气度不凡的公子……是谁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柳永何等人物,早已看出女儿那点小心思,便捋须笑道:“你说贾公子啊?此事说来也巧……”他便将如何结识“贾宝玉”,以及前几日这位贾公子如何机缘巧合、出手从人贩子手中救下堂妹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言语之中自然对李华的“仗义出手”多有褒扬,将其描绘成了一个路见不平、英勇果敢的侠义之士。 柳华兰听得美目流转,心中更是钦慕不已。原来他不仅容貌俊美,还这般英勇善良!少女怀春的心思几乎全写在了脸上。 一旁的柳永妻子(柳夫人)和同来的柳泉妻子(可称柳二夫人)这两位妯娌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的笑意。柳夫人性子更活泼些,忍不住用团扇掩口,轻声打趣道:“哟,我们家华兰这是怎么啦?方才眼睛就跟黏在那位公子身上似的,这会儿听得眼睛都亮了。莫非……是喜欢上那位俊俏又侠义的贾公子了?” 被称为“华兰”的柳小姐顿时被说中心事,羞得满脸通红,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她娇嗔地跺了跺脚,扭身躲到母亲身后:“伯母!您……您尽会胡说!我……我不理你们了!” 但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欢喜与羞涩,却将她的小女儿心思暴露无遗。厢房内一时充满了轻松愉悦的气氛,与隔壁李华那边的沉闷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华坐在厢房的窗前,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心情依旧沉重。眼角的余光瞥见安静蜷缩在角落、低眉顺目的郑春娘,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犹豫了一下,转过头,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干涩和不自然的语气,轻声问道:“你……饿不饿?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需不需要我让人去寻些吃食来?” 郑春娘闻言,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般猛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连连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惶恐:“不……不饿,多谢贵人关心……奴家真的不饿。” 她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和看人脸色,此刻贵人的突然关怀非但没让她感到温暖,反而让她更加不安和不知所措。 李华看着她那副惊惶卑微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深知,一顿吃食,几句无关痛痒的问候,对于她所遭受的创伤和失去而言,是多么的苍白无力。他想要弥补,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从何做起,金钱?物质?这些或许能改善她未来的生活,却无法抹去已经发生的悲剧和刻在她心上的伤痕。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幕,眉头紧锁。厢房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两人之间那道无形却巨大的鸿沟。 第159章 藏污纳垢 柳永是知道贾公子已娶妻的实情的,便故意叹了口气,用一种惋惜的口吻说道:“唉,确实是可惜了!来的路上我还特意问过贾公子,他已坦言家中早已娶妻。若是能早些相识,以贾公子的人品才貌,与兰儿你倒不失为一桩天赐的好姻缘。” 柳华兰一听伯父这话,心中那点刚刚萌芽的羞涩期盼顿时被浇灭,脸上不由得露出明显的失落神色,默默低下了头。 一旁的柳二夫人见状,连忙柔声安慰女儿道:“兰儿,莫要如此。姻缘之事,最讲求缘分深浅,强求不得。这位贾公子虽好,但终究是缘分未到。我儿品貌出众,将来定能觅得一位真正与你般配、疼惜你的如意郎君。” 这时,王安民的女儿——巧娘,也乖巧地走过来,拉着柳华兰的手,软语温言地安慰她。 正当屋内气氛因这未果的情愫而略显伤感微妙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马蹄声、脚步声、以及官差特有的呼喝声由远及近,似乎有一大队人马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柳永心生疑惑,起身来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只见雨幕之中,一群披着蓑衣、按着腰刀的官差,正押着一个戴枷锁、浑身泥泞的汉子,似乎在附近焦急地搜寻着什么。 柳永凝神仔细辨认,心中猛地一惊——那为首的两个官员,竟然是他的弟弟——柳泉,以及他的好友王安民! 就在这时,外面的柳泉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处亮着灯火的宅院,目光扫过窗口,恰好与窗内的柳永对上了视线。柳泉先是一愣,随即对王安民低语了几句,便大步朝着屋子走来。 柳泉推门进屋,雨水从他蓑衣上滴落。他先是对兄长柳永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大哥,你怎么在此处?” 语气中带着些许意外,但更多的还是公务在身的紧迫感。 不等柳永详细解释,柳泉便压低了声音,快速说道:“我有公务在身,昨天附近村里出现了凶杀案,凶手李大已经招供,他将杀害的那两名死者的头颅,就埋在这附近。我等正带他前来指认埋尸地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女眷,声音压得更低,意有所指地提醒柳永:“另外,大哥,我遇到了你和我提起的那位贾公子了,此人身份非同小可,远非你我能想象。听弟弟一句劝,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最好统统忘掉,对谁都不要再提起半句,问就是不知。说多了,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 柳泉这番话语气凝重,带着十足的告诫意味。屋内众人,包括柳永、柳二夫人、柳华兰和巧娘,闻言都是心中一惊,虽不明就里,但也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和那位“贾公子”的神秘。 柳永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低声对弟弟说:“他……贾公子他,此刻就在隔壁厢房休息!” 几乎与此同时,隔壁厢房的窗户也被轻轻推开,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惊扰了。李华的目光直接投向了窗外——正好看到了站在雨中、指挥着官差的王安民,以及那个被雨水淋得狼狈不堪、眼神空洞的凶手李大。 “挖到了!!”一名差役大声喊道,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柳泉闻言,也顾不上再与兄长多言,立刻转身冲出屋子,快步来到挖掘现场。王安民也已经蹲在坑边查看。周围的火把将土坑照得通明。 然而,当柳泉和王安民看清坑中之物时,两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那竟然是一具尸体,但却并非他们预想中单独的头颅,而是一具几乎完整的、已然开始腐烂的男尸!尸体被草草掩埋,身上的衣物还能勉强辨认出是个和尚。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安民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射向被押在一旁的李大,“李大!你不是说只埋了头颅吗?这具尸体又是从何而来?!” 在场所有的官差和跟出来查看的柳永等人,也都吃了一惊,纷纷将怀疑、惊惧的目光投向李大。 李大自己也傻眼了,看着坑里那具陌生的完整尸体,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声音都变了调:“不……不是!大人明鉴!这……这不是我干的!我埋的真的只有两颗人头!用布包着的!这……这具尸体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王安民紧盯着李大惊恐万状、不似作伪的神情,又看了看坑中那具明显埋了有段时日的尸体,沉吟片刻。他办案经验丰富,看得出李大此时的恐惧不像是装的,而且这具尸体的状态也与双头案的时间对不上。 “往旁边继续挖!仔细点!”王安民沉声下令,暂时搁置了对这具无名尸的疑问。 差役们依言,在原先发现无名尸位置的旁边小心翼翼地向四周挖掘。果然,没过多久,就在相距不远的地方,挖出了一个稍微小些的土坑,里面赫然是一个渗着污水的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正是两颗高度腐烂、面目难辨的人头!从其发型和残存特征来看,确与张员外和王寡妇相符。 真相终于得以证实,双头案的关键证据找到。然而,现场所有人的心情却并未轻松多少。 王安民和柳泉看着并排的两个土坑——一个里面是新鲜埋藏的双头,另一个里面却是一具来历不明的完整男尸——眉头都紧紧锁了起来。 这具多出来的尸体是谁?他为何会被埋在此地?又是何人所为? 王安民见状,立刻下令:“将尸首拾掇干净,抬到大殿之上!召集所有滞留庙中的香客,前来辨认!” 差役们立刻依言行事。很快,那具无名男尸被清理后抬到了破败大殿中央,火把和灯笼将四周照得通明。庙里所有因雨滞留的香客都被召集了过来,众人围着那具尸体,七嘴八舌地议论、辨认着,脸上大多带着恐惧和好奇。 李华将郑氏留在厢房,自己则带着赵谨也来到了大殿,混在人群边缘观望。 香客们对着尸体指指点点,大多摇头表示不认识。尸体虽然腐烂,但面部轮廓和大致特征仍可辨认。 就在这时,柳二夫人壮着胆子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了片刻后,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这……这眉眼……还有这身破旧的僧衣……他……他好像是这庙里原先的老方丈啊!” 她这一说,旁边立刻有几个老香客也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对对对!柳夫人这么一说,还真是像!” “就是慧明老法师!虽然瘦脱了相,但这鼻子嘴巴的模子没变!” “哎呀!真是老方丈!他怎么死在这儿了?不是说云游去了吗?” 这时,一个常来上香的老香客叹了口气,向王安民和众人解释道:“大人,各位有所不知。这庙里原本就只有两个和尚,一位就是这慧明老方丈,另一位是他收留的小徒弟,叫净尘。大概一年多前吧,那小和尚突然对外说,他师傅外出云游访友去了,归期不定。起初大家也没疑心,还时常来帮忙打扫上香。可过了没多久,连那小和尚净尘也不见了踪影。我们只当是师徒俩都走了,没想到……老方丈竟然早就遭了毒手,被埋在了这院子里!” 王安民听完这番叙述,办案多年的经验让他瞬间抓住了关键,目光一凛,立刻意识到那个失踪的小和尚“净尘”有重大作案嫌疑! 老方丈所谓的“云游”根本就是托词,他早已被害并埋骨于此。而那小和尚之后不久也消失无踪,这分明就是杀人后潜逃! “来人!”王安民当即厉声下令,“立刻绘制案犯净尘的画像,发出海捕公文!通令各州府县衙,全力缉拿此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手下衙役立刻领命而去。 大殿之上,香客们听闻这庙里竟发生过如此骇人听闻的弑师惨案,顿时一片哗然,议论纷纷,空气中弥漫着恐惧与唏嘘。原本只是避雨暂歇的荒庙,此刻却显得更加阴森可怖。 第160章 返程 李华看着大殿内乱哄哄的景象,只觉得心烦意乱,丝毫不想卷入这桩突如其来的陈年旧案。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殿,回到了自己暂歇的厢房,只盼着这该死的雨赶紧停歇,好让他早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另一边,王安民从柳泉那里得知,自己的女儿巧娘竟然也在这荒庙之中,顿时又惊又急。他再也顾不得审案,立刻快步朝着柳家女眷所在的厢房跑去。 一推开门,王安民看到女儿巧娘后,他几步上前,也顾不得在场还有旁人,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巧娘……”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此刻这位不畏惧强权的汉子,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仿佛要将未能保护照顾好女儿的自责全都宣泄出来。 巧娘也十分思念父亲,感受到父亲温暖的怀抱和难得的脆弱,也忍不住红了眼圈,小声啜泣起来:“爹爹……” 父女相见的感人场面稍稍缓和了屋内的紧张气氛。这时,柳泉也跟了进来,他一眼就瞧见自己的女儿柳华兰独自坐在角落,神情落寞,与一旁的氛围格格不入。 柳泉心中诧异,走过去轻声问道:“兰儿,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被方才的事情吓着了?” 一旁的柳二夫人见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替女儿解释道:“唉,不是被吓的。是方才她大伯无意间说起,那位同行的贾公子已然成婚……这孩子,听了之后便成了这副模样了。” 柳泉一听女儿的心思,他暗自苦笑:“莫说是正妻之位,便是想去给那样的人物做妾,只怕以我这般微末官职,人家都未必能瞧得上眼……” 他按下心中的复杂情绪,走到女儿身边,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安慰道:“兰儿,天下好男儿多的是,有些缘分,强求不得,忘了也好。” 话虽简单,却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无奈。 安慰完女儿,柳泉想起隔壁还住着那位身份神秘的“贾公子”。于情于理,自己既然在此办案,又知他在此,总该过去打个招呼,以示礼数。于是他整理了一下官袍,独自一人来到李华所在的厢房门外,轻轻叩门。 李华正心烦意乱,听到敲门声,开门见是柳泉,不禁有些意外,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调侃道:“柳大人,我们又见面了,我和你们兄弟俩还真是有缘啊,走哪儿都能碰上。” 柳泉面对李华这带着几分居高临下意味的调侃,神色不变,既不显得卑微,也不失恭敬,从容地拱手行礼,语气诚恳而得体地回道: “贾公子说笑了。下官职责所在,惊扰公子清净,还望海涵。说来确是缘分,若非公子与家兄同行,下官今日恐怕也无缘得见公子。方才案情已有进展,此地杂乱,恐污公子尊听。公子若有何需要,尽管吩咐,下官与家兄定当尽力周全,愿公子在此歇息安稳。” 李华问柳泉:“那位王大人,想必朋友不多吧?” 柳泉含笑点头:“确实如此。” 李华又道:“他为人太直,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同他做友人,恐怕要累坏。” 柳泉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远处斑驳的宫墙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是啊,王大人那种人,连自己都活得一丝不苟,旁人靠近些,便觉得自惭形秽。可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难得。” 李华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难得?你是说,难得有人愿意跟他做朋友,还是说他那种人难得?” 柳泉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茶,声音低了几分:“两者皆是。您以为他不懂人情世故?他只是不屑罢了。可越是这样的人,一旦认了你,便是刀山火海也陪你走一遭。” 李华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仿佛洞悉命运般的了然与一丝无奈。他沉默片刻,目光幽远,缓缓说道: “听你这般说……我似乎已经看到了他的结局。” “这样的人,要么一直被埋没,终其一生只能做个区区县令、守备,于微末之处耗尽心血,或许还能保全自身,勉强护得家人平安,至少……能实实在在造福一县一地的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凝重:“要么……便是时来运转,得其‘重用’,被调往玉京那等风云汇聚之地。以其性情,见不得不平,容不得污秽,届时……恐怕就不是造福一方,而是要将那天……捅出个大大的窟窿来了。只是不知,到时是他先补了天,还是先被那天给压得粉身碎骨……” “我倒是真心希望他能一直做个地方官,”李华轻叹一声,“至少能护得一地安宁,也能……求个善终。” 柳泉静静地听着,完全明白了李华话中深意——那是一种隐含着惜才与无奈的担忧。他看着窗外,雨声已渐渐稀疏,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 李华也瞥了一眼窗外,见雨势已弱,去意顿生。他站起身,对柳泉最后说道:“你和那位王大人,都是难得的实心任事之人。还是那句话,日后若遇难以逾越的困境,可凭借那银票,来锦官府寻我。” 言罢,不再多留,转身领着一众随从,快步走入雨后的微茫天色之中,很快便消失在泥泞小路的尽头。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李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角落里的郑春娘。她蜷缩在那里,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后彻底凋零的花,了无生机。李华心中涌起一阵尖锐的悔意——或许,隐瞒真相才是残忍中的一丝仁慈?至少那样,她心中还能存有一份孩子安好的渺茫希望,支撑着她苟活下去…… 他的注视惊动了郑春娘。她身体微微一颤,如同受惊的雀鸟。连日来的遭遇早已在她身心烙下了深刻的印记,让她对贵人的目光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条件反射——那往往意味着她又需要履行那令人屈辱的“职责”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麻木,几乎是机械地、顺从地抬起颤抖的手,开始解自己那件粗布衣衫的襟扣,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李华被她这麻木的顺从刺痛,立刻出声制止:“我不是那个意思!” 郑春娘的动作僵住了。她茫然地抬起头,这一次,她清晰地看到了李华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了往常那种带着狎玩和掌控的意味,反而充满了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愧疚,甚至有一丝……闪躲和不安? 这异常的眼神非但没有让她安心,反而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内心深处最恐怖的潘多拉魔盒——他是不是厌烦了?是不是觉得她是个累赘?是不是……要像扔破布一样把她抛弃在这荒郊野岭?! 对于一个已经失去一切、认定自己除了这具躯体再无任何价值的女人来说,被眼前这唯一的、哪怕如同地狱般的“归宿”抛弃,意味着将直接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极致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从角落扑到李华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衣摆,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语无伦次地哀求道: “贵人!求求您!别抛下我!别赶我走!” 她涕泪交加,几乎是在嚎哭,“我……我什么都愿意做!真的!什么都可以!我会很听话……比任何人都听话……” 在极度的慌乱和想要证明自己“有用”的 驱使下,一个更加卑微、甚至带着几分生理性羞辱的“价值”从她混乱的脑海中蹦了出来,她几乎是口不择言地脱口而出: “我……我可以……可以产奶的……!求您……别丢下我……” 第161章 震惊 李华听到郑春娘那带着极度羞辱和自我物化的话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中的愧疚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将她颤抖而冰冷的身子轻轻搂进怀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保证和歉意的语气说道: “别怕……你放心,我绝不会抛弃你的。我既然答应过会让你衣食无忧,就绝不会食言。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我会给你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别再说那样的话了……” 他笨拙地轻抚着她的后背,试图给予一丝可怜的慰藉。 郑春娘僵硬的身体在他笨拙的安抚下,终于慢慢松弛下来。贵人的承诺像是一道赦令,暂时驱散了她对被抛弃的恐惧。她不敢动弹,只是安静地依偎在这个毁了她一切、又给了她唯一生路的少年怀里,心中五味杂陈。 此刻的李华,心中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立刻回到锦官府!回到那个能让他暂时摆脱这一切噩梦和沉重压力的王府。他甚至冲动地想要下令连夜赶路,不顾风雨和疲惫。 最终,在郭晟的据理力争之下——反复强调夜间山路危险、殿下安危为重、众人也需要休整——李华才勉强松口,同意找地方歇息一晚,明日再行。 郭晟看着自家殿下这副失魂落魄、充满负罪感的样子,心中充满了担忧。他跟随世子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 晚上,宿营之后,郭晟寻了个机会,来到独自坐在火堆旁发呆的李华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可是还在为李家……尤其是那李大一事苦恼?” 李华没有抬头,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郭晟斟酌着语句,继续劝慰道:“殿下,此事……依奴婢浅见,双方皆有责任,并非全系殿下一人之过。若当时那老妇人未曾因贪图银钱而点头同意,夏铖纵有十个胆子,也绝不敢用强逼迫。这祸事的根子,或许早在那一刻便已种下。” 李华猛地用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中痛苦地溢出:“可我若当时……当时就直接拒绝了他们……或者根本不起那个念头……他们一家人,现在或许还好好的……” 郭晟见状,知道世子钻进了牛角尖,便换了个思路,语气更加恳切:“殿下,您切莫如此苛责自己。说句大不敬的话,您实在是奴婢所见过的贵人中,最为和善、最为心软的世子了!” 他顿了顿,举例道:“您想想,若是换作其他权贵纨绔,遇到那等情形,莫说还给银钱、事后还承诺安置,恐怕直接就用强掳人了事,甚至事后为了掩盖丑事,将其一家……(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也未必不可能。殿下您至少还心存怜悯,试图用银钱弥补,事后也深感愧疚,想要负责。单是这份良知,就已胜过太多人了。” “况且,正如《解语》所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郭晟见李华情绪稍有松动,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愈发真诚,“殿下如今已深知此事不妥,心中满怀愧疚,并决意弥补,这本身便是极大的善念和担当了。” 他稍作停顿,努力搜寻着能让世子宽心的事例,继续道:“殿下,您莫要只盯着这一处过错而忽略了您以往的行善积德。您之前救灾,因殿下仁心而得以活命的灾民,没有一千,也有数百之众啊!” 郭晟的声音带着敬意:“殿下您救下的,是数百条活生生的人命,是数百个得以完整的家庭。这份功德,难道还不足以弥补此次无心之失吗?上天若有好生之德,也定会记下殿下的善行。您实在不必过于苛责自己,将所有的罪责都揽于一身。” 李华知道郭晟是在尽力安慰自己,那些话语虽有道理,却依旧无法真正解开他心头的枷锁。那份沉重的负罪感,如同附骨之蛆,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默然起身,回到了临时歇息的客栈房间。躺在床榻上,他辗转反侧,白日里的惨状和郑春娘绝望的脸庞不断在眼前闪现。在极度的不安与悔恨中,他终于疲惫地沉入噩梦。 梦中,景象光怪陆离。威严的蜀王、面色冷峻的杜衡、甚至那个曾撞见他与寿阳郡主私会、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奴婢……他们都从黑暗中浮现,一步步向他逼近,眼神空洞而充满指责。 李华在梦中依稀意识到这是梦境,刚想用力掐醒自己,却忽然感到脖颈一紧!另一个“自己”——或者说,是那个他内心深处隐藏的、骄纵冷酷的蜀王世子——竟然狞笑着掐住了他的脖子,那力道真实得让他感到了窒息般的恐惧! 那个“李华”对着他嗤笑道:“你有什么可在这里假惺惺难受的?不过是几个蝼蚁般的贱民,死了就死了!何况只死了一个小崽子,值得你如此作态?” 梦中的李华奋力挣扎,大喊:“我和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那个冷酷的“他”鄙夷地指着逼近的蜀王、杜衡等人,“你去跟他们说啊!说你是被逼无奈的?” “我那是被逼无奈!” 李华试图辩解。 “那詹涂淳呢?” 那个“他”猛地抛出一个名字,语气尖锐,“他也是被逼无奈吗?” 李华如遭雷击,瞬间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缓缓从黑暗深处走出,正是面容苍白、眼神怨毒的詹涂淳!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李华!眼看着父亲、杜衡、奴婢、詹涂淳……所有被他伤害过或间接因他而遭殃的人越逼越近,巨大的心理压力竟然让他在梦中失禁,被子一片湿热! 那个冷酷的“李华”看着如此不堪的“自己”,冷哼一声,言语如同毒针:“你瞧瞧你这副德行!好人?你当不好!坏人?你又不够彻底!你这叫什么?你这叫伪善!比真小人更可恶!更可恨!明明做了恶事,却还妄想求得良心安宁,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恶毒的话语不断刺激着李华的神经,他终于忍无可忍,在梦中发出崩溃的怒吼:“我不是!我不是那样的!!!” “啊!” 李华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弹坐起来,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发现自己正待在客栈的房间里,窗外依旧是沉沉的夜色。 身边的郑春娘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吓到,但她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李华面前,然后小心翼翼地轻抚他的后背,试图安抚他。 李华惊魂未定,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梦中那个“自己”恶毒的评判——“伪善”、“比恶人更可恶”。这些话语虽然出自梦境,却仿佛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与自我怀疑。 是啊……他何必如此痛苦地伪装?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圣人,为何非要强迫自己背负沉重的道德枷锁?他依然是那个蜀王世子李华,那个可以随心所欲、不必为蝼蚁生死过度困扰的李华!这么一想,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竟然奇异般地减轻了许多,一种扭曲的“释然”慢慢浮现。 他推开郑春娘递来的水杯,没有喝。 郑春娘见他情绪似乎稳定了些,却又拒绝饮水,迟疑了一下。或许是出于长久以来形成的讨好本能,或许是误解了他的需求,她默默地、主动地解开了自己那件打有补丁的粗布肚兜,然后试探性地、将李华的头轻轻搂进自己怀里,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安慰他。 李华感受到那温软的触感和臣服的姿态,梦中那个冷酷自我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忽然一个翻身,有些粗暴地将郑春娘摁倒在床榻上。 郑春娘顺从地承受着,然而就在此时,她的手无意间碰到了李华身下的被褥——那里一片冰凉湿濡。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有荒谬,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几乎算是苦中作乐的莫名意味,她竟然……极其短暂地、几乎无声地……轻笑了一下。 “贵人,尿床了!” 第162章 回府 李华一行人终于在天色擦黑时回到了锦官城的蜀王府。高大的府邸在暮色中显得森严而静谧。李华并未走正门,而是带着郑春娘悄悄来到一处偏僻的侧门等候,让夏铖先进去打点。 两人在门外等了许久,李华也等得不耐烦,正要发作,侧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夏铖探出身来,脸上带着一丝匆忙。 “怎么这么慢?”李华不满地抱怨道。 夏铖连忙躬身解释,声音压低:“殿下恕罪,方才进来时恰好遇见了任姨娘,她拉着奴婢问了几句殿下,故而耽搁了……” 一旁的郑春娘清晰地听到了“任姨娘”这个称呼,心中猛地一沉。姨娘……那是贵人的妾室吧?……那自己这样一个被带回来的、不清不白的村妇,又算什么呢?一股难以言喻的自卑和茫然瞬间笼罩了她。 李华却没太在意,嗯了一声,便领着郑春娘从侧门进了王府。七拐八绕之后,将她带进一处小巧却布置得极为精致的院落。 郑春娘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雕梁画栋,纱幔低垂,器物精美,处处透着她从未想象过的奢华。她感觉自己像闯入了仙境的凡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床榻边柔软光滑的纱帐,那细腻的触感让她如同触电般立刻缩回了手,仿佛怕自己的粗糙玷污了这份精致。 李华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些,安慰道:“从今往后,你就住在这里。一会儿我会派个丫鬟过来专门伺候你。” “伺候……我?”郑春娘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她一个终日劳作、伺候别人的村妇,竟然……竟然也有人来伺候她了?她下意识地连连摇头摆手:“不……不用的……贵人,我自己能行……” 李华却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好笑,又有些不耐烦:“摇什么头啊?在这府里,都是这样的规矩,习惯就好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留下郑春娘一人呆立在这陌生的富贵窝中,恍如梦中。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体面、模样伶俐的小丫鬟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件崭新的、料子一看就极好的衣裙。丫鬟对着郑春娘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娘子,殿下吩咐了,请您先沐浴更衣。这是给您准备的新衣裳。” 郑春娘木讷地点点头。在丫鬟的引导下,她褪去了那身沾满尘土和泪痕的粗布旧衣。当她磨磨蹭蹭地解开那件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旧肚兜时,丫鬟走上前,很自然地就要帮她解下拿走。 郑春娘被这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护住胸前,脸上涨得通红。 那丫鬟见状,连忙解释道:“娘子不必惊慌。殿下已为您准备了全新的贴身衣物,这些旧的……就交给奴婢处理吧。” 她的语气虽然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王府的规矩感。 郑春娘这才慢慢松开手,任由丫鬟将那件象征着过往贫苦和屈辱的旧肚兜拿走。她将自己浸入温暖飘香的热水中,感受着水流包裹着身体,却依然感觉这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仿佛下一个瞬间,梦就会醒来。 李华离了那处小院,下意识地便走向了元阿宝的住处。 元阿宝正对镜梳理着长发,忽从镜中瞥见李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随即脸上才绽放出真切又带着几分委屈的惊喜之色。她立刻起身,如同归巢的乳燕般扑进李阿华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地带着嗔怪:“殿下还知道回来……” 李华心中微软,暂时抛开了那些烦扰,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嗅着她发间熟悉的馨香。良久,元阿宝才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双美目幽怨地睨着他,语气酸溜溜地问道:“殿下那劳什子的仙丹……可是炼成了?竟舍得从丹房里出来了?” 李华被她这醋意十足的小模样逗得笑了笑,却不答话,只是手臂用力,想像往常那样将她打横抱起,转个圈逗她开心。 然而,他这一抱,竟没能像以往那般轻松地将她抱起,反而自己踉跄了一下。 “嗯?”李华不禁挑眉,故意露出戏谑的表情,调侃道:“几日不见,我的阿宝是偷吃了多少好东西?让本世子好好检查检查,到底是哪里变重了……”说着,目光便不怀好意地往她胸前和臀后那些私密部位瞟去,作势要伸手丈量。 “哎呀!殿下!别闹!”元阿宝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慌忙抓住他不安分的手,阻止他的动作。她咬了咬唇,似是下定了决心,抬起眼,又是羞涩又是忐忑地小声说道:“我……我不是吃胖了……是……是我有了……” “有了?有什么了?”李华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口问道。 元阿宝看着他懵懂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着急,跺了跺脚,声音更低了,却清晰无比:“是……是怀了殿下的骨肉啊!我……我怀孕了!” “怀……怀孕?!”李华如同被一道天雷直直劈中天灵盖,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脸上的戏谑笑容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字在嗡嗡作响。 他愣愣地看着元阿宝依旧平坦的小腹,又抬头看看她羞红却认真的脸庞,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冲击让他完全懵了。 我要……当爸爸了?! 蜀王世子……要当父亲了?! 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有震惊,有茫然,有一丝不知所措的恐慌,但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奇异的喜悦和激动破开了所有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这时,元阿宝见李华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傻模样,忍着羞涩,细声解释道:“是……是这样的。今天上午,金嬷嬷照着日子算,发现我……我的月事迟了许久还没来,心里起疑,便悄悄请了良医所的太医过来诊脉。太医仔细诊过后,说……说是喜脉,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她的话音未落,李华就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噌”地一下跳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巨大的、难以抑制的狂喜! “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当爹了!阿宝,你真是我的福星!”他激动地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猛地抱住元阿宝,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下一刻,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要紧事,松开元阿宝,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往外冲,嘴里嚷嚷着:“我这就去告诉母妃!她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诶!殿下!等等!”元阿宝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连忙想拉住他。这种消息,按理应该由她或者有经验的嬷嬷们寻个合适的时机,委婉地去禀告王妃才更合礼数,哪能由世子这般毛毛躁躁地直接冲去大喊?可她哪里拉得住兴奋过度的李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气得她在原地直跺脚,又是甜蜜又是无奈。 李华一路狂奔到蜀王妃的正院,也顾不上什么通报礼仪了,直接闯了进去,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灿烂笑容,大声喊道:“母妃!母妃!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蜀王妃正在查看账册,被儿子这冒失的举动吓了一跳,刚要斥责,却见李华满脸喜色,不由疑惑道:“焘儿,何事如此惊慌失措?成何体统!” 李华冲到母亲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母妃!是阿宝!阿宝她有喜了!您要当祖母了!我要当爹了!” “什么?!”蜀王妃闻言,先是猛地一怔,随即手中的账册“啪”地一声掉落在桌上。巨大的惊喜瞬间涌上心头,让她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 “此话当真?!确准了吗?是良医所太医诊的?”她猛地站起身,一连声地追问,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千真万确!良医所的太医亲自诊的脉,说已经一个多月了!”李华用力点头确认。 “太好了!真是祖宗保佑!菩萨显灵啊!”蜀王妃得到确认,顿时喜上眉梢,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容光焕发。她激动得一把拉住李华的手,连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快!快传我的话!”她对着身边同样惊喜不已、满脸堆笑的金嬷嬷和一众丫鬟仆妇吩咐道:“世子妃院里即刻起加派一倍的人手小心伺候!一应吃穿用度,皆比照……不!比我的份例还要再精细三分!万万不可有丝毫闪失!” “再去库房里,将那匹软烟罗、还有前儿宫里刚赏下来的血燕窝,都赶紧给世子妃送去!嘱咐她安心养胎,什么都不必操心!” 整个蜀王府顿时因为这天降的喜讯而沸腾起来,充满了欢声笑语。蜀王妃更是开心得合不拢嘴,拉着李华的手絮絮叨叨地开始规划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白白胖胖的孙儿在眼前。 第163章 怀孕 李华像个好奇的大孩子,兴奋地俯下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元阿宝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屏息凝神地听着,仿佛真能听到什么动静似的。 元阿宝被他这傻气的举动逗得哭笑不得,伸出纤指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嗔怪道:“殿下~这才一个多月,哪里就能听出什么动静了?您快起来吧。” 李华闻言,想想也是,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笑,直起身来。他这一抬头,额角那处已经结痂但仍显眼的伤口便暴露无遗。 元阿宝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担忧地蹙起了秀眉,伸手想要触碰又不敢,急忙问道:“殿下,您这额角是怎么了?受伤了?严不严重?” 语气里满是心疼。 李华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轻描淡写地解释道:“没事,不小心磕碰了一下,小伤而已,过两日就好了。” 元阿宝却不肯轻易放过,拉着他的衣袖,坚持道:“磕碰也能伤在额角?殿下莫要骗我!还是让良医所的太医再来看看吧,万一留了疤可如何是好?” 说着就要唤人去请太医。 李华见她这般紧张自己,心里又是温暖又是想逗她。他忽然坏笑一下,趁其不备,手指在她腋下敏感处轻轻一揪! “呀!” 元阿宝猝不及防,惊叫一声,瞬间缩起肩膀,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身子僵住不敢乱动,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又羞又恼地瞪着李华:“殿下!您……您真是的!” 李大笑着将她一把揽入自己怀中,元阿宝温软的身子依偎过来,发间的馨香萦绕在鼻尖。他低头看着她含羞带嗔的娇媚模样,心中一动,忍不住便想低头吻下去,手也不安分地滑向她衣襟的盘扣。 元阿宝察觉到他的意图,立刻警醒,慌忙用手抵住他的胸膛,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和坚决:“不行!殿下!大夫特意叮嘱了的……这……这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万万不可……不可同房的!” 她羞得连耳根都红透了。 李华的动作顿住了,他叹了口气,有些悻悻然,却又带着几分宠溺和无奈说道:“我知道……我知道轻重,不会乱来的。” 话虽如此,他却并没立刻松开她,反而将下巴搁在她颈窝,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般蹭了蹭。 元阿宝被他蹭得发痒, “别……别解了……现在还没有……您也别……别咬那里……” 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滴出水来。 李华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怕又不得不从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低低地笑出了声,终于不再逗她,只是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享受着这份温馨而略带煎熬的甜蜜。 第二日, 元阿宝和金嬷嬷说起李华总爱咬... 金嬷嬷听后,笑着说:“兴许殿下是属小狗的,就喜欢这般亲近人。您如今身子金贵,可得多顺着殿下些,但也得仔细着分寸,莫让他闹得过了。” 元阿宝点头,然后幽怨说:“昨夜,他还说还又买了个女人,安置在院里了,他这人万般都好,就是...唉!”她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醋意。 金嬷嬷是过来人,深知后院里这些事儿,连忙笑着安慰道:“我的好县主哟,您如今可怀着殿下第一个孩子,这才是顶顶要紧的福分!男人嘛,尤其是咱们殿下这般身份的,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图个新鲜?这都是常有的事,您千万想开些,保重身子要紧。”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您听老奴一句劝,只要您平平安安生下小世子或是小郡主,这府里的恩宠和地位,那就谁也动摇不了!到时候啊,殿下心思自然就收回来了,眼里心里都还是您和孩儿。现在这些野花野草,不过是一时新鲜,长久不了的。” 元阿宝听着金嬷嬷的话,觉得十分在理,心中的郁结稍稍舒缓。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嬷嬷说的是,是我想错了。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金嬷嬷见她听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忙附和道:“姨娘能这么想就对了!这才是明白人的做法。您就安心养着,老奴定会尽心尽力地伺候您和小主子。” 另一边, 李华闲庭信步来到了安置郑春娘的小院。 郑春娘正对着铜镜发呆,听到动静回头,一见是李华,顿时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慌忙从绣墩上跪到在地,将头深深低下。她如今已从和小丫鬟的交谈中得知,眼前这位少年竟是尊贵无比的蜀王世子!这个认知让她心中的卑微和惶恐达到了顶点——以自己的卑贱出身,给他提鞋都嫌污了地方,如今却被他带入这王府深院,成了他众多女人中... 李华随意地在榻上坐下,目光扫过屋内还算精致的陈设,开口问道:“怎么样, 在这里住得还舒服吗?可还缺什么?” 郑春娘伏在地上,声音带着敬畏的颤抖:“回....回殿下的话,舒服...奴婢从未住过这么好的屋子,什么都不缺,谢殿下恩典。”她不敢抬头,生怕自己的目光亵渎了贵人。 “舒服就好。”李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一旁侍立的丫鬟极有眼力见,见世子殿下似乎有话要单独说,立刻无声地行了一礼,悄步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轻轻掩上。 屋内只剩下两人。郑春娘听到门合上的细微声响,心脏跳得更快了。她偷偷抬眼,见李华正看着她,眼中似乎带着某种暗示。她立刻想起了之前被他“训练” 的内容,以及昨夜他离去时那句“习惯就好”。 一种强烈的、想要抓住这唯一依靠的本能驱使着她。她跪行着爬到李华脚边, 仰起头,眼中带着讨好的、怯懦的顺从,然后,不等李华明确吩咐,便主动低下头去,用生涩却努力迎合他喜好的方式,开始“伺候”他。她笨拙地吮吸着, 并严格按照他曾经的要求,不敢有丝毫浪费,全部咽了下去,过程中甚至因为紧张和不适应而轻微地干呕了几下,但她强行忍住了。 此刻,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讨好他, 尽力地讨好他。他是这王府的天,是能决定她生死荣辱的唯一主宰。只有让他满意,自己才能在这陌生的富贵牢笼里,获得一线生存下去、甚至可能过得更好的机会。尊严和羞耻,在残酷的现实和生存欲望面前,早已被碾得粉碎。 这时,门外传来了张恂略显急促的声音:“殿下!殿下!宫里有圣旨到了,宣旨的中使已到府门,请您速去正厅接旨!” 李华正温言安抚着郑春娘,闻听此言,心中猛地一跳——圣旨?怎么会突然有圣旨来?他下意识地联想到自己私自离府、以及在建昌卫闹出的那些风波,难道……事情传到了京里? 他不敢怠慢,立刻对郑春娘匆匆说了句:“你好生待着,不必惊慌,我去去就回。” 随即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快步走出房间。 李华一边疾步往正厅赶,一边心中七上八下,暗自揣测着圣旨的来意和吉凶。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索着应对之策。 当他快步赶到正厅时,只见母亲蜀王妃已经在了,正陪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宫中内官服饰的中使说话。那中使手持明黄卷轴,神色肃穆。厅内一众仆役皆垂首躬身,气氛凝重。 蜀王妃见儿子赶来,眼中闪过一丝高兴,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李华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上前对着中使躬身行礼:“臣,李华,恭迎圣旨!” 第164章 提前上岗 内官展开明黄的圣旨,用尖细而清晰的嗓音高声宣读起来。圣旨中先是褒奖了蜀王多年来镇守蜀地的功绩,随即话锋一转,提及蜀王近来身染沉疴,精力不济,已难以妥善处理繁重的蜀地政务。 紧接着,圣旨中特意提到了世子拓跋焘,赞扬他“虽年少,然仁心恤民,前有赈济灾荒、活人无数之功”,认为其已显露出治理之才与仁德之心。因此,皇帝特旨,提前册封拓跋焘为蜀王,命其即刻接管蜀地一切军政事务,担起镇守一方的重任,望其能恪尽职守,不负皇恩。 李华跪在地上听完,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惶恐——激动的是自己竟如此突然地成为了真正的蜀王。他刚要按照礼仪谢恩起身,却见那宣旨的内官并未收起圣旨,反而又从身旁小太监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了另一卷明黄绢帛!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内官展开第二道圣旨,再次高声宣读。这道圣旨的内容却截然不同——原来,南方占城之地发生叛乱,局势危急,朝廷已命骁勇的鱼铜锣将军率军前往平定。皇帝陛下思虑再三,认为新任蜀王年轻有为,需经历战阵磨砺以增长见识、树立威望,特命其随军前往占城,担任监军一职,协助鱼将军处理军务,并代表朝廷督战安抚地方。 “啊?我……我去占城?还要当监军?”李华听完第二道圣旨,彻底懵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几乎忘了礼仪。他刚刚还在为成为蜀王、治理蜀地而心潮澎湃,转眼间就要被派到遥远的南方战场上去?这巨大的转折让他一时根本无法反应,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见厅内众人都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李华深知圣意难违,此刻绝无推拒的可能。他只好硬着头皮,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地伸出双手,接下了那两道分量极重的圣旨,高声道:“臣,李华,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重托!” 宣旨程序完毕,气氛稍缓。那宣旨的内官却并未立刻离去,而是趁着众人上前向李华和蜀王妃道贺的间隙,悄悄给李华递了个眼色,将他拉至厅堂一侧僻静处。 内官压低了声音,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蜀世子放心,陛下对您寄予厚望。此次南下占城,明面上是让您历练监军,实则……另有紧要任务需殿下亲自办理。” 李华心中一凛,凝神细听。 内官继续低语道:“前不久,京师大内天牢里……跑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女犯。此人身手不凡,心思缜密,且……知晓不少宫中秘辛,极度危险。根据线报,她极有可能潜往占城方向,去寻找她失散多年的父母。” 内官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气音:“陛下的意思是……请殿下借监军之便,暗中查明此人下落,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悄悄处理干净即可,不必声张,也不必经过军法程序。届时,赵崇明将军会全力配合您的行动,听从您的调遣。此事关乎重大,万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即便是王妃娘娘和您的心腹之人,也绝不可透露半分。”说完还将一个纸条交给李华,“这便是她要去的地方!请殿下收好。” 李华接过以后,后背不禁冒出一层冷汗。原来所谓的监军历练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让他去当皇帝的密使,执行暗杀任务!他这才恍然为何会选中自己这个刚刚袭爵、毫无军旅经验的藩王。 但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请公公回禀陛下,臣……明白了。定当谨慎行事,不负圣望。” 待宣旨的内官及一众随从离去,热闹的正厅骤然安静下来。蜀王妃强撑着的端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担忧与惶恐。她一把拉住儿子的手,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直往下掉,声音哽咽: “焘儿……这……这可如何是好?你父王病着,你这才刚袭了爵位,朝廷怎就……怎就忍心让你去那千里之外的险地做什么监军?刀剑无眼,瘴疠横行……你从未经历过战阵,万一……万一有个闪失,你让母妃可怎么活啊!” 她越说越伤心,几乎泣不成声。 李华看着母亲如此悲痛,心中也是酸涩难当。他连忙反握住母亲的手,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安慰道:“母妃,您别担心,快别哭了。您儿子我聪明着呢!您想啊,我就是个监军,又不用真提刀上阵去厮杀,就是待在安全的后方看看文书,督促进度罢了。” 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继续说道:“再说了,您儿子我最惜命了!一旦发现苗头不对,情况有什么危险,我肯定第一个调头就跑,保证全须全尾地回来见您!绝对不逞强!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蜀王妃被儿子这番半是安慰半是耍宝的话逗得稍稍止住了眼泪,但仍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可得记住你说的话!千万千万要保护好自己,什么事都没有你的平安重要!到了那边,记得常写信回来报平安……” 李华连连点头保证:“一定一定!天天写都行!母妃您就安心在府里等着享福,等着您孙儿出世就好!” 好不容易才将忧心忡忡的蜀王妃安抚住,送回了后院休息。李华独自站在空旷的正厅里,脸上强装出的笑容渐渐消失,眉头深深皱起。 不久后,这个消息便传遍了蜀王府,所有人都知道了世子成了蜀王,还要跟着鱼铜锣将军一起去占城州平定叛乱, 不久后,新蜀王即将随军远征占城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蜀王府的每一个角落。一时间,王府内人心浮动,议论纷纷,有为主子高兴的,更多的是担忧和不安。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后院各位女眷的耳中。元阿宝正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闻听此言,脸色瞬间煞白,也顾不得什么孕期不宜疾行的忌讳,在金嬷嬷的搀扶下,急匆匆地就赶往李华的住处。其他几位侍妾、通房也闻讯赶来,个个花容失色,眼圈泛红。 转眼间,李华的书厅就被一群莺莺燕燕围得水泄不通。元阿宝一见到李华,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也顾不上许多,抓着他的衣袖泣声道:“殿下……” 其他女子也纷纷附和,抽泣声、担忧的询问声响成一片。 李华被这突如其来的“围攻”搞得一个头两个大,耳边尽是嘤嘤嗡嗡的哭泣和担忧,只觉得比面对圣旨时还要难以招架。他只好打起精神,努力摆出镇定自若的样子,提高声音安抚道: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听我说!” 他扶着元阿宝的肩膀,又环视众女,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解释道:“我是去做监军,不是去做冲锋陷阵的将军!明白吗?监军就是待在安全的大营里,看看战报,督促一下粮草,最大的危险可能就是被南方的蚊子多叮几个包!不会有事的!” “你们啊,就把心好好地放回肚子里!本王福大命大,还得回来看着我的孩儿出世呢!都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他好说歹说,又是保证又是调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这一众哭得梨花带雨的女眷们安抚下来,但空气中弥漫的担忧情绪,却久久未能散去。 第165章 盔甲 “我好奇为什么皇帝派我去办这件事,他难道没有心腹吗?为什么还特意派我去?他知道多少我在建昌卫的事?如此多谜团,看来只能等到找到那个女人以后,才能解开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后院那一众担忧不舍的女眷们安抚妥当,刚想喘口气,张恂又来禀报,任亨泰和厉忠两位属官一同前来求见。 两人显然也得知了世子即将随军出征的消息。一进书房,厉忠便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宽慰和肯定:“殿下,关于鱼铜锣将军,末将早年曾有幸与他一同在赵阁老麾下共事过一段时间。此人为人果敢决断,性情坚毅沉稳,绝非鲁莽之辈,且历经战阵,经验极为丰富,堪称一代良将。有他主持军务,定然能旗开得胜,平安凯旋。殿下此次作为监军随行,安全应是无虞的。” 李华听了厉忠这番介绍,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鱼将军多了几分了解和信心,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任亨泰关切地问道:“殿下,不知何时启程?” 李华答道:“旨意紧急,三日后便需动身。” 说完,李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向厉忠,很是自然地开口问道:“厉忠,你掌管王府仪卫和武备,府库中可还有多余的制式盔甲?拨给我二十五副。” 厉忠和任亨泰闻言,皆是大吃一惊!藩王私下索要军械盔甲,这可是极为敏感的事情!厉忠连忙解释道,语气甚至有些惶恐:“殿下!这……这恐怕不合规矩啊!王府护卫的员额、甲械皆有定数,岂能随意增添?况且……府库中也确实没有多余的制式盔甲了!” 李华却摆了摆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诶,你多虑了。我如今不是已被陛下提前册封为蜀王了吗?按《宗藩条例》,亲王的护卫仪仗规模本就比世子要高。我如今麾下护卫不足,扩充些许,合情合理。不多要,就二十五副,装备我新收的二十五个护卫而已。”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讨要寻常物件一般。 厉忠一听,仔细想想,殿下所言也确实符合规制。新王就藩,扩充亲卫队并在定额内配备甲胄,是理所应当之事,自己确实不好拒绝。他只好躬身应道:“殿下所言极是,是末将思虑不周。末将这便去安排匠作监加紧打造,只是……这兵器甲胄的锻造与拨付,按例还需向四川都指挥使司行文报备一下,走个流程。” 李华虽然觉得这套程序颇为麻烦,但也知道这是朝廷法度,不可或缺,便点了点头:“嗯,此事你抓紧去办,务必在我出发前备齐。” 交代完厉忠,李华又转向任亨泰,神色郑重了许多:“任师傅,我走之后,这锦官府乃至蜀地的日常政务,就要劳您多多费心,代为处理了。若有难以决断之事,可快马送信至军前,或与母妃商议。” 任亨泰深知责任重大,立刻肃容躬身,郑重承诺道:“殿下放心,老臣定当竭尽全力,恪尽职守,稳定后方,绝不辜负殿下重托!” 李华见诸事已大致安排妥当,便挥挥手让两人退下。一想到三日后就要奔赴前途未卜的战场,他顿时觉得时间紧迫,必须抓紧这最后的机会好好享受几天安逸日子,否则将来怕是没这闲情逸致了。 他信步便来到了李玉兰的院落。一进屋,见李玉兰正坐在窗边看书,他二话不说,上前便将她打横抱起,直接放到了床榻上。 李玉兰惊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李华俯下身,故意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质问她:“说!刚才她们都哭哭啼啼地跑来担心我,你怎么没哭?难道就一点不担心我的安全?” 李玉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问话弄得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他眼底并无真正的怒意,反而带着几分戏谑。她定了定神,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说道:“婢妾自然担心殿下。但婢妾更知殿下洪福齐天,自有神明庇佑,定然会逢凶化吉,平安归来。况且,已有那么多姐妹表达了担忧之情,婢妾若再去哭诉,只怕反而会让殿下更加烦扰,徒增压力。” 李华看着她这副冷静自持、又透着几分通透懂事的模样,与其他女子的反应截然不同,心中不由一动,一股别样的兴致涌了上来。 他忽然一把又将李玉兰从床上抱了起来,在她的小声惊呼中,将她放在了屋内那张坚实的红木圆桌之上! “殿下!您……您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这……这怎么可以?门窗都开着,会让人看见的!殿下……” 李玉兰这下是真的慌了神,脸颊瞬间绯红,挣扎着想要下来,声音里充满了羞窘和慌乱。 李华却不管不顾,一边熟练地解着她的衣带,一边低笑道:“看见又如何?我在自己的王府里,与自己的女人欢好,谁还敢多嘴不成?你方才不是还说我洪福齐天吗?今日便让你也沾沾这福气……” “玉兰,”李华的气息喷吐在她耳畔,带着几分戏谑和亲昵,“你好像……又丰腴了些,抱着更软和了。” “殿下!!” 李玉兰羞得无地自容,整个人仿佛煮熟的虾子,连脖颈都染上了绯红。她这声惊呼带着嗔怪和无比的羞涩,却也无力阻止身上之人的动作。 门外的张恂听到屋内愈发不对劲的动静和这声惊呼,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赶紧挥手驱散了廊下候着的、同样面红耳赤不知所措的丫鬟们,并小心翼翼地替他们将门窗关严实,心里暗叹:“殿下这行事……真是越来越不拘小节,肆意妄为了。” 屋内,李华将脸埋在李玉兰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馨香,感受着身下娇躯的温软和微微颤抖。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锁住她迷离的双眼,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告诉我,这些日子……想我没?” 李玉兰的意识早已被他搅得七零八落,身体在他的掌控下诚实无比。她咬着唇,试图抵抗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羞人话语,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自抑的颤抖和情动:“想……婢妾……没有一天……不在想殿下……” 李华听到她这带着颤音却又无比诚实的回答,心中那股掌控和占有的欲望如同被浇了油的烈火,瞬间燃烧得更加炽烈和不可收拾。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得意和一种近乎野蛮的满足感。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温存,动作变得更具侵略性,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在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上都烙印下属于自己的印记,让她彻底沉沦,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 “唔……”李玉兰在他强势的进攻下,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所有的抵抗和羞涩都被碾碎,意识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只能随着他的节奏起伏,被他带入那令人眩晕的旋涡深处。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背后的衣料,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李华看着她彻底迷醉、任予任求的模样,那种全然掌控的感觉让他心中的野兽愈发咆哮。他就是要她想着他,念着他,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神,都只能被他一人占据。这强烈的占有欲,在此刻得到了极致的宣泄和满足。 皇宫内 皇帝拓跋宏正死死盯着一个身着象征内廷极高地位的蟒衣纹饰的大太监,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那太监是一路小跑、连滚带爬地来到他身边的,此刻正战战兢兢地趴伏在他脚边,大气不敢出。 拓跋宏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再把刚才的话给朕说一遍?” 大太监黄大宝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重复道:“陛……陛下息怒……是……是崔公公上次带回来的那批……那批‘礼物’……他们……他们不堪受辱,昨夜……昨夜集体……自戕了……” “废物!!!” 拓跋宏闻言,勃然大怒,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黄大宝的心口上! 黄大宝被踹得惨叫一声,向后翻滚出去,却立刻又挣扎着爬回来,拼命地以头磕地,发出“咚咚”的闷响,哭喊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陛下息怒啊!” 拓跋宏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到了极点,指着黄大宝怒吼道:“啊!!!你怎么不跟着他们一块去死!朕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 眼看皇帝雷霆震怒,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早已吓得跪伏一地,瑟瑟发抖。这时,一直默默侍立在拓跋宏身侧的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沉静的老太监缓缓上前。他是看着拓跋宏长大的贴身近侍,资历极老。 老太监先是微微躬身,然后用一种极其沉稳、带着安抚力量的语调缓声道:“圣上,请息怒。龙体为重,为这等事气伤了身子,实在不值当。”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示意旁边的小太监赶紧将磕头磕得额头见血的黄大宝暂且拖到一旁。 “陛下,”老太监继续温言劝道,“那些蛮夷之辈,不识天恩,自寻死路,是他们自己没福气,悖逆了陛下的恩泽。您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何必为这些蝼蚁般的性命如此动肝火?没得玷污了圣心。” “陛下您且宽宽心,喝口参茶顺顺气,保重龙体才是最要紧的。这天下万物,皆系于陛下一身啊。” 老太监的话语如同滑润的溪流,慢慢浇熄着拓跋宏暴怒的火焰。他深知皇帝的脾性,先顺毛安抚,再将事情轻重缓急道明,最后强调皇帝自身的重要性。拓跋宏听着他的话,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了一些,但眼中的戾气却并未完全消散。 拓跋宏眼中的暴怒渐渐沉淀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决断。他沉默片刻,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然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威严,却带着一丝不容更改的凛冽: “那些自戕的‘礼物’,都给朕处理干净,抹去所有痕迹,朕不想再听到关于此事的任何一个字。”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格外锐利,强调道:“另外,立刻加急传信给蜀王拓跋焘——朕改主意了。告诉他,那个女子……务必给朕活着带回来!要毫发无损、清醒明白地带到朕面前!” 侍立在一旁的老太监听得真切,心中顿时明了陛下对那女子的重视程度已然不同。他立刻深深躬身,语气无比恭谨且迅速地应道: “老奴谨遵圣谕!陛下圣明!老奴这就亲自去办,定以八百里加急将陛下最新的旨意即刻传予蜀世子殿下。所有首尾也定会处理得干干净净,请陛下放心!” 老太监应答得干净利落,没有丝毫迟疑,深知这道更改后的旨意至关重要,必须立刻、准确无误地传达执行。他行完礼,便迈着与其年龄不符的迅捷步伐,悄无声息却又高效地退出了大殿,亲自安排去了。 第166章 卑微的郑春娘 “今天,厉忠给我拿来了我的铠甲。真帅啊!甲胄以厚重的暗色金属札片为主体,甲片紧密铆接,闪烁着冷冽的寒光,护心镜硕大明亮,肩部配有造型威严的兽首吞肩,甲胄之下衬着深色的战袍,为锦缎所制,虽色彩沉稳,但质地奢华。这套盔甲不仅实用,更具威仪,自己作为监军穿,最合适不过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启程在即,深知前路凶险,便将离愁别绪尽数化为床第之间的缠绵。连日来,他流连于各位女眷闺阁,不知疲倦,仿佛欲将未来数月温存预支殆尽。 就连平日需顾忌礼数的寿阳郡主,此番也半推半就遂了他心愿。 启程的日子越来越近,李华心中竟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紧张和心慌,到了出发前最后一天,这种情绪几乎达到了顶点,让他坐立难安。 不知不觉间,他的脚步又迈向了安置郑春娘的那处僻静小院。郑春娘正对着窗外发呆,一见到李华进来,慌忙起身就要行礼。 李华快走两步,伸手虚扶了一下,制止了她:“不必多礼了。” 他环顾了一下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屋子,语气尽量随意地问道:“这几日……在这里过得可还舒心?底下人伺候得可周到?有没有人……欺负你?” 郑春娘低着头,恭敬又带着几分怯意地回道:“回殿下的话,婢妾过得很好,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各位姐妹……也都很和善,未曾欺负过我。” 她的回答谨慎而规矩,挑不出错处。 李华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想家吗?” 郑春娘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迅速抬起头看了李华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努力保持着平稳:“想……自然是想的。但……但婢妾也知道,如今这般不愁吃、不愁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安稳日子,都是殿下赐予的天大恩典。婢妾……婢妾不敢再有奢求,只想安安分分,好好伺候殿下,让殿下……高兴舒心就好。” 李华听完,不由得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个命运因自己而彻底改变、如今只能依附于他、甚至学会了用这种方式来生存的女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她见李华良久未动,便膝行而前,俯身低首,抬眸望他,目中隐含探询之意,甚至主动解开衣襟,露出一对大白兔,一蹦一跳。 李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 下意识地问道:“怎么回事?好像比之前又...” 郑春娘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细声道:“回殿下……是婢妾……依着阿娘从前留下的一个老食谱……说是……用了能滋养身子……”她的声音轻柔,隐约带着一丝难为情,却又透出一种务实的顺从,仿佛这只是她分内应做之事,旨在悉心侍奉。 李华闻言,眉头微蹙,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脱口道:“别乱吃那些东西了,小心伤了自己的身子。” 郑春娘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近乎关怀的话,动作顿了一下,点点头: “婢妾知道了。”但随即,她复又垂首,依着先前所学那般侍奉。 此番动作间已不见生疏滞涩,亦无不适之状,直至安然饮尽,方才默然起身前去盥洗。 做完这一切,她又飞快地爬回床榻上,等待宠幸,仿佛这是一套固定且必须完成的程序。 李华看着她这一连串流畅而卑微的动作,心中那股邪火与莫名的烦躁交织在一起。他掌心温热,带着难以言喻的悸动,轻轻拢住那丰润之处。指尖陷入温软之中,不自觉地微微收拢,仿佛要通过这亲密的触碰来寻求某种慰籍,引得郑春娘细眉微蹙,默默承受着这份带着焦躁的亲密。 李华低头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如同婴孩般自然地将脸颊轻偎在那片温软之上,带着无声的依赖与眷恋。 郑春娘纤细的眉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牙关紧闭。她下意识的抓住了身下的锦褥,却并未挣扎, 温顺地如同一只小猫。 郑春娘眼睫微湿,却仍柔声劝慰道:“殿下....您别急...”她声音里带着细细的颤,却更显得温顺可怜,“会让殿下满意的....” 这番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层层涟漪,激得他气息都重了几分。他眼底暗沉一片,最后那点克制也被抛诸脑后,再顾不得许多... 晚上,出征前夜的紧张与心慌奇迹般地从李华心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决心。他换上了厉忠紧急督造送来的那身蜀王制式盔甲,甲胄鲜明,寒光内敛,虽然并非久经战阵的旧物,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他身着戎装,一步步走向母亲蜀王妃的院落。屋内,蜀王妃正带着两个女儿、儿媳元阿宝,一起仔细地最后一次清点、打包李华出行所需的物品,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各种注意事项,气氛温馨却带着离愁。 忽然,一阵沉稳而富有节奏的金属摩擦碰撞声由远及近传来,打破了屋内的温馨。众人皆是一愣,下意识地抬头向门口望去。 只见李华身着全套盔甲,身姿挺拔地出现在门口。冰冷的金属甲叶覆盖在他身上,却丝毫未掩其俊朗的容貌,反而将那份养尊处优的贵气淬炼成了一种逼人的英气与不凡的威仪。灯火映照在锃亮的甲胄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将他衬托得如同从天而降的神将。 蜀王妃最先看到儿子这般模样,一时之间竟完全愣住了神,手中的一件锦袍滑落在地都未曾察觉。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骄傲。 坐在她身旁的寿阳郡主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异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当看到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英姿勃发的李华时,也瞬间被攫住了心神,惊讶得微微张开了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元阿宝和南平郡主听到动静回过头,同样被眼前景象惊艳得屏住了呼吸。元阿宝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而南平郡主则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 李华就在这一片寂静而惊艳的目光中,一步步向前走来。盔甲随着他的步伐发出铿锵有力的碰撞声,每一步都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弦上。 直到他走到近前,微微躬身行礼,唤了一声“母妃”,蜀王妃才猛地从巨大的视觉冲击和情感波动中回过神来。 她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上前两步,伸出手,似乎想触摸一下儿子身上的盔甲,又怕碰坏了似的,最终只是悬在半空。她的目光贪婪地上下打量着李华,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激动无比的颤音,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豪: “好!好!好!我的儿!这是我蜀王府的当家人!好一个英武不凡的将军模样!” 她看着看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那是担忧、不舍,更是为儿子此刻展现出的气度而感到的极致骄傲。 蜀王妃看着英气逼人的儿子,欣慰之余,还是不忘关切地问道:“焘儿,此次随行护卫的人马可都定下了?人数几何?务必周全才是。” 李华答道:“回母妃,儿臣已思虑周全。王府亲军,儿臣只带中、前、后三所的兵马前去,人数约在三百余人。此外,儿臣还会带上几名贴身亲兵。对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了些,“这些亲兵皆是背井离乡追随儿臣,他们的家眷……还望母妃日后能多加看顾抚恤。” 蜀王妃一听只带三百多人,刚觉得人数似乎有些单薄,想要再劝儿子多带些人马,却被李华这托付家眷的请求打断了思绪,她立刻应承下来:“这是自然,他们的家人便是王府的家人,母妃定会好生照顾,绝不使其有冻馁之忧,我儿放心。只是……三百人,是否还是有些少了?战场凶险,母妃实在放心不下。” 李华微微一笑,宽慰道:“母妃无需过多忧虑。儿臣此行是监军,并非孤军深入。届时到了军前,赵崇明麾下还有不少人,皆会听儿臣节制调遣。况且鱼将军久经沙场,安全定然无虞。这三百人加上亲兵,足够护卫儿臣了。” 蜀王妃听他这么说,心下稍安,但随即又捕捉到另一个信息,疑惑地问道:“诶?你何时收了亲兵?母妃怎的不知?他们的家眷现今安置在何处?” 李华见母亲问起,便不再隐瞒,将他们的来历身份都告知了蜀王妃,最后说道:“为免人多口杂,也为了安置稳妥,儿臣已将他们的家眷都秘密安置在……父王赏赐给詹涂焉的那处庄子里了。” 蜀王妃听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儿子早已暗中布置。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既欣慰于儿子的成长和缜密心思,又不禁生出几分“儿大不由娘”的感慨,她最终将这些心思压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李华的手臂:“原来如此……我儿如今做事,自有章法了。好,母妃知道了,那庄子里的人,母妃也会一并看顾着,你只管安心前去,务必……万事小心!” 第167章 启程出征 李华此次轻装简从,只点了栗嵩、夏铖、郭晟、赵谨、孙宪、毕祺六人随行。唯独将张恂与段炜留镇王府——张恂心思缜密,行事老成,有他坐镇后方,李华方能安心远征。临行前,张恂一路送出院门,再三叮嘱随从好生照料世子,又低声对李华道:“殿下此行务必不可逞强,万事以安危为重。” 李华与府中众人一一作别,最后翻身上了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鞠义”。缰绳一振,三百余骑簇拥着世子驰出城门,烟尘滚滚向南而行,直指滇云州昆池府与鱼铜锣部会师。 李华素来不谙舆图之道,幸得厉忠出身行伍,对此极为熟稔。厉忠估测此行需五六日功夫,或正可与鱼将军的队伍如期相逢。李华闻言略略心安——他原本还担心延误军期。 启程之初尚觉顺畅,可随着时辰推移,马背颠簸渐成煎熬。铠甲沉甸甸地压着肩背,炎日炙烤下,铁甲烫如烙铁,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李华只觉臀股酸痛难当,浑身燥热难耐,却仍咬牙坚持。 “这气温越来越热,届时征战恐怕更为艰难。”他暗自思忖。 正午时分,队伍暂歇林荫处。兵士奉上饭食,竟是四菜一汤。李华盯着食案怔神时,厉忠见状正要解释军旅简陋,却听得世子温声道:“往后不必备这么多,两菜一饭足矣。” 厉忠闻言暗惊——金尊玉贵的世子,竟比想象中更能吃苦。 李华带着人马连续行进了三日,直至第四日傍晚时分,方才抵达滇云州的大理府。一路长途跋涉,李华唯一的消遣便是观赏沿途与川蜀截然不同的地貌风光。进入大理地界,浓郁的民族风情便扑面而来,随处可见身着各式艳丽民族服饰的百姓,语言、习俗皆与中原大异,令李华颇感新奇。 他骑在马上,不禁多看了几眼那些装扮独特的少数民族男女。一旁的栗嵩见自家殿下目光一直流连于那些“蛮子”身上,误以为殿下又动了什么心思,习惯性地凑上前低声道:“殿下,可是瞧上哪个了?奴婢这就去寻……” 话未说完,李华用马鞭指着他说:“闭嘴!再说我抽你。” 栗嵩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一哆嗦,连忙噤声,再不敢多言。 李华下令大军在城外择地扎营,安顿妥当。不知为何,自踏入大理府地界,他的右眼皮便跳个不停,心中隐隐觉得似有祸事发生。为防万一,他在卸甲歇息时,特意将那块沉甸甸的护心镜留在了内衫之中,未曾取下。 到了后半夜,营地万籁俱寂,唯有篝火噼啪作响。一队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的人马如同鬼魅般悄然潜行至营地附近。为首之人目光凶戾,死死盯着灯火最为明亮的中军大帐,对手下低声喝道:“兄弟们!看清楚了,那顶最大的帐子里住的,就是狗皇帝的好侄儿,蜀王拓跋焘!大王有令,砍下他的头颅,赏金千两!动手!” 一群亡命之徒闻令,立刻拔出刀剑,如同疯狗般不要命地直扑中军大帐! 守夜的士兵极为警觉,立刻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当即厉声高呼:“敌袭!有刺客!保护殿下!” 尖锐的警哨声瞬间划破夜空! 训练有素的王府亲军反应极快,瞬间从各营帐中涌出,迅速结阵迎敌。双方立刻短兵相接,战作一团。此刻,正规精锐与乌合之众的区别被体现得淋漓尽致——王府士兵身着甲胄,配合默契,刀盾手在前格挡突进,长枪手在后伺机刺杀,弓弩手则占据制高点不断放箭。而刺客虽悍不畏死,但缺乏护甲,各自为战,很快便被组织严密的守军压制,伤亡惨重,瞬间落入了下风。 就在正面交战激烈之时,两名身形矫健的黑衣人却鬼鬼祟祟地利用阴影和混乱,悄然摸到了中军大帐附近。他们正欲掀帐而入,却发现帐门前竟肃立着两名肤色黝黑、眼神锐利的护卫,正是李华的暹罗亲卫。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两名护卫手中持有的并非刀剑,而是造型奇特的——火铳? 两名刺客对视一眼,心中稍定。他们深知火铳装填繁琐,发射一次后便有很长空隙。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两人同时暴起发难,意图趁其发射后的间隙快速突进,解决掉护卫! 然而,就在他们身形刚动的瞬间,“砰!砰!”两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几乎同时炸开!火光一闪,两名刺客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觉得头部如遭重击,眼前一黑,哼都未哼一声便直接栽倒在地,额头上赫然出现一个骇人的血洞! 这两声巨大的枪响,终于将沉睡中的李华彻底惊醒!他猛地坐起,心脏狂跳,顺手抓起枕边的佩剑,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一出帐子,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倒在血泊中、头部中弹身亡的两名黑衣人,以及帐门前正冷静地给手中燧发短铳重新装填的暹罗护卫,空气中还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这时,郭晟快步跑来,急声道:“殿下受惊了!是一伙不知死活的刺客,想来行刺殿下!如今已被击溃,死的差不多了!” 不多时,厉忠也赶来汇报,甲胄上沾着血迹:“禀殿下,来袭刺客共计三十七人,已全部绞杀殆尽,无一漏网。我军仅三人轻伤!” 他语气虽带着胜利的汇报,但目光扫过地上那两具被火铳精准爆头的尸体,以及暹罗护卫手中那威力巨大、装填似乎远比寻常火铳迅捷的古怪武器时,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李华看着眼前的情景,虽初时受惊,但见刺客尽数伏诛,己方几乎无损,尤其是暹罗护卫和燧发枪立下大功,心中顿时被一种劫后余生和初战告捷的满意所充斥,点头道:“好!处理干净!今夜加强戒备!” 在他看来,这无疑是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 李华带着胜利的喜悦转身回了帐子,正准备歇下,却听见孙宪在一旁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低声自语道:“真是奇了怪了……这些贼人,怎会对殿下您的行踪、位置如此了如指掌?就像是提前摸清楚了一样……” 这句无心的自语,却如同一声惊雷,瞬间点醒了帐内所有人!方才击退刺客的喜悦和松懈顷刻间荡然无存,一股寒意悄然弥漫开来。 李华更是惊得冷汗涔涔而下,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内众人——郭晟、厉忠、夏铖、孙宪、毕祺,还有那几名暹罗护卫。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一路跟随,他实在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其中有人会出卖自己。 就在这时,毕祺沉吟着开口道:“殿下,孙公公所言极是。恐怕……并非我们中间出了问题,而是这大理府地界,乃至官府之中,早就混入了他们的眼线探子!我等大军入城驻扎,定然已被其窥探得知。” 李华闻言,心中稍定,觉得这个可能性确实更大。强龙不压地头蛇,此地民族混杂,势力盘根错节,有叛军或地方势力的探子潜伏在城中,监视官军动向,并不意外。 然而,尽管心中疑窦丛生,李华却深知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与大军汇合,节外生枝、大肆清查内奸并非上策。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说道:“毕祺所言有理。此事暂且记下,眼下与大军会师要紧。” 他随即下令:“厉忠,你明日一早,立刻派人去大理府知府衙门,知会他们此事,将今夜遇袭、全歼刺客的情况通报于他。就说本世子遇刺,让他严加稽查辖地,肃清匪类眼线,确保大军后勤路线安稳!语气要严厉,但暂时不必深究他们失察之责。” “末将遵命!”厉忠抱拳领命。 李华看着帐外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眼神变得冰冷:“传令下去,今夜执勤兵士功劳簿上记下一笔,全军明日提前半个时辰拔营,加强沿途警戒,务必尽快赶到会合地点!” 虽然做出了安排,但那份被窥视、行踪被掌握的阴影,已然如同毒蛇般缠上了李华的心头,让他对前方的路途,更多了几分警惕。 第168章 鱼铜锣 李华带着三百余人早早出发,正午时分抵达云峒关,却在此地意外遭遇鱼铜锣所率的大军。城门守军一看见“蜀”字大旗,并未立即放行,直到厉忠出示任命蜀王为监军的诏书,方才开门迎入。 李华率众进城,虽然叫城,实则更像一座大型卫所,城中百姓多为将士家眷。他继续向南行进,来到一处守卫更为森严的内关。厉忠再次出示诏书,那守备将领立即行礼,肃然道:“末将霍文炳,奉鱼总兵之命,特来迎接蜀世子殿下。”随后引众人进入关内。 李华察觉道路愈发陡峭,更出乎他意料的是,云峒关竟是由前后两座关口组成,各设瓮城,两侧山势险峻、岭峦重叠,地势极为险要。 他不由得向霍文炳询问:“鱼总兵原应在大理府抵御叛军,为何退至此地?况且一路行来,所见守军不多,鱼总兵所率的主力又在何处?” 霍文炳长叹一声,语气沉重地说道:“鱼总兵原本确是在大理府镇守,可朝廷派来的内侍屡次催促出战,最终只得仓促发起进攻。谁知竟遭遇叛军主力埋伏,我军阵脚大乱,伤亡惨重……大理府也随后失守,落入叛军之手。鱼总兵多年征战,旧疾缠身,此役之后病情加剧,无奈之下,只能率残部退守至这云峒关,据险以待后援。” 李华听罢,心中沉重,只低声道了句:“可怜的老汉……” 他随霍文炳走了足足有两个时辰,才行至最前方的关隘,一进瓮城,却察觉出几分不同——守关将士们虽面带风霜,却个个目光炯炯、军容整肃,队列严整,丝毫不见溃败之军的颓唐之气。李华不禁暗自赞叹:“这鱼总兵带兵果然有方,如此败局之下仍能稳住军心,确是有点本事。只可惜……” 他被引至鱼铜锣的军帐。才一掀帘,浓重的中药味便扑面而来。帐内,一位年约六旬的老将正靠坐在椅上喝药,他鬓发斑白、面色枯黄,一身戎装穿在他消瘦的身躯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若非那身铮铮盔甲,李华几乎难以将眼前这虚弱老人与威名赫赫的总兵联系在一起。 此时,一名身着斗牛补子的太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奴婢参见蜀世子殿下,殿下金安。” 李华一边走向鱼铜锣,一边随手将头盔掷向太监,问道:“你就是之前圣上派来的监军?” “是……是,殿下。奴婢奉旨担任监军。”那太监慌忙接住头盔,连声应答。 鱼铜锣见状,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李华轻轻按住。 “啧啧,”李华端详着老将军苍老的面容,忽然问道:“鱼总兵今年高寿?” 鱼铜锣虽感意外,仍喘息着答道:“老臣……六十有八了。殿下放心……咳咳——” 李华无奈轻叹,伸手为他拍背顺气。 鱼铜锣缓过气来,面露惭色道:“老臣无能,致令叛军攻陷大理……罪该万死。愿交出兵符,请殿下奏明圣上,另择良将接任总兵之职。”说着便要从怀中取出那枚铜制虎符。 李华急忙按住他的手,温言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总兵不必过于自责。当下正值用人之际,还请您以身体为重,保重才是。”言罢将兵符轻轻推回。 鱼铜锣见状,只得长叹一声,将兵符收回。李华这才稍稍安心,又宽慰他几句后,方才告辞出帐。 回到自己的营帐,李华问厉忠,“此事你怎么看? 厉忠摇头叹息:“想当年鱼总兵驰骋沙场,何等英武。如今……唉!纵有报国之心,只怕也已无征战之力了。” 李华默然点头。他虽是初次面对如此困境,却也知道老将军已是强弩之末。眼下叛军势大,朝廷援军未至,他思忖再三,终究不敢贸然行动,只得下令全军暂驻云峒关,加固防务,以待后命。 这时,栗嵩满脸担忧地凑上前,声音发颤地说道:“殿下,奴才听闻那鱼总兵旧疾缠身,已久不理军务。若是叛军此刻大举来犯,凭关内现有兵力,恐怕……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啊!届时殿下再想撤退,可就难了!不如……不如我们先行一步,退守到云峒关外?那样既能得到关外兵马的接应,危急时撤退也方便,岂不两全其美?” 李华一听这贪生怕死的言论,顿时气笑了,抬脚就虚踹了栗嵩两下,骂道:“放屁!这是什么馊主意!我是圣上亲封的监军,代表朝廷督战!三军将士都在浴血奋战,我若是临阵先逃,他们该如何看我?朝廷威严何在?圣上又会如何震怒?你再敢胡言乱语,动摇军心,我第一个拿你祭旗!” 栗嵩被骂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认错,再不敢多言。但他话中的担忧却并非全无道理,李华心中也清楚,以鱼铜锣目前的状态和关内捉襟见肘的兵力,叛军破关或许真的只是时间问题。他心急如焚,原本以为只是来走个过场捞点军功,却没料到这股叛军如此强悍,竟能一路打到滇云州腹地,而皇帝交代的密旨还毫无头绪…… 然而,更意想不到的情况还在后面。夜半时分,营地刚刚恢复宁静,骤然间,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夜空! 数千支拖着火焰尾迹的箭矢如同流星火雨般,铺天盖地地落入关隘之内!瞬间点燃了营帐、辎重,构成了一幅诡异而壮观的毁灭性景象! “敌袭!是火箭!保护殿下!” 郭晟反应最快,厉声嘶吼着冲进李华的营帐,一把将他拉起,“殿下!快随末将从后营撤!” 李华被惊醒,匆忙披甲冲出帐外,眼前已是一片火海混乱,不少凶悍的叛军已然突破了外围防线,冲入营区内与守军厮杀在一起! 然而,在一片混乱中,李华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这些守军虽然看似在奋力抵抗,但似乎……撤退得过于井然有序了?他们并非溃败,更像是在执行某种预设的战术,边打边退,层层阻击,却并未死战。 更让他心生疑窦的是,当他看到一支火箭命中一处大型粮仓,心急如焚地命令护卫快去救火时,前去救火的护卫却仓惶回报:“殿下!那粮仓……是空的!里面根本没有粮食!” “什么?!”李华心中巨震!空粮仓?守军有组织的撤退?这一切…… 还不等他想明白,郭晟和几名亲卫已经不由分说,护着他且战且退,迅速向后方的关隘瓮城撤去... 第169章 老狐狸 第二日清晨,天色灰蒙。李华气喘吁吁地坐在一处临时支起的帐前,头发散乱,甲胄上沾满了烟灰和血迹,显得十分狼狈。身边的郭晟、夏铖等人也同样疲惫不堪,身上带着昨夜激战留下的痕迹。 这时,厉忠快步走来,虽然神色疲惫,但语气却带着一丝庆幸:“殿下,清点完毕,我们带来的人,昨夜并无人员折损,仅有数人轻伤。” 李华闻言,点了点头,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但就在这时,昨夜那诡异的一幕幕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空荡荡的粮仓、守军那“败而不乱”、井然有序的撤退、以及叛军看似凶猛实则并未造成己方实质伤亡的进攻……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鱼铜锣是什么人?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混迹军旅几十年的老油条!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被叛军打得溃不成军,连部队都收拢不起来,只能狼狈地一路退守到这云峒关?这根本不合常理! 除非……这一切根本就是他故意为之! 李华一下子全都想明白了,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个老狐狸!” 这时,一名将领快步跑来,正是鱼铜锣的副将霍文炳。他见到李华安然无恙,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行礼道:“末将霍文炳,奉鱼总兵之命,特来查看蜀世子殿下是否安好?可有受伤?” 李华心中已然明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坦然道:“有劳霍将军和鱼总兵挂心了。托鱼总兵的‘洪福’,我毫发无伤。回去告诉鱼总兵,让他不必担心本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霍文炳一眼,便转身进了刚刚搭好的帐子里休息。 霍文炳将李华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回了主帐。躺在病榻上的鱼铜锣一听,眼中精光一闪,哪还有半分病态?他猛地坐起身,中气十足地对霍文炳低声下令:“好!既然如此,立刻依计行事!派人悄悄散播消息,就说我老鱼身中火箭毒箭,重伤濒死,命不久矣!必要时,可以‘不小心’放走一两个战俘,让他们把消息带给叛军!同时,命令各部将士饱餐战饭,检查军械,做好准备,我们今夜就动手!” “末将遵命!”霍文炳立刻领命而去。 鱼铜锣则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了枕边的佩剑。寒光凛冽的剑身上,映照出他一双锐利如鹰、充满战意的坚定目光。 另一边,鱼铜锣重伤垂危的消息被迅速散播开来,营中弥漫起一股不安的气氛。李华得知后,非但没有担忧,反而更加确信这就是鱼铜锣的计谋——苦肉计加上诱敌深入! 李华索性将计就计,以探病为由,再次来到了鱼铜锣的军帐。一进帐,那股浓郁的中药味依旧扑鼻而来,鱼铜锣也还是那副气息奄奄、半死不活的样子躺在床上。但这次,李华没让郭晟等亲卫跟进来,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华一进来,目光就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观察着帐内的细节。鱼铜锣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暗叫不好,怕他看出破绽,连忙抢先开口,声音虚弱而沙哑:“殿下……您来了……唉,老臣无能,如今这般模样,实在是……实在是担不起这总督军的重任了,恐误了朝廷大事……望殿下能以大局为重,暂时接任总督军之职,主持军务……”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华干脆利落地打断了:“行啊,没问题。既然鱼总兵身体不适,那我就暂且替你分担一下。把虎符拿来吧!” “啊?”鱼铜锣万万没想到李华竟然真的顺水推舟,一口应承下来,还要直接收取虎符!他一时之间完全愣住了,脸上那伪装出的虚弱表情都僵住了,眼神中闪过真正的错愕和慌乱。 李华看着他这副震惊失措的表情,心中的猜测顿时又确信了几分,这老狐狸果然是在装病! “怎么?”李华故意板起脸,施压道,“鱼总兵莫非……舍不得交出兵权?” 鱼铜锣被李华步步紧逼,心中叫苦不迭,暗骂这蜀王不按常理出牌,但此刻骑虎难下,他只能赶紧解释道:“没有!没有!老臣绝无此意!殿下肯临危受命,实乃全军之福!” 说话间,他只得万分不舍地、动作迟缓地从枕边摸出那半枚沉甸甸的调兵虎符,小心翼翼地递向了李华,那表情活像是被割了一块肉似的。 李华接过虎符,正要离开时,说道:“放心吧,鱼总兵,我只是名义上的,等你病好了就还你。” 李华说的话别有深意,鱼铜锣也听出了其中暗含的意思,但都没说破。 李华从鱼铜锣军帐中出来后,一连数日,都流连于云峒关内的秦楼楚馆之中,日夜笙歌,醉生梦死。他这般毫不掩饰的荒唐行径,很快便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整个关隘乃至瓮城。军中将士议论纷纷,百姓摇头叹息,皆暗骂这位新来的蜀王世子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酒囊饭袋,全然不将迫在眉睫的战事放在心上。 另一边,叛军主帐内。 “你再说一遍?” 一个留着浓密大胡子、身材魁梧的西贡王潘泰猛地从军事地图前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住跪在面前的探子。 那探子感受到大王的威压,愈发恭敬地伏低身子,清晰回禀:“启禀大王,千真万确!朝廷军的统帅鱼铜锣已被我军火箭重创,伤势极重,据说已然命不久矣!如今接替他总督军务的,是新近袭封蜀王爵位的宗室子弟,名叫拓跋焘!” “拓跋焘?!” 潘泰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浓浓的玩味与不屑,“消息来源可准确?莫不是官军放出的烟雾?” 探子笃定无比地回答:“禀大王,消息来源绝对可靠!皆是咱们安插在云峒关城内的数路眼线多方印证传回的。听说那位新接任的蜀王总兵,年纪轻轻,一到任非但不整军备战士气,反而终日沉迷酒色,流连于烟花之地,将军务完全抛诸脑后!” 探子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鄙夷和对自己情报的确信。 “哼!果然是个废物!烂泥扶不上墙!” 潘泰闻言,不由发出一声洪亮的冷笑,语气中充满了讥讽与轻蔑,“真是天助我也!鱼铜锣那老匹夫倒了,换来这么个绣花枕头!” 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贪婪的光芒,声如洪钟地下令:“传我军令!各部立刻埋锅造饭,检查军械,做好准备!今夜丑时,全军再次发动偷袭!趁他病,要他命!一举给老子夺下云峒关!让朝廷看看,这滇云之地,究竟谁说了算!” 傍晚时分,云峒关内一处临时征用的舒适宅院中,丝竹声隐约可闻。李华正故作姿态地左拥右抱,与几名精心挑选的美人饮酒作乐,一副沉溺声色的模样。 这时,栗嵩悄步进来,凑到李华耳边低声道:“殿下,奴婢刚看到霍文炳将军带着几个亲信,神色匆匆地偷偷从侧门出去了,不知去向何处……” 李华正演在兴头上,闻言面露不耐,故意提高声调,带着醉意呵斥道:“出去就出去呗!他一个将军,难道还要事事向本王禀报不成?扫兴!别拿这些琐事来烦本王!滚出去!” 说着,还故意将酒杯掷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吓得栗嵩连忙缩着脖子退了出去,屋内的美人也噤若寒蝉。 而此刻,霍文炳已悄然出城,一路疾行,来到城外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洞入口。洞口藤蔓遮掩,若非知情人绝难发现。他警惕地四下张望后,迅速闪身进入。 洞内别有洞天,火把通明,竟赫然聚集着数千名甲胄齐全、刀枪锃亮、无声却杀气腾腾的精锐将士!他们军容整肃,目光锐利,显然已在此潜伏多时。 队伍的最前方,一人按剑而立,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哪里还有半分病容?正是本该“命不久矣”的鱼铜锣! 霍文炳快步上前,抱拳低声道:“总兵大人,一切已按您的吩咐布置妥当!关隘各处明松暗紧,弓弩火器齐备。届时,蜀世子殿下也会依计划率其亲卫退回瓮城协防,定能确保关隘与瓮城万无一失,成为钉死叛军的铁砧!” 鱼铜锣闻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重重拍了拍霍文炳的肩膀:“好!干得漂亮!” 他随即转身,面向洞中数千名憋着一股劲、眼神灼灼的将士。火光映照着他坚毅的面庞,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而极具穿透力,开始了战前动员: “弟兄们!我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你们心里都憋着一股气!憋屈!窝火!咱们怎么就天天‘打败仗’?怎么就一路‘退’到了这云峒关?!”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充满战意的脸:“但今天!一雪前耻的机会来了!斥候传来消息,叛贼潘泰已经等不及了,咱们之前的隐忍,所有的佯败撤退,就是为了此刻!” 他猛地拔剑,指向山洞深处一条幽深的秘道:“穿过这条密道,咱们可以直接插到叛军的屁股后面!插到他们以为已经夺下的关隘侧后!” “等到今夜,那群叛军以为咱们主帅重伤,群龙无首,以为咱们是软柿子,再次来袭,一头撞进咱们设好的瓮城陷阱时……” 鱼铜锣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杀伐之气,“就是咱们这支‘奇兵’从天而降之时!里应外合,前后夹击!老子要让他们来得去不得,把这股叛军,彻底包了饺子!一举拿下!” “诸位!建功立业,就在今夜!让那些叛贼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百战雄师!” 第170章 前后夹击 夜色如墨,浓重得化不开。李华悄然返回了关隘城墙之上,与城内的“酒囊饭袋”表演截然不同,此刻他眼神锐利,神情肃穆。 正在带队巡视的厉忠见到李华,立刻上前低声汇报:“殿下,各处都已检查过,一切如常,并无异动。根据以往规律,叛军估计要到后半夜才会前来偷袭。” 李华点了点头,但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嘱咐道:“厉忠,今夜非同小可,你再多受些累,增派人手,加大巡视范围和频率,尤其是瓮城两侧和暗道出口附近,务必确保万无一失,此时此地,绝不容有半分差错!” “末将明白!”厉忠深知责任重大,一刻也不敢松懈,当即抱拳领命,亲自带着一队精锐,再次融入了黑暗的城墙之上,仔细巡查每一个垛口和角落。 丑时初刻,万籁俱寂,正是人最为困顿之时。 叛军大营方向,西贡王潘泰亲率三万人主力,倾巢而出,只留下少许老弱病残看守空营。大军趁着夜色掩护,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流动的潮水,浩浩荡荡地向着云峒关扑来,意图趁“主帅重伤、新帅无能”之际,一举拿下这座关键关隘。 可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几乎在叛军主力离开营地不久,潜伏在外的官军精锐斥候便如同鬼魅般迅速将消息传回。 秘密山洞内,一直全身披挂、闭目养神的鱼铜锣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精光四射!斥候疾步上前:“报!总兵大人,叛军主力已倾巢出动,正扑向关隘!” “好!”鱼铜锣低喝一声,猛地站起身,“终于来了!传令下去,按原计划,各部即刻准备!只等关隘瓮城处信号一起,立刻通过密道,给老子拿下那座空营,堵死他们的退路!老子要让他潘泰有来无回!” 三方人马皆已蓄势待发,暗流汹涌,注定了今夜将是一个血色弥漫的不眠之夜。 厉忠率领的巡哨队伍率先发现了借着夜色掩护、悄然逼近关隘的潘泰主力!厉忠毫不迟疑,立刻下令反击! 刹那间,关隘之上火把齐明,早已准备多时的弓箭手们听到命令,立刻张弓搭箭!只听一声令下,“放箭!” 万千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精准地射向正在潜行的叛军队伍! 叛军猝不及防,瞬间被射倒一片,惨叫声、惊呼声顿时打破了夜的寂静,原本有序的队伍出现了一阵混乱。 潘泰被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箭雨惊了一下,但他毕竟是沙场老将,立刻反应过来,挥刀格开几支流矢,大声嘶吼稳定军心:“不要乱!不要慌!鱼铜锣已经重伤快死了!他们这是垂死挣扎!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儿郎们!给我冲!先登上关隘者,赏千金,官升三级!给我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叛军在潘泰的鼓动下,开始顶着箭雨,疯狂地向关隘发起冲击。 与此同时,李华在帐中接到了郭晟的急报:“殿下!叛军主力已至关下,正在猛攻!” 李华立刻换上了盔甲,在暹罗亲卫的簇拥下,快步登上了喊杀震天的关墙。 “我草!” 刚一登上关墙,看到关下那黑压压、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叛军,李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爆了句粗口。他从未亲眼见过如此大规模的敌军,那阵仗仿佛无尽的蚂蚁,要将整个关隘吞噬。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但他深知,此刻自己绝不能露出丝毫怯懦!他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挺直了腰板,屹立在“蜀”字大旗下,亲自坐镇指挥。 身边的栗嵩等人看着下方惨烈的战况和不断飞上城头的流矢,心惊胆战,不止一次地劝说道:“殿下!此处太危险了!流矢无眼!您还是先回营暂避吧!这里有厉将军他们顶着!” 李华闻言,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声音洪亮地斥责道:“闭嘴!我乃仁宗皇帝之孙,当今圣上亲侄!陛下特命我前来监军,督师讨逆!如今贼兵犯境,将士们正在浴血奋战,我岂能临阵退缩,苟安于后?!” 他的声音极大,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正在奋力放箭、投石、搏杀的将士们耳中:“我拓跋焘今日宁愿做第一个战死沙场的藩王,也绝不作那贪生怕死的蜀世子!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拓跋家的男儿,血脉里流淌的依旧是先祖开疆拓土、不畏生死的血性!” 这一番掷地有声、慷慨激昂的话语,如同重锤般敲击在每一位听到的将士心上。他们原本都听闻这位世子爷是个只知享乐的纨绔,此刻亲眼见他甲胄在身,亲临险境,并且说出如此硬气豪迈的话语,心中的印象瞬间颠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迅速在守军之中蔓延开来。将士们看向李华的目光顿时变了,从之前的鄙夷、轻视,迅速转变为惊愕、敬佩,乃至燃起一股同仇敌忾的士气!原本有些低落的士气,竟因李华这意外的挺身而出和豪言壮语,为之一振! 在李华意外提振的士气和守军将士的拼死抵抗下,竟然硬生生打退了叛军好几波凶猛的攻势!关隘之下,叛军尸体堆积如山。 然而,叛军的人数优势此刻就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潘泰麾下的士兵仿佛不知疲倦、不畏死亡的潮水,一波被击退,立刻又有一波涌上,仍然疯狂地架起梯子,不要命地向上攀爬,喊杀声震耳欲聋。守军虽然士气高昂,但连续作战,体力消耗极大,压力骤增,防线开始出现动摇的迹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厉忠看准时机,猛地一挥令旗! 早已埋伏在特定位置的士兵立刻用力拉动了引信! 轰!轰!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从关隘地基下的数个关键点猛然响起!正是霍文炳提前奉命秘密埋设的大量“混江龙”被同时引爆! 刹那间,地动山摇!关隘下方仿佛地龙翻身,砖石土木混合着叛军的残肢断臂冲天而起!剧烈的爆炸和冲击波将聚集在城下、正疯狂攻城的叛军炸得人仰马翻,死伤极其惨重!惨叫声甚至一度压过了喊杀声! 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打击,不仅瞬间清空了一大片城墙下的区域,更极大地震慑了叛军的士气,原本汹涌的攻势为之一滞! 潘泰望着关隘下尸横遍野的景象,眼睛都红了。投入了如此多的兵力,死了这么多人,若是此刻撤退,那便是血本无归,前功尽弃!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不准退!都给老子冲!谁敢后退,格杀勿论!” 潘泰状若疯虎,亲自挥刀,狠狠砍翻了两名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的士兵,试图用血腥手段强行压制溃退的趋势,“他们没多少人了!冲上去!赏金翻倍!” 在潘泰的死亡威胁和重赏诱惑下,已经被吓破胆的叛军士兵们没了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再次向关隘发起冲击,但攻势明显已远不如之前那般凶猛,带着绝望的疯狂。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匹快马疯狂地从后方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浑身是血,几乎是滚鞍落马,踉跄着扑到潘泰面前,声音充满了惊恐和绝望:“大……大王!不……不好了!鱼铜锣!是鱼铜锣!他……他根本没受伤!他带着一支精锐官军突然出现,已经……已经拿下了我们后方的营寨和关隘!我们……我们被包围了!后路被切断了!” “什么?!!” 潘泰如遭雷击,猛地抓住报信人的衣领,目眦欲裂,“鱼铜锣没死?!这怎么可能!你再说一遍!” 他瞬间明白过来,自己中了对方的诈死诱敌之计!所有的“败退”、“主帅重伤”、“无能”全都是演给他看的戏!目的就是将他这支主力诱出,然后包饺子! 巨大的恐惧和懊悔瞬间攫住了潘泰,让他一时之间竟愣在原地,不知是该继续强攻眼前看似摇摇欲坠却异常坚韧的关隘,还是该立刻回头去应对身后的致命威胁。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这短暂片刻—— 呜——! 低沉而充满杀意的号角声从他们侧后的高地上骤然响起! 潘泰及其麾下叛军惊恐地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上,火把瞬间如同繁星般亮起!火光中,一杆“鱼”字大旗迎风猎猎作响!大旗下,一员老将金甲红袍,手持长刀,身姿挺拔如山岳,不是那本该“命不久矣”的鱼铜锣又是谁?! 鱼铜锣目光冰冷地俯瞰着山下陷入混乱和包围的叛军,手中长刀缓缓举起。他身边,是无数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的官军精锐,已然完成了合围之势! 潘泰看到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彻底陷入了绝望。 第171章 大胜 低沉而充满杀意的号角声撕裂了黑夜,从叛军侧后的高地上骤然压下。潘泰及其麾下叛军惊惶回首,瞳孔中倒映出的景象足以让他们肝胆俱裂。 不远处的山坡上,无数火把如复仇的繁星骤然刺破黑暗,熊熊火光勾勒出严整的军阵轮廓。雨水在火光中闪烁如银线,一杆巨大的“鱼”字大旗在风雨中猎猎狂舞,仿佛咆哮的巨兽。大旗下,那员本应“命不久矣”的老将鱼铜锣,身披金甲,外罩一件被雨水浸染得愈发暗红的战袍,手持长刀,身姿挺拔如不可撼动的山岳。他冰冷的目光,如同这雨夜一般寒彻,缓缓扫过山下陷入混乱的叛军,手中长刀沉稳举起,划破了喧嚣的雨幕。 杀声震天而起!官军精锐如决堤洪流,自高地向叛军后背发起了致命冲击。 几乎在号角响起的同一刻,关隘大门洞开。李华没有任何犹豫,率关中所有能动之兵,如猛虎出柙,与鱼铜锣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叛军人数众多,皆是亡命之徒,骤然遇袭虽惊不乱,在潘泰困兽般的嘶吼下拼死抵抗。战斗瞬间进入最惨烈的绞杀。兵刃撞击的刺耳声响、士卒濒死的哀嚎、战鼓号角、以及哗啦啦的雨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在漆黑的夜幕下沸腾。 数个时辰的惨烈搏杀,从天黑直至天色微明。阴云密布,苍穹如同漏了般,泼洒着冰冷的豪雨,冲刷着这片血腥的战场。 李华早已杀入阵中。冰冷的雨水混着汗水、血水浸透了他的战甲,沉重的呼吸每一次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手中的长枪每一次刺出、横扫,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叫和飞溅的血花。最初的紧张和不安,在第一个敌人被他捅穿胸膛、温热的血液喷溅到脸上时,奇异地转化为一种颤栗的亢奋。杀戮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野蛮的快感,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兴奋剂,不知疲倦,只知向前、再向前,将一切挡在面前的敌人撕裂。 天,终于亮了。但光线并未带来温暖,只有一片惨淡的灰白,映照出修罗场般的景象。 雨,渐渐小了些,却仍未停歇,淅淅沥沥地落着。 战斗结束了。叛军主力被彻底歼灭,潘泰被鱼铜锣老将军阵斩于刀下,残部或降或逃。 李华拄着长枪,站在战场中央,剧烈地喘息着。他环顾四周,胸膛中那股杀伐的亢奋缓缓褪去,留下的是无尽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目光所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真正意义上的血流成河。雨水无法及时冲走那浓稠的血液,在地面的低洼处汇聚成一片片巨大的、暗红色的血潭,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无数残缺不全的尸骸相互枕藉,铺满了大地,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敲打着他们苍白或狰狞的面容,洗刷着伤口处翻卷的皮肉,将凝固的暗红和新鲜的艳红一同化开,肆意横流。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气味。雨水清冷的气息被彻底压倒,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强烈的、甜腻中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它无孔不入,甚至压过了泥土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口鼻之间,几乎令人窒息。一些折断的兵刃、破碎的旗帜斜插在泥泞和血泊之中,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雨水落在地上,发出的不再是清脆的滴答声,而是那种粘稠的、沉闷的微响,仿佛大地都在吮吸着这过多的鲜血。 这是一场用生命和鲜血浇灌的胜利,残酷而真实。李华深吸了一口这充满死亡气息的空气,那血腥味直冲肺叶,让他微微眩晕,却又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们,胜利了。 李华只觉全身筋骨如同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他再也支撑不住,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污,踉跄几步,就近找了块被雨水冲刷得略显干净的石头,重重坐了下去,长枪哐当一声倒在脚边的泥泞里。 就在这时,一阵铿锵的甲叶撞击声传来。老将军鱼铜锣大步流星地赶到,他那身金甲上刀痕遍布,溅满了血污,却更添煞气。他方才已从守卫关隘的将士口中得知,竟是蜀王世子亲率护卫坐镇关头,更将那番铿锵之言听得一字不落。此刻他心中震惊未平,看向李华的目光已截然不同,再无半分看待宗室子弟的轻视,而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赏——想不到这看似养尊处优的世子,竟有如此胆魄与血性! 鱼铜锣提着潘泰头颅,急行至李华面前,竟不顾身份,单膝微屈,仔细打量李华周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甲胄上的裂痕和污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殿下,您可曾受伤?” 李华疲惫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无妨,叛军的血。” 确认李华并无大碍,鱼铜锣这才站起身,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军容,抱拳沉声汇报道,语气中带着大战之后的肃杀与一丝快意:“殿下,叛军主力已被我全军全数歼灭,贼首潘泰授首!此战,大获全胜!”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惨烈的战场和眼前这位脱力却目光沉静的年轻世子,心中感慨万千,补了一句:“若非殿下果决,亲率精锐出关夹击,末将恐难竟全功。殿下临阵决断,颇有太祖之风!” 李华听到鱼铜锣的称赞,心中虽疲惫却也不免有些受用,正想开口,目光却不经意瞥见了老将军手中提着的那个“东西”——那正是叛将潘泰的首级,双目圆睁,面目扭曲凝固着死前的惊恐与不甘,断颈处还在淅淅沥沥地滴着浓稠的血液,与雨水混在一起,落在地上形成一小滩污秽。 强烈的视觉和气味冲击瞬间盖过了方才厮杀时的亢奋,一股难以抑制的生理性反胃猛地涌上喉咙。李华脸色一白,胃里翻江倒海,急忙侧过头挥了挥手,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促:“拿开!快…快拿开!” 鱼铜锣见状,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心中颇为疑惑:这位殿下刚才在阵中勇猛无比,长枪染血,分明是见过真阵仗的,怎么此刻反倒怕起一个死人头来了?沙场老将难以理解这种战后才涌起的细腻不适,但他并未多言,只是依言将首级递给身后的亲兵将领霍文炳,示意其处理。 为了缓解李华的尴尬,也为了禀明情况,鱼铜锣沉声解释道:“殿下勿怪,此人便是反贼头目潘兴的亲弟弟,潘泰。他们兄弟二人,听信了一个江湖术士的妖言蛊惑,便敢行此大逆不道、祸乱朝廷之事,实乃取死之道。” 他语气转厉,带着肃杀,“如今他们麾下主力已被我全军尽灭于此,潘兴手上已没多少本钱了。末将料想,此时王副总兵和赵崇明他们率领的主力,也该快完成合围了。” 他转向李华,目光灼灼,战意未熄:“殿下,战机稍纵即逝,我们需尽快整军出发,与王副总兵部汇合,收紧口袋,绝不能让他们走脱一人!” 李华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胃中的不适,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军务上来。他重重点头,表示明白,随即毫不犹豫地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了那枚冰凉而沉重的铜制虎符,郑重地双手递向鱼铜锣。 他的声音虽然还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和坚定:“我说过,待鱼总兵病体痊愈,这兵符自当完璧归赵。如今将军康复,叛军主力已破,正是物归原主之时。接下来的战事,便全凭鱼总兵调度!” 这一举动,无疑是将指挥权彻底交还,也表达了对鱼铜锣绝对的信任。 甚至最后还打趣道:“鱼总兵这么多年的盐果然没白吃,还是有些手段的。提前布局,装病诱敌,暗度陈仓,真是让我来了眼啊!”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钦佩,既缓和了方才因首级而起的尴尬气氛,也由衷认可了这位老将的谋略和勇武。经此一役,李华深知,姜还是老的辣,这位老将军的经验和决断,是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真本事。 鱼铜锣闻言,古铜色的严峻面庞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乎笑容的波动。他将虎符紧紧攥入掌心,那熟悉的触感和重量瞬间让他恢复了全军统帅的威严与自信。 “殿下过誉了。雕虫小技,不过是仗着比这些反贼多吃了几年粮,多见识了些风浪罢了。”他谦逊一句,但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正在打扫战场的军队,语气转而雷厉风行,“霍文炳!” “末将在!”身后的将领立刻抱拳应声。 “传令下去!伤兵就地安置,交由后续部队照料。其余能战之士,立即整队,补充箭矢兵刃,一炷香后随我与殿下开拔!”他的命令清晰果断,不容置疑,“目标,昆池府!务必在王副总兵合围完成前,堵死最后一道缺口!” “得令!”霍文炳大声领命,转身疾步而去,高声传达着命令。 雨势渐歇,但空气中的血腥味依旧浓得化不开。在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修罗场上,战争的机器再次隆隆启动,指向下一场必将到来的胜利。 第172章 神医 昆池府衙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此刻屋内两人焦灼不定的心神。衙门外,隐约的喊杀声、爆炸声不断传来,每一次沉闷的炮响都让墙壁微微震颤,簌簌落下灰尘。 一名传令兵浑身浴血,踉跄冲入,声音嘶哑:“报——!东门失守,官军已占据粮仓!” 话音未落,又一名伤兵扑进门来:“北门…北门弟兄们顶不住了!官军火力太猛!” 坏消息如同催命的符咒,一道紧似一道。桌案旁,两个男人面色铁青。一人嘴角一道狰狞刀疤随着他咬牙的动作扭曲着,眼神凶狠却难掩慌乱,正是叛军首领潘兴;另一人面容原本颇为英伟,此刻也笼罩在巨大的焦虑和不安之中。 潘兴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震得笔架跳动:“王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还带着这么多主力和火炮!” 他这几日迟迟未收到弟弟潘泰的回音,心中早已升起不祥的预感,本想派人探查,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弟弟的捷报,而是朝廷军队雷霆万钧的反扑!昆池府外围据点一日内接连丢失,如今城门洞开,城破已然只是时间问题。他心中一团乱麻,既忧城池,更忧亲弟及其麾下那支主力大军的安危。 那面容英伟的男人再也沉不住气,急声道:“不能再等了!朝廷这是有备而来,攻势如此迅猛,分明是要将我们一口吞下!快下令撤吧!再迟片刻,等合围完成,我们就是想走也走不脱了!一切就全完了!” 眼看潘兴还在犹豫,他的声音更加急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阿泰那边至今杳无音信,绝非吉兆,定然是出了大变故!官军主力既在此处,我们若再留恋此地,非但救不了他,连我们这点最后的根基也要全军覆没于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潘兴的犹豫。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痛楚、不甘,但最终被求生的决绝所取代。弟弟可能遭遇不测的噩耗与眼前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让他终于清醒。 “走!”潘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传令下去,所有能动的弟兄,立刻从南门突围!什么都不要了,轻装简从,退回占城州!” 南门是目前唯一消息未明、可能尚未被官军完全封锁的通道。那里,成了他们最后的逃生之路。 果然,未出半个时辰,副将便疾步踏入已是狼藉一片的府衙大堂,向正在查看地图的王昺禀报:“副总兵,昆池府已尽在掌握!只是…那潘兴老贼狡诈,带着数百亲信,从南门突围出去了!” 王昺闻言,并未动怒,仿佛早已料到。他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南门通往占城州的那条蜿蜒路径,嘴角反而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穷寇莫追,南门外地势复杂,贸然深追恐中埋伏。”他直起身,语气果断,“速派快马,以最快速度通知赵崇明赵参将!告诉他,潘兴已如丧家之犬,正逃往占城州方向。令他务必加快速度,赶在潘兴之前,给老子把金兰府拿下来!扎紧口袋,绝不能让潘兴窜进去凭险固守!” “是!属下明白!”传令兵抱拳领命,转身飞奔而出,片刻后,急促的马蹄声便踏着青石板路远去了。 另一边, 暂歇的营帐内,炉火驱散着雨后的湿寒。鱼铜锣卸去了染血的甲胄,穿着一身常服,正对着桌案上一幅巨大的西南舆图,向李华细细解释此番布局。 “殿下请看,”鱼铜锣的手指划过占城州区域,“此地虽称一州,实则仅新州、金兰两府之地,且万山环绕,道路崎岖险恶,瘴疠横行。朝廷大军若贸然开进,兵力展不开,粮草难继,极易遭伏击。此前赵崇明之败,便是吃亏于此等地利。”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因此,末将以为,强攻绝非上策。故而,我才佯装旧伤复发,退回这昆池府‘养病’,故意示弱,将消息散播出去。那潘泰年轻气盛,求功心切,果然中计,尽起主力前来偷袭,将其主力调离了巢穴。” 他的手指又点回昆池府,然后分向两路:“其时,我早已密令王昺将军暗中集结主力,潜伏待命。同时,”他的手指猛地向西,划出一个大弧线,“派赵崇明引一军,借道暹罗州,绕行千里,从占城州背后捅他的刀子!首要目标,便是先取防守相对薄弱的新州府,断其一指;继而东进,直扑潘兴老巢金兰府!” 鱼铜锣掐指算了算日子,语气笃定:“算算日程,若一切顺利,赵崇明此刻…理应已拿下新州,正在猛攻金兰府了!潘兴此刻往回跑,怕是自投罗网,正好撞在枪尖上。” 李华听得心潮澎湃,却也不无担忧。赵崇明,唉!他微微蹙眉:“老将军神机妙算…只是,那赵崇明…他此行能担此重任吗?若是…” 鱼铜锣闻言,却是哈哈一笑,摆手道:“殿下放心。赵崇明身边,有薛灏薛大人随军参战。”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赏与信任,“薛灏此人,虽是文官出身,但他于兵略舆地、筹算谋划之上,却有独到之能,心思缜密,有他在旁辅佐,赵崇明这把刀,便能用在最该用的地方,绝不会再失手。” 李华闻言,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感慨道:“如此环环相扣,雷霆一击!看来这场祸乱西南的仗,确实打不了多久了!早日平定,百姓们也终于能喘口气,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他想象着战火平息、家园重建的景象,语气中充满了期盼。 鱼铜锣点了点头,认同战事将毕的判断,但刚毅的面容上却并无太多轻松之色,反而微微凝重起来。他沉吟片刻,声音低沉了几分:“殿下所言极是,战事可望平息。只是…对于占城州那边的百姓而言,他们的想法有所不同。”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点敲了敲占城州的位置:“末将听闻,潘兴兄弟为了收买人心,稳固根基,在其盘踞的占城、新州、金兰等地,打出了‘均分田地’口号,并且确实强行将不少豪强士绅的土地分给了无地或少地的贫苦农户。许多百姓,实实在在从中得了利,甚至视他们为‘恩人’。” 鱼铜锣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李华,话语中的意味变得复杂起来:“我们此番进军,在朝廷看来是平叛收复失地,是天经地义。可在那些刚刚分得土地、尝到甜头的百姓眼中…我们或许反而是去夺走他们‘希望’的‘官匪’。他们受了潘兴的蛊惑和些许恩惠,恐怕不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甚至会帮助残军抵抗,或是心存强烈的抵触与恐惧。这才是平定之后,最难料理的局面。” 他叹了口气:“刀兵之战易止,人心之争却难平啊。收复失地之后,如何安抚这些百姓,处理那些已被‘均分’的土地,才是真正关乎西南能否长治久安的关键。若处理不当,今日之潘兴虽灭,难保明日不会再生出张兴、李兴。” 第173章 汇合 李华与鱼铜锣率领麾下精锐日夜兼程,很快便抵达了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昆池府。府城虽已易主,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残垣断壁随处可见,民夫和兵士正在紧张地清理街道。 得知消息的王昺立刻从指挥所赶来,甲胄在身,风尘仆仆,见到二人便单膝行礼,声音洪亮:“末将王昺,参见鱼总兵!参见蜀世子殿下!” 鱼铜锣上前一步将他扶起,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急促:“不必多礼!潘兴残部动向如何?南门突围后去了哪个方向?” 王昺神色一肃,立刻回答:“回总兵,探马来报,潘兴带着约七八百人,沿南麓小道急奔,看方向,是直奔占城州老巢而去,意图十分明显。” 鱼铜锣闻言,猛地转头看向李华,眼神锐利:“殿下,局势明朗了。潘兴已是惊弓之鸟,正拼命回巢。我们必须即刻出发,全速追击!如今争的就是一个快字,务必赶在他缩回金兰府凭险固守之前,或在野战中将其歼灭,或与赵崇明前后夹击!一刻也耽误不得!” 李华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重重点头:“老将军所言极是,一切依将军安排,即刻出发!” 鱼铜锣见李华同意,毫不拖沓,立刻对王昺及身后众将下令:“传令!全军抛弃不必要的辎重,只带三日干粮和必备军械,轻装简从,立刻开拔!目标,占城州金兰府!王昺,你熟悉路径,率本部为前锋,咬死潘兴,绝不能让他溜了!”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军营中瞬间号角连天,人马调动,弥漫着大战再起的紧张气氛。 与此同时,金兰府。 府衙大堂内,硝烟尚未散尽。赵崇明刚指挥部队彻底肃清了城内最后一股负隅顽抗的叛军,拿下了这座叛军经营日久的巢穴。如今,整个占城州除了一些边缘山区,已基本被官军收复。 他正站在地图前,与几名将领部署下一步的清剿和布防计划,一名亲兵进来低声禀报。很快,一名身着正四品文官红袍、胡子花白,胸前补子上绣着云雁的官员——正是薛灏——步履从容地走到赵崇明身边。 薛灏面色平静,声音不高却清晰:“赵参将,暹罗州巡抚曾鹤龄曾大人,带着一支人马已到城外,说是收到圣旨,来协助我军平叛,共同围剿叛军残部。” 赵崇明闻言,眉头瞬间拧紧,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和警惕。他冷哼一声:“曾鹤龄?哼!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到我们浴血奋战拿下了新州、金兰,叛军主力尽丧,只剩下追亡逐北的时候,他带着人‘及时’赶到了?这哪里是来助战,分明是嗅着功劳的味道,跑来摘桃子、分功劳的!” 薛灏眼神微眯,寒光一闪而逝,显然早已洞悉对方来意。他缓步来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指尖无声地捻动着,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图上错综复杂的山川河流。 片刻沉吟后,他的手指精准地落在一处极其险要的峡谷地带,那里河道蜿蜒,两侧山势陡峭,标注着“鬼见愁”。 “参将请看,”薛灏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根据目前潘兴溃逃的路线和速度推断,鱼总兵与世子殿下的大军自西北方向压迫,我等自东面收复金兰形成关门之势。潘兴残部已成瓮中之鳖,其最后能挣扎的方向,唯有向东,试图窜入暹罗州内寻求喘息。而这鬼哭峡,便是其东窜的必经之路,也是我军为其选定的最终坟场。”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地点在“鬼哭峡”三个字上,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他曾鹤龄不是口口声声要‘助战’、要‘协剿’吗?好啊,这现成的功劳,末将便分他一份。” 薛灏抬起头,看向赵崇明,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就请曾巡抚率领其麾下‘精锐’,即刻移师,前往鬼见愁以东三十里的‘野狼坳’一带设伏布防。其任务,乃是严防死守,务必阻止任何叛军残部越过边界,窜入暹罗州内。此乃重中之重,非曾巡抚这等干才不能胜任。”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最艰苦、最可能扑空的防御任务派给了曾鹤龄,将其排除在围歼潘兴主力的核心战功之外。鬼哭愁以西的主战场,将由赵崇明和即将赶到的鱼铜锣主导,那才是奠定胜局、斩将夺旗的首功之地。 薛灏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他想分这平叛的大功,可以。但想要舒舒服服地摘桃子,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份牙口,啃不啃得下硬骨头。若是连阻截溃兵这点事都办不好,放跑了贼酋,届时…呵呵,恐怕他非但无功,反而有过。” 赵崇明心领神会,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亲自将等候在外的暹罗州巡抚曾鹤龄请了进来。他言辞恳切,将薛灏那番“严防死守、阻敌窜入、非曾公不能胜任”的论调原原本本、甚至添油加醋地转述了一番,语气中充满了“委以重任”、“倚仗老成”的意味,仿佛这野狼坳的阻截任务,才是决定此番平叛成败的关键手。 曾鹤龄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容上古井无波,浑浊的眼眸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最终尽数归于一片沉寂的灰暗。他并未流露出丝毫失望或不满,只是用干涩沙哑的声音平静地接下了军令:“赵参将和薛大人思虑周详,老朽遵命便是。确保叛军无一漏网,不使其祸乱,确是首要之务。” 说罢,他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出了府衙。阳光照在他那身略显陈旧的正二品锦鸡绯袍上,却映不出半分暖意。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被排挤出核心战场的愤懑,也无捞取功劳不成的失落,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出得城来,曾鹤龄甚至没有片刻停歇,立刻率领着他那支人数不多、装备也算不上精良的暹罗州兵,默然无声地朝着指定的野狼坳方向急行而去,身旁的老搭档都指挥使司何茂业急忙问分到什么差事了,曾鹤龄如实告知,他步伐匆忙,竟显出一种异样的迫切,仿佛真的生怕去晚了半步,便会放跑了叛军,何茂业十分惋惜,觉得错失立功机会。 然而,曾鹤龄的真实想法无人知晓,这位老巡抚并非如薛灏、赵崇明所揣测的那般,是来争抢斩将夺旗的泼天功劳。功名利禄于他,早已是过眼云烟。他如此急切地奔赴那处偏远的阻击点,所求的,或许根本不是什么胜利,而是在那注定惨烈的战场上,等待一个他期盼已久的、能够以身殉国的最终结局。 第174章 插翅难逃 潘兴带着残兵败将,一路惶惶如丧家之犬,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尽快逃回视为老巢的金兰府据险固守。然而,就在距离金兰府尚有数十里的一处山道上,他们迎面撞上了一支正在仓皇西撤的队伍——那旗帜衣甲,分明是原本应该留守金兰府的部下! 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粉碎。金兰府显然已然易主,连守军都被赶了出来。潘兴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气血逆涌之下,身形晃了几晃,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身边那面容英伟的男人一把扶住潘兴。 潘兴面色惨白如纸,反手抓住男人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声音因绝望而嘶哑变形:“乾真…金兰没了…退路断了…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天要亡我啊!” 李乾真亦是心头巨震,但强自压下惊惶。他目光快速扫过周围愈发慌乱的士卒,知道军心即将崩溃。他立刻命亲兵展开那幅已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的简陋地图,目光在已被官军标记控制的区域和可能的方向间急速逡巡。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手指猛地点向地图东侧与暹罗州交界的一片蛮荒区域,咬牙决然道:“大哥!如今四面楚歌,合围之势将成!退回金兰已无可能,北上、西去皆是死路!为今之计,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转向东边,冒险突入暹罗州境内!官军主力新克金兰,忙于肃清城内、分功论赏,东面防线纵有布置,也必是薄弱环节!这是我们唯一,或许也是最后的生机了!” 绝境之中,哪怕是一丝渺茫的希望也足以点燃疯狂的赌性。潘兴闻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眼中重新迸发出困兽般的狠厉光芒:“好!就依你所言!向东,去暹罗!老子就不信,天绝我于此!” 他立刻强打精神,嘶吼着收拢整顿惊魂未定的败兵和那些从金兰逃出的溃军,毫不犹豫地转向东面仓皇逃窜。一路上,他们竟还遇到不少尚不知官军已收复金兰、仍对潘氏“均田”抱有幻想的零星百姓和散兵游勇。这些人见潘兴大队人马(虽狼狈却仍有规模)行动,误以为是战略转移,竟纷纷要求加入。潘兴此刻来者不拒,一路奔逃,一路收编,滚雪球般竟然勉强又聚集起了近万人的乌合之众,虽然大多衣衫褴褛、惊惧不堪,且缺乏给养,但好歹声势复壮了几分,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底气,朝着东面暹罗州的方向涌去。 傍晚时分。 雨丝再次变得绵密冰冷,打在盔甲上噼啪作响,天地间一片灰蒙。李华与鱼铜锣并肩而行,率领大军在泥泞湿滑的山道上艰难跋涉,人马皆疲。 一名传令兵满身泥浆,疾驰而至,几乎是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单膝跪地禀报:“总兵大人!世子殿下!捷报!赵参将已成功攻克金兰府,叛军巢穴已被彻底端掉!” 传令兵缓了口气,继续道:“此外,赵参将报,暹罗州曾巡抚已率部抵达,赵参将已遵薛大人之意,请曾巡抚移师至东面鬼哭峡附近的野狼坳一带驻防,严防叛军残部窜入暹罗州境。” 李华一听金兰府已被攻克的消息,心中先是一震,脱口而出:“这么快?!” 赵崇明进军之神速,确实远超他的预期,不禁对那位曾败过的将领刮目相看。 而鱼铜锣听完整个汇报,布满雨水的刚毅面容上却看不出丝毫意外或喜悦的神色,仿佛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他沉默地勒住战马,利落地翻身而下,径直走到路边一棵能稍避雨水的大树下,沉声道:“拿地图来。” 亲兵迅速呈上油布包裹的地图。鱼铜锣就着亲兵举起的火把微弱跳动的光芒,目光如鹰隼般在地图上——扫过金兰府、鬼哭峡、野狼坳以及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他看得极其仔细,手指不时在上面丈量着距离,比对着地形。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雨势似乎还在加大的天空,眉头紧锁成川字。冰凉的雨点打在他刻满风霜的脸上,他也毫不在意。 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传令下去,全军取消休整,埋锅造饭的计划取消,分发干粮,即刻连夜赶路,速度还要再加快!” 他对转过身指着地图上鬼哭峡的方向,又指了指阴沉沉的天幕对李华说道:“殿下,如今正是此地雨季将至未至的关头,这场雨只是个开始。若不及早穿过前方那片山地,一旦暴雨真正来临,山洪暴发,道路彻底化为一片沼泽泥潭,大军寸步难行!届时,莫说追击潘兴,恐怕我们自己都要被困死在这荒山野岭之中,粮草不继,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在天气彻底变坏之前,赶到预定位置,扎紧最后的包围圈,毕其功于一役!” “一切听鱼总兵的!”李华毫不犹豫,声音坚定地回应。他对鱼铜锣的军事判断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短暂的歇息间隙,内侍栗嵩赶忙从怀中取出用油纸包裹好的干粮,恭敬地呈给李华。李华接过来,随意地啃了几口,冰冷的饼子有些噎人。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身边几名一路跟随的内侍——栗嵩、夏铖、毕祺等人,只见他们个个浑身泥浆,发髻散乱,脸色冻得发青,比自己还要狼狈数倍,显然这一路急行军吃尽了苦头。 李华心中一动,没有多想,便招手将他们几人叫到能稍避风雨的树下,随即将自己手中那块还没吃完的干粮,以及随身带着的另外几块饼子,不由分说地塞到他们手里。 “殿下!使不得!”栗嵩等人吓了一跳,如同碰到烙铁般急忙缩手推拒,“这是您的口粮!奴婢们万万不敢…” “闭嘴!”李华眉头一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让你们吃就吃!这是命令!看看你们的样子,还能撑多久?都给我分了吃了!” 见李华态度坚决,几位内侍这才战战兢兢、又是感激又是惶恐地接过那珍贵的干粮,小心翼翼地每人分了一小块,细细地咀嚼起来,仿佛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 李华见众人都吃到了,脸色稍霁。他目光一转,却瞥见年纪稍轻的夏铖和毕祺眼眶发红,似乎在极力隐忍着,眼角还有未擦净的水光,混合着雨水,像是哭了。 李华见夏铖和毕祺眼中含泪,心中那份疑惑化为了更深的关切。他招招手,将两人唤至身边更近处。 “抬起头来。”李华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夏铖和毕祺地抬起沾满雨水和泪痕的脸。 李华竟毫不避讳地伸出手,用自己尚且干净的衣袖内里,仔细地、轻轻地为他们拭去眼角的湿润和脸颊上的泥点。这个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兄长对待幼弟一般。 “男儿有泪不轻弹,更何况是跟着我的人。”李华一边擦拭,一边低声说道,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安抚,“是这饼子太硬硌牙了,还是这一路太过辛苦,让你们觉得委屈了?” 他的指尖或许还带着骑马的薄茧,动作却异常轻柔。夏铖和毕祺感受着世子殿下这超乎寻常的亲近举动,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那股被重视、被关怀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心防。原本只是强忍的泪水,此刻反而更加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混合着雨水,滴落在李华的手上。 “殿下…奴婢…奴婢不是委屈…”夏铖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毕祺也用力摇头,泣声道:“是…是奴婢没用…拖累了殿下…殿下您自己都没吃多少,还…还把干粮分给我们…我们…” 他们并非因为吃苦而哭,而是因为这份在绝境之中、来自他们誓死效忠之人的,未曾预料的体恤与共患难之情,让这些平日谨小慎微、习惯伏低做小的内侍,感到了巨大的冲击和感动。 “那就多吃点!看到你们还能哭能笑,我高兴!”李华见他们如此,非但不怪,反而朗声笑了起来,又将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子强硬地塞回他们手中,语气轻松而真挚,仿佛眼前的困境和身份的差异都暂时消失了。 郭晟、栗嵩等另外四名内侍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将世子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收入眼底,心中那股激荡的暖流更加汹涌。世子的言语,还是和从前一样,并无半分因为他们是阉人而流露的轻视,甚至在此刻风雨同舟、分食干粮的举动里,真切地把他们当成了可以共患难的“自己人”,当成了有血有肉、会饿会累的“男人”来看待。 这份在等级森严的王府和社会中极其罕见的平等相待与真心维护,让这六位内侍胸腔中被一种滚烫的、名为“誓死效忠”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激动与决绝。 然而,不远处的鱼铜锣恰好将这一幕和这番话听在耳中。老将军花白的眉头不禁微微蹙起,心中掠过一丝隐忧。他久在朝堂军中,深知过度宠信宦官内侍并非好事。这位世子殿下心地仁厚固然是好,但如此公然与内侍过于亲近依赖,在看重正统与朝纲的文武大臣看来,绝非贤明之主应有的姿态。这份过度的宠信,将来恐会滋生事端,甚至埋下祸根。他只是默然看了一眼,并未当场说什么,但这份担忧却悄然存于心底。 第175章 鬼见愁 潘兴率领着疲惫不堪、士气低迷的队伍,冒着越来越大的冷雨,终于赶到了地势险要的鬼见愁。派去前方探路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回来,带来的是彻底绝望的消息:“禀…禀告大王!前面野狼坳…驻扎着大批官军!营寨坚固,旌旗密布,帅旗上清清楚楚写着一个‘曾’字!路…路被彻底堵死了!” 最后一丝逃出生天的希望骤然破裂。潘兴只觉一颗心直坠冰窟,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踉跄一步,望向身后那些眼巴巴望着他、指望他拿出主意的将士,又看向前方那如同巨兽张口般的险峻峡谷和已知的铜墙铁壁,万念俱灰。 他猛地抓住身旁李乾真的手臂,声音因绝望和悲痛而嘶哑扭曲:“乾真…完了…天要亡我…跑不掉了…” 他眼中滚下热泪,混合着雨水,“你…你别管我了!你带着还有力气、还想活的弟兄们,分散开,各自找路跑吧!能活一个是一个!我…我就在这里,带着愿意跟我死战到底的人,最后拖住他们一阵!你一定要活下去…若有来日,记得…记得替我们完成未竟之业啊!” 这番话如同遗言,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 然而,李乾真却反手紧紧握住潘兴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掐疼了他。李乾真那双原本也布满血丝和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起一种异常的光芒,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般的炽热。 “大哥,别说丧气话!”李乾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穿透雨幕,“还没到绝路!我…我还有一个办法!一个险之又险,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聚才有可能成功的办法!大哥,你可还愿意信我最后一次?!” 此时的潘兴,早已是濒死的溺水之人,无论李乾真说出多么荒诞不经的计划,他都会死死抓住。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力点头,眼中重新迸发出求生的渴望:“信!我信!乾真,你说!是什么办法?只要能有一线生机!” 李乾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投向不远处咆哮汹涌的峡谷河流,语速极快地说道:“去鬼见愁!等!等这雨季的暴雨彻底到来,让河水暴涨!然后,我们不走常规山路,造船,顺暴涨的河水向下游漂一段,我知道下游有一处废弃多年的古老渡桥,水涨之时或许能被淹没部分,但桥体关键结构或许还在,那是我们唯一可能绕过野狼坳防线的机会!赌一把,过渡桥,或许就能跳出生天!” 这个计划听起来何其大胆,何其危险!简直是将所有人的性命寄托于虚无缥缈的运气和一条不知是否存在的废桥之上! 然而,潘兴听完,非但没有觉得荒谬,反而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瞬间激动得难以自持,黯淡的眼神里再次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绝处逢生的道路! “好!好!好!乾真!就依此计!天不亡我!”潘兴几乎是吼出来的,当机立断,再无半分迟疑,“全军听令!转向!进鬼见愁!快!” 大雨仿佛天河倒泻,毫无停歇之意,已经足足倾倒了三天三夜,依旧没有半分减弱的迹象,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汹涌的水流轰鸣。 李华和鱼铜锣率领大军终于赶到了鬼见愁。此刻,他们与其说是统帅,不如说是一群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泥人。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每一层衣物,沉重的甲胄下更是湿冷难当,紧紧贴在身上,每一次迈步都带起一片水花,靴子里灌满了泥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 当李华第一次亲眼看到鬼见愁的全貌时,即便他心志已比往日坚韧许多,也不禁被这大自然的狂暴威力和险恶地势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微微颤抖。 眼前是怎样一副骇人景象! 只见两条浑浊咆哮的巨大山洪如同发怒的黄龙,从两侧高耸入云、漆黑如铁的峭壁间奔腾而出,在此处轰然对撞!磅礴的雨水更是无穷无尽地注入,使得两条洪水汇合后的主河道宽度惊人,浊浪滔天,卷起无数惨白的泡沫和断木碎石。河水奔腾咆哮的声音如同万千雷霆持续炸响,震得人耳膜发麻,连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那河水是令人心悸的泥黄色,翻滚着,扭动着,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下游狂泻,冲击着两岸刀劈斧凿般的悬崖。悬崖峭壁被雨水冲刷得黝黑发亮,许多地方光滑得无可攀附,偶尔有几棵顽强的怪树从石缝中挣扎而出,也在狂风暴雨中疯狂摇曳,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连根拔起卷入洪流。 河面之上,水汽氤氲,与漫天雨幕连成一片灰蒙蒙的混沌,视野极差,对岸的景象都模糊不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腥味和泥土被冲刷后的特有气息,冰冷潮湿,吸入口鼻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简直是一道天地设下的绝险屏障!别说大军渡河,就是飞鸟,在这等恶劣天气下恐怕也难以安然掠过。人力在此等自然伟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李华终于明白,这里为何被称为“鬼见愁”——连鬼魅至此,也要发愁如何渡过! 这时,一名传令兵顶着大雨冲入临时搭建的军帐,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禀报:“启禀总兵、殿下!各部人马均已按计划就位!赵参将已率部抵达河对岸,完成了北面封锁!曾鹤龄曾大人所部也已牢牢钉在西南方的野狼坳隘口!” 鱼铜锣凝神听着,目光始终落在粗糙的舆图上,沉声问道:“潘兴贼首及其残部,现在确切何处?” 传令兵立刻回答:“据曾大人前沿哨所报,叛军最后踪迹是慌不择路,被逼入了河中央的磐石屿上,此刻应已成瓮中之鳖!” 鱼铜锣听完,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磐石屿虽是绝地,但绝非久守之地,潘兴为何自陷死路?但这疑惑很快被合围成功的战机和连日的疲惫所压下。他不再多想,立刻下令:“好!传令各部,抓紧时间休整,埋锅造饭,检查军械!待雨势稍小,即刻发动总攻,毕其功于一役!” 一旁的李华听着军报,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既视感和困惑缠绕心头。磐石屿…绝地…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连日奔波和紧张的战事让他思绪纷乱,一时难以抓住那闪过的念头。 夜里,军帐内。 雨点敲打帐布的声音不绝于耳。李华毫无睡意,独自站在桌案前,就着昏黄的油灯,再次仔细审视那幅描绘着鬼见愁地形的舆图。白天所见那两条咆哮黄河对撞、浊浪滔天的骇人景象不断在他脑中回放。 “不对…实在不对…”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潘兴再是穷途末路,也不该自困于磐石屿那弹丸之地,等待被围歼。这不像他的作风…那里难道还有什么蹊跷?” 内侍郭晟悄声走进帐内,见李华衣衫单薄,便默默取来一件干燥的外袍为他披上。李华感受到暖意,回过神来,见是郭晟,又看了看帐外,索性将栗嵩、夏铖、毕祺、孙宪、赵谨等几名心腹内侍都唤了进来。 他将自己心中的困惑向几人说了:“…你们都觉得,潘兴窜上磐石屿,只是无路可走了吗?” 几人面面相觑,大多觉得合情合理。栗嵩道:“殿下,那鬼见愁天险如此骇人,四下合围,叛军已是惊弓之鸟,慌不择路逃上孤岛,也在情理之中。” 夏铖、毕祺也纷纷点头附和。 然而,一向沉默寡言、心思细腻的孙宪却迟疑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殿下,奴婢…奴婢觉得,天下或许就没有绝对的事。有时候看似绝路,可能只是…只是旁人没能第一时间想到别的法子。”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奴婢小时候,家父常对奴婢说的话。” “没能第一时间想到…”李华如同被一道微弱的闪电击中脑海,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地图!他一把抓起油灯,几乎将灯罩贴在地图上,手指沿着那条咆哮的主河道下游,一寸一寸地仔细搜寻,目光锐利得吓人。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帐外的雨声。李华的手指在几个可能的位置划过又否定,找了许久,终于,他的指尖猛地停在主河道下游一个极其隐蔽的拐弯处,旁边用极小的字体标注着一个几乎被忽略的名字——“飞虹渡”!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诞的想法瞬间如同狂潮般冲入他的脑海!但随即他又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想法驱散:“不可能…这太异想天开了…他们怎么可能有那样的魄力和意志…定然是我想多了…”他低声自语,只当自己是过度紧张产生了幻觉。 一旁的栗嵩凑过来看了一眼李华手指停留的地方,失笑道:“殿下,这‘飞虹渡’?这更不可能了!从此处顺暴涨洪流而下至飞虹渡,险过剃头,十死无生!即便真有侥幸未死的,从那荒滩爬上去,还要连续翻越数座泥泞陡峭的山岭才能接近官道,等他们赶到,我们大军早就追上了!这绝非生路。” 就在这时,内侍赵谨,这个平日负责保护李华、手脚粗壮不善言辞的汉子,却忽然闷声开口,语气异常肯定:“能赶到,殿下。” 众人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赵谨似乎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说道:“奴婢…奴婢以前在老家山里见过。邻村一个妇人的娃儿得了急症,眼看不行了,要请的郎中却隔着两座大山,寻常壮汉都得走大半天。那妇人…就那么背着娃,冒着大雨,抄近道攀悬崖、蹚激流…竟然…竟然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赶到了…后来郎中说,再晚一刻就救不回了。人要是被逼到绝处,心里烧着一把火,是能豁出命、做出常理想不到的事的。” “人被逼到绝处…心里烧着一把火…豁出命…” 赵谨这朴实无比却源自真实见闻的话语,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敲碎了李华的犹豫和怀疑! 孙宪的点醒,地图上的“飞虹渡”,赵谨口中的“妇人”…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构成了一个清晰而可怕的真相! 李华猛地抬起头,脸色骤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知后觉的惊骇:“我明白了!磐石屿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固守,而是借这滔天洪水,顺流而下,直扑飞虹渡!他们不是要守,是要跑!用命赌一条生路!” 强烈的求生欲望——不仅是叛军的,更是可能因此计得逞而导致的战局逆转——让李华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第176章 急行军 李华被这个惊人的推断惊出一身冷汗,再也顾不得夜深雨大,更不敢再多耽搁一秒。他匆匆套上一件半干的外袍,甚至来不及系好衣带,便疾步冲出帐外,冰冷的雨水瞬间再次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 他目标明确,直冲向鱼铜锣的中军大帐。然而,就在伸手即将触到帐帘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帐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老将军与部将低声商议军务的声音。一股突如其来的犹豫攫住了李华。自己这番推断,基于地图和一个内侍的故事,听起来是否太过异想天开?鱼总兵身经百战,谋略深远,他会相信吗?会不会认为自己是杞人忧天,或者是为了出风头而危言耸听?自己贸然闯入,是否会打扰他的部署,显得不够沉稳? 他在雨中僵立了片刻,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冰冷刺骨。 李华最终没有强行闯入鱼铜锣的军帐进行无谓的争辩。他沉默地站在雨中片刻,任由冰冷的雨水浇熄心头的焦躁,却浇不灭那份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他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护卫长厉忠的营帐。 “厉忠!”李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清点我们所有的护卫,准备好足够的干粮和蓑衣,明日一早,我们必须找一个熟悉路径的向导,即刻出发前往飞虹渡!” 厉忠正擦拭着佩刀,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句话开始反驳:“殿…殿下!您…您是三军监军,身份尊贵,岂能不经主帅准许,擅自带领亲兵离开大营?这…这于军法不合啊!而且…而且明日鱼总兵就要对磐石屿发动总攻,届时若发现您不在,这…” 他的话未说完,就被李华抬手坚决地制止了。李华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锐利:“不必多言,你照办就是了。” 厉忠看着李华异常凝重的神色,心中焦急万分,还想再劝:“殿下,此事非同小可!万一…” “厉忠!”李华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怒火和压迫感,“你听我的,还是听鱼铜锣的?!” 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如同一声炸雷,将厉忠震在当场。他跟随李华多年,从未见过世子殿下对他发如此大的火。厉忠顿时慌了神,下意识地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末将自然是听殿下的!殿下息怒!” “那就立刻去办!”李华的语气不容置疑,“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是!末将遵命!”厉忠不敢再有丝毫违逆,压下满心的忧虑和不解,重重应了一声,起身匆匆走出营帐,前去通知并集结世子护卫队。他知道,殿下这次是铁了心,谁也拦不住了。 第二日,清晨。 瓢泼大雨依旧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天地间一片混沌,能见度极低。中军帐内,鱼铜锣正与诸将做总攻前的最后部署。 一名浑身湿透、神色慌张的校尉不顾礼仪冲了进来,声音带着惊恐:“报——!鱼总兵,大事不好!昨夜大雨,叛军…叛军趁着夜色和雨势,把他们自己搭建的、通向磐石屿的那几座临时浮桥和绳桥,全都…全都拆毁了!” “什么?!”鱼铜锣猛地从地图上抬起头,眼中爆射出震惊的光芒,“拆桥?他们想干什么?自绝后路?!” 这反常的举动瞬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潘兴这诡异的举动意欲何为,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霍文炳带着一脸焦急闯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急声道:“总兵大人!不好了!蜀世子殿下…殿下他带着他所有的贴身护卫,天刚蒙蒙亮就冒着大雨离开了大营,不知去向!” “什么?!!” 鱼铜锣这次是真的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桌案站了起来! 鱼铜锣听到这两个惊人的消息,心头巨震,尤其是李华的擅自离营,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然而,身为三军统帅,他深知此刻最重要的是应对眼前的战局。叛军拆桥自困于孤岛,虽是诡异,却也可能是作茧自缚,给了官军将其一网打尽的绝佳机会!他必须抓住这个时机,不能再有丝毫延误。 “没时间理会其他了!”鱼铜锣强压下对李华安危的担忧,果断下令:“霍文炳!立刻传令!集中所有能搜集到的船只、木筏,哪怕是门板、浮木,给我立刻准备强渡合围!越快越好!同时,立刻派出快马,以最快速度通知对岸的赵崇明和野狼坳的曾鹤龄,让他们也务必想办法,尽快准备渡河工具,从其他方向同时向磐石屿施加压力,绝不能让潘兴有喘息之机!” “得令!”霍文炳也知道情况紧急,立刻领命而去。 帐内瞬间只剩下鱼铜锣一人。直到这时,他才猛地一拳狠狠砸在面前的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木桌摇晃,地图上的笔墨为之震颤。 “唉!”一声包含着无奈、担忧的沉重叹息从他胸腔中挤出。他气恼李华竟如此胆大妄为!但此刻,一切都只能等拿下磐石屿后再说了。 与此同时,磐石屿上。 与官军大营的匆忙和愤怒不同,磐石屿上虽然气氛紧张,却进行着一种有条不紊的隐秘准备。 从昨夜开始,潘兴和李乾真就没有丝毫睡意。他们利用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夜幕的掩护,将早已暗中收集、藏匿在岛礁缝隙和洞穴中的简易船只——大多是些粗糙的木筏、甚至只是几根捆扎在一起的粗大浮木——悄悄地推入汹涌的河水中固定好。 同时,一批心腹死士冒着被洪水卷走的巨大风险,潜入冰冷刺骨的激流,将他们自己搭建的、连接岛屿与岸边的最后几段桥板和绳索彻底拆除、毁坏。此举一来是制造他们决心死守孤岛的假象,迷惑对岸的官军;二来也是破釜沉舟,断绝了部下中可能存在的犹豫和退路,逼所有人只能跟随他们行此险招! 岛上的叛军们虽然面带恐惧,但在潘兴和李乾真的亲自督阵和“唯有此路可活”的煽动下,正默默地、一个接一个地爬上那些看起来脆弱不堪的“船”,紧紧抓住所能抓住的一切,等待着那个疯狂指令的下达。 李乾真如同一尊石雕般伫立在岛屿边缘的巨石上,任由狂风暴雨吹打,他微微闭着眼,似乎在倾听着什么,感受着什么。 汹涌的河水咆哮声震耳欲聋,但在这轰鸣之中,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风势似乎在高空发生了某种扭转,虽然地面的雨势依旧磅礴,但那砸在脸上的雨滴,力度似乎比之前最猛烈时,减弱了那么一丝丝。更重要的是,脚下奔腾的河水,那令人心悸的上涨速度仿佛停滞了,甚至水位隐约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回落迹象。 这不是雨要停了,而是持续数日的暴雨终于显露出了一丝疲态,洪峰或许即将短暂停歇! 李乾真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精光爆射,转身对身后焦急等待的潘兴及一众叛军头目低吼道:“时机到了!洪峰停歇,水流稍稳,但依旧湍急足以助我们顺流而下!天色一黑,雨幕和夜色便是我们最好的掩护!立刻准备,时辰一到,即刻出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另一边,官军大营。 同样的紧迫感弥漫在空气中,但却带着一丝混乱。士兵们正在军官的催促下,手忙脚乱地将搜集来的门板、木桩、甚至是拆下来的营帐木杆捆绑在一起,试图制作出最简单的渡河工具。河边一片嘈杂,吆喝声、锤击声、水流声交织在一起。 鱼铜锣面色铁青地站在岸边高地,望着浑浊咆哮的河面和远处影影绰绰的磐石屿,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已经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加快速度,但制作筏子、组织第一批敢死队强渡,都需要时间。他恨不得立刻飞过河去,但大自然的天堑无情地横亘在眼前。 “快!再快一点!”鱼铜锣的吼声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嘶哑,“必须在叛军反应过来之前,冲上磐石屿!” 双方,都在与时间赛跑。 一方要趁着夜色和雨势最后的掩护,实施那个疯狂的水上逃亡计划。 另一方则要抢在对方可能采取任何行动之前,强行渡河,完成最后的合围歼灭。 冰冷的雨水毫不停歇地浇灌着这片土地,仿佛在催促着这场生死角逐更快地走向终点。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至关重要。 第177章 飞虹渡 李华率领着蜀王府护卫,不顾一切地向着飞虹渡方向急行军。雨水虽由倾盆之势转为蒙蒙细雨,但道路依旧泥泞不堪,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护卫们虽然严格执行命令,但私下里难免怨声载道,不明白为何刚刚经历大战又要在这恶劣天气下进行如此艰苦且目的不明的长途奔袭,心中充满了不解与不满。 道路两旁,被连日大雨冲刷过的树木确实显得格外青翠欲滴,展现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勃勃生机。但李华对此毫无心情欣赏,他的全部心神都系于那个危险的推测和前方未知的飞虹渡。他没有时间,也无法在途中向众人解释——一来恐动摇军心,二来也那个时间。 直到傍晚时分,队伍终于赶到了飞虹渡。望着那座横跨在依旧汹涌河流之上的古老的铁索吊桥,以及桥两侧险峻陡峭、人迹罕至的山崖荒滩,李华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了一些——至少,他们抢先一步赶到了。 他立刻命令厉忠:“传令,所有人,立刻于桥头隐蔽处集结!我有话要说!” 护卫们虽然疲惫不堪,满身泥泞,但还是迅速而安静地聚集起来,目光都投向他们的世子殿下,等待着一个解释。 李华站在一块略高的岩石上,扫视着眼前这些忠诚却带着疑惑的面孔。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有力,穿透淅沥的雨声: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中不解,甚至不满!为何要如此不顾疲累,冒雨急行至此荒僻之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为什么!因为历来,战场上最大的功劳,从来只属于那些有胆识、有谋略、能洞察先机、敢为人所不敢为的人!” 他手指向身后奔腾的河流和险峻的峡谷:“叛军主力虽被困磐石屿,但其首领潘兴狡诈异常!我推断,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极可能会行险一搏,借这尚未完全平息的洪水,顺流而下,企图从此飞虹渡登陆逃窜,窜入暹罗州境内!” 此话一出,护卫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大多数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李华提高了音量,压过议论声:“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大军合围之下,此举无异于九死一生!所以,鱼总兵未必会信,其他官军也未必能想到!但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的目光灼灼,扫过每一个人:“如果我们守株待兔,在此地以逸待劳,成功截住甚至是擒杀贼首潘兴!这是何等大功?这泼天的功劳,是将由我们蜀王府护卫独揽,还是留给那些可能姗姗来迟、甚至毫无察觉的其他部队?” “如今,就是一个机会!一个证明你们不仅仅是王府仪仗,更是能斩将夺旗、建立不世之功的悍勇之士的机会!一个让天下人皆知我蜀军儿郎胆略与能耐的机会!” 李华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和不容置疑的自信:“风险固然有,但机遇更大!我需要你们此刻摒除疑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此地设下埋伏,睁大眼睛,握紧刀枪,等待可能到来的猎物!” “告诉我,”李华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指飞虹渡,“你们是愿意跟着我,在此博取一场足以光耀门楣的大功,还是愿意回到大营,眼睁睁看着别人夺走本可能属于我们的首功?!” 这番话语,将冒险的行为赋予了争夺荣耀与功勋的意义,瞬间点燃了这些护卫心中那股不甘人后的血气。之前的怨气和不解,迅速被可能获得的巨大功勋和世子殿下所描绘的蓝图所取代! “愿随殿下!”厉忠第一个单膝跪地,抱拳怒吼! “愿随殿下!擒杀潘兴!”众护卫群情激奋,纷纷响应,之前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眼中燃起了战意和渴望。 李华看着士气被调动起来的部下,心中稍安。他知道,最关键的第一步已经完成。 磐石屿上,夜色如同墨汁般浓稠,仅有的光线是偶尔划破雨幕的惨淡月光,以及脚下咆哮河水反射的微弱幽光。李乾真心跳如鼓,他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以鱼铜锣用兵的老辣和果决,绝不会坐等天明,官军的渡河攻击随时可能发起。 “快!动作再快一点!”李乾真压低声音,焦急地催促着。在岛屿背对官军大营的一处隐蔽水湾里,五艘临时拼凑的小船被推入了水中。这些船是如此简陋,甚至不能称之为船,只是用粗绳索捆绑树干而成的木筏,外加几块勉强能坐人的木板,在汹涌的河水中剧烈地摇晃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绝望的气息在人群中弥漫。船太少了,根本无法将岛上所有残兵都带走。 潘兴面色铁青,眼神扫过那些眼巴巴望着他、希望能被带走的士卒,最终狠下心来。他快速点了一批最为忠心耿耿、身手也相对较好的心腹骨干,人数约莫三四十人。为了尽可能隐蔽,他们甚至脱掉了显眼的衣甲,换上了普通士卒甚至百姓的深色杂衣。 “其余的弟兄们…”潘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着那些被留下的人说道,“…在此坚守,吸引官军注意!若能活下来…我潘兴…必不忘今日之情!” 这话说得空洞而残忍,但此刻他已顾不了那么多。 没有时间告别,也没有时间犹豫。潘兴、李乾真以及被选中的心腹,迅速而无声地爬上了那五艘脆弱不堪的小船,每个人都将身体死死贴在湿滑的木头上,紧紧抓住一切能抓住的绳索或凸起。 缰绳被砍断!五艘小筏瞬间如同被巨力抛出的石子,猛地投入了奔腾咆哮的主河道! 真正的噩梦开始了。 一进入主河道,渺小的木筏瞬间被巨大的自然力量所吞噬。浑浊的河水如同沸腾般翻滚,掀起一人多高的恶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几乎让人窒息。冰冷的河水疯狂地灌入筏子,所有人瞬间湿透,冻得牙齿打颤。 木筏在激流中疯狂地旋转、颠簸,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又猛地扎入波谷,仿佛随时都会被巨浪拍碎或被水下隐藏的礁石撞得粉身碎骨。木材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捆绑的绳索承受着巨大的拉力,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 “抓紧!抓紧!”李乾真声嘶力竭地大吼,但声音瞬间就被雷鸣般的水声吞没。一个巨浪打来,一艘筏子上的一名士卒惨叫一声,瞬间就被卷入了漆黑的洪流之中,连个气泡都没冒就消失了踪影。 潘兴死死抱着中间的树干,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眩晕感和死亡的恐惧紧紧攫住了他。他只能闭上眼睛,将一切都交给命运和李乾真的判断。 李乾真则拼命试图掌控方向,利用简陋的长竿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避开明显的漩涡和礁石阴影。但在这等天地伟力面前,人力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有好几次,木筏几乎是擦着巨大的礁石掠过,木材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让人心惊肉跳。 不知在冰冷与死亡的边缘挣扎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就在所有人都精疲力尽,几乎要放弃希望时,李乾真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前面!是拐弯!水流好像缓了一些!靠右!全力向右划!那边好像是滩涂!” 幸存者们爆发出最后的求生意志,用手、用残破的兵器,拼命地向右侧划水。木筏艰难地改变着方向,被水流推挤着,猛地撞向右侧河岸一片相对平缓的泥泞滩涂! “砰!”剧烈的撞击让木筏几乎散架,上面的人被震得东倒西歪。 “到了!快上岸!”李乾真第一个跳下齐腰深的冰冷河水和淤泥中,连拉带拽地将几乎虚脱的潘兴拖上岸。其他人也纷纷连滚爬爬地挣扎着逃离那咆哮的河流。 回望身后那依旧如同怒吼巨兽般的河道,再清点人数,出发时的五艘小船、三四十人,此刻成功靠岸的,已不足二十人,且个个狼狈不堪,惊魂未定,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但他们终究是成功了!借助夜色、暴雨和洪水的掩护,他们完成了一次几乎不可能的逃亡,跳出了官军铁桶般的合围! 第178章 惊吓?惊喜! 鱼铜锣在得到赵崇明和曾鹤龄两部也已准备就绪的消息后,不再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霎时间,早已等候多时的三方官军,如同开闸的猛虎,驾驶着各式各样简陋却满载着士兵的船只、木筏,冒着依旧未停的细雨,向着黑暗中的磐石屿发起了疯狂的冲击!桨橹拼命划动,喊杀声震天动地,几乎要压过河流的咆哮。 每一个士兵的眼睛都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和兴奋的光芒。巨大的功劳就在眼前——擒杀贼首潘兴!升官、发财、光宗耀祖……这一切的诱惑驱使着他们忘却了疲惫、恐惧和冰冷的河水,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冲上去,找到潘兴,砍下他的头! 夜色如墨,磐石屿上瞬间陷入了惨烈的混战。官军从多个方向蜂拥而上,与岛上那些被首领抛弃、却仍因绝望而负隅顽抗的叛军残部展开了殊死搏杀。刀剑碰撞声、垂死哀嚎声、怒吼喊杀声以及隆隆的水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孤岛变成了血腥的炼狱。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直至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蒙蒙亮光驱散了部分黑暗,岛上的喊杀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零星的抵抗和官军士兵打扫战场、补刀搜刮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着雨水的湿冷,吸入肺中都带着铁锈般的寒意。岛上尸骸枕藉,泥泞的土地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鱼铜锣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踏上了满是狼藉的磐石屿。他面色沉静,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期待,习惯性地等待着那个最重要的消息——关于贼首潘兴的下落。按照以往的经验,如此规模的围歼战,一旦结束,很快就会有将领兴奋地前来报功,献上敌酋的首级。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各部将领陆续前来汇报战果。 “报总兵!我军已肃清西侧残敌!” “报!南面滩头已清理完毕,未发现潘兴踪迹!” “报!北面岩洞群已搜索,只有些小股散兵,未见潘兴!” …… 一份份战报传来,清点的斩获数量不少,却唯独没有那个最关键的名字——潘兴! 起初,鱼铜锣还能保持镇定,认为或许是乱军之中尚未发现。但随着回报的将领越来越多,口径却出奇地一致——“未发现潘兴踪迹”,他的心开始一点点下沉。 期待逐渐转变为焦虑,继而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刀柄。以往战后那种争先恐后报功的场面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沉默和将领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神情。 “再找!仔细搜!每一个角落,每一具尸体都不要放过!他难道还能插翅飞了不成?!”鱼铜锣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熟悉他的人已能听出那压抑之下的一丝急躁和不安。 恐慌如同冰冷的河水,开始悄无声息地漫上他的心头。 就在这时,霍文炳押着一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叛军俘虏,快步来到鱼铜锣面前。那俘虏显然是在最后的清剿中被发现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总兵!”霍文炳语气急促,“此人方才招供,说…说昨天傍晚大雨未停时,他亲眼看见潘兴和李乾真,带着几十个心腹,换上了普通衣服,偷偷乘坐早就藏好的几条小船,从岛背面下水…顺着急流,往下游…往下游跑了!” “什么?!!”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鱼铜锣头顶!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涌上,眼前瞬间一黑,身形晃了两晃,几乎有些站立不稳,幸亏身旁亲兵及时扶住。 “下游…下游…”鱼铜锣猛地甩开亲兵的手,强行稳住心神,但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迫,“快!霍文炳!立刻点齐所有还能动用的轻骑!不!还有熟悉水性的,立刻寻找还能用的船只!沿着河岸,顺着下游,给我追!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他们截住!”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因为极度的焦急和意识到可能铸成大错的恐惧,让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有些失态。 这时,赵崇明一脸郁闷和不解地快步走到鱼铜锣身边,抱拳行礼后,声音带着几分不甘和困惑:“禀总兵,末将已将岛上反复搜查了数遍,俘虏也审讯了不少,可…可确实没有发现潘兴的踪迹!就连李乾真那几个贼酋心腹,也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真是奇了怪了,这磐石屿四面环水,他们能插翅飞了不成?” 他的话音刚落,曾鹤龄也带着副将何茂业走了过来。曾鹤龄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声音平稳地汇报:“鱼总兵,老夫所部负责区域也已彻底清理完毕,并未发现贼首潘兴。看来,是让他侥幸脱身了。” 何茂业在一旁也跟着点了点头,证实了曾鹤龄的说法。 接连的汇报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鱼铜锣本就紧绷的神经上。赵崇明听着曾鹤龄也这么说,眉头紧锁,心中的怀疑和 frustration (挫败感) 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猛地转向曾鹤龄,语气冲撞,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曾大人!末将敢问一句,您老人家驻守野狼坳多时,封锁东面要道!这潘兴难不成是长了翅膀从您眼皮子底下飞过去的?还是说…之前就有疏漏,让人溜了而未曾察觉,以至于今日酿成大患?!” 这话已是极其无礼的指控,暗示曾鹤龄要么无能,要么欺瞒。 “够了!!!” 鱼铜锣积压的怒火、懊悔和焦虑瞬间被赵崇明这不分场合的蠢话彻底点燃!他猛地爆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声震四野,吓得周围所有将领士兵都噤若寒蝉! 他双目圆睁,死死瞪着赵崇明,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地指着他:“赵崇明!你的脑子里除了功劳、除了推诿责任,还装了些什么?!匹夫之勇!”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将那令人难堪的真相低吼出来:“潘兴!根本不是从陆上跑的!他昨夜!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趁着大雨和夜色,划着几条破船,顺着那滔天的洪水!从这河上!往下游跑了!跑了!听明白了吗?!”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赵崇目瞪口呆,满脸的难以置信,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旁的曾鹤龄眼中也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状态。 鱼铜锣吼完,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赵崇明那副呆傻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其不争地狠狠一甩手:“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立刻派人!沿河往下游追!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飞虹渡。 李华和他的护卫们在这荒滩野渡足足埋伏了一整夜。细雨时停时续,潮湿的空气闷热难当,最恼人的是那成群结队的蚊虻,嗡嗡作响,疯狂叮咬着每一个潜伏在草丛、岩石后的士兵。疲惫、困倦、以及被蚊虫叮咬的烦躁,不断消磨着他们的耐心和起初被激励起来的士气。 天色由最深沉的墨黑,逐渐转为灰蒙,东方隐约透出微光。河水的咆哮声似乎也比昨夜减弱了几分。 李华伏在一片湿漉漉的树林后,眼睛因长时间紧盯河面而布满血丝,身上被蚊子叮满了红包。他开始忍不住自我怀疑:难道我真的错了?判断失误,拉着这么多弟兄白挨了一夜冻,喂了一夜蚊子?潘兴或许真的困死在了磐石屿,或者选择了别的完全不同的逃亡路线?鱼总兵的理性分析才是对的? 这种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让他的心情愈发沉重和焦躁。他甚至开始思考,天完全亮后,该如何面对部下们失望的目光,又该如何向鱼铜锣解释这次徒劳无功的擅自行动。 就在他心神不宁,几乎要放弃希望的那一刻——铁索吊桥开始剧烈晃动。 所有疲惫不堪的护卫瞬间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屏息凝神。 李华的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住桥头。 只见一个身影极其谨慎地探了出来。那人浑身湿透,衣衫褴褛,沾满了泥浆,看起来狼狈不堪,如同一个逃难的流民。但当他抬起头,警惕地四下张望时,那张虽然憔悴却依旧能看出几分威严和阴鸷的脸庞,在黎明的微光中,清晰地映入了李华的眼帘! 潘兴?! 李华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千算万算,推测潘兴可能会冒险水路逃生,推测他可能会选择飞虹渡这个点,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从那个方向走上岸、出现在他眼前的人,竟然就是贼首潘兴本人! 这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期的“收获”,让李华的大脑甚至出现了瞬间的空白,之前所有的自我怀疑顷刻间被巨大的震惊和狂喜所取代! 他等待的猎物,不仅真的来了,而且是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直接走到了他的埋伏圈核心! 但随即出现的另外一个人,更是让李华瞪大了眼睛! 第179章 旧别重逢 李华强压住内心的狂喜和激动,如同最老练的猎人,屏息凝神,静静地潜伏在草丛中。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潘兴以及后续陆续从芦苇丛中钻出来的身影——李乾真、还有另外二十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精疲力尽的叛军头目。他在心里默默数着,等待着最后一人踏上河岸。 这种心脏剧烈跳动、血液奔涌的感觉,让他恍惚间回想起某种久违的、带着禁忌意味的刺激。上一次如此激动,还是把第一次给芍药的时候。那时候的芍药,带着一种什么都不懂的青涩,眼神里总是带着点怯生生的清纯,却又… “妈的,想什么呢!”李华猛地一摇头,瞬间将那些不合时宜的香艳回忆甩出脑海,脸颊甚至有些微微发烫。大敌当前,生死搏杀之际,脑子里居然跑这种偏,真是该死! 他迅速收敛心神,将所有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猎物上。又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芦苇丛中再无人出来,下游河面也无其他船只木筏的踪迹。 就是现在! 李华猛地从藏身处站起身,拔出腰间佩剑,厉声喝道:“动手!一个不留!” 霎时间,埋伏了一夜的蜀王府护卫如同猛虎出闸,从桥墩后、乱石堆、灌木丛中怒吼着冲杀出来,迅速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包围圈,明晃晃的刀枪弓箭齐刷刷地对准了中间那群惊魂未定之徒! 潘兴等人刚刚从那咆哮的洪水中捡回一条命,又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在泥泞崎岖的河岸艰难跋涉了一整夜,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气撑着才走到这飞虹渡。潘兴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眼见终于到了相对安全的渡口,心中一松,那口气泄掉,再也支撑不住,刚想找个石头坐下喘口气—— 就听得四周喊杀声骤起!无数官军如同天降神兵般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对于这群身心俱疲到极点的人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打击!他们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无法组织起来,几乎是目瞪口呆、束手就擒地被如狼似虎的护卫们迅速缴械,按倒在地控制起来。 潘兴被两名护卫粗暴地反剪双手压在地上,脸上沾满了泥污,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和茫然,他完全想不通,官军怎么会如同鬼魅般精准地出现在这里?! 然而,更让他,也让所有被俘叛军惊愕的是,他们看到那个为首的、发号施令的官军首领,竟然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尚未加冠的少年郎! 而那少年,看都没看狼狈不堪的潘兴一眼,他的目光径直越过了众人,落在了同样被押解着的李乾真身上。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笑意,缓缓走到李乾真面前,用一种听不出喜怒、却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清的语气开口说道: “好久不见啊,‘神医’。没想到,我们还有再见的一天。” 李乾真被护卫押着,起初只觉得眼前这少年将领有些莫名的眼熟,但一时之间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然而,当他的目光瞥见紧紧护卫在李华身侧、面色冷峻的郭晟时,一段尘封的记忆猛然被撬开!郭晟那张脸变化不大,瞬间让他回想起了在蜀中治病救人时发生的事! “是…是你!”李乾真眼睛猛地睁大,脱口而出,“你是那时候肾亏…” “唉唉唉!够了够了!”李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急忙高声打断,生怕他把自己那点难以启齿的旧疾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抖落出来,“你认出来就行了!不必说得那么详细!” 李乾真被呵斥得一愣,随即目光扫过周围严阵以待的护卫,以及他们身后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蜀”字大旗,再结合李华的年纪和气度,一个惊人的身份瞬间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重新打量着李华,声音干涩而震惊:“你…你就是新袭爵的蜀世子!” 想通了李华的真实身份,再回想自己当初竟是为一位世子暗中调理那种隐私病症,李乾真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有心惊,有荒谬,最终化为一声心有不甘的苦笑:“呵…呵呵…天命弄人,真是天命弄人!没想到…没想到我李乾真纵横半生,最终竟然会在此处,以此种方式,再次遇到了公…不,现在应该称您为蜀世子殿下。” 李华看着这位曾经帮自己升级“装备”的“神医”如今沦为阶下囚,心中也是感慨万千,甚至带着点他乡遇故知的奇异感觉,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是啊,与神医分别二百三十八天,我…我可是十分想念神医你的…医术啊!”他差点说漏嘴,赶紧在后面找补了两个字。 李乾真轻笑一声,那笑声在肃杀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他巧妙地接过李华的话头,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医者问诊般的语气,却又暗藏机锋:“能得殿下如此挂念,是草民的荣幸。只是不知…昔日那药…殿下后来用着,效果可还称心?” 这话问得暧昧模糊,周围不明就里的士兵只听懂是在问药效,而深知内情的李华和郭晟等人却明白其所指为何。 李华一听,非但没羞恼,反而像是被问到了得意处,竟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好用!当然好用!岂止是称心,简直是效果卓着!持久却不伤根本,甚至…呃,甚至还显着增长,实在是妙用无穷!”他差点说溜嘴,赶紧含糊了一下,“总之,好得很!托你的福,我如今我的世子妃已经怀了我的子嗣了!” 他挺了挺胸膛,一脸骄傲,仿佛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功绩。 李乾真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似乎没想到李华会如此“坦荡”。他微微躬身,语气听不出真假:“是吗?那真是…恭喜殿下,贺喜殿下了。殿下洪福齐天,子嗣绵延。”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而冷静,终于将这场诡异的“叙旧”拉回了残酷的现实:“只是不知,殿下今日…打算如何处置我等这些阶下之囚?” 他终于打破了那层看似熟络的闲聊外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生死。 李华看着李乾真那似乎早已预料到结果的眼神,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不容更改的决断:“神医,我本不愿如此。但…别怪我。实在是君命难违,国法如山。你们犯的是滔天大罪,我纵有心想徇私,也无力回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潘兴和一众俘虏,声音低沉却清晰:“我能做的…最多也只是让你们走得体面些,不受折辱,仅此而已。” 这番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彻底击碎了潘兴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他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千辛万苦从磐石屿的绝境中逃出,闯过滔天洪水,跋涉一夜,本以为跳出了生天,却没想到一头撞入了另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包围圈。巨大的绝望和命运弄人的荒谬感瞬间淹没了他,这个曾经野心勃勃的叛军首领,竟再也控制不住,当众失声痛哭起来,哭声悲切而绝望。 李乾真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脸上反而露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没有看痛哭的潘兴,只是望着李华,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殿下,败军之将,本无颜多言。只是…在下被围困山中时,曾听逃难的百姓零星谈起,说殿下去年曾以私财大力救济滇云州受灾百姓,活人无数…不知此事,可是真的?” 他这话问得突兀,仿佛临死前只想求证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还未等李华开口,一旁的栗嵩像是被点燃了表现欲,立刻跳上前一步,抢着回答道:“自然是真的!我家殿下仁德爱民,见滇云州百姓遭灾,心中不忍,当即开仓放粮,又亲自督促王府属官购买药材衣物,救济灾民!此事滇云百姓人人感念!你这反贼,现在问这个作甚?莫非死到临头,还想耍什么花招?!” 栗嵩语气骄傲,带着对主子的崇敬和对叛贼的鄙夷。 李华扭头看栗嵩,骂道:“就你张嘴?去!” 第180章 捷报 “捷报!云峒关大捷!叛军主力尽数歼灭!” 传令兵嘶哑却亢奋的呐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骤然打破了清晨玉京的宁静。这捷报声伴随着第一缕穿透薄雾的晨曦,迅速传遍了皇城的每一个角落,沿着纵横交错的街道坊市蔓延开去,唤醒了这座沉睡的帝都。 “圣上!云峒关大捷!叛军主力已被鱼铜锣总兵与蜀世子殿下合力围歼!这是监军郑公公呈上的详细战报!” 太监崔小宝一路小跑,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急匆匆地踏入铺着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宫殿,向着内殿的方向高声报喜。 内殿之中,一道精美的屏风之后,皇帝拓跋宏正慵懒地倚在软榻上。他并未因这捷报而有丝毫动容,甚至没有立刻回应崔小宝。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正沉浸在一出由他亲自导演的“活春宫”之中。 屏风前,一对男女衣衫尽褪,玉体横陈,正按照皇帝的意志,被迫进行着不堪入目的缠绵。他们的动作机械而绝望,直至精疲力竭。事毕,那女子屈辱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华贵却冰冷的地毯上。 拓跋宏欣赏着这扭曲的一幕,直到那泪水出现,他才仿佛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嘴角勾起一丝残忍而惬意的笑容。他这才不紧不慢地从屏风后踱步而出,日光映照出他苍白而略显阴柔的面容。 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的崔小宝,声音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不会以为,这是来给朕报喜的吧?朕派出了近六万大军,耗费无数钱粮,直到今日才传回所谓‘捷报’,难道还要朕夸他们办事得力吗?” 崔小宝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以头叩地,连声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陛下息怒!” 拓跋宏似乎这时才从崔小宝的话里捕捉到了某个名字。他微微挑眉,伸出手。崔小宝立刻会意,双手将那份战报高高举过头顶。 拓跋宏接过战报,漫不经心地展开阅读。起初他的表情依旧淡漠,但当他读到关于蜀世子拓跋焘在关隘之上临危不惧、慷慨陈词、激励守军的那一段描述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异色。 “呦?”他发出一声轻佻的惊叹,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朕这个侄儿…平日里看起来不声不响,没想到还挺有几分骨气和血性?倒是让朕有些意外了。” 他合上战报,随手丢还给崔小宝,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语气随意地吩咐道:“既然他这么给朕‘长脸’…那就这样吧,把蜀王府新添的那几个妾室,都记入宗室玉牒,算是朕赏他的。至于其他将士的封赏…哼,等彻底平定了叛乱,再无后患之时,再一并结算。去吧。” “是!是!奴婢遵旨!”崔小宝如蒙大赦,连忙叩头,捧着那份战报,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这座让他窒息的宫殿。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拓跋宏皇帝意味不明的目光,投向窗外那被捷报声唤醒的玉京城。 蜀王府,内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担忧和沉寂。蜀王妃坐在主位上,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忧愁,手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佛珠。下首坐着她的两个女儿,亦是面带忧色,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她们的心,早已飞向了远在西南烽火前线的李华身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欢快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沉寂。只见长史张恂几乎是提着袍角一路小跑进来,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人还未到声先至: “王妃娘娘!大喜!天大的喜讯啊!云峒关大捷!云峒关大捷啊!” 蜀王妃闻言,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手中的佛珠都忘了捻动,急声问道:“张恂,快!快仔细说,什么捷报?可是焘儿有消息了?” “正是!正是殿下!”张恂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躬身行礼后连忙回话,“捷报传遍玉京了!殿下他与鱼铜锣老将军合兵一处,在云峒关下设下奇谋,已将叛军主力全数歼灭!殿下他不仅安然无恙,还立下了赫赫战功啊!” “太好了!苍天保佑!祖宗保佑!”蜀王妃听到儿子不仅平安,还立下大功,瞬间喜极而泣,多日来的担忧和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骄傲和兴奋。她当即朗声道:“赏!府中上下,统统有赏!张恂,立刻去库房支取银钱,重重犒赏报信之人,所有仆役丫鬟,本月例钱加倍!我儿果然英勇!不负王府威名!” 喜悦的气氛瞬间充满了整个内堂。 另一边,世子院中。 元阿宝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她强压着心中的激动,立刻让侍女去将李华的其他几位妾室全都请到自己的院中来。 众女不知何事,心中都有些忐忑地聚集起来。元阿宝见人到齐了,这才对侍立一旁的宦官段炜点了点头。 段炜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用清晰而带着喜气的声音,将云峒关大捷、世子殿下如何与鱼总兵配合、如何歼灭叛军主力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又说了一遍。 众女听完,先是难以置信地愣了片刻,随即脸上纷纷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和如释重负的喜悦!她们互相拉着的手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太好了!殿下平安!” “还立了大功!” “真是吓死我了…” 叽叽喳喳的庆幸和欢笑声顿时充满了房间,连日来的阴霾被这捷报一扫而空,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兴奋与自豪的光芒。 元阿宝听着段炜清晰禀报着郎君如何英明神武、大破叛军的捷报,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李华那张时而带着坏笑、时而认真专注的俊俏面孔。想到他临行前夜,还特意来自己房中,那般…那般缠磨人的模样… 她的脸颊不禁微微泛红,如同染上了一层最美的胭脂。心底那份担忧彻底化为浓烈的思念与骄傲,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蜜。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眸,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动作温柔而充满希冀。 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一个承载着她与凯旋郎君共同期盼的小小希望。 元阿宝那含羞带怯、轻抚小腹的模样,如同投入静湖的一颗石子,瞬间在其余众女心中荡开了层层涟漪。 她们的脸上,也霎时间飞起了各形各色的红霞。 李玉兰和任澜仪如同熟透的蜜桃,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显然是想起了郎君某些格外“欺负”人的孟浪手段,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忍不住心跳加速。 芍药詹涂焉则是如同醉酒般的酡红,眼神迷离,嘴角噙着似嗔似喜的笑意,仿佛还沉浸在郎君出征前的那几夜,霸道又温柔的“作践”里,身子都有些发软。 还有像如意牡丹年纪更小些的,面皮薄,只是浅浅一层粉红,却连眼神都不敢与旁人对视,慌忙低下头去,绞着手中的帕子,可那微微急促的呼吸和轻颤的睫毛,却泄露了心底同样波澜起伏的春思。 虽姿态各异,但此刻,她们的心思想必都飞向了同一个人——那个在外是威风凛凛、建功立业的蜀世子监军,在内却总是没个正经、变着法子“作践”她们、却又让她们魂牵梦萦的小郎君。 这无声的羞赧与思念,在空气中悄然弥漫,竟比方才听到捷报时的欢呼更添了几分闺阁中难以言传的旖旎情致。 第181章 请求 但在这片弥漫着羞涩与思念的暖昧氛围中,郑春娘的反应却显得格格不入。她不像其他女子那般或面红耳赤、或眼波流转地沉浸在私密的回忆里。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的消息时,不知该如何去表现自己的情绪。但她知道,那个主宰自己命运的少年——蜀王,立功了。 他今后的权势会更盛,自己也可能会有更好的生活,自己要不遗余力的讨好他,顺从他... 此时此刻,李华押解着潘兴、李乾真等一干重要俘虏,暂时安置在附近一座小县城的简陋驿馆里。他早已派人火速前去通知鱼铜锣,一想到那位老将军得知消息后可能出现的震惊、错愕、乃至难以置信的表情,李华嘴角就忍不住勾起一丝得意又期待的笑意,他几乎有些等不及想看那个场面了。 安置好俘虏后,李华并未苛待他们,反而带着他们来到了县城里一家还算干净的小酒肆。他让手下守在外面,自己只带着厉忠等几名贴身护卫进去。 “小二,上两坛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李华朗声道。 很快,两坛看起来颇为普通的土陶酒坛被送了上来。李华亲自拍开泥封,揭开盖子,一股浓烈的、带着些微酸涩气的酒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凑近闻了闻,觉得这酒实在粗劣,远配不上“最好”二字。 他抬头问那有些惶恐的小二:“这就是你们店里最好的酒了?” 小二见外面那么多官兵都对此人毕恭毕敬,早已猜到他是了不得的大官,吓得连连点头,恭敬又无奈地回答:“回…回大人的话,不瞒您说,这…这确实是小店能拿出的最好的酒了,县里老爷来…来也是喝这个…” 李华闻言,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了。” 但他并未发作,反而亲自抱起酒坛,先给被绑着的李乾真和潘兴面前的粗瓷碗里各倒了一碗浑浊的酒液。然后,他将剩下的酒递给了护卫:“拿去,给外面那些俘虏也分一分,暖暖身子。” 做完这些,他才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对李乾真和潘兴说道:“条件简陋,实在是委屈二位了,将就将就吧。” 李乾真对此似乎浑不在意,神色平静。由于两人都被反绑着手脚,李华竟亲自端起酒碗,凑到他们唇边,喂他们喝下。 一碗烈酒下肚,潘兴似乎也被这粗粝的酒液激起了几分穷途末路的豪气,或许是终于想明白横竖都是个死,他不再挣扎绝望,反而仰起头,猛地爆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连喊几声:“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这突如其来的嚎叫把近在咫尺的李华吓了一跳,心里忍不住嘀咕:“临死了还整这死出!” 倒是李乾真,喝完酒后,目光复杂地看着亲自喂他酒的李华,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殿下…您为何对在下…如此…挂念?不会真的…只是因为当初那副不足挂齿的药吧?” 他实在想不通,一位身份尊贵的亲王世子,为何会对他这个阶下之囚另眼相看至此。 李华听了,先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厉忠等护卫命令道:“你们先出去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厉忠略有迟疑,但看到李华坚定的眼神,还是抱拳领命,带着所有护卫退出了酒肆,只留下郭晟、栗嵩等几名绝对心腹的内侍在远处角落等候。 清场之后,李华才缓缓摇了摇头。他放下酒碗,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李乾真,望向了更深远的地方,声音低沉却清晰: “不为别的。就为你们敢喊出,‘均分田地’这句口号,我也该…敬佩你们的勇气。” 李乾真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句在他们看来是争取民心、却也最为朝廷所忌惮、视同洪水猛兽的口号,竟然会从一位皇室亲王、平叛监军的口中,以一种近乎“敬佩”的语气说出来?这简直是太逆不道! 看着李乾真震惊无比的表情,李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真切的悲悯:“土地,是百姓的命根子。可太多的命根子,却攥在太少的人手里。你们的口号,或许激进,或许为法理所不容,或许最终也难逃失败的命运…但它至少喊出了无数沉默佃户、流民心底不敢言说的渴望。就冲你们敢触碰这天下最根深蒂固的痼疾,敢为那些无声者发出一点声音,哪怕这声音最终被镇压下去…这份胆气,也值得我说一句佩服。” 李华的目光坦诚而直接:“当然,佩服归佩服。你们造反,动摇国本,我作为朝廷亲王,必须率兵平叛,这是立场,无法改变。今日我敬你酒,是敬你这个人曾经的某一点心志;依法处置,是行我的职责本分。并不矛盾。” 李乾真呆呆地听着,他从未想过,会在一位皇室宗亲、尤其是在这位亲手擒获他们的年轻蜀王口中,听到如此深刻理解他们起义初衷,甚至带着同情的话语。巨大的震撼和复杂的情绪冲击着他,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良久,他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慨、遗憾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他抬起头,看着李华,眼神复杂无比,声音沙哑地说道: “殿下…您今日这番话…真是…真是让草民…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摇了摇头,语气忽然变得激动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倾吐欲:“若是…若是将来有朝一日,是殿下您这样的人继承大统,执掌天下…以您这番见识和仁心,即便不能尽革积弊,但起码…起码也会是一位爱惜民力的‘仁宗’!绝对比当今龙椅上那位…强得多的多!多的多啊!” 他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愤懑与恐惧:“殿下您根本想象不到…您那位皇叔…他…他根本就不是…他所做的那些事…完全就是…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畜牲!禽兽不如!” 这话已是大逆不道至极,几乎是嘶吼着从李乾真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血泪般的控诉。 “我见过他的真面目,他…” 李乾真的情绪激动,仿佛要倾泻出某个惊天秘密,但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顿住。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极其苦涩的惨笑,摇了摇头:“罢了…罢了…就算我现在说了,殿下您听了,也绝不会相信,只会当我是在胡言乱语,临死前的疯话。”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着李华,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诡异语气:“如果您…如果您将来真的有继承大统、执掌社稷的那一天,坐上了那个位置…您自然就会知道,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究竟做过些什么…到那时,您或许就明白了。” 李华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什么鬼?听起来我那个伯父,背地里不是什么好鸟?唉?等等…” 他猛地联想到另一件事,心脏突地一跳:“那他之前密令我半道劫杀的那个女人…是不是也和他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有关?!”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他立刻猛地扭头,目光锐利如刀地扫过郭晟、栗嵩等几名内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警告:“刚才听到的所有话,立刻给我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准再提,更不准对外泄露半分!就当从未听过!明白吗?!” 郭晟等人脸色一白,立刻躬身低头,齐声应道:“奴婢明白!奴婢什么也没听见!” 李乾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近乎解脱的笑容。他不再追问,也不再试图说什么,只是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蒙蒙细雨无声飘洒,如同天地间笼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李乾真闭上双眼,隔绝了眼前的一切,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 一股特有的、清冷而湿润的气息,夹杂着泥土的腥甜和草木被洗刷后的清新,透过窗棂缝隙,幽幽地钻入他的鼻息。这熟悉又陌生的雨水气息,仿佛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往事如烟,却在此刻清晰地如同走马灯般,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飞速流转、浮现... 良久,他睁开眼睛,“殿下,”李乾真的声音异常平静,“眼下这个时辰正好。送我们上路吧。能死在您手里,得个痛快体面,总好过被押解回京,经历三司会审、游街示众,最后在菜市口被万千愚民唾骂,甚至…遭受更多折辱。我们…不想死在他们手里。” 李华看着他和旁边似乎也认命了的潘兴,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是李乾真最后的请求,也是维持他们最后尊严的方式。他不好再说什么,沉重地点了点头。 李乾真闭上了眼睛,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显示出对死亡的天然恐惧。他深吸一口气,用带着最后一丝乞求的、细微的声音说道:“殿下…我…我怕疼…求您…用绳索…给个痛快…别要用刀…” 李华闻言,心中也是一酸,满足了他的愿望。 第182章 惊喜交加 “鱼铜锣!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潘兴用尽最后的气力,发出一声满含怨毒与不甘的嘶吼,声音尖锐地刺破了雨幕! 吼声未落,厉忠手中的钢刀已然挥下!刀光一闪,带着冰冷的决绝! 噗嗤! 一声闷响,潘兴的叫骂声戛然而止。一颗头颅应声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脸上还凝固着极度愤怒与恐惧交织的扭曲表情,随即重重摔落在泥泞的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下,面朝天空,双目圆睁,似是死不瞑目。 厉忠面无表情地上前,用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厚白布,利落地将那颗仍在滴血的头颅包裹起来,扎紧。 与此同时,潘兴那失去了头颅的身躯无力地晃了晃,随即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般,沉重地栽倒在地。颈腔中的鲜血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猛地喷涌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下来,与那浓稠温热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蜿蜒着,向着低洼处流淌而去,仿佛要将他最后的痕迹也冲刷干净。 这时,两名士兵也将李乾真的尸体从屋内抬了出来。为了行刑方便,一名士兵用一根粗木棍从他的衣襟后插入,勉强将他的上半身支撑起来,使其跪姿挺立。 另一名行刑手上前,同样是干净利落的一刀! 寒光闪过,李乾真的头颅也与身体分离,滚落在地。他那曾经充满智慧与复杂思绪的眼睛,此刻也永远地失去了神采,变得空洞无物。 雨水冰冷地打在两颗刚刚被斩下的头颅和那两具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雨水的清新形成了诡异而残酷的对比。 刹那间便结果了两条曾经搅动西南风云的性命,整个过程快速、冷酷,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残忍... 鬼见愁大本营内,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鱼铜锣正与诸将商议如何向朝廷呈报战果之事,尤其是潘兴失踪带来的困扰,让每个人的心头都蒙着一层阴影。 “禀报鱼总兵,殿下特命卑职来报信,殿下已在飞虹渡擒下潘兴及其贼众,并已验明正身,殿下正往鬼见愁赶来!” 传令兵的声音清晰有力,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沉闷的帐中。 鱼铜锣“嚯”地一声从虎皮大椅上弹起,身体前倾,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来人,声音因急切而略显嘶哑:“你……你说的可是真的?!潘兴……当真擒住了?!” “卑职岂敢欺骗总兵,字字属实,绝无虚言!”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瞬间被打破,随即涌起一片压抑的、难以置信的抽气声。所有人的脸色都在这一刻剧变。赵崇明更是惊掉了一下巴,那个好色的蜀世子?怎么会是他?他怎么知道潘兴会去飞虹渡? 与他截然相反,鱼铜锣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的狂喜如洪水般冲垮了疑虑。他先是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雷鸣般的大笑:“好!好!好!殿下神武!天佑我朝!哈哈哈!”他激动得在原地来回走动,搓着大手,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骄傲,仿佛亲手擒下贼首的是他本人。 而一旁的参军崔灏,则是另一番情状。他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襟却浑然不觉。他也十分不解,“为什么会在飞虹渡?”“为什么蜀世子会知道?” 他试图从军事辑上理解这场突如其来的大胜,却发现一切推算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另一的曾鹤龄,也感到惊讶,他完全没想到竟然是蜀世子擒下的。他倒吸一口凉气,缓缓坐回椅中,目光发直,喃喃自语:“竟真的……擒住了?这真是……”他后面的话淹没几人反应各异,惊、喜、疑、惧交织碰撞,空气仿佛凝固,又仿佛在无声地沸腾,预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胜,必将彻底改变眼前的格局和每一个人命运。 李华此刻正连夜疾驰在返回鬼见愁大本营的路上。途中,他再次打开了皇帝密旨中附带的那张纸条。借着火把的光芒,纸上只有寥寥四个字,却如同千钧之重: “占城州,清化县。” 下方,那方鲜红的皇帝玉玺印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而权威。李华的目光在这简单的地址和玉玺上来回扫视,眉头紧锁,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他猛地一抖缰绳,再次加快了速度。 快到卯时,天光微亮,李华才带着一身露水和疲惫赶到军营。 鱼铜锣早已得知消息,亲自率领一众将领在营门外等候迎接。老将军此刻心中感慨万千,若不是李华关键时刻力挽狂澜,擒杀潘兴,他真不知该如何向朝廷交代这场虎头蛇尾的围剿。如今,他对功劳已无太多念想,只盼着尽快了结此件事,班师回朝,回家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 “末将等恭迎殿下凯旋!”见到李华身影,鱼铜锣率先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身后赵崇明、崔灏、曾鹤龄等一众将领也纷纷跟着行礼,只是神色各异,复杂难言。 李华勒住马,点了点头,算是回礼,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锐利的神情。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直接对鱼铜锣道:“鱼总兵,潘兴、李乾真的首级和尸身在此,交由你查验处置。” 厉忠等人立刻将盛放着首级的木匣和后续运送尸体的板车移交过去。 鱼铜锣不敢怠慢,立刻找来多名被俘的叛军中层头目进行辨认。经过反复确认,所有人都指认那确为潘兴和李乾真无疑。鱼铜锣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大局已定,老将军心情轻松了不少,对李华提议道:“殿下辛苦了!叛酋伏诛,此间大事已了。请殿下先入营稍作休息,我等即刻准备捷报,不日便可班师回朝,向圣上献俘告捷!” 然而,李华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鱼总兵,班师之事恐需暂缓。我从潘兴临终前口中得知,此次叛乱,恐有朝廷官员在背后参与勾结!我身为圣上钦派监军,负有督查之责,有必要前往相关地点彻查一番,以明真相,肃清余孽!”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在鱼铜锣这等老于世故的人听来,却显得十分牵强附会。潘兴一个将死之人的话岂能轻信?更何况深入刚平定的地区调查,风险极大且并非监军首要职责。 鱼铜锣花白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带着长辈般的关切和提醒道:“殿下!您的职责是监军,如今战事已毕,当以回朝复命为要。再者…藩王无诏,不可擅自离开封地或指定区域,此次领军已是破例。还请殿下以大局为重,以自身安危为重,莫要…” “鱼总兵!”李华直接打断了鱼铜锣的话,语气虽然不算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圣上那里,我自会派人上奏解释清楚!此事关乎朝廷纲纪,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您就不必多管了,专心准备班师事宜即可。” 鱼铜锣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巴不得不管这闲事,早早回家。但李华若是在他的地界上出了任何差池,他绝对脱不了干系!一边是急于行动、态度坚决的亲王,一边是巨大的责任和潜在风险,鱼铜锣一时语塞,场面瞬间变得有些僵持和紧张起来。周围的将领们也感受到了这股微妙的气氛,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 厉忠也劝道:“殿下,鱼总兵说的没错,我们确实该...” 厉忠见气氛僵持,心下担忧,忍不住也上前一步,低声劝道:“殿下,鱼总兵所言确有道理,如今叛首已诛,大局已定,我等确实该以班师回朝为...” 他的话还未说完,李华猛地转过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利箭,骤然射向厉忠!那眼神中蕴含的不悦与威压瞬间将厉忠后面所有劝谏的话语都硬生生堵了回去。 厉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灌下,后面的话戛然而止,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后退了半步,低下头不敢再与李华对视。 第183章 难度加大 正当帐内气氛僵持不下,鱼铜锣忧心忡忡,李华态度坚决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黎明前的沉寂。 只见一队皇家侍卫护着一名面白无须、神色匆忙的内侍疾驰入营,径直来到中军帐前。那内侍翻身下马,对迎上来的鱼铜锣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竟完全无视了这位三军统帅,脚步不停地直奔李华而去。 鱼铜锣及众将领皆是一怔,李华认出来人正是之前传达皇帝密旨的那位心腹内侍。 那内侍凑到李华耳边,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耳语了几句。李华听着,脸上先是露出极度意外的神色,眉头紧锁,似乎听到了什么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 待内侍说完,李华立刻顺势将眼前与鱼铜锣的争执——即他欲前往调查“官员勾结”之事而鱼铜锣反对——低声简要告知了内侍。 那内侍听罢,眼珠微微一转,立刻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转身面向鱼铜锣及一众将领,脸上恢复了宫廷使者特有的、带着几分矜持与威严的表情,朗声道: “鱼总兵,诸位将军,清查之事,我会向圣上如实禀报由殿下专办。总兵大人您呢,就专心负责带领将士们凯旋即可。其余诸事,就不必再过多操心了。” 鱼铜锣一听,心中顿时一块大石落地,简直求之不得!这样既不得罪李华,又将可能的风险和责任从自己身上剥离了出去。他立刻躬身抱拳,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末将这就去准备。” 那内侍说完,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站在一旁的赵崇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殿下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查案也需要得力人手。咱家看,不如就让赵参将暂时留下,协助殿下…” “不必了。”李华却突然出声打断,他凑近内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公公好意心领。只是赵参将新败不久,心境未平,此事…还是我自行处置更为稳妥。” 那内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不再多言,仿佛刚才的提议从未说过一般。 大军拔营在即,喧嚣渐息。李华稍作休息后也已收拾妥当,准备与主力部队分道扬镳。临行之际,鱼铜锣屏退左右,独自找到了正在检查马鞍的李华。 老将军看着眼前这位英气勃勃、却又带着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劲头的年轻蜀王,心中百感交集。他沉吟片刻,语气沉重而诚恳,如同一位长辈在叮嘱即将远行的子侄: “殿下,此番离别,不知何日再见。有些话,老夫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唠叨几句,望殿下勿怪。”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尽量说得委婉:“殿下此次出征,先是稳固关隘,后又奇兵擒杀贼首,立下这不世之功,锋芒之盛,已然震动朝野。如今又奉旨专办清查勾结叛匪这等牵连甚广的要案…此乃极大的权柄,却也是极大的…漩涡啊。” 鱼铜锣的目光变得深邃,带着深深的忧虑:“朝堂之上,并非铁板一块。殿下您年纪轻轻,又是宗室藩王,如今手握兵功,又掌稽查之权,恐怕…恐怕会让许多原本中立甚至对您抱有期待的人,转而感到不安甚至忌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些大臣们的嘴,若是说得多了,三人成虎…纵使圣心最初明鉴,听得多了,难免也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功高震主,权大招嫉。他看着李华,最后问道:“老夫是粗人,话可能不中听。但殿下,您需得想想,若真有那么一日,流言四起,谤书盈箧之时…您又当如何自处?” 李华原本一心想着密旨的事,被鱼铜锣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说得怔住了。他仔细回味,确实感到自己近来因连胜而有些锐气过盛,忽略了朝堂上的波谲云诡。老将军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 他收敛了神色,郑重地对着鱼铜锣抱拳行了一礼:“多谢鱼总兵提醒,是我近来有些忘形了。您的话,我记下了,定会谨慎行事。” 鱼铜锣见李华真的听进去了,脸上露出了欣慰而又略带复杂的神情。他点了点头,重重地拍了拍李华的肩膀:“殿下能明白就好!前路漫漫,殿下…务必珍重!” 说完这番话,鱼铜锣便转身离开。 李华望着鱼铜锣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位老将军的身形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有些佝偻,甲胄掩盖不住经年征战的沧桑与疲惫,俨然已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回想起这些时日并肩作战的经历,从最初的质疑到后来的默契,再到此刻临别的殷殷叮嘱,李华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慨,轻声道:“此次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再与鱼总兵相见。” 鱼铜锣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一个饱经风霜却又豁达的笑容。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对往昔峥嵘的回忆,有对后辈的期许,或许还有一丝了却重任后的释然。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最简单、却最沉重的嘱咐: “殿下,保重!”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迈着沉稳而略显沉重的步伐,向着正在集结的大军走去,身影逐渐融入忙碌的士兵和飘扬的旗帜之中。 李华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那袭熟悉的背影,直至它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为止。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些许尘土,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老将军离去时的凝重与告诫。 他知道,鱼铜锣返回玉京后,或许会因功受赏,或许会急流勇退,安享晚年。而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却才刚刚开始,前方等待他的,是更复杂的谜团和更莫测的凶险。老将军的提醒言犹在耳,这份难得的忘年之交和临别赠言,他将铭记于心。 第184章 清化县 由于前往清化县的方向与曾鹤龄返回暹罗州驻地的路径部分重合,李华便顺势与这位老巡抚同行了一段路。途中,李华状似随意地向曾鹤龄打听起了“清化县”的情况。 曾鹤龄闻言,抚着花白的胡须,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这‘清化县’其实并非一个正式的县治。它实际上是位于暹罗州与占城州交界处的一片偏僻峡谷地带,地势险峻,道路极其难行,内部仅有几个零散的村寨。因其地处偏僻,交通闭塞,加之土地贫瘠,并无多少产出,也毫无战略价值可言,故而一直以来,无论是朝廷还是之前的叛军,都将其视为无用之地,几乎忽略不计。”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说起来,此次赵崇明参将能够出其不意,率军穿插到叛军身后,也正是利用了这片地域无人关注的特点,从其边缘险道艰难绕行而过。若非如此,也难以达成奇袭之效。” 李华听完这番解释,心中顿时了然,同时也生出一丝后悔——赵崇明既然走过那条路,必然对当地地形更为熟悉,带上他无疑会方便许多。 但这丝悔意刚冒头,便很快消散了。他旋即想起赵崇明那双总是若有若无盯着自己的眼睛,那眼神复杂难明,里面似乎掺杂着不甘、嫉妒,甚至是一丝怨愤,仿佛自己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莫大功劳一般。与这样心存芥蒂、难以信任的人同行,深入那等偏僻险地,恐怕非但不是助益,反而可能平添变数和风险。 想到此处,李华心下释然,那点小小的后悔也就烟消云散了。与其带一个不知是帮手还是隐患的赵崇明,不如自己小心探索来得稳妥。 另一边,行军途中。 赵崇明骑在马上,跟随在班师回朝的大军之中。周围是得胜归来、士气高昂的将士们,欢声笑语和凯旋的歌声不绝于耳,然而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他沉默地坐在马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与周围欢庆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的内心,正被各种复杂而苦涩的情绪反复煎熬着,唯独没有一丝一毫胜利后的喜悦。 不甘心! 这股情绪最为强烈,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明明是他最先发现叛军动向,是他率军奇袭金兰府,断了叛军后路,付出了巨大的牺牲!这泼天的首功,本该是为他量身定做,是他洗刷前耻、重回巅峰的绝佳机会!可偏偏,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被那个半路杀出的蜀世子截胡了!那个养尊处优的蜀王,只是运气好,在飞虹渡撞上了穷途末路的潘兴,就轻飘飘地摘走了最大、最甜的那颗果实!这让他如何能甘心?感觉自己的所有努力和牺牲,都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 担忧和恐惧 也紧随其后,悄然蔓延。他此次虽然也有战功,但毕竟有过败绩,如今首功又被李华夺去,回到朝廷之后,封赏会打多少折扣?那些向来见风使舵的朝臣又会如何看他?圣上又会如何评价他这次的表现?会不会认为他无能,连到手的功劳都守不住?未来的前程,似乎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他甚至对鱼铜锣也生出些许怨怼,觉得老将军最终未能坚持阻止李华,或多或少也有偏袒宗室之意。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胜利的号角在他听来无比刺耳,同袍的欢笑在他眼中如同嘲讽。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这场胜利,对他赵崇明而言,非但不是解脱和荣耀,反而更像是一杯难以吞咽的苦酒,喝下去之后,只剩下满腹的酸涩与憋闷。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蜿蜒的行军队伍,只觉得前路漫漫,黯淡无光。 夜晚,大军扎下营寨,各处篝火点点,巡夜的梆子声不时响起。 赵崇明独自一人待在自己的营帐中,连铠甲都未完全卸下,只是坐在灯下,对着跳动的火苗出神,脸上写满了失意与落寞,整个人显得失魂落魄。 帐帘被轻轻掀开,薛灏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早已察觉赵崇明情绪异常,此刻见到他这般模样,心中更是了然。薛灏走到他身边,声音平和地问道:“元泰,可是还在为未能擒得贼首,与那头功失之交臂而气馁?” 赵崇明这才惊觉有人进来,抬头见是薛灏,连忙起身行礼,脸上带着被看穿心事的窘迫。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焦虑:“薛师傅…让您见笑了。我只是…只是忍不住在想,经此一事,圣上会如何看待我?我先是兵败受挫,如今又差点放跑了…圣上会不会觉得我不堪大用?我…” 薛灏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语气沉稳地分析道:“元泰,你多虑了。依我看,圣上不但不会责怪你,反而会更加看重你、重用你。” “哦?崔师傅何出此言?”赵崇明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希冀。 薛灏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且放眼望去,如今朝廷之中,能称得上帅才、且正值壮年的将领有几人?鱼总兵年事已高,经此一役,回去之后十有八九是要上书告老还乡的。届时,西南乃至朝廷的军事重任,能担得起、又值得信赖的将领,屈指可数。而你,元泰,你最大的优势就是年轻!你比绝大多数将领都年轻,如今又有了实战的经验,更有了此番破贼收复失地的大功!这些都是你未来晋升的坚实基石。圣上是明君,岂会因一时得失而看不到你的价值和潜力?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他话锋一转,语气略带深意地问道:“难道…你还真想着去抢了蜀王殿下的那份首功不成?” “不!不!不敢!我绝无此意!”赵崇明被薛灏最后这句话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否认,冷汗都快下来了,“我只是…只是一时没想到,蜀世子殿下竟有如此胆识和运气,能立下这定鼎之功,心中…心中难免有些不服和不甘罢了…绝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薛灏看着他慌忙解释的样子,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便点了点头:“既然无此心,那便更无需纠结了。蜀世子殿下立下首功,于你而言,未必是坏事。你只需记住,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你的功劳,无人能抹杀,你的前程,也远不止于此。目光需放长远些。” 经过薛灏这番透彻的分析和安抚,赵崇明心中的块垒终于消解了大半,眼神也重新变得清明起来。 第185章 穷山恶水(上) 李华一路跟随曾鹤龄的队伍,抵达了暹罗州的重镇——清迈府。此地与中原风貌迥异,令李华倍感新奇,他的注意力几乎完全被周围陌生而充满异域情调的事物所吸引。 与曾鹤龄分别之际,这位老巡抚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未能尽言的提醒。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最简单,却也最沉重的: “殿下,前路莫测,务必…保重!” 李华此刻的心思却早已飞远,只是礼貌性地点头回应:“曾大人也保重。” 并未深究对方那异常的神情。他的目光,已被清迈府截然不同的天地牢牢抓住。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熟悉的蜀中或中原截然不同: 这里的天空似乎格外高远湛蓝,大朵大朵洁白耀眼的云团低低悬浮着。空气湿润而温热,弥漫着一种浓烈的、混合着奇异花香、香料以及植物腐败气息的味道,吸入肺中,带着一种陌生的慵懒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远处那金碧辉煌、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光芒的佛塔尖顶。它们造型奇特,层层叠叠,装饰繁复,与中原寺庙的沉稳庄重大相径庭。随处可见身披橘红色僧袍、赤足托钵的僧侣安静地走过。街道两旁种植着高大茂盛的棕榈、芭蕉等树木,宽大的叶片在微风中摇曳。市集喧闹非凡,挤满了穿着色彩鲜艳筒裙的当地百姓,小贩们叫卖着琳琅满目的热带水果、烤鱼、香料以及各种手工制品,语言叽叽喳喳,完全听不懂。 而最让李华感到震惊甚至有些悚然的,是大象!他亲眼看到这些庞然大物,披着华丽的饰毯,温顺却又无比沉重地迈着步子,在驯象师的指引下,慢悠悠地穿梭在街道上,或是驮运着巨大的木材。它们的体型、长鼻、以及偶尔发出的低沉嘶鸣,都带给李华前所未有的视觉冲击。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绚丽、喧嚣、神秘而又充满生命力的热带画卷,让他目不暇接,几乎忘了自己身负的要务,完全沉浸在这异域风情之中。 厉忠一见那体型庞大、长鼻摆动的大象靠近,立刻如临大敌,一个箭步护在李华身前,手按刀柄,全身紧绷,眼神警惕地盯着那庞然大物。 李华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拍了拍厉忠紧绷的手臂:“放松些,厉忠。你看它步伐沉稳,眼神温顺,怎会无故伤我?” 厉忠紧盯着大象,直到它慢悠悠地走远,消失在街角,这才稍稍放松下来,但依旧心有余悸,低声道:“殿下恕罪,只是此兽体型骇人,末将从未见过,不得不防。” 李华笑着摇摇头,不再多言。稍作休整后,他便带领众人离开喧嚣繁华的清迈府,继续朝着清化县的方向进发。 过了清迈府,地势逐渐变得崎岖,人烟也开始稀少。根据曾鹤龄所指派的向导所说,他们距离那个名为“清化”的峡谷地带已然不远。 傍晚时分,一行人在一处简陋的驿站落脚。驿站甚是破旧,好在尚能遮风避雨。郭晟、栗嵩等人点亮油灯,为李华铺好床铺,又端来热水和简单的饭食,在一旁小心伺候着。 用过晚饭,驿站内外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李华看着摇曳的灯火下,这几张一路跟随自己、历经险阻的熟悉面孔,沉吟片刻,觉得是时候将部分实情告知他们了,反正他们迟早要知道。 他示意几人靠近,压低声音,将皇帝密旨的真正内容——并非调查什么官员勾结,而是前往清化县寻找一名从天牢出来的、身份特殊的女子——选择性地告诉了他们。 李华神色严肃地点点头:“你们都是我绝对信任之人,此行凶险,唯有倚仗你们了。” 这时,一向心思细腻的孙宪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那…那女子…究竟长什么模样?我们到了地方,总得有个寻人的依据。” 李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个传旨的内侍口风极紧,并未描述其样貌。他只说了两点:第一,此女是从天牢深处出来的;第二,陛下严令,必须捉活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重点强调了最后三个字。 “天牢…” 栗嵩倒吸一口凉气,“那地方出来的…脸上定然会有标记!” 李华沉重地点了点头:“没错。这就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一个脸上带有牢狱标记,需要被秘密‘接应’活捉的女子。清化县地僻人稀,突然出现这样的外乡人,应该不难打听。但切记,此事绝密,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众人闻言,神色更加凝重,都意识到了此行任务的诡异与沉重。驿站昏暗的灯光下,气氛变得格外压抑。 第二日,在当地向导的引领下,李华一行人跋涉良久,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记的“清化县”地界。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又呈现出一种与世隔绝的险峻壮美。这里并非想象中的平坦县域,而是一片被巨大山脉环抱的深邃河谷。两侧是高耸入云、云雾缭绕的苍翠山岭,刀劈斧削般的崖壁近乎垂直,裸露着青黑的岩层。 一条宽阔而湍急的大河如同咆哮的巨龙,从峡谷深处奔涌而出,河水浑浊泛黄,撞击在河床中的巨石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溅起无数白色水沫。河岸两侧,地势稍缓之处,被开辟出了一层层狭窄而高耸的梯田,如同登天的阶梯,依附着山势蜿蜒盘旋,田中是绿意盎然的作物。 一些村寨就星星点点地分布在这些梯田之上、或是山腰的台地之间。房屋多是就地取材,用山石垒砌墙基,以上木为结构,搭建起两三层高的吊脚楼,黑瓦覆顶,以应对潮湿的气候和可能的山洪。远远望去,这些村寨仿佛镶嵌在巨大绿色屏风上的零星点缀,与险峻的自然环境顽强地共存着。 然而,当李华这队人马——他们鲜明的衣甲、与本地人迥异的相貌气质、以及显而易见的兵器——出现在这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时,立刻引起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反应。 在梯田里弯腰劳作的农人率先直起了腰,手搭凉棚,远远望来,手中的农具下意识地握紧。 在河边石滩上修补渔网的汉子停下了动作,沉默地站起身,目光沉静地追踪着他们的移动。 就连那些在吊脚楼走廊上玩耍的孩童,也被迅速赶来的妇人一把拉回屋里,只从门缝和窗隙中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几乎所有看到他们的当地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没有喧哗,没有议论,只是一种集体的、沉默的、带着深刻审视和毫不掩饰戒备的注视。他们的眼神锐利而沉静,像山里的老猎人打量陌生的闯入者,衡量着对方的意图和可能带来的影响。空气中原本流淌的流水声、风声仿佛都被这种无声的压力所隔绝。 向导感受到这凝重的气氛,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低声对李华解释道:“大人…莫怪。清化这地方,路太难走,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生面孔,更别说…您这样一看就是大人物的官爷了。他们…他们就是好奇,没别的意思…” 但就连向导自己,声音里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华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沉默注视着的面孔,他能感觉到,这绝不仅仅是好奇。这种整体的、带着距离感和疏离的警惕,是长期闭塞和可能存在的排外心理共同作用的结果。他低声对厉忠等人吩咐道:“收起兵刃,勿要直视当地人,更不可有任何挑衅之举。我们径自去找落脚处。” 他们一行人在这片沉默而专注的目光“护送”下,沿着河谷中颠簸不平的小路,向着向导所说的唯一能提供住宿的寨子行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无形的压力之上。 第186章 穷山恶水(中) 这里的“热情”方式着实让李华有些意外。他们一行人刚在寨子里略显空旷的“街”上站定没多久,甚至还没来得及派人去县衙,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般传开。不一会儿,就见几个当地乡老引着一位穿着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官袍的老者,颤颤巍巍、匆匆忙忙地小跑过来。 那老者想必就是此地的县令了,年纪看起来极大,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深壑般的皱纹,走路都有些不稳当,一路小跑更是让他气喘吁吁,快到李华面前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直接摔倒在地,幸亏旁边的乡老和紧随其后的一名稍年轻些的官员手疾眼快地扶住。 李华看得心头一跳,真怕这老爷子摔这一跤就直接过去了。 好不容易站稳,老县令还在那喘着粗气,似乎想行礼说话,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词。李华无奈,只得尽量放大声音,放缓语速,向他说明需要安排一个住宿的地方。 结果那老县令耳朵显然背得厉害,侧着耳朵“啊?啊?”了好几声,一脸茫然,完全没听明白。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跟在老县令身边的那名官员——看服色应是县丞——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对李华行礼道:“这位大人恕罪,县尊年事已高,耳力不济。住宿之事,下官立刻去办。” 那县丞办事倒还利索,很快便将县衙后院几间原本堆放杂物的厢房紧急收拾了出来,虽然依旧简陋,但总算干净,能遮风避雨,不至于让李华一行人露宿荒野。 李华看着屋内简单的陈设和窗外闭塞的山水,只觉得此地压抑无比,只想赶快盼到那个神秘女子出现,完成那该死的任务,然后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安顿下来后,李华忍不住问那忙前忙后的县丞:“你们县令…已然如此年迈体衰,为何不向上峰禀明,请求朝廷另派干员来接替呢?如此岂不耽误政务?” 县丞刘志远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立刻恭敬地回道:“回大人话,您有所不知。这清化之地,民风闭塞,百姓极其排外,只认熟面孔。历任县令若非本地推举、或是在此扎根多年的老人,外来的官员往往政令难行,甚至会遭到暗中抵触,难以立足。朝廷也曾派过几位年轻官员,最终都…都待不下去,自行请辞了。故而…也只能由老县尊暂且勉力维持着。” 李华听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种情况在偏远地区的确存在。他随口又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看你还算干练。” 那县丞连忙躬身:“回大人,下官刘志远。” “刘志远,好名字。”李华点点头,顺口问道:“你也是这清化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刘志远恭敬回答:“回禀大人,下官并非本地人氏,下官原是清迈府人士。” “嗯?”李华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他,“你不是说此地百姓极其排外,外乡官员难以立足吗?你…” 话问到一半,李华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这其中或许又有别的什么曲折或难言之隐,他此刻也懒得深究了,便摆了摆手,打断了自己的问话:“唉,算了,不提这个了。刘县丞,去给我们找些吃的来吧,简单干净即可。” “是,大人,下官这就去安排。”刘志远似乎松了口气,恭敬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刘志远刚退出去,厉忠正好进来,准备请示接下来的安排。 李华见他进来,直接吩咐道:“你来得正好。立刻让所有护卫换上便服,分散开来,在整个县里悄悄地搜寻脸上带有刺配印记的女人。记住,是悄悄搜寻,找到以后绝不可打草惊蛇,立刻回来通知我,等我指令。” 厉忠听到这个突兀且具体的命令,下意识地就产生了疑问,脱口而出:“殿下,这…这刺配之女…我们为何要…” 他习惯性地想要弄清原委,确保行动万无一失。 李华如今对厉忠这种每令必疑、总要问个究竟的性子感到十分厌烦,尤其是在执行这种隐秘任务时。他没有回答厉忠的问题,反而面无表情地打断他,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厉忠,你今年多大了?” 厉忠被这突然一问弄得一愣,但还是老实回答:“回殿下,末将今年已经四十有五了。” 李华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记得你有个儿子,年纪也不小了吧。这次回去以后,就让他来顶你的班吧。我会给你在王府或者地方上安排个清闲些的职位,你可以好好休息,颐养天年了。”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厉忠耳边炸响!他瞬间明白了,殿下这是嫌他年老迟钝、多嘴多事,要夺了他的贴身护卫之权,让他靠边站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委屈和无奈瞬间涌上厉忠的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表忠心说自己还能干,想问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但看着李华那平静却冰冷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意识到,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殿下的决定了。 最终,他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老狗,肩膀微微塌了下去,脸上复杂的情绪挣扎了片刻,最终全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奈和认命。他低下头,掩藏起眼中的苦涩,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干涩地回道: “末将…谢殿下恩典。末将…这就下去安排搜寻之事。”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疑问,也不再有任何迟疑,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默默地退出了房间。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和落寞。 李华无奈的摇头。 此时,清化县一处颇为气派的大宅院内。 一个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八字胡、身着绸缎的中年男人,正对着房里一面铜镜,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容貌,时不时还拈拈胡须,整理一下衣领,脸上带着几分自得的神色。 这时,一个妇人冷着脸走了进来。她年纪与男子相仿,容貌本算得上端正,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刻薄与怨气,眼神锐利,嘴唇紧抿。 她看着丈夫那副精心打扮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言语如同浸了冰碴子:“呦,贾二爷这又是收拾得人模狗样儿的,准备去哪个狐狸精的屋里头钻啊?这清化县的破落户,但凡是有点颜色的,怕是都快被你睡了个遍吧?” 那被称作贾二爷的男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自豪和得意,仿佛这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哼,你这婆娘,懂什么?这次这个,你还真认识!就是村东头那张佃户家的婆娘!啧啧,那张老三欠了爷的租子还不上,求到爷头上,爷心善,总不能逼死他吧?没办法,只能委屈他娘子替他还债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猥琐的光芒,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好事:“而且…听说他家还有个刚长成的小丫头,水灵着呢…嘿嘿…” 说完,他不再理会气得脸色发白的妻子,得意洋洋地哼着小曲,拂袖而去。 郑观音(妇人)站在原地,看着丈夫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恶气直冲顶门,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肉里! 恰在此时,一个端着茶盘的小侍女战战兢兢地走进来,许是被屋内的低气压吓到,手一抖,“啪嚓”一声,一盏精致的茶杯摔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 这突如其来的碎裂声,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郑观音猛地转过头,所有的怒火和屈辱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她两步冲上前,一把死死揪住那小侍女的耳朵,用力之狠几乎要将其撕裂! “你个作死的小贱蹄子!手断了不成?!连个杯子都端不住!养着你有什么用!尽会糟蹋东西!” 她一边尖声咒骂,一边抡起另一只手,狠狠地、左右开弓地抽打着侍女的脸颊! 清脆的耳光声和侍女压抑的哭泣求饶声顿时在房间里响起。郑观音却仿佛从中找到了某种扭曲的快感,下手越发狠厉,将所有的怨毒都发泄在了这个无力反抗的小侍女身上... 第187章 穷山恶水(下) 郑观音打累了,胸脯剧烈起伏着,像拉风箱一般大口喘息。她瘫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看着地上那蜷缩着、低声啜泣的小侍女,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反而觉得依旧不解气,挥了挥手,厌烦地对粗使婆子道:“拉下去!别在这儿碍眼!关进柴房,明日再发落!” 一旁的心腹婆子赶紧殷勤地递上一杯温茶,低声劝慰道:“二奶奶息怒,仔细手疼,为这等贱胚子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如今最要紧的,可是咱们大姐儿的婚事呐!这可是要嫁到曾家去的,必定要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十里红妆,方能显出咱们贾家的气派,万万不能让曾家的人看低了一分去!” 郑观音一听,如同被点醒了般,猛地吸了口气,压下怒火,点头道:“对!对!这才是顶顶要紧的正经事!差点被那小蹄子气糊涂了。走,去琇姐儿那儿瞧瞧!” 说罢,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有些凌乱的衣襟和鬓角,在一众婆子丫鬟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出了院门,朝着大女儿贾文琇的院子行去。 贾府宅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叠嶂,从一处到另一处往往要穿过数道月亮门,绕过几片小花园。郑观音一行人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路径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正当她们行至一处临近池塘的抄手游廊时,忽听得一阵银铃般的嬉笑声。 只见不远处的水榭旁,一个身着娇艳桃红绫罗衫、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正趴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向池中抛洒着鱼食,引得锦鲤翻滚争抢。那少女眉眼精致,已初具美人胚子,神态间却带着一股被宠坏的骄纵和不谙世事的天真残忍。 她正是郑观音的小女儿——贾文璎。贾文璎一抬眼瞧见母亲一行人,立刻雀跃起来,提起裙摆就想跑过来。动作间,一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从袖中滑落,被风一吹,飘飘悠悠地落入了池塘中,粘在了一片枯叶旁。 “哎呀!我的帕子!”贾文璎顿时急了,跺着脚娇呼。她想也没想,下意识地猛地将身边一个正低头侍立的丫鬟往前一推,命令道:“你快下去!给我捡上来!” 那丫鬟毫无防备,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惊恐地看着泛着绿沫的池水,颤声道:“小姐…奴婢…奴婢不会水啊…” “废物!要你何用!快去!”贾文璎柳眉倒竖,根本不听,反而又推了一把。那丫鬟绝望之下,只得战战兢兢地摸索着下到冰冷的池水里,哆哆嗦嗦地捞起那方湿透粘腻的帕子,狼狈地爬上岸,浑身湿透,冷得嘴唇发紫,双手捧着帕子递给贾文璎。 贾文璎捏着鼻子,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拈起那湿漉漉、沾着污渍的帕子看了一眼,立刻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甩开,撅嘴道:“脏死了!不要了!赏给你了!” 仿佛给了天大的恩赐。随即,她就像忘了这回事,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嘻嘻地扑进郑观音怀里撒娇:“母亲!您怎么来了!” 郑观音对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觉得小女儿这般任性很是活泼可爱,她宠溺地搂住贾文璎,用手绢擦着她本就不脏的手指,笑道:“一个帕子罢了,也值当你急成这样?回头母亲让人给你送十条八条新的来,绣最新鲜的花样!” “母亲最好了!”贾文璎依偎在母亲怀里,笑得一脸甜腻。 母女二人说笑着,一同来到了大女儿贾文琇所居的院落。刚进院门,就听得正房里传来“哐当”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夹杂着女子尖利的怒骂声。 郑观音眉头一皱,加快脚步进了屋。只见屋内一片狼藉,碎瓷片和散乱的绫罗绸缎铺了一地。大女儿贾文琇,正粉面含煞,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气未消。她眉眼锐利,此刻因愤怒更添了几分刻薄凌厉。 贾文琇一见母亲进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顿时委屈涌上心头,也顾不上摔东西了,猛地扑进郑观音怀里,带着哭腔恨声道:“母亲!您可来了!您要为我做主啊!那个老不死!老淫虫!他…他把我屋里有点颜色的丫鬟都…都沾染了个遍!如今…如今竟然又打起我身边翠微的主意!方才竟让冬瓜来暗示我,要把翠微调去前院书房‘伺候’!他简直…简直为老不尊!无耻之尤!” 郑观音一听,先是愕然,随即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她自然知道女儿口中的“老货”、“老不死”指的是谁——正是她的公公,贾老太爷! “天杀的老厌物!”郑观音顿时破口大骂,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了,“老畜生!棺材瓤子了还不安生!连孙女房里的人都要惦记!我们娘儿们在这府里还有什么脸面?真是丢尽了贾家的人!他们父子两个…没一个好东西!上梁不正下梁歪!一窝子的…” 后面的污言秽语更是难以入耳,她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眼前发黑。一方面是愤怒于公公的荒淫无度,另一方面更是恐惧和恶心这种事若传出去,会影响女儿的大好婚事,影响贾家与曾家的联姻。 郑观音赶紧搂住大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我的心肝肉儿,快别哭了,小心哭坏了眼睛,明日怎好试新衣裳?为那老不修的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他不就是想要个颜色好的丫头吗?给他便是!” 贾文琇一听,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带着不满:“母亲!翠微跟了我这么多年,最是贴心得力!怎能给了那老货去糟蹋!我不给!” “傻丫头,谁说要给翠微了?”郑观音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而冷酷的光,“咱们府里别的没有,丫头还不是多得是?找个模样周正的顶上去不就行了?既能堵了那老厌物的嘴,又全了你的体面,两全其美!” 就在这时,一旁的小女儿贾文璎眨巴着大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扯着郑观音的袖子,用一种天真又残忍的语气插嘴道:“母亲!母亲!刚才在池塘边,‘帮’我捞帕子的那个丫头,我看着模样好像还挺齐整的?浑身湿漉漉的,像只落汤鸡,不过脸蛋儿似乎不难看?反正她也没什么事,不如就让她去伺候吧?” 郑观音闻言,眼睛一亮!她刚才虽也见了那丫鬟,但正在气头上并未细看,此刻听小女儿一提,立刻回想起来——那丫头年纪虽不大,但身段已显,瓜子脸,皮肤白皙,尤其是一双眼睛,受惊时泪汪汪的,确有几分动人姿色。用来顶缸,再合适不过! “璎姐儿真是机灵!就这么办!”郑观音当即拍板,对身边的婆子吩咐道:“去!把刚才在池塘边那个丫头带来!立刻给她洗漱干净,换身鲜亮点的衣服,今晚就送到老太爷院里去!”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不多时,那个刚刚才从冰冷池塘里爬出来、惊魂未定、浑身还发着抖的小丫鬟就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拖了进来。她显然已经听说了要她去做什么,吓得面无人色,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额头瞬间就青紫了一片,声音凄厉地哭求: “二奶奶开恩!二奶奶饶命啊!大小姐饶命!奴婢…奴婢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求求您们,别送奴婢去…奴婢愿意做牛做马,干什么粗活累活都行!求求您们了!” 她一想到那位行将就木、却有着恐怖传闻的老太爷,就恐惧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郑观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只有不耐烦和冷漠。她冷笑一声,声音如同淬了冰:“饶命?让你去伺候老太爷,那是抬举你!是多少丫头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去了那儿,穿的是绸,吃的是油,不比你在外面做粗活强百倍?” 见丫鬟依旧磕头哭求不止,郑观音脸色一沉,语气骤然变得阴狠,开始了威逼利诱:“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老子娘可都还在庄子上靠着府里过日子呢!你若是乖乖听话,去了把老太爷伺候舒服了,我自然让你一家子都好过,赏钱也少不了你的。” 她话锋一转,威胁道:“若是再哭哭啼啼,不识抬举…哼,不但你得去,你那一家子,也别想再在清化地界上待下去!是想要一场富贵,还是想让你全家都跟着你滚蛋,甚至…更糟?你自己掂量清楚!” 软硬兼施的话,如同冰冷的枷锁,瞬间套牢了那可怜的丫鬟。她停止了哭求,瘫软在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脸上只剩下绝望的惨白和麻木。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所谓的“福分”,不过是通往更深地狱的入口罢了。 郑观音满意地看着她不再反抗,挥挥手:“带下去,收拾干净!别误了时辰!” 第188章 贾家 李华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慵懒地醒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掀不开,迷迷糊糊间就问侍立在旁的郭晟:“怎么样?有那个女人的消息了吗?” 郭晟无奈地摇摇头:“回殿下,暂无消息。” 李华闻言,失望地叹了口气,像个孩子般又重重躺回榻上,用锦被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还要等多久啊…这鬼地方无聊透顶,我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一旁的栗嵩见状,眼珠一转,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若是觉得烦闷,要不要…奴婢去为您寻些‘乐子’来解解闷?” 李华在被子里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动,但又带着点顾虑,闷声道:“…你和夏铖一块去吧。记住,低调些,别像上次在蜀中那样,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还得一身骚。” “是!殿下放心,奴婢们晓得轻重!”栗嵩和夏铖闻言一喜,连忙躬身应下,退出了房间。 两人刚出驿馆大门,迎面就撞见了正要来送饭菜的县丞刘志远。栗嵩和夏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刘志远,将他拉到了旁边一个僻静的角落。 栗嵩率先开口,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刘县丞,咱们哥俩儿想向你打听个事儿。这清化县里,可有那等…嗯…颜色十分出众、堪称绝色的女子或妇人…嗯…你懂的。” 刘志远被这两人堵着,先是一愣,随即鼻翼微动,仿佛从这两人身上嗅到了一股骚味。但随即他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意图,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极其为难的神色,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搓着手,目光躲闪,吞吞吐吐地说道:“两…两位公公别为难我了...我哪知道。” 栗嵩这时说道:“刘县丞在这清化县待了这么久,一定是知道的。” “对,快告诉我们。”夏铖帮腔道。 “这…这个…貌美的女子嘛…倒是…倒是…有,只是...” 夏铖性子急些,追问道:“只是什么?刘县丞但说无妨!” 刘志远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又像是害怕什么,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只是…恐怕…恐怕两位…惹不起啊!” 他说话时,眼神还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瞟了一眼,仿佛那里有什么可怕的存在。 栗夏两人一听,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栗嵩当即嗤笑一声,语气嚣张地说道:“笑话!在这大康朝的疆土上,还有咱们…咱们惹不起的人?刘县丞,你莫要危言耸听!只管说来,是哪家的小娘子?” 刘志远一听,嘴角露出不易感觉的微笑,又推脱几句,见火候差不多了,脸上那为难害怕的表情更加生动,他甚至夸张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偷听,这才凑近两人,用气声艰难地说道:“唉!…咱们这清化县…有一户姓贾的人家,是本地头号的乡绅,势大得很…他们家二房里...有两位小姐…那两位小姐…真真是…个顶个的貌美如花,据说堪比画里走下来的仙子…还有她们的母亲,贾二爷的夫人…虽是徐娘半老,但也是风韵犹存…”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连连摆手:“但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那贾家…在本地就是土皇帝,手眼通天,听说在州府乃至京城都有硬实的靠山!他们家的小姐夫人,那是金枝玉叶一般的人物,平日里旁人连多看一眼都不敢…两位公公…还是…还是寻些寻常乐子吧,这贾家的…碰不得,碰不得啊!” 他一边说,一边做出恳求的样子,仿佛生怕这两人去捅了马蜂窝,连累到自己。 栗嵩和夏铖听完刘志远那“胆小怕事”的描述,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心花怒放,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烁着同样淫邪而兴奋的光芒,想法出奇地一致——“母女三人?若是能一起弄来伺候殿下,那该是何等的享受啊!殿下必定高兴!” 这念头让他们的眉毛都快飞起来了,仿佛已经看到了立下“大功”、受尽赏赐的场景。栗嵩还想再多向刘志远打听些贾家的具体情况,却被夏铖一把拉住,拽到了一边。 夏铖瞥了一眼似乎还在“后怕”的刘志远,低声对栗嵩说:“你瞧他那怂包样子,问几句就吓破了胆,能问出什么有用的?还不如咱们自个儿上街打听打听,说不定还能听到更带劲的!” 栗嵩一听,觉得有理。两人于是撇下刘志远,大摇大摆地来到街上,专找那些看着像是本地人的摊贩或行人,堆起笑脸打听贾家,尤其是贾家二房女眷的事情。 然而,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诡异。但凡听到“贾家”二字,那些原本还算正常的百姓,瞬间脸色大变,如同白日见鬼一般,要么猛地低下头装作没听见,要么连连摆手,惊慌失措地躲开,恨不得多长出两条腿赶紧跑远。连续问了五六个人,都是如此,仿佛贾家是什么不能提及的禁忌,带着致命的诅咒。 “嘿!奇了怪了!这贾家是阎王爷不成?提都不能提?”栗嵩又纳闷又恼火。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响起,一只手不客气地搭在了两人的肩膀上:“哦?就是你们两个外乡来的,在到处打听我贾家?” 栗嵩和夏铖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围上来七八个膀大腰圆、面目凶狠的家丁,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富贵绸缎衫、留着两撇油腻胡须、相貌猥琐的中年男人。他正用一双三角眼,如同毒蛇般上下打量着栗嵩和夏铖,脸上带着戏谑和残忍的笑意。 栗嵩心里一惊,隐约猜到来人身份,强自镇定道:“你就是贾家二…” “爷”字还没出口,那男人——正是贾家二爷贾国章——脸色骤然一沉,根本懒得听他们废话,猛地一挥手,厉声道:“给我打!往死里打!叫他们知道知道,清化县的地界上,乱嚼舌根子是什么下场!” 那群如狼似虎的家丁早就等着这句话,立刻一拥而上!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专门往栗嵩和夏铖的胸腹、软肋等要害处招呼。这些人下手极其狠辣刁钻,显然是做惯了这种事的。 栗嵩和夏铖两人瞬间就被打倒在地,只能抱着头蜷缩着,发出痛苦的闷哼和惨叫,毫无还手之力。 良久,贾国章大概是打累了,也可能是觉得给够了教训,这才示意手下停手。他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地上如同烂泥般、鼻青脸肿、嘴角溢血的两人,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警告道:“呸!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打听爷府上的事?这次算给你们长个记性!若是再让爷知道你们敢瞎打听、或者敢靠近贾府半步,下次就直接剁碎了喂狗!听明白了吗?!” 说完,他又不屑地碎了一口,这才带着一群嚣张的家丁,扬长而去。 只留下栗嵩和夏铖躺在冰冷的街道上,奄奄一息,浑身剧痛,动弹不得。周围的百姓远远看着,无人敢上前搀扶,眼中只有麻木和恐惧。 最后还是有人悄悄跑去通知了县丞刘志远。刘志远闻讯赶来,看到两人的惨状,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无奈表情,连忙招呼人手,小心翼翼地将他们抬了回去,送到了面色已然阴沉如水的李华面前。 第189章 李华的愤怒 李华看着眼前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只能被人搀扶着才能站立的栗嵩和夏铖,听着他们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诉说,心中的怒火“蹭”地一下直冲顶门!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打的哪里是他的内侍?这分明是在打他自己脸!是在赤裸裸地挑衅他的权威!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刃般扫向郭晟、毕祺等人,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指着栗夏二人低吼道:“你们都看到了?!他贾家是个什么东西!敢把我的人打成这样!他们打的不是栗嵩和夏铖,他们打的是我的脸!我的脸!” 盛怒之下,他几乎立刻就要采取最直接粗暴的方式:“郭晟!去!立刻调集我的护卫!给我把贾府围了!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我倒要亲眼看看,他们贾家的靠山到底有多硬,能不能硬得过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一向心思缜密的孙宪上前一步,躬身劝谏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直接动兵,固然能顷刻间碾碎那贾家,但未免…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李华怒气未消,瞪向他:“那你说该如何?难道这口气就这么咽了?” 孙宪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缓缓说道:“殿下,对付这等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横行乡里、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发户,最好的方法,不是立刻让他死,而是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依仗的万贯家财,是如何一点一点、有理有据地化为乌有!让他从云端跌落泥潭,体验体验什么叫一无所有、任人践踏的滋味!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李华闻言,暴怒的情绪稍稍平复,觉得此言确实更深一层,更能解他心头之恨。他挑了挑眉,压下火气问道:“听你这意思,是已有法子了?” 孙宪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因眼前阵仗而有些不知所措的赵谨,说道:“法子或许有,但成败的关键…恐怕要落在赵公公身上了。” 李华一愣。郭晟、毕祺等人的目光也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赵谨身上。 赵谨本人更是一脸茫然,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我?孙公公,您…您没搞错吧?我能做什么?” 孙宪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殿下。奴婢早年曾听闻,这占城、暹罗两州之地,民风与中原迥异,民间尤其盛行赌博,花样繁多,规模甚大。而恰巧赵公公在奴婢们眼前露过几手…尤其那一手出千换牌的手艺,神乎其技,堪称一绝!” 他顿了顿说出计划:“既然他贾家仗着有钱有势作恶,那我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由赵公公出手,设局邀那贾国章来赌!堂堂正正地,将他的家产、田契、宅契…一样一样,全都赢过来!如此一来,我们夺他家产,有理有据,白纸黑字,任凭他背后靠山是谁,到了哪里也说不出一句不是!这岂不比直接动兵抄家,更妙?” 李华听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主意不仅解气,而且阴险…哦不,是巧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报复方案!他立刻看向赵谨,带着一丝期待和审视问道:“赵谨!孙宪说的可是真的?你真有这本事?能赢得了他贾家倾家荡产吗?” 赵谨听到孙宪揭他老底,先是老脸一红,露出窘迫之色。但听到李华的问话,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时显得有些木讷的眼睛里,竟骤然迸发出一种异样的神采,那是一种混合着自信、狂热甚至是几分痛楚的复杂光芒。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殿下!孙公公所言…句句属实!奴婢…奴婢当年就是因为嗜赌如命,赢得太多,最后被仇家设局逼得走投无路,为了活命,才…才不得已净身入了宫!奴婢别的不敢说,但只要是在赌桌上,无论骰子、牌九、还是叶子戏…奴婢对自己的手艺…有十成的把握!只要那贾国章敢上桌,奴婢定能将他赢得清洁溜溜,连裤衩都不剩!为殿下出了这口恶气!” 此时的赵谨,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跟班,而是变回了当年那个在赌桌上叱咤风云、令人生畏的赌徒。 李华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和期待的光芒。然而,孙宪却再次开口,补充了更为关键的一步:“殿下,此事急不得。钓鱼尚需香饵,对付贾国章这种贪婪成性又狡猾多疑的地头蛇,更不能一上来就亮出杀招。我们必须先让他尝到甜头,让他觉得我们是送上门的肥羊,让他自己咬钩,越咬越深,最后欲罢不能之时,再一举收网,让他输得永世不得翻身!” “妙!太妙了!”李华抚掌笑道,越发觉得孙宪此法老辣无比,“就依此计!赵谨,一切都看你的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要那贾国章,输得倾家荡产,输得再也翻不了身。” 赵谨此刻眼中燃烧着久违的斗志和一种近乎虔诚的自信,他重重磕头:“殿下放心!奴婢定不辱命!只需给奴婢准备一副上好的骰子和牌九,再备足足够的本钱…不,不需要太多本钱,只需少许诱饵即可。奴婢要让他贾国章,连本带利,把他贾家几代搜刮的民脂民民膏,全都吐出来!” 计划已定,但如何“自然”地让贾国章知道这里有个“肥羊”赌局等着他,且不会引起他的怀疑,则需要一番巧妙的运作。 孙宪再次献计:“殿下,此事不宜由我们主动去请。需得让他‘偶然’得知,并且是他自己‘产生兴趣’找上门来,才显得真实可信。” 李华正要派人去叫刘志远来商议如何具体实施“钓鱼”计划,刚走到房门附近,却敏锐地听到门外传来一丝极其细微、不自然的呼吸声。他示意郭晟,郭晟心领神会猛地一把拉开房门! 只见刘志远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僵在门外,显然刚才正贴着门缝偷听,被突然打开的房门吓了个措手不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他身体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头埋得极低,不敢看李华一眼。 李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微蹙。虽然利用刘志远散播消息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但这种被人在门外窃听核心谋划的感觉,还是让他非常不快,且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这刘志远的恐惧,似乎超出了正常官员害怕上官的程度,里面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一时也说不上来。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地问道:“刘县丞,你倒是来得巧。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刘志远吓得魂飞魄散,先是本能地拼命摇头,随即又意识到根本抵赖不了,只得绝望地点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听…听到了一些…卑职…卑职罪该万死!卑职只是恰好来给大人送饭食,无意间…” “够了。”李华打断他的辩解,语气不容置疑,“既然听到了,也省得我再费口舌解释。” 他踱步到刘志远面前,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他身上:“那么,你就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贾家这件事,你若办得好,办得漂亮,让我顺心了…” 李华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诱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金银赏赐都是小事,说不定…还能帮你离开这清化苦瘠之地,谋个更好的前程。” 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变冷,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可若是办砸了,或者走漏了半点风声,让那贾国章起了疑心…” 李华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语意和冰冷的杀气,比任何具体的恐吓都更让人恐惧。 刘志远跪在地上,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巨大的恐惧和那一丝虚无缥缈的“前程”诱惑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卑职…卑职明白!卑职一定竭尽全力,办好大人交代的差事!绝不敢有丝毫懈怠!请大人放心!”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迫上船的绝望,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第190章 鱼饵 刘志远在驿馆受了李华的威逼利诱,心中惴惴不安,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行事。他径直来到了贾府那气派的黑漆大门前,整了整衣冠,递上自己的名帖,对那眼高于顶的门房说道:“劳烦通禀,县丞刘志远,有要事求见贾老太爷。” 那门房斜睨了他一眼,接过名帖,态度冷淡地哼了一声:“等着吧。” 说完便慢悠悠地转身进去了。 刘志远在门外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站得腿脚酸麻,才见那门房不紧不慢地回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竟直接将他的名帖扔了出来,丢在他脚下,没好气地说道:“我家老太爷说了,身子不适,不想见你!滚吧!” 刘志远看着地上沾了尘土的名帖,一股屈辱和怒火猛地冲上心头,脸涨得通红。但他死死攥紧了拳头,将这股气硬生生咽了下去。他弯腰捡起名帖,拍了拍灰,盯着那扇紧闭的朱门,心里恶狠狠地想:“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过两天,等那位大人收拾了你们,我看你还敢不敢用这种口气跟老子讲话!” 发泄归发泄,任务还得完成。直接见贾家人行不通,刘志远只好另寻他法。他眼珠一转,想起了县城里那个有名的刘懒汉。此人游手好闲,欠了贾家一屁股印子钱,整天被贾家的狗腿子追债,是贾国章时常拿来立威的对象。 刘志远寻到刘懒汉那破败的窝棚,将他拉到一个角落,先是塞给他一小锭银子,然后压低声音说道:“老刘,想不想把贾家的债一口气还清?以后再也不受他们的气?” 刘懒汉看着手里的银子,眼睛都直了,但又害怕是陷阱,犹豫道:“刘…刘县丞…您就别拿小的开玩笑了…我哪有钱还…” “钱,我帮你出!”刘志远打断他,眼神锐利,“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去做。明天,你就拿着这钱,去贾家找贾二爷,把欠债还了。” 刘懒汉更疑惑了:“这…这…贾二爷要是问起我这钱哪来的…” “这就是关键!”刘志远紧紧盯着他,“他若问起,你一开始要装作害怕,支支吾吾不肯说。等他逼得紧了,甚至要动手打你的时候,你再‘不得已’说出来......记住了吗?一定要说得像真的一样!只要这事办成了,不仅之前的债一笔勾销,我另外再赏你这么多银子!” 刘志远又比划了一个更大的数目。 刘懒汉一听,不仅能还清阎王债,还有额外重赏,虽然害怕贾家的淫威,但巨大的诱惑最终还是压倒了恐惧。他一咬牙,重重地点了头:“成!刘县丞,我干了!就按您说的办!” 刘懒汉下午就揣着银子,故意装出一副扬眉吐气、甚至有些嘚瑟的模样,来到了贾府门前嚷嚷着要见贾二爷还钱。 贾国章听说那个平日躲债都来不及的刘懒汉竟然主动来还钱,不由得大为惊讶和好奇,亲自跑了出来。他上下打量着刘懒汉,讥讽道:“呦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刘懒汉,你个穷酸破落户,哪儿来的钱还债?不会是偷来的吧?” 刘懒汉按照刘志远教的剧本,立刻露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眼神躲闪,双手乱摇:“没…没偷!二爷您可别乱说…这钱…这钱是…是…” “是什么?!快说!”贾国章眼睛一瞪,逼近一步,身后的家丁也摩拳擦掌,威胁意味十足。 刘懒汉“吓得”往后一缩,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是我…我…” 贾国章不耐烦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道:“再吞吞吐吐,信不信爷打断你的狗腿!” 刘懒汉这才仿佛被吓破了胆,带着哭腔“坦白”道:“二爷饶命!我说!我说!是…是昨天…刘县丞硬拉着我…去陪那位从京城来的大官打牌…那位爷牌瘾大得很,技术却…却实在是臭…还非要玩大的,说输了都算他的…结果…结果小的手气不知怎么就好了…竟…竟赢了他不少…这钱…就是这么来的…” 他说完,还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二爷…您…您可千万别说出去啊…刘县丞不让乱说的…” 贾国章一听“黄物”(指黄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呼吸猛地一窒,急忙揪住刘懒汉追问:“黄物?好几箱?!你个杀才,看真切了?真是那黄澄澄、硬邦邦的金子?不是唬人的铜疙瘩?” 刘懒汉一看贾二爷这反应,心里暗喜,知道鱼饵咬实了,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唾沫横飞地添油加醋:“哎呦我的二爷哟!您借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糊弄您啊!千真万确!真真的金子!那箱子一打开,嚯——!金光闪闪,差点晃瞎了小人的狗眼!一块块金锭子,摞得那叫一个满当!”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表情夸张:“而且呐,那位京里来的爷,输钱就跟泼水似的,眼皮都不带眨一下!随手一挥,就跟扔石头子儿一样让人开箱取金付账!那气派…我的娘诶,小的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这么不把钱当钱的主儿!您说,这得是多厚的家底儿?” 贾国章一听“黄物”(指黄金)都有好几箱,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贪婪如同野火般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好几箱…黄物?!”他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死死抓住刘懒汉的胳膊,“你个杀才,看清楚了?真是黄澄澄的金子?” 刘懒汉被他抓得生疼,龇牙咧嘴地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啊贾二爷!小的虽然没出息,但金子和黄铜还是分得清的!那箱子一打开,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而且那位爷输了多少,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随手就让人搬出来付账,阔气得很呐!” 这番话如同最烈的醇酒,彻底浇醉了贾国章。人性本贪,更何况是他这等视财如命、又自负无比的恶霸?他本就对自己的牌技极为自信(毕竟在清化县从来没人敢真正赢他),此刻听说来了这么一只“技术臭”、“瘾头大”还“肥得流油”的超级大肥羊,哪里还按捺得住? “天赐良机!活该老子发这笔横财!”贾国章心中狂喜,仿佛已经看到那几箱黄金变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他甚至已经想好,赢了钱之后要再买多少田地,纳几房美妾! 于是,当晚,贾国章便迫不及待地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气势汹汹地直奔县衙驿馆而去。到了门口,果然被李华带来的王府护卫面无表情地拦住。 “站住!什么人?此地乃钦差驻跸之所,闲人免进!”护卫声音冷硬,手按刀柄。 贾国章在清化县作威作福惯了,何曾受过这等阻拦?当即怒不可遏,三角眼一瞪,就要破口大骂:“瞎了你们的狗眼!敢拦你贾二爷?!我…” “哎呦!贾二爷!贾二爷!您怎么大驾光临了?”就在这时,刘志远像是恰好经过一般,急匆匆地从里面跑出来,脸上堆满了“惊讶”和“热情”的笑容。 贾国章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呛声道:“怎么?刘县丞,就许刘懒汉那种货色来陪京里的大人玩牌,就不许我贾国章来?是看不起我贾家吗?” 刘志远心里暗笑鱼已咬钩,脸上却装作惶恐的样子,连忙摆手:“哎哟喂!我的贾二爷哟!您瞧您这话说的,折煞下官了!您能来,那是蓬荜生辉,求之不得啊!那位京城来的大人,正愁找不到够分量、牌技又好的对手呢!刘懒汉那种人,也就是凑个数,给大人提鞋都不配!” 他一边说着,一边赶紧对那几名护卫解释道:“几位军爷,误会误会!这位是咱们清化县头号的乡绅,贾二爷!是听闻大人雅好此道,特来拜会,切磋技艺的!绝无恶意,绝无恶意!” 护卫们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犹豫”和“不情愿”的神色,但在刘志远的“再三保证”下,最终还是“勉强”地让开了道路。 贾国章得意地哼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襟,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县衙。 路上,贾国章一把将刘志远拉到廊柱的阴影里,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审视和急切问道:“里面坐主位那个外地官,到底是什么来头?几品的官儿?” 刘志远左右瞟了一眼,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凑到贾国章耳边,用气声“偷偷”说道:“贾二爷,您小声点…什么大官不大官的,其实…就是个京城里六品的堂官儿,奉上面的命,来咱们这儿办点差事。仗着是京里来的,排场大些罢了。” 贾国章一听“才六品”,心里顿时嗤之以鼻,刚才被护卫阻拦的那点不快和隐约的忌惮瞬间烟消云散,优越感油然而生。他撇撇嘴,用胳膊肘捅了捅刘志远,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嘁!我当是多大的官呢,闹了半天,才是个六品的芝麻官!还不够给老子…哦不,还不够给我大哥提鞋的!不过也是,”他斜睨着刘志远,嘲弄道,“对你这么个小小的县丞来说,倒确实算是个了不得的‘大官’了,哈哈!” 刘志远脸上挤出尴尬又讨好的笑容,连连称是,心里却暗骂不已。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大堂门口。贾国章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摆出清化土皇帝的嚣张架势,一把推开了门。 然而,一进大堂,眼前的情形却让他不由得愣了一下,脚步都顿住了。 只见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县衙大堂,此刻竟灯火通明,变成了一个临时的赌场!公案被挪到了一边,中间摆开了一张大八仙桌。主位之上,坐着一个面白无须、身材高瘦、眼神略显阴柔的中年男子(赵谨),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几颗骰子。周围还围着一大群清化县里有名的懒汉、赌棍,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得津津有味,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紧张兴奋的气息。 这场面,既荒唐,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贾国章舔了舔嘴唇,贪婪的目光直接锁定了主位上的赵谨——那就是他今晚的“猎物”! 第191章 上头的贾国章 赵谨和贾国章商议玩“大牌九”,贾国章欣然答应,仿佛已经看到那几箱黄澄澄的金子正在向自己招手,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他迫不及待地一屁股坐在赵谨对面的位置上,肥胖的身体将椅子压得吱呀作响,连连拍着桌子催促:“快!快开始!拿牌来!今晚爷要跟你玩个痛快!” 楼上,李华看着贾国章那副志在必得、不知死活的蠢样,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他对侍立一旁的郭晟低声道:“瞧见没?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他自己要把家底送上门,可就怨不得我了。” 随即,他对着楼下微微颔首,示意赵谨可以开始了。 赵谨心领神会,脸上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只是尖细的嗓音提高了一些:“既然这位员外有如此雅兴,本官自当奉陪。来人,取一副新骨牌来。” 崭新的乌木象牙牌被恭敬地送上桌。赵谨手法娴熟地洗牌、砌牌,骨牌碰撞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然而,令人诧异的是,接下来的牌局,却完全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赵谨仿佛突然变成了初学乍练的新手,手气背到了极点。 第一局,小牌九,赵谨翻出一对“杂五”,贾国章却亮出了“人牌”配“红头”,轻松取胜。 “承让,承让!”贾国章哈哈大笑,将一小锭银子揽入怀中。 第二局,赵谨拿了张“天牌”和“杂七”,本以为稳操胜券,不料贾国章竟摸到了一对“梅花”,以对子压过。 “哈哈!看来今晚财神爷站在我这边!”贾国章笑得更加得意。 第三局、第四局…赵谨似乎无论如何凑牌,总是比贾国章小那么一点。不是拿到“鳖十”,就是刚好被对方的点数压死。他面前的银锭、银票开始源源不断地流向贾国章那边。五十两、一百两、两百两…短短一个多时辰,赵谨竟然输掉了足足五六百两银子! 贾国章赢得满面红光,兴奋得难以自持,不断地拍着桌子叫好,唾沫横飞。他带来的家丁也跟着起哄,在一旁阿谀奉承:“二爷神威!”“二爷今晚手气太旺了!”“这京里来的高手也不过如此嘛!” 周围那些被允许围观的本县懒汉、赌棍们,一开始还带着对贾国章的畏惧,但看着赵谨如此“慷慨”地一直输钱,一个个也都眼红心热起来,窃窃私语: “我的娘诶,这京城来的官,真是散财童子下凡啊!” “这手气也太臭了,换我上估计都能赢两把!” “贾二爷今晚是走了什么大运?这得赢多少啊!” “要是能跟着下注就好了…” 周围赌棍懒汉们的惊叹和恭维声,如同最醇的美酒,一波波灌进贾国章的耳朵里,让他飘飘欲仙,快活得几乎要飞起来。 “贾二爷!您真是财神附体啊!” “我的老天爷!这手气,简直是文曲星…哦不,武财神下凡专门来送宝的!” “咱们清化县赌坛,从今往后就得尊您一声‘牌王’!” “瞧京里那位爷,脸都绿了!在二爷您面前,啥高手都不够看啊!” 这些粗鄙却极度顺耳的奉承,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搔在贾国章的痒处。他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舒坦,虚荣心和贪婪欲膨胀到了极点。他用力拍着肥硕的大腿,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享受着众人崇拜的目光,仿佛自己真是什么赌术无双、天命所归的赌王。 胜利冲昏了他的头脑,那最后一丝残存的、对京城来人的隐约忌惮,此刻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他也斜着醉眼,看着对面面色“阴沉”、不断“输钱”的赵谨,心中豪气干云,一股非要将其彻底碾碎、踩在脚下的狠劲涌了上来。 他猛地对着所有人大声宣告: “听见没有!?爷今儿晚上就要让这位京里来的大人好好开开眼!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把他那几口箱子都赢过来,爷就不姓贾!定要叫他输得干干净净,连底裤都留不下!哈哈哈!” 整个大堂内弥漫着一种狂热、贪婪又略带荒诞的气氛。所有人都觉得赵谨是一只待宰的超级肥羊,贾国章更是自信爆棚,觉得自己赌术无双,运气冲天。 赵谨垂着眼皮,慢条斯理地将又一小锭银子推到贾国章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甚至带着几分“晦气”和“无奈”的表情。 然而,在他那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底下,却是一片冰冷的讥嘲与绝对的掌控感。他听着贾国章嚣张的狂言,看着对方那因贪婪和酒精而扭曲的嘴脸,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在心底最深处,无声地冷笑了一声: “蠢货…现在笑得越欢,后面有你哭的时候。现在这些,不过是喂到你嘴边的饵料罢了…吃吧,尽情地吃,等你吃撑了、吃肥了、吃到再也舍不得吐出来的时候…” 他宽大的袖袍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光滑的骨牌边缘,仿佛屠夫在耐心擦拭着即将见血的利刃。 “…才是真正开刀问斩,让你倾家荡产、永世不得翻身的时辰。” 李华在楼上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对郭晟使了个眼色。郭晟会意,立刻吩咐下去。不一会儿,几个仆役便端着酒壶和酒杯走了进来,给桌上的几位“赌客”以及贾国章带来的有头有脸的家丁头目都斟上了酒。 “诸位爷玩得尽兴,我家大人吩咐,特备薄酒,给诸位助助兴!”郭晟笑着说道。 贾国章正在兴头上,又赢了大钱,此刻看什么都顺眼,只觉得这京官虽然牌臭,但还挺会来事。他毫不怀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大声道:“多谢大人!这酒不错!再来!” 赢钱得意之下,加上美酒助兴,贾国章一杯接一杯,喝得甚是畅快。酒精逐渐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原本还有的一丝警惕心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眼神开始有些迷离,说话声音也更大了,完全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和即将获得更多财富的幻想之中。 赵谨则浅尝辄止,眼神在酒杯和牌局之间流转,越发清明冷静。 第192章 收网行动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更鼓敲响,已是丑时。赵谨面前的钱箱已经空了一大半。他故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脸上露出疲惫和不耐烦的神色,将手中的牌往桌上一扔,声音带着一丝倦怠和不满:“没意思…真没意思…一直输一直输。贾员外,看来今晚是您运气旺。本官这手气,背到家了。” 贾国章正赢在兴头上,哪肯放过,激将道:“怎么?赵大人这是输不起了?这才哪到哪啊!要不咱们玩把更大的,一把定输赢,说不定你就翻本了呢?” 他此刻酒精上头,自信心极度膨胀,只觉得老天爷都在帮自己。 赵谨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他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脸上却装作被激怒的样子,猛地坐直身体:“哼!我会输不起?贾员外,你未免太小看京里的人了!你说,怎么个玩法?” 贾国章红着眼睛,将自己面前所有的银两、银票,连同刚刚赢来的那些,猛地往前一推,堆成了一个小山,嘶吼道:“就赌这些!全部!一把‘大牌九’,定生死!你敢不敢跟?!”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围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堆成小山的钱财,眼睛发直。这可是一笔巨款啊! 赵谨看着那堆钱,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艰难抉择。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一拍桌子:“好!就依贾员外!一把定输赢!我就跟这一把!” 他示意手下,将己方剩余的所有金银也全都推到了桌中央。赌注堆得更高了,烛光下,金银闪烁着诱人又危险的光芒。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牌再次被洗好,整齐地砌在桌中。赵谨示意贾国章掷骰。贾国章深吸一口气,抓起骰子,用力掷出! “七点!自上首取牌!”赵谨报出点数。 决定命运的四张牌,依次发到了两人手中。贾国章紧张得手心冒汗,酒精都醒了一半,他死死攥着自己的四张牌,走到一旁角落,背对着众人,小心翼翼地、一张一张地捻开,心脏狂跳不止。 而赵谨,却显得异常平静。他并没有像贾国章那样立刻看牌,而是先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他的衣袖宽大,内衬是光滑的绸缎。就在整理衣袖的瞬间,他的手指以肉眼难以察觉的极快速度,从袖内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中,滑出了两张薄如蝉翼、却与桌上骨牌质地一模一样的牌——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鬼牌”!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借助衣袖的遮挡和身体角度的掩护,在周围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家牌面或那堆巨额赌注上时,他已经完成了偷天换日。那两张被换下的废牌,则无声无息地滑入了袖袋深处。 赵谨这才开始不慌不忙地查看自己的牌——当然,是已经动过手脚的四张牌。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一丝冰冷的笑意一闪而逝。 两人重新回到桌前。贾国章因为紧张和激动,脸涨得通红,他对自己手里的牌似乎颇有信心,但面对巨额赌注,还是忍不住有些颤抖。 “亮牌吧!”贾国章嘶哑地喊道,率先将自己的牌重重拍在桌上! 前道:【天牌】(红六白六)配【杂八】(白二红六)——天杠!(极大的前道) 后道:【人牌】(红四白四)配【铜锤】(白一红三)——五点! “天杠!前道是天杠!”围观人群中爆发出惊呼!这几乎是最大的前道之一了!贾国章看到自己亮出的牌,也忍不住挥了一下拳头,觉得胜利在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谨身上。 赵谨面无表情,缓缓将自己的牌一张一张,翻开在桌上。 前道:【斧头】(白五红四)配【梅花】(白五红五)——至尊宝(猴王对)! “至…至尊?!” 人群中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至尊宝通杀一切,包括天杠! 然而,这还没完! 赵谨继续翻开后道: 【地牌】(白二红二)配【红头】(白四红四)——地王对! “地王对!后道是地王对!” “我的天爷啊!前道至尊,后道地王!这…这是通杀!绝杀啊!” “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牌?!” 贾国章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然后如同冰面一样寸寸碎裂,变得惨白如纸!他眼睛瞪得几乎凸出来,死死盯着赵谨那四张牌,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前道至尊压死他的天杠,后道地王对彻底碾碎他的五点!彻彻底底,毫无悬念的完胜!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吧,尽兴了。都散了吧,我要回去歇息了。” 赵谨故意装出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说罢便要起身离开。 这一下,贾国章彻底懵了!他正赢在兴头上,感觉手风顺得能撬动金山银山,哪里肯放这“送财童子”离开?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周围那些赌棍懒汉竟也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哎呦,贾二爷刚才不该下那么重的注啊…” “是啊,见好就收多好,这下把财神爷吓跑了吧?” “可惜了可惜了,本来还能多赢点的…” “这下没得看喽…” 这些议论如同针一样刺着贾国章的耳朵,让他觉得颜面尽失,仿佛被公开质疑了赌品和魄力。酒精、愤怒、贪婪和极度的不甘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站住!”贾国章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由于用力过猛,椅子都被他带得向后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脸红脖子粗地指着赵谨,怒声吼道:“我还没让你走呢!谁准你走了?!回来!继续赌!爷还没赢够呢!” 赵谨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调侃:“贾员外。我知道您心有不甘,可这赌桌上…它也是有规矩的。您看看,您面前…还有钱吗?这空口白牙的,我怎么跟您赌呢?” 他指了指贾国章面前早已空空如也的桌面。 贾国章被这话一激,更是火冒三丈,酒精让他彻底口无遮拦,高声咆哮道:“没钱?你他娘的瞧不起谁呢?!我贾家在这清化县扎根几十年,有的是钱!有的是地!良田千亩,铺面无数!你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贾国章的名号?!我会欠你这点散碎银子?!” 赵谨故作为难地摊了摊手:“贾员外,您家大业大,咱家自然是信的。可…赌桌之上,讲究的是现银现结,真金白银。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唉,实在是提不起那个兴致啊。” 他摆出一副意兴阑珊,准备再次离开的样子。 这时,一直在一旁“紧张”观望的刘志远觉得火候到了,赶紧适时地站了出来,打圆场道:“赵大人,赵大人!贾二爷,您消消气!您看这样行不行?下官…下官愿以这顶乌纱帽担保!贾二爷绝不会赖账!您二位继续,继续玩!” 赵谨却连连摇头,一副信不过的样子:“刘县丞,这…唉,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担保一事,空口无凭啊…” 其他围观的赌棍懒汉们早就被这巨额赌局刺激得热血沸腾,眼看高潮将至岂肯错过?纷纷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 “是啊!贾二爷什么身家,还能赖账?” “我们都给贾二爷作保!” “大人,您就放心吧!继续玩!让我们也开开眼!” 在众人“一致”的“劝说”和“作保”下,赵谨显得极其“无奈”,仿佛是被架得下不来台,最终才“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唉…也罢也罢!既然诸位都这么说了,刘县丞也开了金口…我就再信一回。不过,这把可得玩点真格的了!” 他走回桌前,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了一些,将自己面前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金银银票,猛地全部推到了桌子的正中央!烛光下,金银的光芒几乎晃瞎了所有人的眼! “这一局,还是大牌九!就赌这些!贾员外,您跟不跟?”赵谨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贾国章此刻已经被彻底架在了火上,众目睽睽之下,岂能退缩?更何况他坚信自己运气正旺,刚才只是意外!他想都没想,血冲大脑,嘶吼道:“跟!凭什么不跟!爷还怕你不成?!就赌这些!我贾家的田产铺面作保!” 牌再次发出。这一次,赵谨的手法更加隐蔽和迅速。在看似整理牌型的瞬间,手指在宽大袖袍和特制牌桌的掩护下,已然完成了偷换。他换上了足以绝杀对方的牌。 揭牌时刻! 贾国章亮出的牌依旧不小,前道甚至又凑出了一副不错的对子。他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 却见赵谨不慌不忙地亮出的牌——前道是极其罕见的至尊宝(猴王对),后道则是天牌配九点组成的天九王! 通杀!又是毫无悬念的、碾压式的通杀! “嘶——!” 整个大堂里只剩下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赌棍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这一把,由于赌注巨大,贾国章一口气直接输掉了超过五百两白银! 贾国章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冷汗瞬间就从额头、鬓角涔涔而下,后背的衣衫也迅速被冷汗浸透。他感到一阵眩晕,手脚冰凉。五百两!这已经不是小数目了! 然而,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之后,一股更加疯狂、更加不理智的好胜心猛地窜了上来!他们贾家盘踞清化几十年,积累的家产总有十多万两,五百两虽然肉疼,但还伤不了根本!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在这些泥腿子面前丢这个脸!而且…他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我大哥在玉京做着官呢!就算…就算最后真输红了眼,老子不认账,你一个外地来的六品小官,在清化这地界,又能奈我何?!难道还敢强抢我贾家的田产不成?! 想到这里,贾国章仿佛又找到了底气。他猛地用手抹去额头的冷汗,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重重喘了几口粗气,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而偏执,死死盯住赵谨,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再来!继续!爷还没输光呢!咱们接着赌!” 第193章 输红眼 赵谨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不疾不徐地“陪着”早已输红眼的贾国章在这赌桌的泥潭里深陷。 期间,赵谨精准地操控着牌局。他并非一味地赢,偶尔也会“手滑”,故意放水让贾国章赢回一两把不大的数额。这偶尔的甜头,如同给即将渴死的旅人滴下几滴盐水,非但不能解渴,反而更加刺激了贾国章翻本的贪婪和“我能赢”的幻觉,让他更加疯狂地投入下一轮,输得更多更惨。 赌注越来越大,从现银到田契,再到铺面的抵押。为了方便后续“结算”,赵谨示意刘志远上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砚。 “贾员外,咱们这赌注越来越大,空口无凭恐生枝节。不如立个字据,白纸黑字,也显得公道,你说是不是?”赵谨慢条斯理地说道。 输急了眼的贾国章,脑子里只想着下一把翻盘,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更何况在他潜意识里,在清化县,他贾家就是王法,就算立了字据,将来不认账又能怎样?他看都没看字据上具体写了多少数额、抵押了哪些产业,便极其“爽快”地接过笔,胡乱签上自己的大名,又蘸了红泥,重重地按下了手印。一个个鲜红的手印,如同烙印般,将他贾家的基业一步步烙上了别人的名字。 楼上,李华悠闲地品着茶,欣赏着楼下这出他亲自导演的好戏。看着贾国章那副蠢态百出的模样,他嘴角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郭晟,瞧见了吗?”李华用茶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语气轻快,“这才叫好戏!比那戏台子上唱的精彩多了!杀人算什么本事?诛心,夺其所有,让其从云端跌落粪坑,才是真正的艺术!孙宪这招高!” 郭晟在一旁躬身应和:“殿下圣明,此等手段,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另一边,身上还带着伤的夏铖也没闲着。他强忍着疼痛,坐在一个小凳子上,面前放着一个算盘。每当楼下赵谨赢下一局,尤其是收到田契铺契时,他就立刻噼里啪啦地拨动算珠,紧张地计算着数额。 终于,在赵谨又一次“赢”下一处贾家核心的商铺后,夏铖猛地停下了手,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算盘上的结果。他激动地站起身,甚至牵动了伤口也顾不得,一瘸一拐地兴奋地跑到李华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殿下!没了!算清了!我算过清化县的土地和税收,他贾国章绝对没那么多钱了…他已经贾家所有的现银、田产、地产、铺面…全都输光了!一点都没剩!” 李华闻言,眼中精光爆射,放下茶杯,满意地点点头:“哦?终于到底了?好!甚好!”他对侍立一旁的毕祺吩咐道:“去,告诉赵谨,可以收网了!” 楼下,赵谨接到暗示,微微颔首。他再次轻松赢下一局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将“赌注”收起,而是将面前厚厚一叠签押画押的字据整理了一下,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他抬起眼,看着眼球布满血丝、喘着粗气还要继续押注的贾国章,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贾员外,兴致真高啊。不过,咱们是不是该先算算账了?” 贾国章一愣:“算…算什么账?赶紧发牌!” 赵谨拿起最上面一张字据,慢悠悠地念道:“截止目前,你累计欠下赌债,现银并田产、店铺折价,共计五十三万七千六百两白银。贾员外,恕我直言,你们贾家…真有这么多钱吗?或者说,还能拿出什么来赌呢?” 贾国章这才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猛地清醒了一些!五十三万两?!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得他头晕眼花!他这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把家底全都输光了! 但长期的嚣张和此刻的输红眼,让他根本不愿接受现实。他猛地站起来,挥舞着手臂,歇斯底里地吼道:“你…再来!我一定还能赢回来!” 赵谨冷笑一声,将字据放下:“白纸黑字,红手印清清楚楚。贾员外,赌不起吗?既然掏不出钱了,那这赌局,就到此为止吧。” 说罢,作势就要起身。 “想走?!没那么容易!”贾国章彻底撕破脸皮,酒精和愤怒让他失去了最后理智,对着身后带来的家丁怒吼道:“给我拦住他!把他按回座位上!今天他不赌也得赌!逼着他赌!” 那几个贾府家丁闻言,立刻面露凶光,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用强! 然而,他们刚一动,只听“仓啷啷”一阵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从大堂两侧的帷幕后、偏门内,瞬间涌出三十余名顶盔贯甲、手持明晃晃兵刃的王府护卫!如同神兵天降,一下子就将那几个贾府家丁反扭胳膊,死死地按倒在地!动作干净利落,毫无反抗余地! 突然的变故让所有围观者都吓傻了,大气不敢出。 贾国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武装力量惊呆了,酒醒了大半,脸色惨白地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 赵谨缓缓站起身,走到被眼前景象吓得不知所措的贾国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而残酷:“贾员外,现在…还想赌吗?” 贾国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继续说道:“其实…想赌也不是不行。我家主人呢,身边正好缺几个端茶送水、伺候笔墨的丫头。我看贾员外您两位千金,倒是颇有几分颜色…不如,咱们就拿她们来赌一局?赌注嘛,就是她们终身为奴,如何?” “你…你放肆!你敢打我女儿的主意!”贾国章听到这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暴怒,这才完全反应过来——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针对他贾家的局! 这时,楼梯上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大堂地板上,如同死神逐渐逼近的索命之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齐刷刷地望向楼梯口。 只见李华缓步从楼上走下。他年纪虽轻,但此刻面色沉静,眼神锐利如刀,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他一步步走下台阶,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被护卫死死控制住的贾国章身上。 赵谨见到李华,立刻起身让出主位,并恭敬地行礼。 李华却随意地摆了摆手,然后,他走到贾国章面前,上下打量了这个狼狈不堪的赌徒一番,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 “贾国章,抬起头来,你昨天是不是在街上打了两个打听你的人?” 贾国章被护卫强迫抬起头,看到李华如此年轻,先是一愣,随即心中那点被权势豢养出的傲慢又冒了出来,并没太把眼前这个“少年”放在眼里。他挣扎了一下,想摆脱护卫的控制,却发现徒劳无功,只得梗着脖子,硬声道:“是又怎么样?那两个狗东西敢打听我贾家,打他们都是轻的!” 李华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打了我的人,还能如此嚣张…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如同猫戏老鼠般玩味:“这样吧,贾员外。我给你一个机会。就赌一局,定你全家的命运。若是我赢了,你,还有你的妻妾、子女,统统给我为奴为婢。若是你赢了…” 李华指了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字据和金银:“你输掉的所有东西,我如数奉还。另外,我带来的那几箱‘黄物’,也尽数归你。如何?” 这个赌注,极其不对等,却又充满了致命的诱惑!一边是全家的自由和尊严,另一边是失而复得的巨额财富甚至还能大赚一笔! 贾国章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死死盯着李华,又看了看那些让他输得倾家荡产的字据和金光闪闪的箱子。巨大的贪婪瞬间压倒了理智和恐惧!他心想:这小毛孩能有什么本事?刚才肯定是那个赵大人出的千!只要我亲自来赌,赌我擅长的…一定能赢!赢了不仅能拿回一切,还能发一笔横财! “可以!”贾国章几乎是吼出来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跟你赌!不过——赌什么,得由我说了算!”他生怕李华又玩牌九,急忙提出条件。 李华脸上那邪魅的笑容更深了,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如此说,爽快地点点头:“可以,依你。你想赌什么,我都奉陪。” 他转头对一旁战战兢兢的刘志远道:“刘县丞,麻烦你,将刚才的赌注,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立下字据。” 刘志远连忙躬身应下:“是…是,殿下!”他不敢看贾国章几乎要喷火的眼睛,赶紧走到书案前磨墨铺纸。 贾国章恶狠狠地瞪着刘志远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中发狠:“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刘志远!等爷赢了这局,看老子怎么慢慢炮制你!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字据很快立好,内容骇人听闻。在士兵的强压下,贾国章再次按下了那个将他全家命运彻底推入深渊的红手印。 第194章 指鹿为马 李华悠然坐在主位之上,仿佛只是要进行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他挥了挥手,示意护卫松开对贾国章的钳制。 “说吧,贾员外,这最后一局,你想赌什么?我说话算话,让你选。”李华的语气带着一丝慵懒和不经意。 贾国章活动了一下被扭得发疼的胳膊,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狠厉。他深知牌九上自己恐怕占不到便宜,必须选择自己最有把握的。他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简单!就比最直接的!掷骰子,比大小!每人三颗骰子,谁掷出的点数大,谁就赢!一局定胜负!” 他心想,这纯粹比拼运气,自己未必会输,就算对方想搞鬼,众目睽睽之下也难有机会。 李华闻言,脸上露出一副“就这?”的无所谓表情,随意地点点头:“可以。毕祺,去取两副骰盅和六颗骰子来。” 一旁的赵谨却心中一惊,凑近李华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切道:“殿下,此事非同小可!还是让奴婢来吧,奴婢对骰子…” 话未说完,李华便轻轻抬手制止了他,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赵谨只得忧心忡忡地退到一旁。 很快,毕祺取来了两个竹制骰盅和六颗骨制骰子,放在托盘里呈上。贾国章立刻像是防贼一样,抢先一步抓起骰子和骰盅,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又是看又是摸,甚至放在耳边摇晃听声,生怕里面做了任何手脚。 李华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轻嗤一声,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贾国章反复检查,确认骰子和骰盅都毫无问题后,这才稍稍放下心,将其中三个骰子和一个骰盅推给李华。 “开始吧!”贾国章深吸一口气,抓起属于自己的骰盅,将三颗骰子放入其中,然后便开始疯狂地摇晃起来!他手臂抡圆,骰盅在他手中上下翻飞,骰子撞击盅壁发出密集而嘈杂的哗啦声,显示着他内心的紧张和渴望。他几乎将全身的力气和运气都灌注在了这疯狂的摇晃之中。 相比之下,李华的动作则显得过于“业余”和随意。他慢悠悠地拿起骰盅,将三颗骰子丢进去,然后只是手腕轻轻晃动了几下,便“啪”地一声,将骰盅扣在了桌面上,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必要的流程。 两人同时将骰盅扣在桌上。 “开!”贾国章大吼一声,迫不及待地掀开了自己的骰盅! 三颗骰子静静躺在那里——四点、三点、两点,总共九点! “九点?!”贾国章一看这点数,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白了三分!这点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绝对算不上好!周围的赌棍懒汉们也都纷纷皱眉,暗自摇头,觉得这贾二爷关键时刻手气真是不行。赵谨也暗自松了口气,九点,殿下只要正常发挥,赢面极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华那尚未开启的骰盅上。 李华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缓缓掀开了骰盅。 两点、一点、一点,总共四点! “四点!是四点!”贾国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片刻后,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猛地跳了起来,指着那三颗小小的骰子,发出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四点!你只有四点!看见了吗?!是我赢了!我赢了!所有的钱!所有的地!都是我的了!哈哈哈!快!把字据还给我!把金子都搬过来!”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状若疯魔。赵谨和刘志远都惊呆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惋惜,完全不明白殿下为何要亲自出手,又为何会掷出如此小的点数!这简直是自毁长城! 李华看着几近癫狂的贾国章,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嘲讽,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他并没有理会贾国章的叫嚣,只是淡淡地咂了咂嘴,仿佛对自己掷出的点数有些不满。 然后,他抬起手,示意了一下。两名如狼似虎的护卫立刻押着一个贾府的家丁走了过来,将其按倒在赌桌前。 李华指着桌上那两副点数分明、胜负已判的骰子,平静地问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家丁:“你来告诉本王,我和你家贾二爷,谁的点数大?谁赢了?” 那家丁虽然害怕,但看着眼前明摆着的事实,又仗着贾家平日里的淫威,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自…自然是我家二爷赢了!九点对四点,这不明摆着吗?!快给我家二爷钱…” “可惜了。”李华轻轻打断他,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物。 话音未落,站在他身旁的一名护卫毫无征兆地猛然抽出腰刀!刀光一闪,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噗嗤——! 那家丁的人头瞬间脱离脖颈,滚落在地,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叫嚣的表情。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颈处汹涌而出,溅了旁边的贾国章一身一脸! 温热的血液和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贾国章那癫狂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和恶心!他“哇”地一声干呕起来,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活生生的人被砍头!视觉和嗅觉的冲击力几乎让他精神崩溃! 周围的赌棍懒汉们也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向后缩去,不少人直接吓尿了裤子,大堂内弥漫开一股骚臭和血腥混合的恐怖气味。 李华面不改色,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他示意护卫又拖过来另一个几乎吓瘫的家丁,指着骰子,问出同样的问题:“现在,你来说,谁的点数大?谁赢了?” 那家丁看着同伴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和满地的鲜血,裤裆瞬间湿透,牙齿打颤,带着哭腔尖叫道:“您大!您大!您赢了!是您赢了!求大人饶命!饶命啊!” 李华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他又让护卫将其余几个贾府家丁依次拖过来问话。 在明晃晃的钢刀和同伴血淋淋的榜样面前,所有家丁都崩溃了,争先恐后地哭喊着: “您大!您赢了!” “是贾二爷输了!” “四点比九点大!您的大!” 李华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些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赌棍懒汉们,淡淡地问道:“你们呢?你们说,谁大?” 那些赌棍懒汉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纷纷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无比的恐惧,异口同声地喊道: “您大!您大!” “殿下点数大!殿下赢了!” “贾二爷输了!输得干干净净!” 李华拿着那张墨迹未干、内容骇人听闻的字据,缓步走到瘫软在地、浑身沾满血污和呕吐物的贾国章面前。 他蹲下身,将字据几乎怼到贾国章失焦的眼前,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讨论天气:“贾二爷,您也听到了,大家都说——是您输了。白纸黑字,赌注如山。所以,劳烦您…再在这份字据上,画个押吧。” 贾国章瞳孔涣散,眼神呆滞地望着李华,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恶鬼。极度的恐惧已经摧毁了他的心智,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李华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轻轻叹了口气:“唉,看来贾二爷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站起身,随意地挥了挥手。两名护卫立刻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烂泥般的贾国章从地上架起来,强行掰开他那只沾满污秽、不停颤抖的右手,蘸了旁边尚未干涸的同伴鲜血,死死按住,在那份决定他全家命运的字据上,重重地按上了一个扭曲、模糊、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手印! 鲜红的手印覆盖在墨字之上,触目惊心。 李华拿起字据,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将字据递给身后的郭晟保管,然后张开双臂,做出一副极其无奈又自恋的表情,对着郭晟、赵谨等一众心腹感叹道: “唉!你们说说,我是不是太心善了?啊?明明可以直接派兵抄了他的家,拿了他的地,简单省事。却还非要浪费一晚上时间,陪他玩这劳什子赌局,给了他一个‘公平’翻盘的机会…啧啧,我这以德服人的性子,真是…没救了。我觉得吧,就凭我这菩萨心肠,回头得让人给我塑个金身,受万家香火才行!” 郭晟、赵谨等人立刻堆起最谄媚、最赞同的笑容,纷纷躬身附和: “殿下仁德!千古未有!” “殿下慈悲为怀,乃万民之福!” “正是正是!殿下此举,简直是菩萨转世,普度…呃…普度这贾员外迷途知返啊!” “能跟随殿下这般心善之主,实乃奴婢们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们的马屁声在大堂内回荡,与空气中的血腥味和贾国章无意识的呻吟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诡异、荒诞而又令人胆寒的画面。李华享受着这扭曲的恭维,脸上露出了真正愉悦的笑容。 李华欣赏够了贾国章的惨状和手下们的谄媚,最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这句话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彻底刺穿了贾国章仅存的神智: “哦,对了。”李华抬头望了望窗外泛起的鱼肚白,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安排一场清晨的游园,“天快亮了,正好。过一会儿,等天色大亮,咱们就去贾府…收账。”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那几个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懒汉赌棍,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吩咐道:“你们几个,也别闲着。去,把县里能叫的人都叫来!都叫到贾府门口去!让他们都来看看,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也让大家都做个见证,免得有人说本王…仗势欺人,不是吗?” 这几个懒汉赌棍早已被吓破了胆,此刻听到吩咐,如蒙大赦,又像是被鬼追一样,忙不迭地疯狂点头,连滚带爬地冲出县衙大门,飞一般地四散跑开,恨不得多生几条腿,赶紧去执行这恐怖的命令,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落得和地上那无头尸体一样的下场。 他们要去敲响每一条肮脏小巷里的破门,要去喊醒每一个还在睡梦中的人,要去告诉整个清化县——天亮了,贾家的天,也要变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热闹”,即将在那座他们曾经无比畏惧的宅邸门前上演。 第195章 上门要账 大清早,贾府内宅。 年近七十的贾鸿在一名容貌清秀的小丫鬟颤巍巍的伺候下,慢吞吞地换着衣裳。枯瘦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丫鬟细腻的手背和脖颈,回想起昨夜那新来的、如同嫩蕊般少女的“滋味”,他浑浊的老眼里便泛起淫邪满足的光,忍不住发出嗬嗬的轻笑。 那丫鬟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和恶心,身体僵硬,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盼着这煎熬尽快结束。 贾鸿却越发得寸进尺,见丫鬟不敢反抗,竟直接伸出枯柴般的手臂,一把将那吓得浑身发抖的丫鬟搂进怀里,满是皱纹的老脸就要往她脸上蹭去! “老太爷…不要…求求您…”丫鬟带着哭腔,徒劳地挣扎着。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砰”地一声猛地撞开!贾鸿的心腹狗腿子,绰号“冬瓜”的管家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喊道:“老…老太爷!不…不好了!外…外面来了好多兵!把…把咱们府给围了!” 贾鸿正欲火中烧,猛地被人打断,顿时勃然大怒,抓起手边的茶杯就想砸过去:“狗东西!慌什么慌!什么兵…” 但“兵”这个字眼最终还是刺入了他的大脑,让他一个激灵,怒火瞬间被惊疑取代,“…兵?哪来的兵?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啊老太爷!穿着盔甲,拿着明晃晃的刀枪!凶得很呐!”冬瓜都快哭出来了。 贾鸿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怀里的丫鬟了,一把将她推开,胡乱系好衣带,强作镇定道:“走!出去看看!” 他快步来到正厅,刚一踏入,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他那平日里象征着绝对权威的主位之上,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身穿锦袍、面容稚嫩却眼神锐利的少年,看年纪似乎还未加冠!而自己的儿子贾国章,竟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般,失魂落魄地跪在那少年的脚边,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少年身后,左右各站着四名按刀而立的护卫,个个面色冷峻,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煞气,一看就绝非县里那些衙役可比! 贾鸿能挣下这偌大家业,在清化县盘踞几十年,眼力和阅历自然非同一般。他立刻意识到,眼前这少年绝非寻常富贵子弟,其排场和护卫透出的气势,分明是来自更高、更可怕的力量! 他瞬间收敛了所有惊怒和在家中的威风,脸上堆起极其恭敬甚至带着谄媚的笑容,快步上前,对着主位上的李华深深一揖到地,语气谦卑至极: “小老儿贾鸿,不知贵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不知…不知这位大人清晨带兵莅临寒舍,有何…有何指教?”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心脏却狂跳不止。 李华一只手慵懒地支着额头,仿佛有些头疼,看都没看贾鸿,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贾国章,声音带着一丝嘲弄:“指教?呵…贾老太爷,你这儿子…但凡能有你一半识时务、懂进退,也不至于…输得这么惨,这么彻底啊。” 贾鸿心里猛地一沉,暗叫不好,这逆子果然闯下了弥天大祸!他勉强维持着笑容:“犬子无知,冲撞了大人,小老儿代他向您赔罪!无论他输了什么,小老儿一定加倍…” 话未说完,李华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 一名护卫立刻押着一个面如死灰、浑身筛糠的贾府家丁上前。那家丁早已被之前的砍头吓破了胆,不用逼问,便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昨夜在县衙如何赌钱、贾国章如何输掉巨额家产、最后又如何疯狂到将妻女都押上赌桌…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哭诉了出来,尤其强调了那高达五十多万两的恐怖数额和自己作保画押的过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贾鸿的心口! “五…五十多万两?!妻…妻女为奴?!逆子!逆子啊!!!” 贾鸿听完,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他赖以自豪的家业,他作威作福的根基,竟然被这个蠢货一夜之间输得精光!甚至连最后一点脸面和家眷都赔了进去!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猛地捂住胸口,一口气没上来,老脸瞬间涨得紫红,身体晃了几晃。 “老太爷!” “爹!” 冬瓜赶紧上前一把扶住几乎背过气去的贾鸿,又是掐人中又是抚胸口,好一阵忙活,贾鸿才缓过那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由紫红转为惨白。 李华高踞主位,冷眼看着这忙乱的景象,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慢悠悠地说道:“贾老太爷,年纪大了,可得保重身体啊。别一口气没上来,去了。对了,你要是有什么靠山啊、门路啊,不妨现在就搬出来,我时间紧,还着急去看看你那据说风韵犹存的儿媳,和那两个如花似玉的孙女呢。” 这话如同毒针,狠狠刺在贾鸿心上。他挣扎着站稳,推开冬瓜,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绝望中的狠厉。他强撑着最后一点底气,对着李华说道: “这位大人!您…您莫要欺人太甚!小老儿虽是一介草民,却也记得《大康律》里白纸黑字写得明白:朝廷命官,严禁赌博!尤其是…尤其是怂恿、胁迫他人以妻女为赌注,此等行径,若是被御史台的诸位言官知道了,参上一本,恐怕…恐怕您也不会好过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威胁:“恰好!小老儿的长子,便是在玉京都察院任职,官拜右佥都御史的贾国华!堂堂正四品京官!专司风闻奏事!若是我修书一封,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知我儿…恐怕…哼哼,大人您就算背景再硬,也难免要惹上一身骚吧?!” 他试图用律法和京官儿子的身份来吓住对方,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李华听完,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哼!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泼天背景?原来不过是个四品的右佥都御史?芝麻大的官儿,也敢拿出来吓唬人?” 他懒洋洋地一挥手,对身后的郭晟吩咐道:“郭晟,看来贾老太爷眼神不好,耳朵也不灵光。去,给他们好好看看,我…究竟是谁。” “是,殿下。”郭晟躬身应道,随即小心翼翼地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锦盒中,取出一条玉带。那玉带由一块块上好的白玉或翡翠板片组成,以金丝串联,做工极其精美。更引人注目的是,在玉带正中的几块板片上,用金线缂丝出栩栩如生的蟒纹! 郭晟双手捧着玉带,走到贾鸿面前,让其能清晰看到上面的纹饰。 贾鸿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一看到那玉带的规制和上面那非龙非蟒、却又极具威仪的纹样,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这绝非普通官员能用的服饰!他腿一软,差点又要瘫下去。 可他身边那个没见识的狗腿子冬瓜,眯着眼瞅了瞅,竟然傻乎乎地低声嘟囔了一句:“老太爷…这…这玉带上是绣了条长虫(蛇)吗?看着怪吓人的…” “噗——!”正端茶喝了一口准备压压气势的李华,直接被这话呛得喷了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 李华好不容易缓过气,指着冬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道:“你个土鳖!那是蟒纹!蟒纹!懂吗?!” 他喘匀了气,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如同利剑般射向面无人色的贾鸿: “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吧?区区一个四品御史,在我面前,算个什么东西?现在,你觉得你那宝贝大儿子…还有用吗?还能救你贾家吗?” 最后这句话,如同最终的判决,彻底击碎了贾鸿所有的侥幸和心理防线。他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少年,是他贾家绝对无法抗衡的恐怖。 第196章 贾家覆灭 贾国章此刻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是在挑衅一个普通的官员,而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少年,竟然是皇室!巨大的恐惧瞬间冲垮了他残存的侥幸,大脑反而在极端刺激下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猛地磕头,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变形: “千岁爷!千岁爷饶命!是草民有眼无珠!冲撞了千岁爷!草民罪该万死!可.. 可千岁爷明鉴啊!”他话锋一转,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若是..若是让外人知道,干岁爷您用了这等....这等手段,强夺草民的家产妻女,这.这传扬出去,于干岁爷您的清誉实在是有损啊。” 贾鸿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符,赶紧在一旁磕头如捣蒜地附和:“对对对!千岁爷! 国章他虽然混账,但这话在理啊!圣上若是知道您...龙颜必然震怒!到时候...到时候千岁爷您也难免要受责罚啊!为了小老儿这不成器的儿子和这点微末家业,玷污了千岁爷的清誉,触怒了圣上,实在是不值当啊!求千岁爷三思!” 他们试图用皇室颜面和皇帝的可能反应来给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李华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幼稚的笑话,他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欸!贾老太爷,贾二爷,你们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这种他妈的破烂事...怎么能让外人知道呢?尤其..是绝对不能让圣上知道,对不对?” 他摊开手,露出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所以啊,为了我的清誉,也为了不让圣上烦心...就只好委屈你们两位,提前一步,去下面跟你们贾家的列祖列宗好好解释解释了。想必...他们会很乐意听你们说说,贾家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发扬光大到连子孙和女眷都输得精光的。” “提...提前下去...?”贾家父子二人瞬间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这.. 这是要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极致的恐惧让他们彻底崩溃,再也顾不得任何体面和算计,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两人涕泪横流,拼命地以头抢地,哭嚎着求饶: “干岁爷饶命!饶命啊!我们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们发誓!绝对不会说出去!一个字都不会泄露!求您饶我们一条狗命吧!” “我们可以远走高飞!永远消失!求您开恩啊!” 李华看着他们这副丑态,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不耐烦。他挥了挥手, 仿佛在驱赶苍蝇:“吵死了。我没心思听这些。” 他提高声音喊道:“栗嵩!夏铖!” 话音落下,只见身上还带着伤、走路一瘸一拐的栗嵩和夏铖,脸上带着压抑已久的仇恨和快意,应声走了进来。他们看向贾国章的眼神,如同饿狼看到了猎物。 “殿下!”两人行礼。 李华用下巴指了指瘫软在地的贾家父子,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两个玩意儿, 吵得我心烦。交给你们了,让他们安静点。 别弄得太脏,看着晦气。” “是!殿下!奴婢遵命!”栗嵩和夏铖眼中爆发出兴奋而残忍的光芒,齐声应道。 贾家父子看到这两人,尤其是他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吓得魂飞魄散,还想求饶,却被栗嵩和夏铖粗暴地拖了起来,直接拽向了后院偏僻处。 很快,后院便传来了压抑的闷哼、痛苦的哀嚎以及皮鞭、木棍抽打在肉体上的可怕声响!栗嵩和夏铖将昨天挨打的怨气和自己主子受辱的愤怒,全都倾泻在了这对父子身上,下手极其狠辣。 足足打了大半个时辰,声音才渐渐微弱下去。栗嵩和夏铖也累得气喘吁吁,身上刚包扎好的伤口似乎又崩裂开,渗出血迹,但他们脸上却带着复仇的快意。 夏铖擦了把汗,看着地上如同两滩烂泥、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贾家父子,眼中闪过一道恶毒的光,对栗嵩说道:“你说...此时此刻,殿下是不是应该已经去...临幸贾二爷那如花似玉的妻女了?” 栗嵩闻言,脸上也露出猥琐而怨毒的笑容:“嘿嘿,那肯定啊!这等美事,殿下岂会错过?” 夏铖踢了踢脚边奄奄一息的贾国章,笑道:“那咱们把这两个老小废物拖到他们自家女眷的院门外挂着...让他们最后听听动静..岂不是更‘合适?也算咱们兄弟, 给殿下助助兴?” 栗嵩眼睛一亮,立刻赞同:“妙啊!老夏,还是你狠!就这么办!” 两人相视发出残忍的怪笑。他们将后续清理事宜简单交代给留下的护卫和郭晟等人,然后便像拖着两条死狗一样,拽着贾家父子的脚踝,不顾他们的微弱挣扎和呻吟,一路拖行着,朝着贾府内宅深处而去。青石板上,留下了两道模糊的血痕... 刘志远全程目睹,也不禁咋舌... 另一头,贾府后院已是一片鸡飞狗跳后的死寂。 赵谨带着如狼似虎的护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还在睡梦中的郑观音及其两个女儿贾文琇、贾文璎从各自的闺房中拖出,不容分说地将她们押解到一处偏僻的厢房里看管起来。 郑观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花容失色,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她紧紧搂着两个同样吓得瑟瑟发抖、哭成了泪人的女儿,强作镇定地呵斥着那些兵士,却无人理会她。巨大的恐惧和茫然笼罩着母女三人,她们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滔天大祸。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 一个身着华贵锦袍、面容尚带稚气、年纪和小女儿贾文璎一样大的少年,缓步走了进来。他神态悠闲,仿佛只是在自家庭院里散步,一进门,那目光便毫不避讳地、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玩味与欣赏,在郑观音和她的两个女儿身上来回打量,尤其是在姿色更为出众的贾文琇身上停留最久。 郑观音被这无礼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将女儿们护得更紧,强压下心中的恐惧,颤声问道:“你…你是何人?为何擅闯私宅,拘禁我等女流?!” 李华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随手扔到了郑观音面前的脚下。 郑观音迟疑了一下,还是弯腰捡起了那张纸。她颤抖着手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那上面白纸黑字,还有她丈夫那再熟悉不过的、潦草又带着嚣张气焰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内容更是让她如遭雷击——贾国章这个杀千刀的,竟然在赌桌上将她们母女三人当作赌注,输给了别人?!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郑观音失声尖叫,又气又怕,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大康律》明令禁止赌博!更不用说以妻女为质为赌!这是丧尽天良!这字据是无效的!官府绝不会认!你们这是强抢民女!无法无天!” 她试图用律法来做最后的挣扎,维护自己和女儿的清白与尊严。 “《大康律》?”李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你竟然敢跟我提《大康律》?在这清化县,你贾家横行霸道、视律法如无物的时候,可曾想过《大康律》?如今刀架到自己脖子上了,倒想起《大康律》来了?” 他的笑容骤然收敛,眼神变得冰冷而不耐烦:“真是聒噪。” 他失去了继续周旋的耐心,对着门外淡淡道:“赵谨,进来,让她们安静点。” 门应声而开,赵谨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三杯清水。他身后跟着几名面无表情的护卫。 郑观音惊恐地看着那几杯水,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你…你们想干什么?!拿走!我不喝!” 然而,她的反抗毫无意义。护卫们上前,粗暴地按住挣扎的母女三人。赵谨面无表情,手法却异常熟练,捏开她们的嘴,将杯中的清水强行灌了进去,确保每一滴都咽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赵谨和护卫们便迅速退了出去,重新关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李华好整以暇地坐在一张刚刚搬来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她们。郑观音立刻意识到这里什么,徒劳地试图抠喉咙催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她和两个女儿抱在一起,惊恐地感受着身体的变化,等待着未知的、可怕的命运。 李华则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药效的发作。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无声的恐惧。 第197章 神秘女子 相房内,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恐惧中缓慢流逝。 起初只是些许莫名的燥热,但很快,那热度便如同野火般在郑观音母女三人体内窜起,烧得她们口干舌燥,意识模糊。理智的堤坝在汹涌的药力冲击下摇摇欲坠。 年纪最小的贾文璎最先忍不住,无意识地开始撕扯自己的衣领,嘴里含糊地呻吟:“母亲..我好热...难受.” 紧接着,贾文琇也面色潮红,眼神迷离,身体不安地扭动:“母亲...我也...我也受不了了...” 郑观音自身也备受煎熬,那股邪火几乎要将她的矜持和理智焚烧殆尽。但看到两个女儿的模样,母性的本能让她强行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死死抓住女儿们的手,不让她们乱动,声音颤抖地呵斥:“忍住!文琇!文璎!都给我忍住!” 然而,药力凶猛, 岂是意志所能轻易抗衡?看着女儿们越来越痛苦迷乱的神情,再想到接下来即将降临的、比死亡更屈辱的命运,郑观音的心彻底碎了。 她猛地挣脱开女儿,踉跄着扑到李华脚下,双膝跪地,泪水混合着汗水滚落, 用尽全身力气哀声乞求:“大人!这位大人!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您...您要我怎么样都行!我..我愿意留下,为奴为婢伺候您!只求您..只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两个女儿吧!她们还小啊!求求您了!”她一下下地磕着头,尊严尽碎。 李华俯视着脚下这个风韵犹存、此刻却狼狈不堪的妇人,歪着头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轻飘飘地说道:“可以啊。” 话音刚落,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郑观音的胳膊,近乎粗暴地将她拖拽起来, 扔到了房间里那张冰冷的床榻上。甚至来不及褪去她凌乱的衣衫,便如同野兽般压了上去,开始了单方面的蹂躏。 郑观音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被巨大的屈辱感淹没。她拼命扭开头,对着吓得呆住的两个女儿嘶声道:“别看!文琇!文璎!扭过头去!不许看!” 贾文琇和贾文璎早已吓傻了,闻言如同受惊的兔子,赶紧死死闭上眼睛,低下头,身体因恐惧和药力双重作用而剧烈颤抖。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母亲压抑却无法完全抑制的呜咽、呻吟,以及床榻吱呀作响的声音,如同魔音般持续钻入她们的耳朵。那强烈的药力更是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刺激,烧得她们浑身滚烫,意识涣散。她们忍不住,偷偷地,极其艰难地抬起眼帘... 映入她们眼帘的景象,让她们如遭雷击,羞愤欲绝!只见那个恶魔般的少年,正骑跨在她们母亲身上...而她们的母亲,脸上竟流露出一种她们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痛苦与难以启齿的沉迷表情... 就在这时,李华似乎觉得索然无味了。 他停下动作,目光转向床边那对几乎要崩溃的姐妹花,邪魅一笑,伸手就将离他最近的贾文琇猛地拽了过来! “啊!”贾文琇发出一声尖叫。 “你干什么?!放开我姐姐!”贾文璎下意识地想阻拦。 李华毫不理会,开始粗暴地撕扯贾文琇的衣裙。 郑观音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挣扎着嘶喊道:“不!住手!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放过她们的!你不能言而无信!” 李华闻言,停下动作,转过头,对着郑观音露出一个极其恶劣的、属于胜利者和掠夺者的笑容,语气轻佻而残忍: “答应?哦,好像是答应过。不过...抱歉啊,我还未加冠,算不得君子。所以...我说的话,自然可以不作数。” “畜牲!你这个畜牲!啊——!”郑观音发出绝望至极的咒骂和哭嚎。 而贾文璎也在药力和恐惧的支配下,彻底崩溃,哭喊着:“母亲!母亲!我好热!我好难受啊!” 就在这时,厢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奉命前来听候差遣的栗嵩和夏铖,恰好走到了门外。两人清晰地听到了屋内传来的不堪入耳的声音、女子的哭喊和咒骂。 他们对视一眼,目光复杂,最终一齐落在了被捆绑着扔在廊下、面如死灰的贾国章身上。 贾国章自然也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属于他妻子和女儿的绝望声音。他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无尽的屈辱和愤怒让他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只能用拳头疯狂地捶打着地面,直到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而不远处同样被看押着的贾鸿,听到里面的动静和儿子的反应,更是老脸羞得通红,无地自容,猛地扭过头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足足两个时辰后,李华才心满意足的出来,一出来就看见栗嵩夏铖押着贾国章和贾鸿都在,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心道:“这会不会太过分了?” 栗嵩一脸谄媚地小跑过来,低声问道:“殿下,这贾家的女眷…您可还满意?” 李华下意识说不错,但看到贾家父子,尤其是贾国章那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怨毒眼神,觉得有些扫兴和厌烦,听到问话,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对着栗嵩和夏铖吩咐道:“赶紧的,把这两摊烂泥处理干净!看着就碍眼!快快快!” “是!殿下!”栗嵩和夏铖眼中闪过狠厉之色,立刻领命。两人如拖死狗般将彻底绝望的贾家父子拖到院中一处偏僻角落,寻了根结实的麻绳,毫不留情地套在了两人的脖子上。贾鸿和贾国章徒劳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双腿乱蹬,最终在无尽的恐惧和悔恨中,被活活勒死,结束了他们罪恶的一生。 栗嵩和夏铖又带着丫鬟婆子进了厢房,就看见母女三人再也没了往日的光鲜亮丽,华丽的衣裙也在之前的挣扎和拉扯中变得凌乱不堪,甚至露出了些许内衬。母女三人紧紧抱在一起,缩在房间的角落,如同受惊的鹌鹑,身体因恐惧和哭泣而不停地颤抖,低低的啜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无助。 栗嵩为了确保她们“听话”,也为了将来能再次将她们献上以讨好殿下,一个阴狠毒辣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形。 他拉过夏铖,走到门口,用极低的声音悄悄和夏铖说。 夏铖听完,脸色微变,迟疑道:“这…这能行吗?会不会出事?” 栗嵩阴险一笑,自信地说道:“放心!我有把握。” 夏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李华来到贾府大厅外的院子里。只见院子里黑压压地跪满了从贾府各处驱赶出来的丫鬟、侍女、婆子,足有上百人,个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何等悲惨的命运。 李华看着这些大多面带菜色、眼神惶恐的女子,其中不少身上还带着伤痕,心中那点因为惩治恶霸而产生的快意也淡了些。他懒得再多说什么,直接对郭晟大手一挥:“都给些盘缠,让她们各自回家去吧。” 此言一出,不仅跪着的女人们愣住了,连郭晟等人都是一怔。在这个时代,像这样抄没家奴,通常都是充作官奴或转卖,直接放还并给钱,简直是闻所未闻! “殿…殿下?”郭晟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听清吗?每人发几两银子,让她们赶紧走人!”李华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郭晟这才赶紧照办。当银钱真的发到手中,并且被告知可以离开时,那些女子们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了片刻后,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感激!她们纷纷朝着李华的方向拼命磕头,哭喊着:“谢谢青天大老爷!谢谢恩公!谢谢大人救命之恩!” 然后相互搀扶着,如同逃离魔窟一般,争先恐后地涌出贾府大门。 一直围在贾府外围观、打听消息的百姓们,原本还在猜测里面发生了什么,忽然看到大门洞开,无数贾府的丫鬟侍女哭喊着跑出来,都吓了一跳。有人大着胆子拉住相熟的人一问,这才得知竟是那位赢了贾二爷的“大人”不仅抄了贾家,还大发善心,给钱放人了! 这个消息如同炸雷般在人群中传开! “什么?放人了?还给了钱?” “真的假的?贾家的丫鬟都放了?” “这…这位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 “老天开眼了啊!贾家也有今天!” 百姓们先是震惊,难以置信,随即便是巨大的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他们看着那些获得自由的女子奔走相告,看着昔日如同阎罗殿般的贾府被官兵把守,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李华没兴趣理会外面的反应。他安排刘志远暂时负责处理清化县的善后事宜,自己则打了个哈欠,折腾了一夜,实在是困乏不堪。他另寻了一处干净僻静的屋子,倒头便睡,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入屋内。李华悠悠转醒,还有些睡眼惺忪。一直守在门外的郭晟听到动静,轻轻推门进来,低声禀报道: “殿下,您醒了。刘志远让我禀告您,县里来了一个外地女人,我已经命人将她所住的地方围起来了,只待您一声令下。” 李华喜出望外,“太好了,快,给我换衣服,我这就去看看。” 第198章 独眼女人? 李华匆匆穿好便服,立刻带着一众护卫和精锐的亲卫队火速赶到了县衙。 一直奉命在外围监视的孙宪早已焦急等候,见李华到来,立刻小跑上前,压低声音急促地报告:“殿下!那独眼女子是下午申时左右到的,独自一人,背着个小包袱,很是警惕。奴婢假借安排食宿带她进屋的时机,近距离瞧得真切,她左边脸颊上,确实有一道清晰的‘刺配’!绝不会错!” 李华一听,心中最后一丝疑虑顿消,激动之情更是难以抑制!目标就在眼前!他强压住兴奋,立刻挥手示意:“好!干得漂亮!快!带人悄悄进去,务必一举将其擒获,要活的!” 孙宪和郭晟得令,立刻带领七八名身手最好的护卫,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女子所在的厢房。孙宪对郭晟使了个眼色,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不准动!奉命拿…” 郭晟的厉喝声刚出口一半,异变陡生! 只见屋内那独眼女子仿佛早有准备,竟不躲不闪,手中提着一把正在冒热气的铜壶,对着冲进来的护卫猛地泼洒过去! “哗啦——!” 滚烫的开水如同暗器般迎面泼来!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护卫猝不及防,顿时被烫得发出凄厉的惨叫,脸上、脖子上瞬间红肿起泡,痛苦地倒地翻滚!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让其他护卫动作一滞!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的停顿,那女子展现出了惊人的力气和狠辣!她猛地将沉重的铜壶砸向另外两名护卫,趁其格挡的瞬间,如同猎豹般合身撞入人群,双臂一抡,竟然凭借一股蛮力将三四名护卫撞得踉跄后退,暂时清空了她通往窗户的路径! “想抓我?没那么容易!” 女子嘶哑地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敏捷地跃上窗台,就要破窗而逃! 一直守在院中、透过窗户紧张观察内部情况的李华,亲眼目睹了这兔起鹘落、己方瞬间吃亏的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女子竟如此悍勇难制?! “快追!别让她跑了!要活的!” 李华又惊又怒,急声命令周围的护卫。 门外的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冲过去想要阻拦或追击,但投鼠忌器,生怕伤了她性命,动作不免有些畏手畏脚。 那女子已然跳出窗外,落地一个翻滚卸力,动作流畅至极。她目光锐利地四下一扫,立刻注意到了被众多护卫簇拥在中间、衣着华贵的李华!她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决绝和狠戾,竟不向外逃,反而猛地一蹬地面,如同离弦之箭般,直扑李华而来!显然是想擒贼先擒王,或者至少制造更大的混乱!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李华身边的护卫也没料到对方如此胆大包天,一时竟有些反应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彭!” 一声沉闷却巨大的爆响骤然划破夜空!声音并非来自弓箭或刀剑,更像是某种火器! 只见那正扑向李华的女子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前冲之势戛然而止,随即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抱着自己的右大腿踉跄倒地!鲜血瞬间从她的指缝中汹涌而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变故惊呆了! 李华也是心头剧震,猛地回头望去。只见他身后一名皮肤黝黑的暹罗亲卫,手中正端着一杆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的怪异长管火铳,枪口对准着那倒地的女子。见李华看来,那名暹罗亲卫立刻放下火铳,惶恐地单膝跪地,用生硬的汉语请罪:“殿下恕罪!我情急之下,擅自动用了’燧发枪,惊扰了殿下!” 李华看着倒地痛苦呻吟、失去行动能力的女子,再看看那杆罕见的火铳,瞬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非但没有怪罪,反而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恕罪?不!你做得很好!非常及时!”李华大声称赞道,随即好奇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暹罗亲卫见殿下不怪罪,反而有赏赐之意,连忙恭敬回答:“回殿下,我叫乃通。” 这时,李华忽然惊讶地插话道:“乃通?你…你是乃沙的父亲吧。” 乃通点头道:“正是。” 李华闻言,恍然大悟,笑道:“好!乃通,你今日立下大功,救驾有功,回头重重有赏!” “谢殿下恩典!”乃通激动地叩头。 经此一番变故,那独眼女子已被彻底制服。李华心中大定,目标终于落网,虽然过程惊险,但结果完美。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倒地不起的女子,接下来,便是审讯和挖掘秘密的时刻了。 李华命人将那重伤的独眼女子抬回贾府,又紧急召来清化县最好的郎中。那郎中看到女子大腿上那狰狞的伤口和深嵌其中的怪异金属弹丸,也是吓得手直哆嗦,这种伤势他行医半辈子闻所未闻。 在李华“必须救活”的死命令下,郎中战战兢兢地忙活了近半夜,又是用烧红的烙铁烫灼止血,又是用特制的小钳子小心翼翼地探寻,好不容易才将那枚变形的铅弹取了出来,敷上厚厚的金疮药,勉强止住了血,算是吊住了她一口气。 处理完这一切,已是深夜。李华心中如同有猫爪在挠,对伯父秘密的好奇几乎压倒了一切。他挥退左右,独自一人来到那女子养伤的偏僻房间。 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女子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地躺在榻上,仿佛随时都会香消玉殒。李华站在床边,俯视着这张带着刺配印记、饱经风霜却依稀能看出昔日清丽的脸庞,内心波澜起伏,无比想知道她究竟知道些什么,那个高高在上的伯父又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以至于要对她如此赶尽杀绝。 恰在此时,那女子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那唯一完好的眼睛。她的眼神有些涣散,随即迅速聚焦,精准地落在了李华的脸上。 这突如其来的苏醒吓了李华一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女子虚弱地扯动嘴角,发出如同气丝般的声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和嘲讽:“你…就是拓跋焘吧…呵…你的好伯父…当今圣上…可是很‘疼爱’你呢…” 李华心中猛地一紧,屏住了呼吸。 女子继续断断续续地说道:“他…他甚至…还想过…要把那九五至尊的大位…传给你呢…惊不惊喜?” 李华听到这话,心脏狂跳!虽然表面上他极力维持镇定,甚至故意皱起眉头说道:“是吗?这…这恐怕于礼不合吧?…” 但内心深处,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野望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传位给我?难道那个伯父真的… 然而,他这窃喜的念头还没转完,那女子接下来的一句话,如同三九寒冬的一盆冰水,对着他当头泼下,让他瞬间从头凉到脚,后背冷汗涔涔而出! 女子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李华,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声音虽然微弱,却字字如刀,清晰地刺入他的耳中: “可惜啊…你装得再像…也骗不过我…” “你根本…就不是拓跋焘!” 第199章 妖怪 李华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暗骂自己:“唉!我真傻!光顾着满足好奇心了,竟然忘了自己是个冒牌货!真是昏了头了!唉!我真傻!” 他强行压下内心的震惊和恐慌,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反问道:“我不是拓跋焘?笑话!那你说说,我不是拓跋焘,我还能是谁?” 那独眼女人虽然虚弱,眼神却锐利如刀,她艰难地喘了口气,说道:“你是谁…我确实不知道。但你绝对不是拓跋焘!你和他…无论是身形、气质,甚至一些细微的习惯动作,都完全是两个人!” 李华心中更惊,暗道这女人眼力如此毒辣!他急忙试图用准备好的说辞解释:“我在青牛镇时,生了重病,但万幸遇到…嗯?” 话说到一半,李华猛地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话语戛然而止!他瞳孔微缩,死死盯住那女子:“等等!你说你在玉京…见过我?你不是应该被关在天牢里吗?你怎么会在玉京见过我?!” 那独眼女人脸上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虚弱的笑容:“呵呵…果然…你果然不是他…” 李华顿时语塞,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完了!彻底露馅了!身份被彻底戳穿了!眼前这个女人,绝对不能留!若是让她把这件事捅出去,让皇帝知道自己是个冒牌货,那等待自己的,绝对是比凌迟还要凄惨万倍的下场! 杀意,瞬间充斥了李华的内心。 那女子仿佛能看透他心中所想,竟主动开口说道,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和诱导:“对…没错…杀了我…杀了我…只要我死了…这个秘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你就安全了…可以继续做你的蜀王…甚至…未来还能…” 李华被她这直白的话说得一愣,瞬间反应过来——她这是在故意求死!她想激自己立刻动手杀了她! 但…自己能动手吗?杀了她,固然能暂时保密,可皇帝那边派自己来捉拿她,如今人死了,自己该如何交代?说自己失手?皇帝会信吗?会不会引来更大的怀疑? 李华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杀也不是,不杀更不是,一时僵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那女子眼见李华如此犹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再次开口,声音更加虚弱,却带着一种谈判的意味:“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李华警惕地看着她:“什么交易?” “我…把我所知道的…关于皇帝的秘密…全部告诉你…保证是你从未听闻、却至关重要的…”女子喘息着说道,“作为交换…你听完之后…给我一个痛快…送我上路…这样…既能满足你的好奇心…也能让我解脱…而我死了…你的秘密…自然也就守住了…如何?” 这个条件,简直完美契合了李华此刻所有的需求和顾虑!既能得到梦寐以求的秘密,又能灭口,还能对皇帝有个“已处决”的交代! 可是…皇帝那边…真的没问题吗?李华还是有一丝疑虑。 那女子仿佛看穿了他最后的犹豫,勉力笑了笑,说道:“你还在担心…皇帝会怪罪?我刚才就说过…皇帝对你‘青睐有加’…他甚至属意你继承大统…死我一个无关紧要的囚犯…他不会…也不会敢…真的把你怎样的…” 李华听到“继承大统”四个字,心脏再次狂跳,但他还是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不解地问道:“属意我?你为何如此确定?孙贵妃已然怀有龙种,若诞下皇子,哪还有我的份?” 那独眼女子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怪异、混合着嘲讽、怜悯和一丝快意的笑容,她用尽最后的气力,说出了一句让李华如遭五雷轰顶的话: “龙种?呵呵…哈哈哈…他拓跋宏…根本生不了孩子的!我亲眼见过…他的那玩意儿…残缺不全…丑陋无比…根本就是个没用的摆设!他怎么可能…让女人怀孕?那孙贵妃肚子里的…还不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孽种呢!” 李华听完那石破天惊的秘密,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他猛地站起身,对那女子说了一句:“你…你等我一下!” 然后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口,拉开门,对着守在外面的郭晟急促地低声吩咐:“快!去给我弄些酒菜来!要快!越多越好!” 郭晟虽不明所以,但见李华神色异常,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良久,李华端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回来了。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走进房间,将食盒放在桌上,然后一样一样地将里面的酒菜取出摆开——一壶烈酒,几碟荤素小菜,甚至还冒着热气。他做这些事时,动作有些机械,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 做完这一切,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推向床榻方向,试图用一种看似轻松的语气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好了,现在…我们可以慢慢聊了。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拓跋焘。额…你暂且就先叫我拓跋焘吧。” 他顿了顿,看向那独眼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独眼女人艰难地用手臂支撑着,让自己稍微坐起一些,靠在床头,虚弱地吐出两个字:“?。” “??”李华愣了一下,“就一个字?你姓什么?” 名为?的女子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惨笑,那只独眼望着虚空,声音飘忽:“姓?我连自己究竟是谁…都全然不知…又怎么会有姓呢?‘?’…或许只是某个记住我的人,随手按上的一个代号罢了…” 李华更加疑惑了:“可是…当时派我来的内侍明明说…你的家就在这占城州清化县一带…怎么会…” ?闻言,脸上的苦涩笑容变得更加诡异和深邃,她缓缓转过头,用那只独眼凝视着李华,声音仿佛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家?呵呵…你想知道…这天地间…最大的秘密吗?一个…关乎你那位伯父…甚至关乎你我为何会在此相遇的…终极秘密吗?”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恶魔的低语:“如果你想知道…那就…拿开我脸上的这块布。” 李华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左眼上覆盖的那块脏兮兮的粗布眼罩上。那一刻,他感觉那根本不是什么眼罩,而是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潘多拉魔盒!理智疯狂地警告他不要打开,好奇心和对真相的渴望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最终,对那“天地间最大秘密”的贪婪压倒了一切。 李华的手微微颤抖着,缓缓伸向?的脸颊。他的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布料的瞬间,甚至能感受到?身体细微的颤抖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那块眼罩扯了下来! 然而,眼罩之下,并非他所预想的空洞眼窝或狰狞伤疤… 借着昏暗的灯光,李华看得分明——在那本应是左眼的位置周围,皮肤上竟然围绕着两只同样睁开的、闪烁着幽深光芒的眼睛!加上她原本完好的右眼… 三只! 是三只冰冷、诡异、仿佛能看透人心灵魂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同时凝视着他! 李华没有尖叫,只是呆愣原地,只是低声说了一句,“what fuck !” 第200章 她的来历 ?见李华虽然站了起来,但竟然没有立刻尖叫着逃跑或者昏厥过去,反而在极致的惊恐后,还能强撑着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她的脸,似乎想从中看出究竟。这份异于常人的“镇定”,倒让她不由得对眼前这个冒牌货高看了两眼。 她无视李华的惊恐,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用那只正常的右眼和另外两只诡异的眼睛同时望着虚空,声音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一出生…就在暗无天日的天牢最底层。我的母亲…据说刚生下我就断了气。所以,我从有记忆开始,周围就是一片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唯一的光亮,就是牢头每天两次送来馊饭时,手里那盏如豆的、摇曳的火把。” “好在…天牢里还关着其他一些…算是我的亲人吧。他们对我极好,在黑暗中摸索着教我说话、把我拉扯长大。” 她的声音里难得地出现一丝微弱的温情,但旋即被更深的冰冷淹没。 “可惜…好景不长。一个老太监带着人下来,像挑拣牲口一样,指了我还有另外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我们被强行带出天牢,洗漱干净,换上了…大概是他觉得干净的衣服?然后就被带去见了你的好伯父——拓跋宏。” ?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怪诞的嘲讽表情,三只眼睛同时眯起:“他第一次见我时…呵,可没你现在这么‘镇定’。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他当时正坐在龙椅上,一看到我的脸…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像是见了什么世间最污秽的怪物!他不停地用宽大的衣袖遮住脸,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尖声叫着:‘这是什么腌臜怪物?!快!快让她滚出去!吓死朕了!’” “然后…”?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就被那个老太监像拎垃圾一样,粗暴地拎到了殿外。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还下着很大的雨,冰冷刺骨。我就穿着那身单薄的衣服,在瓢泼大雨里足足站了…可能有两个时辰吧,浑身湿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被冻死在外面的时候,那个老太监又出来了。他把我带进了一处偏僻昏暗的宫殿,叫来两个面无表情的宫女,给我重新洗漱,换上了一身…更加轻薄、几乎透明的纱衣。然后…他竟然又把我带回到了拓跋宏的面前。” 说到这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叙述感:“当时…他正在看一出‘活春宫’…殿里的喘息声不绝于耳…他看到我进来,眼神变得很奇怪…像是厌恶,又像是兴奋…”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恶心的场景:“他像是疯了一样,突然冲过来,粗暴地撕扯我身上那件可怜的纱衣…然后迫不及待地露出他那个…丑陋无比的东西…扑了上来…” ?忽然发出了一阵低低的、诡异的笑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让人不寒而栗:“然后?呵呵呵…然后啊…我们的皇帝陛下…他连宫里那些发情的猫猫狗狗都不如……” “接着…他就开始发疯…打我、骂我、用最难听的话侮辱我…骂我是怪物、是扫把星…说的还是最开始那套嫌弃我的说辞…真是既可笑…又可悲…” 她抬起眼,三只眼睛同时看向脸色惨白、浑身发冷的李华,轻轻吐出最后一句:“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才...” 李华听完这惨绝人寰的叙述,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喉咙发干,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和虚伪。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默默地拿起酒壶,将?面前空了的酒杯再次斟满,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向她郑重地敬了一杯酒。 ?看着他的动作,那只正常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有拒绝,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酒杯,再次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仿佛灼烧着过往的苦难。 放下酒杯,她继续用那种平板无波的声音说道:“后来…我就被长期关押在那座昏暗的宫殿里,成了他发泄变态欲望和失败情绪的私密玩物。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会在那无尽的黑暗和屈辱中腐烂、死去…” “直到有一天…”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一个道士…趁人不注意,偷偷塞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给我。上面用简单的线条,画着一幅皇宫的局部地图,还标注了一条极其隐秘的路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太后寿宴,戌时三刻,依此图行。’” ?抬起头,三只眼睛仿佛同时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充满希望的光点:“你能想象我当时的感受吗?…就像在一个密封的棺材里待了无数年,突然…有人从外面撬开了一条缝!我仿佛真的看到了一扇门…一扇通往光明和自由的门…在我面前打开了!” “我牢牢记住那条路线。终于等到了太后寿宴那天晚上,宫里到处都在庆祝,守卫果然松懈了很多。我按照地图上的指示,竟然真的…奇迹般地避开了所有的巡逻守卫,一路有惊无险地逃到了皇宫非常偏僻的一段宫墙附近…” 她的语气渐渐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命运弄人的嘲讽:“可就在我以为即将成功的时候…我碰到了‘你’。” 李华了然,她指的是真正的蜀王世子——拓跋焘。 “他当时喝得醉醺醺的,由几个护卫陪着,不知怎么晃荡到了那里。他看见我,大概以为我是个偷偷跑出来的宫女…二话不说,直接就把我拉到了旁边的廊柱阴影下…想要强行施暴,我敌不过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切的麻木。 “他提起裤子…像丢垃圾一样丢下我…甚至没多看一眼…就晃晃悠悠地走了…”?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我这才连滚爬爬地…找到了地图上标注的那个隐蔽的狗洞…从那里…终于逃出了那个魔窟…” 李华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真正的拓跋焘和?之间还有这样一段孽缘,怪不得她能认出我来。 他忍不住又问道:“那…你又是如何确定自己的身世,知道你的家…可能就在这占城州清化县呢?” ?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笑容:“我不知道…我从来都无法确定…那只是我一次偶然偷听来的碎片。” “有一次…我侍奉完拓跋宏…他精力不济,很快就睡着了。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老太监进来收拾…他以为我也睡着了…就毫无遮掩地和另一个太监低声谈论着什么…他们多次提到了‘占城州’…还特别清晰地说了‘清化县’三个字…并且语气很是诡异…” 她顿了顿,三只眼睛同时看向李华,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洞察:“如今再回想起来…以那老太监的精明和谨慎…他怎么可能会犯这种错误?恐怕…他当时就知道我是醒着的…那些话…根本就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这一切…”?的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风,“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今天…为了你我的这场相遇…所布下的局…” 李华不知如何安慰她,她却说道:“不必惋惜,现在死对于我来说也是一种解脱,你若真心疼我,就送我走吧。” 李华听着她那平静赴死的请求,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安慰或挽留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是对她这悲惨一生和最终抉择的亵渎。他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看着他,那只正常的右眼和另外两只诡异的眼睛里,竟同时流露出一丝近乎“感激”的释然。她用手虚弱地托着下巴,微微歪头,仿佛不是在思考自己的死法,而是在挑选一件心仪的礼物。片刻后,她轻声说道,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好奇: “就用…刚才打伤我的那个东西吧。声音很响,很快…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痛苦。” 李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再次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依你。” 他拿起酒壶,将两人面前的酒杯再次缓缓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荡漾,映照出两人复杂难言的神情。这一次,他斟得格外满,仿佛要用这杯中之物,为她饯行,洗去她一世的苦难。 他举起酒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我…敬你。” ?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轻微、却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的笑容。她伸出颤抖却坚定的手,端起那杯满满的酒,与李华轻轻一碰。 “谢谢。”她轻声说,然后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第201章 无法接受的结局 当晚,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李华命人准备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亲自抱着虚弱不堪的?,来到了清化县城外一处荒无人烟的山坡上。这里远离尘嚣,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虫鸣。 他将?轻轻放在一块较为平坦的草地上,让她靠着自己坐稳。?艰难地抬起头,第一次,毫无遮挡地用她那三只眼睛,清晰地望向深邃的夜空。 没有高墙的遮蔽,没有屋顶的阻拦,浩瀚的银河如同一匹璀璨的锦缎,铺陈在无垠的墨色画布之上。繁星点点,或明或暗,仿佛触手可及。 ?怔怔地望着这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象,唯一完好的右眼和那两只常被遮蔽的异瞳中,同时倒映着璀璨的星河。她仿佛忘记了疼痛,忘记了过往,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却充满了纯粹惊叹的低语: “原来…天上的星星…是这样的…和平日里透过窗缝看到的…果然…完全不一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好奇和最终得见天日的满足。 李华站在她身后,听着这声感叹,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硬起心肠。乃通默默上前,手中的“神机铳”已经再次装填完毕,枪口低沉。 李华最后看了一眼?那仰望星空的侧影,沉重地点了点头。 乃通会意,举铳,瞄准。 “彭——!”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爆响再次撕裂夜的宁静,惊起远处林间的几只飞鸟。 枪声过后,万籁俱寂。?的身体缓缓软倒,最终安静地躺在了冰冷的草地上,她的三只眼睛依然望着星空,仿佛凝固在了最后那惊叹的一刻。 李华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夜风吹拂着他冰冷的衣衫,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良久,他才缓缓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了?的身上,遮住了她那惊世骇俗的容颜和望向星空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贾府的。脚步虚浮,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 郭晟一直焦急地等候在门口,见李华这般模样回来,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殿下!” 李华挥开他的手,踉跄着走到椅子前坐下,用双手死死地扶住仿佛要裂开的额头,声音沙哑疲惫到了极点,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倦怠: “郭晟…” “奴婢在!” “我…我想回川蜀了…”李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收拾东西吧…我们回家。至于贾家的这些田产地契…”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继续说道:“…都分给县里的百姓吧。告诉刘志远,让他看着办吧。” 郭晟闻言,心中巨震!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华。费了这么大周折,几乎扳倒了盘踞清化几十年的地头蛇,获得了如此巨额的财富,殿下竟然…竟然要全部散给百姓?还要立刻回蜀? 但他不敢多问,看着李华那副心力交瘁、仿佛瞬间成熟了许多也苍老了许多的模样,他只是重重地低下头: “是!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去安排!” 郭晟退下后,空荡的大厅里只剩下李华一人。他依旧保持着双手扶额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烛光在他身上跳动,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这一夜的经历,像一场光怪陆离又沉重无比的噩梦,彻底改变了他。 第二日,整个清化县仿佛提前迎来了新年。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县城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村寨——那个作恶多端、盘踞此地几十年的贾家,被京城来的青天大老爷连根拔起了!更让所有贫苦百姓难以置信、喜极而泣的是,那位年轻的大老爷竟然下令,将贾家所有强取豪夺来的田产,全部丈量清楚,要分给县里无地或少地的农户! 县衙门口,刘志远带着衙役紧张地登记造册,分发地契。百姓们排着长队,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喜悦,许多人拿着那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双手颤抖,热泪盈眶。他们互相传颂着那位“青天大老爷”的恩德,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 “青天大老爷啊!真是活菩萨!” “咱们以后有自己的地了!再也不用交那么重的租子了!” “贾家也有今天!多谢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啊!” 当得知李华即将离开清化时,成千上万的百姓自发地聚集起来,带着自家仅有的鸡蛋、活鸡、粗布、甚至只是几个热乎乎的馍馍,涌到县衙外的道路两旁,想要送一送这位给他们带来希望和生机的恩人。 李华的车驾缓缓驶出。他看着道路两旁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眼神无比真挚、充满了感激之情的百姓,看着他们拼命想将手中微薄的礼物塞给护卫,听着那此起彼伏的“恩公慢走”、“谢谢青天大老爷”的呼喊声… 昨夜积压在心中的沉重、阴郁和迷茫,此刻终于被这淳朴而热烈的真情稍稍驱散,紧绷的心弦得到了一丝舒缓。他甚至难得地掀开车帘,对着外面的百姓微微颔首示意。 待车驾终于驶出清化县界,将那喧闹而又令人动容的送别场面留在身后,李华重新坐回马车柔软的垫子里。车窗外的景色由人烟稠密的县域逐渐变为荒僻的山野,他的心情也再次沉静下来,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昨夜?那石破天惊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再次在他脑海中回响: “拓跋宏根本生不了孩子…” “孙贵妃肚子里的…还不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孽种…” “皇帝对你青睐有加…甚至属意你继承大统…” 如果孙贵妃腹中的胎儿真的并非龙种,而拓跋宏心知肚明… 如果伯父的身体真的如?所说,有难以启齿的残缺,注定无后… 那么,按照宗法礼制,论血统亲疏…自己这个蜀王,岂不就成了…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那个他此前连想都不敢细想的、至高无上的位置…那个象征着天下至尊权力、足以实现任何愿望的宝座…难道真的有可能…触手可及?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所有潜藏的欲望和野心!血液似乎都因此而微微发热。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目光透过摇晃的车窗,望向远方起伏的山峦,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那个位置…真的…将会是我的?” 第202章 曾家 李华带着一行人匆匆往川蜀方向赶路,不料天公不作美,行至半途,忽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倾盆暴雨骤然而至,道路瞬间变得泥泞不堪,车马难行。不得已,他们只好就近找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宽敞的村落,在一处废弃的祠堂里暂避风雨。 祠堂里生起了火堆,众人正在烘烤湿透的衣衫,气氛有些沉闷。恰在此时,祠堂外又传来一阵人喧马嘶,只见另一伙约摸十来人也被暴雨赶到了这里避雨。 这伙人衣着光鲜得体,虽被淋得有些狼狈,但看得出料子都是不错的绸缎,不像寻常百姓。他们还抬着、扛着好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干燥的角落,显然里面的东西颇为贵重。 两伙人同处一室,都保持着警惕,默契地各占一边,互不打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直到雨势渐小,但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等待变得无聊。栗嵩是个耐不住性子的,又见对方似乎只是些送东西的下人,便凑上前去搭话,闲着也是闲着,想打探点消息。 “诸位兄弟,这是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啊?这大雨天的,还抬着这么多箱子,真是辛苦。”栗嵩堆着笑脸问道。 那伙人的头领见栗嵩衣着也不普通,像是大户人家的得力仆役,便也客气地回道:“从暹罗州城来,正要往占城州的清化县去送趟东西。谁知遇上这鬼天气。你们呢?” “清化县?”栗嵩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巧了,我们刚从那边过来。你们去清化县…是走亲戚?” 那头领摆摆手:“不是亲戚。是给我们家曾巡抚的嫡长孙去贾府聘礼的。” “聘礼?曾家和贾家?”栗嵩故作惊讶,“这两家要联姻?这可是大事啊!” 头领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可不是嘛!就是贾家那位大小姐。我们家大奶奶和大爷担心贾家底子薄,嫁妆备得寒酸,到时候让宾客们笑话。所以特地让我们多备上几箱厚礼,名义上是聘礼,实则多半是充作嫁妆,好歹撑撑场面,别太丢人。” 他们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祠堂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李华耳中。李华原本正在闭目养神,听到“贾府”、“大小姐”等字眼,猛地睁开了眼睛!他这才想起,贾家那对母女还被自己扣押着呢!光顾着处理?和分地的事,差点把她们给忘了! 他立刻对栗嵩使了个眼色,将他叫到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贾家那母女三人呢?现在何处?可别出什么岔子。” 栗嵩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又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凑近低声道:“殿下放心,她们…安稳得很,就在咱们马车上的那几口大箱子里藏着呢!绝对丢不了!” “什么?!箱子里?!”李华一听,差点跳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胡闹!那还不把人给憋死了?!快去看看!” 栗嵩见李华急了,连忙解释:“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奴婢哪敢啊!那箱子是特制的,侧面钻了几个不易察觉的透气孔,憋不死!奴婢想着,若是殿下旅途寂寞,想让她们近身服侍,奴婢保准把她们调理得服服帖帖。若是殿下不喜欢…嫌她们碍事…奴婢这就去把她们放出来,随便找个地方打发了?” 说罢,栗嵩还真的作势要往外走,去马车那边。 李华这才明白过来,栗嵩这是揣摩上意,甚至带了点“献宝”的心思,又怕自己责怪,才用了这瞒天过海的法子。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把拉住栗嵩,低声笑骂道:“好你个栗嵩!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然连我都敢戏弄算计了?找打是不是?” 栗嵩见李华并非真怒,反而有几分默认的意思,立刻顺杆爬,嬉皮笑脸地躬身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奴婢这都是为了殿下着想,一切全凭殿下心意!” 李华倒也没真生气,只是瞪了栗嵩一眼,随即压低声音吩咐道:“机灵点!等雨一停,我们立刻动身,越快越好,别跟他们多做纠缠。” “是!殿下!奴婢明白!”栗嵩连忙躬身应下。 雨又持续下了好一阵,天色渐渐暗淡下来。祠堂内,两伙人依旧保持着距离,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终于,雨势渐渐转小,最终完全停了下来,只剩下屋檐滴答的残雨。天空虽然依旧阴沉,但已不再妨碍行路。 “殿下,雨停了。”栗嵩低声道。 李华立刻起身:“走!” 一行人迅速收拾好东西,抬起那些“特殊”的箱子,准备离开。曾府的那伙下人见他们要走,那头领还客气地拱了拱手。栗嵩顺势搭话,假意询问去往清迈府的路况。 那头领倒是热心,说道:“几位爷是要去清迈?那你们可走岔了,官道前几日被山洪冲毁了一段,还没修好,绕远不说,还难走。我知道一条山里的近路,虽然窄些,但马车能过,能省下大半日的路程呢!” 说着,他便详细地指了那条小路的方向和几个明显的标记。 李华闻言,觉得正好,便让栗嵩赏了那头领一小锭银子。那头领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李华等人不再耽搁,按照所指的路径快速离去。那条小路虽然崎岖,但果然如那头领所说,能够通行,而且确实近了许多。 一路疾行,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之时,赶到了暹罗州的州治——清迈府。 清迈知府早已接到通报,诚惶诚恐地在城门口迎接。得知李华不欲声张,只想寻个安静处歇息,那知府眼珠一转,并未将李华安排进驿馆或官邸,而是将他引到了城内一座香火鼎盛、金碧辉煌的寺庙之中。 虽说是寺庙,但提供给李华暂歇的禅院却极为奢华。雕梁画栋,铺设着柔软的地毯,屋内的家具皆是上好的檀木所制,甚至连灯盏都是鎏金的,照得室内一片明亮,丝毫看不出是方外清修之地。 李华看着这过于“豪奢”的禅房,微微有些诧异。 那知府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连忙笑着解释道:“殿下勿怪。我们这暹罗州呐,不比中原,最是流行礼佛。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有钱的捐钱铸金身、修庙宇,没钱的也要贡些瓜果鲜花,求个心安。这寺庙的香火钱多得没处花,自然就修得极好。这禅院平日里也是空着,环境清幽,守卫也方便,殿下在此歇脚,正好物尽其用,不用白不用嘛。” 李华闻言,这才了然,点了点头。一路奔波,也确实乏了,便在此安顿下来。只是看着窗外那在灯火映照下金光闪闪的佛塔,再想起这寺庙的奢华,心中不免对这暹罗之地的风俗多了几分感慨。 李华心痒难耐,对栗嵩使了一个眼色,栗嵩心领神会,出去准备去了。 第203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栗嵩和夏铖将贾家母女三人带去仔细洗漱了一番,换上了一身虽不华丽却干净整洁的新衣,勉强遮掩了几分她们连日来的狼狈。随后,又将她们带到一间布置好的偏房,房中桌上已摆好了一桌虽不算山珍海味,但对他们此刻而言已是极致诱惑的温热饭菜。 饭菜的香气飘来,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双眼发绿的贾家母女三人,如同濒死的饿狼见到了猎物,下意识地就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站住!”栗嵩猛地一声冷喝,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三人耳边,让她们硬生生止住了脚步,惊恐又渴望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食物。 栗嵩慢悠悠地踱到桌边,用手拈起一块肉,在她们眼前晃了晃,语气阴冷地问道:“想吃吗?” 郑观音和两个女儿早已饿得失去了所有尊严和傲气,如同摇尾乞怜的狗,拼命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求声。她们自从那日家破人亡被囚禁起来,就水米未进,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栗嵩看着她们这副模样,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继续说道:“以后是吃香喝辣,还是活活饿死,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浓浓的威胁:“明日,我会来问殿下。若是让我知道你们有丝毫伺候不周、或是惹了殿下不高兴的地方…哼!”他冷哼一声,目光如毒蛇般扫过三人,“那以后,你们就休想再见到一粒米!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了…”郑观音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连忙应道。贾文琇和贾文璎也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点头。 栗嵩这才像是施舍般挥了挥手:“吃吧。” 命令一下,母女三人再也顾不得任何仪态,如同疯了一般扑到桌边,甚至来不及拿筷子,直接用手抓起食物就往嘴里塞!她们狼吞虎咽,吃得涕泪交流,噎得直翻白眼也舍不得停下。滚烫的泪水混合着食物滑落,那泪水里,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深入骨髓的屈辱和不甘。想她们昔日何等风光,如今却为了一口吃食,要受这等阉人的羞辱和威胁! 李华在自己的禅房里,慢悠悠地品着茶,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估摸着那边应该收拾妥当了,才见栗嵩悄无声息地进来。 “殿下,人都收拾好了,也敲打过了。您看…”栗嵩躬身请示。 李华放下茶杯,淡淡地点了点头。 栗会意,退了出去。不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洗漱干净、换上新衣却依旧难掩惊惶憔悴的贾家母女三人,被栗嵩和夏铖引了进来,然后两人便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李华和这三位命运已彻底掌握在他手中的昔日贵妇千金。烛火摇曳,气氛变得微妙而压抑。 李华看着眼前这三位姿色各异、却同样命运凄楚、任他宰割的母女,心中确实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权力带来的予取予求固然令人兴奋,但如何处置,反倒成了一时间难以决断的选择。 就在这时,经历更多、也更懂得察言观色与牺牲的郑观音,率先做出了决定。 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和屈辱,深吸一口气,主动挪步来到李华身边。她心中存着一丝卑微的期望,希望这个年轻的征服者若能在自己身上发泄够了欲望,或许就能放过她两个年纪尚轻的女儿。 她努力挤出一丝柔顺甚至带着讨好的笑容,微微仰起头,露出虽然憔悴却依旧能看出往日风韵的脖颈。 李华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灯光下,郑观音虽已不再年轻,但那份成熟妇人的风韵,略带哀愁的眼眸,以及逆来顺受中透出的不甘,恰恰符合了李华某种隐秘的喜好。 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和占有欲。 他俯下身,凑到郑观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郑观音听完,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羞耻和恐惧。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两个吓得抱作一团的女儿。 然而,仅仅犹豫了片刻,在生存和保护女儿的复杂念头驱使下,她最终还是咬着牙,颤抖着站起身。在李华玩味的目光和两个女儿惊恐的注视下,她开始一件一件地、极其缓慢而艰难地脱去身上的衣物。 外衫、襦裙、里衣..最终,身上只剩下一件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的纱质肚兜,勉强遮掩着关键部位,却更添一种欲拒还迎的诱惑与羞耻。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羞辱感几乎将她淹没,她死死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李华欣赏着这幅景象,欲望彻底压过了其他情绪。他一把将几乎站立不稳的郑观音拦腰抱起,扔到了身后铺着锦被的床榻上。 随后,他转过头,目光投向缩在角落、 瑟瑟发抖的贾文琇和贾文璎。他并没有立刻对她们做什么,而是走过去,一手一个, 将她们也拉拽到床边,强迫她们站在那里“观摩”。 “好好看着。”李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残忍。 郑观音被迫在女儿们面前承受一切,只能用牙齿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屈辱的声音,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巾。而贾文琇和贾文璎则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看着母亲受辱, 恐惧和恶心感阵阵上涌,却连移开目光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渐歇。 李华似乎并未尽兴,他的目光落在了年纪更长、容貌也更艳丽的贾文琇身上。 他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意,直接一把将吓得魂飞魄散的贾文琇拽过来,粗暴地按倒在她母亲郑观音的身上! 郑观音感受到女儿的重量和惊恐的颤抖,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贾文琇徒劳地挣扎着,哭喊着:“不要! 放开我!母亲——!” 李华却只是冷酷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场由他主导的、扭曲的戏剧。禅房内, 烛火摇曳,将这一切不堪与罪恶投射在墙壁上,无声地蔓延。 良久,李华终于停下了动作。 贾家母女三人蜷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哭泣,只能用破碎的衣物勉强遮掩身体,生怕一丝一毫的声响会再次惹怒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少年,换来更可怕的对待,或者...失去那赖以活命的食物。 李华喘息稍定,目光落在强作镇定却止不住颤抖的郑观音身上。他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手指粗暴地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放心,”李华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种施舍般的傲慢,“我不会让你们白服侍。跟着我,我会赐给你们‘贵!真正的,让你们走到哪里都无人敢轻视的‘贵!” 他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对贾国章的鄙夷:“这可是贾国章,拼尽家业也给不了你们的。” 郑观音被他搂在怀里,身体僵硬,心中却因这句话掀起了波澜。她亲眼目睹这个少年如何以雷霆手段将她眼中不可一世的贾家碾碎,那份权势和狠厉绝非寻常贵族子弟能有。她强压下恐惧,颤声问道:“奴..奴家和女儿们...还不知贵人您的尊讳..您..您要如何赐予我们这等殊荣?” 李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松开郑观音,起身披了件外袍, 径直走到屋外。守在外面的栗嵩立刻躬身听命。李华低声吩咐了几句,栗嵩立刻躬身听命。李华低声吩咐了几句,栗嵩很快便取来了一个精致的小铜铃,那是之前李华随手赏给他的玩物。 李华拿着铜铃回到屋内,将其放在桌上燃烧的蜡烛火焰上灸烤。铜铃很快被烧得通红,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铜铃被灼烧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贾家母女惊恐地看着那烧红的铜铃,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李华用布垫着手,拿起那烧得通红的铜铃,转身向脸色惨白的郑观音,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蛊惑:“给我当奴,你自然就会知道, 你侍奉的究竟是怎样的主人!” 郑观音看着那散发着恐怖热力的红铜铃,又回头看了一眼吓得抱作一团、面无血色的两个女儿。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要么接受这恐怖的烙印,换取母女三人生存甚至“高贵”的可能;要么,就是彻底的毁灭。 最终,求生的欲望和一丝对“贵”的渺茫期盼压倒了一切。她温顺地、一步步走到李华面前,转过身,主动撩起了后背的衣衫,露出了光洁的后腰皮肤,闭上了眼睛,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却不敢躲闪。 李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和残忍的兴奋,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烧得滚烫的铜铃,狠狠地摁在了郑观音的后腰上! “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焦灼声响起,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白烟和焦糊味。 “呃啊一一!” 郑观音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惨哼,身体猛地绷紧,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迹,但她硬是咬着牙,没有挣扎,强忍下了这钻心的剧痛。 待那铜铃拿起,一个清晰的、焦黑的烙印已然留在了她的肌肤上,图案复杂, 边缘皮肉翻卷,惨不忍睹。 剧痛稍缓,郑观音额头上满是冷汗,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印。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立刻转过身,对着李华恭敬地跪下,声音因疼痛而颤抖,却带着无比的顺从:“烙印已成..请主人..告诉奴.. 李华看着她后腰那新鲜的、属于自己的标记,满意地笑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旁边吓傻了的贾文琇和贾文璎命令道:“你们两个,过去看看,那上面印的是什么字!” 贾文琇和贾文璎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过来,颤抖着凑近母亲后腰那可怕的伤口,仔细辨认那焦黑扭曲的印记。 只看了一眼,姐妹俩就如同被雷击中一般,猛地瞪大了眼睛,惊得合不拢嘴, 脸上血色尽褪! “是...是..”贾文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郑观音又痛又急,催促道:“到底是什么?!快说啊!” 贾文璎也看清了,她用更加惊恐、带着哭腔的声音尖叫道:“是..是‘拓跋焘’!是蜀王世子的名讳!”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开!郑观音瞬间僵在原地,连背后的剧痛都仿佛感觉不到了! 拓跋焘! 当今天子的亲侄!天下最富庶、权势最盛的藩王——蜀王的继承人! 她们母女三人侍奉的,竟然是这般遥不可及、尊贵无比的人物!贾家在那等真正的天潢贵胄面前,确实如同蝼蚁一般! 这一刻,巨大的震惊、恐惧、以及一种扭曲的、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攀附上了无法想象的高枝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郑观音。她再次看向李华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彻底的敬畏和一丝疯狂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第203章 贵不可言 李华欣赏着在贾文琇白皙大腿内侧和贾文璎纤细脚踝上新鲜烙下的、属于自己的独特“印记”,嘴角勾起一抹满足而邪气的笑容。这种彻底占有和征服的感觉,让他心情大好。 他慵懒地靠在榻上,目光扫过跪在面前、温顺如同羔羊般的母女三人,用一种施恩般的语气问道:“嗯…不错。今天你们伺候得,我很满意。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郑观音闻言,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谦卑而惶恐:“奴婢…奴婢们能伺候千岁爷,是天大的福分,是…是本分…怎…怎敢再要赏赐…千岁爷满意就好…” 她深知,此刻任何要求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灾祸,唯有极致的顺从才能换取一丝虚幻的安全。 李华见她如此“懂事”,心中的掌控欲和成就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更是高兴。他哈哈一笑,伸手一把将郑观音拉到自己怀里,不顾她的轻微僵硬,手指轻佻地抚过她的脸颊、脖颈,欣赏着这具虽然已不再年轻、却依旧风韵犹存的玉体。 郑观音吓得浑身紧绷,却丝毫不敢挣扎,只能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依偎在李华怀中,生怕任何一点反抗都会惹恼这位喜怒无常的“千岁爷”。 李华盯着她强作镇定的脸,忽然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郑观音心中一惊,不敢隐瞒,低声答道:“回千岁爷…奴婢…今年三十七了。” “三十七?”李华挑了挑眉,确实有些意外,没想到怀里这女人年纪已然不小,但保养得宜,看起来倒像是三十出头的样子。他非但没有觉得扫兴,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手上用力,直接将郑观音按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三十七…好!好年纪!”李华俯身看着她,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光芒,“看着还不算老,身子骨...啧,不错…嗯…还能生!” “还能生”这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劈在郑观音的头顶!她瞬间吓得脸色惨白,又羞又惊!自己都已经这个年纪了,若是再被迫怀孕生子…那成何体统?而且…而且自己的两个女儿还在旁边看着…这让她们以后如何自处?自己又将情何以堪? 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让她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哀求,声音带着哭腔:“不…殿下!千岁爷!求求您…放过奴婢吧!奴婢年纪大了…早已不能…不能再生育了!求千岁爷开恩…奴婢…” 郑观音哀求的话语还未说完,就被李华粗暴而不容置疑的动作硬生生打断了。 李华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充满占有欲和玩味的目光。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势: “能不能生,不是你说了算。我让你生,你就得生!老蚌生珠,听说…越是年岁久的蚌,生出的珠子才越是莹润漂亮…本王倒想试试,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充满掌控欲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头,让郑观音彻底绝望。她深知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甚至可能招致更可怕的对待。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死死咬住下唇,双手紧紧攥住身下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将所有的屈辱、痛苦和呜咽都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摆布。 第二日,李华神清气爽地走出厢房,脸上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守在外面的栗嵩一看他这神色,便知昨夜那对母女伺候得极为“妥帖”。 李华心情颇佳,对栗嵩吩咐道:“嗯…她们还不错。让她们收拾一下,等下和本王同乘一辆马车。” 栗嵩立刻会意,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是,殿下,奴婢这就去安排。” 就在这时,郭晟急匆匆地跑来,面色有些紧张,压低声音道:“殿下,宫里的黄总管到了!就在寺外!” “这么快?!”李华闻言,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闪过一丝惊疑。皇帝那边的人来得如此迅速,显然一直在关注这边的动向。 他反应极快,立刻对郭晟道:“快!带他过来!就到这里来见我!” 说罢,自己转身又迅速躲回了刚刚出来的那间厢房,并飞快地掩上了门。 郭晟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命行事,恭敬地将远道而来的黄总管引到了禅院厢房外。 两人刚走到门口,还没等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极其悲痛的哭泣声!那声音听起来伤心欲绝,充满了自责和懊悔。 郭晟和黄总管面面相觑,都是一脸懵,完全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郭晟硬着头皮,轻轻敲了敲门,提高声音道:“殿下,宫里的黄总管到了。” 屋内的哭声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才传来李华带着浓重鼻音、似乎强忍悲痛的声音:“…请…请黄总管进来吧…” 郭晟推开门,和黄总管一同进去。只见李华坐在榻边,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泪痕,神情萎靡不振,仿佛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黄总管一看这场面,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担忧起来,连忙上前行礼:“奴婢黄大宝,参见殿下。殿下您这是…” 李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着,将乃通失手打死了那个独眼女人的事情,添油加醋、无比自责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自己如何懊悔、如何悲痛。 黄总管听完,也是大吃一惊!陛下亲自交代要活口的人,竟然死了?!这可不是小事! 正当黄总管心下惴惴,不知该如何回话时,李华竟猛地站起身,作势就要往旁边的柱子撞去!声音凄厉地喊道:“伯父将如此重任托付于我,我却…我却因一己之私,耽于享乐,未能及时阻止,酿成大错!我还有何颜面去见伯父!让我以死谢罪吧!” 这一下可把黄总管和郭晟魂都吓飞了!两人慌忙冲上去,一左一右死死抱住李华。 “殿下不可啊!” “殿下万万不可!” 李华“挣扎”着,涕泪横流,继续表演:“你们别拦我!全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若不是我贪图片刻欢愉,耽误了正事,又怎会让那亲卫有机会开枪!黄总管!你放开我!求你带着我的首级回去向伯父请罪!就说不孝侄儿拓跋焘无能!辜负了伯父的重托!罪该万死!” 黄总管哪里敢松手,使出吃奶的力气抱着李华,急声劝慰道:“诶呦我的殿下!您快别这么说!千万别做傻事!圣上仁德,一定…一定不会因此重责于您的!您万万不可有此念头啊!” 李华抬起泪眼,仿佛抓住一丝希望:“真…真的吗?伯父真的不会怪我?” 黄总管见他情绪稍稳,连忙保证:“真的!千真万确!殿下,您有这份勇于承担罪责的心,圣上知道了,就已经很欣慰了!绝不会因此等意外而苛责您的!您快冷静下来!” 李华这才像是被劝住了,慢慢停止了“挣扎”,但依旧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他抽噎着说:“那…那就劳烦黄总管…将那名女子的尸身带回玉京,呈于伯父…也算…也算是我给伯父的一个交代…” 黄总管连忙点头:“殿下放心,此事就交给奴婢去办。” 他看着李华这副“伤心无助”的模样,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同情和感慨,暗想:“圣上这次交代的差事,也确实有些为难殿下了。殿下说到底还是个未加冠的孩子,一时贪玩出了差错,也是情有可原。能如此自责,已是难得。” 第204章 哑巴亏 除了?那具经过简单处理的尸体,李华还郑重其事地将两封请罪奏折交给了黄大宝。 黄大宝先拆开第一本奏折查看。里面的内容正如他预料的那样,殿下用极其沉痛和自责的语气,详细(且经过艺术加工过的)地叙述了如何“不幸”让目标人物被亲卫“误伤”而亡的经过,反复陈述自己的“疏忽”与“罪过”,字里行间充满了懊悔之情,请求圣上严厉责罚。黄大宝看完,心中唏嘘,觉得殿下虽然办事出了纰漏,但这请罪的态度倒是十分端正。 然而,当他拆开第二本奏折时,刚看了几行,眼睛就瞬间瞪大了!他难以置信地快速浏览下去,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为愕然,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恐和荒谬感! 这第二本奏折里写的,根本不是什么请罪的内容,而是蜀世子拓跋焘向皇帝“坦诚”的另一件“罪行”——他竟然详细“汇报”了自己如何在清化县“依法”查抄逆产时,“意外”接收了贾国章的妻子郑氏及其两名女儿作为“官奴”,并且…并且已然“幸”之,甚至有意纳为侍妾… 黄大宝看得头皮发麻,冷汗都下来了!这…这玩的也太花了!也太…太有悖人伦常理了!有罪之人妻女没入官奴是常事,但通常也就是充作贱役,哪有皇室宗亲如此明目张胆地将她们收为己用,还写成奏折上报皇帝的?这简直…简直是骇人听闻!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李华,却见对方依旧是一副萎靡不振、眼神空洞、仿佛沉浸在“误杀”?的巨大悲痛中的模样。黄大宝到了嘴边的劝谏和疑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心想,这位殿下怕是接连受了刺激,行为有些失常了,此刻再说这些,恐怕会适得其反。 最终,黄大宝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将两封奏折小心翼翼地收好,对着李华躬身行了一礼,带着那具沉重的尸体和更加沉重的心情,匆匆离开了寺庙,赶回京城复命去了。 一直目送着黄大宝的队伍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李华脸上那副悲痛欲绝、萎靡不振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和一丝计谋得逞后的锐利。 他立刻转身,对守在一旁的郭晟吩咐道:“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收拾东西,我们以最快速度返回川蜀!路上不得有任何耽搁!” “是!殿下!”郭晟虽然不明白殿下为何突然如此急切,但毫不迟疑地立刻执行命令。 李华心中清楚,那第二封看似荒唐的奏折,是他故意抛出的烟雾弹。一件足够惊世骇俗、违背伦常的“丑事”,往往能有效地吸引所有的注意力,从而掩盖另一件真正致命的秘密——?之死的真相以及她可能透露的信息,他必须尽快回到自己的地盘,静观其变。 此时,那队前往贾家下聘的曾府队伍,浩浩荡荡地抵达了清化县。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目瞪口呆——昔日还算气派的贾府大门紧闭,门上甚至贴了封条,周围一片死寂,全然没有半点要办喜事的热闹景象。 队伍领头的管事觉得不对劲,连忙派人四处打听。这一打听不要紧,得到的消息简直如同晴天霹雳! 贾家…完了! 不仅家产被贾国章一夜之间输了个精光,连他的媳妇郑氏和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都一并作为赌注输出去了!如今贾家父子下落不明,府邸也被抄没,可谓是人财两空,彻底败落! 领头的管事吓得魂飞魄散,聘礼也顾不上了,立刻带着人马火速返回暹罗州城曾府报信。 暹罗州,曾府。 一个正值壮年、面容严肃、不怒自威的男人——正是曾鹤龄的长子,曾纪第——听着管事哆哆嗦嗦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阴沉。 “什么?!”曾纪第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贾国章那个蠢货!不仅把家业败光了,连…连自己的发妻和亲生女儿都当作赌注输出去了?!真是荒唐透顶!他人呢?!” 领头的管事吓得一哆嗦,连忙摇头:“回…回大公子,小的不知啊!我们在清化县找了一圈,都没人知道贾家父子的下落,仿佛…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这时,那管事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补充道:“对了,大公子!我们来的时候,在路上避雨,曾在一处祠堂遇到另一伙人!他们衣着不凡,还带着兵!听口音像是从清化县方向来的,还说正要往清迈府去!如今想来,时间地点都对得上,赢走贾家一切、并带走贾家女眷的,极有可能就是他们!” 曾纪第闻言,眼中寒光一闪!竟然有人敢动他曾家未过门亲家的女眷,这无异于打他曾家的脸! “清迈府?”曾纪第冷哼一声,“备马!点齐家丁护卫!我倒要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如此嚣张跋扈,视我曾家如无物!” 他当即带着一大群精悍的家丁护卫,气势汹汹地直奔清迈府而去。 等他们赶到清迈府时,已是第二日的下午。曾纪第压下火气,没有直接发作,而是先去了府衙,找到清迈知府打听情况。毕竟对方随行带有兵丁,这绝非寻常人家,必须先摸清底细。 清迈知府一听曾纪第打听一伙带有兵丁、从清化来的贵人,心里立刻就跟明镜似的,但只得装糊涂,打着哈哈道:“诶呀,贤侄,这每日往来清迈的人众多,我...我也实在是不甚清楚啊…” 曾纪第强忍怒气,将贾家如何被赌局设计倾家荡产、女眷被夺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最后沉声道:“伯父!那人明知贾家女儿已许配我曾家,却依旧敢将其收为奴婢,这难道不是公然的挑衅吗?况且,用如此手段巧取豪夺,掠人妻女,吞人家产,难道视《大康律》于无物吗?还请大人明察,告知那伙人的下落!” 清迈知府听完,心中叫苦不迭。他赶紧屏退了左右,压低声音对曾纪第说道:“哎呦我的曾贤侄!听我一句劝,这门亲事,就此作罢!再也休提!”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那贾国章自己作死,竟敢拿媳妇女儿做赌,这等毫无廉耻、自绝门户的人家,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早早撇清关系才是正道!” 曾纪第却梗着脖子,愤然道:“大人!贾家不堪是一回事,但那强夺之人,如此行事,分明是没把咱们暹罗州、没把我曾家放在眼里!此事若就此罢休,我曾家的颜面何存?《大康律》的威严何在?!” 知府见他如此固执,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明说,只得苦口婆心继续暗示:“贤侄!颜面重要还是身家性命重要?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咱们能招惹得起的!听劝,快回去吧!此事就此打住,对你,对曾老大人,都是最好的结果!” 曾纪第哪里肯听得进知府那含糊其辞、畏首畏尾的劝告!他只觉得胸中一股恶气难平,贾家再不堪,也曾是与曾家联姻的对象,对方如此行事,分明是赤裸裸地打他曾家的脸,更是罔顾王法! 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冲出府衙大堂。到了门口,他直接找到当值的门吏,塞过去一小锭银子,厉声问道:“前两日,可有一伙衣着华贵、还带着兵丁的外乡人离开?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门吏得了好处,又见曾纪第面色不善,不敢隐瞒,连忙答道:“回…回这位爷,确实有这么一伙人,气势不凡。他们前日一早便离开了,走的是通往滇云州的官道,算起来…已经走了快两日了。” “滇云州方向…”曾纪第眼中寒光更盛, 他不再犹豫,翻身上马,对着身后早已摩拳擦掌的家丁护卫们一挥手:“都跟我走!追!我倒要亲眼看看,究竟是哪路神仙,敢如此欺辱我曾家!驾!” 说罢,他一马当先,带着几十名精悍的家丁护卫,扬起一片尘土,沿着官道,朝着滇云州的方向疾驰而去!他心中打定主意,即便对方有些来头,他也要追上讨个说法,至少要将贾家女眷要回,绝不能任由曾家的名声如此被践踏! 第205章 曾纪第 李华慵懒地靠在马车内柔软的垫子上,微闭着双眼。郑观音跪坐在他身后,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为他揉按着太阳穴,舒缓着旅途的疲惫。贾文琇和贾文璎则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为他捶打着腿脚。车内熏香袅袅,母女三人温顺服帖,不敢有丝毫怠慢,将李华伺候得舒舒服服,惬意无比。 马车行驶在略显颠簸的官道上,窗外是异域的风光。行至一处略显热闹的岔路口,道旁有不少当地百姓摆着的小食摊,散发着阵阵独特的香气。 李华被这香气吸引,微微掀开车帘望去,只见摊贩们正在制作一些他没见过的吃食。一种是在炭火上烤得焦黄的小圆饼,外面酥脆,里面似乎很软糯,有的摊主往上面撒着金黄的玉米粒或翠绿的葱花,有的则是放入几只鲜红的小虾。另一种则是用糯米粉搓成的团子,放在芭蕉叶上蒸熟,隐约能看到里面深色的馅料,出锅后还在雪白的椰丝里滚上一圈。 “栗嵩。”李华出声叫道。 马车停下,栗嵩立刻小跑到车窗边:“殿下有何吩咐?” “去,把那几样小吃都买些来尝尝。”李华指了指那几个摊子。 “是!”栗嵩连忙跑去,不一会儿便用油纸包着几样热气腾腾的小吃回来了。 李华接过,先拿起那个咸口的虾饼咬了一口,果然外脆内软,咸香可口,带着虾肉的鲜甜。又尝了那个甜口的玉米饼,别有一番风味。最后拿起一个椰丝糯米团,咬开软糯的外皮,里面温热的椰糖馅瞬间流出,混合着外层的椰丝,香甜不腻。 “嗯,不错。”李华满意地点点头,心情更佳。他看了看车内依旧小心翼翼、不敢抬头看他吃东西的母女三人,难得地生出一丝“仁慈”,将剩下的吃食分给了她们一些。 “你们尝尝。” 母女三人受宠若惊,连忙接过,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她们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着李华的神色,见他似乎心情不错,这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马车继续在略显颠簸的官道上行驶,车内弥漫着街头小吃的余香和一种因短暂温饱而维持的、微妙又脆弱的平静。 李华享受了一会儿按摩,掀开车帘,对着骑马护卫在旁的郭晟问道:“郭晟,我们走到何处了?” 郭晟立刻勒马靠近,恭敬地回答:“回殿下,我们已经快出暹罗州界,前方就是吞武里府了,等过了吞武里,便正式进入滇云州地界了。天色将晚,不如就吞武里府中休整一夜再启程?” 李华看了看天色,确实不早了,连续赶路人也疲乏,便点头同意:“也好,就在吞武里歇一晚吧。找个干净安静的住处即可。” “是!”郭晟领命,先行派人快马前去吞武里府安排。 然而,当李华的车驾抵达吞武里城时,却发现当地的知府早已率领大小官员在城门口恭敬迎候。那知府显然是提前得到了消息,并且深谙“接待之道”。 一番繁琐的见礼之后,那知府竟直接表示,已将府衙后院以及他自己的私宅全都腾挪出来,打扫干净,请蜀世子殿下务必赏光下榻,并一再强调“寒舍虽陋,但必定比驿馆舒适清净”。 李华觉得这未免太过兴师动众,也有些不合规矩,摆手推辞道:“知府大人不必如此麻烦,我住驿馆即可。” 但那知府极其热情,几乎是苦苦哀求,说什么“殿下驾临,乃吞武里上下之荣光”、“若让殿下住驿馆,下官于心何安”、“还请殿下体谅下官一片赤诚”云云,态度谦卑恳切到了极点。 李华见推辞不过,又见天色已晚,不想再多生事端,只好无奈答应:“既然如此…那便叨扰知府大人了。” “不敢不敢!殿下肯赏光,是下官的福气!”知府喜出望外,连忙在前引路。 到了知府的私宅,果然处处精心准备,一应用度极尽奢华。李华安置下来,刚用了些晚膳,正准备歇息,却见那知府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两名打扮得花枝招展、面带羞怯的年轻女子。 那知府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旅途劳顿,想必寂寞。这是下官的两房妾室,略通音律,还算知趣…就让她们留下来,给殿下弹唱小曲,解解闷如何?”说罢,还对那两名女子使了个眼色。 那两名女子连忙上前,就要行礼。 李华一见那知府竟然将自己的妾室送来,着实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态度坚决地摆手拒绝:“不可不可!知府大人,您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但此事万万不可!还是请回吧!” 那知府见李华神色严肃,不似作伪,心下虽然惋惜没能巴结上,但也不敢强求,只得讪讪地笑了笑,连声道歉:“是下官唐突了,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说罢,便赶紧领着那两名一脸茫然的妾室退了出去。 见知府离开,李华这才松了口气。然而,方才那一幕却像是一点火星,落入了干柴堆,瞬间引燃了他压抑的邪火。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外吩咐道:“让郑氏她们进来。” 早已候在外间的郑观音母女三人,闻声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们刚行完礼, 还未站定,李华便如同饿虎扑食般,猛地将为首的郑观音一把拽过,粗暴地摁倒在那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上! “啊!”郑观音惊呼一声,却不敢挣扎。 李华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急躁,衣裙一件件被撕裂抛飞,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肤。郑观音经过这些时日的“调教”,早已深知反抗只会招来更恶劣的对待,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却下意识地学会了顺从,甚至开始生涩而屈辱地配合起李华的举动,口中发出压抑的呜咽。 李华喘着粗气,扭头看向一旁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贾文琇和贾文璎两姐妹。 他的眼神如同带有魔力,充满了占有和命令。 两姐妹接触到他的目光,身体同时一颤。她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恐惧、羞耻,却又有一丝诡异的认命。在短暂的僵持后,她们仿佛被无形的线操控着,颤抖着手指,开始自觉地解开自己的衣带.. 衣裙滑落,露出青春却布满恐惧的胴体。两姐妹如同受惊的小鹿,赤着脚, -步步爬到李华的身侧,卑微地依偎上去,用自己年轻的身体,成为盛宴的一部分.. 第二日,清晨 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曾纪第带着一身风尘和怒气,终于赶到了吞武里府。他一刻不停,直接打马来到了知府宅邸门前,跃下马背,就要往里闯。 门口的下人连忙拦住:“这位爷,您找谁?” 曾纪第压抑着怒火,冷声道:“我找你们知府大人!速去通报,就说暹罗州曾纪第有要事求见!” 那下人面露难色,恭敬却坚定地回道: “这位爷,实在对不住。我们家老爷昨日已将宅子腾出来,给一位贵客下榻了。老爷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贵客清静。您若有事,还请去府衙寻我家老爷吧。” “腾宅子?给贵客住?”曾纪第一听,连日来的怀疑和愤怒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几乎可以肯定,里面住着的,就是那个赢走贾家一切、夺走贾家女眷的神秘人! “终于...找到你了!”曾纪第眼中怒火燃烧,咬牙切齿地低吼一声,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一把推开那名下人,就要强行闯入院中! 第206章 认怂 曾纪第刚带着人气势汹汹地闯进知府私宅的前院,还没来得及看清情况,四周瞬间涌出十余名身手矫健、面色冷峻的护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及其带来的几名随从牢牢控制住,反剪双手,压跪在地! 曾纪第又惊又怒,他好歹是一州按察使,堂堂正三品大员,何曾受过如此对待?他立刻挣扎着大吼道:“放肆!我乃暹罗州按察使曾纪第!让你们主事的人出来见我!” 栗嵩听见前院的喧哗,率先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压跪在地的曾纪第,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冷笑,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呦喂!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曾按察使曾大人!啧啧,看来这暹罗州的官员还真是个个‘恪尽职守’、‘宵衣旰食’啊!逼得曾大人您不坐镇州府处理公务,竟然亲自跑到这吞武里来找…政绩了?” 曾纪第被这番嘲讽气得脸色铁青,但他强压下怒火,梗着脖子厉声道:“本官身为按察使,纠劾百司,澄清吏治乃是分内之职!但凡有官员在暹罗州境内有不法之嫌,无论他是谁,本官都要一查到底,据实禀明圣上!尔等速速放开本官,请你们主事之人出来回话!”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和慵懒声音从内院传来: “谁啊?吵吵嚷嚷的?有没有公德心?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清净了?” 只见李华披着一件外袍,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被人打扰清梦的不悦。他走到前院,看到被护卫压跪在地的曾纪第和一众随从,眉头皱得更紧了。 栗嵩赶紧小跑过去,凑到李华耳边,低声快速地将曾纪第的身份说了一遍。 李华一听“姓曾”,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睡意全无,立刻想起贾家母女,不由得有些心虚。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打了个哈欠,故作茫然地看着曾纪第: “哦?按察使?曾大人?”他走到曾纪第面前,示意护卫松开。 “曾大人,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李华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说道,“我呢,一没有官身,二不是你们暹罗州的吏员。我犯没犯错,好像…不归你暹罗州按察使管吧?你这大清早带人闯进我下榻的的地方,这…这不合规矩吧?” 曾纪第没想到从内院走出来的主事之人竟然如此年轻,看模样甚至比自己最小的儿子还要稚嫩几分。但一听对方自称没有官身,却能驱使如此精锐的护卫,再结合旁边那个面白无须、语气阴柔的奴仆(栗嵩),他立刻断定,眼前这个少年必定是皇室宗亲! 他心思电转,先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官礼,语气放缓但依旧带着质询的意味:“下官冒昧,猜您…应是天家宗室子弟吧?” 李华见被他点破,也不再掩饰,微微颔首:“正是。” 曾纪第见状,心中更有底了,语气也变得不客气起来,直接抓住了第一个把柄:“殿下!既为宗室,当知国法祖制!没有圣上明旨,藩王宗亲擅自离开封地,可是大罪!不知这位殿下可有陛下的许可?” 李华正想开口解释,但曾纪第根本不给他机会,紧接着抛出了更严重的指控,声音陡然提高:“而且!下官还听闻,殿下途经清化县时,竟以赌局为名,行强取豪夺之实!不仅尽吞贾氏家产,更将其妻女强行霸占,充作私奴!此事在清化县已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殿下,对此,您又有何解释?!” 曾纪第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李华,等待着他的否认或狡辩。 然而,李华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只见李华沉默了片刻,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竟然干脆地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道:“有!确有其事。” “什么?!”曾纪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本以为对方会百般抵赖,自己正好步步紧逼,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认下了这足以夺爵圈禁的重罪!这反而让他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心中更是怒火中烧——这是何等的有恃无恐!竟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曾纪第压下震惊,语气更加冷厉,带着一种近乎逼迫的气势:“既然殿下承认了!那就请殿下告知您的名讳爵位!下官也好据此拟写奏章,将殿下所作所为,原原本本,上奏天听!请陛下圣裁!” 李华看着义正辞严的曾纪第,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说道: “我是仁宗之孙,圣上之侄———蜀王拓跋焘。” 曾纪第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年少、行事却如此荒唐无忌的少年,竟然就是那个近日在朝野间声名鹊起、于飞虹渡截杀叛军主帅潘兴、立下赫赫战功的蜀世子——拓跋焘! 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愕然。立下如此大功的少年英雄,私底下竟是这般厚颜无耻、强取豪夺之辈? 震惊过后,便是更大的愤怒和一种被亵渎般的失望。曾纪第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义愤,厉声斥责道:“原来您就是那位‘功勋卓着’的蜀世子殿下!下官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殿下年纪轻轻,便立下大功,本该爱惜羽毛,矜持名节!如今却仗着功劳,行此巧取豪夺、霸占人家妻女之事!您…您还有半点廉耻之心吗?就不怕天下人耻笑,玷污了蜀王府的门楣吗?!” 李华听着这番义正辞严的斥责,心中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觉得无比讽刺,甚至有些想笑。他暗自腹诽:“廉耻?哼,你要是知道我那高高在上的伯父在深宫里干的那些龌龊事,就会发现我这点手段,才到哪儿啊?” 曾纪第见李华沉默不语,以为他理亏词穷,便趁势逼进一步,提出了实际要求:“殿下!既然您已承认此事,那就请您立刻交出非法所得的贾家一切产业,并释放郑氏及其二女!如此,下官或可在奏章中,为您稍作转圜!” 李华闻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犹豫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说道:“曾大人…这个…恐怕有点难办啊。” 他摊了摊手,一副“我很无奈”的样子:“贾家的那些田产地契,我早就当着清化县无数百姓的面,全部分发给当地的穷苦人家了。我自己可是一亩地、一间铺子都没留!现在你让我交,我拿什么交?难道要去从那些刚看到点希望的百姓手里再把地夺回来?这…这恐怕不太合适吧?朝廷不也常说要赈济百姓、安抚地方吗?” 曾纪第一听,顿时愣住,他没想到李华竟然来了这么一手!把抢来的东西散给了百姓,这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还没等他想好说辞,李华又摸了摸下巴,语气变得有些轻佻和理所当然:“至于郑氏和她的两个女儿嘛…这个…我都已经…嗯…收用了。她们如今跟着我,也挺好的。不如…就留在我身边吧?而且她们回去也活不了,清化县的百姓对贾家可是恨之入骨啊。我收留她们,也省得她们无依无靠,流落街头,你说是吧,曾大人?” 这番话简直无耻至极!不仅承认了霸占的事实,甚至还摆出一副“我为她们好”的架势!曾纪第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华,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强词夺理!岂有此理!” 曾纪第强压下怒火,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公道”,他义正词严地对李华说道:“殿下!强扭的瓜不甜!您既然口口声声说为他们好,那就该问问她们自己的意思!是去是留,是生是死,她们的命运,该由她们自己决定!而非殿下您一言而决!” 李华闻言,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提议很有趣。他爽快地点点头:“好啊!曾大人既然不信,那就让你亲耳听听她们的选择。请吧。” 说着,李华便引着曾纪第来到了后院一处僻静的花厅。他吩咐栗嵩去将郑观音母女三人带来。 不一会儿,郑观音带着贾文琇和贾文璎怯生生地走了进来。她们显然已经知道前院发生了什么事,看到面色严肃的曾纪第,更是吓得低下头,不敢直视。 李华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上,对着母女三人,用平和的语气说道:“这位是暹罗州的曾按察使曾大人。他听说了一些事情,特地来为你们‘主持公道’。现在,曾大人就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曾大人问你们,是愿意跟他回清化县,恢复自由身?还是…愿意继续留在我身边伺候?你们自己选。放心,曾大人在此,我绝不强迫你们。” 选择似乎给到了她们手中。曾纪第期待地看着她们,希望她们能鼓起勇气,选择离开这个魔窟。 然而,郑观音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始终不敢抬头看曾纪第。她的内心充满了激烈的挣扎和巨大的恐惧。 回清化?她们还能回得去吗?贾家已经彻底败落,家产尽失,仇家遍地。她们三个弱女子回去,无依无靠,那些曾经被贾家欺压过的乡邻,那些虎视眈眈的宵小之徒,怎么会放过她们?等待她们的,恐怕是比现在凄惨百倍的命运!甚至可能被卖入更不堪的地方! 而留在李华身边…虽然屈辱,虽然失去了自由和尊严,但至少…衣食无忧,性命无忧,甚至…还能有一份畸形的“庇护”。这位殿下虽然手段狠辣,但对待她们,至少在物质上并未苛待。 两相权衡,哪一边是真正的绝路,哪一边尚有一丝苟活的缝隙,显而易见。 郑观音猛地跪倒在地,对着曾纪第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多谢…多谢曾大人好意!奴婢…奴婢们不愿回清化!奴婢们愿意…愿意留在殿下身边伺候殿下!求曾大人…成全!” 贾文琇和贾文璎见母亲如此,也立刻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颤声道:“求曾大人成全!我们愿意留下!” 曾纪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听着她们“自愿”留下的哀求,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他满心以为自己是来拯救她们于水火的英雄,却没想到,在她们眼中,自己带来的所谓“自由”,竟是比眼前的屈辱更为可怕的深渊! 他指着她们,手指颤抖,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你们…唉!” 最终,所有的义愤和道理,都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化为了一声无力又无奈的叹息。他彻底明白了,自己今天,从一开始就输得一败涂地。 第207章 气急败坏 曾纪第听完更是又气又急,这时李华说道:“曾大人,我已经知道错了,所以我三天前就上了一封请罪的折子,如果您真的要弹劾我,那就尽快吧,不然晚了就成马后炮了。” 曾纪第本就气得七窍生烟,再听到李华这番带着明显戏谑和挑衅的“提醒”,更是觉得一股恶血涌上心头,眼前阵阵发黑! “你…!”他指着李华,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胸膛剧烈起伏,却发现自己竟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对方连请罪折子都提前上了,自己此刻再义愤填膺,再写奏章弹劾,确实如同对方所说,成了毫无意义的“马后炮”,甚至可能被说成疏忽职守! 这种被彻底算计、无力反击的憋屈感,几乎让他吐血! “哼!殿下…好自为之!”曾纪第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场面和对方那可恶的嘴脸,猛地一甩袖袍,连基本的告辞礼都省了,带着一身的怒火和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怒气冲冲地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李华看着曾纪第那几乎要气炸了肺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灰溜溜败走的模样,终于再也忍不住,拍着桌子爆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得意之下,他顺手将站在身旁、惊魂未定的郑观音揽过来,在她细腻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声音。接着又拉过同样吓得瑟瑟发抖的贾文琇和贾文璎,如法炮制,各自赏了一个响吻,仿佛在奖励自己刚刚打赢了一场漂亮仗。 笑过之后,他脸色一正,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立刻对闻声赶来的栗嵩和郭晟吩咐道:“戏看完了,立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出发,全速赶回川蜀!” “是!殿下!”众人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行动起来。 很快,车马便再次启程,驶离了吞武里府,朝着川蜀的方向疾驰而去。李华靠在马车里,回味着刚才彻底碾压曾纪第的快感,嘴角依旧挂着得意的弧度。而郑观音母女三人,则更加沉默和温顺地侍奉在一旁,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她们亲眼见证了这位年轻主子的权势和心机,心中那点微弱的反抗火苗早已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敬畏和顺从。 曾纪第带着一身的怒气与挫败感,如同斗败的公鸡般,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曾府。他脸色铁青,眉宇间积郁着难以消散的愤懑,府中下人见他这般模样,无不噤若寒蝉,低头匆匆避让。 刚踏入府门没多久,一名心腹小厮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低眉顺眼地禀报道:“大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吩咐了,让您一回府就立刻去书房见他。” 曾纪第心中正烦闷不堪,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但还是强压下情绪,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冠,跟着小厮快步向父亲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檀香袅袅。曾鹤龄正站在宽大的书案后,屏气凝神,提着饱蘸墨汁的毛笔,在宣纸上缓缓运笔,动作舒缓而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喧嚣都与他无关。 曾纪第走进书房,压下心中的波澜,恭敬地躬身行礼:“父亲。” 曾鹤龄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聚焦于笔下的走势,只是从喉间淡淡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直至笔锋收势,完美地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才缓缓将毛笔搁在笔山上,拿起一旁的温湿毛巾细细擦拭着手指,仿佛不经意般问道: “见到蜀世子殿下了?” 曾纪第心中一凛,没想到父亲消息如此灵通,且开门见山。他不敢隐瞒,低头沉声道:“是,儿子见到了。” 曾鹤龄叹了口气,绕过书案,走到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并示意曾纪第也坐。他看着儿子脸上那尚未消退的怒容以及眼底的不甘,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唉!听为父一句劝,贾家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你准备的那份弹劾奏折,也不必写了,烧了吧。” 曾纪第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那个一向以刚正不阿、严守礼法家规着称的父亲,竟会说出这般息事宁人的话? “父亲!这…这如何使得?!”曾纪第情绪激动地反驳,“那蜀世子行事如此猖狂跋扈,强占民产,霸占他人妻女,视朝廷王法如无物!我们若是就此罢休,岂非是纵容恶行,助长歪风?朝廷法度威严何在?!我身为按察使,岂能…” 曾鹤龄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慷慨激昂的陈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了然:“不仅如此。为父也已修书一封,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交予贾国华了,让他装作不知。” 曾纪第闻言更是惊愕:“给贾国华?父亲您…您还让他…也让他在京中咽下这口恶气?他可是苦主!他的亲弟弟落得家破人亡,弟媳与侄女被强夺为奴!他怎么可能忍得下…” 曾鹤龄深邃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愤懑与不解,缓缓说道:“贾国华…他是个聪明人。有些事的真相和内情,他或许比你我更清楚。他接到我的信,或许…不仅不会如你所想那般悲痛愤怒,反而…会感到庆幸,甚至…暗自高兴呢。” “什么?!高兴?!”曾纪第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霍然起身,“这…这从何说起?!家族蒙此大难,至亲遭此劫掠,还有什么可高兴的?!父亲,您这话…儿子实在无法理解!这简直是…” “够了!”曾鹤龄脸色一沉,语气骤然加重,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有些事,你不知道,也不必知道!知道的太多,对你,对我们曾家满门,没有半点好处!” 他站起身,走到曾纪第面前,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你只需记住为父的话!这件事,从此烂在肚子里!不准再提,不准再查,更不准上什么弹劾奏章!安安分分做好你暹罗按察使的分内之事,暹罗州以外的浑水,少去蹚!听明白了吗?!” 曾鹤龄罕见的疾言厉色和话语中隐含的深意,让曾纪第心中剧震,生出一股寒意。他看着父亲那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眼神,虽然满腹的疑窦、愤懑与不甘如同烈火烹油,却也不敢再追问,只得强行压下所有情绪,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回答: “是…父亲…儿子…明白了。” 但他低垂的眼眸中,那团困惑与愤怒的火焰,却并未熄灭,反而在沉默中燃烧得更加猛烈而幽深。 第208章 赏赐变处罚 这几日,大康朝的朝堂之上,可谓波澜骤起,震动不断。 征讨西南叛军的大军凯旋班师,当捷报传开,详细战功叙功簿呈递御前时,满朝文武皆是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一直以来被视为纨绔子弟、只知吃喝玩乐的花花太岁——蜀王世子拓跋焘,竟然在关键的飞虹渡一役中,以奇兵拦截,并亲手斩下了叛军首领潘兴的头颅,立下了平定叛乱的首功?! 这个消息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最初许多人都以为是军报传错了,或是有人故意为蜀王世子脸上贴金。金銮殿上,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大臣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四个字。 然而,更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接下来的封赏。 皇帝陛下论功行赏,从主帅鱼铜锣到副将王昺,乃至各级将领士卒,皆有厚赏,金银田宅、官升品阶,毫不吝啬。甚至连此前有过败绩的参将赵崇明,也因后续作战勇猛、收复失地而得到了赏赐和勉励。 可偏偏,立下首功的蜀王世子拓跋焘,赏赐名单上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仿佛他被彻底遗忘了一般。 就在众臣疑惑万分,暗自揣测陛下是否是要等世子殿下彻底清查完叛军背后可能涉及的官员后再行封赏,或者是有更重要的任命时—— 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圣旨,骤然颁下! 旨意中,皇帝陛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责罚蜀王世子拓跋焘禁足五个月,罚俸一年! 同时,还特意指派了翰林院中以学问渊博、治学严谨乃至刻板着称的老翰林——萧时中,即刻前往蜀地,“悉心教导蜀王读书明理”! 这道旨意如同平地惊雷,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禁足?罚俸?还派了个最严厉的老学究去管教? 这哪里是赏功,分明是惩过啊! 可圣旨洋洋洒洒,只字未提蜀王世子究竟犯了什么错!没有指出任何具体的过失,也没有说明为何立下大功反而遭受如此严厉的处罚。 一时间,朝堂之上鸦雀无声,所有大臣都面面相觑,完全摸不透皇帝陛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这功过相抵也得有个说法,如此不明不白的重罚,实在是前所未有,透着十足的诡异。 消息传回蜀王府时,如同晴空霹雳,瞬间将王府内因世子立下大功而洋溢的喜悦击得粉碎。 蜀王妃正与儿媳元阿宝、女儿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在内堂说话,原本还期待着朝廷的封赏旨意,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道匪夷所思的责罚圣旨!她听完宣旨太监的话,先是一愣,随即悲从中来,当场便哭得瘫软在地,涕泪交流,捶胸顿足: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你冲锋陷阵,刀枪无眼,好不容易才挣下这天大的功劳…圣上他…他不但不赏,竟然还要罚你!禁足!罚俸!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啊!呜呜呜…” 她越说越伤心,拉着儿媳和女儿的手哭诉:“满朝文武都赏了!连那个吃过败仗的赵崇明都得了赏赐!为何偏偏就不肯放过我的焘儿?我儿究竟是做错了什么,要受这等委屈?!天爷啊,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就在王府内一片愁云惨雾、哭声不断之时,张恂面色凝重地快步进来,躬身禀报道:“王妃娘娘,翰林院的萧时中萧大人…已经到了,此刻就在正厅等候。” “什么?!他还真敢来?!”蜀王妃一听这名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勃然大怒,哭声都止住了,厉声道:“不见!让他滚!就是他要去管教我儿?我苦命的儿刚刚为国立了功,就要被这等酸腐老儒磋磨!不见!打死我也不见!” 一旁的世子妃元阿宝见状,虽心中也替夫君委屈,但毕竟更理智些,她小心翼翼地劝道:“母亲息怒…萧大人毕竟是奉了圣旨前来,代表着圣上的颜面。若我们避而不见,恐怕会落人口实,对夫君的处境更为不利啊…” 正在气头上的蜀王妃哪里听得进这话,猛地转头怒视着元阿宝,斥责道:“你是谁家的媳妇?!啊?!不想着替你夫君委屈,不想着怎么替你夫君分忧,怎么反倒帮起外人说话了?!那老匹夫是来磋磨我儿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元阿宝被婆婆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顿时眼圈一红,委屈得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这时,坐在一旁的寿阳郡主轻轻拉住了母亲的手臂,柔声劝道:“母亲,您先消消气。弟妹说得也在理,那萧大人毕竟是圣上派来的,我们若将他拒之门外,传出去只怕更不好听。不如…我们先去见一见,听听他怎么说?或许…他能知道些圣上此举的深意,或者朝廷中我们不知道的内情呢?” 寿阳郡主心思细腻,说的话也在情在理。蜀王妃听着女儿的劝解,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她看了看委屈垂泪的儿媳,又看了看一脸担忧的女儿,最终长长地、不情愿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就依你们!我倒要去看看,这个萧时中,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说罢,蜀王妃在女儿和儿媳的搀扶下,整理了一下仪容,虽然眼眶依旧红肿,但强打起精神,向着正厅走去。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又不甘。 就在蜀王妃强压怒火前往正厅时,跟在后面的南平郡主悄悄扯了扯姐姐寿阳郡主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狡黠咬耳朵道: “我猜啊!肯定是咱们家的蜀世子殿下,又在外头惹了风流债,不知道又霸占了哪家倒霉官员的妻妾,怕被圣上重罚,这才赶紧先写个请罪折子装可怜!圣上看在他立功的份上,这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罚他读书禁足!肯定是这样!” 寿阳郡主吓得赶紧捂住妹妹的嘴,嗔怪道:“快别胡说八道!这种没影子的事也敢乱猜?焘儿立了那么大功,圣上定然另有深意,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的?” 姐妹俩低声议论间,蜀王妃已步入正厅。 只见厅中站着一位胡须全白、面容清癯、身形瘦削却站得笔直的老者,身穿一袭半旧却极其整洁的儒袍,眼神澄澈而锐利,正是翰林院大儒萧时中。他见到蜀王妃进来,率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臣子见王妃的礼,姿态不卑不亢。 蜀王妃正在气头上,哪里会给他好脸色?她冷哼一声,几乎是用眼角瞥了萧时中一眼,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连句“免礼”都懒得说。 萧时中见蜀王妃不搭理自己,也丝毫不恼,自行直起身,垂手立在一旁,沉默不语,气度沉静得仿佛一潭深水。 厅内气氛尴尬又凝重。最终还是蜀王妃忍不住,带着浓浓的怨气和讥讽开口问道:“不知萧大人此次奉旨前来,打算教我儿些什么‘大道理’啊?” 萧时中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向蜀王妃。他自然已经从皇帝那里看到了李华那封“请罪”的折子,知晓了内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石坠地: “回王妃娘娘,老臣奉旨,教导世子殿下——礼、义、廉、耻。” 这四个字,如同四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了蜀王妃的耳朵! “啪!”蜀王妃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时中,声音尖利地骂道:“好你个酸腐老儒!欺人太甚!我儿为国浴血奋战,立下不世之功!如今功赏未至,反受责罚!你竟还敢上门来羞辱我儿!说什么礼义廉耻?!难道我蜀王府是那等不知礼义廉耻的人家吗?!你真当我蜀王府没人了不成?!” 面对蜀王妃的雷霆之怒,萧时中依旧坐得端正,面色丝毫不变,只是淡淡回应道:“王妃娘娘息怒。殿下究竟做了何事,或许…您并未全然知晓。不如等殿下回府,您亲自问过殿下之后,若仍觉得老臣该骂,再骂不迟。” “你!好!好得很!”蜀王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气得脸色发白,猛地站起身,一甩袖袍,“我倒要等我儿回来问个明白!” 说罢,再也懒得看萧时中一眼,气冲冲地转身离开了正厅。 萧时中则由长史张恂引路,前往安排好的住所休息。路上,正好遇到了听闻消息赶来的锦官府知府兼任蜀王府长史——任亨泰。 任亨泰一见萧时中,立刻快步上前,恭敬地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惊喜和敬意:“萧先生!您真的来了!学生未能远迎,还望先生恕罪!” 任亨泰早年曾游学玉京,受过萧时中的指点,一直以学生自居。 萧时中见到任亨泰,古井无波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虚扶了一下:“古雍(任亨泰的字),不必多礼。别来无恙。” 任亨泰将萧时中请到自己家中奉茶叙旧。两人聊了些京师旧事和学问上的话题后,任亨泰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出了心中的巨大疑惑:“先生,您此次前来…究竟所为何故?殿下他…到底是犯了何等大错,竟劳动陛下派您亲自前来教导?” 萧时中沉吟片刻,示意任亨泰再凑近些。他在任亨泰耳边极低地耳语了几句。 只见任亨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猛地瞪大,充满了无比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手中的茶盏都差点脱手掉落! “竟…竟有此事?!”任亨泰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这…这…” 他“这”了半天,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终于明白了陛下为何会下那样一道旨意,又为何会派萧时中这样一位大儒前来。这哪里是教导,分明是来“救火”和“擦屁股”的! 第209章 挨千刀的 李华带着大队人马,一路跋涉,足足走了半个多月,才终于踏入了川蜀地界。 当熟悉的湿润空气和带着泥土芬芳的风拂面而来时,李华忍不住将头探出马车窗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放松而惬意的笑容。 “终于…回到我的地盘了。”他低声自语,一种如同游鱼归海般的自在感油然而生。他立刻吩咐下去,加快行程,恨不得立刻飞回蜀王府。 护卫们同样归心似箭,听到命令,纷纷抖擞精神,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又经过三日的紧赶慢赶,终于在一个傍晚时分,巍峨的蜀王府轮廓出现在了视野尽头。夕阳的余晖为王府的琉璃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李华提前做了安排。他让栗嵩和夏铖带着贾家母女三人,乘坐马车,悄无声息地从王府侧门进入,直接安置到一处早已准备好的僻静院落,严令不得声张。 而他自己,则换乘上鞠义,在郭晟、厉忠等精锐护卫的簇拥下,仪仗鲜明地来到了王府正大门。 果然,得到消息的蜀王妃早已率领王府属官、内眷以及大批仆从,等候在王府大门外。一见李华骑马而来,蜀王妃立刻激动地迎上前去,也顾不得什么礼仪,拉着儿子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的儿!你可算平安回来了!让娘好好看看…瘦了…在外面肯定吃了不少苦…没受伤吧?”她声音哽咽,充满了母亲的关切。 李华笑着下马,任由母亲检查,安慰道:“母亲放心,儿子好着呢,一根头发都没少。” 他与母亲简单寒暄了几句,目光扫过前来迎接的人群。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陌生的身影上——那是一位胡须全白、面容清癯、身着儒袍、站得笔直的老者,气度沉静,与周围喜庆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李华挑了挑眉,指着那老者问道:“母亲,这位是…?” 不等蜀王妃回答,那老者——萧时中——便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绢帛,面容肃穆,朗声道:“蜀王拓跋焘接旨!” 众人见状,立刻纷纷跪倒在地。李华也收敛了笑容,整理了一下衣袍,跪了下来。 萧时中展开圣旨,用清晰而平稳的声调,将皇帝斥责李华、罚其禁足五个月、罚俸一年,并命他教导世子“读书明理”的旨意宣读了一遍。 旨意念完,现场一片寂静。许多人都偷偷抬眼去看李华的反应,以为他会愤怒或不甘。 然而,李华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只见他非但没有丝毫恼怒,脸上反而重新露出了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甚至对着萧时中拱了拱手,语气轻松地说道: “原来如此。臣领旨,谢恩!既然如此…那今后就有劳萧大人多多费心‘教导’了。” 他那副浑不在意的态度,让跪在一旁的蜀王妃气得直掐自己手心,却让萧时中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光。这位世子殿下,比他想象中还要…难以捉摸。 李华回到自己的院落,第一件事便是屏退左右,只留下世子妃元阿宝,夫妻二人一同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了一路的风尘与疲惫。 正当两人享受着难得的温存时光时,门外传来了侍女小心翼翼的通传声,说是王妃娘娘派来的人请世子殿下过去一趟。 李华皱了皱眉,显得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从浴桶中起身。元阿宝连忙伺候他擦干身体,换上一身干净舒适的常服。 李华慢悠悠地来到蜀王妃的寝殿,一进门,就看到母亲正板着脸坐在那里,显然气还没消。 蜀王妃一见儿子这副懒散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就数落道:“傻儿子!今天接旨的时候,我都快气死了,你倒好,非但不生气,还笑得那么开心!那萧时中明摆着是来磋磨你的!你有什么可乐的?啊?” 李华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挨着母亲坐下,说道:“母亲息怒,您先别急嘛。儿子乐,自然有儿子的道理。” 他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其实啊…是儿子这次在外面,确实…确实犯了点错。而且这错吧,还不小。圣上肯定是知道了,但念在儿子又确实立了功,不好明着重罚,这才又是禁足又是罚俸,还派了萧大人这么个严厉的先生来管教儿子。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和回护了!您说,儿子能不乐吗?这说明圣上心里还是疼我的!” 蜀王妃一听,眉头紧锁,立刻追问道:“犯错?你犯了什么错?快说!” 李华于是半真半假、避重就轻地,将自己如何“一时兴起”与贾国章赌博,“不小心”赢光了对方的家产,又“不得已”接收了对方“自愿”抵债的妻女之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当然,其中关键的细节和?的部分,他只字未提。 即便如此,蜀王妃听完,也是气得眼前发黑!她猛地抬起手,用力拍打了李华胳膊好几下,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地骂道: “你…你个不省心的混账东西!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做出这等事来?!强占他人妻女,这要是被那些御史言官知道了,参你一本‘行为不端、有辱宗室’,你…你这刚到手的功劳都得被抵消干净!你真是气死为娘了!” 李华一边躲闪,一边继续陪着笑脸:“母亲别打,别打…儿子知道错了,知道错了…所以这不是乖乖认罚了嘛…有萧大人看着,儿子正好收收心,闭门读书…” “唉!”蜀王妃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让她又气又无奈的儿子,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句恨铁不成钢的埋怨:“你呀!真该让那个老酸儒好好磋磨磋磨你!把你那见了漂亮女子就走不动道的性子好好改一改!不然迟早要在这上面吃大亏!” “是是是!母亲教训的是!儿子一定改,一定好好跟萧先生读书明理!”李华连忙低头认错,一副乖顺无比的模样,甚至还殷勤地给蜀王妃捶起了腿。 蜀王妃看着儿子这副讨好的样子,心里就算有再大的气,也消了大半。终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还能真把他怎么样?她无奈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别在我这儿卖乖了。你还是想想怎么和你媳妇儿说吧!以后…让她多管着你点!省得你无法无天!” “诶!谢谢母亲!儿子这就去!”李华如蒙大赦,赶紧起身,一溜烟地跑了。 然而,从母亲那里出来后,李华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了。他磨磨蹭蹭地走回自己的院落,站在世子妃元阿宝的房门外,脚步却有些迟疑,不知该如何向她开口解释那多出来的三个女人。 屋内,元阿宝早已沐浴更衣,正对镜梳理着长发。她从镜中看到李华在门口徘徊的身影,心中已然明了了几分。她放下玉梳,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主动开口道: “殿下在门外踌躇不前,可是又有什么‘难言之隐’?莫非…殿下此次出征,又‘心善’,救回了哪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子,需要妾身帮着安置?” 李华被说中心事,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讪笑着走进来,搓着手道:“阿宝…你真是冰雪聪明…那个…确实是带了人回来…不过…不是一个…” 元阿宝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平静几乎维持不住,她强忍着情绪,声音微微发颤:“哦?不是一个?那是几个?难不成殿下这次是大发善心,一口气救了俩?” 李华硬着头皮,声音更低了:“…是…三个。” “三个?!”元阿宝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胸脯因气愤而剧烈起伏。她看着李华,眼圈瞬间就红了,语气中充满了失望和尖锐的讽刺:“殿下可真是…厉害啊!出征一趟,不仅立下赫赫战功,这后院也是‘战果丰硕’!一口气又纳了三个!真是…真是精力过人,妾身佩服!” 李华自知理亏,被元阿宝说得哑口无言,只能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讷讷不敢言。 房间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元阿宝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眼泪无声地滑落。 终究…还是舍不得对他太过苛责。 不知过了多久,元阿宝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怨气都排解出去。她转过身,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哽咽:“罢了…殿下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 夜半时分,红烛泪干。 锦帐之内,经过一番难以言说的纠缠、赌气、哭泣与笨拙的安抚,夫妻二人终究还是重归于好。李华小心翼翼地拥着元阿宝,感受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元阿宝将脸埋在李华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的哭腔,却伸出手指,轻轻抵住了他不安分地想要进一步动作的胸膛。 “别…”她低声呢喃道,“今晚…就这样抱着就好…” 第210章 抉择 郑观音母女三人跟着栗嵩和夏铖,一路穿廊过院,只觉得眼花缭乱,如同进入了一座巨大的迷宫。放眼望去,亭台楼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望不到边,奇花异草点缀其间,巡逻的护卫和穿梭的仆役井然有序。她们平生从未见过如此宏伟奢华的府邸,与之一比,清化县那个曾经让她们觉得已是顶天富贵的贾府,简直如同乡下的土坯房一般简陋。 “天啊…这…这得有多大啊…”贾文璎忍不住小声惊叹,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郑观音也下意识地抓紧了两个女儿的手,心中充满了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渺小感。她心道:“怪不得…世人都说蜀王府富可敌国,蜀王是除了圣上之外,天下最有钱的人…今日一见,果然…果然名不虚传…” 栗嵩和夏铖看着她们三人那副模样,脸上不禁露出几分轻蔑和好笑的神情,但又迅速收敛起来。 终于,她们被带到了一处相对僻静却依旧精致的小院。这院子的大小和格局,竟比她们在贾府时住的主院还要宽敞讲究几分! 走进屋内,只见里面的家具一应俱全,全是上好的黄花梨木和紫檀木所制,雕刻精美,打磨得光可鉴人。桌上摆着的瓷器莹白透亮,梳妆台上还有几件她们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价值不菲的琉璃首饰盒和象牙梳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一切都显得那么奢华而安逸。 母女三人看着眼前的一切,更是手足无措,连走路都不敢太大声,生怕碰坏了什么。 栗嵩和夏铖看着她们这副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土气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这声嗤笑如同针尖般刺醒了郑观音,她顿时脸颊发热,意识到自己和两个女儿的失态和“没见过世面”,连忙低下头,拉着女儿们站好。 就在这时,栗嵩拍了拍手,只见四名穿着体面、模样清秀的丫鬟低着头,鱼贯而入,整齐地站成一排。 栗嵩指着这些丫鬟对郑观音说道:“喏,这是殿下吩咐拨过来伺候你们母女三人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只管使唤她们。” 不等郑观音道谢,夏铖又让人捧上来三匹流光溢彩、图案繁复华丽的锦缎。那锦缎在光线下闪烁着柔和而高贵的光泽,上面的花纹栩栩如生,精美绝伦。 栗嵩用手抚摸着那光滑的缎面,带着一种炫耀的口吻说道:“认得这是什么吗?——蜀锦!而且是顶级的蜀锦!这可是每年都要进贡给宫里的贡品!寻常官宦人家有钱都买不到,只有皇室宗亲才有资格享用!” 他目光扫过被那华美锦缎震撼得说不出话的母女三人,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殿下特意赏给你们的。算是给你们的见面礼。今后…是只想守着这点东西战战兢兢过日子,还是想穿上这蜀锦做的衣裳,过上真正人上人的好日子…那就看你们自己,懂不懂得如何‘好好伺候’殿下了。” 这番话,既是赏赐,也是敲打,更是指明了一条看似“光明”实则充满屈从的道路。郑观音看着那璀璨的蜀锦,又看看周围奢华却如同牢笼的环境,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能拉着女儿们,深深地低下头去: “奴婢…谢殿下恩典…定当…尽心伺候…” 等栗嵩和夏铖带着那令人压抑的威势离开后,小院内只剩下郑观音母女三人和那四名垂手侍立、默不作声的丫鬟,气氛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贾文琇和贾文璎到底是年轻,注意力很快就被那三匹流光溢彩的蜀锦完全吸引了过去。贾文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那光滑如镜、纹理细腻的缎面,指尖传来的触感温凉柔滑,仿佛触碰的是流动的霞光。她眼中满是惊叹,低声喃喃:“这…这就是蜀锦吗?真是太美了…我以前见过的所有料子加起来,都不及它万分之一…” 贾文璎也被那绚丽的色彩和精美的图案迷住了,但她心中还萦绕着更大的不安和迷茫。她抬起头,看向脸色复杂、沉默不语的母亲,怯生生地问道:“母亲…我们今后…就真的要…真的要像那个太监说的那样…去‘伺候’千岁爷吗?我们…我们…”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她们曾经也是贵妇小姐,骤然沦为需要以色事人、曲意逢迎的玩物,这种巨大的落差和屈辱感,让年纪最小的贾文璎感到恐惧和抗拒。 郑观音被女儿的问题拉回现实,心中也是一片混乱。她看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又想到如今身陷囹圄、生死皆系于他人一念的处境,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涌上心头。 不想死…她们当然不想死。贾家已经完了,她们无依无靠,离开了蜀王府这看似华丽的牢笼,外面等待她们的恐怕是更可怕的命运。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璀璨的蜀锦上。那极致的美貌和华贵,仿佛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她鬼使神差般地也伸出手,轻轻抚摸上去。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丝滑、冰凉而又带着奇异的温暖,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堪称极致的享受。天下间,确实再也找不出任何一匹布能与之相比。这不仅仅是一匹布,更是权力、财富和奢靡生活的象征。 摸着这蜀锦,再回想这一路来的见闻,蜀王府的宏伟,那位殿下看似随意却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以及,如果顺从,或许能得到的…那些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反抗的念头在绝对的强权和现实的诱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郑观音的手停留在华丽的锦缎上,久久没有移开。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地对两个女儿说道: “事到如今…我们还有别的路可选吗?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或许…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命吧。至少…在这里,我们还能活着…还能摸着这蜀锦…” 她的话没有说尽,但贾文琇和贾文璎都听懂了母亲话语中的无奈、认命,以及那被奢华腐蚀后悄然滋生的一丝…妥协甚至贪婪。 两个少女看着母亲复杂的神情,又看了看那令人目眩神迷的蜀锦,最终也沉默了下来。求生与享乐的欲望,渐渐压过了最初的屈辱与恐惧。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卯时刚到。 李华还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美梦,就被元阿宝带着几个丫鬟毫不客气地“请”了起来。他睡眼惺忪,哈欠连天,几乎是半梦半醒地被架着洗漱、更衣,然后交给张恂,迷迷糊糊地拖向了书房。 一推开书房的门,只见萧时中早已端坐在里面,穿戴得整整齐齐,连花白的胡须都梳理得一丝不苟,正就着窗外透进的晨光翻阅着一卷书。那严肃认真的模样,与李华的慵懒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华勉强打起精神,揉了揉眼睛,规规矩矩地给萧时中行了个弟子礼,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学生…给先生请安…” 萧时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并未如李华预想的那般立刻训斥他迟到或仪容不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座位:“殿下请坐。” 李华有些意外,依言坐下,心里嘀咕着这老学究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萧时中合上书卷,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华,缓缓开口道:“老臣昨日与任长史叙旧,听闻…殿下似乎对听故事颇感兴趣?” 李华一听这话,睡意顿时醒了大半,眼睛都亮了几分,赶紧点头如捣蒜:“是极是极!先生真是慧眼如炬!学生我最爱听故事了!比干巴巴地读那些圣贤书有趣多了!” 他以为找到了投其所好的突破口,语气都轻快起来。 萧时中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颔首道:“既然如此,那好。那从今日起,老臣便试着用讲故事的方式,来与殿下探讨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还望殿下能用心听。” “好啊!好啊!这个法子好!先生快讲!”李华立刻来了兴致,身体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些,一副迫不及待要听故事的模样,全然没了刚才的萎靡不振。 萧时中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了然,便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别开生面的“教学”。 第210章 萧时中 萧时中给李华讲了一个故事,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常熟富户钱外郎仗势欺人,借给穷人银两,诱其外出经商,趁机与其妻通奸。一次穷人提前回家,撞见二人同饮,羞愤离去。钱外郎与妇人密谋,假扮强盗将穷人杀害。虽然钱外郎贿赂官员逃脱法律制裁,但刚出城门,突遭雷击而死,妇人亦同死。” 萧时中缓缓讲述完那个关于常熟富户钱外郎最终遭天谴雷击的故事,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晨风吹动窗纸的细微声响。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李华,意味深长地说道:“殿下,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人所作之恶,或许能一时逃脱法网,但终究难逃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此乃天道。” 李华自然听出了萧时中故事里的敲打和警示之意,他连忙点头,摆出一副受教的模样,诚恳地应和道:“是!先生教导的是!我明白了!定当引以为戒,心存敬畏,不敢胡为。” 萧时中见李华态度似乎颇为顺从,便趁势追问,将话题引向核心:“既然如此,那殿下…打算如何处置那对来自清化的郑氏母女三人呢?是将其遣返原籍,还是…” 李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自然是继续留在身边伺候。” 此言一出,萧时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花白的胡须似乎都因怒气而微微颤动。他强压着火气,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殿下!你方才还说明白了!转眼却依旧要行此…此悖理之事?!你难道就不怕步那钱外郎的后尘,也不怕天谴吗?!” 面对萧时中的震怒,李华却不慌不忙,反而露出一副“您错怪我了”的委屈表情,解释道:“先生息怒,先生千万别生气!您先听我解释嘛!” 他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道:“非是学生非要强占她们,实在是事出有因!那个贾国章,在清化县就是个无恶不作的土皇帝!欺男霸女,鱼肉乡里,弄得清化县民不聊生!您想啊,他贾家如今倒台了,树倒猢狲散,仇家遍地。我若是此刻将她们母女三人送回清化那虎狼之地,无依无靠的,她们的日子还能有好吗?恐怕比死还难受!” 李华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又仁善的表情:“我将她们留在身边,虽是…虽是于礼不合,但好歹能保她们衣食无忧,性命无虞。这…这说起来,也算是我的一片仁善之心,救了她们三条性命啊!怎么能算是作恶呢?先生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这番强词夺理、颠倒黑白的辩解,竟将自己描绘成了一个忍辱负重、慈悲为怀的“救世主”。 “你…!” 萧时中被李华这番狡辩气得一时语塞,手指着他,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这套歪理邪说。 李华见状,更是趁热打铁,脸上露出几分“委屈”和“自豪”交织的神情,继续说道:“先生若是不信学生的一片仁心,学生还有实证!我不但收留了她们母女,那贾国章搜刮来的不义之财——那些田产地契,我可是一亩都没留,全都分给清化县的穷苦百姓了!先生您是没看见,我走的时候,那些百姓感恩戴德,还非要送我一把‘万民伞’呢!这总做不得假吧?” 说罢,他根本不给萧时中反应的时间,立刻对门外高声叫道:“栗嵩!栗嵩!快!把清化县百姓送的那把‘万民伞’拿来给先生瞧瞧!” “是!殿下!” 门外的栗嵩早已准备多时,立刻应声而入,双手捧着一把看起来颇为陈旧、甚至有些简陋的大伞。伞面上密密麻麻地按满了各种颜色的手印,还有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看起来确实像是许多百姓自发留下的印记。 栗嵩将伞捧到萧时中面前,恭敬地举着。 萧时中看着这把突兀出现的“万民伞”,再看看李华那副“你快表扬我”的表情,一时竟愣住了。他仔细审视着伞面上那些杂乱却真切的手印,心中波澜起伏。 一方面,他深知李华强占他人妻女的行为,于礼法纲常而言,是大错特错,甚至可称得上卑劣。但另一方面,他分发田产给百姓,似乎又确实做了件利民、符合儒家“仁政”理念的“好事”。 这位老翰林一生恪守圣贤之道,是非对错在他心中本有清晰的界限。可眼前这位蜀王,却偏偏将“恶行”与“善举”如此别扭地揉搓在一起,让人难以用简单的标准去评判。 萧时中看着那把布满手印的伞,又看看一脸“坦然”的李华,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他一时之间,竟真的有些恍惚,难以断定眼前这位行事乖张、心思难测的蜀王,究竟是对,还是错。这种模糊了善恶界限的局面,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和无力感。 萧时中看着那把充满矛盾意味的“万民伞”,又看了看一脸“真诚无辜”的李华,只觉得满腹经纶、一肚子道理此刻竟无处施展。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和困惑的叹息,疲惫地挥了挥手: “殿下…今日的课,就先到这里吧。您…先回去歇息。容老臣…再好好想想…” 李华一听这话,如蒙大赦!他生怕这古板的老头再反悔,或者想出什么新招数来折磨自己,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草草行了个礼: “是!学生告退!先生您慢慢想,不着急,千万保重身体!”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泥鳅一样溜出了书房,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萧时中看着他那迅速消失的背影,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把“万民伞”上,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李华一口气跑回自己的院落,径直冲进了世子妃元阿宝的房里。元阿宝此时正坐在窗边做着女红,见李华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不禁吓了一跳。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李华就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宽衣解带,脱掉外袍和鞋子,哧溜一下就钻进了还带着余温的被窝里,一把将元阿宝也搂了过来。 元阿宝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懵了,又是惊讶又是好笑,忍不住问道:“殿下!您…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妾身算着时辰,这连半个时辰都还不到呢?萧先生今日…这么早就下课了?” 李华把脸埋在元阿宝带着馨香的颈窝里,蹭了蹭,含糊不清又带着点得意地解释道:“嗯!是先生自己说今天就先这样,让我回来的!放心吧,没事儿!你夫君我机灵着呢!” 说着,他抬起头,笑嘻嘻地看着元阿宝惊讶的脸庞,飞快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声音。 “哎呀…殿下…” 元阿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脸颊绯红,轻轻推了他一下,但眼中却满是笑意和纵容。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夫君能早早回来陪她,她心里自然是欢喜的。至于读书明理那些事…暂且抛到脑后吧。 第211章 郁闷的老翰林 李华没一会儿就又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元阿宝侧卧着,看着身边这张近在咫尺的、带着几分稚气却又已初具威严的睡颜,心中真是又喜又气。喜的是夫君与自己亲近依赖,气的是他行事愈发荒唐,不知收敛。 她轻轻叹了口气,替李华掖好被角,然后悄声唤来自己的心腹金嬷嬷。 “嬷嬷,”元阿宝压低声音吩咐道,“你去知会一下殿下新带回来的那三位…去西边小院,就说我午后在花园设了茶点,请她们一起来赏花,也顺便见见面。” 金嬷嬷是元阿宝从娘家带来的老人,最是稳重可靠,立刻领命:“是,姑娘,老奴这就去。” 金嬷嬷跟着引路的栗嵩,一路来到了安置郑观音母女三人的僻静院落。栗嵩让金嬷嬷在院中稍候,自己进去通传。 不大一会儿,郑观音、贾文琇、贾文璎三人便匆匆从各自的房间里整理好衣装走了出来。她们显然有些紧张,不知道世子妃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金嬷嬷目光如炬,一眼扫过去,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这三位新“姨娘”…看年纪和容貌气质,不像平辈的姐妹,倒像是一母所生的母女三人!尤其是年长的那位,虽然风韵犹存,但眼角眉梢的岁月痕迹是掩不住的,而旁边两个年轻姑娘眉眼间与她极为相似,却明显稚嫩许多。 栗嵩见金嬷嬷盯着三人看,却不说话,轻声提醒道:“金嬷嬷?” 金嬷嬷这才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惊诧,脸上恢复平静,对着郑观音三人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传达道:“老奴奉世子妃殿下之命前来。殿下午后在花园设下茶点,邀请三位姨娘前去一同赏花。届时府中其他的姨娘们也都会到场,正好也让三位姨娘认认人,免得日后生疏。” 郑观音三人一听是世子妃亲自邀请,哪里敢有半分拒绝?心中更是忐忑不安,连忙躬身应道:“是…是…奴婢们一定准时前往,多谢世子妃殿下恩典。” 金嬷嬷完成使命,不再多言,转身回去复命。 一回到元阿宝房中,金嬷嬷便屏退左右,神色凝重地低声对元阿宝说道:“姑娘…老奴刚才去看了…殿下新带回来的那三位…看模样…不像是一般的姐妹,倒像…倒像是母女三人!” “什么?!”元阿宝闻言,惊得差点从榻上站起来,她压低了声音,美眸圆睁,“竟然是母女三人?!这…这…” 她猛地想起早晨接到的圣旨和婆婆的怒气,此刻才恍然大悟,气得捶了一下软榻:“怪不得!怪不得圣上要如此重罚殿下!禁足罚俸还派了先生来!殿下他…他真是愈发胡闹了!这等…这等有悖人伦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说罢,她又气又无奈地望了一眼床上依旧酣睡的李华。 金嬷嬷凑近些,继续低声道:“姑娘息怒。老奴刚才也私下向孙公公打探了几句口风。据他们说,府里先前那些已经生育或年长些的姨娘,多半都是栗嵩、夏铖那两个杀才,瞧着殿下年少,变着法子撺掇殿下纳进门的!如今这母女三人…恐怕也少不了他们两个在背后出谋划策,讨好殿下!” 元阿宝听完,银牙暗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原来是这两个阉人搞的鬼!真是该死!” 她心中对栗嵩和夏铖的厌恶又加深了几分,同时也对夫君的耳根子软和荒唐感到深深的无力。 萧时中从王府出来,心中那份无力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沉重了。他满怀困惑与挫败,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任亨泰的住处。 任亨泰见老师面色凝重,连忙将他请入书房,奉上热茶。 萧时中坐下后,长长叹息一声,将今日在王府中与李华的对话,尤其是关于那对母女的说辞以及那把突兀的“万民伞”,原原本本地向任亨泰叙述了一遍。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迷茫:“古雍啊…老夫为官授课数十载,自问秉持圣人之道,明辨是非善恶。可面对这位殿下…他行事明明悖于礼法,强占他人妻女,此乃大恶!可偏偏…他又能做出散尽不义之财、分田于民、赢得百姓感激的‘善举’…这善恶交织,功过相抵,老夫…老夫竟不知该如何教了!这《春秋》笔法,该如何在他身上落下?” 任亨泰安静地听完,脸上也露出复杂的神色,他叹了口气,说道:“先生此刻的困扰,学生当年初到王府时,也曾深切体会过。殿下行事,看似肆意妄为,甚至荒唐不羁,有时确令人发指。然则…学生观察日久,发现殿下虽视礼法纲常如无物,却有一条底线似乎从未逾越——那就是不害民,甚至…对此异常重视。” 他举例道:“先生可知,去年滇云州大灾,流民涌入我川蜀境内,沿途州县或驱赶或敷衍。正是殿下,得知消息后,主动下令开仓放粮,设置粥棚,妥善安置了数千灾民,活人无数。此事殿下从未张扬,您说,这又该如何论处呢?” 萧时中听着任亨泰的话,痛苦地揉了揉眉心:“是啊!这正是最让我头疼之处!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昏聩暴戾之徒,反倒简单了,只需引经据典,严词斥责便可。可他偏偏…唉!似恶实仁?似仁实恶?这其中的分寸,太难把握了!” 任亨泰为萧时中续上热茶,沉吟片刻,说道:“先生,学生以为,既然殿下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心中自有其一套准则…或许,您不必过于纠结其行事的对错后果。您只需恪守师道,该怎么讲,就怎么讲。将圣贤的道理、是非的标准,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传授于他。至于听闻之后,殿下究竟作何决断,是听从不听从,采纳不采纳…那便是殿下自己的事了。您尽到了为师之责,问心无愧即可。强求其立刻改变,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萧时中闻言,怔了半晌,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缓缓点头,脸上的愁容渐渐舒展:“古雍,你所言甚是!是老夫执着了…尽人事,听天命。老夫只需将圣贤之道阐明,种下种子即可。至于这种子能否发芽,何时发芽…确非我能强求。好!好!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想通了这一点,萧时中心中的巨石仿佛落地。他起身向任亨泰郑重道谢,随后便告辞离去,脚步似乎也轻快了许多,准备以新的心态去面对那位让他头疼不已的学生。 午后,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蜀王府的花园里,早已是莺声燕语,一片热闹景象。李华的诸位妾室——牡丹、李玉兰、任澜仪、詹凃焉、芍药,如意,郑春娘——都已聚齐,三三两两地坐在花架下,一边品尝着精致的茶点,一边窃窃私语,话题的中心自然是殿下此次外出新带回来的“姐妹”。 性格活泼泼辣的牡丹率先猜测道,她用手比划着,眼神暧昧:“要我说呀,殿下这次带回来的,肯定又是个不得了的美人儿!说不定…身段比咱们玉兰姐姐还要好呢!” 说着,还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身旁的李玉兰。 李玉兰被她说得俏脸绯红,羞恼地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戳了一下牡丹的胳膊:“死丫头!就你话多!看我不撕你的嘴!” 她身段最丰腴婀娜,最是惹火,也常被其他姐妹打趣。 任澜仪见状,用团扇掩着嘴笑道:“牡丹,我怎么觉着,你比殿下还惦记玉兰姐姐的身段呢?莫非是羡慕了?” 这话一出,引得众女纷纷掩口笑了起来,花园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时,一向心思细腻、喜欢观察的詹凃焉将目光转向了安静坐在一旁的芍药。芍药是她们之中最早跟着殿下的,性子也最是温顺内敛。詹凃焉笑着打趣道:“芍药,你可是咱们这里的‘老人’了,最是了解殿下。你猜猜,殿下这次会领个什么样的人回来?也给她们透个底嘛~”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芍药身上。 芍药突然被点名,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她有些手足无措地低下头,绞着手中的帕子,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哪里知道…殿下他…他的心思,谁能猜得准呢…” 众女都笑着催促她。 芍药被逼得没法,只好抬起水汪汪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众人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用更小的声音羞涩地说道:“我…我就是觉得…殿下他…好像…好像喜欢…不太一样的…” 她这话说得含糊,却瞬间勾起了所有姐妹的好奇心。 “不一样的?” “怎么个不一样法?” “芍药姐姐快仔细说说!” 花园里的气氛更加热烈了,众人都翘首以盼,期待着那位传闻中“不一样”的新姐妹的出现。就在这时,郑观音领着两个女儿缓步走入花园。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她们。郑观音三人亦抬眼望去,只见满园珠翠罗绮,莺莺燕燕,无论是身上的衣裳还是佩戴的首饰珠宝,无一不光彩夺目,远非她们所能及。她们的衣着在这片锦绣丛中,反而格外显得朴素。 张恂见人已到,立即吩咐下人搬来三把椅子,安置在花架下的阴凉处,随后客气地示意她们入座。贾文琇与贾文璎并未立即坐下,而是先望向母亲,待到郑观音微微颔首允许,两人才敛裙端坐。这整个过程之中,四下鸦雀无声,每一道目光都毫不避讳地停留在她们身上,打量着,探究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而几乎可触的寂静。在场的都是明眼人,不过片刻功夫,便都已瞧出端倪——这三位新来的客人,绝非什么“姐妹”。那妇人眼角虽细腻却仍见风霜的痕迹,神情间有一种少女难及的沉稳与淡泊;而她身旁的两位姑娘,眉眼间与她极为相似,却更显稚嫩青涩,行动间亦流露出对母亲的依从与敬重。任谁看去,都是一对依偎于母亲身旁的女儿。 座中几位姨娘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但更多的是震惊。 第212章 敲打 花园中静得连风吹过花瓣的声响都听得见。正当众女还在暗自打量这三位新来的客人时,忽听得一声通传,世子妃元阿宝到了。 所有人立刻起身,敛衽行礼。元阿宝步履从容地走入花园,她一进来,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郑观音母女三人身上。见到真人,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确实并非什么姐妹,而是一对年轻女儿伴着她们的母亲。 郑观音母女也被世子妃的仪态与身高慑住了,她们从未见过身量如此高挑、气度这般华贵的女子,不由得微微垂首,更显局促。 元阿宝很快收敛了异色,笑容和煦地让众人坐下。她径直走向主位,声音清亮地向满园的女子介绍道:“这三位,是殿下新请入府的姨娘,往后便是一家人了,各位需得和睦相处,尽心伺候殿下。” 众女闻言,齐声应“是”,声音柔顺,然而低垂的眼眸下,种种复杂的情绪却在无声流淌。 元阿宝仿佛刚想起什么,笑着转向郑观音问道:“光顾着说话,还不知三位姨娘如何称呼?” 郑观音连忙起身,恭敬地回道:“回世子妃,奴婢姓郑,贱名观音。”她话音落下,身旁的两个女儿却仍习惯性地低着头,等待母亲代为答话。郑观音不易察觉地用脚尖轻碰了她们一下,两人这才恍然惊醒,慌忙依次起身,细声细气地道:“奴婢贾文琇。”“奴婢贾文璎。” 这一幕,全然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中。那片刻迟疑的依赖,那下意识的微小动作,无疑坐实了她们的血缘关系。众人心中顿时雪亮,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隐晦的鄙夷——殿下此番行事,未免也太过荒唐了些。 元阿宝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全然未觉。她抬手示意侍女端上一个锦盘,里面盛着几支精巧的珠钗玉簪,光华熠熠,一看便知并非凡品。“这是给三位妹妹的见面礼,且收下吧。” 郑观音母女三人赶忙再次起身,深深行礼谢赏。元阿宝让她们坐下,随后才缓缓地、依次地将席间的其他女子介绍给她们认识。每一个被介绍到的女子都报以礼貌而疏离的微笑,等所有人都介绍完后,元阿宝这才说了正事。 “殿下如今得胜归来,却又遭禁足,”元阿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依着殿下的性子,这段时日怕是难免会沉溺于床笫之欢。” 她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女子,眼神虽平静,却暗含警醒。 “你们尽心侍奉,是你们的本分,我自不会阻拦。但需知分寸,懂深浅。”她语气渐重,“殿下身系重任,若有谁只顾一时欢愉,不知节制,以致伤了殿下元气根基……”元阿宝顿了顿,冷声道,“无论谁犯了此错,我定不轻饶,绝不姑息。” 这番警告让园中气氛瞬间一凝,众女皆屏息垂首,不敢与之对视。 元阿宝见自己的话已然奏效,便侧首对身旁的张恂吩咐道:“张恂,去将殿下请来园中吧。” 张恂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不解为何此刻要请殿下前来,但他并未多问,只是恭敬地应了声“是”,便转身离去。 待张恂走远,元阿宝的目光重新落回众女身上,语气凝重了几分:“还有一言,你们需牢记在心。殿下如今潜心读书,实属不易。你们若有机会在旁侍奉,当劝谏殿下远离那些逢迎谄媚的宦官,多亲近正直贤能的臣子。殿下耳根软,易受内侍蛊惑,往日做出的那些荒唐事,你们也都是知道的。”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带着警示的意味,“此刻正是殿下静心向学的关键之时,万不能再让那些小人搅扰。此事,尔等心中明白即可,绝不可在殿下面前直言,更不可在那些内侍面前透露半分风声。都听明白了吗?” 这番话语出惊人,竟是要她们暗中担起劝谏之责。众女心中虽掀起波澜,惊愕于世子妃竟会交付如此隐秘而重要的嘱托,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皆低声恭敬应道:“是,妾等明白。” 不一会儿,李华便踱步而来。踏入花园的刹那,他的目光掠过满园精心妆点的丽人,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志得意满的畅快——坐拥群芳,这般景象曾是他心底的奢望,如今竟已成真。 众女子见他到来,纷纷躬身行礼,柔声问安。李华心情大好,朗笑着挥手:“免礼!都免礼!” 他悠然走入她们中间,目光逐一扫过,欣赏着这一幅由各色佳人构成的、独属于他的“风景”。阳光透过花架,洒在珠翠罗裙之上,映照出一张张或娇媚、或羞涩、或明艳的面容,空气中弥漫着脂粉与花香混合的甜腻气息,这一切都让他沉醉不已。 深夜,郑观音母女三人回到了院子。烛火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窗棂上,显得有几分寂寥,又与白日的喧嚣繁华格格不入。 贾文琇率先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怯意:“母亲,那位世子妃……她好生威严,又那么高。”贾文璎也低声接话:“还有她赏的簪子,那样精美,我从未见过。只是……园里其他人看我们的眼神,总让人觉得不自在。” 郑观音轻轻叹了口气,将两个女儿揽近些:“今日之事,你们都需谨记。王府非比寻常人家,一言一行皆需万分小心。世子妃的赏赐是恩典,也是告诫。她今日那番话,看似说与众人,实则是说给我们听的。”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千岁爷……虽然会庇护我们,但在这王府宅园之中,唯有步步谨慎,方能求得一线安稳。” 窗外月色清冷,屋内母女三人的低语持续了许久,既有对未来的不安,也带着一丝别无选择的坚韧。 “什么?世子妃让她们劝我远离你们?”李华听了内侍孙宪的密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不能吧?阿宝她…为何要如此?” 孙宪赶忙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解释道:“殿下,世子妃似乎是觉得…觉得您近来的一些举措,譬如纳郑氏母女那般…呃,特别之事,都是栗嵩和夏铖两位公公在旁撺掇的。她认定您耳根子软,容易受了内侍的蛊惑,所以才私下嘱咐各位姨娘,要她们时常劝谏,疏远宦官,亲贤臣…” 李华先是愕然,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为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原来如此…竟是这般缘由…” 他摇了摇头,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一方面觉得元阿宝这般如临大敌、甚至动员后院来“规劝”他的举动着实有些好笑;另一方面,又品出了几分她作为正妻和世子妃,对家宅、对他前程的那份隐忧与关切。 他踱了两步,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忽然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孙宪悄悄在李华耳边说了几句,李华大吃一惊,“可以啊你!没想到你还有这个本事。” 李华又接着说:“你把这事告诉栗嵩和夏铖,让他俩以后少在世子妃面前晃悠。” “是!” 第213章 身后事 拓跋宏冷眼看着眼前那幕活色生香的“活春宫”,心中却只余一片死寂。他身体僵硬,如同失了魂的死尸,竟生不出半分波澜。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他抓起散落一旁的衣袍,狠狠砸在那对交缠的身影上,声音淬冰般砸出两个字:“滚出去!” 那两人吓得魂飞魄散,仓皇停下动作,抓起衣物便连滚爬爬地退了下去,殿内顷刻死寂。 拓跋宏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朝外嘶声喊道:“小鼻涕,给朕滚进来!” 一直守在殿外、贴身伺候的老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尚未站稳,便听皇帝嘶哑道:“快!给朕拿丹药来!” 老太监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劝道:“陛下,万万不可啊!您两个时辰前才服过,龙体为重,这丹药性烈,实在不能再……” “少废话!朕让你拿——”话音未落,拓跋宏陡然脸色一变,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后脑重重磕在坚硬的紫檀桌角上。 老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抱住皇帝,触手一片冰凉,他顿时发出凄厉的尖叫:“快传御医!快啊!”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太医令匆匆赶到,屏息凝神仔细诊脉,又查看了皇帝的眼瞳与舌苔,脸色越来越沉。他收回手,转向闻讯赶来的内阁首辅杨廷仪和其他内阁成员,缓缓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如同丧钟: “首辅大人,诸位阁老,圣上……长期服用虎狼之丹,丹毒已深入五脏,元气耗尽,龙体……已然油尽灯枯。怕是…没多少时日了。” 杨廷仪十分震惊,他全然不知此事,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 杨廷仪率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扭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太医令,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圣体违和之事,关乎国本,一字一句皆属绝密。今日在此所言,若有一字泄露于外,惊动朝野,老夫唯你是问!” 太医令脸色一白,立刻躬身道:“下官明白,定当守口如瓶,绝不敢泄于六耳。” 杨廷仪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内阁同僚,神色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心口:“方才太医令的话,诸位都听见了。圣体……已然至此,恐难回天。如今第一要务,便是从诸王之中,速择贤良,早定储君,以安社稷。” 其余四位阁老闻言,皆面色沉重地点头表示赞同。然而,坐在左首年纪最长、须发皆白的彭阁老却眉头紧锁,缓缓开口道:“正夫(杨廷仪),此言是否过于急切?孙贵妃腹中尚怀有圣上骨血,若天佑我朝,诞下龙子,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嫡脉继承……” 他话音未落,坐在最末位的一位中年阁老便忍不住打断,语气急切:“彭阁老!此事容不得‘万一’了!说句不该说的,圣上龙体……恐怕万万撑不到皇嗣降生之日。国不可一日无君,岂能因一个未知男女的胎儿而悬置国本,致天下于险境?届时若生变乱,我等皆万死难赎!” 彭启丰闻言,顿时语塞,见在场无人再提出异议,场面一时沉寂下来。 杨廷仪见状,便顺势开口道:“既然如此,诸位心中若无其他人选,我等便商议商议,究竟迎立哪位藩王入继大统最为合适?” 依旧是吴伯宗率先开口,他语气沉稳,依据礼法陈词:“圣上未有子嗣。依《皇明祖训》,兄终弟及,蜀王与圣上一母同胞,血统最为尊贵亲近,理应为第一顺位。”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然,蜀王殿下沉疴已久,不良于行,更难以处理朝政,此乃天下皆知之事。若立蜀王,恐于国事无益。” 吴伯宗略作停顿,提出了折中方案:“依照旧例,可将蜀王世子过继至大宗,承嗣陛下香火,直接立为皇太子,于灵前即位。如此,既全了礼法,亦能保社稷安稳。” 彭启丰与另外两人闻言,皆微微颔首,认为此议合乎规矩,且能较快稳定局势,便欲出言表示同意。 然而,就在此时,杨廷仪却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斩钉截铁地高声反对道:“不可!此议万万不可!” 他环视在场众人,语气极其严肃:“蜀世子年纪尚轻,平日言行多有轻佻放浪之处,沉溺丹术!此等心性,岂可托付社稷,君临天下?若立他为帝,非国家之福,恐生祸乱!” 其余四人闻言皆面露惊愕,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声响。彭启丰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几分迟疑:“那...那正夫欲立何人?” 杨廷仪眸光一凛,斩钉截铁道:“庆王——拓跋叡。”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不语的丁显突然抬手制止:“不可!”他向前一步,眉宇间凝着凝重,“庆王虽为宗室,然其母族卑微,资质亦不及蜀世子。世子虽行事不拘常理,却曾主动赈济滇云州灾民,可见仁德爱民之心。这一点,庆王便难以比拟。” 他身侧的刑宽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地接话:“丁次辅所言极是。蜀世子乃圣上胞弟之子,血统之亲,庆王如何能及?世子或许放浪形骸,然其心性仁厚,若加以引导,必成明君。” 杨廷仪将一封奏折掷于案上,纸张与木案相击发出清脆一响。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冷:“这是蜀世子请罪的折子,诸位都看看吧。” 奏折在众人手中传递,殿内只余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待最后一人读完,空气中弥漫开压抑的沉默,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异常。 杨廷仪环视一周,率先打破死寂:“别的暂且不提,单就强占他人妻女这一条——”他刻意停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诸位还坚持要立世子么?” 众人皆垂首不语。奏折上墨迹分明,供认不讳。在大康这个以礼法立朝的国度,如此悖逆人伦之举,若放在寻常官员身上,早已够砍头三次。此刻就连最支持世子的几位大臣,也一时语塞。 然而彭启丰却依旧支持拓跋焘,苍老的声音斩钉截铁:“宗室之中,无人比蜀世子血统更近圣上,更无人比蜀世子英武善战。”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难道要因一时失德,就弃社稷根本于不顾吗?” 第214章 拓跋宏的密旨 殿内的商议被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打断。龙榻之上,拓跋宏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目光虽涣散,却异常清明。 众人慌忙趋前跪倒一片。皇帝的气息微弱如游丝,声音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朕…方才小鼻涕已将你们在外所言,悉数奏与朕知…” 杨廷仪等人闻言,额间瞬间沁出冷汗,正欲叩首请罪,却被拓跋宏一个轻微的手势止住。他喘息片刻,续道:“朕…已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留有三道密旨。若朕有不测,便依密旨行事,不得有违。” 这突如其来的安排让杨廷仪心中巨震,他猛地抬头,嘴唇翕动还想劝谏什么,拓跋宏却已疲惫地合上眼,挥了挥手,不容置疑地将他们尽数屏退。 寝殿骤然空寂,只余拓跋宏和侍立一旁、满面忧色的老太监小鼻涕。拓跋宏的目光投向床边那盏烛火,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仁里跳跃,明灭不定,一如他此刻难以捉摸的心绪。烛芯噼啪一声轻响,烛焰猛地蹿高后又迅速矮了下去,眼看就要燃到尽头。 老太监心中一凛,立刻低声呵斥一旁垂手侍立的宫女:“没眼力的东西!还不快给陛下换盏新的来!” 待宫女悄步退下,拓跋宏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如同梦呓:“小鼻涕,你替朕…去一趟川蜀,顺便给蜀世子赐礼。” 老太监立刻躬身:“请陛下示下。” “代朕去看看蜀王,他的病…不知可好些了?”拓跋宏顿了顿,气息愈发不稳,“再去告诉那个不成器的世子,让他老老实实跟着萧时中读书,别再…别再给朕惹是生非。” 他歇了片刻,仿佛积蓄着最后的气力:“还有…将皇后留下的那架石榴百子缂丝屏风,送给世子和世子妃。告诉世子妃,多多为世子张罗贤良妾室,开枝散叶…朕是没这个福气了,这些…就留给他们吧!” 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攫住他,瘦削的身躯在龙衾下颤抖。小鼻涕急忙上前为他抚背,声音哽咽:“圣上保重龙体啊…” 然而,这抹温情转瞬即逝。他像是骤然被某种尖锐的痛苦刺穿,眼底猛地涌起滔天的恨意,枯瘦的手攥紧了锦被,手背青筋暴起。 “都是拓跋珪那个杂种!”他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若非是他…若非是他!朕何至于此…何至于今日连一儿半女都未能留下!拓跋珪——!” 这个名字如同诅咒,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颓然倒回枕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不甘与怨毒,死死盯着帐顶盘旋的金龙,仿佛那就是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夜色如墨,杨廷仪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悄无声息地驶入杨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丁显与刑宽的轿子也先后抵达,三人屏退左右,屋中只余烛火摇曳。 丁显率先打破沉寂,压低声音:“首辅,您以为…匾后密旨,写的会是谁的名字?” “蜀世子,拓跋焘。”杨廷仪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见二人面露惊疑,刑宽追问:“首辅何以如此肯定?” 杨廷仪指尖轻叩桌面,声音低沉:“陛下对蜀王的偏爱,朝野皆知。假若蜀王无嗣尚可作罢,可既有子嗣,陛下岂容大统旁落?在他心中,能承继江山者,从来只有蜀王血脉。” 丁显与刑宽略一思忖,不禁默然。此言确实戳中了要害。 烛火噼啪一响,映得杨廷仪面色晦暗不明。他忽然话锋一转:“杨某…欲行一件出格之事,不知二位可愿同心?” 丁显心中一凛,试探道:“首辅所指何事?” “我已决意,密联庆王,令他早做准备,以待京中召唤,随时进京继位!” “哐当”一声,刑宽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他失声道:“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首辅三思!” “拓跋焘性劣德薄,绝非仁君之选!”杨廷仪目光锐利,“庆王虽资质平平,却能从谏如流,谨守礼法。为江山社稷计,他才是合适的人选。” 见二人仍面露难色,杨廷仪终于亮出底牌:“禁军统领赵崇明,已是我们的人。”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杨廷仪不再多言,取过一壶早已备下的酒,缓缓斟满三杯。他率先举杯,一饮而尽。丁显眼神几度变幻,最终也仰头饮尽。刑宽长叹一声,终是无可奈何地举起了酒杯。 夜色已深,荣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回自己的院落。她紧紧捂着嘴,直到确认四周再无动静,才敢大口喘息,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丈夫杨霖正倚在榻上读书,见她面色惨白、魂不守舍地进来,不禁失笑:“怎么了这是?大半夜的,撞见鬼了?” 荣氏跌坐在凳子上,颤声道:“我宁愿是撞见了鬼!”她压低声音,将方才在书房外偷听到的密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丈夫。 杨霖听罢,手中的书卷“啪”地滑落在地,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父亲他……他疯了不成?为何不立名正言顺的蜀世子,反倒要去拥立庆王?这……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荣氏见丈夫惊慌失措,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夫君,今日老天爷让我听到这等机密,便是天赐的机缘!这是要助你飞黄腾达啊!” “不可!万万不可!”杨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站起,“你这是要我去出卖亲生父亲?这……这是不孝!是忤逆!” 荣氏早知丈夫懦弱,立刻换上一副为他着想的姿态,柔声劝道:“夫君误会了,何须说到‘出卖’二字?我们只需悄悄给蜀世子递个消息,让他有所防备,便是尽了亲戚的本分。论起来,你也是他的亲舅舅,难道你忍心看他被蒙在鼓里,错失大位吗?” 她观察着丈夫神色的松动,继续加码:“若是世子将来承继大统,念及我们今日雪中送炭之情,夫君还怕没有扬眉吐气的一天?届时,看府中还有谁敢轻视我们这房!” 这番话彻底击中了杨霖的心事。他素来因庶出身份在家族中备受冷眼,若能借此机会攀上未来的皇帝……巨大的诱惑终于压倒了恐惧和犹豫。 “罢了!就依你所言!”杨霖一咬牙,快步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手虽微颤,却写得飞快。他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一名心腹老仆,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到蜀世子殿下手中,万不可经他人之手!” 老仆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杨霖望着窗外沉沉的黑暗,心中七上八下,却也有一种压抑已久的野心悄然萌动。 但他却不知道,荣氏也塞了一封信给老仆... 第215章 李华的幸福生活 这几日,蜀世子李华的表现堪称典范: 白日里恭恭敬敬地随萧时中读书,回到府中便独自在书房用功,更是每日亲自侍奉老蜀王用药进膳,一丝不苟。 府中上下皆在私语,说世子殿下当真转性了,颇有浪子回头之势。 然而,寿阳郡主听闻后,却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起身便往李华所居的院落而去。 她并未直接去寻李华,而是先到了世子妃元阿宝处。元阿宝见长姐到来,连忙起身相迎,姿态恭敬。 寿阳郡主目光掠过元阿宝日渐隆起的小腹,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艳羡,随即移开视线,淡淡问道:“世子呢?” 元阿宝柔声答:“殿下此刻应在书房读书。” 寿阳郡主唇角微勾,显是不信,径直转身便朝书房走去。守在门外的栗嵩见她面色不虞,想拦又不敢硬拦,只得眼睁睁看着她推门而入。 房门洞开,映入寿阳郡主眼帘的,并非是预想中的的圣贤书卷,而是满室悬挂的、笔墨大胆淋漓的春宫图!李华正立于案前,闻声回头便要斥责栗嵩,待看清来人,脸上的怒意瞬间化为尴尬。 “阿...阿姊?”他慌忙示意栗嵩,“快!赶紧都收起来!” 寿阳郡主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揶揄:“罢了,别收了。你是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她瞥了一眼栗嵩,“你也下去吧,我与世子有话要说。” 栗嵩看向李华,得到眼神示意后,才如蒙大赦般退下,紧紧掩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二人。寿阳郡主缓步走近,信手拈起一幅刚完成的画作,端详片刻, 轻笑出声:“倒真没看出来,我家焘儿还有这般手艺。” 她话音未落,李华已从身后拥住她,手掌熟练地在那具曼妙身躯上游走,脸颊埋在她颈间,呼吸灼热。寿阳郡主转身,还未及言语,双唇便被封住,一番唇舌交缠,直至她气息紊乱地轻轻推开他。 “好弟弟,”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媚意, “也替阿姊画一幅,如何?” 说着,她纤指轻勾,衣带渐宽,罗裙尽褪,坦然横卧于一旁的软榻之上,肌肤在微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李华岂会错过此等良机?他目光灼灼, 提笔蘸墨,不过片刻工夫,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横陈图便已跃然纸上。他拿着画走到榻边,寿阳郡主伸手欲取,他却故意抬高。 “好阿姊,”他邪气一笑,“这画,可是要收钱的。” 寿阳郡主嗔怪地睨他一眼:“我人都是你的了,你还想要什么?” 李华将画搁在一旁,俯身靠近,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耳廓:“那就要看.....阿姊是否愿意乖乖听我的话了...” 寿阳郡主笑骂道:“登徒子!” 寿阳郡主口中虽带着嗔怪,身体却依旧纵容着李华的肆意妄为。烛影摇红,帐幔低垂,两人身影交缠,气息交融。李华的要求愈发大胆出格,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容于世的荒唐,寿阳郡主非但不觉抵触,反而从这身份悬殊带来的禁忌感中,品咂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与沉溺。 李华心中亦感震惊,他未曾料到,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在私密处竟能如此放下身段,乃至甘愿成为他的“禁脔”。 云收雨歇后,寿阳郡主只随意披上一袭轻纱,她毫不避讳地当着李华的面,取过事帕自行清理。那坦然自若的神态, 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寻常小事。随即,她又温顺地偎回李华身侧,指尖在他胸膛画着圈,吐气如兰:“好弟弟,阿姊这般伺候,你可还满意?喜欢么?” 李华迷恋地伏在她馨香的颈窝,像只餍足的兽,喃喃道:“喜欢极了,阿姊待我最好。” 寿阳郡主感受着他细碎的亲吻与游移的抚触,眼中闪过一丝母性的柔光与渴望,她轻声道:“好弟弟,阿姊....不想再喝那避子汤了。” 李华动作一顿,收起方才的轻浮,抬眼望她。寿阳郡主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些许羡慕与坚决:“金珠(南平郡主) 就快临盆了,她嘴上总说害怕,可我心里清楚,她不知有多欢喜。阿姊.....也真想尝尝为人母的滋味。” 李华握住她的手,置于掌心轻轻摩挲, 承诺道:“阿姊既不想喝,那便不喝。一切难题,由我来设法解决。阿姊只管安心,若愿意,便是生上十个八个,我也定然护你们周全。” 这番话语让寿阳郡主心头发烫,感动之余,却故意板起脸轻道:“呸!你当阿姊是那专司下崽的兔儿不成?” 李华低笑一声,凑到她耳边,用气声吐出两个滚烫的字眼:“禁脔。” 这两个字如同火星溅入油库,瞬间点燃了未尽的情潮。寿阳郡主脸颊绯红,似羞似恼,却更紧地搂住了他,两人再度沉溺于无尽的缠绵之中。只是在她迷离的眼底深处,一抹关乎未来的、更为复杂的盘算,已悄然生根。 当两人情意正浓、难舍难分之际,门外突然传来元阿宝的声音。栗嵩立刻高声通报,刻意让屋内人察觉。 书房内的两人如同被冷水浇头,瞬间分开,手忙脚乱地整理凌乱的衣衫,脸上尽是慌乱与窘迫。 元阿宝见栗嵩竟敢阻拦,怒火中烧,厉声呵斥:“滚开!” 栗嵩此次却寸步不让。元阿宝盛怒之下,一脚将他踹开,径直走向书房,伸手便要推门。 就在此时,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李华打着哈欠,一副刚被吵醒的模样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闹哄哄的。”他揉着眼睛,看向倒在地上的栗嵩和怒气冲冲的元阿宝。 元阿宝顺势假意扑进李华怀中,趁机细嗅他身上的气息——只有平日惯用的熏香,并无异样,这才稍缓神色,嗔怪道:“栗嵩拦着不让我见你,我一着急,就……” 李华接过话,神态自若:“我方才看书看累了,不过小憩片刻,吩咐栗嵩莫让人打扰。”他转向栗嵩,语气温和:“没事吧?你先下去休息,这里不必伺候了。” 栗嵩揉着胸口,躬身退下。 李华又转向元阿宝,旁若无人地轻拍了一下她的臀部,低声道:“你先回去,等我看完最后几页便去寻你。” 众目睽睽之下,元阿宝顿时面红耳赤,啐了一句“登徒子!”便扭身快步离去。 李华迅速关门回屋,只见寿阳郡主衣衫尚未完全整理妥当,鬓发散乱,双颊绯红。他急忙上前,细心帮她系好衣带,整理发髻。两人指尖相触,目光交织,满是不舍。 “小心些。”李华低声叮嘱,声音里带着未褪的情愫。 寿阳郡主轻轻点头,眼中水光潋滟,最终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才悄然从侧门离去。 第二百一十六,皮影戏 “我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王府里每个人对我称呼都不一样,元阿宝和其他女眷都是叫殿下,任亨泰他们都是叫蜀世子,但圣旨上写的则是蜀王。后来我问了萧时中,他给我的解释是,老蜀王还没死,我只是名义上提前接任,可实际上我还是世子,只有老蜀王死了,我才是真正袭封蜀王。”——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悠悠转醒,窗外是日头西斜。朦胧间,只见任澜仪正侧坐床畔,低头安静地做着刺绣,娴静的模样让他心头一暖。 他悄悄伸出手,在她臀上轻轻一捏。任澜仪猝不及防,针尖瞬间刺入了指尖, 疼得她“嘶”了一声。 李华见状,那点戏谑的心思立刻烟消云散,慌忙坐起身,捧住她的手,只见雪白指尖上已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他又是心疼又是自责,连忙将那小伤口含入口中。 任澜仪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心里反倒涌上一股甜意,柔声道:“殿下不必担心, 婢妾手笨,小时候学女红时就常扎到手,早已习惯了。” 李华仔细查看,确认无碍后,才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笑道:“谁说我家仪哥笨?我看灵巧得很。” “仪哥”这乳名一出,任澜仪耳根瞬间通红,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眼中又是羞涩又是惊讶:“殿、殿下怎会知道这名儿?” 李华将她搂得更紧,一手灵巧地挑开她的衣襟,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的卖弄: “我想知道的事,自然有我的法子。” 任澜仪看着他孩子气的炫耀模样,又对上他那双渐深的眸子,哪里不明白他的意图。她羞赧地垂下头,纤手主动褪去了绣鞋,又伸手解开了床帐的金钩。 “让仪哥.....好好伺候殿下。”她声若蚊蚋,主动贴了上去。 云雨初歇,帐内暖意融融。李华慵懒地把玩着任澜仪散落枕畔的青丝,忽而轻声问道:“澜仪,你平日里....最喜欢什么?” 任澜仪依偎在他怀中,沉默片刻,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眼神飘向了远处,带着一丝怀念的浅笑,轻声道:“不知怎的, 忽然有些想念小时候....爹爹带我们和哥哥看的皮影戏了。 李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兴味:“皮影戏?倒没想到你竟会喜欢这个。” 任澜仪浅浅一笑,眸光温柔中带着几分追忆:“也并非都喜欢,只是独独钟情其中一个故事。” “哦?是怎样的故事,快讲给我听听。”李华向前倾了倾身子,显得迫不及待。 任澜仪便娓娓道来:“说的是前朝一位官员,名叫郑钦文。他为官清正,品性高洁,却因不肯与贪腐之辈同流合污,遭人联手构陷,最终蒙冤入狱,家产抄没,门庭零落。” 她语气渐沉,继而又明亮起来:“所幸他膝下有一独女,名唤郑娥。眼见父亲含冤,家破人亡,她立誓要为父昭雪。在一位忠仆嬷嬷的帮助下,她女扮男装逃离故地,隐姓埋名,发奋苦读。历经数载寒窗,竟在科考中一路夺魁,高中状元。” “及至琼林宴后,她得天子恩准,重审父亲旧案。凭借过人才智与多年暗中查访的铁证,终将当年冤情一一推翻,使沉冤得雪,恶人伏法。” 李华听得入神,不禁追问:“后来呢?她身份暴露了吗?” 任澜仪点头,唇边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此事轰动朝野,她的坚韧与才华也深深打动了天子。皇上欲将她招为驸马,亲自下旨赐婚。进退两难之际,郑娥于金殿之上坦然陈情,自揭女儿身份,请欺君之罪。” “满朝皆惊。然而天子感念其孝心可嘉,才智过人,更叹其志节坚毅,非但未加责罚,反而特旨准她恢复红妆,赐还家产,许她以女子之身安享平静余生。” 故事讲完,李华若有所思地望着任澜仪,似乎从这个古老的故事里,得到了启发... 第二日课后,李华唤来郭晟等人,吩咐他们去寻些家中亲族尽逝、且容貌端正的孤女。郭晟等人虽心下疑惑,却也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一连数日,几人四处打探,最终却只寻得几名替人浆洗为生的女子。她们虽勉强算得上面目清秀,但长期的劳苦已让她们面色枯黄,身形瘦弱,衣衫更是破旧不堪。 李华见了,心中不免失望,可见她们境遇凄苦,终究不忍,还是命人赏了些银钱,好生将她们送走了。 见李华面露不快,侍立一旁的栗嵩小心翼翼地上前道:“殿下,再过几日便是您的千秋节了。奴婢听闻,王妃娘娘今年特意请了如今名声最响的‘滚石风雷社’来府中献艺。” 他见李华似有留意,便继续道:“奴婢也打听过这班子,说来稀奇,他们原本只是个不入流的草台班子,眼看就要散伙。可去年忽然来了个厉害的,不仅技艺高超,花样更是层出不穷,尤其那一手‘点水成冰’的绝活,堪称惊艳四座,这才让他们声名鹊起。” 李华初时只是随意听着,越听却越觉得这模板分外耳熟——一个濒临倒闭的团体,因一位神秘高人的横空出世,凭借层出不穷的新奇手段起死回生,乃至名动一方……这岂非是标准的主角剧本? 他心中一动,莫非这个世界还有别的“变数”存在?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在李华心中疯长。一股混杂着好奇、警惕与隐隐兴奋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若真有同类,是敌是友?是机缘还是威胁?对方是如自己一般身不由己的穿越客,还是……更不可言说的存在? “滚石风雷社……”李华沉吟着,信步而行,待回过神时,发觉自己竟已走到了芍药居住的小院附近。既然到了,他便抬脚走了进去。 芍药正坐在窗前做些针线,忽见李华身影,眼中顿时漾开毫不掩饰的欣喜。她放下活计,快步迎上前,虽不知该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想靠近他身边。 李华见她这般依恋模样,心头一软,伸手用力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随即揽入怀中,低头便亲了一口。 芍药的脸颊瞬间飞起红霞,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李华见状不禁失笑,打趣道:“这又不是头一回了,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 芍药羞得不敢抬头,只将发烫的脸颊轻轻贴在他胸前,小手悄悄攥紧了他的衣襟。 李华感受着怀中人的温顺与依赖,朗声一笑,俯身将她拦腰抱起:“来,让我仔细瞧瞧,我的芍药这些时日有没有好好吃饭,长些肉没有。” 芍药轻呼一声,双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头,任由他抱着向内室走去。窗外的日光暖融融地照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处。 第217章 影帝 “按着?的说法,皇帝这个位置迟早要传给我,唉呀!没想到这好事也让我遇到了。我要是当了皇帝,一定先改革,除弊病,振朝纲。然后“真”开后宫,纳他个五十一百个的,生一堆儿子,让他们去开疆拓土,将版图再次扩大,让大康再次伟大!——李华《世子升职记》 连日来,整个锦官府的大街小巷都在热议着一桩盛事——最近名动天下的“滚石风雷社”竟被请来为蜀世子殿下贺寿。这消息像长了翅膀,茶楼酒肆、市井坊间,无人不谈。 “听说了吗?世子爷过寿,请动了‘滚石风雷’!” “就是那个能‘点水成冰’的神仙班子?哎哟,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寻常富贵人家连请他们都请不动,世子爷过寿,他们竟亲自来了,真是了不得……” 言语之间,充满了惊叹与羡慕。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莫说是亲眼观看“滚石风雷社”那神乎其神的技艺,便是能凑近王府听听里头的动静,都成了值得向往的事情。许多人已开始盘算着,待到世子千秋节那日,定要早早去王府外围寻个好位置,哪怕只能远远瞧个热闹,也够日后向人夸耀许久了。这份独属于王府的荣光与排场,着实让全城的百姓都跟着眼热起来。 李华费了不少口舌,才终于从蜀王妃那里为自家院里的女眷们求得一个恩典——特许她们在寿宴当日,于偏厅一同观看“滚石风雷社”的献艺。 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众人时,众女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激动、欣喜与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关于这个戏班的神奇技艺,她们早已听得心痒难耐,却都因身份低微,自知连寿宴的边儿都沾不上,更别说亲眼目睹了。如今竟能获得这般难得的机会,怎能不叫人欣喜若狂? 锦官城外,三辆青篷马车正风尘仆仆地朝着城内疾驰,丝毫不敢停歇。 车厢内,几名年轻女子正低声交谈,语声中难掩兴奋与憧憬。 “听说那位蜀世子殿下,生得俊俏极了,眉眼如画,简直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一个穿着桃红衫子的姑娘双手捧心,语气向往。 她身旁着绿裙的女子痴痴一笑,推她一把:“瞧你这点出息!若能被他瞧上,哪怕只做个侍妾,也是天大的福分呀!” “你呀,瘦得像根柳条,世子殿下哪会中意?”对面一个身形丰腴的紫衣女子扬起下巴,略带得意地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世子殿下……偏爱体态丰腴的女子呢。” “啊呀!真的吗?”另外两人齐声低呼。 就在这时,车帘外突然传来一道略带尖细的嗓音,带着明显的好奇: “哦?这位蜀世子,竟还有这等喜好?” 驾车之人竟是个面容白净、留着两撇八字胡的男子。他看似专注赶车,耳朵却早已竖了起来。他微微侧头,隔着帘子追问: “快说说,这位世子爷,还有什么别的偏爱?性子如何?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 那声音不依不饶,顿了顿,竟带上了几分较劲的意味,“还有,他和我比,谁更俊些?”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滚石风雷社”的台柱子,艺名古怪的——“朱元璋”。 车厢内的三名女子互相对视一眼,心下了然。她们深知,如今班社全仰仗这位角儿,自然不敢怠慢。于是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奉承道: “朱老板您这是说哪里话!” “自然是您更英武不凡!” “那世子殿下深居简出,我们这等小民,哪能知道太多细节?方才说的那些,也都是道听途说罢了。” “朱元璋”听着这些明显敷衍的恭维,顿时觉得索然无味。他悻悻地转回身,目光投向锦官府方向,心中那股原本只是戏谑的好奇,反而被勾得更浓了。 风尘仆仆的马车载着这份骤然升腾的较量之心,加速驶向那座繁华又暗流涌动的城池。 与此同时,御前大太监“小鼻涕”已悄然抵达蜀王府。 李华早已从张恂处得知此次来者身份非凡,是圣上的贴身近侍。他心下一紧,立刻抛下手中事务,直奔老蜀王的院落。也顾不得他用没用过膳,他端起一碗温粥,便小心翼翼地开始侍奉。 前厅里,蜀王妃见李华迟迟未至,面露尴尬。老太监虽未言语,眼神中已掠过一丝疑问。侍立一旁的元阿宝心思玲珑,适时柔声解释道:“禀母妃,殿下近来每日课业完毕后,必先去父王跟前尽孝,此刻想必正在父王身边。” 话音未落,张恂便恰到好处地现身,躬身禀报:“王妃娘娘,世子妃,殿下正在照料王爷用药,言道稍后便来。” 老太监听闻,心中不免惊异:这位蜀世子跟着萧时中读了两天书,竟然变得如此孝顺了? 为探虚实,他借故前去探望蜀王。一行人行至院中,果见李华正极有耐心地一勺一勺给老蜀王喂粥。即便蜀王神志不清,抓起泥土抹了他一脸,李华也毫不气恼,只是默默擦去,依旧柔声劝慰,继续喂食。 此情此景,看得老太监暗暗点头,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他缓步上前行礼,李华见状,赶忙放下粥碗,双手将他扶起,语气恭敬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公公一路辛苦,且稍待片刻,待我服侍父王用完这碗粥便来。” 老太监连称不敢,顺势走到蜀王身边,体贴地为他拢紧衣襟,又蹲下身,细心为他穿好蹭掉的鞋子。 老太监俯下身,用极轻极恭敬的语调问道:“六殿下,您……还认得老奴吗?” 此时的蜀王早已神志昏沉,对外界的呼唤毫无反应,只是嘴唇不住地颤动,反复念叨着那个名字——“拓跋珪…拓跋珪……” 老太监听着这含混的呓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仔细地拍去蜀王衣衫上沾染的尘土,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李华不动声色地将最后一口粥喂完,又细心为父亲擦拭嘴角,这才与众人一同悄然退出了房间。 回廊下,李华刻意放缓脚步,与老太监并肩而行,状似不经意地低声探问:“公公,父王口中一直常念的‘拓跋珪’,究竟和父王有何仇怨,为何……” 话音未落,老太监的脸色骤然一变,虽即刻恢复如常,但语气却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回避:“世子殿下,”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您就别问了,这个人您就当没听过,万万不可再提,切记,切记!” 这番讳莫如深的警告,非但没有打消李华的疑虑,反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涟漪。他面上顺从地点点头,不再多言,眼底却掠过一抹深思的光芒。 第218章 拓跋宏的嘱托 李华与众人行至正厅,只见任亨泰早已将香案等一应物件准备妥当。李华见状,当即撩袍便要率领众人下跪接旨。 老太监却赶忙上前,双手虚扶,连声道: 殿下快请起,诸位都快快请起!圣上此次特意嘱托老奴,说是‘不必跪接’,只当是家中长辈对晚辈的几句寻常教诲便好。” 李华演戏演全套,说道:“不可,即是长辈的教诲,我也该跪着听!” 这一举动,让老太监眼中赞许之色更浓。蜀王妃和元阿宝都十分欣慰,自己的儿子(郎君)如今变得知礼懂事,实在是让人欣慰和感慨。 老太监见劝阻不住,便不再多言,清了清嗓子,将拓跋宏的嘱咐原原本本宣读出来。 然而,蜀王妃和元阿宝,张恂等内侍,以及任亨泰听完,都听出了非同寻常的意味,“圣上绝不可能让他的贴身太监大老远来就为告诫殿下跟着萧时中好好读书,而且还是用长辈的口吻,除非...” 李华却没品出其中的味道,而是奇怪,“大老远来,就为告诫我几句?” 老太监宣读完,急忙将李华扶起,语重心长道:“圣上对殿下寄予厚望,殿下切莫辜负啊。” 李华自然是满口应承。 随后,老太监命人将那座“石榴百子”屏风抬了进来。屏风一现,满室生辉。即便是见惯了好东西的蜀王妃,也不由得轻声赞叹。 老太监微微躬身,指着那流光溢彩的屏风,声音带着几分追忆与郑重:“此乃皇后娘娘生前最钟爱的石榴百子缂丝屏风。圣上特意命老奴带来,赐予世子殿下与世子妃娘娘。”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李华与元阿宝,语气转为深沉痛惜:“殿下也知,自当年‘玉京之乱’后,天家宗室……凋零甚巨。圣上每每思及,皆痛心疾首。” 老太监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话语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期望:“因此,圣上将此屏风赐下,其意不言自明。正是盼望世子殿下与娘娘,能效仿这石榴百子、瓜瓞绵绵之吉兆,开枝散叶,多多诞育子嗣,以固国本,以慰圣心啊。” 元阿宝瞬间羞红了脸,下意识地垂首,手指紧张地绞住了衣角。 李华这才恍然,原来这珍贵赏赐的背后,竟是催生的旨意。 李华走近细观这架“石榴百子”屏风。其高六尺有余,宽达一丈,以整块罕见的血沁紫檀为框架,木质厚重,夜间会隐隐透出朱砂般的微光。 屏面主体是十六颗用赤金打造的立体石榴。工匠以精巧技法使果壳呈现欲裂之感,裂缝处镶嵌细碎南洋珍珠,宛如露珠,随着视角变换流光溢彩。更令人惊叹的是,每颗石榴内部竟以鬼工球技法层层雕琢,最内层是上百个粟米大小的婴儿,以微雕技术刻画出眉目衣褶,栩栩如生。 整座屏风耗材奢华,使用了大量黄金、宝石、珍珠和翠鸟羽毛,但所有拼接处皆由暗扣完成,不见一丝痕迹。屏风背面亦极尽工巧,髹漆雕出榴藤图案,并刻有“万子同昌”的吉语。屏风下方还缀有金铃,微风拂过会发出细碎清音。 此屏风虽重达三百余斤,却设计精巧,可折叠搬运。它不仅是工艺的巅峰,更承载着“得此屏者得百子”的宫廷期望,是一件极具分量的“催嗣”重器。 李华看得目瞪口呆,这巧夺天工的屏风,堪称无价之宝!元阿宝在一旁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他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连忙向老太监郑重谢恩。 老太监见旨意已传达,赏赐也已交付,便拱手告辞,意欲即刻动身返回玉京复命。李华却一把将他拉住,热情挽留道:“公公何必如此匆忙?后日便是我的生辰,府中略备薄宴,何不留下来一同热闹一番再走?” 老太监面露难色,躬身婉拒:“殿下厚意,老奴心领了。只是圣上...老奴着急回京复命,实在不敢在外久留,需得尽快回宫侍奉,方能安心啊。” 李华闻言,眼珠一转,指着窗外说道:“公公忠心,令人敬佩。只是您看,眼下日头已经西斜,眼看就要天黑了,此时赶路既不方便也不安全。不若在府中歇息一晚,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再快马加鞭赶路,岂不更为稳妥?” 老太监顺着李华所指望去,但见窗外暮色渐浓,确已不便行程。他略一沉吟,只好点头应承:“殿下思虑周全,那……老奴便叨扰一夜,明日再行。” 待老太监被引去客房休息,厅内只剩下核心几人。蜀王妃与任亨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蜀王妃便对元阿宝吩咐道:“阿宝,你先带闲杂人等都下去吧。” 元阿宝顺从地领着侍女仆役退下。任亨泰见状,也示意张恂等内侍一同回避。 李华却抬手制止:“任师傅,有话但说无妨。他们都是我的心腹,无需避讳。” 任亨泰见李华坚持,便不再勉强,转而对着仍在啧啧称奇、观赏屏风的李华沉声道:“殿下,难道您丝毫未觉出今日之事,处处透着异常吗?” “异常?什么异常?”李华的心思显然还在那架华美的屏风上,甚至兴致勃勃地转头对张恂说:“对了,你明日去把南平郡主请来,我得让她好好开开眼,羡慕羡慕!” 众人见他这般孩子气的炫耀心态,皆感无奈。孙宪见状,不得不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殿下,寻常宣读圣旨的宣旨官们可都不像这位总管,如此着急,刚完成使命便恨不得插翅飞回玉京,想必是圣上在着急等那位总管复命。” 孙宪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可关键在于,圣上……究竟在着急什么?若非有极其紧要之事,何至于让贴身内侍如此奔波,连一夜都耽搁不得?” 这番话如冷水浇头,终于让李华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褪去。 李华一扭头,发现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充满了探究与凝重。 “圣上在急什么?”他下意识地将心中的疑问喃喃出口。 任亨泰见他终于切入正题,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解释道:“殿下!圣上不仅破例用长辈口吻谆谆告诫,更如此急切地等待回音,这分明是……分明是……” 他说到关键处,话语戛然而止,只用灼灼的目光紧紧盯着李华,几乎已将答案呼之欲出。 李华却会错了意,脸上露出一种“我懂我懂”的神情,摆手打断道:“唉呀!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你们也猜到了?此事我心中早有计较,都低调些,不要声张,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他这番故作高深的表态,让在场众人皆是大吃一惊,面面相觑——世子殿下竟然早已知晓?他是从何得知?难道宫中另有亲信传递消息? 就在满室疑云密布之际,厉忠之子厉允铭快步进来禀报:“殿下,府外有一人,自称是玉京杨府的家仆,说有密信必须亲手呈交殿下。” 李华正在兴头上,想都没想便道:“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风尘仆仆的老仆被引了进来。他一见李华,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小人……小人是杨霖公子身边的旧仆,冒死前来,有要紧书信呈报世子殿下!” 第219章 密信 李华闻言,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一边伸手接过那封密信,一边不解地低声问道:“玉京杨家的人?平日素无往来,怎会突然派人千里迢迢送来书信?” 坐在主位的蜀王妃见状,轻声为他解释道:“焘儿,你有所不知。当今的内阁首辅杨廷仪杨大人,论起亲缘,乃是我的嫡亲二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封密信,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按辈分,你该唤他一声……外二叔公。杨家与我们蜀王府,本是姻亲。” 李华没想自己还有个这么厉害的外二叔公,然后问道:“那这个杨霖是...我外二叔公的儿子?” 蜀王妃也没印象了,这是那老仆解释道:“我家主人也是老爷的孩子,只不过是...庶子。” 李华心下虽疑,却也不再追问,径直拆开了第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无非是提醒他提防庆王与禁军统领赵崇明。 这没头没尾的警告让李华更加困惑,他扬了扬信纸,看向老仆:“你家主人千里送信,就只写了这几句?” 老仆闻言,这才颤巍巍地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又取出一封被油纸仔细包裹的信函,双手呈上:“回殿下,主母……主母另有一封亲笔信,嘱咐小人定要亲手交予殿下。” “哦?”李华觉得有些好笑,接过信道,“这夫妇两个真有意思。” 他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拆开第二封信。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纸上字句时,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凝固。荣氏在信中将她那夜在书房窗外偷听到的惊天密谋——首辅杨廷仪意图拉着姓宽丁显两位阁老,然后联合庆王、禁军统领赵崇明,准备等圣上驾崩,强行拥立庆王继位之事,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写了下来! “啪!” 李华猛地从座椅上弹起,手中的信纸被他紧紧攥着。他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方才的闲适荡然无存,眼中只剩下巨大的震惊与骇然。 “母妃,您没骗我吧,那个杨廷仪真是我外二叔公?” 蜀王妃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得一怔,连忙点头:“这……这怎会有假?他确实是你外二叔公啊!” 李华更不明白了,那他为毛不立自己,而是合起伙来立那个庆王?他图啥啊? 任亨泰见世子神色有异,急忙上前低声问道:“殿下,信中究竟说了什么?” 李华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先命张恂将老仆带下去妥善安置。待厅内只剩下绝对心腹,他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信上说,圣上已命不久矣。首辅杨廷仪已联合丁显、刑宽,并密谋串通庆王与禁军统领赵崇明,意图在圣上驾崩后,强行拥立庆王登基。”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什么?这……这不可能!”蜀王妃脸色煞白,连连摇头,“二叔他怎么会拥立庆王?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污蔑?” 任亨泰眉头紧锁,飞速思索。圣上病危的消息他们早有猜测,这与杨廷仪的异动在时间上完全吻合。可最关键的疑点依然无法解开:杨廷仪为何要舍近求远,放弃名正言顺且血脉更近的蜀世子,去扶植一个平平无奇的庆王? 李华此时宁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无。 他此刻也感到了害怕,若是真让那个庆王登基,那自己后半辈子就完了,他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用自己之前干的那些事,随便找个借口就把自己给废了。 绝不能坐以待毙,如今圣上一定是属意我的,现在要趁着圣上还活着,要让他知道这件阴谋,收拾杨廷仪他们几个。 有了,一个计划瞬间在他脑海形成! 李华先是派人去请老太监,只说自己在丹房新炼了两丸丹药,欲托他带回京献给圣上。 栗嵩将老太监引至丹房,搬来绣墩请他坐下,便退了出去。老太监左等右等不见世子踪影,心中渐渐焦躁,忍不住四下打量。目光扫过书案时,忽然瞥见上面放着一封展开的信笺。 一直在窗外暗中观察的李华,见状低声催促道:“快看啊!” 老太监起初尚能恪守规矩,强自按捺。可时间一点点过去,那信笺上的字句仿佛带着钩子,尤其是李华刻意调整了信纸的角度,令“杨廷仪”、“庆王”等字眼若隐若现。他终于没能忍住,迅速瞟了两眼,这一看,顿时心惊肉跳! 他再顾不得许多,一把抓起信纸细读。看完之后,他瞬间明了——这分明是蜀世子精心设计的局!然而,信中所言之事关系重大,惊得他冷汗涔涔,哪里还坐得住?当即起身便要离开。 李华恰在此时推门而入。老太监见到他,面色凝重地深深一揖:“殿下的深意,老奴……明白了。请殿下放心,此事关乎国本,老奴知道轻重。” 说罢,他将那封密信仔细收入怀中。 随即他赶紧叫醒护卫,立刻动身出发。 李华也不多言,“贴心的”为他们更换了脚力最好的骏马,目送一行人带着惊天秘密绝尘而去,奔赴玉京。 待老太监走后,李华立刻派厉允铭去唤其父厉忠前来。 厉忠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还有被世子殿下亲自召见的一日。他看着在前引路的儿子,神情恍惚,仿佛置身梦中。 见到李华,厉忠依礼下拜。李华却快步上前,亲手将他扶起。这时,厉忠才发觉,蜀王妃、任亨泰以及世子身边的近侍张恂等人皆在场,气氛肃然。 李华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道:“厉忠,此次召你前来,是有一件至关紧要的事相托。”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凝重:“需劳你往玉京走一遭,替我送几封密信。其中几封,务必亲手交到几位大学士和鱼铜锣大人手中,不容有失。” 李华向前微倾,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封……需待其他信件送达后,再单独面呈首辅杨廷仪杨大人。” 他顿了顿,语气格外凝重:“你为人沉稳可靠,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此事千系重大,关乎蜀王府的安危,万万不能有失。” 厉忠心头猛地一震,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抱拳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殿下信任,属下万死不辞!” 李华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雕刻着祥云纹的玉牌,递了过去:“这是我的令牌。记住,给杨首辅的信,须得在另外几封信送达之后再交,且务必亲眼交到他本人手中,不可经第二人之手。” 玉牌触手温润,质地通透,一看便知非寻常之物。厉忠双手接过,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了千斤重担。“属下谨记殿下吩咐!” 李华挥了挥手:“事不宜迟,你即刻动身,任亨泰已经为你准备好行囊与通关文牒,马匹也已备妥。” “是!”厉忠再无半分迟疑,转身跟着张恂快步离去。厅外很快传来马蹄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华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老太监带着第一重消息奔赴玉京,厉忠则带着后手紧随其后,一明一暗,两张网已悄然撒向那座风雨欲来的皇城。 “但愿……一切还来得及。”他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第220章 过寿 “朱元璋”一行人随着内侍栗嵩踏入蜀王府,顿时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只觉眼目缭乱。但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奇石罗列、曲径通幽,处处显着天家贵胄的富贵气象。 老班主宋铁见“朱元璋”看得痴了,赶忙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收心!莫要失了体统,冲撞了贵人。”“朱元璋”这才回过神来,敛眉垂目。栗嵩将他们的情状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敲打之意:“咱家今日提点你们一句,只要今晚的戏法能让世子殿下展颜,金银赏赐自是少不了。可若是演砸了……”他话未说尽,但其中的寒意让宋铁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朱元璋”一听赏赐,高兴的不得了。 急忙说道:“公公放心,我会拿出我的看家本领,保证让世子殿下看的高兴。” 与此同时,世子院中,李华正被元阿宝伺候着换上繁复的冕服,准备去迎接皇帝赏赐的寿礼。他一边伸展手臂配合着,一边抱怨: “我过生辰,结果还要我自己去取礼物,怎么想都不合适吧。” 元阿宝手下不停,细心为他整理着衣襟绶带,柔声劝解:“殿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御赐的礼物,自然要恭敬迎取,这是规矩。” 趁着元阿宝给自己收拾的时候,李华趁机在元阿宝越发丰腴的身体摸了两把,元阿宝脸颊微红,却只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并未躲闪。 李华穿好冕服,出府迎接,并行五拜三叩礼,好不容易才把“礼物”领回来。后续的琐事便全交给了任亨泰打理。寿宴要等到晚上才开始,李华一时无所事事,索性溜回内院,又补了一觉。 待到夜幕低垂,王府各处掌灯,亮如白昼。李华换上一身最喜爱的赤色盘领窄袖袍,更显英姿勃发,于主席落座。端礼门外,王府仪卫司的乐班阵列森严,唢呐高亢,铜鼓雄浑,画角苍凉,诸乐轮番奏响,声震云霄,既是迎宾,也为暖场。 待宾客渐次入席,承奉司宦官张恂恭敬地呈上一份戏单请李华点选。李华兴致缺缺,随手点了两出应景的吉庆戏码——《八仙庆寿》与《仙官赐福》。由本地“玉升班”承应,虽行当齐全,唱念做打一丝不苟,但终究是些老套程式,不过半个时辰便演罢下场。 李华看得有些意兴阑珊,直到司仪高唱“灵禽献瑞,寿鹿呈祥”,才稍稍提起了精神。只见一只羽毛绚烂的鹦鹉由驯鸟人引导,翩然飞入殿中,紧随其后的是一只温驯的梅花鹿,颈披红绸,口中衔着一卷明黄条幅。 那鹦鹉姿态灵巧,在殿内盘旋一周,竟稳稳落在李华席前的案几上,歪着头,用清亮悦耳的人声清晰说道: “灵禽叩首,恭祝蜀王世子殿下——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愿殿下千岁康健,永享韶华!”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随即爆发出阵阵喝彩!这鹦鹉不仅口齿清晰,所言祝词更是工整吉祥,远超寻常驯鸟所能。那梅花鹿亦通人性地前膝微屈,作出跪拜之态,将口中衔着的“万寿无疆”条幅缓缓展开。 李华抚掌大笑,心中阴霾被这精巧的节目驱散不少,朗声道:“好!赏!重重有赏!” 然而,就在这一片喜庆祥和之中,立于殿角候场的“朱元璋”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就是蜀世子啊!长得真不赖啊!” 李华斜倚在座上,目光懒懒地扫过场中歌舞。除了先前一折妖娆魅惑的《十六天魔舞》颇合他心意,赏了领舞一颗金瓜子外,余下的节目便再难让他提起兴致。 见承奉张恂悄步上前听候吩咐,李华便问接下来是何节目。张恂躬身回道:“回殿下,接下来是王府护卫演武,压轴的便是那‘滚石风雷社’的戏法。” 李华眼中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点了点头。他又想起偏殿的女眷,补充道:“给偏殿也送些精细的点心蜜饯过去,别怠慢了。” “奴婢遵命。”张恂领命而去。 很快,场中乐声一变,从之前的婉转悠扬转为金戈铁马般的肃杀。数十名王府护卫身着劲装,持枪挎刀,列队入场,步伐整齐划一,一股凛然之气顿时弥漫开来。他们演练的虽是军中常见的战阵搏杀之术,但动作刚猛凌厉,吼声震天,自有一番真刀真枪的悍勇,与先前柔靡的歌舞截然不同,让见惯了风花雪月的宾客们精神为之一振。 李华也稍稍坐直了身子。然而,真正让他眼前一亮的,是接下来的个人弓马展示。只见厉允铭,身形挺拔如松,纵马驰入场中,在疾驰间张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最令人惊叹的是,他竟能一次捻起三支箭,连珠发射!但听“嗖嗖嗖”三声破空锐响,箭矢几乎首尾相接,如一道闪电般划过校场,精准无比地接连命中百步外的箭靶红心! “好!” “神射!” 满堂宾客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李华也抚掌赞叹,这手箭术,已非寻常“武艺”范畴,近乎于“技”了。他心中一动,吩咐道:“赏!重赏厉允铭。” 演武结束,厉允铭被引至席前叩谢恩赏。李华看着他年轻却沉稳的面庞,问道:“你这手一箭三发的本事,是厉忠教你的?” 年轻人恭敬回禀:“回殿下,此术并非家父所授。是卑职平日闲暇,自己琢磨着耍乐的玩意儿,登不得大雅之堂。家父……家父常说此乃华而不实的‘花架子’,于战阵无益。” 李华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花架子?厉忠倒是古板。”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厉允铭,“我倒觉得,能于电光石火间连发三矢,无论是精准还是速度都已远超常人。这岂是简单的‘花架子’?厉允铭,你很好。你这‘花架子’,我很欣赏。” 这番话,让厉允铭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他苦练此技,却一直被父亲和同僚视为取巧之道,从未得到过如此肯定,更何况是来自世子的肯定! 李华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计较。此人能突破常规,自行琢磨出新技巧,是个有想法、有潜力的苗子,或许……可堪一用。他挥挥手让厉允铭退下,目光却已转向即将登场的“滚石风雷社”,真正的“重头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221章 滚石风雷社 随着司仪高亢的唱名声,今晚的压轴大戏——“滚石风雷社”终于登场。原本有些喧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位一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的蜀王世子,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班人马步伐利落地来到场中,与寻常戏班不同,他们衣着干练,神色沉静,带着一股精悍之气。班主宋铁上前叩首,声音洪亮:“草民宋铁,带领‘滚石风雷社’,恭祝世子殿下千秋万福,特献上些许微末伎俩,为殿下助兴!” 话音甫落,不待乐起,表演已然开始。首先上演的是“钻圈”。并非简单的鱼贯而过,而是数名汉子抬着层层加高的火圈,舞者如灵猿般在其中穿梭翻腾,身体柔韧得仿佛没有骨头,甚至在最高处来个“燕子穿云”,从熊熊火焰中一掠而过,引得席间阵阵低呼。 紧接着是力道与平衡的展示——“叠罗汉蹬缸”。底层壮汉扎稳马步,肩上再站两人,最顶上的少女竟单足立于同伴肩头,另一足稳稳蹬动一个硕大的陶缸,使其飞速旋转。缸越转越快,少女的身姿却如风中杨柳,摇曳生姿,惊险处让人屏息,稳健处又令人叹服。 然而,这些都还只是开胃小菜。真正将气氛推向第一个高潮的,是“耍坛子”与“流星”。但见一赤膊大汉将数十斤重的酒坛抛耍得如同灯草,坛子在他周身、头顶、背上飞舞,划出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弧线。与此同时,另一人舞动两头点燃的“流星火球”,光链交织成网,与翻飞的坛影相映成趣,满场生风,气势惊人。 宾客们何曾见过如此生猛而又精巧的杂技?喝彩声、惊叹声此起彼伏。就连见多识广的王府属官们也频频点头。 就在这时,乐声陡然一变,从方才的热闹喧腾转为空灵、悠远,甚至带着几分诡谲的韵律,仿佛来自异域,场内的灯火也配合着暗下几分。 原本表演硬功的汉子们悄无声息地退下,那位一直静立一旁、身着青色布袍、面戴傩戏面具的身影,缓步走到了中央。他身量在男子中不算高大,反而有些清瘦,但步履沉稳,气度从容,竟让人她体型的单薄。张恂悄悄解释道:“殿下,这便是“滚石风雷社”新来的台柱子,叫“朱元璋”。” “叫什么?“朱元璋”?有意思!” 他并未像寻常艺人那般谄媚作揖,只是朝着主位的李华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见礼。这份不卑不亢,更添了几分神秘感。 “殿下,诸位贵人,”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清朗中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沙哑,听不出确切年纪,“适才班中兄弟所演,不过是筋骨之力。接下来,草民欲借天地无形之力,演一场‘无中生有,化水为冰’的戏法,为世子殿下寿辰,添一缕寒意,增三分惊奇。” 话音未落,他已从袖中取出一只寻常的白瓷海碗,交由内侍示意,让近处的宾客验看,确认碗中空空如也。随后,他取来一个长颈玉壶,将清澈的泉水缓缓注入碗中,水声淙淙,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殿下,诸位贵人。适才不过是戏耍小道,博君一笑。接下来,草民欲借广寒宫中一缕至寒之气,效仿那冬日凝霜之法,为此良辰吉日,凝水成晶,点水成冰!”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水凝成冰,乃是天地自然之理,皆在寒冬。如今春暖花开,如何能凭空成冰?这已近乎仙法妖术!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李华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定在那只白瓷海碗和“朱元璋”的手上。他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这个“朱元璋”,是要用这超越时代认知的“化学”,来挑战他这位穿越者的神经底线。 只见那神秘人将海碗置于案上,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仿佛在揉搓一丝无形的寒气。他围着碗踏着玄妙的步法,口中念念有词,整个人的气场变得无比专注。突然,他停下脚步,右手食指朝着碗中清水凌空一点,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断喝: “凝!”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奇迹发生了——那碗清澈见底的水,以他指尖遥指之处为中心,瞬间泛起白色的结晶,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 不过呼吸之间,一整碗水竟彻底化作了一碗洁白晶莹、散发着丝丝寒气的“冰雪”!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如同炸雷一般,整个宴会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呼与喝彩! “仙术!这是真正的仙术啊!” “点水成冰……鬼神之技!鬼神之技!” 主位之上,李华脸上的慵懒和玩味早已消失不见。他死死盯着那碗“冰”,又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场中那名微微喘息、似乎耗尽了“法力”的神秘人。李华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度复杂、混合着警惕、以及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的笑容。 “朱元璋”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蜀王世子没有预料中的惊叹与赞赏,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和冰冷的质疑。这绝非一个见到“仙术”应有的反应。 “他怎么...”面具之下,她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明白,寻常的戏法已无法打动,甚至可能弄巧成拙。必须下一剂猛药,一场游走在惊险边缘、足以牵动所有人神经的表演,才能打破这不利的局面。 他再次躬身,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刻意的沙哑,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殿下法眼如炬,草民这些微末伎俩,自是难入殿下眼界。为贺殿下千秋,草民愿献上本社压箱底的秘术——‘刀山剑冢,紫玉回春’,此术凶险,须借一位女子灵韵,方能施展,还请殿下允准。” 李华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他倒要看看,这个“朱元璋”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得到默许,“朱元璋”转身,朝着班社人群中微微点头。只见一位身着绛紫色纱裙、体态丰腴婀娜的女子款步而出。她面容娇媚,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正是班社里的台柱之一,名唤“紫玉”。她走到场中一只看似坚实无比、足可容人的大木箱旁,朝着李华的方向盈盈一拜。 “朱元璋”打开箱盖,向四周展示,表明箱内空空如也。随后,紫玉便顺从地蜷身进入箱中。“朱元璋”盖紧箱盖,甚至还用铜锁象征性地锁上。接着,他取来数把寒光闪闪的长剑,以及几根锋利的钢矛。 “殿下,此术乃逆转阴阳,于死境中求生路。接下来所见,或许惊悚,但请殿下与诸位贵人静观其变。” 话音一落,他眼神一凛,手法快如闪电! “嗖!噗!” 第一把长剑,被他用力刺穿箱壁! “嗖!噗!嗖!噗!” 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长剑与钢矛从不同角度狠狠刺入箱中,瞬间将那木箱变成了一个插满利器的“刺猬”!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甚至有女眷吓得掩面低呼。所有人都仿佛能看到箱中女子被利刃洞穿的惨状。李华虽然猜到这大概率是魔术,但如此逼真的视觉效果,还是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 “朱元璋”敏锐地捕捉到了李华这细微的反应。他停下动作,环视全场,将紧张的气氛烘托到极致。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运指如飞,迅速将长剑钢矛一一拔出!每拔出一柄,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最后,他猛地打开箱盖! 箱内空空如也! 那丰腴的紫衣女子,竟已凭空消失! 不等众人惊呼出声,忽然,殿内一侧的帷幔之后,传来一声娇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紫衣女子“紫玉”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衣裙完整,笑靥如花,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从未发生过。她手中还托着一个果盘,翩然走到李华席前,再次跪下献果。 “哗——!” 这一次,爆发的喝彩声几乎要震碎琉璃瓦!这已非戏法,简直是神通! “朱元璋”再次看向李华,隔着面具,目光沉静,仿佛在问:“这一手,可能入得殿下之眼?” 李华凝视着跪在面前的紫玉,又抬眼看向场中卓然而立的“朱元璋”,终于抚掌而笑,只是那笑容深处,探究之意更浓:“好一个‘刀山剑冢,紫玉回春’!真是……精彩绝伦。看来,我今晚,是遇到真神仙了。” 他话虽如此,但“朱元璋”却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如同利箭,已然牢牢锁定了自己。这场试探与反试探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222章 “朱元璋” 李华抬手,用指尖轻轻托起紫玉的下巴。女子眼波流转,带着几分表演后的羞怯与讨好。然而,就在灯火映照她容颜的刹那,李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这张精心描画的脸庞,眉眼间竟依稀有着一位故人的影子,那位在他前世记忆里,曾以绝艳容貌闻名于世的女星。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丰腴的身段,紫绫罗裙被撑得曲线起伏,更添几分熟悉感。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他侧首,对着侍立一旁的栗嵩极轻微地使了个眼色。栗嵩瞬间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在紫玉身上停留一瞬,便垂眸退后半步,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安排。 李华这才仿佛无事发生,从紫玉捧着的果盘里信手拈起一枚香果,咬了一口,汁水清甜。他对承奉张恂朗声道:“赏!” “谢殿下恩赏!”台下的滚石风雷社众人顿时欢呼雀跃,班主宋铁更是激动得连连叩首。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朱元璋”也暗自长舒一口气。 此时,夜宴已近尾声,但庆典的高潮才刚来临。蜀王府的狂欢,向来是“与民同乐”。 只见成都东门城墙之外,早已架起高高的“焰火架”。随着一声令下,“葡萄架”、“葡萄满架”、“寿星捧桃”等各式精美的盒装焰火次第燃放,呼啸着窜入夜空,轰然绽开万千火树银花,将半个成都城映照得亮如白昼。王府女眷们得以登临府内重檐楼阁,凭栏远眺,笑语盈盈;而无数成都百姓则聚集于城外,仰头观瞧,欢呼雷动,共享世子殿下寿辰的喜庆。 府内的人工湖上,点点彩纸扎成的灯船随波荡漾,船头精巧的小木偶机关触动,竟能自动作揖,憨态可掬。直至子时,乐班奏起庄重而欢快的《万年欢》曲牌,宾客们在乐曲声中,怀着满心的惊叹与震撼,由宦官引导,井然有序地退出端礼门。 宴席散尽,宾客渐退,空气中的喧嚣余温尚未完全冷却。李华负手立于殿前,望着“滚石风雷社”众人收拾行装的身影,对身旁的栗嵩和护卫统领夏铖淡淡吩咐道:“去,将那个戴面具的‘朱元璋’,还有那个献果的紫玉,带到丹房来见我。” 命令一下,自有小太监快步前去传话。 厢院里,老班主宋铁正指挥众人搬运箱笼,听到世子殿下单独传唤紫玉和“朱元璋”,先是愣住,随即脸上迅速绽开难以抑制的狂喜!他一把拉过女儿紫玉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女儿!造化!天大的造化来了!殿下定是看重了你,快去,好生回话,莫要失了礼数!”他仿佛已经看到泼天的富贵在向自己招手。周围其他班社的女子们,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紫玉身上,那眼神里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嫉妒与灼热的艳羡,几乎要将她点燃。 而被点名的两人,反应却是截然不同。 紫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颊飞起红霞,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混合着紧张、虚荣与对命运转折的巨大期盼的兴奋。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鬓角和衣襟,力求以最完美的姿态面见贵人。 一旁的“朱元璋”却是心头一紧。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目标如此明确——同时召见她和紫玉。是福是祸?他面具下的眉头微蹙,担忧如潮水般涌来,但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好奇心也随之升起。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传话太监微微颔首:“草民遵命。” 前往丹房的路上,廊庑深深,灯火幽暗。紫玉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趁着引路太监稍前几步的间隙,悄悄凑近“朱元璋”,声音带着颤抖的喜悦,低语道:“朱老板,多谢您!若非您让我在压轴戏里露面,我……我怎会有今日的机缘!” “朱元璋”闻言,看着紫玉那充满憧憬且酷似故人的侧脸,他不禁想到:紫玉的未来,或许真能因为自己改变,攀上高枝。那她自己呢?难道真要顶着“朱元璋”这个荒谬的名头,跟着一个杂耍班子,在这古代社会颠沛流离,终老一生吗? 万千思绪,最终只化作面具后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听不出情绪的平淡回应:“不用客气。是你的运道到了。” 小太监碎步进入丹房,低声禀报:“殿下,人已带到,正在门外候着。” 正悠然坐在蒲团上的李华。李华眼皮都未抬,只轻轻摆了摆手,吩咐道:“让那紫玉在外稍候。先带‘朱元璋’进来。” 命令传出,门外的紫玉脸上期待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不安。为何殿下先见的不是自己,反而是那个神秘的班社台柱? “朱元璋”听到传唤,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步走向那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房门。就在她即将踏入的瞬间,内侍栗嵩却伸手拦住了她,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面见殿下,岂容藏头露尾?面具摘了。” 话音未落,栗嵩已出手如电,径直将她脸上那副傩戏面具揭了下去!一张清秀却带着明显紧张神色的年轻面庞暴露在灯光下,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遮挡,却已被栗嵩不客气地推入了丹房之内。 房内烛火摇曳,药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氤氲不散。李华这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她,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开门见山: “‘朱元璋’?呵,是真名吗?胡诌的吧?” “朱元璋”强自镇定地垂下眼帘,避开那锐利的目光,用刻意压低的嗓音回道:“回……回殿下,草民……草民自幼孤苦,名号不过是个老和尚随意起的,只为……只为讨口饭吃。” “哦?随意起的?”李华站起身,缓步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那你这一手‘点水成冰’、‘剑箱遁形’的戏法,又是从何处学来?我可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方术’。” 他刻意在“方术”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锁住她的每一丝细微表情。 “朱元璋”感到无形的压力如山般袭来,背脊发凉,只能硬着头皮编造:“是……是草民偶遇一游方异人所授,皆是些……些障眼法,入不得殿下法眼。” “异人?”李华轻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不信。他忽然俯身凑近,几乎贴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吐出几个古怪的音节:“你还不如叫王莽,更适合你!” “朱元璋”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王莽……王莽……” 这个名字在她脑中轰然炸开,如同惊雷贯耳!这不是简单的人名,这是只有知晓那段“穿越者”戏谑历史的同乡才能瞬间领悟的、比任何暗号都更精准的“灵魂拷问”! 刹那间,所有的伪装、警惕、不安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积压了不知多久的孤独、恐惧、彷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心理防线。她再也支撑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那不是啜泣,而是近乎失控的、混合着巨大震惊与狂喜的宣泄。她抬起头,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用一种难以置信、又仿佛找到了救赎般的眼神,死死地盯住李华。 李华看到她如此剧烈的反应,看到她眼中那无法伪装的、属于同一个世界的震惊与激动,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脸上的玩味和审视瞬间化为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找到同类的狂喜,也有感同身受的酸楚。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仿佛怕眼前之人是幻觉会消失一般。他自己的眼眶也微微发热,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你真的是……” 无需再多言。在这四目相对、泪眼婆娑的瞬间,两个漂泊于时空之外的孤独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 良久,激荡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两人有些尴尬又无比自然地松开了手。李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到对方脸上,却越看越觉得别扭。这清秀是清秀,但眉宇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朱元璋”察觉到他的目光,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脸上还有最后一道伪装。她破涕为笑,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伸手抓住那两撇标志性的假胡子,轻轻一扯。 “刺啦。” 胡子应声脱落。她随手又将束得紧紧的发髻揉散,让如云青丝披泻下来,尽管仍穿着那身宽大的男式布袍,但属于女子的柔美轮廓与气质瞬间凸显无疑。 她迎着李华瞬间瞪大的双眼,用恢复了清亮、不再刻意伪装的女儿声说道:“正式认识一下,我,王丽欣,二十一世纪来的倒霉蛋。刚才……吓到你了吧?” 李华看着眼前这张洗去伪装后清丽中带着几分倔强的脸,愣了片刻,随即摇头失笑,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好,我叫李华。” 丹房内的气氛,从最初的紧张对峙,彻底转变为一种微妙而激动的重逢氛围。属于他们的对话,终于可以抛开伪装,真正开始了。 第223章 老乡 王丽欣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塞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李华看得好笑,忍不住劝道:“慢点吃,又没人与你抢。” “我去!绝了!”王丽欣灌下一口“饮子”,满足地感叹,“王府里的伙食就是不一样,这味道,绝了!” 李华看着她这率真的模样,笑了笑,抛出橄榄枝:“怎么样,以后就跟着我混吧,保你天天吃香喝辣。” 王丽欣动作一顿,警觉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审视:“等等,你这‘跟着混’,包不包括那种……特殊服务?我可警告你啊,老娘卖艺不卖身的!” 李华直接被气笑了,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内院方向:“666!你想什么呢?且不说我院里那些,光是刚才外面候着的那个紫玉,论姿色不比你强?我至于饥不择食到你头上?” 王丽欣一想也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恢复了调侃的本色,上下打量着李华:“啧,看你这样子,还没我大吧?小小年纪,妻妾倒不少,你……身体行不行啊?” 李华立刻反唇相讥,带着几分痞气:“哟,质疑我?要不然你今晚别走了,就在外间听听动静,亲自验证一下?” “滚蛋!”王丽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抓起一块糕点,“反正我现在是无处可去,人生地不熟的,那就……只好先给英明神武的蜀世子殿下您效劳了。” “好说,好说!”李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气氛缓和下来,王丽欣想起之前听到的传闻,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对了,我听说当今皇上没儿子,你是他亲弟弟唯一的崽儿,那按道理,你以后岂不是要……继承大统?”她用手往上指了指。 一提这个,李华脸上的得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郁和烦躁:“哼,别提了!本来板上钉钉的事,现在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我那好外二叔公,非要联合一帮人,拥立什么庆王!” “啊?还有这种事?”王丽欣惊讶地放下糕点,“怎么回事?你快给我讲讲,你那外二叔公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不烧你这现成的热灶,反而去坐那冷坑头?” 李华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毫无保留地将朝廷上的纷争和自己目前的处境和盘托出,连带着自己准备如何利用信息差和现代知识反击的计划,也大致说了一遍。 王丽欣听得目瞪口呆,最后咂咂嘴评价道:“哦,这么说,你那外二叔公他是不是傻?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啊。” “不说这个了,”李华摆摆手,将沉重的话题暂且搁置,转而问道,“你今后是打算继续当你的‘朱元璋’,还是换回女儿身?” 王丽欣愣了一下:“这……有什么说法吗?” “说法自然有。”李华解释道,“你若继续以男子身份立下功劳,将来我要是当了皇帝,论功行赏,给你封个侯、伯之类的爵位,也算名正言顺。你若换回女子……嗯,那安排起来就麻烦些,毕竟这世道对女子束缚太多。”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王丽欣脱口而出:“我选男人!”自由行走、建功立业的机会,远比困于闺阁更有吸引力。 “行,随你。”李华点点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时辰不早了,府门也已下锁。我让栗嵩给你安排个住处,你先好好歇息。” 王丽欣眯起眼,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调侃道:“哟,这么着急赶我走?是迫不及待想和外面那位紫玉姑娘……探讨人生了?” 李华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王丽欣立刻心领神会,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李华对栗嵩低声吩咐了几句,栗嵩躬身领命,便领着王丽欣退出了丹房,将她安置在附近一间整洁的耳房。王丽欣环顾四周,虽不奢华,但一应用品齐全。她累得直接瘫倒在床上,身体虽疲惫,心里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安心——在这陌生的时空,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另一边,丹房内。 烛火将李华的身影拉得悠长,投在墙壁上,带着无形的威压。紫玉低眉顺眼地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心中却如沸水般翻涌。与表面上的惶恐截然不同,她的内心深处,一股压抑已久的渴望正疯狂滋长。 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她几乎要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但这并非全然因为恐惧,更多的是极致的兴奋。她受够了在滚石风雷社里风吹日晒、看人眼色、为了一日三餐拼命卖艺的日子。她天生这副好样貌,合该就是用来攀附权贵,过人上人的生活的!蜀王世子,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机缘! 为了这一天,她暗中不知下了多少功夫。班社里发的微薄月钱,她几乎一个子儿都没舍得花在吃穿上,全都偷偷拿去买了据说能令女子身段更加丰腴诱人的秘药。每次喝下那苦涩的汤药,她都会对着水盆中自己越发傲人的轮廓暗自鼓劲:值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只要能被贵人看上…… 此刻,她能感觉到世子殿下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那刻意挺起的、因服药而异常饱满的胸脯。她心中既羞怯又得意,知道自己这番苦心没有白费。 李华看着她低垂的脖颈和微微颤抖的肩膀,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抬起头来。” 紫玉依言抬头,烛光映照下,她眼波流转,刻意将那份怯懦与仰慕糅合得恰到好处,双颊绯红,更衬得肌肤如雪。她深知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你叫紫玉?本名是什么?”李华问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那与故人相似的眉眼确实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回殿下,民女……本名宋妙音。”她声音柔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紫玉是班主起的艺名。” “宋妙音……”李华咀嚼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妙音,好名字。 可惜啊,你身份太低了!” 李华这句轻飘飘的话,如同三九寒冬里的一盆冰水,又像是一把无形的巨锤,带着冷酷的力道,狠狠砸在了宋妙音的心口! 刹那间,她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血色尽失,变得一片惨白。刚刚还在云端飞舞的灵魂,瞬间被这句话拽入了无底深渊。攀附权贵、锦衣玉食、摆脱卑贱……所有精心编织的美梦,在这句冷酷的现实面前,脆薄得像一张纸,被轻易撕得粉碎。 不!不能这样!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她好不容易才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怎么能就这样放手?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她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矜持了,“咚”地一声,不再是优雅的跪姿,而是几乎整个人匍匐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抓住李华袍服的下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眼泪决堤而出,不再是之前那种精心算计的、点缀似的泪珠,而是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汹涌洪流。她抬起头,仰望着李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变得尖利、破碎: “殿下!殿下!求求您!求您开恩啊!” 她语无伦次地哀求着,什么话都往外倒: “民女知道身份卑微!民女不敢奢求名分!真的不敢!只要……只要能让民女留在殿下身边,哪怕是做个端茶送水的粗使丫头,民女也心甘情愿啊!”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力磕头,光洁的额头撞击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很快就显出了一片红痕。 “民女什么都可以做!一定会用心伺候殿下!殿下让民女做什么民女就做什么!民女会学规矩,会读书写字,会……会一切殿下喜欢的事情!求殿下给民女一个机会!就一个机会就好!” 她的身体因哭泣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宽大的衣领因这番动作有些散乱,露出了更多那片她曾花费重金、苦心经营才得以凸显的、白皙丰腴的肌肤。此刻,这曾经被她视为最大资本的骄傲,在绝对的权力和等级差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一遍遍地重复着哀求,将所有的尊严都踩在脚下,只为换取一个留在王府、改变命运的可能。 李华玩味的看着眼前的妙人儿,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224章 宋妙音 李华俯视着脚下近乎崩溃的宋妙音,语气听不出喜怒,淡淡地问了一句:“真的....什么都愿意?” 这句话,在宋妙音听来,不再是冰冷的拒绝,而是透出了一丝缝隙的光芒!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像小鸡啄米一样拼命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愿意!民女什么都愿意!只要殿下肯收留!” 李华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在她身上打量着,从那梨花带雨的脸庞,到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格外丰腴的胸脯,再到不盈一握的腰肢。那目光带着审视,如同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宋妙音瞬间读懂了这目光的含义。羞耻心在巨大的机遇面前变得微不足道。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颤抖着伸出手,主动解开了自己衣襟的第一颗盘扣。 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涩和迟疑,但随着外衫滑落,露出里面水红色的亵衣,以及那呼之欲出的饱满轮廓时,她仿佛豁出去了,动作反而快了起来。衣衫一件件滑落在地,最终,一具白皙丰腴、在烛火下泛着柔和光泽的胴体,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李华面前。她双手下意识地环抱在胸前,微微颤抖着,垂着头,脖颈都染上了羞耻的粉红,但身体却刻意挺直,将自己最傲人的资本呈现出来。 李华的眼神暗了暗。 与此同时,仅一墙之隔的耳房内。 王丽欣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柔软的床上,心里还美滋滋地想着:“李华还挺够意思,安排了这么个清静地方,估计是怕别的地方人多眼杂,不方便说话。” 然而,她这想法还没焐热二十分钟,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声音,便透过并不十分隔音的墙壁,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起初是女子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呻吟,婉转娇媚,听得人面红耳赤。紧接着,那呻吟声中开始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哀求: 殿下...饶了......饶了民女吧...” “啊.....慢些....受不住了....” “求您......嗯.... ” 王丽欣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侧耳听了几秒,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脸上表情先是错愕,随即变成了哭笑不得的恍然和一丝恼怒。 “我靠!李华你这个混蛋!我说怎么这么好心想得这么周到?原来是把老娘安排在你‘战场隔壁了!你这是故意的吧?! 显摆你精力旺盛是不是?” 她终于明白李华那句“时辰不早了”和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了。这哪里是体贴,这分明是恶趣味!听着隔壁越来越清晰、毫不掩饰的动静,王丽欣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低声骂了一句: “封建地主阶级的腐朽生活!简直.....不堪入耳!” 但被子显然无法完全隔绝那持续不断的声音。这一夜,对王丽欣来说,注定是个难以安眠的、充满了诡异bGm的夜晚。而一墙之隔的丹房内,宋妙音的命运,正以最原始直接的方式,被彻底改写。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透过精致的窗洒入寝殿。 李华从睡梦中醒来,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随手掀开了锦被。目光所及,床单之上,一抹已然干涸的暗红色痕迹赫然映入眼帘,如同雪地里落下的梅花瓣,刺眼而醒目。 这痕迹瞬间让他彻底清醒,也惊动了身旁浅眠的人。 宋妙音其实早就醒了,或者说,她一夜都未曾安眠。身体的酸痛和初经人事的不适让她时刻保持着警觉。感觉到李华的动作和目光,她心中一惊,慌忙挣扎着坐起身,也顾不得浑身酸痛和不着寸缕,脸上瞬间布满惶恐,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深深的畏惧: “殿下恕罪!奴婢....奴婢弄脏了殿下的床褥,奴婢罪该万死!”她说着,就要下床跪拜请罪,动作间牵扯到痛处,让她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 李华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我见犹怜的模样,尤其是那白皙肌肤上残留的些许暧昧痕迹,昨夜的一些画面浮上心头, 一股燥热竟又莫名升起。他伸手,一把将她重新揽回怀里,触手所及是一片温润滑腻。 “既知有罪,那就...将功补过吧。”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和一丝不容抗拒的意味。 宋妙音先是一僵,随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她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强忍着身体的不适,顺从地依偎过去,任由李华带着她,又进行了一番“晨练”。 事毕,李华心满意足地起身。宋妙音不敢有片刻耽搁,也顾不得身体的疲惫和私处的肿痛,连忙跟着下床,想去取李华的衣物来伺候他穿衣。 然而,李华却故意拿了她的衣服不给她,目光带着几分戏谑,落在她一丝不挂的身体上。 宋妙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瞬间明白了李华的用意。这是在提醒她的身份,也是在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确立他绝对的支配权。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委屈或羞耻。她非常清楚,在这个男人面前,尤其是在这初来乍到的时刻,顺从是唯一的生存法则。她默默地、温顺地后退一步,然后直接赤着身子,双膝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她仰起头,用一种极致卑微又带着讨好的眼神望着李华,然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开始为李华穿戴。从里衣到外袍, 从系带到抚平褶皱,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极尽恭顺。冰凉的地板刺激着她的膝盖和脚心,与身体残留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李华坦然受之,看着她跪在地上为自己忙碌的样子,尤其是那具曲线毕露的身体因动作而微微颤动的模样,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他要的,就是这种彻底的臣服。 “你以后就留在身边做个伺候笔墨的宫人吧。” “宫人”二字入耳,宋妙音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这虽只是王府中对未得正式诰封的侍妾的通称,地位远在“夫人”之下,却已实实在在脱离了贱籍,高于寻常婢女,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奴婢……奴婢谢殿下天恩!”她声音哽咽,重重叩首。 李华微微颔首,继续道:“栗嵩会着手将你的乐户籍契改为良民。往后,你的月钱、衣料用度,皆由内典服局按制拨给,一应起居,自有丫鬟伺候。” 他的目光在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丝看似安抚实则划定界限的意味: “待你日后……若能为王府延绵子嗣,我自会循例,为你逐级请封,抬升名位。” 这句话对宋妙音而言,不啻于仙音!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连连叩首:“谢殿下!谢殿下恩典!奴婢一定尽心竭力!” “栗嵩。” “奴婢在。” “带她下去,安置在‘听雨阁’偏房,拨两个伶俐的小丫鬟伺候着。一应用度,按二等丫鬟的份例,再……额外赏她十两银子,让她捎给她那班主爹,算是全了这点父女情分。”李华吩咐得轻描淡写,却已将宋妙音的住处、身份、待遇乃至对她父亲的安抚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这既是一种恩赏,也是一种绝对的掌控。 “奴婢遵命。”栗嵩躬身,然后对几乎虚脱的宋妙音道,“宋姨娘,请随咱家来吧。” 宋妙音千恩万谢地跟着栗嵩走了,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李华处理完这边,刚走出丹房,没几步,就“恰好”遇上了靠在廊柱旁、顶着两个明显黑眼圈的王丽欣。 王丽欣一见李华,立刻站直身体,脸上挤出十二分“恭敬”的笑容,像模像样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揖礼:“小的给世子殿下请安!殿下……昨夜操劳,辛苦了!” 话语里的调侃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李华哪里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故意板起脸,重重地咳了一声,然后给她使了个“你懂的”眼色。 王丽欣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句“幼稚鬼”,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好清了清嗓子,用稍微大了点的声音,确保周围偶尔经过的仆役能听到,一本正经地说道:“殿下神威,小人万分折服!” 说完自己都觉得牙酸。 李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算你识相”的表情。他走近两步,低声道:“别贫了。你这‘朱元璋’的身份太过扎眼,也不能一直不明不白地待在府里。我给你换个清白的身份。” “哦?什么身份?”王丽欣来了兴趣。 “一个家道中落、前来投亲的贫苦读书人,叫……王立新吧。本王看你‘颇有慧根’,特许你留在身边做个伴读。” 李华早就想好了说辞,“这样你进出王府、跟在我身边也名正言顺些。至于你那些‘戏法’,暂时收起来,别再显露了。” 王丽欣——现在开始要叫王立新了——想了想,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安排。伴读的身份既方便她接近权力中心,又能相对自由地活动,还能掩饰她的一些非常识言行。 “行,王立新就王立新吧。不过说好了啊伴读,可不是书童,端茶倒水的事儿我可不干!”她赶紧划下道来。 “想得美,端茶倒水轮得到你?”李华嗤笑一声,“赶紧回去补觉,养足精神,明天开始,有你‘效劳’的时候。” 他特意在“效劳”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王立新看着他的眼神,心里忽然有种上了贼船的不妙预感,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摆摆手:“得令,那我先撤了,殿下您……也注意身体哈!” 说完,溜回自己的耳房补觉去了。 李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有了这个来自现代的“老乡”做帮手,许多事情,或许真的能不一样了。 第225章 王伴读 李华将王立新安置在王府前院一处僻静宽敞的厢房。亲自陪她过去时,但见屋内窗明几净,桌椅床榻、文房四宝乃至梳妆镜台一应俱全,虽不似内院那般奢华,但用料做工皆是上乘,透着低调的讲究。 王立新环顾这间足有一百三十多平、堪比现代大平层的“员工宿舍”,再伸手触摸那光滑如镜的紫檀木桌面,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草!这待遇……绝了!” 李华闻言,嘴角微扬,带着几分戏谑道:“这就惊着了?不过是前院一寻常屋子罢了。你可知整座蜀王府,仅庄田便有四万顷?这还不算我和蜀王妃名下的私产。” “四万顷?!”王立新瞪大了眼睛,掰着手指头也算不清那是多少亩地,只能咋舌道,“人比人气死人啊!你说你穿的怎么就这么好?一出生就是天潢贵胄,还是嫡子,没人跟你抢家产,简直躺赢!” 李华只是笑笑,并未接话。王立新又好奇地凑过来,两眼放光地问:“对了,你昨天收了那么多礼,有没有什么稀世珍宝?快开开眼!” 被她这么一提,李华也来了兴致,当即唤来承奉张恂,命他将寿礼单取来。厚厚的一本册子捧上来,李华逐页翻看,金银古玩、琳琅满目。忽然,他目光一凝,竟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柳永和柳泉兄弟,也都备了份不失体面的厚礼。 王立新捧着礼单,眼睛瞪得溜圆,啧啧称奇:“哇!送了这么多好东西啊!这得值多少钱!” 李华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算什么?我那个皇帝伯父才叫大手笔,送了一架石榴屏风。那做工,那用料,我都找不出词儿形容,说是无价之宝也不为过,绝对能当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石榴屏风?在哪在哪?快带我去开开眼!”王立新好奇心大起,连声催促。 “在我世子妃的正房里摆着呢。”李华一摊手,“你现在是‘外男’王立新,内院岂是你能随便进的?” “切!”王立新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那你还说得这么起劲,纯属吊人胃口!诶,对了,”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八卦的神情,“你那世子妃漂亮吗?我听说她也是宗室女?那你们这不就是近亲结婚吗?” “漂亮,当然漂亮!”李华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骄傲,“至于亲缘,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跟那个争位子的庆王血缘都比跟她近得多。” “嗬!家里放着漂亮的正妻,还纳这么一院子妾,渣男!”王立新立刻送上鄙视的眼神。 李华被她这现代词汇逗乐了,也不生气,反而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袖:“行,随你怎么说。你呀,就慢慢熟悉你这新窝吧。本王呢,就先回我院子里,继续去当我的‘渣男’了。” 说完,他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转身离开了王立新的屋子。 一出房门,李华脸上的嬉笑便收敛了几分,恢复了几分世子应有的沉稳。他对一直候在外面的承奉张恂吩咐道: “张恂,去通知我院里的人,让她们晚膳时分都到丹房来。我设个家宴,昨日寿辰忙碌,今日与她们一同用膳。” “奴婢遵命。”张恂躬身应道,他立刻转身,差遣手下得力的小内侍分头去通传了。 李华则信步朝自己的内院走去,心里也不自觉的担心起拓跋宏的身体。只盼望他能活的久点,起码把事摆平再死,让自己顺利登上皇位。 思绪纷杂间,他已走到了元阿宝的屋外。示意门口的小丫鬟不必通传,他轻轻推门而入。只见元阿宝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专注地低着头,手中银针穿梭,在一块柔软的红色锦缎上绣着吉祥图案,那是在为未来的孩子准备小衣。午间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显得格外宁静美好。 李华放轻脚步,悄悄走到她身后,伸出双臂,温柔地环抱住她已然显怀的腰身。 元阿宝先是一惊,随即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身体便放松下来,嘴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嗔道:“殿下别闹,仔细针扎着您。” 李华却不管,将脸埋在她白皙温热的颈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足地叹道:“我家世子妃身上怎就这么香,闻着便让人心安。” 一旁贴身伺候的金嬷嬷和丫鬟香薰见状,相视一笑,识趣地就要退出去。元阿宝连忙开口:“别走,你们这一走,殿下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我呢。” 语气中带着几分羞涩的无奈。 金嬷嬷和香薰闻言,更是抿嘴偷笑,却也听话地留在了不远处。 李华这才松开些许,转到元阿宝身侧坐下,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充满了期待与怜爱。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问道:“这几日感觉如何?有没有特别想吃点什么的?是偏酸些,还是辣些?” 元阿宝柔柔一笑,轻轻拍开他的手:“殿下怎么也信这些民间说法?酸儿辣女,做不得准的。妾身只是胃口好些,倒没有特别偏好。” 她其实并不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猜测,只要孩子健康就好。 一旁的金嬷嬷却忍不住插话道:“世子妃,这话可不能这么说。老话传下来,总是有几分道理的。老奴看您近日爱吃那梅子糕,说不定就是个结实的小爷呢!” 元阿宝无奈地看了金嬷嬷一眼,转而望向李华,眼中带着一丝好奇与试探,轻声问:“殿下,您呢?您心里是盼着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李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女儿!我想要个女儿,像你一样漂亮的女儿。” 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而憧憬,“连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她……迦南,拓跋迦南。” “迦南?”元阿宝眨了眨眼,觉得这名字听起来既陌生又悦耳。 李华握着元阿宝的手道:“嬷嬷说得是。阿宝,无论是儿是女,都是我们的骨肉,我都一般疼爱。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给我生个健健康康的孩子。” 元阿宝听着李华真挚的话语,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中一片暖融,轻轻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满室温馨。 元阿宝似想起什么,仰起脸轻声问道:“殿下,妾身听闻,您新招了一位伴读入住前院?可有此事?” 李华闻言,挑眉笑道:“嗬!你这消息可真够灵通的!我昨日晚间才将人安置下,你今日便知道了?” 侍立在一旁的金嬷嬷连忙笑着解释道:“回殿下,是奴婢今早去前头典药局取安胎药材时,偶然遇着了一位面生的年轻公子,瞧着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仆役。奴婢多嘴问了一句,那位公子便自称姓王,是新来的伴读,蒙殿下恩典暂住前院。奴婢回来便顺口向世子妃提了一嘴。” “这样啊!” “殿下身边添个知书达理的伴读是好事,也能为殿下分忧解劳。只是不知这位王伴读品性如何,殿下还需多加留意才是。” 她言语间透着对李华日常起居的关切。 李华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自然不会将王立新的真实来历和盘托出,只是含糊带过。 元阿宝见李华心中有谱,便也不再深究,转而聊起了些家常闲话。夕阳渐沉,金嬷嬷和香薰悄声点亮了屋内的灯烛,柔和的光晕笼罩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以及世子妃手中那件象征着希望与未来的小小衣衫。 第226章 刺杀世子 “我听王立新说,她出身荆衡州岳阳府的一个世家大族,还是个庶女,家里还想把她嫁给一个老头当填房(很经典的模板)。她怎么可能会同意,于是女扮男装跑了出来,也是宋铁好心收留,这才跟着滚石风雷社四处表演。其实,我很想说,我一开始的日子比你还惨。”——李华《世子升职记》 晚上,李华在自己那间陈设雅致、药香与檀香交融的丹房内设下家宴。他派人将自己院中的所有女子都请了过来。当詹涂焉、任澜仪、李玉兰等人陆续到来时,都注意到了那位安静坐在末席、面容陌生却身段丰腴惊人的新面孔——宋妙音。 众女目光交汇间,先是闪过一丝诧异,待看清宋妙音那玲珑有致的体态,彼此眼中便都露出了几分心照不宣的了然。在这深宅内院,这样的“明白”无需多言。 这时,李华亲自搀扶着已有身孕、行动略显不便的元阿宝缓步走了进来。他小心翼翼扶她在主位旁特意加了软垫的椅子上坐稳,动作体贴入微。安顿好元阿宝后,李华才在上方主座落座,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环肥燕瘦、各有风姿的众女。 丹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一张张娇媚的脸庞。李华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家人的诚挚: “昨日府中喧闹,是为千秋节礼,应付的是外客官场。但在我心里,真正的寿辰欢庆,当与家人同在。故而今日设此家宴,一为补上昨日的团圆,二来……” 他微微停顿,目光从元阿宝、郑观音、李玉兰……一直看到有些拘谨的宋妙音脸上,缓缓说道: “是想告诉你们,无论外间如何风云变幻,只要进了这王府,进了我的院子,你们便是我的家人,是无可替代的家人。” 这番话如同暖流,瞬间熨帖了在场每一个女子的心。尤其是郑春娘、郑观音母女三人,以及新来的宋妙音,更是心潮起伏。 郑春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原以为自己更多是殿下纾解欲望的工具,从未想过能在世子心中占据“家人”的一席之地,心中不由涌起一丝酸涩的暖意。 郑观音则悄悄握紧了自己的衣裙,她们母女命运坎坷,能得此安稳已是万幸,“家人”二字更是奢望,此刻只觉得无比珍贵。 宋妙音更是激动得指尖微颤,她刚刚脱离卑贱,世子不仅给了她安身之所,更给了她“家人”的名分,这简直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恩宠,心中对李华的感激与依附感达到了顶点。 元阿宝则微笑着看着这一切,作为正妃,她乐于见到后院和睦。 宴席间,气氛融洽。李华与她们一同用膳,言笑晏晏,不时为元阿宝布菜,也关照其他人。几杯温酒下肚,众女也渐渐放开了些,不再像起初那般拘谨。 很快,席间便自然分成了几个小圈子。任澜仪与李玉兰坐得近,低声交流着近日看的闲书花样;宋妙音则被活泼的牡丹拉着,好奇地问些杂耍班子的趣闻;元阿宝身为世子妃,自是众人关注的焦点,她温和地与坐在稍远处的詹凃焉说着话。 “妹妹,近日你父亲的身体可好些了?听说染了风寒,殿下还特意吩咐送了些药材过去。”元阿宝关切地问道。 詹凃焉忙放下筷子,恭敬又感激地回道:“劳世子妃挂心,家父用了殿下赏的药,已大好了。父亲一直感念殿下恩德,让妾身定要代为叩谢。” 李华乐见这般和乐景象,觉得气氛正好,便拍了拍手,朗声笑道:“光是饮酒用膳未免单调,不如我们玩投壶助兴如何?彩头嘛……就用我私库里的那盒南洋珠花,如何?” 他话音刚落,坐在稍远处的任澜仪便用团扇掩着唇,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戏谑开口道:“殿下,您倒是大方。可婢妾没记错的话,您这季的俸禄好像还被宗人府停着呢?可别再像上回似的,囊中羞涩,只好涎着脸去求南平郡主殿下,结果被郡主殿下好一顿取笑,才肯借您些许银钱周转。” 这可是桩新鲜事!尤其是对元阿宝等后来进府的女子而言。元阿宝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忍不住用袖子掩着嘴,笑得肩膀直颤:“竟……竟然还有此事?怪不得母妃常念叨,说给您生了姐姐(指南平郡主),简直是生了两个‘仇家’,专会看您的笑话。” 众女听了这番“揭短”,想象着平日里威严的世子殿下在自家姐姐面前吃瘪的模样,一个个都忍俊不禁,厅内顿时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李华被当众揭了老底,脸上有些挂不住,故意板起脸,虚点了任澜仪一下:“我就是太惯着你们了,竟然学会了拆我的台!” 可他眼底却并无多少恼意,反而有种被家人调侃的无奈。他清了清嗓子,强自挽尊道:“哼,这次我早有准备,不找她借!我找胡仪宾(南平郡主的丈夫)借去,总行了吧?” 他这不找姐姐找姐夫的“妙计”,更是逗得众女前仰后合。元阿宝笑得钗环乱颤,喘着气道:“我的好殿下哟,您以为找胡仪宾就能瞒过郡主殿下?怕是银钱还没到手,郡主殿下就已经知道了,到时候啊,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笑话您呢!” “怕什么,我自有办法!况且我昨日还收了不少礼呢,现在你们的世子殿下有的是钱!”李华挺直腰板,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 众女一听,想起昨日府门前车水马龙、贺礼堆积如山的场面,再联想到以往殿下即便偶尔“手头紧”,最后总有心疼儿子的蜀王妃偷偷接济,便也放下心来,纷纷笑着附和:“是是是,殿下最是阔绰!” 嬉笑间,投壶游戏正式开始。侍女们撤去残席,在厅中摆好精致的铜壶和箭矢。众女轮流上前,或娴熟、或生涩地投掷起来,中与不中皆引来阵阵欢笑。 元阿宝自幼被养在外面,从未接触过此类游戏,拿着箭矢有些不知所措。李华见状,便笑着走到她身后,自然地环住她,大手轻轻握住她执箭的手,温声指导:“放松些,手腕要稳,眼睛看着壶口……对,就是这样,轻轻投出去……” 在李华的帮助下,箭矢歪歪扭扭地飞出,虽未命中,却也让元阿宝体验到了乐趣,脸颊泛起红晕。 经过几轮热闹的比拼,技艺不精者渐渐淘汰,最后竟只剩下任澜仪和李玉兰两人进入最终对决。这两人平日关系极好,常在一处说话解闷。 此时,任澜仪手持最后一支箭矢,对着身旁神色淡然的李玉兰眨了眨眼,故意扬声道:“玉兰姐姐,妹妹我今日可不会放水哦,那盒南洋珠花,我可是心仪已久了!” 李玉兰本就不喜争抢,见她如此兴致勃勃,心中早已有了决断。轮到她时,她看似瞄准认真,手腕却不着痕迹地轻轻一偏,那箭矢便优雅地擦着壶耳落空了。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技不如人,对着任澜仪微微颔首:“妹妹技高一筹,姐姐甘拜下风。” 任澜仪何等聪慧,岂会看不出李玉兰有意相让?她心中感激,却也承了这份情,笑嘻嘻地投出最后一箭——精准入壶! “好!”李华抚掌大笑,“澜仪拔得头筹,当赏!”他信守承诺,亲自取过那盒光华璀璨的南洋珠花,从中拈起最精致的一朵,亲手为任澜仪簪在发间。珠花映衬着她明媚的笑颜,更添光彩。 “至于其他姐妹,”李华心情大好,转头对栗嵩吩咐道,“去将我私库里那几匣子新得的绢花、珠串都取来,人人有份,算作安慰奖,总不能叫大家白忙活一场!” 很快,内侍们便捧上数个锦匣,里面各式精美的首饰琳琅满目。众女欢天喜地,各自挑选心仪之物,互相品评帮戴,丹房内笑语不断,珠翠生辉,一派和乐景象。 正当李华与众女嬉笑打闹,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光时,一个侍女低眉顺眼地走进来,禀报道:“殿下,小厨房的段公公送来了解酒的羹汤,请殿下和各位主子品尝。” 李华此刻心情舒畅,毫无戒备,便笑道:“正好,刚饮了酒,大家都喝一碗暖暖胃。”他亲自将众女叫到身边,接过食盒,将里面一碗碗香气四溢的羹汤分给众女。 他自己也端起一碗,刚要凑到嘴边品尝,段炜却在此时亲自端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食盒,进来说道:“殿下!醒酒羹汤来了。” 李华瞬间察觉不对,手臂猛地一挥,将自己手中的汤碗打落在地,同时厉声大喝:“都别喝!放下!” “咔嚓!” 瓷碗碎裂声和女子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几乎就在李华出声示警的同一刹那,那个低眉顺眼送来毒汤的侍女,眼中凶光毕露!她手腕一翻,竟从袖中滑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身形如鬼魅般暴起,直刺离她最近的李华心口! “殿下——!”众女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惊叫连连。 电光石火之间,李华虽惊不乱,第一反应竟是张开双臂,将身旁的元阿宝等众女尽力向后推开,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她们前面! “噗嗤——!” 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但中刀的却不是李华!只见承奉太监张恂,在刺客暴起的瞬间,几乎是出于本能,一个箭步抢上前,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死死挡在了李华身前!匕首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肩胛处,鲜血瞬间涌出! 赵谨反应极快,怒喝一声,如猛虎般从侧后方扑上,一把揪住那侍女的后衣领,猛地向后一拽!巨大的力道让刺客一个趔趄,匕首也从张恂身上拔出,带出一溜血花。 那侍女见行刺不成,身份暴露,扭身就想夺路而逃! “哪里跑!”段炜虽是个厨子,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和准头,他将手中沉甸甸的食盒奋力掷出!“砰!” 食盒精准地砸在刺客的腿弯处,让她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说时迟那时快,栗嵩、郭晟、夏铖三人早已一拥而上,死死将刺客按住,利落地卸了她的下巴,防止她咬舌自尽或服毒,并迅速搜身,排除其他危险。 一切发生在短短数息之间。丹房内一片狼藉,汤水四溅,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女眷们压抑的啜泣声。 李华惊魂未定,但看到忠心护主的张恂捂着伤口瘫软在地,顾不得其他:“传太医!救张恂!” 第227章 不老实的庆王 李华将受惊的众女暂且安顿在元阿宝院中,便立刻赶去探望为救他而受伤的张恂。见到太医已处理完伤口,张恂虚弱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一见李华进来,他挣扎着就要起身行礼。 李华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这时候了,还行什么虚礼!给我好好躺着!” “殿下……”张恂声音微弱,第一句话却是,“您……没伤着吧?” “没有,一点都没有。多亏了你。”李华看着那虽不致命却颇深的伤口,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后怕,忍不住责备道,“下次别这么逞能!就你身子骨硬朗?万一有个好歹……行了,这两日你哪儿也别去,就给本王好好静养,伤没好利索之前,不准下地,这是命令!” “是,奴婢……遵命。”张恂眼中泛起感动的泪花。 李华嘱咐完,走到门口,似又不放心,折返回来,特意叮嘱道:“记住了,伤口切忌沾水,要不然好得慢,还容易留病根,切记切记!” “奴婢省得了,谢殿下关怀。”张恂哽咽道。 李华这才放心离开。然而,一踏出房门,他脸上的温和关切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寒刺骨的戾气。他将手重重搭在郭晟的肩膀上,眼神锐利如刀,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道:“郭晟,明天早上我要看到那个刺客的嘴被撬开!我要知道是谁指使的,明白吗?” 郭晟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压力和世子话中的杀意,立刻挺直腰板,信心十足地保证:“殿下放心!奴婢马上去办!明天一早,定让那贱婢吐出实话!” 李华又转向栗嵩和夏铖,命令道:“立刻封锁消息!丹房内外,所有知情者,严禁外传!若走漏半点风声,唯你们是问!” “是!奴婢遵命!”两人凛然应诺。 处理好这些,李华才深吸一口气,回到了主院。众女都心有余悸地聚在元阿宝屋里等候消息,见他平安归来,才稍稍安心。 李华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对她们摆摆手:“没事了!虚惊一场。都回去歇着吧,今晚的事,就当从未发生过,谁都不要对外提起。行了,别自己吓自己,快回去睡觉。” 直到此刻,众女才从惊骇中彻底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匕首刺来的生死关头,世子殿下第一反应竟是张开手臂,将她们护在身后!他自己挡在了最前面! 这份下意识的保护,远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撼动人心。想到殿下竟如此在乎她们的安危,连郑春娘、宋妙音等人都忍不住鼻尖一酸,低声啜泣起来。元阿宝更是眼眶通红,紧紧抓着李华的手。 李华见她们哭得梨花带雨,心中微软,故意用调侃的语气安慰道:“好了好了,都别哭了,再哭下去,我这院子都快被你们的眼泪淹了,明日还得找人修堤坝不成?” 被他这么一打趣,众女破涕为笑,紧张悲伤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李华将她们“赶回”了各种的院里,又耐心地将受惊不小的元阿宝轻声细语地哄睡,确认她呼吸平稳后,才悄然起身。 他没有回房休息,而是独自一人走向寂静的正院书房。夜风吹拂,带着寒意。他一边走,一边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悄然跟在身后的贴身内侍孙宪: “孙宪,你觉得……会是谁做的?” 孙宪的身影在阴影中微微一顿,声音低沉而谨慎:“回殿下,奴婢愚钝,不敢妄断。奴婢只知道,若殿下今日……遭遇不测,对谁最有利,谁……便可能是主谋。” 李华停下脚步,望着夜空中的孤月,冷冷地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狠厉: “哼,我也这么觉得!” 另一边,回到自己住处的郑观音母女三人,围坐在灯下,依旧有些惊魂未定。但比起对利刃和毒汤的后怕,另一种更强烈、更复杂的情感,正猛烈地冲击着她们早已麻木的心扉。 她们从云端跌落泥沼,早已认命地接受了自己成为蜀世子私产、如同玩物般的存在。她们小心翼翼地活着,不敢有半分违逆,将所有的情绪、尊严都深深埋藏起来,只剩下顺从的躯壳。她们以为,自己在这位高贵的千岁爷眼中,不过是些用来取乐和发泄的物件,轻贱如草芥。 可就在刚才,匕首寒光闪现的刹那,那位她们需要仰望、决定着她们生死的世子殿下,竟然想都没想,就张开双臂,用他金尊玉贵的身躯,挡在了她们所有女人前面! 他竟然保护了她们! 这种冲击,对郑观音母女而言,是颠覆性的。一种近乎病态的热流,在她们冰冷已久的心底疯狂滋生、蔓延。 郑观音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心死,只剩下讨好逢迎的本能。可此刻,一种混合着震惊、感激、以及某种扭曲的、被重视的狂喜,让她浑身微微颤抖。他竟肯为我们涉险?我们……在他心里,难道不止是玩物?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般疯长,让她死寂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她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屈辱和隐忍,似乎都因为这一刻的保护,而变得……有了那么一丝难以言喻的价值。贾文琇则默默垂泪,但这泪水不再是纯粹的恐惧或悲伤。其中混杂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楚与慰藉。她想起自己被迫承欢时的绝望,想起对未来一片漆黑的茫然。可殿下那毫不犹豫挡在前面的背影,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照进了她黑暗的世界。原来,我们也是被他纳入羽翼之下,需要保护的人吗? 这种认知,让她产生了一种畸形的归属感,甚至……一丝愿意为之付出更多的冲动。就连年纪最小、心思相对单纯的贾文璎,也模糊地感觉到,那位总是带着几分邪气笑容的世子殿下,似乎和她们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他好像……并没有那么坏?至少,在危险的时候,他会保护她们。 这种由极端卑微骤然感受到“重视”而产生的心理巨变,让她们三人久久无法平静。她们对李华的感情,在原有的恐惧和认命之上,悄然掺杂进了一种复杂难言、甚至有些病态的忠诚与依赖。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即便知道这根浮木可能将自己带向更深的海洋,也绝不愿再放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王立新就被孙宪叫醒,迷迷糊糊地穿好那身读书人的行头,跟着他来到了王府正厅。 只见李华端坐在主位上,单手撑着额头,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正在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眼中带着一丝疲惫,却更透着一股冰冷的锐利。他挥了挥手,示意孙宪将厅内侍立的其他下人都带出去。 王立新见人都退干净了,这才松了口气,没什么形象地一屁股瘫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着哈欠抱怨道:“我的世子殿下,您这是抽什么风?天没亮就把人薅起来,您不睡我还困呢……” 李华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沙哑:“没办法,昨天晚上,我遇刺了。” “遇刺了也不能……啥?!!” 王立新漫不经心的抱怨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睡意瞬间全无!她一个箭步冲到李华面前,紧张地上下打量,声音都变了调:“遇刺?!你没伤着吧?伤哪儿了?严不严重?!” 她可是真慌了神,在这陌生的世界,李华是她唯一的“老乡”和最大的靠山,这饭票要是没了,她简直不敢想! 李华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抬手挡开她想要检查的手:“行了行了,我要是有事,现在还能坐在这儿跟你说话?早躺灵堂里了。” 王立新一愣,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也是哦……吓死我了。” 她这才定下神,疑惑地问道:“不对啊,昨晚我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刺客没跑出院子就被拿下了。” 李华压低声音,眼神变得深沉,“我特意下令封锁了消息,就是怕打草惊蛇,让背后的主谋有所警觉。” “主谋?” 王立新的心又提了起来,“查出来是谁了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只见护卫统领郭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面色凝重,风尘仆仆,显然是一夜审讯未曾合眼。他刚想开口汇报,目光却瞥见了一旁的王立新,话语顿时卡住,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李华。 李华直接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无妨。他以后便是我的心腹,与你们一样。有什么事,但说无妨,无需避讳。” 郭晟闻言,不再犹豫,抱拳沉声,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名字: “回禀殿下,据刺客招供,幕后主使……是庆王!” 第228章 A计划(1) 王立新听后,并未表现出太大震惊。她早已从李华那里知晓庆王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如今对方狗急跳墙,派人行刺,在她看来并不算意外。 “看来,我那好外二叔公,已经迫不及待地和庆王勾结上了。”李华的声音冷得像冰,“庆王这个利欲熏心的蠢货!这就坐不住了?竟敢派刺客来取我性命?他怎么敢!” 他的语调骤然拔高,压抑了一夜的怒火与后怕如同火山般喷发,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茶水横流。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郭晟和王立新都吓了一跳,郭晟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那皇位是我的!我的!”李华双眼泛红,几乎是低吼出来,“他一个旁支宗室,凭什么觊觎!凭什么!” 暴怒中的李华,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但仅仅片刻,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情绪,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只是胸口仍在微微起伏。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郭晟,你先下去吧。”李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殿下。”郭晟没有任何犹豫,抱拳行礼,迅速退出了正厅,并轻轻带上了门。 厅内只剩下李华和王立新两人,空气中弥漫着破碎的瓷片和未散的怒气。 王立新见他情绪稍缓,便劝道:“你先消消气,现在最要紧的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华疲惫地将头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无奈道:“我现在也是束手无策。眼下能做的,无非是封锁消息,再扔些烟雾弹迷惑对方,剩下的……只能等我那皇伯父腾出手来收拾他。” 王立新忍不住吐槽:“我怎么感觉这皇帝不像是你伯父,倒像是你亲爹,啥事都得指着他给你撑腰。” 李华瞥了她一眼,随即又自信地说道,“你放心吧,皇帝是绝对不会让蜀王一脉以外的人继承大统的。” “话可别说这么绝对,”王立新撇撇嘴,“万一哪天他改主意了?或者……万一他老树发新芽,自己有孩子了呢?” 李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他凑近王立新,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什么?!!”王立新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怪、怪不得你这么肯定……等等,这种秘辛你怎么会知道?难不成你在皇帝身边安插了眼线?” “我还没那么神通广大。”李华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有些幽深,“是之前皇帝让我去替他办一件见不得光的‘脏事’,我无意中窥见的。” “脏事?”王立新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什么脏事?” 李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她,反问道:“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怪物’吗?” “!!!” 王立新瞬间僵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皇宫大内,灯火幽深。皇帝拓跋宏强撑着病体,斜倚在龙榻上,听着心腹太监“小鼻涕”的密报,枯瘦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 “乱臣贼子!一群……乱臣贼子!”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悲凉。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对小鼻涕低声道:“去……告诉大宝,时候到了,准备开始吧。” “奴婢遵旨!”小鼻涕躬身领命,脚步无声地退出了寝宫。 他没有丝毫耽搁,径直前往御马监。掌印太监黄大宝早已收到消息,带着一众亲信太监在门口恭敬等候。一见老太监到来,黄大宝立刻上前,毕恭毕敬地行礼:“儿子给干爹请安!” 老太监面色凝重,扫视左右,黄大宝会意,立刻将闲杂人等都清退出去。确认四下无人后,老太监才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旨,低声道:“圣上密令,不念,你亲自看。” 黄大宝双手接过,迅速拆开阅览,脸色瞬间变得肃穆无比。他深吸一口气,将密信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沉声道:“儿子明白了,请干爹回禀圣上,大宝定不负重托!” 当晚,月黑风高。数十位太医被以各种隐秘的理由,从不同的宫门悄悄引入大内,尽管行动极为谨慎,但这不寻常的动静,终究没能完全瞒过某些有心人的眼睛。 首辅杨廷仪府邸,书房内的灯火亮至深夜。一名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向他汇报了太医秘密入宫的消息。杨廷仪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眼中精光一闪,敏锐地察觉到——宫里的那位,恐怕是快要不行了! 他立刻派人秘密请来了心腹官员丁显和刑宽。两人听闻此事,皆是面色大变,既为可能到来的权力更迭而兴奋,又为其中的巨大风险感到恐惧。 “不必惊慌,”杨廷仪显得异常镇定,“随我去个地方,见几个人。”他并未多言,只是带着两人换上了便服,乘着小轿,来到了一处看似普通的幽静茶楼雅间。 雅间内,杨廷仪不紧不慢地吩咐下人摆好精致的酒菜,似乎是在等待重要的客人。丁显和刑宽心中忐忑,几次询问,杨廷仪只是含笑不语。 直到夜深人静,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形挺拔、眉目英俊的少年护卫率先踏入,警惕地扫视一圈后,侧身让进一位披着宽大斗篷、兜帽遮住了整张脸的女子。 那女子一见屋内还有丁显、刑宽两个陌生面孔,顿时脚步一滞,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杨阁老,这是何意?”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杨廷仪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拦住,压低声音道:“且慢!此二位是丁次辅和刑阁老,都是老夫可信之人,如今我等已在一条船上,正需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那女子闻言,略微犹豫,戒备之心稍减。丁显和刑宽见来人如此神秘,心中不免有些不满。丁显忍不住开口道:“这位……夫人,既然杨首辅说你我已是同舟共济,总该以真容相见,坦诚相待吧?连身份都遮遮掩掩,叫我们如何放心合作?” 女子身旁的少年护卫闻言,剑眉一竖,怒斥道:“大胆!我家主人的真容岂是你能见的!” 杨廷仪面对少年的怒斥,神色不变,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已显露真容的孙贵妃,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老臣不敢威胁您。只是,事到如今,您既然肯移驾至此,便已表明心意。如今风波将至,你我同在漩涡之中,唯有同舟共济,方能寻得一线生机。既然选择了上这条船,这些遮掩,便已是徒劳了。” 他话语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丁显与刑宽,最终落回孙贵妃身上,继续道: “此间并无外人,皆是决心共谋大事的同志之人。坦诚,便是我们此刻最坚固的盾牌。” “退下。”女子轻声制止了少年。她沉默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缓缓抬起手,将遮掩面容的兜帽向后掀去。 当那张美丽却带着一丝威仪与憔悴的脸庞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丁显和刑宽惊得倒吸一口冷气,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说不出话来! “孙……贵妃娘娘!” 第229章 A计划(2) 丁显和刑宽看清来人竟是孙贵妃,惊愕之情尚未平复,目光下意识下移,这才注意到她宫装下明显隆起的小腹,心中更是骇浪滔天。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杨廷仪,眼神里充满了质问:“为何要将后宫妃嫔,尤其是有孕在身的贵妃牵扯进来?” 杨廷仪却神色自若,恭敬地请孙贵妃上座后,便开门见山道:“二位不必惊疑。贵妃娘娘所求,无非是腹中皇嗣能得一个平安富贵的未来;而你我臣子所谋,是为大康江山择一位明主贤君。眼下,我们的道路是一致的。” 他略作停顿,压低了声音,抛出一个更重的筹码:“况且,贵妃娘娘的兄长,正是内廷玄武门的守将。有这层关系在,届时宫门开合,岂不更方便我等行事?” 丁显与刑宽闻言,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杨廷仪的深意。两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断,这才真正安定下来,重新落座。 孙贵妃抚摸着腹部,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惧,轻声开口,问出了最核心的担忧:“杨首辅,您……真的能确定,庆王殿下登基之后,会信守承诺,保我们母子平安吗?” 杨廷仪迎着她的目光,语气笃定:“娘娘放心,老臣已与庆王殿下再三商议妥当。殿下承诺,事成之后,必于宗庙之内,对天地祖宗立誓,保娘娘与您腹中的孩子一世尊荣安稳。” 得到这番保证,孙贵妃紧绷的神情才略微放松,点头道:“如此……我便信杨首辅一回。我已与家兄商议过,他……定会全力配合。” 杨廷仪三人闻言,面上皆露出满意的神色。杨廷仪随即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声道:“庆王殿下已然动身,明晚便可抵达京城。我等便将行动定于明晚亥时!趁圣上病重、内外消息隔绝之际,一举拥立庆王正位,矫诏定鼎,则大事可成!” 孙贵妃点了点头。她身旁的少年低声提醒时辰已晚。孙贵妃起身,对杨廷仪郑重道:“杨首辅,我儿的性命,我孙氏满门的安危,如今可就全托付给您了。望首辅……务必周详。” 杨廷仪深深一揖:“老臣,定不辱使命!” 孙贵妃这才在少年的护送下,悄然离开茶楼,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少年也敏捷地钻入车厢。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危险与算计,孙贵妃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疲惫地倚靠在少年坚实的臂膀上。 少年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心疼与不解:“为何非要行此险招?” 孙贵妃闭上眼,声音微颤:“不能再等了……我总觉得,拓跋宏已经察觉了我们的事。他是在等,等他那个好侄儿拓跋焘皇位已定,然后将我们铲除!这种日夜悬心、朝不保夕的日子,我一刻也过不下去了。” 少年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住,斩钉截铁地说:“别怕,一切有我。” 听到这坚定的承诺,孙贵妃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将脸埋在他怀中,贪婪地汲取着这短暂却真实的安心。 杨廷仪三人各自悄然返回府邸。杨廷仪刚踏入书房,便见儿子杨霖等候在一旁,显然已猜到父亲深夜外出必有要事,急忙上前行礼问安。 杨廷仪对这个资质平庸的儿子向来不甚重视,此刻心事重重,被他一叫,竟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面上不由闪过一丝尴尬,不知该说什么好。杨霖见状,连忙主动打开话题,恭敬地禀报起自己今日读书的进展,试图引起父亲的关注。 杨廷仪哪有心思听这些,敷衍地听了两句,便打算勉励几句让他退下。然而,他敏锐地察觉到杨霖言辞闪烁,眼神游移,似乎藏着什么话想说不说。 “罢了,”杨廷仪停下脚步,耐着性子道,“看你吞吞吐吐,有何事?直说无妨。” 杨霖见父亲竟然停下脚步垂询,心中一阵激动,以为这是父亲开始重视自己的表现。他鼓起勇气,没有直接说出偷听到的秘密,而是先试探性地问了一个问题:“父亲,您……您觉得,圣上龙体欠安,将来会将皇位传给哪位王爷?” 此话一出,如同点燃了火药桶!杨廷仪脸色骤变,今晚密谋的紧张、对大事泄露的恐惧,瞬间化为滔天怒火!他几乎是使出了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掴在杨霖脸上! “啪!” 一声脆响,杨霖被这毫无征兆的巨力打得踉跄几步,直接摔倒在地,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耳朵嗡嗡作响。 杨廷仪指着倒在地上的儿子,浑身气得发抖,怒斥道:“逆子!天家大事,也是你能妄加揣测的?!你想给我杨家招来灭门之祸吗?!滚回你的房里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再敢胡言乱语,我打断你的腿!” 杨霖被打懵了,捂着脸,看着父亲狰狞的面孔,满心的委屈和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冰水浇灭,只剩下恐惧和不解。他不敢再多言一句,连滚爬爬地逃出了书房。 杨廷仪余怒未消,胸口剧烈起伏。他担心的不是儿子的问题本身,而是这个问题背后可能意味着消息已经走漏。他必须确保,在明晚之前,绝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可他全然不知,正是这个最不起眼的儿子让自己的计划功亏一篑。 玉京城,华灯初上。 厉忠刚刚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房门便被轻轻叩响。他警惕地开门,只见一名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太监静立在门外,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厉统领,圣上口谕,请您即刻入宫。”老太监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厉忠心下一凛,不敢多问,默默跟随。老太监并未走宫门,而是引着他穿街过巷,从一处极为隐蔽的暗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皇城大内。又在迷宫般的宫道廊庑间穿行了近半个时辰,方才来到一座通体由汉白玉石砌成的宫殿前——这便是皇帝休养的“大理石”宫,气氛肃杀而压抑。 殿内药香浓郁,烛光昏暗。厉忠被引至龙榻前,只见曾经英武的拓跋宏如今病骨支离地倚靠在软枕上,面色灰败,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得令人心悸。 “是我那个不省心的侄儿,让你来的吧。”拓跋宏开口,声音沙哑,却一语道破天机。 厉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敢有丝毫隐瞒:“圣上明鉴!确是世子殿下派卑职前来。”说罢,双手奉上蜡封的六封信函。 拓跋宏接过信,并未立即拆看,只是捏在指间,冷哼一声:“小孩子的把戏!手段稚嫩,漏洞百出……不过,总算知道要抢了,也算没白费朕一番心思!”他随手将信函凑近烛火,火焰腾起,顷刻间化为灰烬。 随即,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厉忠,带着深深的疑惑:“说来也怪。上次朕见他,还是个只知斗鸡走马、声色犬马的纨绔子。这才回川蜀一年不到,竟像换了个人一般!还有朕的弟弟,好端端的怎么就得了失心疯?他那个心腹杜衡,也恰好被仇家砍死……这一桩桩一件件,会不会太巧了些?” 厉忠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这个问题回答不好,便是灭顶之灾。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圣上容禀!卑职以为,世子殿下骨子里还是那位殿下,只是……或许是当时治疗血疾留下的隐疾,导致性情愈发喜怒无常,行事也更加……不管不顾。至于六殿下的病,其实早有征兆,时常发作,只是殿下……或许是不愿让圣上担忧,从未让御医仔细诊治过。而杜衡……世子殿下大概觉得他是六殿下的人,并非自己的心腹,所以才……不瞒圣上,殿下如今也已将卑职撤换,不再统领王府护卫了。” 拓跋宏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沿,眼中的疑虑随着厉忠的解释渐渐消散。他长叹一声,似是疲惫,又似是释然:“罢了……你回去吧,回川蜀去。告诉他,路,朕已经替他铺好了。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造化。” “卑职遵旨!”厉忠如蒙大赦,重重叩首,躬身退出了大殿。 待所有人都退下,寝宫内只剩下拓跋宏和心腹太监“小鼻涕”。拓跋宏望着跳跃的烛火,忽然幽幽问道:“小鼻涕,你觉得……朕这个侄儿,将来坐上龙椅,会怎么样?” 老太监看着自己从小伺候到大的皇帝,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惶恐,布满皱纹的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轻声回道:“老奴觉得,圣上的眼光,是绝不会错的。世子殿下经此磨砺,知进退,有手段,虽行事狠辣了些,却正合当下时局。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代明君。” “哈哈哈……”拓跋宏发出一阵沙哑却畅快的大笑,笑中带着无尽的苍凉与一丝期盼。笑罢,他又问:“那两个‘屯之孽’……近日如何?” “回圣上,他们……很好。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聪慧得……不似凡人。”小鼻涕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拓跋宏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彩,低声道:“等朕死后……你找个恰当的时机,将他们交给蜀世子。告诉他,这……或许是大康国祚得以延续千年,甚至万年的希望所在。哈哈哈……!” 空荡的宫殿里,回荡着皇帝意味不明却又充满野望的笑声,久久不散。 第230章 A计划(3) 夜色下的玉京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呈现出一种死寂般的平静。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似乎比往日稀疏、迟缓。空气凝滞得如同黏稠的墨汁,压抑得让人心慌。这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宫墙之内,这种寂静更甚。往日巡逻侍卫整齐的脚步声消失了,灯笼的光晕在汉白玉石阶上投下摇曳而拉长的影子,如同鬼魅潜行。 第二日,巳时。 烈日当空,却驱不散笼罩在皇宫上空的沉闷。往日宫人穿梭往来的景象不见了,连知了的嘶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整个宫禁陷入一种刻意维持的、令人不安的寂静之中。 首辅杨廷仪带着丁显、刑宽二人,身着庄严朝服,步履看似沉稳,实则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心弦上,走向皇帝养病的“大理石”宫。他们的身影出现在空旷的宫道上,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激起些许涟漪,却迅速被四周厚重的压抑感所吞没。 御马监掌印太监黄大宝早已如同门神般守在寝宫门外,见他们到来,脸上堆起程式化的、却不达眼底的笑意,上前一步拦阻道: “杨阁老,丁次辅,刑阁老。圣上龙体违和,刚服了药歇下,吩咐了不见外人。三位大人若有要事,不如将奏本留下,待陛下醒后,咱家再代为呈递?” 杨廷仪面色沉静,对此番阻拦似乎早有预料,并未显露半分急切,只是依礼拱手道:“黄公公,圣上龙体欠安,臣等忧心如焚。既然陛下正在静养,我等便在此等候片刻,以示臣子之心。”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切,又表明了不肯轻易离去的态度。黄大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正欲再劝,寝宫那扇沉重的殿门却从内悄然开启了一道缝隙。 皇帝身边最心腹的老太监“小鼻涕”探出身来,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杨廷仪身上,用那特有的阴柔嗓音低声道:“杨阁老,圣上宣您进去。” 杨廷仪面色如常,与丁显、刑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重新整理衣冠,低头敛目,跟着小鼻涕悄无声息地踏入了那间弥漫着浓郁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寝殿。 殿内烛光昏暗,龙榻之上,拓跋宏奄奄一息地躺着,面色蜡黄,双目紧闭,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已耗尽。听到脚步声,他极其艰难地掀开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杨廷仪身上。他用尽力气,微微动了动手指,示意小鼻涕。 老太监会意,从龙榻内侧的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恭敬地双手递给杨廷仪。那,正是一道密旨。 杨廷仪跪下,双手过头,接过那仿佛有千钧重的绸卷。拓跋宏似乎完成了最后的心事,眼皮重重合上,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如同默剧,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杨廷仪紧握着那卷密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保持着恭敬的姿态,退出寝殿,穿过幽深漫长的宫道,一路无话。丁显和刑宽紧跟其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直到走出宫门,踏上宫外的青石板路,一阵凉风吹来,杨廷仪才仿佛回过神来。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身,望向身后那片在阳光中如同巨兽蛰伏的宫殿群,目光复杂难明。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卷密旨。 丁显和刑宽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去,迫不及待的想看清旨意上的内容。 杨廷仪的目光在圣旨上短暂地停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失望,但随即,那失望便被一种更为坚毅、甚至带着几分破釜沉舟意味的决然所取代。他轻轻合上密旨,收入袖中,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走吧,按原计划行事。” 玉京,依旧平静得可怕,但那平静之下,惊涛骇浪已然酝酿到了极致。 玉京城,依旧平静得可怕。但这平静,如同暴风雨前闷热无风的午后,空气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在这极致的平静之下,惊涛骇浪已然酝酿到了极致。 玉京城外,一处隐秘民宅。 一名作平民打扮的内侍气喘吁吁地跑来,向屋内焦灼等待的庆王拓跋叡低声禀报:“殿下,杨首辅传话,一切就绪,今晚亥时动手!” 一个大约二十六岁,步履略显迟缓的白胖男子便是拓跋叡。他面庞圆润如满月,肤色因久居室内而显得过分白皙,甚至有些缺乏血色的虚浮。一双眼睛不算大,在丰腴的脸颊上更显细长,看人时常常带着一种温和乃至有些茫然的神色,缺乏天潢贵胄应有的锐利锋芒。 拓跋叡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问:“蜀王府那边,可有动静?” “还……还没有确切消息。”内侍忐忑地回答。 拓跋叡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不屑与得意交织的神情:“算了,不必管他了!只要过了亥时,本王便是这大康的新君!届时,就算他拓跋焘知道了,飞也飞不回这玉京城!哼,出身比本王尊贵又如何?不过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材!” 玉京城内,赵府。 赵崇明在书房中心绪难平,那日杨廷仪一番推心置腹的言语,如同在他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虽然只见过两次拓跋焘,但每次他便觉莫名烦躁,更打心眼里瞧不上眼。尤其是杨廷仪还给自己看了拓跋焘那封为自己行为不检请罪的奏折,更是怒其不争,觉得此子毫无担当,德不配位。 反观杨廷仪提议扶持的庆王,虽资质平庸,但至少看起来稳重。在赵崇明看来,一个平庸但守成的君主,远比一个荒唐无德的继承人要强得多!为了大康的江山社稷,他决定冒险一搏,为自己,也为天下,挑选一位“明君”。 正当他心潮澎湃之际,一名杨府的仆人被引了进来,凑到他耳边低语:“赵大人,家主让小的告知您,庆王殿下已提前抵达,今晚亥时行动。” 赵崇明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沉声道:“回去转告杨首辅,赵某这边已准备妥当,定当竭尽全力,助殿下成就大业,再造大康!” 那仆人领命,躬身退出。不料刚出书房门,便与前来拜访的升任兵部侍郎的薛灏撞了个正着。薛灏近来听闻赵崇明与杨廷仪往来频繁,心中起疑,特来探个究竟,见此情景,心中疑云更重。 两人见面,一番例行寒暄后,薛灏笑着邀请道:“元泰(赵崇明的字),听闻你近日闲暇。正好,我府上新觅得一厨子,手艺极佳,不如今晚过府一叙,小酌几杯?” 赵崇明此刻心系大事,哪有心情饮酒,连忙推辞:“多谢薛伯父美意!只是……今晚侄儿确有要事缠身,脱不开身。待后日,后日侄儿手头事了,定当备上厚礼,亲自登门向伯父讨杯酒喝!” 薛灏见他眼神闪烁,言辞推诿,心中古怪之感愈盛。他深深看了赵崇明一眼,终是忍不住,临别时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元泰,你年轻有为,做事一定要三思。” 薛灏的声音低沉而恳切,带着长辈的关怀与警示,“这三思,便是要思危、思退、思变。” 薛灏说着,重重拍了拍赵崇明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最后的期盼: “今夜若无事,便来老夫府上喝杯薄酒,你我好好叙话。若有事……就算了。” 言罢,薛灏不再多言,转身离去。他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赵崇明的心上。 赵崇明站在原地,薛灏那句“思危、思退、思变”在他脑中回荡,确实在他急于事功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他下意识地抚摸着官袍的袖口,第一次对自己即将踏出的那一步,产生了一闪而过的迟疑——今夜之路,究竟是青云梯,还是断头台? 然而,这丝波澜终究太过微弱,很快便被“从龙之功”的炽热幻想和对蜀世子的厌恶所淹没。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不安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转身关上了书房的门,也关上了最后回头的可能。 第231章 A计划(4) 亥时。 更夫的梆子声刚刚敲过三响,余音还在寂静的夜空中飘荡,便被一种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死寂所吞没。玉京城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屏住了呼吸。 行动,开始了。 宫外,首辅府邸。 杨廷仪一身红色官袍,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简略的宫城舆图,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其凑近烛火。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线条与标记,只留下一地灰烬。他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丁显和刑宽两人微微颔首。没有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人走出书房,夜风微凉,吹得官袍下摆轻轻摆动。在家丁的护卫下,他们穿过寂静的街道,迅速抵达皇宫的一处侧门。夜色中,赵崇明早已在此焦急等候,见杨廷仪到来,立刻快步迎上,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首辅大人,情况有变!宫内戒备比预想森严,下官……下官眼下能绝对调动的,只有值守的八百人!” 杨廷仪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慌张,冷静的说道:“八百就八百,足够了!我们从玄武门直入大内,目标玄霄宫(“大理石”宫)!”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赵崇明和丁显、刑宽,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记住,关键在于速度!只要拿到传国玉玺,在那份诏书上落下印,再放庆王殿下的人马进城,一切……便大局已定!” 赵崇明见首辅如此镇定,心下稍安,不敢有丝毫耽搁:“下官明白!请随我来!” 他立刻转身,引着杨廷仪等人快步向玄武门方向走去。 玄武门城楼之上,守将孙腾紧握刀柄,手心全是冷汗。他紧张地眺望着黑暗中的宫道,当几声惟妙惟肖的布谷鸟叫(约定暗号)划破夜空时,他浑身一激灵,立刻嘶哑着下令:“开……开门!” 沉重的玄武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孙腾几乎是跑下城楼,亲自迎接杨廷仪一行人。 赵崇明见孙腾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不禁皱眉低声问道:“孙将军,何以如此慌张?” 孙腾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慌忙解释:“没、没事!只是……只是首次参与此等大事,心中难免……难免有些惶恐,让诸位大人见笑了。” 杨廷仪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孙腾脸上停留了一瞬,如同鹰隼掠过水面,锐利而短暂。他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道:“非常之时,难免紧张。孙将军,稳住心神,按计划行事即可。走,速去玄霄宫!” 说罢,杨廷仪不再多言,带着赵崇明、丁显、刑宽以及核心人手,加快脚步,迅速消失在通往内廷的宫道黑暗中。 孙腾率领他的百余名亲信士兵奉命殿后。眼见杨廷仪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孙腾脸上那丝惶恐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冷静。他猛地拉过一名绝对心腹,语速极快地低声吩咐:“快!去告诉黄公公,鱼已入网,他们……往玄霄宫去了!” 心腹领命,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另一条小道,直奔皇帝心腹黄大宝所在的方向。 通往玄霄宫的宫道漫长而幽深,两侧是高耸的宫墙,投下大片令人不安的阴影。灯笼的光线有限,只能照亮脚下数步之地,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越是深入,杨廷仪心中那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便越是清晰。太安静了。除了他们这队人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细响,整个内廷仿佛一座空城。按常理,即便皇帝病重,宫内应有的巡逻、值守太监和宫女,绝不该如此稀少,甚至……不见踪影。 “首辅,”丁显也察觉到了异样,凑近低语,“这宫内……似乎静得有些反常。” 刑宽也面露忧色:“是啊,一路行来,未免太过顺利。” 杨廷仪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那在夜色中轮廓愈发清晰的玄霄宫殿顶,声音沉稳得听不出波澜:“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圣上病重,宵禁森严,安静些也属正常。” 杨廷仪心头那抹不安如同毒蛇般缠绕,但他深知此刻已是箭在弦上,再无退路。任何迟疑都可能让谋划许久的计划付诸东流。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眼神一凛,决绝地低喝道: “走!速去玄霄宫!” 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不再去看身后众人各异的脸色,率先迈开步伐,几乎是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沿着幽深的宫道加速前行。绯红的官袍下摆在急促的脚步中猎猎作响,在昏暗的灯笼光下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丁显、刑宽和赵崇明等人见状,也不敢再有丝毫犹豫,连忙压下心中的忐忑,紧紧跟上。甲士们的脚步声变得更加密集而急促,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打破了死寂,却也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仓皇。 终于,玄霄宫那宏伟的汉白玉台阶映入眼帘。宫殿如同蛰伏的巨兽,在夜色中沉默着,只有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映衬得周遭愈发黑暗。 赵崇明手段干净利落,如同暗夜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解决了玄霄宫外殿门前值守的几名护卫。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尸体被迅速拖到阴影处隐匿。 待一切扫平,宫门前暂时恢复了死寂。杨廷仪深吸一口气,对赵崇明低声道:“元泰,你带人守在外面,严密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 “下官明白!”赵崇明重重点头,握紧佩剑,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杨廷仪则整理了一下衣冠,尽管内心波涛汹涌,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他对丁显和刑宽使了个眼色,三人一同迈步,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极度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踏入殿内的瞬间,三人都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睛,甚至下意识地停顿了脚步—— 与外面深沉的黑夜和殿内他们想象中的昏暗病气截然不同,玄霄宫内竟是灯火通明! 数十盏巨大的宫灯和无数蜡烛将整个大殿照耀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金砖铺地,光可鉴人;蟠龙金柱,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想象中的浓郁药味,反而是一种清冷的、若有若无的檀香。 这过分的明亮和洁净,与皇帝“病重垂危”的设定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杨廷仪三人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们。 而更让他们瞳孔骤缩的是—— 就在大殿深处,那原本应是龙榻所在的位置之前,立着一面巨大的、绣着山河社稷图的屏风。屏风之后,清晰地映照出一个端坐着的、纹丝不动的人影! 那人影的姿态,并非卧病在床的孱弱,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仿佛等待已久的威严。 殿内空无一人,除了屏风后的那个影子。 明亮的灯光,寂静的空间,以及那个屏风后神秘的人影……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其诡异、令人窒息的画面。 杨廷仪的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丁显和刑宽也僵在原地,进退维谷,之前的急切和野心,在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场景面前,化为了巨大的惊疑和恐惧。 他们仿佛不是闯入者,而是……自投罗网的猎物,正步入一个早已精心布置好的舞台中央。 第232章 A计划(5) 杨廷仪怀着一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脚步异常沉重地、一步一步地缓缓绕过了那面巨大的屏风。 然而,当他终于看清屏风后的景象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那张空荡荡、铺着明黄锦被的龙榻。而龙榻之上,赫然躺着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麻核的少年——正是孙贵妃身边那个形影不离、眉目英俊的少年! 此刻,这少年早已没了平日的冷峻,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焦急,见到杨廷仪,他拼命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警告着什么。 中计了!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瞬间钻入杨廷仪的脑海,将他所有的野心和幻想撕得粉碎!这根本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死局! 他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想也不想,猛地就要转身向外冲去! 可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的刹那,一只枯瘦、却异常沉稳有力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手掌传来的力度不大,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瞬间压垮了杨廷仪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却如同索命梵音般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冰冷,在他耳边缓缓响起: “正夫啊,这么晚了,你带着丁显和刑宽,还有这么多甲士,闯到朕的寝宫里来……总不会,是来给朕问安的吧?” 杨廷仪机械地、一点点地转过头。烛光下,皇帝拓跋宏就站在他身后,身着常服,脸上虽带病容,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哪里还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样子?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充满了嘲讽和掌控一切的冷漠。 杨廷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双腿一软,若不是那只手还搭在肩上,他几乎要瘫倒在地。所有的智计、所有的谋划,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乌有,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丁显和刑宽,指望他们能有什么反应,哪怕是徒劳的挣扎。可他看到的,是两张比他更加惨白、写满了惊骇欲绝的脸。丁显的官袍下摆在微微发抖,刑宽更是面无人色,眼神涣散,显然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吓得魂飞魄散,连思考的能力都丧失了。 杨廷仪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他仿佛能听到自己政治生命乃至肉体生命走向终结的丧钟。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他闭上了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哀叹: “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一刻,他不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只是一个一败涂地、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玄霄宫明亮的灯火,此刻在他眼中,与地狱的业火无异。 好的,我们来续写门外的这场突变,营造内外交困的绝境氛围。 --- 玄霄宫外,夜色浓重。赵崇明手握剑柄,如同雕塑般伫立在宫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上,耳中捕捉着殿内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里面却死寂得可怕,杨廷仪三人进去后,仿佛石沉大海,再无任何声息传出。 这种反常的寂静,像无形的蛛网,渐渐缠绕上赵崇明的心头,越收越紧。他心中的不安急剧放大,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淹没他最初的决心。 太久了……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 就在他焦躁难耐,几乎要按捺不住,想要派人进去探听虚实之际—— “嚓…嚓…嚓…” 一阵低沉而整齐、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从他身后的宫道黑暗处由远及近传来!这脚步声绝非他手下那八百乌合之众所能发出,那是久经沙场、纪律严明的精锐之师行进时特有的节奏! 赵崇明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他猛地转身! 只见火光骤然亮起!无数支火把如同鬼火般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现,将玄霄宫前的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映照下,是密密麻麻、盔明甲亮、刀枪如林的士兵!他们组成了严密的包围圈,如同铁桶一般,将他以及他带来的八百人死死围困在宫门前的狭小区域!这些士兵衣甲鲜明,旗帜上赫然是“武骧” 的徽记!这是直属于皇帝、驻守京畿最核心的精锐! 而在这支钢铁洪流的最前方,御马监掌印太监黄大宝,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此刻寒光四射! “赵崇明,”黄大宝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深更半夜,带着这么多手持利刃的甲士,包围圣上寝宫……你这是,意欲何为啊?” 赵崇明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带来的八百人,在这突然出现的、数量绝对占优的武骧军精锐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不堪一击!士兵们显然也意识到了绝境,顿时一阵骚动,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阵型开始散乱。 前有深不可测、吉凶未卜的宫殿,后有如同神兵天降的朝廷精锐! 赵崇明脸色惨白如纸,握着剑柄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时,武骧军明晃晃的刀枪和黄大宝阴冷的目光,赵崇明绝望扫视的目光,忽然死死定格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孙腾! 那位玄武门的守将,此刻确实一身戎装地站在黄大宝身侧,但他似乎极力想将自己隐藏在火光摇曳的阴影里,微微低着头,与周围杀气腾腾的武骧军士兵显得格格不入。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汗巾,正不停地、近乎机械地擦拭着额头和脖颈,仿佛那汗水永远也擦不干似的。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赵崇明也能看到他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完全不敢与自己对视。 一瞬间,赵崇明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入宫如此“顺利”? 为什么孙腾刚才会那么紧张? 一切的一切,都是演戏!孙腾早已倒戈,或者说,他根本就是陛下的人!玄武门不是他们潜入的通道,而是请君入瓮的入口!自己这帮人,就像傻子一样,被孙腾和黄大宝联手,一步步引到了这个绝地! “孙!腾!” 赵崇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双目瞬间布满血丝,巨大的愤怒和被背叛的耻辱甚至暂时压过了恐惧,“你……你敢诈我?!” 孙腾被赵崇明那绝望而洞穿的目光钉在原地,自知无法再隐匿。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从武骧军队伍的阴影里踉跄着挪了出来,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嘴唇哆嗦着,甚至不敢直视赵崇明的眼睛。 “赵…赵统领…我…我也是…也是没办法了!”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手里的汗巾被他无意识地揉成了一团,“我…我总要顾及全家的性命!我…我不能不…” 他语无伦次,试图解释自己的背叛,却找不到任何能减轻罪责的理由。最后,他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急切地、几乎是哀求地看着赵崇明: “降了吧,赵统领!您…您家是有丹书铁券的!是仁宗爷钦赐的!只要您放下兵器,圣上…圣上念在您赵阁老的功勋,定然…定然不会过于为难您的!何必…何必让弟兄们白白送死啊!” “你……!” 赵崇明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吐血。他想起自己之前还呵斥孙腾失态,现在回想起来,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小丑! 黄大宝不耐烦地打断了这场对峙,尖声道:“赵崇明,事到如今,还不束手就擒?!难道要让你这八百弟兄,都为你这不臣之心陪葬吗?!”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赵崇明和他身后那些已经开始军心涣散的士兵心上。看着周围如林的长枪和闪着寒光的箭镞,抵抗的意志瞬间崩溃。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兵器。 如同多米诺骨牌被推倒,连锁反应迅速发生。“哐当!哐当!”之声不绝于耳,赵崇明带来的八百人,在绝对的实力和绝望的局面面前,纷纷丢弃了武器,跪地求饶。 赵崇明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他手中的佩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溅起几点火星。他仰起头,望着玄霄宫那巍峨的殿顶,发出一声凄厉而绝望的长啸: “杨首辅——!我们……都被骗了——!” 这声长啸,如同丧钟,不仅宣告了他个人的末路,也穿透宫门,传入了那片灯火通明、却更加绝望的玄霄宫正殿之中。 “完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这一刻,他无比后悔没有听进去薛灏那句“思危、思退、思变”的忠告。 黄大宝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冷笑一声,轻轻一挥手: “缴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冰冷的命令,为这场仓促起事的政变,画上了一个血腥的休止符。 第233章 A计划(6) 玉京城外,十里坡,一处荒废的宅院。 月光被浓云遮蔽,只有零星几点惨淡的星光照耀着这片杀戮之地。庆王拓跋叡背靠着一堵斑驳的土墙,战战兢兢地握着一柄与他肥胖身躯毫不相称的长剑。剑尖在剧烈地颤抖,几乎要从他满是冷汗的手中滑脱。 包围他的,是一群难以名状的“人”。 他们大多面部扭曲,五官错位,有的脸上长着三只眼,有的眼珠突出,有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非人的獠牙。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们如同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恶鬼,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暴戾之气。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地上散落着方才试图保护拓跋叡的亲卫们的残破尸体,死状凄惨,显然在生前遭受了极致的虐杀。这些“怪物”似乎以折磨和杀戮为乐,低沉的嘶吼和残忍的笑声在夜风中飘荡。 然而,最让拓跋叡感到恐惧的,却是站在这群“恶鬼”正前方的两个人。 那是两个身形异常高大的男子,与周围扭曲的怪物不同,他们的面容冷峻而完整,甚至称得上俊美,但眼神却空洞得如同深渊,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比周围血腥杀戮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这便是皇帝秘密培养的“屯之孽”。 拓跋叡的裤裆早已湿透,刺鼻的骚味混入血腥空气中。他徒劳地将剑尖指向那两名“屯之孽”,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我……我可是庆王!你……你们别过来!饶……饶了我……” 其中一名“屯之孽”缓缓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波澜,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拓跋叡的心脏: “圣上让我们给您带个话:‘这一切,皆是你咎由自取。要怪,就怪你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拓跋叡最后的精神防线。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恐惧和绝望的崩溃尖叫,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几乎在他尖叫的同时,周围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怪物”们,发出了兴奋的低吼,如同潮水般涌了上去,瞬间将那个肥胖的身躯淹没。凄厉的、短暂的惨叫声和令人牙酸的撕扯声响起,随即又很快归于沉寂。 镜头缓缓掠过一张张在黑暗中兴奋扭曲、沾满鲜血的可憎面孔,最后,定格在那扇破旧的院门上。 一名始终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的“怪物”,仿佛对眼前的盛宴毫无兴趣,默默地走上前,伸手,将两扇吱呀作响的院门缓缓合拢。 “哐当。” 门闩落下的声音,轻微却清晰,彻底隔绝了院内血腥的地狱景象,也仿佛为庆王拓跋叡和他那可笑的皇帝梦,画上了一个残酷的休止符。 玉京城外,夜色依旧深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此时,玄霄宫外,火把将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杨廷仪、丁显、刑宽三人被宫廷侍卫“搀扶”着走出殿门。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被半推半就地带了出来。他们并未被捆绑,但脸色灰败,步履蹒跚,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与殿内时的惊骇失措相比,杨廷仪此刻的眼神中,反而多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甚至是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刚出宫门,他们就看到了台阶下更为凄惨的景象——赵崇明被五花大绑跪在在地上,发丝凌乱,沾满尘土,昔日少年的威风荡然无存。他看到杨廷仪出来,眼中流露出绝望和后悔。 拓跋宏在黄大宝和“小鼻涕”的簇拥下,缓缓踱步,来到汉白玉台阶的最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的杨廷仪三人。他并未下令捆绑他们,仿佛要给这位曾经的股肱之臣最后一点体面,或者说,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 夜色中,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杨廷仪,丁显,刑宽。” 他一一念出他们的名字,语气中带着深深的不解和疲惫,“朕,自问登基以来,即便称不上励精图治,也未曾亏待尔等。朕……实在想不明白,你们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逼宫犯阙?” 杨廷仪闻言,猛地抬起头。既然已经撕破脸,既然败局已定,他索性将生死置之度外,那股读书人的迂直和“为民请命”的自我悲壮感涌了上来。他推开试图扶住他的侍卫,向前踉跄一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清晰: “圣上!臣等今日之举,非为自身,实为这大康的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圣上问为何?只因那蜀王世子拓跋焘,生性轻佻残暴,德行有亏,绝不可君临天下!” 拓跋宏双眼微眯,寒光乍现,冷笑道:“轻佻?残暴?哼,不过是一些年少无知时犯下的错处,朕已训诫过他了。何至于让你们如此兴师动众,甚至不惜谋逆?!” “一些错处?哈哈哈……” 杨廷仪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竟仰天发出一阵悲凉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讽刺,“圣上!在您眼中,故意杀人性命是小事?巧取豪夺、掠人产业是小事?还是强占臣妻民女,令母女二人共侍一夫,这等罔顾人伦、禽兽不如之行径,也是小事吗?!” 他越说越激动,须发皆张,伸手指向皇宫乃至整个天下的方向,声音如同泣血: “圣上!您可还记得,您初登大宝之时,于太庙之前,于万民之前,立下的誓言吗?!您说要扫除前朝积弊,要让大康海晏河清,要让百姓安居乐业! 那些誓言,言犹在耳啊陛下!您难道都忘了吗?!” “如今!” 他猛地收回手指,指向自己,又仿佛指向那看不见的蜀中方向,痛心疾首地嘶吼,“如今,您选定的继承人,未来的大康之君,就是这般德行!做出如此天怒人怨之事,您不但不严加惩处,反而一味包庇袒护!圣上!您这是要将太祖打下的江山,将大康的万年基业,亲手葬送在这样一个无德无行之人的手里吗?!大康迟早要亡在他的手里! 臣等今日兵谏,非为谋逆,实为……清君侧,保社稷!” 这番话,杨廷仪几乎是吼出来的,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字字如刀,句句带血。他将自己放在了道德制高点上,将一场权力的争斗,粉饰成了为国为民的悲壮之举。 丁显和刑宽也被这番话激起了最后的血气,虽然不敢如杨廷仪这般直言顶撞,却也纷纷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泣声道:“臣等附议!请陛下三思啊!” 台阶之上,拓跋宏的脸色在火把映照下变幻不定。他沉默着,无人能看清他眼底深处究竟翻涌着怎样的情绪。是愤怒?是羞愧?还是……别的什么? 整个玄霄宫前,只剩下夜风的呜咽和几位老臣悲怆的喘息声。 第234章 A计划(7) 拓跋宏脸上的不解,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不屑。 他甚至轻轻嗤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正在慷慨陈词的杨廷仪脸上。 “杨廷仪啊杨廷仪,”拓跋宏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失望和讥讽。 “你口口声声江山社稷,天下苍生?朕来问你,是哪家的江山?又是哪般的苍生?” 不等杨廷仪回答,拓跋宏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帝王的冷酷与现实的残忍: “这江山,是我拓跋氏的江山!我想传给谁,就传给谁!” 拓跋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在夜空中回荡。 他轻蔑地扫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杨廷仪,继续说道:“不过就是几条低贱的人命,又能如何?蝼蚁之辈,死了便死了,也值得你杨正夫在此痛心疾首?” 提到女人,拓跋宏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甚至带着几分残忍戏谑的弧度:“几个女人而已,更是天大的笑话!能被蜀世子看上,是她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什么母女共侍一夫,什么罔顾人伦?”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仿佛要焚毁一切世俗的道德准则:“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伦常,不过是用来约束你们这些臣子的枷锁,而非束缚真龙的缰绳! 朕的意志,便是这世间最高的法度!” 然而,就在杨廷仪等人被这番赤裸裸的强权逻辑冲击得心神俱颤时,拓跋宏的话锋却突然一转,语气中出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甚至超越了拓跋焘个人能力的考量: “至于他有没有能力?哼,朕不在乎!” 杨廷仪彻底愣住了。他原以为拓跋宏只是一时糊涂,或是被奸佞蒙蔽,才会如此袒护蜀世子。他甚至幻想过用自己的“死谏”来唤醒皇帝的理智。 可万万没想到,他等来的不是醒悟,而是如此赤裸裸、如此冷酷无情的宣言!这根本不是糊涂,这是昏聩至极!是彻头彻尾地抛弃了为君者最基本的道德底线,将一己私欲凌驾于江山社稷之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和荒谬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杨廷仪。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个还在抱着圣贤书、妄图与虎谋皮的傻子!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挣扎,甚至此刻的“视死如归”,在皇帝这套“朕即天下”的强盗逻辑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他不再愤怒,也不再试图争辩,只是用一种近乎空洞的眼神望着台阶上那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帝王,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陌生人。他毕生所学的忠君爱国、礼义廉耻,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原来,这龙椅之上坐着的,并非想象中的明君,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守成之君,而是一个……将私欲和扭曲的规则奉为圭臬的独夫!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最后一丝不甘也化为了灰烬。与这样的君主,已无道理可讲,也无忠义可守。 看着杨廷仪茫然无措的表情,拓跋宏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冷漠笑容: “现在,你明白了吗?你们所谓的‘兵谏’,在朕看来,不过是一场蚍蜉撼树的笑话。你们用凡人的尺子,来丈量真龙的家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败亡的结局。” “事到如今,老臣无话可说,”杨廷仪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他疲惫地闭上眼,“也不想再说了。” 任何的争辩、斥责,在拓跋宏那套冰冷彻骨的权力逻辑面前,都已是徒劳。心死,大于默哀。 拓跋宏看着他们万念俱灰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浮现出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兴致。他并不急着下令处置这些失败的政变者,而是侧头对黄大宝淡淡吩咐了一句。 很快,一阵挣扎和呜咽声由远及近。只见两名太监,如同拖拽破麻袋一般,将一个人架了过来,重重扔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 那是孙贵妃! 此时的她,早已没了往日贵妃的雍容华贵,发髻散乱,凤冠歪斜,华丽的宫装上沾满了污渍和……刺眼的血迹!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原本明显隆起的腹部,此刻竟然诡异地平坦了下去!裙摆下方,仍在不断渗出鲜血,在月白色的石板上洇开一大片暗红。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显然刚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和创伤。 一直被侍卫死死按在一旁、嘴里塞着布团的那个英俊少年,在看到孙贵妃这般惨状的瞬间,目眦欲裂! “呜——!!!” 他喉咙里爆发出被堵住的、野兽般的悲鸣,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一下子挣脱了钳制,扯掉了口中的布团!他像一头疯狂的豹子,不顾一切地扑向倒在地上的孙贵妃。 少年跪倒在地,颤抖着抱住气息奄奄的孙贵妃,声音里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绝望。他试图用手去捂住她仍在流血的伤口,但那鲜血却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 孙贵妃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愧疚,有解脱,最终化为无尽的悲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一幕,惨烈而突然,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窒息。 拓跋宏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如同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悲剧。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残酷: “爱妃,你告诉朕,”拓跋宏的声音冰冷,如同毒蛇吐信,“你腹中那个所谓的‘龙种’……究竟是谁的?” 孙贵妃奄奄一息地瘫在冰冷的地面上,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几乎耗尽。鲜血仍在从她身下渗出,生命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逝。听到皇帝的质问,她涣散的目光艰难地移动,最终落在了站在侍卫中、脸色惨白如鬼、正拼命躲闪她视线的兄长——孙腾脸上。她的眼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被背叛的痛苦,似乎不明白为何兄长会站在那里,为什么出卖自己。 拓跋宏见她不答,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也消失殆尽,戾气陡生。他朝架住那少年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厉声道:“把他给朕架起来!扒了他的裤子!” “遵命!”侍卫得令,毫不留情地将疯狂挣扎的少年死死按住,粗暴地扯下了他的下裳。 火光之下,真相毕露! 在场的所有人——杨廷仪、丁显、刑宽,乃至赵崇明和孙腾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少年并非太监!他是一个健全的男人! 这一幕,如同惊雷炸响。 拓跋宏看到这一幕,不怒反笑,那笑声却比寒冬更刺骨。他松开钳制孙贵妃下巴的手,转而一把死死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将她半提起来,迫使她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孙贵妃因窒息和痛苦而双脚乱蹬,发出“嗬嗬”的残破气音。 拓跋宏掐着孙贵妃脖子的手并未松开,看着她因窒息而痛苦扭曲的面容,他脸上暴虐的神情中竟掺杂了一丝诡异的兴奋。他朝旁边的黄大宝使了个眼色。 黄大宝会意,立刻躬身退下,片刻后,双手捧着一个密封着的陶罐,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那陶罐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莫名地透着一股阴森寒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这个突然出现的陶罐吸引,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拓跋宏松开钳制孙贵妃的手,任由她像破败的玩偶般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喘息。他接过黄大宝递来的陶罐,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然后目光转向那个被扒去裤子、目眦欲裂的少年。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残忍、近乎变态的笑容,语气轻描淡写,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你看,这就是你的孩儿。”他仿佛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慈爱”,眉眼……倒是挺像你的。” 话音未落,在少年骤然收缩的瞳孔倒映中,在所有人惊恐万分的注视下,拓跋宏手臂一扬,将那个陶罐狠狠地摔向坚硬的汉白玉地面! “砰——哗啦!” 陶罐应声而碎! 随着碎片四溅,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之气瞬间弥漫开来。而在那堆陶片和不明粘稠液体中间,赫然蜷缩着一具青紫色、已然成型却毫无生气的婴儿尸体!那小小的身体僵硬着,维持着在母体中的姿态,无声地诉说着生命的脆弱与终结的残酷。 “啊————————!!!” 少年发出了绝非人类能发出的、撕心裂肺到极致的凄厉嚎叫,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若不是被侍卫架着,早已瘫倒在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充满了无法置信的绝望和毁灭一切的疯狂。 孙贵妃原本奄奄一息,在看到那婴儿尸体的瞬间,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悲鸣,彻底晕死过去。 杨廷仪、丁显、刑宽等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他们宦海沉浮数十年,自认见过无数风浪,却从未见过如此灭绝人性、令人发指的场面!这已经不是帝王之怒,这是魔鬼的行径! 拓跋宏却仿佛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踩过地上的污秽,走到几乎崩溃的少年面前, 拓跋宏看着少年崩溃的嘶吼、孙贵妃昏死的惨状,以及周围众人那无法掩饰的惊惧与恶心,他脸上那种残忍的兴奋感达到了顶点。他仰起头,放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疯狂回荡,充满了掌控他人生死的极致快意和一种非人的暴虐。 他猛地止住笑声,环视全场,用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一字一顿地宣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传来: “好!好一个痴情种,好一个慈母心!朕今日就成全你们!” 他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宣布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刑罚: “传朕旨意!将这对奸夫淫妇,还有这个杂种——给朕一并做成人彘!” “人彘”二字一出,如同寒冬腊月里泼下的一桶冰水,让所有听到的人从头顶凉到了脚心!那是砍去四肢、挖眼熏聋、割舌毁声,置于厕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极刑! 拓跋宏似乎觉得这还不够,他疯狂地大笑着,补充道: “就让你们两个,还有那个没福气的小孽种,在阴曹地府里,好好的一家团聚吧!哈哈哈!” 一家团聚?用这种方式?这已经不是惩罚,而是最极致、最变态的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 那少年似乎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是痴痴地望着那婴儿的尸体,彻底疯了。 侍卫们虽然见惯了血腥,但听到如此酷刑,也不禁面色发白,迟疑着不敢立刻动手。 “还愣着干什么?!拖下去!立刻行刑!” 拓跋宏厉声催促,脸上充满了施暴的迫不及待。 玄霄宫前,彻底化为了人间炼狱。皇帝的狂笑声、侍卫的拖拽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权力巅峰下最黑暗、最残忍的画面。杨廷仪等人紧闭双眼,浑身冰凉。 他们这才知道,彻骨冰寒地知道。 眼前这血淋淋的一幕,这超越人伦底线的残酷刑罚,这视人命如草芥、甚至以折磨生灵为乐的疯狂,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杨廷仪、丁显、刑宽等人心中对“君王”最后的一丝幻想。 他们原本以为,蜀王世子拓跋焘强占民女、掠夺家产、行事乖张,已然是暴虐无道,是帝国未来的巨大隐患。他们之所以铤而走险,正是为了阻止这样一个“暴君”登基,想要为大康换一个至少表面“仁厚”的君主。 可直到此刻,他们才绝望地意识到——他们错了,错得离谱! 与眼前这位端坐龙椅、谈笑间便下令将活人做成人彘的皇帝拓跋宏相比,蜀世子那点所谓的“暴行”,简直如同孩童的嬉闹般不值一提!拓跋焘的恶,或许还带着几分年少轻狂和不加掩饰的欲望;而拓跋宏的恶,却是深植于骨骨髓的、冷静的、以权力为催化剂升华而成的、彻头彻尾的禽兽之行! 他不仅暴虐,更以暴虐为乐;他不仅视人命如草芥,更将折磨与掌控他人的生死作为彰显自身无上权力的仪式。在他的逻辑里,没有伦常,没有底线,只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绝对意志。 一股比失败更深沉的绝望,淹没了杨廷仪。他原本还存有一丝“死读”的悲壮,以为自己的牺牲或许能惊醒君王。可现在他明白了,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理喻的“人”,而是一头披着龙袍的绝世凶兽!与这样的存在讲道理、谈江山社稷、论百姓福祉,无异于对牛弹琴,甚至是对恶魔诵经! 他们拼尽全力想要阻止一头幼兽长大, 却不知真正盘踞在权力顶峰的,是一头早已成魔的洪荒巨兽。他们的兵谏,他们的谋划,在这头巨兽绝对的力量和扭曲的意志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一股比失败更深沉的绝望,如同无尽的寒冰,瞬间冻结了他们的心脏。他们不仅输掉了政变,更输掉了对这个世界最基本的认知和期待。效忠这样的君王, 守护这样的江山,意义何在? 杨廷仪颓然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这泪水,并非为了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是为了这个已然陷入疯狂和黑暗的王朝,为了那些在绝对权力下被肆意践踏的苍生。 丁显和刑宽也面如死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连站立的力气都已失去。他们知道,自己不仅赌上了身家性命,更是在无意中,见证并亲历了一个帝国滑向深渊最黑暗的瞬间。 第235章 清算 玉京城,在经历了一场短暂而血腥的未遂政变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往日清晨的市井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余下压抑的沉默。皇城脚下,青石板路被连夜冲刷,却似乎仍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空气中弥漫着恐惧,每一个行走在街上的人都低着头,步履匆匆,不敢与他人有多一秒的眼神交流。这座帝国的都城,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皇权那冰冷而威严的躯壳,如同乌云压顶,令人窒息。 一场迅疾如雷霆、残酷如严冬的清算,随着黎明第一缕惨白的曙光,降临了。 天刚蒙蒙亮,一层灰白的雾气还笼罩着玉京城,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就在这时,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踏碎了黎明前的死寂。一队队身披玄甲、头盔下只露出冰冷双眸的禁军士兵,如同暗潮般无声地涌向几座昔日权倾朝野的府邸,为首之人手中高举着明黄色的圣旨。 首辅杨府,顷刻覆灭。 巨大的撞木一下又一下,猛烈撞击着朱漆大门上那象征一品大员的鎏金兽环。门内的家丁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最终,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大门洞开。玄甲士兵如狼似虎地涌入,瞬间控制了前院,呵斥声、哭喊声顿时响成一片。 接下来的抄检,细致而残酷。书房被翻得底朝天,书籍信件散落一地,珍贵的古玩玉器被随意丢进箱笼。女眷们被从内宅驱赶出来,聚在院子里,哭声震天。杨廷仪的正妻,那位曾经诰命加身、风光无限的一品夫人,此刻钗环散乱,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年轻的妾室和女儿们更是花容失色,相拥哭泣,她们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比死亡更屈辱的命运。 “奉旨查抄!男丁皆发往关外戍边,遇赦不赦!女眷没入教坊司,永世不得脱籍!” 冰冷的宣判声落下,如同最终的丧钟。杨霖与其他杨家男丁被铁链串在一起,拖着沉重的步伐,在亲人的哭喊声中,一步步走向那苦寒绝域的不归路。而女眷们则被粗暴地推搡着,押上早已等候在门外的简陋马车,她们的人生,将从云端直坠最污秽的泥沼。 丁府与刑府,同遭厄运。 同样的场景,几乎同时在丁显和刑宽的府邸上演。丁府内,丁显那个酷爱书画、年仅十四岁的幼子,死死抱着一卷名家的摹本不肯松手,被兵丁一脚踹开,摹本被践踏在地。刑宽家那位以泼辣着称的夫人,试图争辩,换来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嘴角溢血,被强行拖走。 抄家持续了整整一日。昔日车水马龙的府门前,只剩下被封条交叉贴死的朱门,以及散落一地的狼藉。曾经的繁华与权势,转眼间烟消云散,只留下无尽的凄惨。 庆王府,树倒猢狲散,其终局比杨、丁、刑三家更为凄惨迅速。 起初的圣旨抵达时,王府内虽一片悲声,却还残存着一丝侥幸。当宣旨太监念到“夺爵废为庶人,收回封地”时,庆王妃——那位一向以温婉贤淑着称的王妃,虽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却仍强撑着礼节领旨谢恩。她甚至在心里暗自庆幸,虽然失去了泼天富贵,但至少丈夫(她尚不知庆王已死)和孩子们的性命保住了。她想着,哪怕流落民间,只要一家人还能在一起,粗茶淡饭也能过活。她甚至还低声安抚着身边惊恐万状、年仅七八岁的幼子幼女:“不怕,不怕,母妃在……” 府内的仆从们已经开始被驱散,昔日繁华的王府一片狼藉,充满了末日般的慌乱。庆王妃强忍着悲痛,指挥着仅剩的几个忠仆,收拾一些简单的细软,准备离开这住了半生的王府。她心中甚至生出一丝可悲的期盼:或许,这已是陛下最大的仁慈了。 然而,这丝可怜的期盼并未持续多久。 就在第一道圣旨下达不过半日,王府大门还未完全踏出,又一队杀气腾腾的宫廷侍卫疾驰而至,为首的太监手中,赫然捧着另一卷明黄圣旨! 庆王妃心中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带着子女和寥寥几个家人,再次跪倒在冰冷的前院石板上。这一次,她跪得比上次更加不安,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甚至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难道是陛下回心转意,赦免了王爷?或是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给了些许宽宥? 那宣旨太监展开圣旨,声音尖利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扎进庆王妃和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 “……查庆王拓跋叡,狼子野心,罪证确凿,实乃国法难容!其子嗣亦受其熏染,留之恐为后患。朕,不得已而为之……着即,庆王拓跋叡及其所有子嗣,无论长幼,一律赐死! 钦此!” “嗡”的一声,庆王妃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宣旨太监,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这是一场玩笑。 不是赦免,是催命! 从云端跌落泥沼尚能喘息,而这第二道圣旨,是直接将他们踩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连苟活的机会都彻底剥夺! “不……不可能!陛下……陛下怎能如此!孩子们……孩子们是无辜的啊!” 庆王妃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发出凄厉的哭喊,她下意识地将身边吓得呆住的幼子幼女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保护他们。 然而,冰冷的现实不会因她的哭求而有丝毫改变。侍卫们端着托盘上前,上面摆放着白绫和鸩酒。王府内顿时哭喊震天,求饶声、悲鸣声响成一片。 曾经金尊玉贵的龙子凤孙,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庆王妃看着那夺命的毒酒和白绫,又看看怀中稚嫩的孩子,眼中充满了绝望、怨恨和无尽的悲哀。她最终选择了鸩酒,或许是想留个全尸。她亲自喂年幼的子女喝下那掺着剧毒的苦酒,看着他们在自己怀中痛苦地抽搐、断气,最后,她自己亦仰头饮尽。 曾经显赫一时的庆王府,在一日之内,走完了从极盛到灭绝的全过程。满门诛绝,血脉断绝。 赵家 当禁军粗暴的砸门声和呵斥声撕裂赵府的宁静时,阖府上下瞬间乱作一团。赵崇明的大伯,一位年逾古稀、须发皆白的老臣,在仆役的搀扶下,踉跄着迎出前厅。他一生谨小慎微,靠着父亲的荫庇和圆滑处世,才保住家业,万万没想到晚年会遭此灭顶之灾。 面对如狼似虎、开始翻箱倒柜的兵丁,老人浑浊的眼中老泪纵横。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颤抖的双手,从祠堂最隐秘的龛位中,请出了那个用紫檀木匣精心供奉的丹书铁券。 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将木匣高高举过头顶,如同举行一场最神圣也是最绝望的仪式。匣盖打开,那卷用铜铁铸成、象征着对赵秉弘不朽功勋和“永免一死”的恩典,在混乱的火光下,依然散发着庄重而神秘的光泽。 “将军!将军且慢!”老人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此乃圣上亲赐丹书铁券!有免死之权!求将军呈报圣上,念在我赵家世代忠良,先祖微功的份上,法外开恩,留我赵氏一门血脉啊!” 他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地面,身体因恐惧和期望而剧烈颤抖。周围的赵家女眷孩童也跪倒一片,哭声哀戚,都将希望寄托在这卷传说中的“免死金牌”上。 然而,负责抄家的禁军统领,只是冷漠地垂下眼皮,瞥了一眼那卷轴,眼神中没有丝毫对皇祖恩典的敬畏,只有执行命令的冰冷。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斩钉截铁地宣判: “老大人,醒醒吧!丹书铁券,护的是忠良,而非逆臣! 圣上有旨,赵崇明参与谋逆,罪不容诛,其罪株连全族!此乃国法,岂是一个铁片可以动摇?!”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彻底击碎了赵家最后的希望。老父亲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那沉重的丹书铁券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铭刻的字迹在尘土中显得格外刺眼而讽刺。 至高无上的恩宠,在当下绝对的皇权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脆薄如纸。 最终,赵崇明被单独枷锁,押往诏狱深处。而赵氏满门,无论垂暮老者还是蹒跚幼童,尽数被套上沉重的枷锁镣铐,在禁军的押解下,组成一列凄惨的队伍。他们在玉京百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踏上了流放关外苦寒之地的漫漫长路。前途茫茫,生死难料。 那卷被遗落在地的丹书铁券,最终不知被哪个兵丁随意踢到了角落,与散落的杂物混在一起,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它曾经的荣耀与光辉,连同赵家的命运一起,在这座帝都被彻底遗忘。 第236章 “萧阁老” 一场瓢泼大雨,冲刷着玉京城的街巷,仿佛要洗去连日来的血腥与污浊。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漫过青石板路,却冲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凝重与恐惧。 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菜市口刑场的高台上,积水未干,杨廷仪、丁显、刑宽三人的头颅,便被刽子手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斩下。鲜血喷溅,瞬间染红了湿漉漉的木台,又很快被残留的雨水稀释,流淌而下。三颗头颅被悬挂在高高的旗杆上,双目圆睁,似乎仍带着不甘与难以置信,无声地警示着所有心怀异动之人。 内阁瞬间空出三个至关重要的位置。拓跋宏毫不拖延,迅速下旨,将素有名望且能力出众的薛灏、以及教蜀世子读书的萧时中擢升入阁,填补空缺。 经过这场血腥清洗,玉京城内的官员们,只要不是太过愚钝,都已或多或少看清了风向。所有人都明白了,圣上铁了心要立蜀王世子拓跋焘为继承人,任何试图挑战这一决定的人,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风向既明,一些善于钻营、谄媚逢迎之辈便开始蠢蠢欲动。他们不敢再明着反对,转而将目标投向了遥远的川蜀。既然未来的皇帝是蜀世子,那么提前投资、讨好这位未来的主子,便成了新的仕途捷径。于是,各种奇珍异宝、金银古玩,连同精心挑选的、甚至不乏自家嫡女的美人,开始以各种名目,络绎不绝地送往蜀王府。谄媚的奏章也如雪片般飞向川蜀,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 然而,深宫之中的拓跋宏,在经历了这场耗费心力的政变镇压后,身体如同被掏空了一般,状况急转直下。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时日无多。对于外界那些急于讨好拓跋焘的行为,他了然于胸,却并未动怒,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强撑着病体,将最信任的老太监“小鼻涕”唤到榻前,用微弱却清晰的语气吩咐道: “咳咳……你,去替朕挑一批……挑一批干净、漂亮的,给蜀世子送去……”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继续说道: “告诉他……是朕赏的。让他……收着用。至于其他人送的……乱七八糟的,就让他……都推了吧,免得……让一些心思不轨的人祸乱后宫,或者……被人安插了眼线。” 老太监心领神会,躬身领命而去。 拓跋宏独自躺在龙榻上,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为李华扫清了登基路上最明显的障碍,却也留下了一个被鲜血浸染、人人自危的朝堂,和一个看似顺从、实则暗流汹涌的局面。他能做的,似乎只剩下这些了。未来的路,终究要靠李华自己去走了。而他自己,则在这风雨飘摇中,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五日后,蜀王府,书房内。 李华正与王立新一同,听着萧时中讲述前朝的一些宫廷秘闻与治国得失。萧时中言辞谨慎,引经据典,李华听得若有所思,王立新则在一旁暗自记下这些宝贵的“历史课”。 突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任亨泰连通报都顾不上,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官帽歪斜,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连气都喘不匀了。 “殿…殿下!不好了!出…出大事了!”任亨泰声音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李华见他如此失态,心中猛地一沉,沉声道:“任师傅,何事如此惊慌?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王立新和萧时中也立刻屏息凝神,意识到有极其重大的事情发生。 任亨泰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但声音依旧带着颤音,一字一句地禀报道: “殿下!玉京城传来惊天消息!首辅杨廷仪、次辅丁显、阁老刑宽三人……因谋逆大罪,已被抄家问斩,三人的首级……现已悬挂在菜市口示众!” “什么?!”李华霍然起身,脸色骤变!尽管他对杨廷仪无甚好感,但也万万没想到,位极人臣的首辅竟会落得如此下场! 任亨泰的话却还未说完,他继续抛出一个更震撼的消息: “还有…还有庆王府!庆王拓跋叡及其所有子嗣,无论长幼……已被圣上下旨,全部赐死!” 这个消息让书房内瞬间死寂!诛杀大臣虽罕见但古已有之,可如此彻底地屠戮宗室亲王满门,实属骇人听闻!李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还有赵家……”任亨泰的声音愈发低沉悲惨,“赵崇明更是被判凌迟处死……赵家全族被流放关外,即便……即便他们拿出了赏赐的丹书铁券,也……也未能免罪!” 凌迟!丹书铁券无效!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华、王立新和萧时中心上。书房内鸦雀无声,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李华缓缓坐回椅子上,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悸: “赵崇明……竟然被判了凌迟……还有庆王……他……他们全家……就这么……都没了……” 王立新听得心惊肉跳,掌心沁出冷汗。她虽从史书和影视剧中知晓政治斗争的残酷,可当血淋淋的现实透过任亨泰颤抖的声音扑面而来时,那种直击灵魂的恐惧仍让她不寒而栗。她下意识地望向李华,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担忧。 萧时中闻言,亦是面色凝重,良久,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唉……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古训如此。只是今日这雷霆……未免太过酷烈。” 他宦海沉浮数十载,此刻却清晰地感觉到,一个截然不同、甚至可能更加波谲云诡的时代巨幕,正在缓缓拉开。 李华沉默着,如同一尊石雕,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问道:“消息……来源可确实?” 任亨泰声音笃定而悲凉:“回殿下,千真万确!此乃八百里加急送至锦官府的朝廷邸报,是……是明发天下、公告臣民的正式诏书!” 正当书房内的几人还沉浸在玉京传来的血腥消息所带来的震惊与恐惧之中,一名内侍急匆匆来报:“殿下,宫中有天使至府,宣召圣旨,请殿下及诸位大人速往正厅接旨!” 这突如其来的圣旨,如同又一记重锤,让气氛本就凝重的书房更添紧张。李华强压下心中的波澜,立刻起身,带着王立新、任亨泰以及神色复杂的萧时中,快步走向王府正厅。 厅内,香案早已设好。前来宣旨的是崔小宝。他面色肃穆,展开明黄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厅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内阁空缺,国事繁巨,特急召……萧时中即刻返京,入阁参赞机务,钦此!” 圣旨简短,却含义明确。竟然是急召萧时中回玉京,进入权力核心的内阁! 李华心中一震,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拓跋宏会将萧时中召回京城,而且是直接进入内阁。这意味着,萧时中很可能被委以重任,甚至可能接替杨廷仪的位置!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萧时中。 然而,萧时中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惊讶之色,反而有一种异乎寻常的镇定,仿佛对这个任命早已了然于胸,只是平静地叩首接旨:“臣萧时中,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旨完毕,崔小宝收起圣旨,脸上换上恭敬而不失紧迫的神情,对萧时中道:“萧阁老,京中局势紧迫,陛下盼您如久旱盼甘霖,还请您即刻收拾行装,随咱家动身返京。” 萧时中微微颔首,表示明白。他转向李华,目光深邃,带着一种临别前的郑重。他轻轻拉住李华的手,走到一旁稍静之处。 经过这些时日在蜀王府的朝夕相处和悉心教导,萧时中对这位年轻世子的观感已大为改观。他原本或许也带着几分对宗室子弟骄奢的偏见,但此刻,他眼中流露出的是真诚的期许与一丝不舍。 “殿下,”萧时中语重心长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恳切,“这些日子,老臣在府中,亲眼所见,殿下并非老臣原先所想……殿下能体恤仆役辛苦,约束属下不得扰民,见百姓困苦会暗自蹙眉……殿下心中,是装着黎民百姓的,能理解他们的不易。此乃为君者最难得的仁心,老臣……甚慰。” 他话锋一转,神色更加严肃: “老臣此去玉京,山高水长,不能再时时提醒殿下。老臣只有几句话,望殿下牢记于心: “殿下,经史子集,浩如烟海,若他书无暇细读,亦无大碍。然,” 萧时中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和郑重,紧紧盯着李华的眼睛,“史书,断不可废!” “读史,可以明智,可知荣辱,更能明对错,不可不读。” “王伴读,虽年轻,然心思缜密,常有卓见。”萧时中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立新,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殿下平日遇事,不妨多听听他的见解。兼听则明,或有裨益。” 李华看着萧时中眼中真挚的关怀,想起这些日子他亦师亦友的教导,心中触动,重重地点了点头:“萧师傅的教诲,我字字句句都记下了,绝不敢忘!” 萧时中欣慰地拍了拍李华的手背,不再多言,转身毅然随着崔小宝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蜀王府的大门之外。 第237章 忽悠 李华刚送走了萧时中,心情尚未完全平复,便和王立新回到了书房,讨论起眼下这翻天覆地的局势。 “啧啧,”王立新摸着下巴,眼睛发亮,“如今,你那个外二叔公杨廷仪倒了,庆王也彻底玩完了,最大的绊脚石都没了。你这皇位,岂不是板上钉钉了?”她越说越兴奋,用手肘碰了碰李华,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戏谑,“诶!你说,我这算不算是提前投资,有从龙之功啊?” 李华看着她那财迷又得意的样子,不禁失笑,心情也轻松了些许,大手一挥,颇为豪气地说:“算!怎么不算!说吧,想要什么官儿?等我登基以后,直接给你安排!” 王立新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道:“我要求不高!活少,钱多,责任轻!最好是那种……嗯,什么都不用干,就有钱拿的职位!完美!” 李华直接被气笑了:“我靠!不劳而获啊你!你这思想觉悟不行啊!你还是不是接受过新时代教育、信奉劳动最光荣的青年了?” “切!”王立新白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反驳,“怎么了?只许你州官放火,三妻四妾,就不许我百姓点灯,梦想一下不劳而获啊?这叫追求生活品质!”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李华无奈摆手,故作沉思状,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让我想想啊……诶,你还别说,真就有这么一个位置,完全符合你的要求——什么都不用干,就有钱拿,绝对的闲职,现在就能上岗,而且未来还有不小的上升空间哦!” “真的假的?!”王立新一下子凑近,两眼放光,“快说快说!是什么神仙职位?” 李华看着她迫不及待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个阴谋得逞般的坏笑,慢悠悠地说道: “这个职位嘛,就是——给寿阳郡主当仪宾!” “仪宾?”王立新愣了一下,这词听着有点耳生,“仪宾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还要指定给寿阳郡主当?” 她看着李华那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突然警觉起来,“等等……你小子是不是在给我下套?” 李华嘿嘿一笑,故意卖关子道:“下套?怎么可能!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待遇优厚,清闲无比。至于为什么是寿阳郡主嘛……” 他拖长了语调,眼中的戏谑更浓了。 “听起来不错啊,皇亲国戚,待遇优厚……” 王立新顺着李华的话琢磨着,忽然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等等!皇亲国戚?!你不会是要我……娶那个寿阳郡主吧?!” 李华见她终于猜到了点子上,也不再藏着掖着,赶紧点头,脸上带着“你终于明白了”的笑容:“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怎么样,这位置够清闲吧?成了仪宾,宗室俸禄、赏赐少不了你的,而且以后还能晋升成驸马……” “清闲你个鬼啊!” 王立新差点跳起来,“这算什么好位置!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而且……我特么是个女的啊! 就算现在扮男人,一旦……一旦圆房,不就立刻露馅了吗?!到时候就是欺君之罪,咱俩都得玩完!” 她气得在原地转圈,忽然又停下脚步,眉头紧锁,自言自语:“诶,不对,等等……还是不对,你让我想一下啊……” 她总觉得李华这个提议背后有更深的原因,不仅仅是找个闲职安置她那么简单。 李华见她陷入沉思,知道瞒不住了,叹了口气,决定坦白一部分真相。他压低声音,将自己和寿阳郡主的私情简单说了一下。 王立新听完,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指着李华,声音都气得发抖:“禽兽!你……你这是乱伦! 我靠你……你连自己亲姐姐都不放过?!你还是不是人!” 李华见她反应如此激烈,生怕她嚷嚷出去,赶紧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急切地低声道:“嘘!你小点声!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后,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拓跋焘!” 接着,他将自己如何穿越到这个时空,如何成了一个孤儿,又机缘巧合与真正的蜀王世子拓跋焘长得一模一样,恰好遇上了“闯祸”的詹家父女,被他们选中实施了“狸猫换太子”的计策,顶替了那个病重垂危的真世子,成了如今的“拓跋焘”……这一切,他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王立新。 王立新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万万没想到,李华的身世竟然如此离奇曲折! “原来……原来你才是主角……” 她喃喃道,语气中充满了同情和震惊。她以为自己女扮男装混迹江湖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李华直接玩了一把“窃国”的戏码。 但随即,她又猛地回过神来,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诶?还是不对啊!就算你是假的,可寿阳郡主不知道这事啊! 在她眼里,你就是她的弟弟拓跋焘!那她还和你……那个……不是……她……我靠!” 想到这里,王立新感觉自己的cpU都要烧了。这关系也太乱了吧!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寿阳郡主这算不算是……? 李华看着她那副三观尽碎、语无伦次的样子,无奈地摊了摊手:“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找你了吧?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当这个‘仪宾’,既能稳住寿阳郡主,又不会真的……呃,发生什么。而且,由你来扮演这个角色,我也最放心。” 王立新看着李华,一时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这差事,听起来刺激,干起来……简直是刀尖上跳舞啊! 李华见她态度有所松动,立刻趁热打铁,用一种极具诱惑力的语气描绘着“美好未来”: “怎么样?你想想看,到时候我和寿阳郡主有了孩子,名义上,你就是他爹! 孩子跟你姓王!我这不仅满足了你活少钱多、不劳而获的所有愿望,甚至连你的养老问题都一步到位,给你解决了!这等‘好事’,你上哪儿找去?好好考虑考虑?” 王立新听着这话,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心里还真的盘算了起来:听起来……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啊?不用自己经历怀孕生子的痛苦,白得一个儿子,还是皇室血脉,自己不仅能继续当我的“王立新”,还能名利双收,老了有人养老送终……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吧? 但下一秒,一个念头猛地砸进她脑海里:等等!不对啊!那孩子生物学上的爹是李华,娘是寿阳郡主,我只是个挂名的!这、这不就等于我主动戴上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还是个接盘侠?!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虽然她和李华是纯纯的“老乡”情谊,但名义上顶这个锅,心里总觉得十分别扭,仿佛有蚂蚁在爬。 她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觉得这买卖血赚,时而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纠结了半天,她最终还是没能立刻下定决心,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我回去再好好想想,过几天给你答复。” 这事实在太超出她的认知范围了,需要点时间消化和权衡。 李华也知道这事急不得,逼得太紧反而不好,便点了点头:“行,你好好考虑。不过要快一些给我答复啊,我们得早做安排。” “知道了知道了!” 王立新摆摆手,心乱如麻地转身离开了书房,需要独自静静,好好捋一捋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和这桩难以用常理评判的“交易”。 李华看着她离去,暗自窃喜,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第238章 盲盒礼物 “厉忠回来将拓跋宏召见他的事全都说了,而且信一封也没送出去,都被拓跋宏烧了,还说我这是小孩子把戏。我听了也没多大反应,只要目的达到了就行。但蜀王妃却不这么想,当她得知自己二叔被砍头,全家被抄家,还晕倒了,醒来后又大哭不止,我寻思杨廷仪以前应该对蜀王妃也不错吧,可惜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傍晚时分,李华刚用过晚膳,正坐在书房中品茶消食,就见内侍栗嵩带着几个小太监,神神秘秘地抬了三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进来。 李华挑了挑眉,放下茶盏,颇有兴致地问道:“哦?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宝贝?” 栗嵩故意卖了个关子,弯着腰笑道:“殿下您圣明,不妨猜猜看?” 李华随口猜道:“莫非是金银财货?或是名家字画?” 栗嵩立刻上前,手脚利落地将左右两个箱子打开,只见一箱是码放整齐、金光灿灿的金锭,另一箱则是卷轴精美的古画和珍玩。他连声称赞:“殿下真是料事如神!正是这些!” 李华走近看了看,东西确实都是上品,价值不菲。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中间那个盖得最严实的箱子上,兴趣更浓了:“那这最后一个箱子里,又是什么稀罕物?” 栗嵩见吊足了胃口,也不敢再卖关子,嘿嘿一笑,躬身将最后一个箱子的盖子缓缓掀开。 李华好奇地探头往里一瞧,不由得愣住了——箱子里哪是什么物件,赫然蜷缩着一个活色生香、娇滴滴的美人! 那女子约莫二八年华,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更衬得人比花娇。她显然在箱子里憋闷久了,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怯怯的,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见李华看过来,她慌忙想要站起身行礼,可因为蜷缩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刚一动弹便娇呼一声,身子一软,眼看就要摔出箱子。 李华眼疾手快,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入手处只觉臂膀纤细,柔弱无骨,一股淡淡的馨香也随之传入鼻息。 “姑娘是哪家的?怎会在此?”李华扶她站稳,松开手,蹙眉问道,语气中带着疑惑。 那女子惊魂未定,脸颊绯红,低着头不敢看李华,声如蚊蚋:“小、小女……是玉京吴……” 一旁的栗嵩见状,赶紧上前一步,不敢隐瞒,低声禀报道:“殿下,此女是玉京工部吴大人家的嫡出小姐,名唤吴清莲。吴大人……特意送来,说是……说是伺候殿下起居,以表忠心。” 李华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看了看眼前这位娇柔的官家小姐,又瞥了一眼那两箱黄白之物和珍玩,心中已然明了。这哪里是表忠心,分明是看准了他即将飞黄腾达,提前下注,不惜将嫡女都当作礼物送来攀附。 他心中莫名地生出一丝烦躁,这种将人当作货物般送来送去的行为,让他很不舒服,尽管在这个时代司空见惯。 “栗嵩,”李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将这位吴小姐,连同这两箱东西,都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栗嵩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愣了一下,试图劝说道:“殿下,这……吴大人也是一片心意,而且吴小姐她……” 话未说完,就被李华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那眼神锐利如刀,让栗嵩瞬间噤声,冷汗差点下来。 “听不懂我的话吗?”李华语气转冷,“送回去!记住,悄悄地去,别惊动旁人,务必保全吴小姐的声誉。”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毕竟这关乎一个女子的名节。 栗嵩见世子态度坚决,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奴婢明白,这就去办,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说完,赶紧指挥小太监们盖上箱子,将那还在发懵的吴小姐小心翼翼地请出书房,准备连夜将人和东西都悄无声息地送返吴府。 看着栗嵩等人退下,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李华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他揉了揉眉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个“准皇储”的身份,已经成了多少人眼中炙手可热、竞相攀附的香饽饽。 李华回到自己的书房,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吴家小姐娇怯含羞的面容,那纤细的腰肢,那如兰的气息……一股莫名的燥热自小腹升起,让他有些心烦意乱。他知道,这是最原始的欲望在作祟。他并非圣人,也有七情六欲,尤其是在这权力唾手可得、无数人争相献媚的时刻,诱惑无处不在。 他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心绪,但那份旖旎的念头却挥之不去。最终,他脚步一转,没有回自己的主屋,而是向着郑观音母女居住的偏院走去。或许,在那早已熟悉、并且绝对顺从的温柔乡里,能缓解他此刻的躁动。 与此同时,郑观音母女三人所在的院落内,烛火摇曳。 大女儿贾文琇按捺不住兴奋,压低声音对母亲和姐姐说道:“母亲,我听府里下人们这几天都在悄悄议论,说圣上为了千岁爷,把庆王全家和那个杨首辅都……都处置了!皇位保准是千岁爷的,若是千岁爷日后真的坐上那个位置,那我们……” 她越说眼睛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无限风光的未来,甚至能获得难以想象的尊荣。 “住口!” 郑观音脸色微变,急忙伸手捂住大女儿的嘴,神色严厉地告诫道,“这种杀头的话也是能胡乱说的?隔墙有耳!若是被有心人听去,编排我们妄议朝政、觊觎天位,那就是泼天的大祸!” 贾文琇被母亲一训,悻悻地低下头,不敢再多言。小女儿贾文璎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郑观音嘴上虽然严厉呵斥,但内心深处,又何尝没有波澜?她比女儿们更清楚权力的滋味,也更明白一旦李华真的登临大宝,她们这些“旧人”的命运将彻底改变。若真能……能再侥幸怀上子嗣,有个一儿半女傍身……那她们母女三人就有了立足的根本和依靠。 也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内侍轻微的通报声:“殿下到——” 郑观音心中一凛,立刻收敛了所有思绪,脸上换上了温婉柔顺的笑容,带着两个女儿快步迎了出去。贾文琇也赶紧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兴奋与期待。 李华踏入院中,看到的便是郑观音那恰到好处的恭顺与隐隐流露的依赖。夜色、烛光、美人以及她们眼中那份因他而起的期盼,瞬间点燃了他之前压抑的躁动。他无需再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百三十九,主动的郑观音 李华伸手将郑观音母女三人轻轻扶起,目光在她们脸上扫过,看似随意地问道:“方才在院里,听你们说得热闹,在聊些什么?” 郑观音心头一紧,面上却丝毫不显,柔顺地垂下眼帘,恭敬回道:“回千岁爷,奴婢们正商量着,明日写些经书为世子妃娘娘祈福,祈求娘娘凤体安康,早日为殿下诞下麟儿。” 李华闻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你们有心了。” 说罢,他便自然地举步走向郑观音的主屋。郑观音会意,连忙示意侍立的丫鬟们退下,自己则领着两个女儿,跟着李华进了屋内,并轻轻掩上了房门。 屋内烛光温暖,气氛略显静谧。李华在榻上坐下,看向略显拘谨的三人,放缓了声音问道:“在府里这些时日,可还习惯?没人欺负你们吧?” 郑观音连忙摇头,语气带着感激:“劳千岁爷挂心,奴婢们一切都好。世子妃娘娘和其他几位姨娘待我们都极为和善,从无苛责。几位姨娘还怕我们母女闷着,时常邀请我们一同打马吊解闷。” “是吗?”李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挺好,府里和睦,我也就放心。” 他又随口问起贾文琇和贾文璎平日做些什么,读什么书,可有短缺。两姐妹一一小心地回答了。 就在这时,贾文璎似乎鼓足了勇气,抬起清澈的眼眸,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期盼,小声问道:“千…千岁爷…那…那以后…奴婢们…也能跟着您去玉京吗?” “璎儿!不可胡言!”郑观音脸色微变,急忙出声轻斥,暗中拉了拉女儿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妄言这等敏感之事。 李华却并未动怒,反而看着贾文璎那带着渴望又有些惶恐的眼神,温和地笑了笑。他目光扫过郑观音和贾文琇,见她们虽低着头,但那微微竖起的耳朵却暴露了她们同样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 “能。”李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肯定,“你们是我的人,自然跟着我去。”他顿了顿,看着三人瞬间亮起的眼眸,给出了更郑重的承诺,“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们。日后,必会给你们应有的名分。若将来有了子嗣,该有的尊荣、封赏,一样都不会少。” 这番话,如同定心丸,瞬间驱散了郑观音母女心中最后的不安与彷徨。郑观音眼中泛起水光,带着两个女儿再次深深拜下:“奴婢……谢千岁爷恩典!” 郑观音被李华扶起,抬头对上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她脸颊微热,却并未迟疑,转身对两个女儿使了个眼色,三人默契地行动起来,轻轻吹熄了屋内大部分的蜡烛,只留下床榻边几盏,营造出朦胧而私密的氛围。 “夜深了,奴婢们这就服侍千岁爷安歇。” 郑观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柔顺。 烛光摇曳,三人的身影如同水墨画中朦胧的剪影。衣衫轻轻滑落,露出细腻的肩颈线条,在暖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们纤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影子,呼吸微促。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馨香,夹杂着几分忐忑与期待。 任由李华的目光审视和挑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羞怯与隐秘渴望的气息。 李华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停留在气质最为温婉、风韵最为成熟、身段也最为丰腴的郑观音身上。她微微垂首,脖颈弯出一道柔美的曲线。 过来。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郑观音轻移莲步,将手轻轻放在他伸出的掌心。李华牵着她走向床榻,锦缎帘幔在烛光中轻轻晃动,在她身后落下淡淡的影子。 或许是李华先前关于未来和名分的承诺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和动力,这一次,郑观音彻底抛却了往日的矜持与羞赧,变得异常主动和大胆。郑观音熟练地回应着,带着几分怯怯的迎合,细密的喘息声难以抑制地溢出唇瓣。这份不同于往日的温顺与努力,让李华感到几分新奇,心中颇为受用。 床榻之下,贾文琇与贾文璎听着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再思及李华先前许诺的安稳未来与锦绣前程,心中那份对未来的期盼与憧憬,终究渐渐盖过了少女残存的羞耻。两人相互对视一眼,似是下定了决心,终于也鼓起勇气,轻挪莲步,偎依上前,将年轻而娇柔的身姿,连同那份不甚熟练的温存,一并怯怯地献上,以期博得些许怜惜。 在三重温柔的环绕之下,李华只觉情致盎然,深陷于这软玉温香之中。直至玉人云鬓微湿,钗环半卸,依偎在他身前娇慵无力,眼波困倦得化不开,他方揽过三人,在渐沉的夜色里一同睡去。 (次日清晨) 事后,李华并未忘记贾文琇和贾文璎, 赏赐了她们不少精致的首饰和绫罗绸缎。随后,他看向依偎在自己身侧,面容带着倦意却更多是满足的郑观音,问道:“你可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郑观音抬起眼,眸中带着一丝期盼与忐忑,轻声反问:“千岁爷...您之前说的话,还作数吗?” 李华一时没反应过来:“嗯?什么话?” 郑观音脸颊红,声音细若蚊,带着几分难为情的结巴:“就是.....就是干岁爷之前说...想让奴婢这.....老蚌生珠的事...” 李华这才恍然想起之前的戏言,看着她那副既期待又羞赧的模样,不禁觉得有趣,故意拉长了语调:“哦——是这件事啊....” 郑观音见他这般态度,生怕他只是一时兴起,急忙撑起身子,也顾不得身上丝被滑落,语气急切地保证道:“奴婢能生的!只要....只要干岁爷肯赏赐....奴婢定能为您生养子嗣!”她的眼中充满了近乎执拗的渴望,一个孩子,尤其是男孩,将是她在未来宫廷中安身立命的最大保障。 李华看着她急切的模样,笑了笑,不再逗她。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腰肢, 示意她翻身。 郑观音立刻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抹惊喜与顺从,乖巧地依言趴伏下去,将光滑的脊背对着他,以一种全然接纳的姿态,柔声祈求道:“千岁爷....请.....怜惜奴.... 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棂,悄然洒入屋内,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某些命运的轨迹, 似乎也在这朦胧的晨曦中,被悄然注入了新的可能。 第240章 柳永的求救 早晨,李华依礼去给蜀王妃请安后,心中那团被刻意压下的火苗再次窜起,脚步不由自主地便转向了郑观音母女的院落。 李华再次踏入床帐之中,随手撩开锦被。三具精雕玉琢的玉体蓦然呈现,她们轻声娇呼,随即温顺地依偎至他身侧,各自展露着,恰似三枝春海棠在月下悄然绽放 李华抬眼一望,只觉心头微漾,仿佛庭前那株半开的碧桃被风轻轻碰了一下,花萼尚合,却已有一瓣颜色悄悄晕开。 李华沉醉于这掌控一切的恣意之中,自晨光熹微至月满西楼,方才满意。他心满意足,将疲倦的郑观音轻轻揽在怀中,再看贾文琇和贾文璎姐妹,早已如夜风中悄然闭合的海棠,沉入各自的幽梦多时了。 李华搂着郑观音温软的身子躺下,指尖触及她滑腻的肌肤,鼻息间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馨香,看着怀中美人慵懒娇媚的睡颜。 他悄然探手入被,指尖轻触。郑观音梦中微颤,随即清醒过来,感受到他的意图,却只是似嗔似怨的轻喘一声, 身体顺从地向他贴近,柔声道:“千岁爷.....您怎么还这么有精神……整整一日了……”语气中带着疲惫,却也暗含着欢喜。 李华未语,只微微俯身,将那未尽的言语藏进她唇畔,待双唇再度分开时,彼此呼吸已乱,像被春阳晒暖的溪水,悄悄溢出了堤岸。 就在李华要进一步行动时, 门外忽然传来夏铖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禀报声: “殿下!柳永持您的信物求见,说有紧急要事!” 李华猛地从情欲中惊醒,瞬间坐起身。郑观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惊住,眸中闪过一丝失落,却依旧温顺地坐起,将头轻轻靠在李华肩上,流露出不舍。 李华此刻已无心温存,他利落地翻身下榻,随手抓起散落一旁的衣物匆匆套上,又披了件外袍。见郑观音眼波盈盈地望着自己,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对她说道:“你先睡吧,不必等我了。”言毕,他转身之际,留下一个亲近的笑容,便推门而去。 郑观音仰望着那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她默默拥紧锦被,指尖在丝被下,于那犹存感触之处,轻轻画着圈,似在安抚心头的涟漪,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又很快化作温顺的叹息。 正厅里,夏铖躬身禀报:“殿下,人已带到。” 柳永再次见到那位自称“贾宝玉”的公子时,才惊觉他竟是蜀王世子,慌忙就要行大礼。 李华伸手虚扶,语气温和:“不必多礼,柳家主,坐下说话。究竟发生了何事,让你如此急切地来找我?” 柳永坐下,定了定神,脸上却不见丝毫轻松,急忙说道:“殿下,您还记得那位王安民王大人吗?” 李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记得?他怎么可能忘记那个固执己见、险些让他陷入困境的好官。 “我记得。”李华声音平稳,“他怎么了?” “王大人因之前成功侦破双尸案,被圣上赏识,升任刑部给事中,调入京城。”柳永语气急促,“这本是光耀门楣的喜事,可舍弟却忧心忡忡,觉得这未必是福。” 他顿了顿,眼中忧虑更深:“王大人的耿直性子,殿下想必也是知道的。他眼里揉不得沙子,嫉恶如仇。果然,七天前他派人给舍弟送来密信,说要在刑部任上呈递一封惊天动地的奏书,直言极谏。他自知此举凶多吉少,恐遭不测,故而提前将身后事托付给舍弟。” 柳永的声音微微发颤:“舍弟接到此信,如遭雷击,深知王大人此去怕是凶多吉少。他心急如焚,自知人微言轻,在玉京无力周旋。万般无奈之下,想起殿下仁德睿智,且身份尊贵,或能从中转圜。故而连夜修书,命我带着亲笔书信和信物,日夜兼程赶来锦官府。”他再次起身,深深一揖:“恳请殿下看在昔日相识和王大人一片为国为民的赤诚上,设法保他一保!” 李华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最不愿看到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王安民果然去了玉京。他长叹一声,对柳永道:“你放心,王安民是个好官,本王会设法保全他。” “多谢殿下!”柳永感激地行礼告退。 待夏铖将柳永安顿好后,李华独自坐在书房,反复摩挲着那张特殊的“银票”,陷入沉思。 夜深时分,李华悄悄来到元阿宝房中。见屋内已熄灯,他轻手轻脚地褪去外袍,摸黑爬上床榻。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着身旁又香又软的元阿宝,那恬静的睡颜让他忍不住想凑近亲吻。 “殿下还不歇息吗?”元阿宝忽然出声,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慵懒。她早已知晓李华今日整日都待在郑观音母女处,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自己这夫君的癖好,实在是令人无语。 见元阿宝醒了,李华索性不再掩饰,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在她脸上连亲了好几口,直亲得元阿宝满脸湿漉漉的。 “哎呀,殿下!”元阿宝又好气又好笑地推他,却被他像块牛皮糖似的黏得更紧,一个劲往她怀里钻。 元阿宝无奈地叹了口气,恍惚间竟分不清自己嫁的是夫君,还是养了个黏人的孩子。 “殿下,小心孩子。”她柔声提醒,轻轻护住微隆的小腹。 李华这才稍稍收敛,却仍像只树袋熊般挂在她身上,将脸埋在她颈间,闷声道:“就抱一会儿。” “殿下今夜怎么不在郑姨娘那里歇了?”元阿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醋意,轻轻推了推像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的李华。 李华立刻收紧手臂,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讨好地笑道:“她们那儿哪有我的好阿宝这里舒服、暖和?我还是最喜欢抱着我的阿宝睡,又香又软,最是安心。” 元阿宝明知他这话多半是哄自己开心,但听着他带着依赖的语气,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心里的那点不快也就烟消云散了。她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这番说辞,身体却诚实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然而,李华抱着温香软玉,手在她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又想起了王安民和那封即将引爆朝堂的奏书,一时间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忍不住叹了口气。 元阿宝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仰起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微蹙的眉头,轻声问道:“怎么了,殿下?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李华闭了闭眼,无奈道:“唉!是有一个叫王安民的官员,是个难得的好官,就是性子太直,不懂变通。他马上就要在玉京捅个天大的窟窿了!我还得想办法,看看怎么能保他一保,真是头疼。” “好官?”元阿宝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有些诧异。她还是第一次从自家郎君嘴里,如此明确地听到“好官”这两个字的评价。要知道,即便是对萧时中、任亨泰那样的重臣,他的评价也不过是“老成持重”或“还行”,从未用过这般带着敬佩的口气。 她也不由得想见见这个王安民... 第241章 天大的篓子 第二日清晨,李华早早起身来到书房,铺开奏疏准备上书拓跋宏。可提起笔悬在半空,竟不知从何写起。 正发愁时,王立新恰好来访。张恂将人引到书房后便识趣地退下了。 “这一大早的,在写什么呢?”王立新凑近问道。 李华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别提了。有个叫王安民的官员,打算上奏弹劾人,连身后事都交代好了。他的至交求我保他,可我现在连他要弹劾谁都不知道,这奏疏实在不知该如何下笔。” “既然这样,”王立新眼睛一转,“你何不直接给萧时中大人写信?请他在朝中代为周旋,岂不比你自己上书更稳妥?” “说得是!”李华恍然大悟,立即换上信笺,给萧时中修书一封,命人快马送去。 忙完正事,李华转头看向王立新,想起之前的提议:“前日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王立新狡黠一笑:“今日来正是要说这个。要我答应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先应我三个愿望。” “三个愿望?”李华失笑,“你当我是阿拉丁神灯吗?” “这可是在帮你擦屁股。”王立新抱臂挑眉,“若不答应,那就另请高明吧。” “好好好,”李华无奈摆手,“你说,什么愿望?” “第一,我不喜欢寿阳郡主对我呼来喝去。你得跟她说清楚,人前我可以配合,关起门来我俩各过各的。” “这个容易。”李华点头,“另外两个呢?” “剩下的......我还没想好。”王立新狡黠地眨眨眼,“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李华正和王立新说着话,张恂匆匆来报宫里又来人了。李华心里嘀咕这宫里怎么接二连三地来人,却也不敢怠慢,赶紧带着王立新往前厅去。 一进门就见个面生的内侍候着,那内侍一见李华就麻利地行礼:“奴婢给蜀世子殿下请安,殿下金安。” “安,都安。”李华摆摆手,“起来说话吧。” 内侍起身后恭敬地说:“圣上特意让奴婢送几个贡女来伺候殿下,还让转告殿下,千万别收那些来历不明的女子,免得日后惹麻烦。” 李华点头:“前几天是有个吴大人送了他家闺女来,我当天就让人送回去了。劳烦公公回禀圣上,就说侄儿晓得轻重。” 内侍连连称是,随即朝外招了招手。只见五个女子鱼贯而入,李华坐在主位上往下看,好家伙,居然还有一个异域风情的。 他好奇地问:“这些都是哪儿来的贡女?” 内侍连忙躬身介绍:回殿下的话,这两个肌肤如玉的是高丽州贡女;那个戴着珠花的是藏州贡女;旁边身姿挺拔的是瀚阙州贡女;最后那个是大食富商进献的西域美人,这些都是按殿下平素喜好,特意挑选的。 李华起身踱步近观,但见这些女子果然个个珠圆玉润,体态丰盈。高丽女子肩若凝脂,藏州姑娘腰似软缎,瀚阙美人胸脯饱满,西域佳丽臀如满月,行走间尽是风流韵致。 他满意地抚掌笑道:“甚好,都是难得的美人。栗嵩,将她们好生安置,按一等侍女的份例伺候。” “是,殿下。” 内侍见差事办妥正要告退,李华忽然想起件事:“公公留步,跟你打听个人。刑部给事中王安民,你可知道?” 那内侍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哎呦我的殿下,这话可不敢问啊!” “怎么了?”李华追问。 内侍凑近压低声音,面色惶恐:“那个王安民前几日上了道折子,整整两千多字,把满朝文武都给骂遍了!说圣上...说圣上暴虐不堪,还纵容朝廷官员奉承讨好殿下,为非作歹、大兴土木、横征暴敛...” 他声音越发颤抖:“最要命的是,他竟敢写天下人不直圣上久矣!现在满朝上下都在议论这事,圣上气得当场就把御案给掀了!” 李华听得心头一紧,“我靠,他简直就是超人!这都敢说?” 这王安民果然捅了天大的篓子。他强作镇定地问:“那...圣上打算怎么处置?” “还能怎么处置?”内侍苦着脸,“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按律当斩。圣上正在气头上,还没下旨。殿下,这事您可千万别掺和!” 送走内侍后,李华在厅里来回踱步。王立新也不由感叹:“他大抵就是这个世界的海瑞吧。” “是啊!这可怎么办?拓跋宏那人下手多狠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杀自家宗室亲戚都不带眨眼的,更何况是个给事中呢?他才不会顾及什么清名。说不定这会儿,王安民已经...”李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王立新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下麻烦大了。”李华揉着太阳穴,“他这折子写得比我想的还狠,简直是在找死。现在就是想保,也保不了了。” 李华在厅中踱步良久,忽然停下脚步,长叹一声:“他王安民终究不是海瑞,拓跋宏更不是嘉靖。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尽人事,看天命了。”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我现在就给圣上写封奏折,试着保一保。” 王立新看着李华奋笔疾书的背影,轻声问道:“若是...若是连性命都保不住呢?” 李华的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斑。他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那至少...要让后世记得,曾有个叫王安民的官员,为了天下百姓,说过几句真话。” 李华将奏折仔细封好,郑重地交到内侍手中。内侍面露难色,双手微颤,欲言又止。 “殿下,您这......”他刚开口,便被李华抬手止住。 “只管送去便是。”李华语气平静,“圣上明察秋毫,不会为难你这个传信之人。” 内侍仍是忧心忡忡:“殿下何苦蹚这浑水?若是触怒圣上,岂不是......” 李华望向窗外,目光深远:“我见过王安民,他是个真心为民的好官。或许朝廷容不下他,或许圣上也不需要他这样的直臣,但天下百姓,需要这样的父母官。” 内侍闻言,终于不再多话,深深一揖,将奏折小心收好,转身离去。 就在他踏出殿门的刹那,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阴云密布,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顷刻间,天地间只剩滂沱雨声,仿佛在为这场忠奸难辨的朝堂之争奏响悲壮的序曲。 李华独立廊下,望着眼前迷蒙的雨幕,心中五味杂陈。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 第242章 发疯的蜀王 “这几日詹世清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前些天还特意登门致谢,言语间自然也没忘了打听他儿子的下落。不过最让我惊喜的是,他竟告诉我一个新消息——他新纳了一房妾室!据说是有天晚上老詹多喝了几杯,一时糊涂犯了男人常犯的错。谁知这一下竟正中靶心,让那女子有了身孕。这消息真让我喜出望外。一来是为他高兴,年近半百又要当爹,詹涂焉也要做姐姐了;二来更是为我自己高兴——有了这个孩子,老詹再次和我绑在同一条船上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带着几分落寞回到元阿宝身边,将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生命的跃动。元阿宝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没有多问,只是温柔地轻拍他的后背,无声地安慰着。 良久,元阿宝忽然察觉到那只手的动作变得不安分起来,娇嗔着要推开他:“殿下,您...别摸了...讨厌!” 李华将她搂得更紧,在她耳边低语:“好阿宝,我就摸摸,保证不做什么。” 元阿宝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这话从殿下嘴里说出来,您自己信吗?” “当然是真的!”李华正要继续哄劝,张恂惊慌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殿下!不好了!蜀王爷他...他不见了!” “什么?!”李华瞬间没了缠绵的心思,利落地整理好衣袍冲出门外,“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人怎么会不见?” 张恂急得满头大汗:“奴婢也不清楚,送饭的丫鬟刚才去王爷院里,发现墙上被挖了个大洞,王爷怕是...从洞里跑了!” 李华心头警铃大作——若蜀王懂得挖洞出逃,说明他的神智很可能已经恢复了! “你立刻去通知郭晟,让他带着暹罗卫配好火器随我出发!再让厉允铭率王府护卫封锁所有交通要道,绝不能让我父王逃出锦官府,否则就难找了!” “是!殿下!” 李华匆匆赶到蜀王居住的正院,只见蜀王妃正焦急地在廊下踱步,手中的帕子被揉得不成样子,一见李华便红着眼眶迎上来。 “母妃放心,”李华连忙安抚,“儿臣一定将父王平安带回来。” 蜀王妃这才稍稍镇定,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痕。 李华来到院墙边那个新挖的洞口前,仔细观察后倒吸一口凉气——这洞足足能容一人通过,边缘整齐,显然是经过长期谋划。“啧,大意了。”他暗自懊恼。 雨势渐大,李华不敢耽搁,立即带着暹罗卫冒雨展开搜索。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襟,但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找到蜀王! 李华率领暹罗卫在滂沱大雨中策马疾驰,雨水模糊了视线,浸透了衣衫,他却浑然不觉。这番不顾自身、冒雨寻父的举动,在外人看来,俨然是位至孝之人。 任亨泰见状,急忙撑伞上前拦住浑身湿透的李华:“殿下且慢!如今各要道均已加派重兵把守,严加盘查。一旦发现蜀王殿下踪迹,必会即刻来报。您这般冒雨奔波,若是染了风寒,反倒误事啊。” 李华心中焦灼难安——这哪里是寻常的寻人,分明关乎他的身家性命!正当他要开口,却见雨幕中又有一人撑伞而来,正是詹世清。 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李华心头一凛,立即对任亨泰道:“任师傅先去各门看看,这里交给我。” 待任亨泰走远,詹世清快步上前,声音发颤:“殿下,都是我的疏忽......”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李华打断,随即压低嗓音,“当务之急是推测他可能去了何处。你可有头绪?” 詹世清额角沁出冷汗,大脑飞速运转:“我给殿下的药应该也起效了,只不过是时断时续,他此刻应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 李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索。 忽然李华眸光一闪,当即下令:“将西门守卫撤去大半,盘查也放松些。”随即转身点齐亲随,“随我去西门。” 李华率领亲信潜伏在西门外的一处茶肆二楼,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溅起连绵不绝的水花。他目光如炬,始终紧盯着城门方向,任凭袖袍被斜雨打湿也毫不在意。 从午后到黄昏,大雨未有片刻停歇,天色渐渐暗沉。城门吏已经开始准备落钥,沉重的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 “殿下,”身旁的乃通低声劝道,“城门将闭,您先回府歇息吧,卑职在此值守,绝不敢有半分松懈。” “不必。”李华声音十分坚定。 就在城门即将关闭时,一个披着蓑衣的佝偻身影突然从街角闪出,快步向城门走去。虽然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但李华一眼就认出那熟悉的步态—— “来了!”他猛地起身,眼中精光乍现。 但转念一想,“不能再继续留他了,要想个办法,既能除掉他,又不会让周围人起疑。” 李华当即下令:“父王冒险出府,肯定是有未完成的心愿。乃沙、察猜,你们二人速去暗中跟随,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明白!殿下放心!”乃沙虽年纪小,却以机敏着称;察猜作为郭晟的胞弟,更是以干练稳妥闻名。两人领命后迅速没入雨幕之中。 李华则带着其余人手在原地静候消息。大雨滂沱,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终于见乃沙急匆匆赶回,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地禀报: “殿下,蜀王爷出了西门后并未远行,只往北走了不到二里路,就拐进了附近那座城隍庙。察猜叔正在庙外暗中监视,特命我回来报信。” 李华闻言立即起身:“好!立刻前往城隍庙!” 一行人冒着倾盆大雨,悄无声息地向城隍庙包抄而去。 李华闻言立即起身:“好!立刻前往城隍庙!” 一行人冒着倾盆大雨,悄无声息地向城隍庙包抄而去。雨水模糊了视线,却掩盖不住众人急促的脚步声。李华抬手示意放缓步伐,低声道:“分头包围,注意隐蔽。” 乃沙在前引路,不多时,一座稍显破败的城隍庙宇轮廓在雨幕中显现。墙垣斑驳,檐角残缺,唯有正殿透出微弱的烛光。 察猜从暗处闪出,压低声音禀报:“殿下,王爷进去已经快一个时辰的时间,期间并无他人进出。” 李华凝神细听,庙内隐约传来絮语声。他做了个手势,暹罗卫立即散开,将庙宇团团围住。 第243章 圈套 冰冷的秋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破败的庙宇瓦片,顺着屋檐流淌而下,在泥地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洼。夜色被雨水浸透,浓得化不开,仅有远处暹罗卫手中摇曳的火折,投来几缕微弱而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城隍庙荒芜的轮廓。 李华在庙门前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丝滑落,流过紧绷的脸颊。他缓缓回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一队如同雕塑般肃立的暹罗卫。这些精锐的甲士沉默地立于雨中,铁甲上凝结着水珠,眼神冷漠而专注,只等待他一声令下。 “你们在外面守着,”李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每一名侍卫的耳中,“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是,殿下。” 李华不再多言,只对身旁的詹世清递去一个眼神。詹世清会意,紧了紧腰间的佩刀,无声地点头,迈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扇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庙门。 雨声成了最好的掩护,密集的“沙沙”声掩盖了脚步踏过积水与碎石的声音。但两人依旧不敢有丝毫大意,每一步都落在实处,避免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响动。李华深吸一口带着湿冷泥土气息的空气,凑近门板上那道宽大的裂缝,向内窥视。 庙内光线极为昏暗,只有不知来源的微光,勉强映照出内部大致的轮廓。积尘很厚,蛛网在梁柱间随风轻晃。正对着大门的,是那尊彩漆剥落、面目模糊的城隍爷塑像,在幽暗中显得格外狰狞。而在塑像前,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跪在蒲团之上,低垂着头,看那身形与服饰,赫然便是蜀王。 李华心中稍定,目标就在眼前。他伸出手,轻轻抵在腐朽的木门上,试图无声地将其推开。然而,这庙宇实在太过破旧,木门的转轴早已锈蚀不堪,随着他发力,还是无可避免地发出了一声尖锐而拖长的“吱呀——!” 这声音在寂静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李华心头猛地一紧,暗叫不好。如此动静,必然已经惊动了里面的人!他瞬间做好了应对突发袭击的准备。 就在这时,身后的詹世清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疑惑:“殿下,您看!” 李华闻声,再次凝神向那跪着的身影望去。借着从门缝和破窗透入的微弱天光,他仔细分辨之下,终于发现了不对劲——那身影太过僵硬,姿态从他们窥探至今竟无一丝一毫的改变,甚至连最细微的呼吸起伏都看不到。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上他的心脏。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把推开残破的木门,大步跨入庙内,直奔那蒲团上的身影而去。待到近前,真相大白——那哪里是蜀王本人!分明是一个用枯黄干草粗糙填充、套上了蜀王那身标志性暗纹锦袍的假人!干草从领口和袖口支棱出来,在昏暗光线下,透着一种诡异的嘲弄。 “中计了!” 李华瞳孔骤缩,立刻环顾四周。庙宇不大,除却正中的城隍像和几个倾倒的破旧香案,几乎一览无余。蛛网遍布,尘土厚重,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朽和香烛残烬的混合气味。 就在他目光扫过那尊巨大的城隍爷塑像,试图寻找任何可能藏匿的角落时—— 异变陡生! 一个黑影,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从城隍像后方那一片浓重的阴影里窜出!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意,直扑李华而来! “殿下小心!” 詹世清的惊呼声几乎与那黑影的动作同时响起。 李华猝然转身,眼角余光只瞥见一道冰冷的寒光,如同暗夜中的毒牙,直刺自己的胸腹之间!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完整的防御动作,只能凭借本能竭力向旁侧扭转身躯。 “噗!”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庙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小腹传来,瞬间席卷了全身。李华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冰冷的刀锋切开皮肉、摩擦内脏的恐怖触感。他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站立不稳,向后踉跄几步,重重地摔倒在地。 袭击者得手后并未后退,反而如同附骨之疽般紧贴上来,用身体将李华死死压在地上。直到此时,李华才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袭击者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赤红、疯狂、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毁灭欲,正是蜀王! 原来他根本没想逃,也没想躲,他早已在此设下这简陋却有效的陷阱,目的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取李华的性命! “呃……” 腹部的剧痛让李华几乎窒息,但他求生的意志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左手猛地向上探出,死死抓住了蜀王紧握短刀、企图再次发力将刀锋彻底送入他体内的右手手腕!五指如同铁钳,用尽全力阻止着刀锋的深入。同时,他的右手并指如刀,闪电般直取蜀王裸露的喉结! 然而,蜀王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他空着的左手如同鹰爪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李华袭来的手腕,巨大的力量让李华的手腕一阵酸麻,再难寸进。 两人顿时陷入了凶险万分的角力。李华腹部的伤口在不断流血,力量随着生命的流逝而迅速消逝。蜀王则状若疯虎,双目中的红光更盛,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下来,凭借体重和一股疯狂的狠劲,将那冰冷的刀锋,一点点,一丝丝地,继续向李华的腹腔深处压去! “詹世清!” 李华从牙缝里挤出呼喊。 一旁的詹世清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要上前援救。 可蜀王仿佛背后长眼,就在詹世清靠近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右腿,以一记势大力沉的后踹,狠狠地蹬在詹世清的胸口! “嘭!” 一声闷响。 詹世清年纪大了,哪里经得起这般重击?他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便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庙宇的墙壁上,随即软软地滑倒在地,再无动静。 这短暂的分心,却给了李华一丝喘息之机!他趁蜀王发力踹开詹世清的瞬间,腰腹猛然发力,将被压制的身躯向上挺起几分,同时被扣住的右手奋力一挣! 蜀王的手爪因为方才的动作而略有松懈,竟被李华一下子挣脱了束缚! 李华来不及思考,立刻就要张口向庙门外的暹罗卫呼救—— 然而,声音还未出口,蜀王已经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再次扑上!他放弃了被李华死死抓住的持刀右手,转而用双手猛地抓住李华的双肩,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然后以一种可怕的力量,狠狠地将他掼向庙堂中央那根支撑房梁的粗大木柱!然后一手掐着李华的脖子,一手摁着短刀,下定决心今日要了结了李华。 此时李华只觉得后背传来骨头几乎要碎裂的剧痛,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震得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刚刚提起的一口气被彻底撞散,呼救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眼看蜀王步步紧逼,他只能像之前一样,被动的握住蜀王持握短刀的手。 “你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窃国逆贼!竟敢窃取我拓跋氏的江山!” 蜀王嘶吼着,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疯狂。他再次逼近,那柄沾着李华鲜血的匕首,寒光凛冽,直指李华的咽喉,“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我要用你的血,祭奠我拓跋氏的列祖列宗!” 剧烈的疼痛和死亡的威胁,反而激起了李华骨子里深藏的血性。与往日在朝堂上表现出的谨慎、甚至些许怯懦不同,此刻的他,眼中燃起了同样炽烈的火焰。他背靠着冰冷的柱子,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咬紧牙关,死死盯着步步紧逼的蜀王,从齿缝间挤出反击的言语: “托你的福,我的‘好皇叔’——拓跋宏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将这江山交到我手里,不仅杀了杨廷仪,又……将庆王满门赶尽杀绝!” 第244章 蜀王之死(上) 这句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蜀王心中最痛、最不容触碰的伤疤之上。他周身猛地一震,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疯狂之外,更添了无尽的痛苦与暴怒! “你——闭——嘴!” 蜀王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咆哮,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了持刀的右臂之上,猛地向前刺来! 李华体格本就不如蜀王健壮,此刻身负重伤,失血过多,力气更是飞速流逝。他只能徒劳地用双手死死抵住蜀王的手腕,但那冰冷的刀尖,依旧带着死亡的气息,一寸寸,坚定不移地逼近他的胸口衣襟。 冰冷的绝望,开始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视线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开始模糊,蜀王那张扭曲疯狂的脸,在眼前晃动、重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华的左手似乎因为力竭而微微下滑,宽大的袖袍顺势遮掩住了他下方的动作。求生的本能催动出最后的力量,他的左腿膝盖,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猛地向上重重顶起!目标——蜀王的胯下! “呃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从蜀王口中爆发出来。这男人最脆弱之处遭受如此重击,剧痛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的力量和组织能力。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蜷缩着向后倒去,双手下意识地捂向受创部位,那柄致命的匕首也“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地。 机会! 李华岂会放过这个喘息之机?他强忍着腹部如同火烧般的剧痛,以及全身散架般的虚弱,右手并指,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气力,看准蜀王因痛苦而暴露出的咽喉,一记凌厉的手刀,狠狠地劈了上去! “咳……嗬……” 蜀王喉结遭受重击,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窒息般的嗬嗬声,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身体蜷缩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 暂时解除了致命的威胁,李华也几乎到了极限。他捂着不断渗出鲜血的腹部伤口,温热的液体透过指缝不断涌出,带走他仅存的体温和力气。他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背靠着冰冷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他艰难地转过头,望向詹世清倒下的方向。黑暗中,那个身影依旧一动不动。 “詹世清!詹世清!” 李华连唤数声,声音因为伤痛和虚弱而颤抖。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庙外淅沥的雨声,以及地上蜀王压抑而痛苦的喘息声。 一股冰冷的寒意,取代了腹部的灼痛,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李华忍着剧痛,用手按住伤口,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詹世清身边。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沾满自己鲜血的手,颤抖着托起詹世清的头颅。 入手处,是一片粘稠、温热的湿润。 李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勉强抬起头,望向从庙顶破洞洒落的一缕惨淡月光。月光清冷,清晰地照见了他那只托着詹世清头颅的手——掌心之中,一片刺目的猩红!那血色,红得如此惊心,如此绝望,与他腹间流淌的、与地上詹世清头上沾染的,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怎么会……” 李华的声音干涩发颤,巨大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在生死搏杀中紧绷的心防。这个一直为自己划策,改变自己人生的贵人,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未能留下,就如此突兀地、寂静地,倒在了这荒凉破败的孤庙之中。 就在这时,身后再次传来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哑而破碎的笑声。 李华猛地回头。 只见蜀王竟然再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脸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那是喉结受创和方才重击的内伤所致。他用那脏污的袖口,胡乱地抹去唇边的血迹,动作僵硬而诡异。那双赤红的眼睛,如同两颗燃烧的炭火,死死地锁定在李华身上,里面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最纯粹、最执拗的疯狂与杀意。 他像一具从坟墓中爬出的僵尸,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向已是强弩之末的李华,一步步逼近。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沙哑而破碎的笑声,像是从腐朽的棺木中挣扎而出,带着令人齿冷的寒意。蜀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他那身原本洁白的里衣此刻已是污秽不堪,沾满了尘土与暗褐色的血渍。他用袖口胡乱抹去唇边不断溢出的血沫,那动作毫无章法,透着一种野兽般的粗野。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两点猩红的光,死死锁定在李华身上。 “嗬……嗬……” 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喉音从他胸腔里挤出。下一刻,蜀王再次发动了冲击,那姿态绝非人类的搏击,更像是一头濒死的困兽发起的最后、也是最疯狂的扑噬。目标明确——李华的脖颈。 李华眼睁睁看着那张扭曲的面容在眼前急速放大,那双通红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里面除了纯粹的、毁灭一切的疯狂,再无其他。这景象与他记忆中初次目睹蜀王发病时的模样重叠在一起,那般熟悉,又那般令人绝望。是了,这要命的疯病,又犯了。李华心头一片冰凉,他试图挪动身体,哪怕只是向旁侧开半分,但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和极度的虚弱感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仅仅是站立,已耗光了他最后的气力。 完了。这个念头刚闪过,蜀王干枯却异常有力的双手已经如同铁箍般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窒息感瞬间如潮水般灭顶而来。喉咙处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色彩褪去,只剩下黑白交织的光影乱闪。耳畔是血液奔流的轰鸣,以及自己心脏在做最后挣扎时沉重而缓慢的搏动。意识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随时会彻底陷入永恒的黑暗。 第245章 蜀王之死(下) 不能……就这样死了…… 一股求生的本能,混合着被逼入绝境的狠厉,从他几乎枯竭的身体深处猛然爆发。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他嘶哑地,从几乎被完全封闭的气管中挤出一句话: “好,好……我给你……好好放放血!”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地按向自己剧痛传来的小腹——那里,之前被短刀刺入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他甚至能感受到冰冷的刀锋与温热血肉摩擦的那种令人牙酸的触感。没有片刻犹豫,他右手握住露在外面的刀柄,一咬牙,伴随着一阵肌肉被再次撕裂的剧痛,硬生生将那柄尺余长的短刀从自己体内拔了出来!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寒光的残影。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晕厥,但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他,将那柄沾满自己温热血液的短刀,以全身的力量,狠狠刺入了蜀王裸露的脖颈侧方! “噗嗤!” 一声闷响,像是刺破了一个装满液体的皮囊。 蜀王那双瞪得几乎要裂开的猩红眼球,瞬间凝固了。疯狂的火焰在其中急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扼住李华脖颈的双手,那如同生根铁钳般的力量,骤然松懈开来。 然而,更让李华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蜀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竟猛地抬起一只手,握住了深深嵌入自己脖颈的刀柄,然后——猛地向外一拔! “嗤——!” 那不是简单的流血。一道殷红灼热的血箭,随着短刀的拔出,从那破开的颈动脉中激射而出!李华第一次亲眼见到,人的血液原来真的可以像喷泉一样,如此有力,如此奔放地喷溅出来。那血箭划过空气,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嘶嘶声,精准地、铺天盖地地溅射在他的脸上、胸前。 李华先是感觉到一股温热,黏稠而滑腻,覆盖了他口鼻附近皮肤。随即,一股浓烈到极致的、带着铁锈与腥甜的气味,霸道地钻入他的鼻腔,直冲脑髓。那味道如此真实,如此具有冲击力,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草……” 他下意识地喃喃,舌尖甚至尝到了那属于蜀王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咸腥。“好像……还有我的。”他艰难地低头,看向自己腹部那个失去堵塞后再次欢快涌出鲜血的伤口,衣袍早已被浸透,暗红色正在迅速扩大。 对面,蜀王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他一只手徒劳地捂住自己脖颈上那个可怕的创口,但鲜血仍像决堤的洪水,不断从他指缝间喷涌、流淌,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体。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空茫地瞪着前方,脚步踉踉跄跄,像个醉汉,又像是个找不到归途的迷惘孤魂。他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柄刚从自己脖子上拔出来的、属于李华的短刀,漫无目的地向前挪动,似乎想要去往某个地方,又或者,仅仅是生命最后的惯性驱使。 一步,两步,三步……他最终没能走出多远。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所有支撑,推金山倒玉柱般,“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埃。四肢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归于沉寂。只有那脖颈处的鲜血,仍在汩汩流出,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滩不断扩大的、触目惊心的暗红。 李华怔怔地看着这一切。蜀王倒下了,致命的威胁解除,但他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排山倒海的虚弱感和失血带来的晕眩便立刻将他吞噬。视野迅速变暗,边缘开始模糊,像是被墨汁浸染。耳朵里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晃了晃,感觉天地都在旋转。 最终,黑暗如同温柔的潮水,漫过他意识的堤坝。 李华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了许久,仿佛一片脱离了枝头的枯叶,在无边的虚无里随波逐流。不知过了多久,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他试探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预料中的审判,也没有传说中的牛头马面。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之上。草色是那种近乎不真实的、温润的碧绿,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与天空柔和地交融在一起。而最令人称奇的是天空——苍穹之上,竟同时悬挂着一轮明日与一轮皎月。日光温暖而不灼人,月光清冷而不凄寒,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辉和谐地交织、流淌,为这片无垠的草原披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金白交织的薄纱。 “我这是……到了天堂吗?” 李华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异常清晰,却又迅速被一种绝对的静谧所吞噬。他环顾四周,除了在微风中如波浪般轻轻起伏的草叶,再无他物。“詹世清呢?他在哪儿?” 一种莫名的孤独感攫住了他。他尝试呼喊,声音却如同石沉大海。这里安静得可怕,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灵魂。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行走,脚下是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草地,行走其上,几乎听不到脚步声。日月同辉的光芒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又在另一个方向投射出另一道淡淡的影子,显得诡异而又协调。 走了不知多久,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干渴感逐渐升起。这渴意并非肉体所需,更像是一种对生命源泉的本能渴望。他极目远眺,幸运地发现,在不远处,一条蜿蜒的河流正静静地流淌,河水在日月光芒的照耀下,闪烁着碎银与流金般的光点。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到了河边。河水清澈得不可思议,可以一眼望见底部圆润光滑的鹅卵石,以及其间穿梭的、几近透明的小小鱼儿。水中似乎还隐隐散发着一种清甜的气息。 渴意更盛,李华不及细想,蹲下身,双手合拢,掬起一捧清澈的河水,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河水入口冰凉甘冽,顺着喉咙滑下,瞬间缓解了那灵魂的焦渴。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一捧水下肚,渴意非但没有解除,反而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变得愈发汹涌强烈。他不停地咂摸着嘴,口腔里残留着甘甜,但喉咙深处却如同沙漠般灼烧。 “怎么回事?越喝越渴?” 他感到一丝困惑与不安,正准备再次俯身。 “这水,不是给你喝的。” 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温和,从他身后传来。 李华猛地回头——只见詹世清正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他惯有的、那抹略显腼腆却又无比真诚的笑容。他的身形看起来有些朦胧,仿佛是由光和影编织而成,沐浴在日月同辉的光芒下,显得宁静而祥和。 “詹世清!” 李华又惊又喜,连忙站起身。 詹世清不紧不慢地走到河边,与他刚才的急切截然不同。他俯下身,同样是双手捧起河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一连喝了好几口,方才满足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扭头对李华说道:“殿下,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也不想啊!” 李华急切地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和茫然,“可我回不去了呀!对了,蜀王呢?他会不会也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生怕那个疯狂的身影从某个角落再次扑出来。 詹世清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了悟一切的淡然。他走上前,轻轻拉住李华的手,引着他一同在柔软的草地上坐下。 “殿下,” 詹世清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李华耳中,“涂焉,还有我那未出生的孩子……今后,就托付给您了。” 李华闻言,刚想苦笑说自己如今也是自身难保,同样身死魂消,又如何能照顾他在人间的妻儿?但话未出口,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詹世清方才说的是“涂焉和我那未出生的孩子”,他只提到了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却唯独没有提及他们之前一直在苦苦寻找的、他那“失踪”的儿子詹涂淳!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李华的脑海。难道…… 看着他骤变的脸色,詹世清似乎早已洞悉了他的想法,他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那条闪烁着奇异光晕的河流对岸。“您不用再瞒着我了。我已经见到他了,他都告诉我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丝淡淡的、化不开的悲伤,“您瞧。” 李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在河的对岸,一个模糊的身影静静地站立着。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光线也有些迷蒙,但李华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正是詹涂淳!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成了永恒,目光似乎正穿越河面,落在他们身上。 一股寒意瞬间从李华的脊背窜起,让他感到毛骨悚然。但随即,他又反应过来,自己已然身死,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无尽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低下头,声音干涩地说道:“对不起……是我……也……没能早些告诉你真相。” 詹世清转过头,看着李华,他的眼神清澈而通透:“您不用说对不起。殿下,来了这儿,人世间的一切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就都放下了,不再重要了。”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眷恋与哀伤,“有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完成的遗憾。” 遗憾……这两个字重重地敲在李华的心上。是啊,遗憾!他何尝没有遗憾?他还没来得及见到自己那未出世的女儿,还没能亲耳听到她喊一声“爹爹”。 就在李华沉浸于无尽的悔恨与遗憾中时,詹世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关切,有决绝,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 下一刻,詹世清忽然动了! 他猛地伸出双手,用尽全力,将毫无防备的李华向旁边的河水里推去! “老詹,你——!” 李华惊愕万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殿下,回去吧!您不该在此停留!” 詹世清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在他耳边响起。 “噗通!” 李华整个人跌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出乎意料的是,河水并不深,但他一落入水中,就感觉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紧紧抓住了他的四肢百骸,将他用力地向水下拖拽!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远比刚才饮用时感受到的更加凛冽。他想挣扎,想呼喊,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声音也被冰冷的河水堵在了喉咙里。 在他的意识被彻底拖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岸上詹世清那逐渐模糊的身影,他依旧站在河边,脸上带着一丝释然却又无比复杂的微笑,静静地凝望着他下沉的方向。而在更远的对岸,詹涂淳的身影也仿佛化作了一缕轻烟,缓缓消散在日月同辉的光芒之中。 紧接着,无边的黑暗与冰冷的旋涡,彻底吞噬了他。 第246章 死里逃生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之底的顽石,被一股微弱却持续的力量一点点牵引,艰难地向上浮升。沉重的眼皮颤动着,仿佛粘连了千钧重物,李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入,刺得他立刻又闭上了眼。适应了许久,他才再次缓缓睁开。映入眼帘的,是他王府寝殿内那顶绣着繁复云纹的帐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清冽,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他试图移动一下身体,一阵牵扯般的剧痛立刻从腹部传来,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看到自己胸腹间缠绕着厚厚的白色绷带,洁净的纱布下,伤处的隐痛如同永远不会停歇的潮水,一阵阵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发生在破败城隍庙中的生死搏杀。 他还活着。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微微一松。 “殿下!您……您醒了?!”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李华微微侧过头,看到元阿宝正跪坐在脚踏上,一双杏眼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身上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那刺目的白色,此刻在李华眼中,却比世间最绚烂的锦绣还要悦目。 蜀王……死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解脱和隐秘兴奋的情绪,如同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几乎让他忽略了伤口的疼痛。他努力压下几乎要翘起的嘴角,看着元阿宝像只受惊后终于找到依靠的小鹿,猛地扑到床边,却又不敢触碰他,只是将脸埋在他手边的锦被里,瘦弱的肩膀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剧烈地颤抖着,泣不成声。 “好了,好了,别哭了,”李华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还有些沙哑虚弱,“你看,我这不是醒了吗?阎王爷嫌我麻烦,不肯收呢。”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安抚她,指尖感受到她发丝的柔软和身体的微颤,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感慨。元阿宝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真的活了过来。 然而,这份短暂的、带着悲戚的温馨并未持续多久。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环佩轻响,伴随着低低的啜泣。紧接着,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在一众侍女嬷嬷的簇拥下,一身缟素、形容憔悴的蜀王妃走了进来。 她一进殿,目光便牢牢锁在刚刚苏醒的李华身上,未语泪先流。她几步走到床前,无视了慌忙起身行礼的元阿宝,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捂着心口,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埋怨: “我的儿!你可算是醒了!你这孩子……你这孩子真是要吓死母妃了!”她坐到床边,紧紧握住李华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我多少次提醒过你,你父王他……他病发时六亲不认,让你万万不要离他太近,你总是不听,总是不放在心上!如今可好,竟……竟险些将命都丢了啊!” 她的埋怨声中充满了后怕与作为一个母亲的担忧,但听在李华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任由蜀王妃抓着他的手哭泣。 待蜀王妃的哭声稍歇,李华才抬起眼,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殿内所有身着孝服的人,最后落在蜀王妃那身刺眼的白衣上,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困惑,声音虚弱地问道:“母妃……您,还有阿宝……怎么都穿着孝服?这是……?” 蜀王妃闻言,哭声又是一顿,她用帕子用力按了按眼角,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无奈。她看着李华,语气沉痛地解释道:“我的傻孩子,你昏迷了整整三日,自然不知晓。前日晚上,是你任师傅,任长史,带着王府护卫赶到那城隍庙时,就见你浑身是血,重伤晕倒在地,而你父王他……他也已经……薨了!” 说到最后“薨了”两个字,她的声音再次哽咽,几乎难以成言。 李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脸上却迅速涌起巨大的“悲痛”与“难以置信”,他挣扎着似乎想要坐起,却又因牵动伤口而无力地跌躺回去,声音颤抖:“父王……怎么会……” 蜀王妃连忙按住他:“快别动!仔细伤口!”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悲痛,继续道:“唉!造孽啊!你的父王……他怎么能……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殿内陷入一片悲伤的寂静,只有蜀王妃低低的啜泣声和侍女们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华才仿佛从巨大的打击中缓缓回过神,他抬起苍白的脸,看向蜀王妃,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语气谨慎而微弱地试探道:“母妃……任师傅……他还说别的了吗?当时……当时具体情况是怎样的?父王他……究竟是如何……?” 他刻意没有把话说完,留下一个沉痛的空白。 蜀王妃听到这个问题,更是悲从中来,重重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屈辱与复杂。她摇了摇头,用帕子掩住半张脸,声音低沉而模糊,仿佛说出那个结论都让她感到无比艰难: “任长史仔细查验过你父王的……遗体,结合你重伤昏迷、还有詹大夫殒命的情况……回报朝廷和宗人府的说法是……是自尽。” 自尽! 这两个字如同最终落定的法槌,彻底敲碎了李华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疑虑与不安。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轻松感席卷而来,让他险些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他赶紧低下头,借助这个动作来掩饰内心翻腾的情绪。 是了,只能是自尽。一个疯癫的藩王,在杀害了臣子、重创了儿子之后,幡然“醒悟”或是陷入最终绝望而选择自我了断,这是最体面、也是对朝廷和他这个幸存者最有利的说法。任长史,他那位精明干练的师傅,将一切都处理得天衣无缝。蜀王的疯狂与暴虐,他拓跋焘的奋起自卫与不幸重伤,詹世清的忠勇护主而殒命,最终以蜀王的“自尽”告终。这个结局,保全了皇室的颜面,也为他这个即将继承一切的“孝子”,扫清了最后一道障碍。 他终于,彻底地安全了。那柄一直悬于头顶,名为“蜀王”的利剑,终于彻底消失。从此,再无人能凭身份压他,再无人能因疯病而威胁他的性命。不仅这蜀地,还有这天下江山,都将名正言顺地落入他的手中。 李华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在外人看来,那是丧父之痛的悲恸表现。只有紧挨着他的元阿宝,或许能感觉到,他握住她的手,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紧,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大局已定的力量。 他沉默着,任由那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中激荡、平复。再抬起头时,他眼中已只剩下符合人子的、沉痛的泪水,和一片看似空洞的哀伤。 “父王……您……何至于此啊……”他发出一声悠长而悲切的叹息,这声叹息,为他这场精心演绎的悲情,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第247章 报丧 拓跋宏此刻正坐在乾清宫内,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紫檀木御案。那声响不大,却在空旷寂静的殿宇内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下方躬身站立的萧时中心头。龙涎香的青烟在御座周围缭绕,却驱不散那股自御座上弥漫开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萧时中手持玉笏,官袍之下的脊背挺得笔直。他收到了李华的信,信中恳求自己保一保这个王安民,说他是个为民的好官,甚至不惜将自己的“糗事”全都抖落给萧时中,萧时中虽然气愤,但同样也意识到这个王安民是个不畏强权,心系百姓的好官。 于是即便知道自己此刻正在触碰一片绝不能轻易触碰的逆鳞,他还是要试一试。王安民那道惊世骇俗、直斥君非的奏疏,那“天下人不直圣上久矣”一言,如同利剑,不仅刺穿了帝王尊严,也几乎断送了他自己的仕途乃至性命。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声音沉稳而清晰,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寂: “圣上,王安民狂悖无状,上书之言,字字诛心,句句犯颜,实乃大不敬之罪!其人性情迂阔,不识天威,妄议圣听,依律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他首先定下基调,承认王安民罪不可赦,将自己置于维护皇权尊严的立场上。 随即,他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愈发谨慎而恳切,仿佛在布满薄冰的湖面上小心行走: “然,臣细思之,王安民此人,虽言语激切,有沽名钓誉之嫌,然其初衷……或并非全然出于私心恶意。观其历任地方,督修水利,整顿吏治,虽手段或有操切,政绩或有瑕疵,然其心系黎民、欲为朝廷分忧之心,却也曾见于实事。此番妄言,或因其久在地方,不谙京中局势,又兼性情耿介孤直,见民间些许疾苦,便以为窥得全豹,忧心如焚之下,方出此狂言,虽罪无可恕,然其愚忠痴念,或有一丝可悯之处。” 萧时中巧妙地将王安民的“直言”归结于“愚忠”和“不谙局势”,将其动机从“攻击圣上”扭转为“方法错误的忧国忧民”,这是在极度危险的言论中,能为王安民找到的最温和的解释。 他略微抬眼,快速扫过御座上帝王那看不出喜怒的脸。 最后,他提出了一个看似严苛,实则留有余地的请求: “臣斗胆恳请圣上,念在王安民或出于愚忠,更为了彰显圣上如天之仁,海纳百川之量,能否对其施以薄惩,暂留其性命与官职,责令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或可将其贬谪至边远艰苦之地,使其亲身体验圣上治国之艰难,民间之实情,挫其妄气,炼其心性。如此,既显天威不容侵犯,亦昭示圣上惜才爱士、广开言路之明。” 一时间,乾清宫内陷入了漫长的寂静。那寂静并非空无,而是充满了无形的重量,压得侍立在角落的宦官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声响便会打破这令人心悸的平衡。 良久,就在萧时中觉得膝盖都有些僵硬之时,拓跋宏的声音终于缓缓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然而,他问出的却是一个看似与方才议题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 拓跋宏的指尖轻轻拂过御案光滑的边缘,“你觉得……蜀世子怎么样?” “圣上垂询,臣不敢不尽言。”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若以传统礼法、圣君明主之标准来衡量……蜀世子殿下,确有不少……引人非议之处。” “世子殿下年少气盛,行事有时难免……肆意随性,不喜拘束。尤其是女色上,不甚严谨,颇有……轻佻之名。于宗室礼仪、朝廷规制,有时亦视若等闲,率性而为。若论及吞吐天地、囊括四海之雄心大志,殿下似乎……也并无过多显露。” 萧时中毫不避讳地列举着李华的“毛病”,这些几乎是朝野皆知的事情。他观察到,在他说这些话时,御座上的拓跋宏神色依旧平静,并无不悦,反而像是在仔细倾听,这让他心中稍安。 话至此处,萧时中语音微微一转,如同溪流绕过险滩,进入了另一片开阔水域: “然,圣上,人无完人,金无足赤。”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稳,带着一种分析事实的客观: “世子殿下虽性喜享乐,却怀有一颗仁爱之心。非是妇人之仁,而是能真切体谅民间疾苦,知晓稼穑之艰难,商贾之不易。臣在蜀地,曾多次见殿下派人严惩私放印子钱的奸商,法令森严,绝不宽贷。绝非沽名钓誉,实乃真心恤民。” “而且殿下虽看似顽劣,却有一项极大的优点——知错能改,且改得坦荡如砥,从不文过饰非。行事或有偏差,然一经人点明利害,或自身醒悟,便能立刻纠正,绝不固执己见。此等胸襟,于一位身处高位的宗室而言,实属难得。” 将李华的优缺点一一剖析清楚后,萧时中最终给出了自己的结论,他再次躬身,语气无比郑重: “是故,圣上,若以臣愚见……蜀世子殿下,因其心性散漫,缺乏雄图伟略,或许……难成一位开疆拓土、锐意革新的明君。” 他刻意强调了“明君”二字,随即话锋稳稳落下: “然而,圣上为大康择一守成之主……那么,蜀世子殿下心怀仁念,能体恤民情;知错能改,不刚愎自用——以此数端而论,他或正是一位……难得的守成之君。足以保境安民,使江山稳固,社稷无忧。” 言毕,萧时中深深一揖,不再多言。他将自己对李华这番褒贬兼具、最终落脚于“守成”的评价,完整地呈现在了帝王面前。他没有过度吹捧,也没有刻意贬低,只是尽可能客观地描绘出一个他认为真实的蜀世子形象,并将最终的判断权,交还给了御座之上,那位真正执掌着大康未来方向的皇帝。 拓跋宏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竟透着几分疲惫。他长长叹息一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倦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的扶手,“朕问过很多人,你是对他评价最为中肯的了!拟旨吧!” “朕思之再三,蜀世子拓跋焘,虽出旁支,然性情沉毅,仁厚存心,可托社稷。自今日起,过继大宗,册为皇太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那个王安民...就留给他处置吧。你们都退下吧,朕要静一静。” 萧时中强压下心头的震动,恭敬行礼:“臣,遵旨。” 刚退出御书房的萧时中,快步穿过宫廊,对等候在外的小太监吩咐:“速请彭阁老、薛尚书还有吴大学士至文渊阁议事,要快!” 文渊阁内。 萧时中肃立于紫檀案前,目光扫过匆匆赶来的三位内阁重臣,声音低沉而坚定:“圣意已决,欲立蜀世子为储君。此事关乎国本,需即刻拟旨,不得延误。” 三位大臣闻言,面上并无太多惊诧之色——近来朝中风云变幻,这般结局早已在预料之中。众人当即铺开明黄绢帛,研墨挥毫。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立储诏书已然草拟完毕。 萧时中仔细审阅诏书上的每一个字句,确认无误后,正欲率领众人前往乾清宫请用玉玺。谁知刚行至宫道,竟迎面遇上了来自蜀王府的报丧使节。 但见那使节一身缟素,伏地泣告: “蜀王...薨了!” 第248章 驾崩 “蜀王殿下是如何薨的?” “殿下他...”使者声音哽咽,“重伤世子后...自尽了!” “什么?!” 四位重臣皆尽失色。萧时中当即起身:“速速随我面圣!” 一行人疾步穿过宫道,却在乾清宫前被跪倒一地的宫人拦住去路。为首的老太监抬起泪眼:“诸位大人...圣上...驾崩了!” 这接连的噩耗如同惊雷炸响。萧时中一个踉跄,幸得同僚扶住。他分明记得两个时辰前还在此处面圣,怎会... “顾不得这许多了。”萧时中强压下心中惊涛,立即唤来禁军统领孙腾,“孙将军,即刻封锁九门,没有内阁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调玄武卫戍守宫城,凡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他又转向老太监:“劳烦公公速去取来圣上留下的密旨,再请太后移驾乾清宫。眼下唯有太后懿旨,方能稳定局势。” 老太监领命而去,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这个漫长的夜晚,注定将改变大康王朝的命运。 夜色如墨,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乾清宫前的汉白玉石阶照得一片惨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宫人都屏息垂首,如同泥塑木雕。 良久,宫道尽头传来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轻响。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只见太后在一众宫女内侍的簇拥下缓缓行来。她身着庄重的青色织金云龙纹鞠衣,外罩一件玄色缂丝霞帔,霞帔上以金线绣着精致的龙凤呈祥图案。头戴双凤翔云冠,冠上珍珠帘幕般垂下,遮住了她部分容颜,却在步履移动间,隐约透出后面那张虽染风霜却依旧雍容的面庞。 她的妆容一丝不苟:眉染远山,唇点朱丹,脸颊敷着恰到好处的胭脂。若非知情,绝难想象这位仪态万方、镇定自若的太后,在一个时辰前刚刚接连得知了两个儿子的死讯——蜀王自尽,皇帝驾崩,一日之内,她失去了所有的亲生骨肉。 萧时中等人急忙上前,欲行大礼。太后微微抬手,腕间一对碧玉镯纹丝未动,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非常之时,虚礼就免了。”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重臣,那目光锐利而清醒,仿佛能穿透人心。 她走到龙榻前,看着已然驾崩的皇帝遗容,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没有失态痛哭,只是静静地凝视了片刻,然后缓缓伸出手,极其轻柔地为皇帝理了理鬓角,这个细微的动作里,蕴藏了一位母亲最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痛。 做完这一切,她毅然转身,面向众人,背脊挺得笔直。 “皇帝……是何时去的?”她问,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但仔细辨别,能察觉到一丝极力压抑的沙哑。 老太监匍匐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破碎不堪: “回太后娘娘,太医诊脉后说...说是戌时三刻......戌时初,圣上召萧首辅议事时,精神尚可。定下立储诏书那刻,圣上还...还展露笑颜,说总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他喉头剧烈滚动,强忍着哽咽:“可萧首辅刚告退,圣上便说困倦...要歇息片刻。谁知...” 老太监终于抑制不住,泣不成声,伏在地上不住颤抖。 太后静静听着,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颤。她早就知道的,自从上次见皇帝咳血,她就明白这一天迟早会来。太医署那些闪烁其词的说辞,皇帝日渐消瘦的身影,还有他近来急着安排后事的种种举动... 她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道别,快到她两个儿子竟在同一天... 太后缓缓闭上眼,任由珍珠帘幕遮掩住瞬间泛红的眼眶。这一刻,她不是垂帘听政的太后,只是一个接连失去两个孩子的母亲。 太后静静听着,珍珠帘幕后的眼眸缓缓闭上,又倏然睁开,里面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国不可一日无君。”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萧大人,圣上决定立谁了吗?” 萧时中赶紧说道:“是蜀世子殿下,但诏书还没有盖章。” 随即,萧时中又连忙双手奉上刚取出的密旨。并说道:“这封密旨圣上之前留下以防不测...请太后抉择。” 太后接过,并未立即查看,而是先对禁军统领孙腾下令:“孙将军,宫城安危系于你身。即刻起,没有哀家与内阁的共同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九门落钥,全城戒严。” “末将遵旨!”孙腾抱拳,领命而去,甲胄铿锵作响。 接着,她看向老太监:“传哀家懿旨,即刻起,所有奏章送至文渊阁,由内阁暂理。命京城各衙门主官严守岗位,妄议宫闱、散布流言者,立斩不赦。”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瞬间稳住了即将失控的局面。直到这时,太后才就着烛光,缓缓展开了那道决定帝国命运的密旨。她看得极其认真,每一个字都细细斟酌。 良久,她将那道承载着国运的密旨轻轻放在御案上,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屏息凝神、等待着最终宣判的众臣。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她平静无波却威仪自生的面容。 “皇帝遗命,煌煌在天。”她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旨意明确,传位于蜀世子,拓跋焘。” 这八个字如同定音锤,敲定了大康王朝未来的方向。尽管早有预料,但当太后亲口证实,不少大臣心中仍是震动。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有人眉头微蹙,但无人敢在此时提出异议。 太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值此国丧与新君未至之际,内阁当恪尽职守,稳定朝局。萧首辅。” “臣在。”萧时中立刻躬身。 “由你总领,与诸位阁臣共同署理日常政务,遇重大事宜,需呈报哀家定夺。” “臣遵旨。” 太后的目光又转向彭启丰:“礼部即刻着手准备国丧典仪与新帝登基大典,规制不可乱,亦不可奢靡。” “臣明白。”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一直跪伏在地的老太监身上,语气稍缓:“起来吧,宫中一应事务,需得井然有序,不得有丝毫紊乱。皇帝驾崩的消息,按制发丧。” “奴婢……遵旨。”老太监哽咽着叩首领命。 太后的安排条理清晰,面面俱到,瞬间将因皇帝突然驾崩而可能产生的权力真空和混乱局面稳定下来。她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舵手,在惊涛骇浪中牢牢稳住了帝国的船舵。 “在储君入京继位之前,”太后缓缓起身,目光扫视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由哀家暂摄朝政。望诸位臣工,各司其职,同心协力,共渡难关,以安社稷,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她的话语落下,如同在暗流汹涌的湖面上投下了一根定海神针。尽管丧子之痛如同毒虫啃噬着她的心,但此刻,她展现出的是一位太后、一位王朝守护者的绝对坚韧与担当。 乾清宫的烛火,彻夜未熄。太后端坐在御座之旁,如同风暴中心最平静的一点,开始主持这个失去了皇帝、亟待新主的世界。她华服之下的身躯或许在微微颤抖,但她的意志,已化为支撑这个帝国度过漫漫长夜的最坚固的梁柱。 第249章 继位诏书 晚秋的阳光透过半卷的竹帘,在寝殿内洒下斑驳的光影。李华在张恂的搀扶下,缓缓挪动着脚步,腹部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每一步都牵扯着尚未愈合的肌理。他在城隍庙中死里逃生,已卧床休养了整整快一个月,今日方能勉强下地。 “殿下,小心门槛。”张恂的声音低沉而谨慎,手臂稳稳地托着他的肘弯。 李华点了点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他望着廊庑尽头那间僻静的厢房,那是詹涂焉居所。他知道,自己必须亲自去完成这个艰难的任务——将詹世清的噩耗,亲口告知他在这世上最牵挂的女儿。 厢房的门虚掩着。李华示意张恂在门外等候,自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门而入。 李华进屋后只见她独自坐在窗前,背脊挺得笔直,望着窗外的飘零的落叶。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碰即碎。他意识到,詹涂焉已经知道了。 李华轻声唤她,在她身旁坐下。 她缓缓转过头,眼中是尚未褪尽的震惊与茫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殿下,父亲他……真的不在了吗?” 李华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这个动作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詹涂焉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起初只是静静地流,随后肩膀开始微微颤抖,最终化作压抑的啜泣。 李华慢慢将她揽入怀中,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抚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詹涂焉抬起泪眼,第一次在李华面前流露出脆弱:“殿下,涂焉从此……再也没有爹爹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李华心头一紧。他捧起她的脸,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目光坚定而温柔:“你还有我。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依靠。你的喜乐,你的忧愁,都有我与你一同承担。” 李华扶着她走到案前,铺开宣纸:“来,我们一同为他写一篇祭文。把你记忆中最好的他,都写下来。” 詹涂焉执笔的手仍在颤抖,李华便从身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当“先考詹公世清”几个字落在纸上时,她的泪水再次涌出,滴在墨迹未干的字上,晕开一片。 “哭出来就好。”李华轻声道,“不要憋在心里。” 夜幕降临时,詹涂焉终于哭累了,靠在李华怀中沉沉睡去。李华小心地将她安置在榻上,为她掖好被角。正要离开时,却发现袖角被她无意识地攥在手中。 他在榻边坐下,就着烛光端详她熟睡的容颜。即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微蹙,仿佛还在为什么事忧心。 这一夜,李华始终守在她身边。他知道,再多的言语在生死面前都显得苍白。唯有陪伴,才能让这颗破碎的心慢慢愈合。 窗外雨声渐歇,曙光初现。当詹涂焉从睡梦中醒来,看见守在榻边的李华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轻轻靠进他怀中,低声道:“殿下,涂焉会坚强的。” 李华抚过她的发丝,知道这场生离死别的痛楚还需要很长时间来抚平。但他愿意陪着她,直到伤口结痂,直到她能重新展露笑颜。 接下来的日子,李华过得颇为艰难。由于蜀王薨逝,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每天只能喝粥,饮酒食肉更是想都不用想。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蜀王的遗体还停放在王府的灵堂内。因着蜀王身份特殊,又是这般非常情况下的突然薨逝,如何发落,还需等候朝廷的旨意。 作为儿子,他必须表现出合乎礼法的悲痛。这出孝子戏码演得他精疲力竭,连腹部的伤口都隐隐作痛。每日对着那具棺椁,他都要强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做出哀戚之色。这虚伪的表演比伤口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这日午后,趁着休息的间隙,他悄悄溜出灵堂,拐过几道回廊,径直往王府最深处的丹房走去。 丹房里,王立新早已等着了,她利落地摆开棋盘,又从食盒里取出几个油纸包,故意说道:“殿下守孝辛苦,小的特意带了您最爱吃的酱肘子,还有新出炉的芝麻胡饼。” 诱人的肉香顿时在室内弥漫开来。李华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却只能苦笑着摇头:“这守孝期间,你说怎么还忌荤腥呢,真是!”说着在棋桌前坐下,拈起一颗温润的黑玉棋子。 两人开始一边聊天,一边下棋。 “说起来,”王立新执白子沉吟片刻,“蜀王的遗体就这么停着,不怕...有味吗?”他落子的动作略显迟疑,显然对这个话题既好奇又有些忌讳。 李华嗤笑一声,黑子清脆地落在棋盘上:“你可太小瞧那些人的本事了。”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我特意问过张恂,光是防腐就用了三重手段:楠木棺椁里衬了铅板,缝隙都用蜜蜡封死;棺内铺了厚厚的石灰和香料;地窖里还贮着冰块,日夜不停地换。” 王立新听得入神,连落子都忘了。李华敲了敲棋盘提醒,继续道:“最绝的是听说用了种秘制汤药,全身涂抹后肌肉能保持弹性,关节都能活动自如,百年后开棺还栩栩如生。” “这么厉害?”王立新眼睛一亮,打趣道,“这要是带回去用在食品加工上,岂不是...”他话说到一半,突然促狭地眨眨眼,“那等你将来...是不是也要这么处置?” 李华重重落下一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这脑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他摩挲着手中的棋子,语气忽然变得飘忽,“不过...说不定真有那么一天...” 棋局在诡异的沉默中继续,只有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在丹房里久久回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栗嵩气喘吁吁进来,连礼数都顾不上了,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殿、殿下朝廷来人了!一整队仪仗,是来宣旨的!” 李华头也不抬,目光仍停留在棋局上:“来就来呗,又不是没来过。瞧你这点出息。” “这次不一样!”栗嵩急得直搓手,“来的可是彭启丰彭大人,带着锦衣卫的仪仗!殿下,您快去看看就知道了!” “莫名其妙。走吧!” 当他整理好孝服,带着王立新和几个内侍来到正厅时,不由得愣住了。 平日里宽敞的正厅此刻黑压压站满了人——王府属官、蜀地官员,还有朝廷的钦差。更让他不解的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眼神里交织着激动、尊敬,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热切。 厅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的回响。他注意到站在最前方的彭启丰手中捧着的,竟是一卷明黄织金的五色绫绢——这是只有最重要诏书才会使用的规格。 彭启丰清了清嗓子,待李华在香案前站定,便展开了手中的绢帛。当他开口时,洪亮的声音在寂静的正厅中回荡,说出的内容却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大行皇帝遗诏:朕以渺身,承嗣大统,夙夜兢兢,今沉疴难起,自知大限将至。皇天眷命,历数在躬。蜀世子拓跋焘,英明神武,仁孝天成,宜承大统。着即皇帝位,以奉天地之祀,慰祖宗之灵...” 后面的话李华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行皇帝?皇帝位? 这三个词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却怎么也无法组成一个清晰的意思。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张恂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轻轻拉了拉李华的衣袖。 李华这才如梦初醒,缓缓跪下。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当他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诏书时,织金的绫绢触手生凉,他却觉得掌心发烫。 李华抬起头,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众人,那些或激动或惶恐的面容,在这一刻都变得如此陌生。 李华缓缓站起身,手中的诏书仿佛有千钧之重。他环视四周,突然觉得这个他生活了这么久王府,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殿下,”彭启丰上前一步,低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殿下即刻准备,三日后启程返京,举行登基大典。” 李华点了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正厅,刺眼的阳光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蜀地的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蓝。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第250章 下棋 “当我知道自己当了皇帝的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我设想过很多次,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还是激动、兴奋。大康!是我的了,我真的做到了!”——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斜倚在紫檀木蟠龙宝座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卷明黄绫锦。上等的丝绸触感温润,织金云纹在烛火下流淌着暗芒。他忽然低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 “真是...”他摇了摇头,将诏书举到眼前细看,心道:“一年前我还在码头扛包,饿得啃树皮。现在倒好...”他顿了顿,指尖划过诏书上朱红的玉玺印迹,“竟要当皇帝了。” 侍立在丹墀下的彭启丰暗暗叹息。新君这般形于颜色的做派,到底不是帝王气象。他偷眼打量,只见李华随意盘着腿,玉带松垮地悬在腰间,全然不似即将君临天下之人。 “彭阁老。”李华忽然抬头,“眼下朝中,是萧阁老在主持?” 彭启丰慌忙躬身:“回殿下,是太后与萧首辅共同理政。”他特意将二字咬得重些,暗中观察李华的反应。 少年却只是若有所思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诏书。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直起身:“对了,我母妃一走,那蜀王府怎么说?还有父王的灵柩...” 这话问得突然,彭启丰措手不及。他斟酌着词句:“蜀王府将改建为龙潜故邸,着专人看守。至于王妃...”他深吸一口气,“殿下既入承大统,便当以先帝为父。按祖制,王妃娘娘需留在封地...” 李华捻着诏书的指尖微微发白,面上却绽开恰到好处的笑容。 彭启丰心头一紧,正要解释,却见李华漫不经心地摆手:“那我是以皇太子身份继位,还是以...”他做了个戴冠的手势。 “依祖制,当先立为皇太子,三日后再行登基大典。” 出乎意料的是,李华非但没有不满,反而如释重负般靠回椅背:“这样啊...”他拖长了语调,忽然将诏书往案上一扔,“行了,阁老舟车劳顿,先去歇着吧。” 待彭启丰退下,李华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对身边的张恂说: “把王伴读,厉允铭和郭晟他们叫到丹房,开会!” “是,殿下。” 李华快步穿过素幡飘荡的廊庑,在灵堂门前略整衣冠,方才迈入。香烛气息扑面而来,蜀王妃正独自跪坐在蒲团上往火盆里添纸钱,跳跃的火光映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焘儿...”她听见脚步声抬头,勉强扯出笑容,声音却带着哽咽,“方才彭阁老都告知母亲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只是...”她攥紧手中纸钱,指节泛白,“往后母亲就不能常伴你左右了。” 寿阳郡主与南平郡主侍立两侧。南平郡主捧着隆起的孕肚,眼圈微红;寿阳则紧紧攥着妹妹的手,姐妹二人皆强忍悲戚。 “阿姊临盆在即,你父王这里也需人守着。”王妃伸手为儿子理了理衣领,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几年,此刻却格外沉重,“去了玉京要好生照顾自己,常给母妃写信...” 李华撩起衣摆郑重跪下,在青石砖上叩首三次。抬头时目光灼灼如星火:“母妃放心,儿臣一定会想办法,名正言顺的迎母妃与阿姊们入京。 王妃闻言泪中带笑,轻抚儿子面颊:“傻孩子,有这份心母妃就知足了。”她将三炷香递到李华手中,“去给你父王上炷香吧,让他也高兴高兴。” 李华接过线香,在灵前深深三拜。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蜀王拓跋宥”的金字。 李华在蜀王灵前焚香祭拜后,便径直来到了丹房。推门而入,只见烛火通明,所有心腹早已肃立等候。 他缓步走向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张恂、郭晟、栗嵩、夏铖、厉允铭、孙宪、毕祺、赵谨、段炜以及站在角落的王立新。待他落座,整个丹房顿时鸦雀无声。 “诸位都是我心腹,”李华开口,声音沉稳,“待进京之后,必不会亏待各位。” “谢殿下恩典!”众人齐声应道,纷纷跪拜行礼,王立新也随着众人一同跪下。 李华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神色转为凝重:“但此番进京登基,恐怕不会太平。孙宪、毕祺——” “奴婢在!”两人立即出列。 “你二人持我手令,即刻前往市舶司,将艾儒略和李泰西的那些全数取回。”李华特意在二字上加重语气,“记住,务必亲自押运,不得有失。” “遵命!”两人领命后快步离去。 李华又看向郭晟和厉允铭:“你二人率领暹罗卫与王府护卫,待孙宪他们带回货物后,再入京。沿途务必谨慎。” “(奴婢)末将领命!”郭晟与厉允铭齐声应道。 李华最后将目光投向王立新:“至于你...随我先行一步。有些事,需要你在我身边参谋。” 王立新微微一愣,随即躬身:“遵命。” “行了,你们都下去准备吧。孙宪、毕祺,你们现在就动身,不得有误。”李华挥手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二人毫无迟疑,当即领命退出。转眼间,丹房内只剩下李华与王立新。 “毕祺和孙宪神神秘秘的,到底去取什么‘货物’?”王立新按捺不住好奇。 李华目光深远,低声道:“是能颠覆这个时代的‘杀器’。” 王立新还想追问,却被去而复返的张恂打断:“殿下,寿阳郡主到了。” 三人瞬间沉默,彼此心照不宣——谁都清楚寿阳郡主与世子之间那不容于世的私情。王立新识趣地躬身告退,在门口与正要进门的寿阳郡主迎面相遇。她一时愣神,竟忘了行礼。寿阳郡主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未予计较,张恂赶忙拉着王立新快步离开。 寿阳郡主步入室内,对贴身侍女琉璃微微颔首,琉璃会意,默默退至门外守候。她径直走向李华,眼中情绪复杂。 李华岂会不知她的来意,声音带着克制:“阿姊……如今尚在孝期,礼法不合,我们……” 话音未落,寿阳郡主已上前一步,用温热的唇封住了他未尽的话语。那熟悉的馨香与触感让李华筑起的心防瞬间崩塌,他不再犹豫,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热烈地回应这个禁忌之吻。 他的吻顺着她白皙的颈项滑落,手掌在她诱人的身躯上游移。寿阳郡主在他耳边喘息呢喃,气息灼热:“对,就是这样……我既已不顾一切来寻你,连这身份伦常都豁出去了,还在乎什么孝期吗?”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击碎了李华所有的理智。他低吼一声,将她打横抱起,走向丹房内那张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床榻。 帷帐落下,隔绝出一方隐秘的天地。衣衫零落,喘息交织,两个被欲望与情感驱使的灵魂,再次沉沦于这段危险的关系之中。他们在罪恶感的刺激与背德的快感中起伏,如同飞蛾扑火,明知是毁灭,却无法抗拒那炽热的吸引。 风雨渐歇后,寿阳郡主伏在李华胸前,指尖无意识地划着他的胸膛。 “你真得会接母妃和我们进京吗?”她声音里带着事后的慵懒与不易察觉的忧虑。 李华把玩着她一缕散落的青丝,说道:“你不信我?” “信,我谁都不信,就信你!”寿阳郡主支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光滑的肩头。 李华轻抚她的锁骨,寿阳郡主自然明白其中深意。她重新偎进他怀里,不再言语。 第251章 她们的心思 当元阿宝得知自己的自家的小郎君即将入主皇宫大内,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顿时无比震惊。 她向来不懂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从前在闺中是如此,出嫁后也未曾改变过。谁坐那把龙椅于她而言,远不如院里那株海棠开得如何要紧。 “我家姑娘终于熬出头了,夫人若是知道了,不知该有多欣慰…” 金嬷嬷是看着元阿宝长大的,看她就像自己的女儿,如今得知自家姑娘即将成为皇后,更是喜极而泣。 元阿宝此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下意识地轻抚微隆的小腹,眼神还带着几分茫然。 这时,香薰快步进来禀报:“姑娘,方才殿下派张公公过来传话,说让姑娘收拾东西,后天就要启程出发去玉京了。” 元阿宝听了,环顾屋里,说道: “嬷嬷,你去通知院里的其他人吧,让她们也收拾收拾。” “是,奴婢这就去。” 元阿宝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既熟悉又陌生的王府,她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午后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相对而坐的两位女子身上。李玉兰正低头专注地绣着手中的绸缎,任澜仪端详片刻,忽然抿嘴一笑: “这花样倒是别致,是给殿下绣的?” 李玉兰轻轻摇头,脸颊微红:“不是……是……是我的肚兜。” 任澜仪顿时会意,凑近她耳边轻声道:“是殿下让你做的吧?” 见李玉兰羞赧点头,任澜仪又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李玉兰惊讶地睁大眼睛:“那……那么小,怎么穿啊!都遮不住……”话音未落,她突然明白过来,羞得要去掐任澜仪。 任澜仪边笑边躲:“好姐姐别恼,我又不看,要怪就怪殿下去。” 两人正笑闹着,金嬷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们连忙端正坐姿,恢复端庄模样。 “任姨娘也在,”金嬷嬷含笑行礼,“正好省得老奴再跑一趟。世子妃殿下让老奴传话,请二位收拾行装,后日便要启程了。” 李玉兰疑惑道:“嬷嬷,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自然是玉京!殿下即将承嗣,奉诏入继大统,銮舆自须先行赴京,姨娘们也请早作准备。” 金嬷嬷说罢便告辞去通知他人,留下两位惊愕的女子。 任澜仪最先回过神来,眼中闪过欣喜——殿下登基,她的身份也将水涨船高,自己和母亲的苦心谋划总算没有白费。 李玉兰却仍怔怔出神。能进蜀王府已是她从未奢望过的福分,如今竟要入住那遥不可及的皇宫,那可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这突如其来的殊荣让她恍若梦中。 两人各有各的心思,任澜仪率先离开,去告诉自己的母亲,李玉兰则还在震惊,连任澜仪离开了也不知道。 金嬷嬷从李玉兰处出来后,转身便往詹涂焉居住的厢房走去。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詹涂焉独坐窗前,眉眼间依旧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 “詹姨娘。”金嬷嬷福了一礼,声音放得格外轻柔,“世子妃殿下让老奴来传话,请您收拾收拾箱笼,后日便要随殿下启程前往玉京,奉诏入继大统。” “哐当——”詹涂焉手中的越窑青瓷茶盏应声而落,在脚边碎成一地晶莹。她怔怔地望着金嬷嬷,唇色微微发白。 “去玉京?”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正是。”金嬷嬷上前一步,体贴地挡住地上那些碎片,“姨娘放心,世子妃殿下都已安排妥当。詹家那位有孕的姨娘也会随行,路上自有照应。” 詹涂焉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有劳嬷嬷……替我多谢世子妃殿下恩典。” 待金嬷嬷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庑尽头,詹涂焉才缓缓坐回椅中,望着窗外那株开始落叶的海棠,喃喃自语:“父亲……花狸当了圣上,竟……竟然真的偷了拓跋氏的江山……我们真的做对了吗?” 金嬷嬷随后又依次通知了如意和牡丹,两人的心情都差不多,就像一脚踩空,跌进了一团棉花里——软是软,却怎么也踩不到实地... 金嬷嬷来到芍药的居所时,暮色已渐浓。芍药恭恭敬敬地谢过世子妃恩典,又给金嬷嬷塞了个装满银锞子的荷包。待屋里重归寂静,她环顾这间虽不奢华却样样齐全的屋子,忽然想起初见殿下那日。 那时她还是钱夫人身边的丫鬟,被钱大人挑上,送去伺候殿下沐浴,初见他时一双桃花眼笑吟吟地往她胸脯瞧。当晚便要了她,在锦帐里不知疲倦地折腾到三更天。她原以为不过又是一场露水姻缘,待贵人腻了便会将她抛之脑后。谁知殿下不仅将她带回府里,还给自己了名份,有了自己的屋子,甚至还有人伺候,这已经是她不敢想的了,如今竟要跟着去玉京皇宫……她抬手轻轻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倒吸凉气,这才确信不是在做梦。 “菩萨保佑……”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眼底泛起温柔水光,“但求能常伴殿下左右。若是……若能有个一儿半女,这辈子就圆满了。” 金嬷嬷踏着渐沉的暮色,沿着青石板路往王府最僻静的西偏院走去。秋意渐浓,院墙边的老梧桐开始落叶,沙沙作响。她先到了郑春娘的住处,这是个独门小院。 推开虚掩的门,只见郑春娘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缝补一件衣裳。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金嬷嬷,连忙起身,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怯意的笑容。 “嬷嬷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乡音。 金嬷嬷福了一礼,温声道:“郑姨娘,老奴是来传世子妃殿下的话。后日便要随殿下启程前往玉京入继大统,请您这两日收拾收拾箱笼。” 郑春娘愣住了,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消息惊得失了魂。 “玉、玉京?”她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睛慢慢睁大。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了身后的石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粗糙的边角,指节泛白。 她万万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也能踏上前往玉京的旅途——那座连祖辈都未曾涉足、只在说书人口中听闻的帝王之都。 更不敢想,自己一个生过孩子的乡野村妇,只因偶然间被世子殿下看上了,成了他的发泄工具,从此命运翻山越岭,一路把她从田埂边抱进雕梁画栋,再抱向天下最巍峨的城门。 她恍惚地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金嬷嬷默默退出来,轻轻带上门。她能理解郑春娘的震惊——对这样一个本分的乡下妇人来说,皇宫确实遥远得像天上的月亮。 接着,金嬷嬷转向东边那个更精致些的院落。 “嬷嬷。”见金嬷嬷进来,宋妙音起身迎接,谁让她是世子妃的人呢。 当得知要随驾入京的消息时,宋妙音那双妩媚的凤眼瞬间亮得惊人。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让饱满的胸脯显得更加挺拔——这让她吃了多少苦头才换来的曲线啊。 “当真?”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嬷嬷可莫要哄我开心!” 确认消息属实后,她忍不住在原地转了个圈,裙裾翩飞如蝶。她快步走进内室,对着梳妆台上那面珍贵的玻璃镜左照右照。 镜中的女子云鬓花颜,眉眼含春。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细腻的脸颊,想起从前在滚石风雷社班子里,她只是个不起眼的丫头,养父常说她是“瘦猴精”。为了出人头地,她不知吞了多少味药,有些药苦得让她作呕,有些药让她浑身发热、夜不能寐。但她都忍下来了。 直到那日,在千秋节上,在殿下眼前露了脸,被殿下看上,才有了今日。 这几日来,她很是知足。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再不用风餐露宿、看人脸色。她原以为这就是她人生的顶点了。 可现在……玉京!皇宫! 她打开妆奁,取出那支殿下赏的赤金点翠步摇,小心翼翼地插在鬓间。金坠子轻轻晃动,映得她眉眼生辉。 “总算……总算没有白费……”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眼角泛起泪光。那些苦楚,那些算计,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她开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轻快地收拾起行李来。那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都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宝贝。如今,它们要跟着她去一个更辉煌的地方了。 暮色渐深,两个院落,两种心境。一个在惶恐中彷徨,一个在狂喜中憧憬。而命运的齿轮,正悄无声息地带着她们,驶向那个象征着权力顶峰的——玉京皇宫。 第252章 搬家 暮色渐沉,贾文琇的闺房里却灯火通明。她在铜镜前,细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经过数月精心调养,原本单薄的身段已显山露水,肌肤在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轻轻抚过日渐丰盈的曲线,唇角不自觉扬起满意的弧度。 正当她沉浸其中时,一双温热的手突然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肢。贾文琇惊得轻呼一声,从镜中对上贾文璎狡黠的笑眼。 “死丫头!”她嗔怪地拍开妹妹的手,“吓死我了!” 贾文璎却像块牛皮糖似的黏在她身上,不但不松手,反而得寸进尺地在她初具规模的胸脯上捏了一把。 “哎呦!”贾文琇羞得满脸通红,“你个死丫头到底要做什么?” “那晚在母亲房里伺候千岁爷...”贾文璎凑到她耳边,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姐姐可没少摸我和母亲的。怎么我摸摸你的就不行了?” 贾文琇顿时语塞,只低声斥道:“真不知羞!” “羞?”贾文璎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手臂微微松开,“如今我们还有什么可羞的...” 这话让姐妹二人都沉默下来。铜镜里映出两张相似的娇颜,却都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良久,贾文璎将脸埋进姐姐肩头,贾文琇轻叹一声,温柔地抚摸着妹妹的秀发。 “这或许...就是我们的命吧。” 珠帘轻响,郑观音端着药盏走进来,见姐妹俩依偎在一起,柔声问道:“在聊什么体己话呢?” 贾文璎抬起头,目光落在母亲手中的药碗上:“我在问姐姐喝的什么药。” “你还小,用不着这些。”郑观音下意识将药碗往身后藏了藏。 “母亲何必瞒我。”贾文璎站起身,语气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千岁爷喜好什么,女儿心知肚明。只是母亲独给姐姐喂药,倒显得我是外人了。” 郑观音急忙将小女儿搂进怀里:“说的什么傻话!咱们娘仨从来都是一体的...刀劈斧砍都分不开。”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金嬷嬷恭敬的声音: “郑姨娘,老奴奉世子妃殿下之命传话。” 母女三人齐齐转身,站起迎接,只见金嬷嬷进入屋内,神色肃穆。 “后日,请三位姨娘随驾启程前往玉京。”金嬷嬷的声音平稳无波,“殿下即将进京入嗣大统,还请尽早打点行装。”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闺阁之中。郑观音手中的药碗落地,深褐色的药汁溅湿了裙裾。贾文琇扶在妆台上的手指微微发抖,连最活泼的贾文璎也睁大了双眼。 “玉...玉京?”郑观音的声音发颤,“嬷嬷是说...皇宫?” “正是。”金嬷嬷垂首道。 待金嬷嬷退下后,屋内陷入诡异的寂静。郑观音望着两个女儿,百感交集,她们竟能飞入九重宫阙,做天下最尊贵之人的金丝雀。 “去...”郑观音最先回过神,声音还带着哽咽,“快去收拾你们最体面的衣裳首饰吧。璎儿...”她轻抚小女儿的脸颊,“从今日起,娘也会给你用药,一分都不会少。 第二日,蜀王府里人声鼎沸,到处是忙碌的身影。仆从们抬着箱笼在回廊间穿梭,车马在府门外排成长龙。女眷们的行装倒不算多,无非是些衣裳首饰,反倒是李华院里的物件搬了一箱又一箱——那些把玩的玉器、珍藏的古籍、以及稀罕的宝贝,还有“大将军”,都是他这些年积攒的心爱之物。 李华立在院门口,看着自己的院子渐渐搬空,心里空落落的。他挥退侍从,独自坐在冰凉的石阶上,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出神。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与他作别。 待到日头西斜,各处总算收拾妥当。可谁知傍晚,彭启丰从礼部的属官处得知,这位即将继位的新君竟要带着贾家母女三人一同进京,顿时气得脸色发青。 他当即整了整官袍,直奔李华暂居的别院。一进门便躬身行礼,语气凝重: “殿下,臣听闻您欲带贾氏母女随行进京?此事万万不可!” 李华正倚在榻上小憩,听到彭启丰的话,顿时感到麻烦,于是不情不愿的抬眼:“有何不可?” 彭启丰挺直腰板,义正辞严:“殿下即将入嗣大统,便是天下臣民的表率。若是让天下人知道殿下竟让母女共侍一夫,这...有违伦理啊,还望殿下三思啊。” 他见李华不语,又上前一步,苦口婆心道:“殿下如今已非藩王,而是九五之尊。一言一行都关乎国体,若执意带这三人入宫,只怕朝野哗然,有损圣德啊!”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窗棂,照在两人之间。李华缓缓坐起身,手指轻轻敲着榻沿,目光深邃难辨。 李华慢条斯理地拿起一个柿饼,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抬眼看向面前气得脸色发青的彭启丰,语气轻飘飘的: “我要是说不呢?彭阁老是不是还要废了我啊!” “你……”彭启丰气得浑身发抖,连敬称都忘了,“殿下若执意如此,老臣今日就撞死在这蜀王府!” “噢?”李华挑眉,又咬了一口柿饼,“彭阁老听过狗拿耗子的故事吗?” “老臣不知!”彭启丰梗着脖子,“还请殿下给个明白话,让老臣安心,也让天下黎民安心!” “扫兴。”李华把剩下的柿饼扔回盘中,拍了拍手上的糖霜,“既然阁老执意要死,张恂——去给彭阁老准备家伙,多备几样,挑顺手的。栗嵩,你去叫人把行李都搬回来吧,这玉京,去不成了。”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我倒是听说,如今宗室凋零。庆王满门抄斩,其他几家也都人丁单薄。阁老若要另立新君,可得抓紧时间挑啊。” 彭启丰气得胡子直颤:“殿下!即便是宗室亲王,做出此等有违人伦之事,也难逃朝臣弹劾,最重可削爵除籍!您就真不在乎?” “在乎什么?”李华轻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忙碌的仆从,“我是拓跋家的血脉。只要不起兵谋反,最多不过贬为庶人,总不至于要了我的命。到时候就算流落街头,饿死冻死,总有人会给我收尸的。” 他转过身,目光坦然: “况且我有手有脚,什么不能做?大不了就去天骏府放羊。听说太祖爷发迹前就是个羊倌,我这算是重操祖业,不丢人。”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让彭启丰浑身发抖,他指着李华,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忽然,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竟掩面痛哭起来,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滴在青石地上。 李华愣住了。他设想过彭启丰会暴怒、会痛斥、甚至会真的撞柱明志,唯独没料到这位向来以刚正不阿着称的老臣会在他面前落泪。 “你……”李华有些无措地摸了摸鼻子,语气软了下来,“彭阁老这是何苦?” 他叹了口气,走到老臣身边,难得耐心地解释: “我知你是为我着想,为江山社稷着想。但贾家母女的事先帝也知道,而且已经是默许了的,你怎么光揪着这事不放啊。” 彭启丰抬起泪眼,声音哽咽:“殿下……史笔如铁啊!您尚未登基就这般任性妄为,将来史书上要如何记载?满朝文武要如何看您?” “史书?”李华轻笑一声,目光望向远方,“由他们写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李华微微一笑,又拿起一个柿饼塞到老臣手里: “尝尝,蜀地的柿饼,甜得很。” 彭启丰流着泪,犹豫再三,还是接过了柿饼... 第253章 告别川蜀 “我能轻易拿捏彭启丰,无非是仗着仁宗正统这四个字。仁宗皇帝在时,励精图治,轻徭薄赋,不仅在朝中威望甚高,在民间更是有口皆碑。元氏藩王和宗室藩王也无不敬服。 而我如今是唯一的正统继承人,他们若想另立新君,要面对的就不只是简单的正统之争了。各地藩王必会借机生事,朝中派系更要明争暗斗。到那时,恐怕不止朝堂动荡,更可能兵戈四起,这绝不是彭启丰这些老臣愿意看到的。 摆在彭启丰面前的,其实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选择:要么纵容我带着贾家母女入宫,虽违了礼法,却能保朝局平稳;要么改立新君,却要冒着天下大乱的风险。可就是这个简单的选择,对彭启丰这样的老臣来说,却比登天还难。”——李华《世子升职记》 第三日,天还未亮透,李华便醒了。他仔细穿戴好礼服,领着元阿宝穿过晨雾弥漫的回廊,来到蜀王妃居住的院落前。院门紧闭,只有刘女使在门外等候。 “殿下,”刘女使行了一礼,声音轻柔,“王妃娘娘说,怕见了面舍不得,就不送您了。只嘱咐殿下一路保重,到了玉京记得常来信。” 李华怔在原地,望着那扇熟悉的朱红院门,心头涌起一阵真切的酸楚。这一次,他不必再伪装——那扇门后的人,是真正给过他最多温暖的“母亲”。 他整了整衣冠,朝着院门缓缓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青石砖上的凉意透过衣料,却不及心头那份离别之痛。 院门内,蜀王妃透过门缝望着儿子跪下的身影,早已泪流满面。她紧紧捂住嘴,生怕发出一丝声响。直到看着李华一步三回头地走远,她才跌跌撞撞地推开门,望着空荡荡的廊庑出神。 “娘娘,奴婢这就去请殿下回来!”刘女使急忙道。 “别去!”蜀王妃死死拉住她的衣袖,声音哽咽,“让他走吧...扶我回去。” 她最后望了一眼儿子离去的方向,任由刘女使搀扶着,一步步走回那个突然变得空落落的屋子。 王府正门前,仪仗早已列队等候。李华站在石阶上,不时回头张望,期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能出现。 彭启丰抬头看了看天色,上前轻声道:“殿下,时辰不早了。” 元阿宝轻轻握住丈夫的手,柔声道: “母妃此刻也定然挂念着我们呢,她不愿当面送别,是怕忍不住落了泪,反倒让殿下走得不安心。” 李华这才收回目光,登上象辂。车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锦垫柔软,却抚不平他心头的怅惘。 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蜀王府,轻轻点头。车队缓缓启程,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前路漫漫,玉京的宫阙正等待着新的主人。 李华独自端坐在象辂之中,这架由八匹雪白骏马牵引的鎏金车驾,车内宽敞得足以容纳十余人,此刻却只坐着他一人——依照礼制,即便是元阿宝,也不能与他同乘这驾象辂。 他掀开锦缎车帘,窗外是川蜀特有的景致。蜿蜒的官道在群山间盘旋,道旁是便是农田,农人正弯腰收割稻谷。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上,隐约可见几处道观的飞檐。这般田园风光,与他往日出游时所见并无二致,可此刻看在眼里,却平添了几分疏离。 车驾行进得极慢。随行的除了礼部官员,还有三百锦衣卫、数百名宫女太监,以及装载着各种仪仗、典籍、贡品的车队。蜿蜒的队伍在山道上绵延数里,首尾不能相望。 直到暮色四合,队伍才抵达剑阁府。这座扼守蜀道咽喉的城池早已戒严,城门内外布满官兵。知府率领众官员跪在城门外迎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惶恐与激动交织的神情。 李华在张恂的搀扶下步下象辂,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最后落在彭启丰身上。 “彭阁老,”他声音平静, 知府衙门已被改作临时行宫,正堂上摆着蜀地进贡的紫檀木屏风。李华在主位坐下,不等彭启丰行礼便开口问道: “此行路线如何安排?何时能抵玉京?” 彭启丰躬身呈上一卷舆图:“回殿下,我们明日出剑门关,经金牛道入秦衡府,在长安府休整两日后东出潼关,沿黄河南岸行进,最后经虎牢关抵达玉京。全程约两千三百里,若是一切顺利,需行三十二日。 “三十二日...”李华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眉头微蹙,“太慢了。” “殿下明鉴,此番随行人员众多,仪仗繁重,每日最多行进五十里。加上沿途州县都要迎驾,难免耽搁时日。”彭启丰小心翼翼地解释,“况且如今已近深秋,若是遇上雨雪...” “我知道了。”李华打断他,目光仍停留在舆图上,“告诉沿途州县,迎驾一切从简。能少折腾百姓就少折腾,眼下还是农忙的时节。” “是。”彭启丰没想到蜀世子殿下还能如此体恤百姓,这可让他大开眼界。 彭启丰躬身退出堂外,他站在石阶上,望着庭院中肃立的锦衣卫,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蜀世子,着实让人看不透。 昨天能为了贾家母女不惜以皇位相挟,做出那等违背伦常之事;如今却又能体恤民情,将沿途供奉减半。一面是荒淫无度的好色之徒,一面却是心系百姓的仁德之君。 彭启丰停下脚步,望向衙门外沉寂的街市。或许他该重新审视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君了。好色未必昏庸,违礼未必无道。只是不知这般矛盾的心性,究竟会将大康带向何方。 李华踏着月色往衙门后院走去。这座临时充作行宫的府衙,将森严的等级制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元阿宝独居在东厢正房,这里是整座后院最宽敞雅致的所在。廊下守着四名宫女,见李华到来正要通报,却被他摆手制止。屋内则已熄了灯,想是怀着身孕容易困倦已经睡下了,李华便去了别处。 稍次一些的西厢房住着詹涂焉与任澜仪。詹涂焉的窗前还亮着灯,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任澜仪的屋内则也熄了灯。 而沿着回廊再往深处走,景象便大不相同。耳房内人影绰绰,两三人挤在一处。贾家母女三人共用一间,郑春娘与宋妙音同住另一间。牡丹如意和芍药一间,李玉兰被独自安置在最偏僻的一间耳房。 李华得知后,趁着夜色寻了过来。推开门,屋内景象一览无余。李玉兰正坐在床沿接着烛火继续绣未绣完的肚兜,见殿下突然驾临,慌得连忙起身要行礼。 “不必多礼。”李华伸手拦住,顺势揽着她一同在床沿坐下。他摸了摸单薄的被褥,眉头微蹙,转头吩咐门外侍从:“去取床新棉被来。” 待侍从退下,他轻抚李玉兰的手,温声道:“委屈你了。等进了京,我和世子妃商量,把你们的位份都提一提。” 李玉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能跟着殿下进京伺候,已是天大的福分。婢妾...不敢奢求什么。” “说什么傻话。”李华抬起她的脸,发现她眼角泛红,“既然跟了我,总不能让你一直住这样的屋子。” 新棉被很快送来,李华亲自铺好,又试了试厚薄。临走时,他回头看了眼这间耳房,月光透过小窗照在李玉兰单薄的身影上,显得格外孤清。 房门轻轻合上,李玉兰抚摸着柔软的新被,泪水终于忍不住滴落。这床被子,比这屋子里所有东西加起来都要暖和。 李华在月门下驻足,望着这泾渭分明的院落布局,不禁想起那日彭启丰痛心疾首的劝谏。礼法二字,原来早已刻在每一砖每一瓦之中。 第254章 秦衡州 秋日的秦衡州官道上,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在艰难前行。旌旗在干燥的秋风中猎猎作响,车马扬起的尘土弥漫在空中。这已经是离开蜀地的第三日,李华独自坐在宽大的象辂中,手指百无聊赖地敲击着窗棂。 “把大将军带来。”他终于忍不住吩咐道。 不一会儿,“大将军”就被张恂小心抱进车厢。它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熟练地跃上李华膝头,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蜷缩起来。 “还是你自在。”李华轻抚着猫咪柔软的皮毛,唇角泛起一丝笑意。有了这个毛茸茸的伙伴作伴,漫长的旅途总算不那么难熬了。 队伍行进得很慢,每日不过四五十里。每到一处驿站便要歇脚,补充给养。这般走走停停,倒像是游山玩水,而非赶着进京继位。 这日午后,队伍行至陇城府地界。天色忽然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隐隐雷声。 “加快速度!”彭启丰在马上高声催促,“务必在天黑前赶到凤阳驿!” 然而天不遂人愿。转眼间,乌云如墨汁般泼洒开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起初只是稀疏的雨滴,顷刻间便连成一片滂沱雨幕。 雨越下越大,如同天河决堤。李华透过车窗望去,只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水疯狂地敲打着车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官道很快变成一片泥沼,车轮深深陷入泥泞,每前进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忽见前方一阵骚动。一队斥候顶着暴雨疾驰而来,为首的校尉滚鞍下马,跪在泥水中禀报: “启禀殿下!前方官道西侧山洪暴发,道路阻断!” 彭启丰脸色骤变:“可有其他路径通往凤阳驿?” “回大人,所有小路皆被洪水所阻!方才卑职亲眼所见,一棵合抱粗的大树被山洪连根拔起!”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似是山石崩塌的声音。队伍中顿时一阵慌乱,马匹不安地嘶鸣,宫女们惊恐地抱作一团。 彭启丰望着眼前这派混乱景象,脸色铁青。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沉吟良久,他终于咬牙道: “殿下,改道陇城府吧!” 李华看着狼狈的众人宫女内侍,于是立刻点头,“改道陇城府!” 命令一出,整个队伍立即行动起来。然而在泥泞中调转方向谈何容易?一辆装载典籍的马车陷在泥坑中,十几名锦衣卫奋力推搡,车轮却越陷越深。 李华默默看着这一切。他看到武骧卫的铠甲沾满泥浆,看到宫女们的绣鞋被泥水浸透,看到彭启丰花白的胡须上挂满水珠。这位一向注重仪容的老臣,此刻却顾不得一身狼狈,在雨中奔走指挥。 “不要了!不要了!先避雨!”李华大声喊道。 “大将军”似乎被外面的混乱惊扰,不安地在李华膝头转动耳朵。李华轻轻抚摸着它的后背,目光却始终注视着窗外。 队伍在暴雨中艰难转向,朝着陇城府的方向缓缓移动。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努力,不时有车辆陷入泥沼,不得不临时舍弃。 彭启丰策马来到象辂旁,声音带着疲惫:“殿下,老臣失职......” “天灾非人力可挡。”李华打断他,“彭阁老不必自责。” 雨幕中的陇城府城墙渐渐显现轮廓,如同一个灰色的巨人矗立在天地之间。城头上隐约可见守军来回巡视的身影,城门似乎已经洞开,准备迎接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 李华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大将军”,轻声道:“看来今晚,我们要在陇城府过夜了。” 大将军慵懒地了一声,仿佛在回应他的话。车外风雨如晦,车内却难得地保持着一方安宁。只是李华心中明白,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恐怕会打乱原本就紧张的行程安排。 当李华的车驾在泥泞中缓缓驶入陇城府时,彭启丰早已先行一步,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官署衙门内外灯火通明,仆役们正忙着最后洒扫,连檐下的青石板都被冲刷得一尘不染。 李华踩着刚铺好的毡毯走进正堂,目光扫过收拾得窗明几净的屋子,微微颔首。他转头对侍立在侧的段炜吩咐道: “去熬几大锅姜汤,加些大枣。让仪仗里的人,不论是宫女内侍还是锦衣卫、武骧卫的将士,都喝上一碗暖暖身子。” 段炜领命而去,很快后厨便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不多时,浓郁的姜香便弥漫在整个官署内外。 衙门外,浑身湿透的武骧卫还坚守在雨中。当热腾腾的姜汤送到面前时,这些铁打的汉子都不禁动容。有人捧着粗糙的陶碗,借着蒸腾的热气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润。 后院女眷住处,宫女们捧着姜汤的手微微发颤。她们没想到,在这等狼狈时刻,殿下竟还记挂着她们这些下人的冷暖。 姜汤的暖意尚未在四肢百骸间完全化开,彭启丰便从张恂口中得知,这细致入微的体恤竟是出自殿下之命。他独立廊下,望着院中那些捧着陶碗、面露感激的军士与宫人,花白的眉毛难以自抑地微微颤动。方才殿下在面对不得不舍弃的辎重时,那一声焦灼而果决的“不要了!都不要了!”犹在耳畔,此刻却又展现出如此迥异的仁厚心肠。这位未来的天子,其心思之复杂难测,让他这位老臣越发感到迷茫。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湿冷雨气的空气,将空碗递给随从,整理了一下犹带潮气的官袍,穿过水珠滴答的连廊,径直前往李华临时的居所。 “彭阁老来了,”李华正怀抱着“大将军”,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见彭启丰进来,语气还算平和,“栗嵩,给彭阁老看座。” 栗嵩利落地搬来一把梨花木椅,恭敬地请彭启丰坐下。 彭启丰并未寒暄,径直切入正题,语气凝重:“殿下,雨势稍歇,我们便需即刻动身。” “哦?”李华抬起眼,手停在猫背上,“为何如此急切?莫非京中有变?” “非是京中有变,乃是朝廷制度如此。”彭启丰面色肃然,“藩王无故不得相会,此为祖制。此番我等滞留陇城府,虽事出有因,终究已属违制。若久留不去,恐惹来非议,徒增麻烦。为免落人口实,必须尽快离开。” 李华听罢,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向后靠了靠,神情略显松弛:“诶呦,彭阁老,你既也说了是‘事出有因’,天灾骤临,道路断绝,乃是不得已而为之。既然已经违制,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 彭启丰眉头紧锁,正要进一步劝谏,却听李华话锋一转,忽然问道:“这陇城府,是谁的封地?按辈分,我该称他什么?他治下的百姓,日子过得如何?” 这一连三问,尤其是最后关乎民生的探询,让彭启丰猝不及防,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惊喜。难道殿下虽言行不羁,内心深处却怀有体察民瘼的仁君之念?此问颇有仁宗皇帝遗风!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依旧维持着臣子的本分,谨慎而恭敬地答道: “回殿下,陇城府乃瑞王殿下的封地。瑞王是仁宗皇帝的幼弟,按辈分,您当称其一声叔祖。就老臣所知,朝廷近年来并未见有弹劾瑞王的奏章,想来……其治下百姓,应尚可安生。”他言语间有所保留,未敢妄下断语,但神色间已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期许。 李华听罢,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唉呀!这怎么能行呢?”他怀中的“大将军”似乎被这突然提高的声调惊动,耳朵警觉地转动了一下。 “岂能单凭没有弹劾奏折,就断定一位藩王治理有方、百姓安乐?这未免太过……敷衍,对敷衍!”他像是终于找到了确切的词,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认同,“栗嵩,去请本地知府过来,我要亲自问话。” “是,奴婢即刻便去。”栗嵩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彭启丰眼见话题被越带越远,心中焦急,下意识想要伸手阻拦栗嵩,却被李华一个眼神制止。 “彭阁老,”李华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亲自又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递过去,“秋雨寒凉,再饮一碗驱驱寒气吧。” 彭启丰看着眼前氤氲着热气的汤碗,又望了望殿下那看似随意却坚定的神色,深知再劝也是徒劳。他只得双手接过碗,所有未尽之言最终化作一声充满无奈的长叹: “唉——!” 第255章 治洪 当汪鸣相得知蜀世子殿下找自己,不敢怠慢,赶紧跑了过去。 李华正逗弄着怀里的“大将军”,见汪鸣相疾步而来,便将猫儿递给身旁的夏铖,含笑望着这位风尘仆仆的地方官。 汪鸣相整了整官袍,恭敬行礼:“下官汪鸣相,拜见蜀世子殿下,殿下金安!” “不必多礼。”李华虚扶一把,开门见山道,“今日请汪大人来,是想问问陇城府的近况。瑞王在封地有没有欺压百姓的行径?” 汪鸣相下意识地看了眼一旁的彭启丰,得到首肯后才谨慎答道:“回殿下,瑞王殿下恪守本分,并未有越矩之举。” 李华点点头,又问道:“听说陇城府每逢这个时节便山洪频发,可是真的?” 提到此事,汪鸣相脸上顿时浮现愁容:“不敢隐瞒殿下,下官在陇城府任职三载,年年此时都要为防洪之事忧心。去年秋汛更是冲毁了数十间民房,良田受损无数。” “既知隐患,为何不着手治理?”李华追问。 汪鸣相长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图册展开:“殿下请看,这是下官与同僚精心设计的治水方案。秋季前移仓移驿以避洪峰;上游拆口分流,以田代潭;霜降后征调夫役岁修石堤、沉笼护岸;还将城墙涵洞兼作滞洪区。这些措施确实有效,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这些都极其依赖财政和夫役的持续投入。近年来朝廷财政吃紧,下官每年上报的治水款项都被裁减大半。去年工费一减,秋汛立刻再度肆虐,百姓苦不堪言。” 李华闻言,立刻转向彭启丰:“彭阁老,朝廷财政没钱了?” 彭启丰捋须叹息,皱纹里刻满无奈:“殿下明鉴,汪大人所言句句属实。近年来边关军费日增,各地灾荒不断,国库确实捉襟见肘。去岁为节省开支,连京官的俸禄都暂减了三成。” 这番话让李华心头一震。他原以为大康王朝至少还能支撑他挥霍几年,没想到竟已到了这般境地。 “汪大人,”李华有些犹豫的说,“你估算治理水患需要多少银两?若朝廷暂时无力拨付,我要不先垫上一部分。” 汪鸣相闻言,眼中闪过感动之色。他为官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愿意自掏腰包为民解忧的藩王。但他还是诚恳劝道:“殿下仁德,下官代陇城百姓叩谢。但此举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总不能年年都靠殿下接济。况且……” 他指着图册上一处标注:“您看这石堤工程,每年都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维护。若是没有稳定的财政支持,即便今年修好了,来年恐怕又会毁于一旦。” 李华俯身细看图册,只见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项开支:石料采买、夫役工钱、粮草供应……每一项都是不小的数目。他不禁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图册上轻轻敲击。 彭启丰见状,轻声补充道:“殿下,类似陇城府这样的情况,在全国各州县并不少见。黄河沿岸、长江流域,每年都要为治水投入巨资。若是处处都要殿下接济,只怕……”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此时一阵微风拂过,带来几分凉意。李华望着庭院中摇曳的树影,忽然问道:“汪大人,若是不用石材,改用其他材料,能否节省些开支?” 汪鸣相苦笑道:“殿下,下官也曾试过用竹笼装石,造价确实低廉许多。但竹笼耐久性差,往往撑不过一个汛期就要重新修筑,长远来看反而更费银钱。” “那么征调民夫呢?”李华又问,“可否让百姓以工代赈?” “这……”汪鸣相与彭启丰对视一眼,谨慎答道,“殿下有所不知,陇城府地瘠民贫,壮年男子多外出谋生。若是强征民夫,恐怕会影响民生啊。” 李华闻言沉默片刻,意识到在治水这件事上自己确实是个外行,能想到的浅见,汪鸣相这样的实干官员早已深思熟虑过。他颔首道:“汪大人先下去休息吧,今日叨扰了。” “下官职责所在,不敢言劳。”汪鸣相恭敬行礼,“下官告退。” 彭启丰见李华为此事愁眉不展,心中既感慨又欣慰,温声劝慰道:“殿下心系民生,实乃万民之福。待殿下登基后,集全国之力,这些难题定能迎刃而解。” 李华苦笑着摇摇头:“行了,彭阁老也忙了一天,先去歇息吧。” 待彭启丰告退后,李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深深叹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力不从心。 第二日 由于山洪冲毁了道路,至少要三五天才能通行。加上身在瑞王辖地,有朝廷制度管着,李华不便随意走动,更因守孝期间不能与女眷亲近,只得在官署衙门内闲逛散心。 午后,李华信步走在衙门的回廊间,思索着昨日汪鸣相提到的治水难题。就在经过一处转角时,一个身影突然从另一边跑来,与他撞个正着。 “哎哟!”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跌坐在地,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孩子。 紧随其后的栗嵩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住李华,仔细检查发现无碍后,正要开口训斥这个冒失的孩子,却被李华抬手制止。 李华俯身扶起那个男孩,动作轻柔。 “你是谁家的孩子,你家大人没告诉你这里住了贵人,不能随意乱跑吗?” 那男孩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梗着脖子道:“你管得着吗!知道小爷是谁吗?”说完还不忘警惕地瞥了李华一眼。 李华正闲来无事,见状反倒生出几分兴致,含笑问道:“哦?那你倒是说说,你是谁家的?” 不等那男孩开口,他身后其中一个同伴就争先恐后地嚷道:“他可是镇国将军,从一品……”话未说完就被那男孩狠狠踩了一脚。 “你踢我作甚!”被踩的男孩委屈地叫道。 那“镇国将军”急忙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埋怨:“你这一说,他不就知道我的身份了?还怎么吓唬他?要是他跑去向我父王告状,我又得挨罚!” 另一个孩子怯生生地问:“那……要不咱们跑吧?” “跑什么!”“镇国将军”瞪了他一眼,“你们就不想亲眼瞧瞧那个蜀世子长什么模样?” 李华听着他们这番童言稚语,忍俊不禁地问道:“你们为何对蜀世子这般好奇?” 那“镇国将军”依旧闭口不言,可他两个同伴却叽叽喳喳地说开了:“我听人说,天子都和寻常人不一样,要么高大威猛,要么天生异相!” “对对对!听说这位蜀世子还曾奔袭千里,在飞虹渡亲手擒杀了贼首潘兴,可厉害了!” 李华听着这些童稚的赞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若是他身后真有条尾巴,此刻怕是早已翘到天上去了。 第256章 拓跋熙 正当李华暗自得意之际,那位自称“镇国将军”的男孩见他这副神情,不由皱起小眉头:“你乐什么?说得又不是你。”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个孩子顿时慌了神,作势要跑。李华灵机一动,压低声音道:“别跑!我带你们在府里转转,但你们得带上我。” 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嘀咕片刻,那“镇国将军”终于点头:“成交!” 李华朝栗嵩使了个眼色,栗嵩会意,转身将循声而来的宫女赶走。李华这才笑着对三个孩子说:“我叫贾宝玉,你们呢?” 见侍卫真的离开了,那“镇国将军”松了口气,指着身旁两个伙伴介绍:“我叫拓跋熙,这是熊烨,是我的伴读。他是拓跋煜...是我小叔。” 李华闻言一怔,没想到这个一直沉默的孩子竟也是宗室子弟,便打趣道:“既然你是镇国将军,那他该是郡王才对啊。” 拓跋熙老气横秋地解释:“他还太小,王爷爷还没给他请封呢。” “原来如此!”李华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你们饿不饿?听说蜀世子有个厨子,点心做得可好吃了。现在去正好能偷拿些。” “真的吗?”年纪较小的拓跋煜和熊烨立刻双眼发亮,不住地咽口水。 拓跋熙气得直跺脚:“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出息!”可终究拗不过两个小伙伴,只得悻悻跟上。李华趁机给栗嵩递了个眼神,栗嵩会意,悄悄溜走去通知段炜准备点心。 一路上,拓跋熙始终对李华保持警惕,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对蜀世子的事这么清楚?” 李华面不改色:“我和熊烨一样,都是伴读。” 熊烨一听,顿时生出几分亲近之感。跋熙却仍存疑虑,四下张望后突然惊觉:“之前跟你一起的那个太监呢?他一定是去叫人了!快走!” 李华无奈叹息:“我若想叫人,直接喊一声便是,何必这般麻烦?他定是去给蜀世子送东西了。” 拓跋熙将信将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见李华已信步向前走去,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四人穿过几重月洞门,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刚踏进院门,便闻到一阵诱人的甜香。只见石桌上摆着几碟刚出炉的点心:芙蓉糕晶莹剔透,红糖糍粑嫩滑诱人,还有一碟金灿灿的蟹壳黄。 “快看!”熊烨第一个冲了过去,拓跋煜也迫不及待地跟上。 拓跋熙却站在原地,小脸上写满纠结:“这...这真是给蜀世子准备的?” 李华拈起一块芙蓉糕递给他:“尝尝便知。” 正在这时,段炜端着新出炉的杏仁茶走来,见到李华正要行礼,却被李华用眼神制止。段炜会意,放下茶盏便默默退下。 熊烨吃得满嘴碎屑,含糊不清地说:“这个贾伴读真好,比王府里的伴读强多了!” 拓跋煜也连连点头,小手已经伸向了第三块点心。 拓跋熙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却还强作镇定:“尚可。” 李华看着三个孩子大快朵颐的模样,忍俊不禁:“慢些吃,没人跟你们抢。” 拓跋熙忽然放下点心,正色道:“贾宝玉,你既说是伴读,可知蜀世子平日都读什么书?” “《解语》。”李华不假思索地答道,随即解释,“先前蜀世子因私纳妾室,被任师傅罚抄过这本。” 这时拓跋煜也拍手附和:“对对对,这事我也听说了!” 熊烨紧接着说:“学堂里的师傅们原先常议论蜀世子好色轻佻,可自从听说他主动开仓救济灾民后,就再没人这么说了。” 拓跋熙却不甘示弱地反驳:“你们懂什么?他那分明是做给别人看的!我听说他从灾民里……”话到此处突然顿住,警惕地瞥了李华一眼,改口道,“反正不像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李华心中暗惊,表面却不动声色:“这话从何说起?” 拓跋熙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我偷听到大人们说,蜀世子赈灾时特意抢了一个妇人带回府中享乐。这哪是真心赈济,分明是另有所图!” 熊烨不服气地反驳:“可他也确实救了不少人啊。” “那是做样子给你们看的!”拓跋熙急得跺脚,“你们想想,他若真有心赈灾,为何还要强占那妇人?” 三个孩子争执不下,李华看着却有些好笑,李华出声阻止,并说出了自己的见解:“我作为伴读,当然觉得蜀世子做的对,至于那个妇人,你们都不知道真实情况,实际是这样的......” 拓跋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熊烨和拓跋煜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祖宗们,可算找到你们了!”汪鸣相带着几个衙役匆匆赶来,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当他看清与孩子们在一起的竟是李华时,脸色瞬间煞白,几乎是踉跄着扑跪在地: “殿、殿下!还请移驾别处!朝廷有制度,藩王不得私相往来啊!” 李华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伸手虚扶:“汪大人怕什么?他们不过是几个孩童,拓跋煜甚至连爵位都还没有。难不成还怕我拉着他们三个娃娃造反?” 汪鸣相跪在地上不敢起身,急得满头大汗:“殿下明鉴,制度如此,下官也是不得已啊!若是被彭阁老知晓,下官这项上乌纱不保事小,连累殿下清誉事大!” 三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噤若寒蝉。拓跋熙瞪大了眼睛,这才恍然大悟——眼前这个陪他们玩耍说笑的“贾宝玉”,竟然就是那位名震朝野的蜀世子! 李华见孩子们吓得小脸发白,立即换上轻松的语气,蹲下身柔声道:“别怕!你们仔细瞧瞧,我和你们没什么不同,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顶多就是比你们俊俏了些。”他边说边做了个鬼脸,试图缓和气氛。 就在这时,彭启丰带着一众随从疾步而来。这位老成持重的阁老二话不说,示意侍卫将三个孩子抱起就要带走。李华急忙叮嘱:“彭阁老,烦请转告瑞王,切莫责罚孩子们。他们年纪尚小,不懂这些规矩。” 也不知彭启丰是否听见,一行人径直将孩子们送回了瑞王府。彭启丰更是亲自求见瑞王,定要将此事说个明白。 此时的瑞王府内,年过花甲的瑞王正悠闲地品着茶。这位历经两朝风雨的老王爷早已不理政事,平日最享受的就是含饴弄孙之乐。可不知为何,从昨日开始他的右眼皮就跳个不停,正暗自纳闷之际,跟随他多年的内侍“小凳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厅内,声音都变了调: “王爷!不好了!彭…彭阁老来了!还带着两位小主子!” “什么?!”瑞王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几上,碧绿的茶汤泼洒了一地。他猛地站起身,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快!更衣!开中门迎接!” 第257章 《金刚度厄丹经》 瑞王步履匆匆地迈进正厅,一眼便看见三个孩子垂头丧气地跪在中央,彭启丰肃立一旁,面色凝重。 彭启丰见瑞王到来,执礼如仪:“瑞王殿下,这三个孩子可都是府里的人?” 瑞王忙上前细看,确认跪着的正是自己的幼子拓跋煜、孙儿拓跋熙,以及孙儿的伴读熊烨,心下不由一紧,强自镇定道:“正是府上孩儿。敢问彭阁老,他们闯了什么祸事?” 彭启丰神色肃然,沉声道:“两位小殿下带着伴读擅闯官署,私见蜀世子殿下。瑞王当知,太祖爷立下规制,藩王不得私相往来。今日念在他们年幼无知,还望殿下严加管教,下不为例。” 瑞王闻言,心头巨震——他竟全然不知蜀世子已驾临陇城府。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应道:“彭阁老提醒的是,我定当严加约束,绝不再犯。” 送走彭启丰后,瑞王转身凝视着三个孩子,语气陡然转厉:“可知错了?” “儿臣知错!” “孙儿知错!” “学生知错!” 三人异口同声,声音里透着惶恐。 瑞王在太师椅上落座,缓缓问道:“你们是如何得知蜀世子身在官署的?” 拓跋熙抬起头,怯生生地回话:“回祖父,孙儿昨日在街市上见到许多外乡人,听口音像是蜀地来的。后来又见官署前车马络绎不绝,竟然还有锦衣卫的仪仗,便猜测是蜀世子驾临。孙儿一时好奇,就带着小叔和熊烨偷偷溜进去,想瞧瞧蜀世子究竟长什么模样。” 瑞王闻言,不禁也生出几分好奇:“哦?那你们见到他了吗?相貌如何?品性可如传闻中那般轻佻?” 拓跋熙歪着头想了想,谨慎地答道:“蜀世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相貌极为俊朗。不过......”他顿了顿,“他很是狡猾,初见时并未表明身份,反而谎称自己是伴读,化名贾宝玉与我们周旋。” “他还带我们去偷吃点心来着!”拓跋煜忍不住插嘴,眼睛亮晶晶的,“那些点心可好吃了,比咱们府上的厨子做得强多了!” 拓跋熙急忙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别多嘴。熊烨见状,连忙补充道:“蜀世子殿下心肠很好,见彭阁老来寻我们,还特意为我们求情,请阁老不要责罚。” 瑞王若有所思,继续追问:“除了这些,可还观察到什么?” “对了!”拓跋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那些伺候他的宫人内侍和锦衣卫都在私下称赞,说昨日大雨,蜀世子让人下厨熬了姜汤给众人驱寒,待下人极为宽厚。” 瑞王沉吟片刻,面色稍霁:“既然蜀世子为你们求情,这次便从轻发落。每人抄写《祖训》三遍,明日交来。” “啊?”三人齐声哀嚎,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嗯?”瑞王眉头一皱,目光如电。 三个孩子见状,连忙行礼告退,一溜烟跑了。 侍立一旁的小凳子适时上前斟茶,轻声道:“听小主子们这般描述,这位蜀世子倒是个仁善之主。” 瑞王轻呷一口香茗,目光深远:“但愿如此。你且去将本王珍藏的西乡月团取些,以本王的名义给蜀世子送去。” “是。”小凳子躬身应道。 正要退下时,瑞王又唤住他:“且慢。听闻这位世子痴迷道教,将本王珍藏的那部《金刚度厄丹经》一并送去。” “奴婢明白,这就去办。”小凳子再次躬身,轻步退下。 瑞王独坐厅中,指尖轻叩茶几,若有所思。这位即将继承大统的蜀世子,似乎与传闻中大不相同,他继承大位,兴许是好事。 另一边,李华正对着栗嵩和夏铖抱怨:“彭阁老真是多事,把我好不容易寻来的乐子都给搅黄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召来王立新对弈,顺便说起了陇城府治洪的难题。 “这个我在行!”王立新眼睛一亮,“我可是高中地理课代表。让他们退耕还林,多种树,既能保持水土,又能美化环境,还能发展经济,一举三得!” 李华无奈扶额:“我亲爱的地理课代表,你这话说得轻巧。让百姓退耕还林,简直比要他们的命还难。他们宁愿年年遭灾,也绝不会放弃田地。至于种树?怕是树苗还没栽下,就被人砍去当柴烧了。” 王立新这才恍然大悟,连连叹息:“那我也没辙了。他们现在用什么法子?” “先避后防、分洪减峰、年年修缮。” “年年修?这岂不是没完没了?” “谁说不是呢。”李华摇头苦笑。 二人说话间,张恂前来禀报:“殿下,瑞王殿下派人送来一些“西乡月团”,还有一本《金刚度厄丹经》。” “《金刚度厄丹经》?”李华颇感意外。 待小凳子进殿后,恭敬解释道:“蜀世子殿下金安,瑞王殿下特命奴婢送些西乡月团来给殿下尝尝,这可是陇城府的名茶。” 李华坦然收下。他对茶叶兴致缺缺,反倒对那本古籍产生了兴趣。书页泛黄,展开时还带着一股独特的藿香气味。 小凳子见状解释道:“这本经书原是前朝太宗皇帝特地从藏州请回的。瑞王殿下早年崇信道教,就藩时特意向仁宗爷求来的。” 李华听得有些困惑,但仍装作欣喜模样:“瑞王割爱相赠,我也该聊表心意。这柿饼是我平日最爱,老少皆宜,就请带给瑞王尝尝。” 小凳子恭敬接过食盒,行礼告退。 待人走后,李华坐回主位,仔细翻阅起那本经书。翻了几页后,他眉头越皱越紧,又往后快速翻阅,脸上疑惑更深。 王立新见状问道:“殿下,怎么了?” 李华合上经书,神色古怪:“这书前半部是道经,后半部却是佛经,实在...莫名其妙。瑞王...到底有没有仔细看过这本书?” 瑞王接过李华回赠的柿饼,细细品尝后颔首称赞:“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他放下手中的柿饼,转向侍立一旁的小凳子:“蜀世子收到赠礼后,作何反应?” 小凳子躬身回禀:“正如传闻所言,蜀世子殿下确实对道教颇为倾心。他一见那本《金刚度厄丹经》便极为感兴趣,反复翻阅,对茶叶反倒未曾多看一眼。” 瑞王闻言,抚须轻笑:“那本书在府中蒙尘多年,本王始终不得其解。如今能得新君青睐,倒也算是物尽其用。” 他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意味深长地道:“这份薄礼,若能换来未来天子的几分好感,也算是值得了。” 第258章 偷腥 李华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佛经竟是梵文所写,他一个字也认不得。 正琢磨间,彭启丰到了。李华一见他就半开玩笑地说:“彭阁老消息可真灵通,瑞王才送东西来,您这就来问罪了?” 彭启丰闻言一惊:“什么?瑞王给您送了东西?” 李华内心懊恼:t_t……早知就不多这句嘴了。 他只好将书与茶叶递给彭启丰查看。彭启丰仔细翻看后,轻轻一叹,并未深究,转而说道:“殿下,汪鸣相知道一条路,可绕过山洪,直抵长安府。” 李华眉头微蹙:“那不是官道吧?” 彭启丰从容回禀:“确实不是官道。但据汪鸣相说,路况甚好,能直通长安府,还可省下数日行程。如今护送殿下尽快入京继位乃当务之急,还请殿下三思。” 李华听罢,并未反对,只道:“明早再出发吧。夜间行路,又非官道,还是谨慎为上。” 彭启丰躬身应道:“老臣遵旨,这就吩咐下去,收拾行装,准备明日启程。”言毕便退下了。 李华握着手中的经书,对王立新说:“你也去歇着吧。” 王立新简单一礼,也退了出去。 待众人皆已离去,栗嵩与夏铖悄步上前,静候吩咐。 李华故作矜持,问道:“你俩凑这么近做什么?” 栗嵩与夏铖对视一眼,栗嵩先开口:“殿下平日体恤奴婢,若无要事,通常只留一人值守。今日……” 夏铖接话:“今日殿下特意留下奴婢二人,想必是有要事交代。” “你们俩这身补子,也该换换了。” “奴婢叩谢殿下恩典!”两人齐声谢恩。 “起来吧。”李华抬手示意,接着低声道,“我记得先帝曾赐我几名贡女,其中有一位来自藏州。这书上的字我不认得,她或许能认识。你们想办法悄悄带她过来,切记不可让人察觉,明白吗?” 栗嵩与夏铖连忙应道:“明白!”随即匆匆前去安排。 李华则继续低头,细细翻看手中那本《金刚度厄丹经》。 栗嵩与夏铖避开众人耳目,悄步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偏僻院落。 院中住着的,正是先前拓跋宏赏赐给李华的几位贡女。这些女子来自天南地北,风俗习惯各异,平日里少不了磕碰争执。前些日子就曾为争抢一个靠窗的床位闹得不可开交——两个高丽州贡女结成一路,瀚阙州与藏州的姑娘互为援手,独独那位大食女子自成一体。几人扭打作一团,也无人劝阻,直打到精疲力竭才罢休。 正当屋内气氛沉闷时,栗嵩与夏铖带着两个小内侍抬着一口樟木箱子走了进来。 众女见状,慌忙整衣理鬓,齐齐行礼。 栗嵩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你们当中,谁是藏州来的?” 话音落下,一个肤色微深、眉眼明亮的姑娘应声出列。她的汉语虽带着口音,却还算流利:“奴婢名叫白玛拉姆,来自藏州。” 栗嵩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指着刚刚放下的箱子道:“进去。” 小内侍应声掀开箱盖。拉姆望着幽深的箱内,不禁后退半步,怯声问道:“公公……这是要带奴婢去何处?” “让你进便进,哪来这许多话。”栗嵩眉头一皱,厉声斥道。 夏铖在一旁静静观察着白玛拉姆,随即对另外几个贡女吩咐:“你们几个,给她好生梳妆打扮,要快!”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围上前为拉姆整理仪容。这时,平日与拉姆最要好的海兰珠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 “拉姆,这两位是殿下身边的红人。既是他们亲自来,定是奉了殿下的旨意。你此去若是得了殿下青眼,可别忘了提携我一番……也好让那两个高丽丫头好好眼红。” 说着,她取出自己珍藏的胭脂水粉,毫不吝惜地都为拉姆用上。 一旁的两个高丽贡女虽心有不甘,但在栗嵩、夏铖的注视下,终究不敢造次。 待白玛拉姆梳妆完毕,夏铖上前一步,在她耳边沉声叮嘱: “你听仔细了,今夜机缘,说不定将决定你往后半生在何处过、如何过。其中分寸,你要仔细把握。” “奴婢记住了。”拉姆轻声应道,顺从地踏入箱中。 栗嵩与夏铖对视一眼,立即命人合上箱盖,趁着夜色正浓,悄无声息地将这口特殊的“贡品”送往李华住处。 栗嵩与夏铖将樟木箱轻轻安置在殿内青砖地上,便躬身退出,细心地从外掩上殿门。 李华放下手中的《金刚度厄丹经》,缓步走至箱前,掀开箱盖。蜷缩在柔软衬缎中的白玛拉姆只觉光线一暖,抬眼便望见一位身着赤色常服的少年——这正是她只在入宫时远远瞥见过一眼的殿下。此刻烛光映照下,他眉目清朗,比她记忆中更显英挺。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李华见她怔怔地望着自己,不由失笑,还故意在脸上抹了一把。 拉姆这才惊觉失仪,慌忙从箱中起身。许是久蜷的缘故,她腿脚一软,正要跪下行礼却险些跌倒。李华伸手扶住她,目光不经意掠过她微敞的衣襟——那身浅碧色缠枝莲纹比甲,虽因箱中挤压略显褶皱,比甲下起伏的曲线,恰似藏地圣湖般丰盈动人。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在她的“大白兔”上轻轻一握,指尖传来的触感令他微微一怔——竟比如意还要丰腴几分。 拉姆没料到这位殿下如此直白,双颊顿时染上霞色。她垂着头,纤长的睫毛轻颤,既不敢反抗,心底又隐隐期盼着他更进一步。 李华却收回了手,转而用指尖轻轻托起她的下颌。烛光下,她的容貌清晰可见——不同于中原女子的婉约,她的美带着雪域的明艳。眉如远山含黛,一双杏眼大而明亮,眼尾微挑,瞳孔是罕见的琥珀色,仿佛蕴藏着高原阳光的温暖。鼻梁挺秀,唇如初绽的格桑花,微微张合间带着几分无措的娇憨。满头青丝绾成明式女子的圆髻,唯有几缕卷曲的碎发垂在颊边,平添几分野性的美。 “你叫什么?”李华端详着她,声音不觉放柔。 “回禀殿下,奴婢叫白玛拉姆。”她的汉语带着柔软的腔调,似雪山融水轻击卵石。 “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倒别有风致。”李华的手指轻轻拂过她比甲上的缠枝莲纹,“在藏州时,也穿这样的衣裳么?” “奴婢入宫后学的规矩,穿的汉家衣裙。”拉姆轻声应答,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身子微微战栗,“在故乡时,穿的是彩缎藏袍,绣着吉祥八宝……” 李华微微颔首,牵起她的手走向书案。他拿起那本《金刚度厄丹经》,目光中带着探究:“你认得梵呢文?” 拉姆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却仍恭敬答道:“回殿下,奴婢识得。在藏州,百姓皆以礼佛为荣,梵文经文在寺庙街巷随处可见。” “甚好。”李华满意地落座,将经书后半册递到她手中,“将这些经文译给我听。” 拉姆双手接过经书,在烛光下凝神细阅。她诵读时的神态格外专注,纤长的手指轻抚过泛黄的纸页,琥珀色的眼眸随着文字流转,红唇轻启间流淌出古老而神秘的音节。 李华起初尚能正襟危坐,但很快便被眼前这幅景象攫住了心神。烛火在她精致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挺秀的鼻梁与饱满的唇瓣。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随着她诵读的节奏轻轻晃动。比甲下的曲线在光影间若隐若现,仿佛雪山上起伏的峰峦。 第259章 白玛拉姆 李华的手指灵巧地解开她腰间的丝绦, 下裙应声滑落。拉姆脸颊霎时飞上红霞,刚要侧身回避,却被李华轻轻按在书案前。他俯身在她耳畔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 “继续念。”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拉姆只得强自镇定,颤抖的指尖仍按着经卷,继续诵读梵文。烛光在她微微汗湿的额角闪烁,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映得格外明亮。 随着拉姆最后一件下裳落地,李华的动作依然从容,指尖沿着她的比甲上的绣纹缓缓游走。拉姆浑身轻颤,诵经声渐渐带上几分紊乱。 “今年十八,还是十九?”李华察觉到她的紧张,故意放缓动作问道。 “奴.....奴婢二十了。”她的声音细若蚊吟。 李华低笑:“比我还大四岁,正好。”说罢再不掩饰,掌心已温柔覆上,隔着衣料能感受到肌肤下如春泉暗涌的温度。微一收拢,衣褶便如月下湖面泛起细碎涟漪,在烛光里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你也服用过什么药物?怎生得这般大?”他话音未落,拉姆已羞得别过脸去:“奴婢是天生的....殿下不喜欢么?”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李华褪去外衣,从身后贴近她。她只觉得背脊触到温热的胸膛,随即一阵战栗传遍全身。 他望着那覆雪的峰峦,指尖反复描摹,如捧易碎的月光。李华忽起顽念,命她低诵经文,梵音未半,已化唇边轻颤,只剩呼吸与纸页一同受潮,经书上的梵文在她模糊的视线中摇曳成一片。忽然,她微微仰颈,一缕声音险些脱缰,又被她悄悄咬断在唇畔。 烛影摇红,屏风上两道剪影若即若离。那卷《金刚度厄丹经》不知何时已滑落案边,宣纸边缘被纤指无意按压出几道细痕,宛若蝶触花心。 她只觉背脊传来温热的吐息,每一节椎骨都似被春风拂过的琴弦,微微震颤。衣襟处的绫罗泛起细碎波纹,恰似月下初绽的山樱,在夜露中轻轻战栗。烛光透过轻纱,为那起伏的曲线镀上一层朦胧光晕,如晨雾中的雪岭,在光影交错间若隐若现。 他的指尖掠过她松散的发髻,青丝如瀑垂落,缠绕着落在经卷的梵文之上。珠钗轻响的声音,与窗外渐密的雨声渐渐重合。 “殿下...”她终于忍不住轻声讨饶,声音里浸着水汽。李华却在她耳边细语:“方才不是还很镇定?怎么现在受不住了? 拉姆羞得说不出话来,李华俯身贴耳,嗓音低哑:“把方才那句,再念一遍。” 拉姆胸口起伏,声线碎若残雪,轻轻颤颤:“奴婢白玛拉姆……今后,是殿下的…香婢…”后三字几乎化在呼吸里,只剩耳尖一点绯红。 他低笑一声,将她轻轻抱起走向床榻,纱帷如云幕徐徐垂落,掩去一室春光。 此刻他就忘了当初叫她来的初衷,只沉醉于拉姆的顺从的呼唤中。 直到栗嵩在殿外轻声提醒,李华才回过神来。虽意犹未尽,却知来日方长,便亲自替她穿戴整齐。 拉姆忽然怯生生拉住他的衣袖:“殿下…日后还会召见奴婢吗?” 李华将她揽入怀中,指尖轻抚她微肿的唇瓣:“方才还怕我,现在怎么舍不得了?” “奴婢…”她双颊绯红,攥着他衣角的手不肯松开。 “放心。”李华在她耳边低语,“既做了我的香婢,我怎么舍得忘了你?” 这话让拉姆又是欢喜又是羞赧。她顺从地回到箱中,由栗嵩二人悄声抬走。 李华望着床榻间的凌乱,躺下时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酥油茶香与雪莲清芬,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箱笼轻启,拉姆步履蹒跚地回到住处,不料海兰珠竟还点灯等候。 一见她这般情状,海兰珠立即会意,连忙上前搀扶到榻边,取来温水细心为她擦拭。 “殿下…是如何疼爱你的?”海兰珠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好奇的光。 拉姆羞得把脸埋进枕头,声音细若蚊蝇:“殿下他…很喜欢我的身子…还说让我做他的香婢…” 海兰珠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轻笑道:“拉姆,你这辈子的荣华算是稳了。日后得了势,可别忘了提携姐姐。” 拉姆紧紧握住她的手,眼底漾着幸福的水光:“定不会忘的。” 窗外月色渐沉,两个姑娘依偎在锦被中说着悄悄话。拉姆说着说着便沉入梦乡,唇角还带着甜蜜的笑意。海兰珠为她掖好被角,望着窗外皎洁的明月,仿佛也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希望。 第二日,彭启丰等了半天,才见李华晃晃悠悠的走了出来,彭启丰不禁皱眉,但还是赶紧过去扶他,顺带问道:“殿下昨夜没睡好?” 李华如今撒谎都脸不红心不跳,信手拈来:“别提了,做了个噩梦,能见先帝要带我一起走。” 彭启丰一听,吓得赶紧安慰道:“殿下,梦都是反的,梦都是反的!” 李华则赶紧钻进了车厢,开始补觉。 另一边,琼台州市舶司衙门。 毕祺与孙宪日夜兼程,终于赶至市舶司衙门前。两人风尘仆仆,未作停歇,径直闯入衙内,面见市舶提举。 孙宪心知时间紧迫,开门见山道:“我等乃蜀世子殿下身边内侍,奉殿下手令,特来提取一批货物!”说着,便将盖有蜀世子大印的文折递上。 市舶提举聂振却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微微蹙眉道:“二位公公,这实在让下官为难。朝廷有制度,没有圣旨或上峰命令,下官岂敢擅自发放货物?” 毕祺闻言,语气转冷:“你先将货物交予我们,日后自会收到圣旨或上峰命令!” 聂振听得此言,态度反而更加坚决:“二位公公还是莫要为难下官了。待诏书或命令到了,再来提货不迟。” 孙宪与毕祺对视一眼,孙宪上前一步,将聂振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聂大人,实不相瞒,这批货物是要随殿下使团一同北上进京的!此事知情者甚少,待他人反应过来时,早已为时已晚。”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注视着聂振,“大人是聪明人,不妨想想,我家殿下此番为何进京?” 聂振闻言,神色微动。他自然知道蜀世子的身份,皇位不出意外一定是他的,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两位内侍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终于,他接过文折,看了一眼后,压低声音道:“下官虽不敢违背朝廷制度,但也知殿下此行关系重大。这样吧——”他转身从案几深处取出一本册子,“这批货三日前已到港,暂存于甲字三号库。按照规程,须待户部批文抵达方可放行。” 孙宪会意,立即接话:“若是库房夜间不慎走水,部分货物抢救不及,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聂振微微颔首,又道:“不过库房重地,守备森严。若要‘走水’,还需打点值守官兵……” 毕祺当即从怀中取出一袋银子,“这些应该够了。” “既如此,”聂振终于松口,“今夜子时,请二位到码头货栈等候。”他提笔在纸上草草画了个路线图,“从后巷小门进入,切记避开巡更的官兵。”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聂振神色一凛,迅速将图纸塞入孙宪袖中,扬声道:“下官也是依律办事,还望二位公公体谅!” 门被推开,一个书吏躬身道:“大人,巡检司来人询问前日那批南洋香料的事。” 聂振趁机对二人使了个眼色,语气如常:“二位请回吧。待下官收到上峰文书,自会派人通知。” 待孙宪、毕祺离去后,聂振独自在值房内踱步。窗外暮色渐深,他凝视着渐暗的天色,心知今夜过后,自己的仕途必将与那位远在京城的蜀世子紧紧相连。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他决定赌一把。 与此同时,孙宪与毕祺隐入市舶司外的一条暗巷。 “你觉得此人可信否?”毕祺低声问道。 孙宪眯着眼打量着手上的路线图:“他既肯收下钱,便是上了咱们的船。如今只能见机行事了。” 夜色渐浓,琼台港内千帆林立,咸湿的海风中,一场暗中的交易正在悄然酝酿。而远在京城的李华尚不知晓,这批货物将在他未来的棋局中,扮演何等关键的角色…… 第260章 华阳县 子时刚过,市舶司仓库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 巡查衙役的锣声瞬间划破夜空,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起火的方向。趁着一片混乱,孙宪与毕祺带着几名蜀王府护卫,按照聂振事先提供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潜入甲字库房,顺利将预定货物运出。 “快,立即装车启程。”孙宪压低声音催促,众人动作迅捷地将木箱搬上等候多时的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在夜色中发出辘辘声响。二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夜朝着川蜀方向疾驰。直到远离琼台州界,孙宪才借着朦胧的月光,仔细查验这批来之不易的货物。 “这位聂大人,当真是个人精。”孙宪忽然轻笑,指尖轻叩着木箱上的封条。 毕祺凑近细看,不由怔住。只见木箱外赫然标注着的字样,打开一看,里面整齐码放的竟然是一些枯萎的花叶。他连忙翻开其他木箱,情形大致相同。 “这是何意?”毕祺困惑不解,“我们要的可不是这些东西。” 孙宪却不慌不忙,取出一柄小刀,小心翼翼地撬开其中一个木箱的夹层。随着一层薄薄的隔板被掀开,毕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夹层中整齐排列的,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燧发枪。 “原来如此!”毕祺恍然大悟,“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 孙宪颔首,两人仔细清点,发现每箱烟花的下层都巧妙地设置了夹层,共藏有四十支燧发枪,以及配套的火药和弹丸。 “有了这些,殿下的大事可期。”孙宪难掩激动,“我们需尽快返回川蜀,与郭晟汇合。” 二人率领蜀王府护卫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向川蜀疾驰。 与此同时,李华在彭启丰的引导下,早已不知行至何处。 眼见天色完全暗下,李华忍不住唤来彭启丰问道:“彭阁老,今夜去哪歇息?” 彭启丰在车窗外欠身回话:“启禀殿下,前方便是华阳县,今夜就在此处安顿。” 李华只得按捺住疲惫,继续在颠簸的马车中等待。这一等又是两个时辰,直到子时过半,才被彭启丰轻声唤醒。 “殿下,华阳县到了。” 李华睡眼惺忪地走下车辇,只见县令窦奎正带着县衙众人跪伏在地,声音发颤:“下官接驾来迟,未能远迎殿下,罪该万死!” 李华强忍着困意打了个哈欠:“都起来吧......住处安排在哪里?” 窦奎连忙回禀:“殿下今夜下榻在孙员外府上。”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绸衫的中年男子疾步上前行礼:“小人孙皓,恭迎殿下。” “有劳带路。”李华摆了摆手,只想尽快安歇。 孙皓不敢怠慢,当即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月色下的县城万籁俱寂,唯有这一行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李华被恭敬地引至孙府最雅致的正院。奔波整日的他早已疲惫不堪,也顾不上什么礼数,进屋便宽衣就寝,丝毫未察觉帷帐后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阴影中的少女悄悄探出身来,借着朦胧的月光仔细端详榻上之人。但见这位殿下虽面带倦容,却难掩眉宇间的俊秀,瞧着竟比她还年少几分。她不觉双颊发烫,心道:“这便是那位蜀世子?模样倒是生得极好,只是看着比我还小呢。” 她正欲凑近细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吓得她慌忙躲回原处。 门被轻轻推开,张恂领着两名宫女悄步而入。她们用温热的巾帕为李华细心擦拭,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张恂在一旁低声叮咛:“仔细些,莫要惊扰了殿下。” 待收拾妥当,张恂亲自为李华掖好被角,这才满意地挥退宫女,自己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守着。不过片刻,这位忠心的内侍也抵不住困意,垂首睡去。 少女屏息等了半晌,确认再无动静,这才悄悄从后窗溜出。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孙府精致的廊庑之间。孙娴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穿行在熟悉的回廊里,生怕惊动了巡夜的家丁。就在她即将回到自己闺房时,一阵极力压抑的啜泣声从西厢房飘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循声望去,只见姑母孙氏的房中烛火摇曳,将一个人影投在窗纸上。那影子微微佝偻,肩膀不住地颤抖。孙娴心头一紧,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烛光下,孙姑母独自坐在榻边,手中紧握着一个瓷娃娃,釉面早已褪色。她并未察觉有人进来,只是对着娃娃喃喃低语,声音破碎而沙哑:“二郎,是我不好……是我轻信了他们的的话,害苦了你啊……” “姑母,”孙娴柔声唤道,“您怎么独自在此垂泪?” 孙氏猛地一惊,像受惊的鸟儿般慌忙将瓷娃娃藏到身后,迅速拭去脸上的泪痕。在转身的瞬间,烛光清晰地照亮了她斑白的两鬓——那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却已遍布风霜的痕迹。她强挤出一丝笑意:“是娴儿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若是让你爹知道你这时辰还在外走动,少不得又要说你了。” 孙娴亲昵地挨着姑母坐下,挽住她的手臂。她注意到姑母的眼角又添了几道细纹,握着帕子的手粗糙不堪,指节因常年做针线活而微微变形。“爹爹此刻正忙着招待贵客,哪有空闲管我?”她俏皮地眨眨眼,“姑母猜猜,我方才在主院见到谁了?” 孙氏茫然摇头,心不在焉地整理着衣襟:“除了你父亲,还能有谁?” “是蜀世子殿下!”孙娴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今日午后,我正要去书房寻爹爹,却听见窦县令急匆匆地赶来,连官帽都戴歪了。他和爹爹说:刚才接蜀世子殿下进京的使团派了前哨来,说殿下今晚要在华阳县住下,让我立即准备住处!’我躲在屏风后,看见爹爹的脸色都变了,连忙吩咐下人将正院收拾出来。我一时好奇,就偷偷溜去主院瞧了几眼。”她双颊泛红,“那位殿下生得极俊俏,就是年纪尚轻,似乎还未加冠呢。”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孙姑母耳边炸响。她猛地抓住孙娴的手,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你、你说的是真的?真是蜀世子?”她的声音嘶哑,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孙娴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在漫漫长夜中突然望见曙光的热切。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窦县令和爹爹说话时急得满头是汗呢。”孙娴被姑母异常的反应吓了一跳,“姑母,您怎么了?” 孙氏没有立即回答。她松开孙娴的手,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如水,洒在她斑白的发丝上,映出一层凄清的银辉。十六年的煎熬,十六个春秋的等待,此刻都在她颤抖的指尖上凝结。她紧紧攥着袖中的瓷娃娃,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后的浮木。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了……”她的低语如同秋叶落地般轻微,却承载着太多难以言说的痛楚,“苍天有眼,终于让我等到了这个机会……” 孙娴困惑地望着姑母异常的反应:“姑母?您说的机会是……” 孙氏猛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转身时已换上平日温和的笑容:“没什么,只是想起些旧事。”她轻轻抚过孙娴的秀发,“时候不早了,快回去歇息吧。今夜之事……莫要对旁人提起。” 孙娴虽满腹疑惑,但见姑母不愿多言,只得乖巧点头:“那姑母也早些安歇。” 待孙娴离去后,孙氏缓缓坐回榻边,从袖中取出那个瓷娃娃。烛光下,可以看清娃娃背后用写着一个“慎”字。她的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滴在娃娃的笑脸上。 “二郎……”她将娃娃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小小身体的温度,“我终于等到了……这次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那双原本因岁月磨砺而黯淡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决绝的光芒,如同暗夜中不灭的星辰。 她再不多想,转身打开身后那口樟木箱子。箱底静静躺着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状纸——十六年来,她夜夜摩挲,纸缘已泛黄发脆,字迹却依旧清晰如昨。 她颤抖着将状纸握在手中,如同捧着一簇即将熄灭的炭火。月光透过窗纸,在她斑白的鬓边投下细碎光影。经过孙娴房门时,她驻足片刻,终究没有停留...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巡夜家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闪身躲进紫藤花架的阴影里,穿过月洞门时,她加快脚步,绣鞋沾满露水。假山石后忽然传来窸窣声响,惊得她屏住呼吸。却原来是只夜猫叼着鱼干窜过,琉璃眼在暗处闪着幽光。 待心跳稍平,她望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正院。那个少年殿下就宿在东暖阁——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第261章 孙氏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庭院中,孙氏紧握着那份泛黄的状纸,正欲从后窗潜入正院,却猝不及防地被一个黑影拽到了假山后的暗处。 她惊魂未定,待看清来人面容,更是愕然:“怎么是你?” 孙皓面色阴沉,压低声音质问:“阿姊,深更半夜不歇息,来这里做什么?”他的目光如炬,在黑暗中紧紧锁住孙氏。 孙氏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手中的状纸不自觉地往袖中藏了藏,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没能逃过孙皓的眼睛。 “给我看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孙皓伸手欲夺。 “没什么,不过是些旧物......”孙氏连连后退,却见孙皓突然指着她身后惊呼:“二郎?你怎么来了?” 就在孙氏回头的刹那,孙皓迅速夺过她手中的状纸。火折子的一声亮起,昏黄的光线下,孙皓快速扫视着状纸上的内容。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你竟然还留着这个!”孙皓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你是要让我们孙家满门陪葬吗?” 孙氏这才意识到被骗,扑上前想要夺回状纸:“还给我!” 孙皓一边用身体挡住姐姐,一边毫不犹豫地将火折子凑向状纸的边角。橘红色的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着泛黄的纸张。 “不!”孙氏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拼命推开弟弟,徒手去扑打火焰。灼热的痛感从指尖传来,她却浑然不觉,只眼睁睁看着那些承载着真相的字句在火光中化作灰烬。 孙皓整理着被扯乱的衣襟,恶狠狠地盯着瘫坐在地的姐姐:“别忘了,你也姓孙!当年那件事是我们一起做的,若是东窗事发,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吗?” 孙氏痴痴地望着地上那摊灰烬,泪水无声滑落。十六年前那个雨夜历历在目——她如何轻信了弟弟的承诺,如何在那份伪造的文契上按下手印,又如何眼睁睁看着病重的的二郎心有不甘的咽气......怨恨的看着自己。 “阿姊,”孙皓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俯身柔声劝道,“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要为孙家的后代想想。娴儿那孩子平日里最是敬爱你,若是这件事捅出去,她这辈子还如何嫁人?我们孙家在这华阳县还如何立足?” 他招手唤来两名心腹家丁,低声吩咐:“送大姑母回房休息,好生照看着。” 孙氏如同提线木偶般被搀扶起身,机械地移动着脚步。方才还近在咫尺的希望,转瞬之间就化为了泡影。这种从云端坠入深渊的巨大落差,让她几乎窒息。 回到冷清的房中,孙氏凝视着自己被灼伤的手指,忽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十六年来,她日夜活在悔恨之中,如今连最后一丝赎罪的机会也失去了。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却再也照不进她死寂的心。 而此刻的孙皓,正站在院中凝视着那堆灰烬。一阵夜风拂过,将残存的纸屑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最终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他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脸上却不见丝毫轻松,反而笼罩着一层更深的阴霾。 夜半时分,孙氏在朦胧间竟梦见了十六年前,与丈夫杨慎初遇的那个午后。 那是夏末的一个雨天,骤雨初歇,青石板路上还泛着湿漉漉的水光。十八岁的孙氏带着丫鬟去城郊的白云观求签。她撑着把素面油纸伞,绣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洼,淡粉色的罗裙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就在观门前那棵老槐树下,她与一个正要进门的青衫书生撞了个满怀。 “哎呀!”孙氏惊呼一声,手中的伞险些脱手。 书生连忙后退作揖:“小生唐突,姑娘恕罪!” 两人抬头对视的刹那,仿佛时间都静止了。孙氏看见一张清俊的面容,剑眉星目,鼻梁挺直,雨水沾湿了他的发梢,更衬得那双眼睛明亮如星。而书生眼中,则映出一个娇俏的少女模样——杏眼圆睁,双颊绯红,因受惊而微张的唇瓣如同初绽的海棠。 “没、没事......”孙氏慌忙垂下头,心跳如擂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连握着伞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书生也显得局促不安,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子:“小生杨慎,正要进观避雨,不想冲撞了姑娘......” 雨丝又渐渐密了起来,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孙氏瞥见他肩头已被雨水打湿,本想将伞往他那边挪一挪,却又羞得不敢动作。一阵风吹来,带着雨后青草的清新气息,也吹动了她的裙摆。 “我、我该回去了......”孙氏声如蚊蚋,转身便要离开。许是太过慌乱,她迈步时一个踉跄,虽稳住了身子,一方素白的手帕却从袖中飘落,轻轻掉在水洼旁。 杨慎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扶,又碍于礼数缩回了手。待她撑着伞匆匆走远,他才发现地上那方绣着玉兰花的丝帕。他小心地拾起手帕,只见一角用淡青色丝线绣着个小小的字,还带着若有似无的茉莉香气。 “姑娘!你的帕子!”他急忙追出几步,却见那道倩影早已消失在蒙蒙雨幕中。 杨慎站在原地,指腹轻轻抚过丝帕上那朵含苞的玉兰。细雨沾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少女远去方向出神。丝帕上淡淡的茉莉香萦绕在鼻尖,一如那惊鸿一瞥时拂过心头的悸动。 而匆匆归家的孙氏,直到踏入闺房才发现袖中空空。她慌乱地翻找妆奁,心里却清楚记得——那方绣着闺名的手帕,定是落在了观门前。 “怎就这般不小心……”她对着铜镜喃喃自语,镜中映出绯红未褪的双颊。丫鬟送来新沏的茶,她接过时竟失手打翻了茶盏。这一整日,她绣花时针尖刺破了手指,读书时字句读不进心里,用膳时也食不知味。眼前总浮现那书生清亮的眼眸,耳边总回响他温润的致歉声。 这方偶然遗落的手帕,如同月老悄然系下的红线。它承载着少女心事与书生情愫,在绵绵细雨中悄然连结了两颗年轻的心。命运的齿轮从此开始转动,将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生命,引向一段刻骨铭心的姻缘。 第262章 孽缘(上) 杨慎本是西乡县杨监生之子,虽在科举之路上资质平平,却天生一副经商头脑。家中原本的几亩薄田,在他手中不过三年光景,已扩展成连绵的田庄。然而自那日白云观外与那姑娘匆匆一瞥,这位平日里精于算计的杨少爷,竟也开始魂不守舍起来。 那方绣着玉兰的丝帕,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贴身的内袋中,时不时便要拿出来细看。帕角那个清秀的字,在他心中勾勒出无数遐想。就连查看账本时,那密密麻麻的数字间,也仿佛会忽然浮现出一双含羞带怯的杏眼。 经过多方打探,终于得知这帕子的主人是城西孙家的女儿,闺名孙蓉。 更加让杨慎惊喜的是,孙家是织户出身,开着间不小的绸缎铺。那位孙姑娘今年十八,还未许配人家... 杨慎迫不及待的想上门再见她一面,又怕影响到清誉,便让人送去拜帖,以做绸缎生意为由上门拜访。 杨慎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登门拜访。再次在花厅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从屏风后一闪而过时,手中的茶盏险些打翻。孙父见他一直望着屏风出神,心中已然明了,捋须笑道:“小女顽劣,那日多谢公子拾帕之恩。” 这一次正式的相见,虽只是匆匆一瞥,却让杨慎更加坚定了心意。而屏风后的孙蓉,在缝隙中偷看那个认真与父亲交谈的青衫公子,也不禁双颊飞红,手中的团扇越摇越快。 那一年,杨慎二十,孙蓉十八。 自那日杨慎登门还帕后,两家的往来便渐渐频繁起来。杨慎总寻着由头往孙家绸缎铺去,有时是送时新的花样,有时是谈合作的生意。孙父看在眼里,心中早已默许了这门亲事。 次年春日,桃花开得正盛时,八抬大轿将孙蓉迎进了杨府。 新房内,红烛高燃。 孙蓉端坐在床沿,大红盖头下,她紧张地绞着手中的帕子。脚步声渐近,喜秤轻轻挑开盖头,她抬眸,正对上杨慎含笑的双眼。 两人相视片刻,竟都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去。最后还是杨慎轻咳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 “这个...送给你。”他声音有些发紧。 孙蓉接过,打开一看,是个憨态可掬的瓷娃娃。娃娃梳着双髻,抱着条锦鲤,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我特意去找人按照你的模样定制的,”杨慎解释道。 她将瓷娃娃捧在掌心,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釉面,眼中泛起泪光。 “喜欢吗?”杨慎小心翼翼地问。 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喜欢...很喜欢...” 烛光下,瓷娃娃的笑容格外温暖。杨慎看着她珍重的模样,终于放松下来,温声道:“往后,我定会一直这般待你。” 婚后的日子蜜里调油。 杨慎体贴,知道她喜欢海棠,特意在院里种了一片海棠花圃。每逢花开时节,他总会摘最新鲜的花朵放在她妆台上。知道她擅画,他便重金求购名家画谱,陪她在月下临摹。 只是三年过去,孙蓉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起初杨慎还宽慰她:“咱们年纪尚轻,不急在这一时。”但每每见到同龄友人抱着孩儿嬉戏,他眼中总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杨母的态度渐渐变了。请安时,她的话里总带着刺:“慎儿他爹像你这么大时,慎儿都会走路了。”有时甚至会当着孙蓉的面,对亲戚感叹:“我们杨家五代单传,可不能断在慎儿这一代。” 这样的话越来越多,杨慎则每次都为她打掩护。 杨母终于按捺不住,将身边伺候的丫鬟翠玉塞给儿子做通房。 杨慎也拗不过母亲,只好收下了。 那晚孙蓉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对面厢房亮起的烛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两个月后,翠玉诊出喜脉。 杨家上下喜气洋洋,杨母亲自扶着翠玉在花园散步,连声嘱咐下人小心伺候。杨慎虽然顾及孙蓉感受,但初为人父的喜悦终究难以掩饰。 杨慎的脸上笑容深深刺痛了孙蓉,整日闷闷不乐,日渐消瘦。弟弟孙皓来看她时,她正对着一桌饭菜发呆。 “阿姊何苦如此?”孙皓屏退下人,低声道,“那翠玉若是生下长子,将来还有你的位置吗?” 孙蓉苦笑:“不然又能如何?我寻了那么多郎中都没用,如今二郎还有了孩子,那不就是我的问题吗?” 孙皓听了,眼睛一转,说道: “我认识一个女子,名唤秋月,父母双亡,性子柔顺。”孙皓凑近些,“阿姊不如将她收在身边,待她生下孩子便养在名下,总好过让那翠玉得意。” 孙蓉听后犹豫良久,终究在绝望中点了头。 秋月进府那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低眉顺眼地给孙蓉磕头。 “奴婢一定尽心伺候奶奶。”她的声音软糯,让人生怜。 孙蓉亲自为她安排了住处,就在自己院子的东厢房。当晚,她备了一桌酒菜,借口庆祝杨慎新谈成一笔生意,不停劝酒。 杨慎不疑有他,很快醉得不省人事。孙蓉让贴身丫鬟帮着,将他扶到东厢房秋月的床上。 次日清晨,杨慎醒来见身边躺着陌生女子,勃然大怒。秋月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孙蓉闻声赶来,跪在地上哭诉自己的苦衷。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她泣不成声。 杨慎看着妻子苍白的脸,终是心软了。他扶起孙蓉,长叹一声:“罢了,既然是你的意思,就留下吧。” 令人意外的是,不过月余,怀胎三月的翠玉竟在深夜滑倒,头撞上了石头,等郎中来时,孩子和大人都没了。 杨慎悲痛欲绝,杨母更是病倒在床。只有孙皓在无人处,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秋月很快也有了身孕。杨慎虽然痛失一子,但见秋月腹中骨肉,终究重展笑颜。他哪里知道,秋月早在进府前,就已经是孙皓的外室。 随着日子的过去,秋月的肚子比相同月份的妇人肚子大了不少,这让杨父起了疑心。 他暗中派人调查,却没想到孙皓竟然提前得知,他决定先下手为强。他利用孙蓉每日给公婆请安的机会,偷偷在她的参汤中下了将研成粉的川乌,由于川乌的毒性大,当晚杨父就不行了,什么都没来的及说。 由于杨父之前就有这样的症状,也就没人起疑,这让孙皓变本加厉,又盯上了杨母,他撺掇着孙蓉也给杨母送,孙蓉以为弟弟这时为自己着想,全然不知自己已经中了他的计谋。 她每日亲手炖煮参汤,看着公婆一口口喝下。杨母还感动地拉着她的手:“难为你有这份孝心。” 杨母也病倒了。大夫诊脉后连连摇头:“这是积劳成疾,已入膏肓。” 不过旬日,杨母也骤然离世。临终前,杨母还嘱咐孙蓉:“好好照顾二郎...” 杨家接连变故,杨慎一病不起。 家中产业尽数落入孙蓉手中,孙皓顺理成章地“协助”姐姐打理。起初他还兢兢业业,待根基稳固后,便开始假公济私。 他先是以低价将杨家名下最赚钱的绸缎庄转给自己暗中操控的商号,又将杨家积压的陈旧货物高价卖给自家店铺。每笔账目都做得天衣无缝,连老掌柜都看不出破绽。 杨慎偶尔过问生意,孙皓便道:“姐夫安心养病,这些产业,将来不都是留给我外甥的?” 这日,孙蓉本是去后花园摘几朵花放在夫君窗前,却听见假山后传来熟悉的调笑声。 “那病痨鬼今日精神倒好,还问起铺子的事。”是秋月的声音。 孙皓低笑:“放心,他撑不了几日。待他去了,这杨家的万贯家财,还有我们的儿子,就都是我们的了。” “你可要说话算话!我忍辱负重这些年,可不是为了永远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自然。等得了杨家产业,我就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孙蓉手里的竹篮“啪”一声落地。 她踉跄着扶住假山,指甲抠进石缝里,血珠渗出也不觉。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声音——一个是她亲手抚养长大的弟弟,一个是她引为心腹的丫鬟。 更让她如遭雷击的,是秋月后面那句: “你姐姐也真蠢,竟真信了那参汤是‘补身’的。杨老爷杨夫人死前那几日,她不也亲手端过去的?” 孙蓉的呼吸瞬间停滞。 ——原来那碗她每日亲手奉给公婆的参汤,竟是她亲手递过去的夺命符。 她是帮凶。 她害死了公婆。 第263章 孽缘(下)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哑得不像人的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兽。她冲出去,却不是为了喊打喊杀,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孙皓,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 孙皓脸色惨白,扑通跪下:“姐……姐你听我解释……” 她抬手,一巴掌扇得他嘴角渗血,自己却先腿一软,跪坐在地,像被抽了脊骨。 “我要去告官。”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刀磨石,一字一刀。 孙皓抱住她腿,哭得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姐!爹娘就我一个儿子!我死了,孙家就绝后了!你忍心看爹娘牌位没人磕头吗?”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却又像看那个曾经替她背黑锅、替她偷糖吃的小弟。 她终究没走出那道月亮门。 但她让孙皓写了两张纸: 一张状纸,写他如何谋害杨慎; 一张认罪书,写他如何毒杀杨父杨母,如何利用她做帮凶。 她看着他摁下手印,像给死刑犯画押,又像给亲弟弟钉棺材钉。 “你若再敢生别的心思,”她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就带着这两张纸,陪你一起下阴曹地府。” 孙蓉自从那一夜在假山后得知真相后,整个人便像被抽了脊梁。 回房时,她连门槛都迈不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门槛外,膝盖磕得生疼,却抵不过胸口那一阵一阵的绞痛。她不敢闭眼,一闭眼便是公婆临终前枯瘦的手、丈夫咳得弯下去的腰。她亲手端去的参汤,她数得清楚——那是她一勺一勺舀给亲人的毒。 于是,夜成了酷刑。窗棂一响,她便惊坐而起;更鼓一敲,她心口便跟着打鼓。三四个月下来,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春衫穿起来像挂在衣架上,风一吹就晃。丫鬟半夜进来添香,常见她直挺挺坐在床沿,双手攥着被角,指节泛青,眼里却空得吓人。若问,她只喃喃一句:“我竟是个凶手。” 白日里,她仍旧强撑笑脸去前厅理事,却在算盘上一次次拨错珠子。终于有一晚,她梦见婆婆站在廊下,血从七窍缓缓涌出,仍温声唤她:“蓉姐儿,我疼。”她尖叫着醒来,喉头腥甜,竟真的吐出一口血。那口血落在帕子上,像雪里绽开红梅。她盯着帕子,忽然就下了决心——天亮便去县衙。她要把那两张纸呈给官老爷:一张状纸、一张认罪书,上面都有孙皓亲手按下的指印。她不能再让冤魂在夜里排队等她。 可箱子翻了个底朝天,连陪嫁的樟木箱都撬开了,那两张纸却像被风吹散一般,半片也不见。她浑身发冷,跌跌撞撞冲出府门,雇了一顶小轿直奔弟弟的外宅。门房见她形容枯槁,吓得不敢拦。她闯进书房,一把揪住孙皓的襟口,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把那两张纸还我!”孙皓也急了,指天发誓,额上青筋乱跳:“阿姊,我若拿了,叫我天打雷劈!那东西若落外人手,你我皆死无葬身!”他劝她再回去好生想想,许是压在哪叠旧账簿里。孙蓉见他目光灼灼,不像扯谎,心里更慌——若连孙皓都没拿,那纸会去哪里?莫非是菩萨收去,要她亲手偿命? 姐弟俩匆匆回府,方拐进巷口,便见府里丫鬟小厮鸡飞狗跳。一个小丫鬟撞在孙蓉怀里,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大奶奶……不、不好了!二爷把秋姨娘……打、打死在祠堂了!”一句话像冰水浇头,孙蓉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孙皓也顾不得男女之别,半拖半抱拽着姐姐往祠堂跑。 祠堂门大敞,青砖地上积了一滩稠血,秋月仰面倒在其中,肚腹瘪陷,血仍从裙底汩汩涌出,把青砖缝染成深褐。杨慎立在供桌前,青白脸上浮着一层诡异的潮红,手里攥的正是那两张催命符。他脚边扔着一根核桃粗的棍子,血迹顺着木纹蜿蜒,像一条不肯死去的赤蛇。孙蓉喉咙里迸出一声呜咽,刚要迈步,杨慎猛地抬头,目光如刃,逼得她生生止步。 “毒妇!”他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你竟串通娘家弟弟,弑我父母,图我家业!七年夫妻,原是一场骗局!”他扬手一抛,两张纸啪地甩在她脸上,又轻飘飘落进血泊,指印与血污交叠,像两枚朱砂大印,盖定了她的罪。孙蓉想辩解,却觉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只挤出一句破碎的“二郎……”杨慎仰天长笑,笑着笑着咳出一串血沫,“我这就去县衙,让满城百姓看看你们孙家何等狼心狗肺!”他踉跄往外走,身形枯瘦得像一株被雷劈过的老松,却仍带着摧枯拉朽的决绝。 孙皓扑上去拦,红眼如疯兽,两人扭作一团,衣襟撕破,指甲在脸上划出长长血痕。杨慎久病气虚,几下便被压在身下,却仍拼死抓住孙皓腕子,牙关咬得咯吱响。孙蓉望着丈夫额角暴起的青筋,胸口像被万箭穿过——那是她少年时倚门回首的良人,是咳血仍替她描眉的夫君。终于,她下定决心,俯身拾起染血的棍子,双手高举,想要帮丈夫,自己不能一错再错了。 就在此时,杨慎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然翻身将孙皓掀倒。结果,孙蓉手中棍子不偏不倚砸在杨慎头上。一声闷响,像重锤击鼓。杨慎僵住了,缓缓看向这个自己深爱的女人,目光穿过她,落在供案上列祖列宗的金漆牌位。血从他鼻孔、嘴角同时涌出,他张了张口,似想唤她一声“蓉娘”,却只吐出一口浓血,身子直挺挺扑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响。那双睁大的眼里,还映着祠堂高窗透进的残阳,像两潭不肯熄灭的火。 孙皓愣了一瞬,随即像被鬼追般跳起,一把拽过姐姐:“走!”孙蓉却扑向杨慎,抱住他尚有余温的身子,嘶声哭喊,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孙皓眼见远处脚步杂乱,索性抄起供案上的长明灯,哗啦一声砸向帷幕。火舌轰地窜起,转眼爬上悬幔,舔上祖宗画像。他拖死狗般拽起姐姐往外跑,孙蓉被浓烟呛得昏厥过去,最后一眼,是杨慎被火光吞没的袍角,像一瓣凋零在山火里的梨花。 再醒来,她已躺在颠簸的马车上,耳边是母亲压抑的啜泣。车帘缝隙外,西乡县的城墙渐渐远去,浓烟裹着黑灰在天空盘旋,像一条不肯散去的冤魂。母亲攥着她的手,哭到无声:“蓉姐儿,杨家……没了。姑爷失心疯杀了秋姨娘,自焚于祠堂;你弟弟……他带回了账簿、地契,说杨家欠咱的。”孙蓉睁着眼,却像什么都看不见,只觉胸口破了一个大洞,风呼呼往里灌。她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夜枭啼哭,笑着笑着又呕出一口血,喷在车板上,斑斑点点,像那年元宵,杨慎买给她的第一串山楂,红得刺目。 第264章 刺王杀驾 晨曦初露,一缕微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孙蓉从噩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单衣。这样的夜,她已记不清熬过多少回。每回梦醒,喉间都像是堵着团棉絮,压抑得发不出声。 她颤着手从枕下取出那个瓷娃娃。釉面温润,眉眼依稀是记忆中丈夫的模样。指尖抚过娃娃的笑脸,泪水无声滑落。“二郎……”她将瓷娃娃紧贴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早已远去的温度。 窗外天色渐明,孙蓉忽然擦干眼泪,将瓷娃娃仔细收进怀中。她屏息观察,发现门外家丁只剩一人。心一横,她举起圆凳躲在门后,轻唤了声“来人”。当家丁推门而入的刹那,木凳重重落下。望着倒地的人影,她咬了咬唇,闪身没入晨雾中。 与此同时,张恂在守夜时打了个盹,额头不慎磕在桌角。他惊醒后急忙查看床榻,见李华仍在安睡,这才轻手轻脚推门而出。院中武骧卫肃立如林,彭启丰正疾步而来:“殿下还未醒么?” “阁老容禀,殿下昨夜睡得晚……”张恂话音未落,彭启丰已急得跺脚:“车中亦可小憩,快请殿下起身吧!” 正当张恂转身欲唤,一道纤影自后窗翻入。孙蓉悄无声息地靠近床榻,怔怔望着沉睡的少年——眉目如画,气度雍容,果然非凡。 李华在朦胧间睁眼,依稀见床前立着个身影。他只当是梦境,翻个身又要睡去。忽然,一双冰凉的手轻轻摇他,他不耐地挥开:“再睡片刻……” “殿……殿下,”女子声音发颤,“民妇是来取您性命的。” 这句话如冰水浇头,李华猛地睁大眼睛,迅速退至床角。此刻他才彻底清醒——这不是梦,真有个陌生女子立在床前。 孙蓉望着李华惊惶的神色,自己的指尖也在微微发抖。她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个瓷娃娃,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这是世间唯一的依靠。 李华惊魂未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手中的瓷娃娃上:“行刺……不是该用刀剑吗?怎么拿了一个瓷娃娃?” 两人面面相觑之际,张恂推门而入。老内侍一眼瞥见床前的陌生女子,顿时魂飞魄散:“你是何人!来人啊——” 孙蓉不及细想,一把将李华拽到身前。她咬紧牙关,狠狠将瓷娃娃往床柱上一磕,瓷片四溅。她迅速拾起最锋利的一片,抵在李华颈间。 正要离去的彭启丰听见动静,随着武骧卫冲进屋内,见状险些瘫软在地——这位即将入继大统的蜀世子,竟被一个妇人挟持在床榻之间。 冰凉的瓷片紧贴咽喉,李华不自觉地吞咽着,强自镇定道:“有话好说,切莫冲动。” 孙蓉环视着层层包围的武骧卫,自知已无退路。忽然倾身,在李华耳边低语:“殿下,指使民妇的,是孙皓……” 话音未落,她猛地推开李华,反手将瓷片狠狠划过自己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破碎的瓷片。李华怔怔望着倒在地上的孙蓉,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神。 血,还在从她身下汩汩地往外淌,像一口被凿穿的泉眼,带着体温,带着后悔,带着她一生里所有说不得的秘密,在祠堂冰冷的青砖缝里蜿蜒成河。孙蓉仰面躺着,视野里却不再是烈焰翻卷的屋梁,而是一片极静、极远的白光。那光像冬日清晨的窗纸,薄得能透出冰凌的纹路;又像少年时杨慎第一次掀她盖头的喜帕,轻轻一扬,便洒下细碎的金粉。 锣鼓喧天,红绸翻飞。她坐在四抬花轿里,轿帘缝隙外,是杨慎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背影。喜袍宽大,被风鼓起,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她悄悄伸手,隔着轿帘去触那背影,指尖却只抓到一握冷风。拜堂时,他扶她起身,掌心滚烫,指尖却在微颤。她偷眼看他,只见他唇角含笑,眼底却藏着一抹深潭,仿佛亦在庆幸,亦在不安。那一刻,她在心里立誓:此生此世,要与他同甘共苦,荣枯与共。可誓言仍在耳畔,却被她亲手撕得粉碎。 公婆先后染病,她每日晨昏定省,亲手奉汤。婆婆倚在榻上,枯瘦的手握住她,气息微弱却慈和:“蓉姐儿,杨家往后交给你了。”她含泪应下,转身却将掺了川乌的汤勺递到老人唇边。婆婆含笑饮下,还摸了摸她的脸。如今回想,婆婆当时是否已尝出舌尖麻苦?是否已看透她眼底闪躲?可老人仍选择信她,如信自己亲闺女。她却在那一刻,亲手把恩人推入深渊。 假山后,弟弟与秋月的调笑像毒蛇钻入她耳。她浑身发抖,却不敢哭出声,怕惊动池鱼,怕惊动月亮。回房后,她抱着杨慎的外袍蜷在床头,泪湿衣襟。她想跑去告诉他一切,却想起弟弟跪地哭求:“姐,爹娘只我一个儿子,你忍心看孙家绝后?”她脚步踉跄,终究折返。那一刻,她把自己也折断了,一截一截,无声无息。 她高举木棍,却砸在杨慎头上。杨慎回头,目光穿过她,像穿过一层透明冰壳。那一眼里有恨,有怜,有不舍,也有“原来如此”的彻骨悲凉。下一瞬,血花迸溅,他软软倒下,额头仍烫着她掌心。她抱着他,像抱着一截被雷劈断的树枝,嘴里只重复一句“我不是有意的”,可声音被火舌卷走,被风声撕碎,被自己的心跳碾成齑粉。如今,那截断枝在她怀里冷了,她却还能感到他最后一口气息,喷在她颈侧,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句告别。 走马灯,忽然停了。 白光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向她走来。青衫落拓,眉目如昔,唇角含笑,眼底仍嵌着那泊深潭。他向她伸手,掌心向上,指节分明,“二郎……”她颤声唤,声音散在风里,也散在血中,“你来接我了吗?” 她想伸手抓住他袍角,却看见自己指尖沾满血污,黑紫斑驳,是公婆的,是翠玉的,是他的。她忽然不敢触碰,只把双手藏到身后,像做错事的孩子。她跪下去,额头抵地,重重叩首,一声比一声响,血顺着眉心滴落,像给地砖描红。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她不知还能说什么,只把这三个字反复咀嚼,嚼得满嘴腥甜。她想说她夜夜被噩梦惊醒,梦见婆婆向她伸手,梦见公公咳得弯不下腰,梦见翠玉捧着肚子喊疼;她想说她每次端汤手都在抖,却一次次咬牙递过去;她想说她以为只要弟弟得了产业便会收手,便会还她一个安稳余生……可如今,所有辩解都被血泡得发胀,再也说不出口。 杨慎没有说话,仍向她伸着手。那只手曾为她描眉,为她折花,为她擦泪,如今却稳稳停在半空,不前进,也不收回,像在等她一个了断。孙蓉忽然明白:他来接她,却不是接她回人间,而是接她入无间。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血污,却越擦越脏,越擦越花。她干脆放弃,颤巍巍握住那只手,掌心相贴,冰凉与温热交叠,像冬夜里的火,也像夏夜里的霜。 “我愿入地狱,受烈火焚身,刀山火海,只求换你一世安康。”她喃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字字如钉,钉进自己骨缝,“若有来生,我愿做你门前石阶,任你踩,任你踏,只不再负你。” 白光忽然大盛,像千万朵榴花同时绽放,又像千万盏喜烛同时点燃。孙蓉感觉身体轻了,轻得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纸灰,轻得像少年时杨慎递给她的那瓣落花。她最后低头,看见自己仍躺在血泊里,双眼圆睁,唇角却含着一点极淡的笑,像终于等到归人。她伸手,想替那具肉身阖上眼,指尖却穿过眼皮,如穿过一层薄雾。 “走吧。”杨慎终于开口,声音仍是少年时的清润,却多了千帆过尽的温柔,“前尘已了,后续自有公论。” 她点头,泪落无声,却不再回头。白光尽头,是一条极长极静的回廊,朱栏白石。她与他并肩而行,影子交叠,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再不分开。身后,祠堂的火舌舔上屋脊,发出毕剥巨响,像一场迟到的审判,也像一声最终的赦免。 血泊里的孙蓉,唇角那一点笑,被火光映得鲜红,像那年她鬓边别过的海棠,终于在最黑的夜里,静静谢了。 第265章 收尾 随行的太医给李华检查过后,发现无碍,甚至连个伤口都没有。 李华看向地上那那一摊血迹,不禁思考起那个女子的意图。“她若是真想杀我,我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可偏偏她没这么干,而是自尽了,临死前还说实话孙皓所为,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啊!” 正当李华思索之际,栗嵩跑了进来,说道:“殿下,经过孙府家丁的辨认,确定那个刺客就是孙皓的姐姐,孙氏!” 李华听完更加疑惑,还是亲姐弟,“孙皓人呢?” 栗嵩回答道:“回禀殿下,已经被抓起来了,准备连同孙府子弟女眷全部关押,等候朝廷发落。” “把那个孙皓带来!” 李华本想着问个清楚,但又似乎想起什么,问彭启丰:“这种情况一般会怎么处理!” 彭启丰赶紧回答:“回殿下,按《大康律》,谋刺皇储视同谋逆大罪。主犯凌迟处死;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年十六以上皆斩;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子之妻妾,没入官籍;所有财产充公。” “这么狠?我要是登基之后,会赦免他们吗?” 彭启丰没想到李华竟然还会为他们着想,但转念一想,也许是殿下年纪小,见不得这般场景,于是解释说道:“殿下仁慈,但刺杀皇储视同谋逆,属十恶,不赦...” “不用说了,我明白了!栗嵩,不必将孙皓带来了,押回去吧!” 李华缓缓起身,正待开口,却见金嬷嬷步履匆匆地赶来。老嬷嬷将李华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见他确实无恙,这才长舒一口气,抚着心口道: “世子妃殿下听说又有人行刺,急得在房里直掉眼泪,说什么都要亲自过来。老奴好不容易才劝住,特来替世子妃看看殿下。如今见殿下安然无恙,老奴这颗心才算放下了,这就回去给世子妃报个平安。” 李华温声道:“告诉阿宝,我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担忧,我一会儿便过去看她。” 金嬷嬷连连称是,躬身退下。 彭启丰见李华处置完毕,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殿下,这些琐碎事务不如交给窦奎处置。当务之急是尽快启程进京,早日入嗣大统,以安天下民心啊!” 侍立在一旁的栗嵩当即反驳:“彭阁老,殿下刚刚经历行刺,怎能仓促启程?若是途中再有什么闪失,谁来担这个责任? 彭启丰还要再劝,李华却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执。他踱步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摊尚未清理的血迹,目光深沉: 李华沉默片刻,最终摆了摆手:“罢了,就按彭阁老说的办吧。传令下去,加强戒备,准备启程。” “是!”彭启丰如蒙大赦,立即躬身退下安排事宜。 待彭启丰走远,栗嵩凑近李华身边,压低声音道:“殿下,这条路是彭阁老选的,住处也是他安排的,如今出了事,他难辞其咎。依奴婢看,殿下该当重重责罚他才是。” 李华缓缓转身,目光如刀锋般落在栗嵩脸上,声音冷得像冰:“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栗嵩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势吓得扑通跪地:“奴婢不敢!” “不敢?”李华冷笑一声,“那你方才是在做什么?挑拨离间?” “奴婢、奴婢只是为殿下着想...”栗嵩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李华俯身,一字一句道:“管好你分内的事,其他的事别瞎操心!” 栗嵩浑身一抖,连连叩首:“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 “起来吧。”李华直起身,语气稍缓,“记住,我最厌恶的,就是有人在背后搬弄是非。若再有下次...”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栗嵩忙不迭地应道,额上已布满冷汗。 李华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暗忖:这栗嵩虽然忠心,却终究眼界太浅。 李华也没多说什么,在看过元阿宝之后便启程了,仿佛这次这次刺杀无关痛痒,只是一场玩闹。 华阳县大牢深处,潮湿的霉味与绝望的气息交织弥漫。孙皓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耳畔不断传来族人们凄厉的哭嚎与哀鸣,每一个声音都像鞭子般抽打在他的心上。 “冤枉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爹,你到底做了什么连累全族!” “娘,我怕...” 在这片混乱中,最令孙皓揪心的是从女牢传来的啜泣——那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孙娴的声音。就在昨日,这个被他视若珍宝的女儿还是大家闺秀,为他整理衣冠,娇声说着:“爹爹,娴儿新学了绣样,给您绣个荷包可好?” 而今,那银铃般的声音已变得嘶哑:“爹爹...我怕...娴儿不想死啊...” 孙皓痛苦地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他想起狱卒送饭时那怜悯的眼神:“孙二爷,听说刺杀世子是诛九族的大罪...您这又是何苦呢?” “不——!”孙皓突然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手狠狠砸向墙壁,“孙蓉!你为了一个外人,竟然要如此害我!” 指节传来的剧痛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他至今仍想不明白,那个自幼疼爱他的姐姐,为何会做出这等疯狂之举。记忆中的阿姊,总是温柔地为他整理书囊,在他被父亲责罚时偷偷送来糕点,在他第一次经商失利时拿出自己的嫁妆为他填补亏空... 可如今?孙皓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牢房中回荡,比哭声更令人毛骨悚然。他想起那夜姐姐来找他时决绝的眼神,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已下定决心要与他同归于尽。 “为了一个死人...为了杨慎那个短命鬼...”孙皓喃喃自语,眼中布满血丝,“你就要让整个孙家陪葬吗?” 更让他痛彻心扉的是,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家业就这样毁于一旦。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孙皓疯狂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忽然,孙皓又似乎是失常般,开始大笑。 “呵呵...哈哈哈...”孙皓仰头大笑,笑出了眼泪,“好一个孙蓉...我的好姐姐诶...” 他缓缓滑坐在地,目光空洞地望着牢房顶部那道小小的气窗。一缕微光从窗外透入,照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 第266章 长安府 汪鸣相指的这条路果然是捷径,离了华阳县不到三日,便到了长安府。 长安府的繁华,远非锦官府可比。 清晨,当第一缕曙光掠过巍峨的城墙,这座千年古都便苏醒了。朱雀大街上,早有商贩支起铺面,热腾腾的胡饼香气与西域香料的芬芳在空气中交织。驼铃声声,来自丝绸之路的商队满载着琉璃、宝石与象牙,缓缓穿过金光门;码头上桅杆如林,江南的丝绸、川蜀的锦缎、闽越的茶叶在此汇聚,又被运往四方。 至午时,东西两市人声鼎沸。酒肆中传出琵琶伎的婉转歌喉,茶坊里文人墨客挥毫泼墨。银号前的商贾摩肩接踵,飞钱汇票在指尖流转;绸缎庄内,贵妇们细细比对着来自江南的缭绫、蜀地的团花纹锦。沿街叫卖的货郎担子上,摆着高丽州的人参、大食的银器、天竺的佛珠,俨然万国博览。 黄昏时分,暮鼓声中,曲江池畔华灯初上。画舫游船点缀在碧波间,歌女清越的嗓音伴着笙箫飘荡。贵族郎君们骑着装饰华丽的骏马,在落英缤纷的堤岸上缓缓而行;深宅大院里传出教坊新排的霓裳羽衣曲,彻夜不绝。 待到夜幕低垂,虽实行宵禁,但坊市内依旧灯火通明。达官显贵的府邸中夜宴正酣,琉璃盏中葡萄美酒荡漾着琥珀光;佛寺的晚钟与道观的经诵相和,为这座不夜城平添几分庄严。 这里不仅是商贸枢纽,更是文明交汇之地。太学内书生朗朗,译经馆中高僧云集。每一砖一瓦都沉淀着历史,每一处街巷都见证着传奇。 李华的车驾驶入明德门时,正值夕阳西下。金辉洒在巍峨的宫阙飞檐上,整座长安仿佛笼罩在神圣的光晕中。他望着眼前这幅盛世画卷,不禁暗叹: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都。 “当初太祖爷为什么不定都长安,而是玉京呢?” 彭启丰微微躬身,声音带着几分追忆往事的沉凝: “殿下此刻所见的长安繁华,与太祖皇帝当年所见,已是天壤之别。前朝慎宗末年,朝廷为镇压民变,竟对长安课以重税。” 彭启丰的声音渐沉,仿佛亲眼目睹过那段黑暗岁月:“可赋税愈重,百姓愈是活不下去,揭竿而起者反而愈多。今日渭南粮农抗税,明日灞上纤夫暴动,长安城竟是三日一小乱,五日一大乱。这座千年古都,最后连城墙上的砖石都被饥民拆去换粮...” 他顿了顿,继续道:“待太祖爷兵临城下时,长安早已是座空城。守军不战自溃,城门大开。太祖爷进城那日,但见长街寂寥,坊市倾颓,满城竟只剩百余户人家,个个瘦骨嶙峋,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故而,太祖爷才将都城定在玉京。”彭启丰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阙,语气中充满感慨,“历经我大康六代君王,近百年的休养生息,减赋税、兴水利、劝农桑,才让这座古城重现生机。如今的长安,每一处繁华背后,都凝聚着列祖列宗的心血。” 李华听罢这番讲述,望着眼前熙攘繁华的街市,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他轻叹道:“原来这满目繁华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沧桑往事。”随即又问道:“从长安府到玉京,还需多少时日?” 彭启丰躬身回禀:“若是一切顺利,约莫十五日后便可抵达。” “竟还要这般久?”李华微微蹙眉。 彭启丰但笑不语,只是引着车驾转入一条宽阔的宫道。不多时,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映入眼帘。朱漆大门上金钉闪耀,门前两尊石狮威严矗立,竟比蜀王府的门庭还要气派几分。 步入府内,李华不禁惊叹。但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层层叠叠,远非蜀王府可比。九曲回廊蜿蜒在假山池水之间,汉白玉栏杆上雕刻着精美的蟠龙纹样。正殿前的广场可容纳千人,地面铺着整块的青金石砖,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何人的府邸?竟比亲王府邸还要恢弘?”李华忍不住问道。 彭启丰含笑答道:“回殿下,此乃宪宗皇帝当年巡幸关中时的行宫。宪宗爷尤爱长安风物,故在此修建了这座离宫,以便时常驻跸。” 他指着远处一座高耸的楼阁:“那是望仙台,宪宗爷当年常在此处宴请群臣,赋诗作对。”又指向西侧一片园林:“那里引的是渭河活水,可泛舟垂钓。整座行宫占地三百余亩,确实比蜀王府要大上些许。” 李华漫步在青石铺就的御道上,感受着这座行宫历经三代帝王依旧不减的皇家气派。 李华来到卧房,直接躺在床上翻滚了起来,可忽然觉得少了些什么。这时,他忽然想起在长安街市上见到的那些高鼻深目的胡商,又回想起拓跋宏曾赐给他的一个大食女人。 “栗嵩、夏铖。”他朝外面喊道。 二人应声上前:“奴婢在。” “我记得先帝赏赐的贡女中有一个大食人,去将她给我带来。”李华语气平淡, “是!” 说罢,两人躬身退出殿外,在廊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还是老法子?”夏铖压低声音, 栗嵩点头,又补充道:“这次多备几个箱子,装上书,就说是为殿下搜罗的典籍,也好掩人耳目。” 栗嵩轻叹一声:“行,你去准备箱笼,我去安排人手。” 不过半个时辰,六个樟木书箱便被悄悄运至偏殿。栗嵩亲自查验,只见其中一口箱子内衬锦缎,暗设气孔,箱盖上还特意贴了“西域图志”的标签。 暮色渐浓时,一列抬着书箱的内侍穿过重重宫门,守卫查验时,夏铖特意掀开几个装满书籍的箱子,笑道:“殿下勤勉,这才刚到行宫就急着要读书。” 那个特殊的箱子混在其中,顺利通过了盘查。当箱盖在寝殿内开启时,大食女子扶着箱沿缓缓起身,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流转着异彩。 李华满意地点头,对栗嵩二人投去赞许的目光。窗外,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恰好隐没在宫墙之后,仿佛连天时都在为这场隐秘的相会行着方便。 第267章 用功的李华 李华示意栗嵩与夏铖退至殿外守候,待殿门轻轻合上,他才缓步走向那口樟木箱。 箱盖开启的瞬间,一缕异香悄然逸出,既非宫中常用的龙涎香,也非寻常花香,倒像是遥远西域传来的熏香,夹杂着沙漠夜风的清冽。 那个大食女子自箱中缓缓起身,动作间带着沙漠民族特有的柔韧与韵律。她身上虽穿着明制的月白交领襦裙,但那充满异域风情的容貌与身段,却让这身汉家衣裙显露出别样韵味。 烛光下,李华仰头看去,她的肌肤呈现出日光亲吻过的蜜色光泽,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大而深邃,眼尾天然微挑,顾盼间流转着神秘的光彩。挺秀的鼻梁下,饱满的双唇如熟透的石榴,无需点染便自带着嫣红。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异于中原女子的身段——即便在宽松的明制衣裙下,依然能看出丰盈曼妙的曲线。上衣在胸前绷出惊心动魄的弧度,腰肢却纤细得仿佛一掌可握,裙摆下隐约可见圆润的臀线。这具身体既有沙漠女子的饱满活力,又因身着汉家服饰而平添几分禁欲的诱惑,两种特质在她身上奇妙地交融。 她微微低头,用带着异国腔调的汉语轻声道:“奴婢阿思亚,拜见殿下。”声音如大漠驼铃般沙哑而迷人。 李华凝视着这朵来自远方的异域之花,殿内烛火轻轻摇曳,将二人的身影投在屏风上,一室静谧中,只余熏香袅袅。 李华握住阿思亚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带入怀中,一同倒向铺着锦缎的床榻。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征服这匹来自远方的,指尖探向她衣襟的盘扣。 阿思亚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的动作微微挺身,用带着异国腔调的汉语在他耳畔低语:“我的小殿下...”那声音像是沙漠旅人渴饮的第一口甘泉,沙哑中带着奇异的甘甜。她主动解开腰间的丝绦,衣裙如花瓣般散开,露出蜜色的肌肤。烛光在她起伏的曲线间流淌,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 与中原女子的含蓄克制不同,阿思亚的每一个反应都热烈而直白。当李华抚过她纤细的腰肢,她会用婉转的喉音表达喜悦;当他吻上她修长的脖颈,她会用古老的大食语呢喃着情话。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始终凝视着他,里面跳动着野性的火光。 最让李华惊叹的是她异于常人的体力与柔韧。她能够轻松跟上他每一次的节奏变换,修长的双腿如藤蔓般缠绕。在她时而高亢时而低回的异域吟唱中,李华仿佛看见了驼队穿行的金色沙丘,看见了月光下波光粼粼的绿洲。 直到三更鼓响,这场跨越千里的征服才渐近尾声。阿思亚伏在锦被间,汗湿的卷发贴着脸颊,如同刚刚经历长途跋涉的沙漠羚羊。她用最后的气力轻吻李华的手背,用生硬的汉语呢喃:“您...是我的主人...” 窗外月色西沉,殿内异香未散。李华望着怀中这具充满异国风情的躯体,终于明白为何历代帝王都对西域美人如此痴迷——这确实是一种令人沉沦的、与众不同的魅力。 李华沉溺在这异域温柔乡中难以自拔, 就连栗嵩与夏铖在门外的低声提醒也置若罔闻。他搂着阿思亚丰腴的身躯,直至天明方醒。 晨光透过纱帐,李华醒来时,手掌仍流连在阿思亚光滑的脊背上。感受到他的触摸,阿思亚睁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毫不忸怩地赤身下榻,取来夜壶后恭敬跪在床前。她仰起头时,蜜色的肌肤在晨光中泛着细腻的光泽,眼中流转着毫不掩饰的倾慕。 “主人请用。”她双手捧起夜壶,姿态虔诚如献祭。 待李华方便完毕,她正要起身收拾,却被他一把揽回榻上。她顺从地伏在锦被间,如沙漠中的母豹般舒展着矫健的身姿。 “你们大食女子,都这般懂得取悦人么?” 阿思亚回眸一笑,眼波流转:“只有真正的英雄,才配让大食女子倾心侍奉。”她的汉语虽带着口音,却更添几分撩人韵味。 在她的温柔服侍下,李华不禁发出满足的叹息。阿思亚在他耳畔用大食语呢喃着小殿下,那异国的语调仿佛带着魔力,让他再度沉醉在这片异域风情之中。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吵闹声,李华瞬间被吓坏了,赶紧从阿思亚身上爬起... 门外,当彭启丰得知殿下还未起床,不禁疑惑,本想来看看,来到门口去遇上了栗嵩夏铖的阻拦,更加怀疑,不顾两人的阻拦,冲进了屋里。 就叫李华穿着里衣手里拿着书,捂着鼻子,夜壶翻了气味飘的哪哪都是,看见彭启丰来了,李华赶紧来到一旁,让栗嵩夏铖找人收拾。 李华又对彭启丰说道:“昨夜我读《解语》,读到一句“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一开始不明白,直到今早才忽然想明白,下床着急取书时,这才打翻了夜壶。” 李华说罢,还自嘲两声。 彭启丰本来还在四处观察,可当听到李华那句“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十分惊奇,于是便问道:“不知殿下是如何理解的?” 李华顺带将彭启丰引至正厅,亲手为老臣斟了一盏茶,方才从容道: “这句话说的是百姓连饭都顾不上吃要去应付官吏,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又怎么能安居乐业、休养生息呢?”他轻抚茶盏边缘,“这是在告诫为政者,不可苛政扰民。” 彭启丰眼中闪过惊喜:“殿下能悟到这一层,实属难得。” “其实今早打翻夜壶时,我倒另有一番感悟。”李华微微一笑,“这夜壶虽是不雅之物,却不可或缺。若为彰显洁净而禁绝夜壶,反倒要惹出更大的麻烦。为政之道亦是如此——有些看似粗鄙的事务,实则关乎民生根本。” 他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院中洒扫的宫人:“譬如这行宫中的杂役,若为维持体面而削减人手,只怕不过三日便会污秽不堪。治国理政,既要看到朝堂之上的经义文章,也要顾及市井之间的琐碎需求。” 彭启丰听得怔住,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世子能从夜壶联想到治国之道。这番话让彭启丰肃然起敬,他起身整了整衣冠,郑重行礼:“殿下见识卓绝,老臣佩服。” 第268章 入玉碟 李华好不容易将彭启丰忽悠走,长长舒了口气。“差点让他发现了!”他迫不及待地转身返回卧房,脑海里还萦绕着阿思亚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 可推开门扉的刹那,一股混杂着熏香与情欲的气息扑面而来。李华不由得蹙起眉头——这满室旖旎的余味,此刻却显得格外扫兴。他站在门槛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收回了踏进的脚步。 “栗嵩。”他唤来贴身内侍,“送她回去吧。” 说罢又转向另一名侍从:“夏铖,速速找人将这里收拾妥当。”他自己则理了理衣襟,转身往元阿宝的住处去了。 阿思亚被栗嵩送回院落,此时的她步履轻快得像只翩跹的蝶。行至所居院落门前,她故意放慢脚步,将衣领微微扯松了些。院中正在闲谈的四人闻声抬头,目光不约而同地凝固在她雪白颈间那抹嫣红的印记上。 “姐姐回来了?”较为年长的高丽州贡女金玉妍强笑着开口,眼神却像刀子般在她身上逡巡。 阿思亚恍若未闻,径直从她们中间穿过。裙裾曳地,环佩轻响,她故意将脖颈仰起一个优美的弧度,让那处暧昧的痕迹在夕阳下愈发清晰。她能感受到身后灼热的视线,那些目光里掺杂着嫉妒、不甘,还有难以掩饰的惊惶。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群人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因着异域的容貌,她没少受这些人的排挤——用膳时总被安排在末席,梳妆时永远分不到时新的胭脂,就连说话时稍带口音,都要被她们在背后学舌取笑。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她缓步走上台阶,在推门而入前回首一瞥。那四人仍站在原地,暮色为她们的身影镀上一层灰败的色泽。阿思亚的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指尖轻轻抚过颈间的红痕。 这枚印记如同一道无形的诏书,昭示着她已然跃上枝头。往后的日子,怕是该换她们来仰望她了。 “有什么可得意的!”另一个高丽州贡女金玉婉啐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像碎瓷片刮过铜镜,刺耳得很,“不过一夜恩幸,就真把自己当成凤凰了?” 海兰珠指节攥得发白,帕子上的缠枝莲纹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她望着阿思亚远去的身影,眼中翻涌着难以抑制的嫉妒。 凭什么?一个异域女子,不过仗着几分妖娆媚态,竟能……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白玛拉姆看见海兰珠死死盯着阿思亚,便出言安慰道:“姐姐,说不定殿下只是一时兴起,过几日就将她忘了。” 可说完,白玛拉姆自己都有些拿不准,殿下是不是已经将自己忘了。 四人相视,各怀鬼胎,却又在那一刻达成诡异的同盟。她们的嫉妒融成一片,像四条盘缠的毒蛇,悄悄昂起头,信子掠过空气,发出极轻的“嘶嘶”声。 李华来到元阿宝住处,金嬷嬷看见李华来了,赶紧就要去叫醒元阿宝,李华赶紧制止,并偷偷溜了进去。 李华进门后才发现元阿宝竟然还在睡,顿时便生出了捉弄的心思,将手伸进锦被... 元阿宝似乎是感受到什么,忽然惊醒,一转过头竟然看见自家殿下正一脸坏笑的看着自己。 “殿下,你怎么来了,金嬷嬷人呢?” 李华翻身上床,说道:“是我让她别叫醒你的。” 元阿宝看见自家殿下上了床,赶紧往下推他,“殿下,快下去!” 李华不明所以:“怎么了,你是我的世子妃,怎么还不能上床了。” 元阿宝说道:“您还在孝期,不能...不能做出格的事!还摸!” 李华听到元阿宝的训斥,这才悻悻撒手。 元阿宝这才放心,叫人进来给自己穿衣、梳妆,李华就在一旁看着。 元阿宝从镜中看到小郎君那副光看不能吃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待梳妆完毕,元阿宝才坐到李华身边,用帕子温柔的擦去他脸上的脏东西。 “殿下真是的,您如今是做父亲的了,要稳重些了!” 李华不答话,只将脸埋在她颈间,贪恋地嗅着那缕熟悉的乳香。元阿宝由着他闹了片刻,方才迟疑开口: “昨日父王派人送来书信,还备了许多金银玉器,说是要献给殿下。” “哦?”李华抬起头,面露诧异,“岳父给女婿送礼?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倒是稀奇。” “起初臣妾也不解其意,后来经金嬷嬷提醒,才想明白许是为了玉碟的事。” “玉碟?”李华挑眉。 元阿宝轻叹一声:“殿下有所不知,我们元姓宗室虽多,却非人人都在玉碟之中。除却领着朝廷俸禄的几位藩王,其余宗亲都不在玉碟,便不能承袭爵位。这些年来,不少藩王都想方设法与朝臣联姻,盼着亲家能在御前美言,好让自家子嗣得以录入玉碟。” 一旁的金嬷嬷笑着插话:“说起来,也不知当时郡王殿下给先帝献了什么宝贝,先帝龙心大悦,这才将县主赐婚给殿下呢。” “竟有此事?”李华若有所思,“那为何先帝不直接将岳父子嗣录入玉碟,岂不省事?” 元阿宝顿时板起脸来:“怎么?殿下这是嫌弃臣妾了?” 李华自知失言,忙将她揽入怀中温声哄劝。元阿宝本就不是真恼,见他这般紧张,反倒噗嗤笑了出来。金嬷嬷在旁看着这对小夫妻耳鬓厮磨的模样,眼角笑纹深深,满心欣慰。 窗外晨曦渐明,将相依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元阿宝倚在李华怀中,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衣襟: “父王的心思,臣妾明白。但既已嫁与殿下,便是殿下的人。这些事,全凭殿下做主便是。” 李华凝视着她低垂的眉眼,那纤长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心头不禁涌起万般怜爱。他俯身在她脸颊上连亲了好几口,发出清脆的声响。 “哎呀!”元阿宝羞得满面绯红,慌忙用手轻捶他的胸膛,“金嬷嬷还在跟前呢!臣妾不理您了!” 李华大笑着将她揽入怀中,元阿宝顺势将脸埋在他衣襟间,再不敢抬头。感受到那双不安分的手又在腰间游走,她羞恼地伸手要打,却被他敏捷地躲开。 两人在屋内追逐嬉笑,衣袂翩跹。元阿宝提着裙摆正要追上,金嬷嬷连忙提醒:“县主仔细身子,当心孩子!”她这才停下脚步,扶着桌沿微微喘息。 李华趁机退到门边,朝她粲然一笑:“爱妃且等我的消息!”说罢便转身离去,衣角在门槛处划出一道潇洒的弧线。 元阿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掩唇轻笑,眼中的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样样都好,唯独这好色的毛病,怕是这辈子都改不掉了。” 金嬷嬷上前为她整理微乱的鬓发,温声劝慰:“老奴冷眼瞧着,殿下是真心疼爱姑娘的。虽说性子跳脱了些,贪玩了些,可这满腔真情做不得假。待再过两年,殿下再年长些,自然就会沉稳起来的。” 元阿宝以手托腮,目光仍停留在门外那片空荡荡的廊下,轻声叹道:“但愿如此罢。” 第269章 元氏藩王 李华提着衣摆一路小跑,穿过几重月洞门,在二进院的厢房外找到了正在安排事务的彭启丰。老臣手持清单,正嘱咐管事采买干粮与旅途用品,抬眼看见世子这般蹦跳着过来,不由蹙紧了花白的眉头。 “殿下。”彭启丰上前行礼,语气凝重,“您即将入京继承大统,将来要统御万民,言行举止都当为天下表率。这般跑跳嬉闹,实在有失威仪。” 李华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知道啦知道啦!”说着便径自走进厢房,在主位坐下,“阁老先忙,我在此等候便是。” 彭启丰暗叹一声,只得继续分派事务。待众人领命退下,他这才整了整衣袍上前:“不知殿下亲自前来,所为何事?可是房中缺了什么用度?” 李华赶紧摆手,说道:“不是不是,是开原郡王的事。他托人送了些金银玉器来,想托我帮他的子嗣录入玉碟。” 彭启丰闻言沉吟片刻,捋着花白的胡须道:“那些金银玉器,殿下若喜欢尽可收下。但录入玉碟之事,关乎宗法礼制,还需与太后娘娘、萧首辅商议后再做定夺。” 李华不解:“这不是宗室事务,也要和太后和萧师傅商量吗?” “殿下慎言。”彭启丰神色肃穆,“天家无小事,何况玉碟关乎皇统继承、大宗小宗之分。 李华又问道:“其他关内宗室也都这样吗?” 彭启丰面露难色,斟酌着词句:“实则……唯独元氏宗室如此。” “啊,为什么?他们也是宗室啊!” 李华不解的问, 彭启丰无奈的回答:“殿下明鉴,元氏宗室论身份他们都是太祖爷的兄弟叔伯的后代,可您和其他藩王都是太祖爷的嫡系子孙,这其中差别可大了,更何况他们还是归降之臣,所以...所以元氏宗室就打压的厉害。“ 李华恍然大悟:“哦!照你这么说,他们更没机会继承皇位?” 彭启丰这时说道:“莫说朝廷不会应允,便是其他关内宗室也断不会坐视此事发生。”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李华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竹影,轻声叹道:“叛逃出来,却落得这般境遇,倒叫人唏嘘。” 彭启丰也望向窗外,目光悠远:“正如民间俗语所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一阵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枯叶。年轻的世子与苍老的重臣相对无言,唯有案头茶香袅袅,在光影中缓缓升腾。 此时此刻,关外荒原,开原郡王府邸深处,元穆独坐窗前,手中紧握一支嵌着东海明珠的银钗。这是若昭及笄那年,他亲自命工匠打制的。指尖抚过钗头细腻的缠枝纹,恍惚间又看见女儿回头对他嫣然一笑,鬓间珠钗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曳。 “王爷。”内侍悄步上前,低声禀报,“各位王爷都已到了。” “知道了。”元穆缓缓起身,将珠钗小心收入怀中。 在廊下与郡王妃迎面相遇。她目光落在他尚未合拢的衣襟处,突然伸手夺过珠钗,冷笑声像淬了毒的冰针:“当日王爷亲手将白绫绕在若昭颈上时,可曾想过会捧着这珠钗作态?” 元穆沉默地看着她,眼底似有枯井。他转身走向正厅,身后传来器物碎裂的声响,夹杂着郡王妃撕心裂肺的哭喊:“元穆!你这冷血之徒——” 哭骂声回荡在深宅里,他却像什么都没听见,步履沉稳地穿过三道月洞门。守在正厅外的侍卫推开沉重的楠木门扇,屋内五六位藩王同时转头看他。他们都听说了元穆杀女的事,这些与他血脉相连的宗亲们,有的面露讥诮,有的眼含怜悯,更多的是深藏不解。 元穆径直走向主位,玄色蟒袍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他环视众人,声音平静得可怕: “诸位可知,几个月前肃王的嫡子大婚,光禄寺拨银十万两?而去年我元氏子弟成亲,礼部只批了三万两,连一半都不到。”他指尖轻叩案几,“我永州一位叔父,到死也没等来朝廷袭封的诏书。” 这件事几个藩王都知道,他们也都十分唏嘘同情, “更可笑的是,”元穆取出份文书掷在案上,“朝廷新颁布的《宗室仪注》中,其中明确规定:我们元氏子孙,只能自郡王起逐代递降!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世世代代,我们的头顶都要永远低他拓跋氏一寸!试问,同出圣族明皇帝(太祖之父)一脉的血胤,为何偏要如此不公?” 满座哗然。 元穆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我们元氏先祖当年为了族人,背叛外族,归顺大康,这么多年来恪守臣节。可换来的是什么?是日渐削减的岁俸,是子女不能录入玉碟的屈辱,更是低他们拓跋氏一等!” 他猛然转身,烛光在眼底跳动:“只怕再过十年,我等子孙连立足之地都将不保。” 年纪最长的辽阳郡王元霖沉声道:“你的意思是?” “外族已经答应会派人支援...”元穆压低声音,“镇守山海关的关宁军中也有人愿意里应外合。只要诸位同心协力,待到冰雪消融时……” 他展开一幅舆图,手指重重点在山海关位置:“便可直取玉京!” 窗外忽然风声大作,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这些藩王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颤抖着开口: “这可是……谋逆啊!” 元穆轻轻抚过怀中珠钗的轮廓,想起女儿最后看他的眼神。 “我们身体也流着和他们一样的血,我们这不是谋逆,我们这是清君侧!讨回我们该有的东西!”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所有人犹豫的天平。 那名藩王向前倾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元穆,你的女儿元阿宝已是蜀世子妃,不日或许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你的血脉将来会坐上龙椅,到那时……你真能舍得?” 满座目光霎时聚焦在元穆身上。只见他缓缓起身,抬手取下腰间一枚缠着褪色红绳的玉佩——那是若昭及笄时他亲手系上的护身符。 “皇天在上,后土为证。”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我元穆今日以亡女若昭之名起誓,若对诸位兄弟有半分异心,若昭魂魄永世不得超生,生生世世漂泊于无间地狱,受尽烈焰焚身之苦。” 话音未落,玉佩突然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在场众人闻言皆尽悚然。他们太清楚这位开原郡王是何等珍视他的掌上明珠。如今他竟敢用最疼爱的女儿来发这般毒誓...... 碎裂的玉佩在地上微微震颤,余音萦绕在死寂的厅堂里。辽阳郡王元霖缓缓起身,苍老的手重重按在元穆肩上:“何至于此!我们这些做叔伯的,难道还信不过你?” 元穆则缓缓握紧双拳。 这一次,他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明白——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咬人才最狠。 第270章 金台玉宫 李华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贡品,忽然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钉在原地。他眼睛倏地亮起,扯住身旁张恂的袖子,连声催促:“这件好!哇!张恂快看!” 话音未落,便已拉着张恂的衣袖,几步奔到那紫檀长案前。 案上静静矗立的,正是那尊“金台玉宫”的微缩奇观。它以纯金为基,白玉为阶,精巧复刻了西洋楼远瀛观的宏伟气象。数十根汉白玉石柱纤毫毕现,柱头缠绕的番莲纹以细如发丝的金线嵌成;穹顶覆盖着薄如蝉翼的珐琅碧瓦,在光影下流淌着湖水般的色泽。更绝的是廊柱间那群嬉戏的鎏金仙鹤,每片羽毛都经过千百次捶打,姿态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起。 更有趣的还在后头。正当李华凑近细看那水晶雕琢的喷泉水池时,座钟顶部一枚嵌着珍珠的玉蟾蜍口中,忽然传来几声清越鸟鸣。紧接着,中央最大的金色拱门缓缓开启,一位骑着骏马的珐琅小人徐步而出,身后跟着手捧瑞果的玉女仪仗。与此同时,十二道由碎钻镶嵌的水柱从瑞兽口中喷射而出,在灯光下映出七彩光晕——原来是巳时正刻到了。 “妙极!妙极!” 李华抚掌大笑,孩子气地绕着长案走了两圈,“这可比铜壶滴漏有趣多了!” 他伸手想去触碰那列队行进的小人,又在咫尺之距停住指尖,转头对张恂绽开灿烂的笑容:“这宝贝可得给小心送到玉京,到时候搬到寝殿里去!” 张恂望着世子难得开怀的笑颜,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奴婢这就着人仔细搬抬。只是这机关精巧,需得让造办处的工匠跟着调试才好。” “准了!” 李华满口应承,目光仍黏在那金光璀璨的大水法上,仿佛已看见它在自己殿中按时奏响清音的景象。 此时元阿宝见自家郎君喜欢得挪不开眼,不由抿唇轻笑,柔声提醒道:“殿下,这物件原是能拆解组装的,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地搬运。” “还能拆?”李华惊奇地转头,眼中闪着孩童般的光彩。 金嬷嬷已领着造办处的老工匠近前。须发花白的老师傅行过礼后,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余把精钢打制的微型工具。他先是轻轻旋开穹顶的鎏金宝珠,露出内部精巧的齿轮组;随后用特制的镊子拨动机关,只见那些看似浑然一体的玉柱竟纷纷松脱。最妙的是那群鎏金仙鹤,每只底部都暗藏卡榫,轻轻一按便从基座上安然取下。 李华怔怔望着满地碎片,唇角那抹笑意渐渐凝固。 “殿下?”元阿宝担忧地轻唤。 他倏然回神,眼底那抹暗影已化作朗朗笑意:“妙极!既能拆解,往后把玩起来倒更方便了。”说着便俯身拾起一枚雕琢精细的玉瓦,在指尖轻轻转动,“只是不知这万千构件中,哪一处才是支撑全局的关键?” 老工匠忙指点道:“回殿下,核心在此处。”他捧起一个不起眼的铜制机芯,“其余金玉皆为装饰,唯有这枚‘七星连珠枢’才是根本。” 李华接过那布满齿轮的铜枢,只觉掌心一沉。这冰冷的金属远比那些璀璨金玉更有分量, “殿下可要试试重组?”老师傅试探着问。 “不必了。”李华将机芯放回绒布,转身执起元阿宝的手,“赏玩之物,知其精妙便好。”他最后瞥了眼那些华美碎片,帘外春光正,映得满地金玉格外刺眼。 “你父亲那边如实回答就行,我估计萧师傅和太后也会同意。” 元阿宝点头,然后在金嬷嬷的搀扶下回去了。 李华目送元阿宝离开后,才缓缓收回目光。他转身凝视着案几上那些金光璀璨的零件碎片。 “赵谨。”他忽然开口,“命人运送时务必轻拿轻放,每一片都要用软绸包裹妥当。” “是。”赵谨躬身应道,“奴婢定会亲自盯着,绝不让任何一件有所损毁。” 李华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拂过一枚雕琢精细的玉质构件。 “去吧。”他挥了挥手,转身望向窗外。暮色渐浓,几只归鸟掠过天际,留下几声清唳。 夜色渐深,彭启丰在寝殿外恭敬禀报所需物资已采买齐备,明日便可启程前往玉京。李华隔着殿门,只淡淡回了句“知道了”,便再无他话。 殿内烛火摇曳,李华宽衣就寝时,目光不经意瞥见枕边那本《金刚度厄丹经》。梵文经卷在昏黄烛光下泛着神秘的光泽,他本能地想传唤白玛拉姆前来译经,却忽然想起早上彭启丰突然闯入的窘迫,伸向银铃的手终是收了回来。 “罢了...”他轻叹一声,将经卷搁在床头小几上,翻身躺下。 睡意朦胧间,他仿佛看见经书上的梵文如蝌蚪般游动起来,在纱帐上投下诡谲的影。恍惚中,他竟置身于金碧辉煌的太极殿,身着十二章纹衮服,接受着百官朝拜。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中,他志得意满地踏上玉阶,指尖即将触到那雕龙宝座。忽然,殿外传来凄厉的哭喊: “我儿!我苦命的儿啊!” 一对衣衫褴褛的农家夫妇冲破侍卫阻拦,扑到御前抱住他的双腿。老妇抬起满是皱纹的脸,涕泪纵横:“花狸,我是娘啊!你三岁走丢,娘找了你十五年啊!” 满朝哗然! 龙椅旁的蜀王妃猛地掀开珠帘,目眦欲裂:“难怪你性格大变!原来是个冒牌货!” 元阿宝手中的玉如意落地,碎裂的玉片飞溅。她望着他的眼神从惊愕到憎恶,最终化作冰冷的鄙夷:“骗子。” 张恂默默退至柱后,那张永远恭顺的脸上首次露出讥诮。栗嵩、夏铖等内侍纷纷摘下官帽,如退潮般从他身边散去。 “杀了他!蜀王妃厉声下令,”乱刀砍死这个欺君罔上的逆贼!” 禁军刀锋出鞘的寒光刺痛了他的眼。他踉跄后退,语无伦次地辩解:“不...我才是真的...我是世子...” 后背突然撞上一个温软的身躯。他仓皇回头,只见寿阳郡主笑靥如花地立在身后,纤纤玉手轻抚他的面颊。 “好弟弟,”她笑得甜美依旧,手中却多了一柄嵌宝匕首。 利刃刺入胸膛的刹那,他清晰地听见皮肉撕裂的声音。鲜血汩汩涌出,在明黄龙袍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 “啊——!” 李华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中衣。窗外月色正明,那本《金刚度厄丹经》静静躺在枕边,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他颤抖着手抚上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利刃贯穿的幻痛。 值夜的赵谨闻声提灯进来:“殿下可是梦魇了?” “无事。”李华强自镇定地摆手,“下去吧!” 他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来驱散这个不祥的梦。或许该传唤白玛拉姆来译经,或许该去探望元阿宝,又或许...该好好想想,若是梦境成真,该如何应对。 行走在空旷的殿廊中,夜风穿堂而过。李华不自觉地回首,总觉暗处有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就像那本梵文经卷上的神秘文字,看似静止,实则暗流涌动。 翌日清晨,李华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在张恂的搀扶下,他步履略显虚浮地登上了象辂。 彭启丰见状,趋步上前,面露忧色:“殿下昨夜似乎未曾安眠,可要传随行太医前来诊视?” “不必了。”李华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启程吧。” 象辂缓缓行进在官道上,辇驾内的李华却始终心神不宁。昨夜那个诡谲的梦境如影随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心惊。 辇驾的摇晃如同催眠的韵律,忧思过度的李华终是支撑不住,在辇内沉沉睡去。只是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宇依然紧锁,仿佛仍在与梦魇纠缠。 张恂悄悄为他盖上一袭薄衾,望着世子憔悴的睡颜,不禁轻声叹息。 第271章 进京前夕 彭启丰领着李华一行连续行进二十余日,终于抵达河洛州的真定府。待一切安顿妥当后,彭启丰难掩喜色地前来禀报: “殿下,过了这真定府便是京畿之地。老臣仔细测算过行程,若是明日拂晓启程,赶在日落前便能抵达玉京。” 李华闻言颔首,温言道:“这一路有劳彭阁老费心了。” 彭启丰连忙躬身行礼:“此乃老臣分内之事,岂敢当殿下二字。”言语间透着如释重负的欣慰——这千里迢迢的护送重任,总算即将圆满完成。 待彭启丰告退后,栗嵩悄步上前,低声禀报:“殿下,郭公公与孙宪、毕祺二位公公已经到秦衡州了,如今正带着人马朝京畿赶来。” 李华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轻轻点头:“让他们低调一点,切记谨慎。” 暮色渐浓,真定府的驿馆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宁静。李华临窗而立,望着京城方向的天际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暮鼓声,一声声敲在李华心上。 晚上,李华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害怕。 无奈,他又让人把阿思亚“抬”了过来,当阿思亚再次见到李华时,更加激动,自从那日临幸之后,自己的吃穿明显比其他人的好了一大截,甚至比那个藏州贡女也好。这一切的改变,无疑都源自眼前这个少年。 “主人...”她柔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与依恋。 她跪在李华面前,不等李华吩咐,她便主动解开腰间系带。淡紫色的纱衣顺着光滑的肌肤滑落,露出蜜色的肩颈。不同于中原女子的含蓄,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西域女子特有的热情与直白,却又在细节处透着精心琢磨过的妩媚。 李华满意地看着她这般懂事,慵懒地勾了勾手指。阿思亚立即如一只欢快的羚羊般轻盈地爬上锦榻,比往日更加用心地侍奉。她熟知如何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传递情意,也懂得如何用生涩却动人的汉语在耳畔呢喃情话。 云雨初歇,阿思亚双颊绯红,乖巧地伏在李华身后,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为他揉捏肩背。 “这几日过得可好?吃穿用度可还缺什么?”李华闭目养神,状似随意地问道。 阿思亚闻言,立即虔诚地跪坐在他身边:“主人待奴婢的恩情,如同沙漠中的甘泉,奴婢此生都报答不尽。”她的汉语虽还带着口音,却已能流利地表达心意。 李华闻言轻笑,翻身侧卧,以手支颐。 他格外享受这般直白的崇拜与依赖:“这话是谁教你的?送你来大康的那个人?” 阿思亚乖巧地像只温顺的猫儿般偎进李华怀中。她抬起那双摄人心魄的琥珀色眼眸,风情万种地望着他:“是奴婢的叔叔送奴婢来时教的,他还说...”她故意顿了顿,纤长如玉的指尖在李华胸前轻轻画着圈,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说大康的天子自有紫气萦绕,先前奴婢还不信,可见了殿下才知古籍所载不虚。您即便穿着常服,那通身的贵气也掩不住呢。” 李华垂眸凝视怀中这具充满异域风情的娇躯,征服的快感如暖流般涌遍全身。他略带粗鲁地抓着阿思亚,让她踩着绣鞋,顺从地俯身趴在紫檀书案上。 阿思亚非但未有丝毫抗拒,反而主动舒展身躯,将那得天独厚的曼妙曲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烛光在她蜜色的肌肤上流淌,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宛若大漠中连绵的沙丘,每一处弧度都散发着令人心醉神迷的魅力... 直至栗嵩在门外轻声提醒,李华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怀中这具温软的娇躯。待阿思亚悄然离去后,他仰面躺在锦褥间,不久便沉入梦乡。先前的悸动与不安,此刻竟已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在他心头留下痕迹。 此时天还没亮,李华就被彭启丰叫醒,李华被架着洗漱一番,出了屋。 如今已经是十月份了,虽然还没降雪,但已经很冷了。李华裹紧身上的外袍,迅速上车,车上有准备好的手炉,李华这才舒缓下来。 见一切就绪,彭启丰立刻出发,李华则盖好袍子,在两个宫女的伺候下睡着了。 一路的颠簸仿佛都与他无关,李华只需要老老实实躺在车里静静的等着,一切就都会来到他身边。 一直到下午,李华才被叫醒,彭启丰亲自来到车前,说道:“殿下,到通州驿了!” 李华迷迷糊糊的下车,期间还差点踩空,幸好张恂一直小心护着。 “臣礼部尚书骆应钦,臣鸿胪寺卿王瑞安,臣京营总兵陈大惠见过蜀世子殿下!” “好好好,快起来吧!”说完,李华还不忘打个哈欠。 彭启丰轻咳两声,提醒李华注意仪态礼节。 李华无奈,这以后相处的日子可长着呢,这谁还不知道谁。但碍着彭启丰的面子,李华将彭启丰教自己的礼节做足。 三人见差不多,便将李华引进通州驿。 这通州驿说是驿站,可实际上却相当于一个府,所有进京的官员都在此等候皇帝召见,李华则被安排到通州行宫下榻。 李华一进屋,发现王立新已经在这里等着了。坐在主位,这时,礼部尚书骆应钦拿出半块金符,李华看后,示意张恂,后者则拿出一个盒子,用钥匙打开锁,也从里面取出半块金符,彭启丰先是看了一眼张恂,便从他手里快速拿过金符,与骆应钦手里的组合,严丝合缝。 骆应钦这才点头,命人奉上“衮龙袍一袭、翼善冠一顶”,为进城换服做准备。 鸿胪寺卿王瑞安拿来一个折子,恭敬的将折子双手高举,并说道:“鸿胪寺卿臣王瑞安,有明日进城仪注进呈。”,站在李华右侧的王立新代为接取,然后呈到书案上。 李华拿起打开了立刻锁定了几个重要的字眼后,让折子扔回桌上,说道:“诸位在议一议吧!” 第272章 礼争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的声音。 三位大臣面面相觑,纷纷看向彭启丰。彭启丰反应过来,上前半步低声道:“殿下的意思是?” 李华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的折子,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面容,忽然轻笑一声:“我的意思是——”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既然太后与萧首辅请我入嗣,便当以天子之礼进京,我应该从太康门进,而不是东安门。” “太康门?”彭启丰心里咯噔一声,强作镇定,拱手道,“殿下,太康门乃銮驾出入之正门,非亲王可擅走。您尚未受禅,若径由此门,恐违《会典》。” 李华指尖轻敲桌子,似笑非笑:“《会典》哪一条写明‘嗣皇帝’须走东安门?” “这……”彭启丰被噎住,干咳一声,换了个角度,“殿下,礼部原议,您需先过继于先帝,序为皇子,再行即位礼。既是皇子,便当由东安门趋谒梓宫,尽人子之仪,此乃‘为人后’之正路,而且您之前不也没反对吗?” “我记得当时也没同意吧?”李华挑眉,缓缓起身,袖袍带起一阵微风,“彭阁老,让我同意也行,把先帝的遗诏拿来给我看看!太后的懿旨也行!要是都没有,那我还是蜀王之子、仁宗之孙。先帝无嗣,我以兄嗣皇帝的身份进京。” 彭启丰头一回被一个孩子顶的没话说,但也确实是这样。 骆应钦忍不住插话:“可祖制‘为人后者为之子’……” “祖制亦有‘兄终弟及’四字!”李华倏地抬声,压得住满殿寂静,“我与先帝同出仁宗,血脉未隔,何须过继?” 彭启丰额头见汗,仍试图回旋:“殿下既遵《祖训》,何不暂由东安门入,俟即位后再下诏明谕天下,申明‘本生’之义?如此既全大礼,亦省纷争。” 李华低笑一声,俯身拾起案上那个折子,在彭启丰眼前晃了晃:“彭阁老,你还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若是我明天从东华门进了,还有意义吗?” 彭启丰面色瞬间涨红,双膝一屈:“臣无他意,只为朝局安稳——” 李华收住笑,“明日卯时,象辂启行,我就走太康门,当时候若是城门不开,我就一直等,等到它开为止,我年龄小,耗上三年五年的也不怕!” 李华说罢,将那个折子直接扔出去,发出“啪”一声脆响, 殿中静得骇人,四更鼓声恰在此刻沉沉传来,像敲在脊背上。 彭启丰张了张口,终究没再劝,转身疾步而出,夜风里只留下一句仓皇吩咐: “快马!回城——请太后、萧首辅速定夺!” 传信的儿是一个内侍,他不敢耽搁,赶紧骑着马,去回禀太后。 此时太后正与萧时中、薛灏、吴伯宗正商量拓跋焘进京后的其他事宜。 那个小内侍被老太监领着进来后,将刚才在行宫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并将蜀世子想走太康门的诉求也说了。 四个人听后,脸上神色各不同,萧时中和太后最镇定,薛灏虽然也很惊讶,但立刻就镇定了,他之前平叛的时候见过他,是个极有主意的,直接带着人去飞虹渡截杀潘兴,如今再看,便也不觉得突兀。 吴伯宗表现出惊诧,但扭头看其他人,发现他们都很镇定,便也安静了。 太后看着三人的脸上的神色,缓缓开口道:“几位大学士,说说吧!薛尚书,你觉得呢?” 薛灏被太后点名,硬着头皮起身说道:“臣……臣以为,并无不妥。” 薛灏一撩袍角,单膝点地,声音却稳得像生铁。 “太后容禀—— 蜀世子与先帝同出仁宗,血脉未隔,‘兄终弟及’四字,《祖训》凿凿。 世子未奉明诏‘过继’,则名义仍是蜀王之子,若强令走东安门,是坐实‘为人后’,反与祖训相左。 也是最关键的——” 薛灏抬眼,目光笔直撞向太后,“太康门一开,天下人只见‘新君奉天而来’;东安门一入,史笔便书‘皇子嗣位’。若强令世子殿下走东安门,反显得朝廷刻意强调之名,恐伤天家亲情。” 殿中静得能听见火盆内松柴“哔剥”一声爆响。 萧时中半阖着眼,似睡似醒;吴伯宗屏息攥笏,指节发白。 太后指尖缓缓拨动腕上沉香木佛珠,一粒,两粒……蓦地停住。 “萧首辅?”她侧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暖阁的气压陡然一沉。 萧时中这才睁开一线,拂袍出班,语调温吞,却句句带钩: “臣附议薛尚书之断,惟补一句—— 太康门可走,但须让蜀世子殿下自己先请‘皇太后懿旨’,再开中门。 如此,则势在他,名在朝廷;史官下笔,也只剩‘奉太后诏入’五字,断无‘擅闯’之嫌。 臣请太后即刻降一道口谕: ‘允世子以嗣君礼进,然必经大明门跪迎梓宫,奉先帝几筵,行大祭一拜,再受百官朝。’ 一则全了他‘继统不继嗣’之议,二则全了朝廷‘孝子慈孙’之礼。 太后听完,不置可否,目光越过二人,落在吴伯宗脸上:“吴卿家?” 吴伯宗一个激灵,连忙出班,声音却还有些发颤:“臣……臣以为首辅大人老成之谋,两全其美。” 太后深吸一口气,佛珠在掌心“啪”地合拢。 “好。” 她抬手,老太监立刻捧来黄绫与朱墨。 “拟旨——” 黄绫展开,太后一字一句,声如碎玉: “皇帝嗣位,天命所归。蜀世子拓跋焘,系仁宗睿皇帝之孙、先皇帝同气之侄,以《祖训》‘兄终弟及’之义,即日允其以天子仪仗由太康门入,跪迎梓宫,祭先帝于几筵前,毕,受百官朝。——钦此。” 写罢,她取玺,重重一按,朱油四溅。 萧时中双手捧旨,俯首领命。 薛灏与吴伯宗对视一眼,同时撩袍跪倒: “太后圣明!” 待所有人走了,太后才对老太监说道:“焘儿那孩子,无论从哪个门走,怎么论都要叫哀家一声皇祖母,只是他这般性情,总归不好,我这个做祖母的,总要为他铺得平稳些。” 老太监安慰道:“太后放心,蜀世子定不会辜负您的良苦用心!” 太后似乎是得到安慰,又颇为悲凉的感慨道:“哀家为仁宗爷生了两个儿子,没想到最后陪在哀家身边的只剩下焘儿了!” 一日失二子的痛苦依旧让这位太后久久不能释怀。 窗外,五更鼓声隐隐滚过城头;夜色最深处,一缕鱼肚白正悄悄爬上太康门巍峨的飞檐。 第273章 登基 “今天我就要登基了,好激动!可惜没有摄影机,要不然一定要记录下来。彭启丰晚上又把之前教的流程温习了一遍,还叮嘱我要三辞三让,说实话我很反感这种几近于形式主义的事,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流程十分繁琐,天不亮就开始准备,即便没怎么睡,我也不觉得困,那种兴奋感代替了困倦,摸着那十二章的衮龙袍,我仿佛摸到了至高无上的权柄!”——李华《世子升职记》 卯正三刻,通州行宫的大铜壶滴漏“当”一声坠箭。 李华抬眼—— 寅时遣去打前站的萧时中还未回,京师的轮廓却已浮在晨雾里,像巨兽蹲伏。他深吸一口潮冷的风,抬手系紧胸前最后一粒金钮。今日要穿的十二章衮龙袍昨夜熨得极平,五爪金龙在微光里张牙舞爪,似也知时辰将至。 “殿下——”彭启丰捧着镂银漆盘趋入,盘上覆一方大红云绫。他嗓音发哑,“萧首辅回辕了,仪仗已齐,只等受笺。” 李华“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漆盘里:上是叠得方方正正的《劝进表》青绸册,旁搁一管新淬朱砂的象管笔。那一点红,像雪里初凝的血。 李华轻笑,提袍出殿。 行宫门外,三百名京营铁甲已沿驰道列成「人巷」,枪尖挑着曙色。道中央,丹陛卤簿一路铺展:龙旗十二面、豹尾枪二十四、金钺斧四对,象辂前两头青花大象正甩鼻,铜铃叮当作响。 萧时中立在仪门,手捧圣旨,身后是乌纱如潮——内阁、九卿、科道、勋戚,俱在凌晨被从被窝里拽来,脸色或青或白,却齐刷刷躬身。 “殿下——”萧时中迎前两步,双手捧上一只鎏金云龙匣,“臣奉皇太后谕,率百官恭上笺表,请殿下早正大位,以安人心。 李华抬手虚扶,指尖并未触及那只匣子,只朗声道:“先帝梓宫未哭,焘何忍便居大位?”声音不高,却顺着寒风送出数十步。这是「一辞」。 话音落地,鸿胪寺鸣赞官立刻高唱:“礼——百官跪——” 哗啦啦衣甲响,黑压压跪成一片。最前排的薛灏双手举过头顶,展开第二卷《劝进表》,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 “……社稷不可一日无君,万机不可一日无统。殿下仁明,实天生德,伏愿上体祖宗,下慰黎元,早登宸极……” 念罢,薛灏俯身,额头重重叩在青砖,「砰」一声脆响。众官跟着呼啦啦叩首,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华仍不答,只侧身向北,似在眺望京师城楼。这是「二辞」。 鼓声三通,天色已微亮。萧时中捧匣再进,第三次展开表文,这一次他单膝跪下,双手高举,声音沉稳得像铁锤钉棺: “臣等再拜稽首——殿下若固辞,是弃祖宗之天下!臣等唯有长跪不起!” 说罢,竟真的一掀袍角,「咚」地跪定。身后百官随之伏地,一片绯红青绿铺成人海,竟无一人抬头。 晨风猎猎,吹得李华鬓边金冠丝绦翻飞。他垂目,看见萧时中后颈一层细汗,也看见薛灏因久跪而微颤的臂膀。时机到了。 少年忽然长叹,似万般无奈,双手接过那只鎏金云龙匣,指尖在「急」字铜符上轻轻一摩,朗声道: “既诸公以社稷为请,焘——不敢不竭驽钝!” “受——笺——!”鸿胪寺官拔高的嗓音划破长空。 咚——咚咚—— 钟鼓齐鸣,炮声自通州城头炸起,震得脚下大地微颤。李华捧匣转身,踏上午门早已备好的丹墀。那一刻,朝阳跳出地平线,金光像洪水泻下,恰好打在他肩背——五爪金龙瞬间活了,张牙舞爪,似欲腾空。 “嗣皇帝万岁——!”三百铁甲同时举枪,枪尖映出万点寒光,呼声如怒潮卷过驰道,一路涌向四十里外的北京城。 李华抬手,示意百官平身,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前排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进城——太康门。” 萧时中低首应“遵旨”,却在起身瞬间,用只有两人能闻的声音补了一句: “殿下,下一步——哭梓宫、告天地,就在今日午后。” 李华微一颔首,象辂启动,铜铃叮当。他目视前方,晨风里轻声道: “朕知道。” 辰正一刻,京师晨雾尚未散尽,太康门城楼上铁索“哗啦啦”一阵响,两扇朱漆铜钉巨门被二十名旗手齐推而开。 门洞幽深,像巨兽张口,一道逆光劈进来,恰好铺在青石御道上,亮得耀眼。 先出来的,是一面织金日旗——杏黄缎面,赤乌展翅,边缘火焰纹被晨风扯得猎猎作响。 紧随其后,便是那头青花大象,颈悬铜铃,一步一响,象背金鞍上端坐着李华。 他仍穿那领玄色衮龙袍,却在外面加了一层麻布衰绖,以示丧礼未除。日月章纹被粗麻半掩,金龙只露一鳞半爪,却更显狰狞。 玉圭斜倚膝前,圭首一点苍璧冷光,映得少年下颌线如削。 御道两侧,九千名京营兵早已单膝点地,枪尖斜挑,连成一条寒光闪烁的峡谷。 无人敢呼“万岁”,只齐声低喝:“开门迎驾——” 声音像闷雷,从门洞一直滚到千步外的金水桥。 象辂行至门槛,李华忽然抬手。 驭象奴会意,喝令“跪——”。巨象两条前腿“扑通”跪地,金鞍前倾。 少年顺势微俯身,指尖在麻衣上轻轻一扯,衰绖垂落,露出胸前整条正龙。 ——这是向城阙里供奉的“太祖高皇帝”御容致意,也是告诉守阙武将:我来了,却未忘臣礼。 守门将总兵贺以忠伏在门侧,双手高举铜符验契。 检验后,象辂再起,铜铃换作鼓点。 每走一步,鼓手便敲一下“龙皮大鼓”,共千下,象征“千里江山一步收”。 李华端坐,目光笔直穿过牌楼、穿过午门雉堞,落在远处隐约的白幔——那里,先帝梓宫停灵在仁智殿。 此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让左右伴驾的萧时中、薛灏听见: “孤今日踏的是御道,却也是先帝灵柩前最后一程麻衣。 再往前,便无‘孤’,只有‘朕’了。” ——这是“孤”李华第一自称“孤”,也是最后一次。 行至外金水桥,吴伯宗率鸿胪寺官拦路。 按制,新君须在此“止辇易位”——下象换辇,以示“敬天法祖”。 吴伯宗捧铜盘,盘上一卷黄绫,正是告天文。 他双膝跪地,高举过头:“请殿下易辇,奉告昊天!” 李华撩袍而下,麻衣下摆被风卷得猎猎。 他并未立刻登小辇,而是转身,面向桥下列阵的京营,忽然拔高声音: “三军听真—— 先帝晏驾,国无君父; 尔等今日立于烈日下,非为迎孤,乃为迎社稷! 孤若负天下,请尔等以此枪,刺孤于桥下!” 说罢,将玉圭高高举起,阳光下苍璧透出一道碧虹。 九千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声山呼: “敢不为圣上效死!” 呼声震得金水河面水纹簌簌。 小辇行至奉天门外,铜壶滴漏恰指午正。 丹墀上早已设好黄幄,太祖、太宗御容悬于北壁,香案居中,三牲列俎,烛火在风中颤也不颤。 鼓声三严,钟鸣九下。 李华独身入幄,衰绖尽去,只余玄色衮龙袍。 鸿胪寺鸣赞官唱: “告天——” “兴——” “拜——” 他撩袍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五爪金龙随之一伏。 案上黄绫告天文被火舌卷起,烟灰腾空,像一条灰龙直上天穹。 火尽,宦官捧盘而前,盘中赫然是“皇帝奉天之宝”。 李华双手接过,玉玺入掌的一瞬,他抬眼望向高空,轻声吐出两个字—— “朕,受。” 声音不大,却如钟磬,在丹墀上滚出回声。 左右史官提笔急书: “弘启二十七年十月二十二日午正,上于奉天门告天,即皇帝位,始称‘朕’。” 玺印落定,李华转身,面向文武。 日光恰好从奉天门门洞斜射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压得万籁俱寂: “朕—— 以大康天子之名,赦天下死罪以下,蠲本年田租之半。 其先朝冤系诸臣,咸与辨雪。 卿等其各扬乃职,毋负社稷。”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冲霄,惊起檐角一群白鸽,振翅掠过紫禁城上空,羽翼被阳光映得如碎金。 李华立于丹陛顶端,垂目看向自己袖口—— 那条金龙正昂首相向,金角恰好抵住他脉搏,一跳,一跳。 “我的梦想成真了!” 第274章 华阳事结 李华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到累,登基以后前三天,天天吃不好睡不好,每天还要打卡哭一次,更是噩梦,我要是知道日子这么苦,就不绞尽脑汁想难受的事了。 第四天·卯正二刻 思善门外 白幔帐 李华是被两个内侍半扶半架到麻布帘后的。三日水米未进,他脚步虚浮,衮服里层的麻衣被汗浸得发硬,一走动便磨得锁骨生疼。帘外是乌泱泱的素服百官,帘内只有一张小杌子、一方矮几,烛火被晨风吹得东倒西歪,像随时会灭。 他刚坐下,帘外便传来太后低而稳的声音—— “皇帝龙体未康,今日仍用墨丧,诸臣有本,可简陈。” 吏部吕蒙正捧上一本,语速飞快: “河南巡抚高翀以忧去,职方司郎中周鸣岐请补。科道有言,周鸣岐与首辅同乡,宜避嫌。” 帘外顿了顿,太皇太后(太后晋升)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周鸣岐既谙边务,先放外任,政绩卓异再内转。避嫌是祖宗法,不可坏。” 萧时中接口,却像顺手卖人情: “臣举浙江副使张四维,曾理漕河,年富力强,可代中原疲敝。” “准。” 李华张了张口,嗓子干得只发出一声嘶哑气音。没人等他,笔尖在纸上“沙沙”走墨,圣旨已成。 “果然如此!”李华见此也不想多说什么,开始补觉。 一直到快结束,太皇太后咳嗽一声,张恂才将李华叫醒。 “准!都准!”李华以为是问他, 太皇太后面色平静,这时,栗嵩捧来一盏桂花蜜水,低低道:“殿下润喉。” 李华刚伸手,帘外太后轻咳一声,说道:“皇帝,国丧期间,甜食忌入口。” 李华苦笑,将手中的茶盏又放下,低头看自己的靴尖:金线龙纹被麻布遮了一半,像被捆住的兽。 辰正三刻,铜壶滴漏一声轻响。 吴伯宗高声总结:“今日七本,俱已拟旨,候皇上画‘可’。” 一只紫檀盘从帘缝递进来,上面排着七张青条,条条朱笔写“可”,只等他亲手描墨。 李华拾起笔,利索的写了几笔,完成打卡任务。 帘外,太后声音温婉,像给猫儿顺毛: “皇帝的字真漂亮!” 吴伯宗等人也跟着恭维起来,李华只是笑了一声,随即便不再搭理众人。 百官山呼万岁,潮水般退去。白幔掀起一角,日光照进来,李华眼前一阵发黑,软在杌子上。 接下来几天都是如此,李华依旧连话都插不上,一直到第十九天,薛灏上的最后一本折子, “臣等会同都察院、大理寺审得:陇城府华阳县民孙皓,系主犯杨孙氏之嫡亲胞弟。先因孙皓觊觎谋夺杨家资产,遂于弘启十一年陆续用川乌,将姐父杨郎父母(即孙皓胞姐之公婆)一并杀害,财籍入手,并于杨家祠堂发生冲突,期间杨孙氏为帮杨郎,却不慎误杀其夫。事后恨其弟灭门,乃于今年九月潜进内宅,行刺圣上,欲以「弑弟偿命」之局,使孙氏阖族蒙大逆之诛。幸赖天威庇佑,有惊无险,凶渠旋就缚。杨孙氏归案后,当即自尽;孙皓供证确凿,无复遁饰。” 李华听完,这才想起一个多月前华阳县那个刺杀自己的女人,这么狠,为给他老公报仇直接连九族都不要了,但同时有些同情,便不等太皇太后说话,便先一步问道:“薛卿,那这种案情该怎么判?” 薛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一下,这时太皇太后开口道:“圣上再问你话呢?怎么判刑?” 薛灏这才说道:“是!回禀圣上,孙皓谋杀胞姐之夫及其公婆,系「期亲尊长」,律应凌迟处死,财产照没。杨孙氏误杀其夫,理当绞监候。 另外,杨孙氏意图行刺圣上,然行刺之际,殿下尚属藩王,然谋刃宗亲,迹涉「谋害亲王」,律与大逆同科。今圣上龙飞九五,若事在登极以前,仍应推原情罪:杨孙氏志在泄愤嫁祸,非实欲危社稷,与真逆有别。今渠魁已殒,若复株连,恐累圣慈好生之德。臣等公同拟议:孙皓依律凌迟,枭首示众;杨孙氏已自尽免追;其余悉皆宽释,以昭皇仁。” 殿内静默了一瞬,唯有铜漏滴答作响。 李华端坐在龙椅上,指节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案几,目光深沉地望向薛灏:“此案细节,朕尚有一处不明——那孙皓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谋夺杨氏家业的?” 薛灏躬身趋前两步,声音清晰而沉稳:“回禀圣上,此獠用心极为险恶。他先将已有身孕的外室秋月,通过其姐杨孙氏送入杨府为妾。待秋月产下他的骨肉后,便设计害死杨慎的通房翠玉及其腹中胎儿,又暗中下毒害死杨父杨母。如此,杨家血脉断绝,那庶子便成了唯一继承人,孙皓便可借抚养外甥之名,行鸠占鹊巢之实。” 鸠占鹊巢四字如冰锥刺进李华心口。他猛地一颤,眼前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不也是以外姓之身,占据着拓跋氏的龙椅?龙袍下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圣上?”张恂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急忙上前搀住微微摇晃的年轻天子。 珠帘后的太皇太后倾身关切:“皇帝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传太医?” 李华强自定神,借张恂的搀扶稳住身形,声音略显沙哑:“无妨...朕只是痛恨此等狼心狗肺之徒!”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孙皓罪大恶极,就应当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太皇太后细细端详他片刻,见他面色渐复如常,这才颔首:“既然圣意已决,便照此办理。”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诺,依次退出大殿。 待殿门缓缓合拢,太皇太后起身行至御座前,慈爱中带着告诫:“焘儿,你尚未及冠,朝政大事原不该这般早涉足。今日这般临朝听政已是破例,往后断不可再如此操切,明白么?” ”孙儿...明白。”李华垂首应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太皇太后并未察觉他异样,嘱咐张恂好生伺候,便扶着女官离去。 空荡的大殿内,李华独立在丹陛之上,望着御座上盘旋的金龙出神。鸠占鹊巢四个字如影随形,与梦中被拆穿身份的恐惧交织在一起。他抬手轻抚龙椅扶手冰凉的纹路,忽然觉得这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宝座,竟如寒冰般刺骨。 张恂悄步上前,为他披上外袍:“圣上,殿内阴寒,保重龙体要紧。” 阳光透过棂花窗格,将天子年轻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莫名显出几分孤寂。 第275章 请辞 “烦死了!又没人肯听我的!每次上朝,我就跟个木偶似的在那儿干坐着,连靠一靠椅背都不行,这叫什么道理!……这又是什么?今天非得穿这个不可吗?真难看!” 张恂低着声,近乎小心翼翼地上前回话:“圣上,这是皮弁服。今日初一,行大朝之礼,是定例……不能不穿的。”他声音越说越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李华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无奈地一挥手,示意张恂继续带人替他穿戴整齐。 待一切整顿完毕,李华被簇拥着前往奉天殿受朝。 他坐在高高的金銮宝座上,俯视着下方整齐肃立的朝臣。视野确实开阔清晰,可除此之外,再无一点可称心之处——这满殿的文武,都没人听他的。 大朝会依旧如往常一般,李华除了端坐,几乎插不上一句话。又累又憋屈,说了还不算,简直是活受罪。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场折磨不算太长,不过半个小时,便宣告结束。 回到内廷,草草用了早膳,不多时,萧时中便依例前来为李华讲读经史。 一进门,萧时中就瞧见李华整个人瘫在座上,神情颓丧,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烦躁。这位老臣只略一沉吟,心里便如明镜一般。 他缓步走近,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试探:“圣上今日……似乎心绪不佳?” 李华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把腿架到了书案上,语气冲得很:“早知道是这样,我何必千里迢迢跑到这儿来受这份罪?说话没人听,起得比鸡还早——你说,我图什么?” 萧时中并不急着反驳,只先躬身一礼,轻声提醒:“圣上,需注意自称。”随后他才直起身,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历经世事的淡然,“圣上心怀天下,宅心仁厚,所为的,自然是黎民苍生、江山社稷。” “少给朕戴高帽,”李华不耐烦地摆摆手,“朕听够了,也受够了。朕是想为百姓做点事,可如今什么都做不了主,空有这个念头,又有什么用?” 萧时中静了下来,他凝视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目光深邃,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慨: “圣上从川蜀州一路行至玉京,只用了一个多月;可老臣当年自秦衡州出发,徒步赶考,再走到这玉京城——足足走了二十七年啊。” 他微微仰头,眼中似有流光回溯,追忆那半生风雨。 “这二十七年,老臣住过破庙,饿过肚子,也曾三次落第,看尽世人冷眼。后来,有幸入了翰林院,从一介编修做起,一点一滴,一字一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直到两鬓斑白,才终于走到了今天,得以拜相入阁,站在这里与圣上说话。”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华,语气温和而坚定: “圣上如今正值青春年少,来日方长。老臣用了半生才走完的路,圣上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李华压根没听进去,反而立刻激动地反驳:“怎么不急?朕去了陇城府才知道,国库早已空虚得连治理山洪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了!去年滇云州大灾,今年占城州又起叛乱,明年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萧师傅,这江山、这百姓,你叫朕如何能安坐不动?若祖宗的基业真毁在朕手里,朕除了以死殉国,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萧时中和侍立一旁的张恂等人闻言,皆是一惊。萧时中赶忙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地劝道:“圣上慎言!远未到那般山穷水尽的地步。银钱之事,臣等已在竭力筹措,断不会让朝廷陷入绝境。” 李华却露出一丝苦涩的冷笑:“萧师傅,您不是常教导朕‘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吗?朕看眼下这情形,倒像是处处蚁穴,岂能不心急如焚?” 萧时中看着少年天子灼灼的目光,心知再劝也是徒劳,只得轻叹一声,退让一步问道:“既然圣上心意已决,不知……可有具体的良策?”他口中虽这样问,心中却仍觉得圣上不过是一时意气,未必真有成算。 谁知李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朕若能做主,第一件事便是——开海禁!” “圣上,祖宗之法不可变啊!”萧时中和李华同时说出了同样的话。 李华无奈地扶额,语气中满是疲惫与不耐:“又是这句话……你们翻来覆去就是‘祖宗之法不可变’,可曾有过半点新意?纵使你们日日守着这法度,就算把太祖皇帝守得活过来,他老人家面对这空空如也的国库,又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能凭空变出银子来吗?”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踱步:“再说你们筹钱的路子,无非是加税加赋,这就像百姓是一只羊,各种税就是羊毛。你们总不能指望一直薅同一只羊的毛过冬吧?等薅秃了,羊冻死了,你们又当如何?” 这番比喻虽糙,道理却再明白不过。萧时中一时语塞,竟找不出话来反驳。他不得不承认,圣上这话虽直白,却戳中了多年来财政困境的痛处。 见萧时中沉默不语,李华乘势继续说道:“要想真正改变,就得再养一只羊——换着薅羊毛,才能细水长流。而开海禁,就是朕找到的另一只羊。萧师傅,您觉得如何?”说到最后,他语气中不禁带上了几分得意,目光炯炯地望向这位老臣。 萧时中静静地注视着李华,良久,忽然露出一丝复杂而释然的微笑:“其实,老臣早在第一次为世子讲学时,就隐约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几分沧桑:“老臣年事已高,而圣上正值少年英发,眼界胸襟早已非老臣所能及。若再以陈旧之见辅佐圣上,只怕反而会耽误了朝廷大业……老臣回去后,便上疏请辞……” “萧师傅!”李华一听顿时慌了神,急忙打断,“朕不是那个意思!方才那些话,只是……” 萧时中笑着摆了摆手,那笑容里既有欣慰,也有释然:“老臣明白,圣上不必自责。这是老臣自己的决定。其实臣早该回乡养老了,不过是先帝临时抓来的‘壮丁’罢了。” 他整了整衣冠,神情忽然变得庄重而肃穆:“如今见到圣上能如此心系黎民、锐意图新,老臣……已是死而无憾。我相信,大康绝不会在您手中衰败,反而会因为您的胆识与仁心,迎来真正的盛世——请受老臣一拜!” 说罢,他郑重其事地俯身行了一个大礼。李华急忙上前将他扶起,声音微微发颤:“萧师傅的教诲,朕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朕向您保证,必当竭尽全力,为大康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他稍作迟疑,语气变得恳切:“只是……还请萧师傅暂缓请辞。朕……” 萧时中抬头看见年轻天子眼中那份真诚与不舍,了然地点头,接过话道:“圣上放心,老臣……明白了。” 送走萧时中,殿内重归寂静。李华伫立原地,眼中的激动渐渐收敛,恢复了一国之君的沉静。他侧首,对侍立一旁的张恂沉声问道: “郭晟何时到?” 张恂躬身应答:“启禀圣上,郭公公今夜就能到!” “好。” 李华未再多言,只负手望向窗外,一场关乎权利的暗涌,已在这简短的对话中悄然拉开序幕。 第276章 薛家妇,任家女 玉京一夜雪,万户人失声。 朱墙白头,金脊覆素,唯有铜兽衔环 文华殿内铜盆兽炭才添过三两锹,火蛇便顺着镂空的麒麟腹游走,把一圈圈金纹映得活似要腾空。鎏金火盆上方横着整根紫檀雕龙梁,龙鳞里嵌了细碎云母,被热气一烘,闪出温温的琥珀光——像给寒气也罩了层软烟罗。 窗棂外雪片大如席,却才触到双层高丽纸,便“滋”地化为一星湿痕,像谁偷偷啜了一口热茶。值守的小火者推门送炭,门缝一开,白光猛地扑进,却被满殿暖浪逼退,只敢在门槛外踉跄成一只畏缩的鹤。门阖上,暖重新合拢,像一床晒透太阳的锦被,把人从头裹到脚,连骨头缝里都泛起困意。 太皇太后此刻正与其他三人商议朝政,不知不觉间竟睡着了。薛灏等人察觉后轻声呼唤,也没反应。最后还是太皇太后身边的老嬷嬷轻摇了几下才醒。 太皇太后醒后,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说道:“年纪大了,总是困倦!见谅!” 彭启丰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立刻说道:“太皇太后言重了!老臣昨夜批阅折子,也竟在烛台下盹着,醒来鬓边尽沾墨花。日月既往,不可复追啊!” 太皇太后也感慨一声,“是啊!哀家如今本该享几年儿孙福,然后随仁宗爷而去,可天不遂人愿,先帝驾崩,蜀王也薨了,留给哀家的只剩下皇帝,眼下虽四海无波,可哀家若偷懒一刻,便觉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仁宗和先帝,唉!” 薛灏俯身,声音稳若磐石:“太皇太后以巾帼之身,镇庙堂、抚四方,功在社稷,德在生民,是百姓之福,是社稷之福。” 太皇太后听了薛灏的话,霜眉间漾开极浅的笑纹,像春雪初融,转瞬又归平静。她抬手示意内侍添炭,铜箸拨火,声如碎玉,忽地把话锋轻轻一转: “儿孙福……”太皇太后喃喃重复,目光掠过窗棂外新积的白,似在雪里看见更远的岁月,“哀家怕是没那份闲命了,只好沾沾诸位臣公的喜气了。” 她侧首,看向居首的薛灏,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温威: “薛卿,哀家记得你幼女,年纪也不小了吧?可曾许配人家?” 一语出口,暖阁里炭火“噼啪”爆出轻响,仿佛替老臣们答了半声惊。彭启丰与吴伯宗相视而笑,俱把茶盏掩住唇角,却掩不住眼底看热闹的促狭。 薛灏离座一揖,蟒玉微响,声线稳若磐石: “蒙太皇太后慈念,垂询臣门陋息,臣不胜兢惕。小女已经许配了人家,是川蜀州知府兼任蜀王府长史任大人的长子——任嘉祺。” 吴伯宗和彭启丰听后,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奇怪,彭启丰忍不住问道:“景涵,我记得几年前你家薛渟不是娶了这位任大人的女儿,怎么如今又要嫁女?莫非……两家另有三世联姻之约?” “竟有此事?”太皇太后不禁问道, 薛灏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几分羞愧与自责,他继续说道:“老臣教子无方,竟至其品行败坏至此,实乃老臣之罪。薛渟那逆子,不仅逼迫任大人之女以嫁妆纳妾,更在家中殴妻,行径恶劣,令人发指,老臣在外平叛,一心为国,未曾想那逆子竟趁我不在,擅自休妻,全然不顾伦理纲常,不顾家族颜面,更不顾任大人之女的名节与苦楚。老臣回府之后,得知此事,痛心疾首,悔恨交加,只觉无颜面对任大人,面对列祖列宗。老臣已将那逆子严惩,剥其继承之权,逐出家门,任其自生自灭,以儆效尤。然老臣深知,此举难消任大人之怒,难补任大人之女所受之伤,然任氏女所受之苦,非血肉可偿。老臣无颜,愿以幼女续姻,以全任氏门楣清誉,也全我薛家最后一点脸面。” 太皇太后和其余两人听了,都十分惊讶,太皇太后听后不禁同情起了任澜仪,说道:“可怜的孩子!此时就由哀家做主,亲自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薛灏却摇头,声音低哑: “太皇太后隆恩,老臣粉身难报。只是……那孩子去年已经入了蜀王府,给圣上做妾,位份虽止于妾,却得圣上亲自派人上门下聘,礼数周全。而且川蜀地界尽知,圣上待妾向来宽和,内院从无倾轧之声。老臣原也痛彻,可转念——若能借此脱了薛氏污名,亦算她另辟一条生路。老臣纵有不舍,也不敢再以孽债累她。” “圣……圣上,怎会看上……”太皇太后话音戛然而止,她觉得这话不合适,又猛然忆起去年圣上因私纳妾室被先帝训斥、禁足——原来,那时他执意要纳的,就是他! 侍立一旁的彭启丰见太皇太后神色惊疑,忙趋前一步,低声解释道:“太皇太后容禀,圣上……圣上的喜好,确与常人不同,尤……尤其偏爱丰腴成熟的妇人。”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几分难言的尴尬。一旁的吴伯宗闻言,也想起了当初圣上那份“言辞恳切”的请罪折子,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薛灏立于下首,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他心知时机已至,便向前微微躬身,用一种看似回顾往事、实则意味深长的语气开口道:“太皇太后,老臣忽然想起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见太皇太后微微颔首,他继续道:“今年平叛时,老臣曾随侍圣上左右。圣上虽年幼,临阵决断却极有主张,每每出乎我等意料。便如在鬼见愁一战,我等皆以为应合围潘兴叛军,方合祖制用兵之道。唯有圣上,亲率蜀王府护卫,没和任何人说,疾驰数百里,直插飞虹渡……结果,果真在那里截住了企图渡河南逃的潘兴,一举斩杀。” 他略作停顿,抬眼快速扫过太皇太后若有所思的面容,声音愈发沉缓:“此事虽小,足可见圣上天性聪颖,遇事极有主张,万事……皆不愿假手于人,更不愿为人所掣肘。老臣斗胆妄言,圣上亲政之后,于朝政大事上,恐怕也必是这般乾纲独断的性子。” 薛灏这番话,明面是褒扬圣上英明果决,实则是在提醒太皇太后:这位少年天子绝不会任人摆布,他既有打破祖制的胆识,更有独断专行的能力和意志。今日他可以为一名女子坚持己见,来日便可为军国大政乾坤独断。若想今后朝局平稳,内外相安,太皇太后与其届时被动应对,不如早做筹谋,或协商、或引导,总好过猝然直面天威。 太皇太后与在座几位心腹对视一眼,自然都听懂了薛灏话中的未尽之意。殿中静了片刻,太皇太后方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 “薛卿的意思,哀家明白。可皇帝终究年纪尚轻,心性未定,如今正是该好好读书明理的年纪。朝廷大事繁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有哀家与诸位老臣在旁看顾着,总归稳妥些。” 她略顿一顿,声音沉稳而坚定,仿佛早已思虑周详:“待圣上行了冠礼,成人立事,哀家自当循祖宗法度,将国政大权尽数归还,绝不迟疑。” 薛灏闻言,深知太皇太后心意已定,却仍微微前倾身子,低声而清晰地续道: “太皇太后深谋远虑,慈心可鉴。只是……圣上处事决断,龙潜之年已显雄主之姿。臣所虑者,是圣上未必甘于静待数年,仅作一深宫读书之人。” 第277章 授职 “朝廷给蜀王的谥号是“昭”,我也没给他追封,就让他老老实实当蜀昭王吧!其实这个“昭”也没什么含金量。在大康,只要这个藩王无过错,就都给美谥。我对他十分复杂,又恨又爱,恨他想杀了詹世清,还想杀我;爱他是因为有了他的帮助、他的关系才有了我如今的日子。如今人死债消,一切就都随风去吧!”——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信步踏入西苑,径直去寻元阿宝。方一进宫门,却见殿内暖意融融,一众妃嫔皆聚在此处,正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哟,今儿倒齐整,都在啊!”李华朗声一笑,随意在上首坐了,又摆手示意纷纷起身行礼的众人,“都坐,不必拘礼。” 元阿宝迎上前来,在他身侧轻轻落座,柔声道:“臣妾正同姐妹们说呢,如今既入了宫,不比从前在蜀王府自在。此处宫规森严,一言一行皆需谨慎,万不可给圣上添了烦忧。” “大可不必。”李华大手一挥,神色坦荡,“往日如何,今后依旧如何。我说过,你们今后无需战战兢兢地过日子。若真有什么,自有我一力承担——这是我对你们的许诺。” “圣上……”元阿宝眸中微动,还欲再言,李华已伸手轻轻按在她手背上,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无妨,一切有我。” 他环视众人,语气温和了几分,接着道:“朝廷已在筹备封后大典,只是诸事繁杂,依礼制恐怕要等到明年春了。” 元阿宝含笑应道:“臣妾与姐妹们住在一处,日日相伴,说说笑笑,倒也热闹温馨。圣上不必为臣妾挂心。” 李华点了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座下其他几位女子。她们出身不高,背后并无显赫娘家可以依仗,依照祖制,唯有诞育皇嗣,方能晋得位份。自己登基为帝,可她们真正能沾的光,却实在有限。 元阿宝心思细腻,见他神色微凝,便知他心中所虑,轻声开解道:“圣上切莫为姐妹们忧心。能得圣上眷顾,在这宫苑之中得一安身立命之所,衣食无忧,彼此相伴,于我等而言,已是莫大的福分。” 她顿了顿,眼中漾开温暖的笑意,继续道:“姐妹们私下常说,能跟随圣上,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如今日子安稳,大家相依相伴,一心只盼着圣上顺遂安康,朝堂安稳,这便是我们最大的心愿了。” 李华目光流转,迎上其他女眷望来的视线。那一双双眸子,竟寻不出一丝一毫的怨怼与不满,只漾着如水般的温柔。她们静静地凝望着他,那无声的目光交汇处,流淌着全然的理解与信赖,如同温软的月华,将他方才心头的些许沉重悄然拂去,只余下一片恬静与满足。 李华闻言,心中暖流涌动,反手将元阿宝的手握在掌心,又望向殿中诸女,郑重道:“有我在一日,必不教你们受半分委屈。” 太皇太后寝宫内 檀香袅袅,静谧中透着一丝凝重。 “容佩,”太皇太后倚在软榻上,眉间微蹙,“今日薛阁老那番话,你也在旁听着了。依你看……他说的在理吗?哀家是不是……该早做些打算?” 容佩正将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轻手轻脚地奉到榻前的小几上,闻言动作未停,只抬起眼,语气温婉却笃定:“老祖宗,奴婢浅见,倒觉得……大可不必为此过分忧心。” 太皇太后原本略显疲惫的身姿微微一直,眼中透出询问的神色:“哦?你且说说,为何不必?” 容佩缓声道:“不瞒老祖宗,前些日子奴婢与那些曾随驾接圣上进京的宫女们闲话时,听得最多的便是圣上待人宽和、心地仁厚。薛阁老说圣上处事果决,若果真如此,那不正是我大康之福吗?——国有明君,乾纲独断,能辨是非、定乾坤,这是多少臣民盼都盼不来的。老祖宗您深谋远虑,既一心为着江山社稷,又何必为此心生忧虑呢?” 太皇太后听罢,面色稍霁,沉吟片刻,却仍轻叹一声:“你所言不无道理。只是……皇帝终究太年轻,朝中波谲云诡,许多事他未曾经历,未必真懂得其中曲折。他性子刚烈,若一味决绝,不留转圜,哀家是怕……他用力过猛,反倒适得其反啊。” 容佩垂首静立,未再出声。太皇太后默默啜了几口茶,殿内只余茶盏轻碰的微响。良久,她将茶盏轻轻放下,像是拂去心头一层浮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罢了,如今说这些,终究为时过早。江山代有才人出,往后如何……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另一边,李华自西苑出来后,并未返回乾清宫,而是径直传令,将身边所有得用的内侍尽数召至偏殿。不过片刻,连刚从宫外风尘仆仆赶回的郭晟、孙宪、毕祺三人也皆应召而至,肃立殿中。 “圣上!”三人见礼,声音带着奔波后的沙哑,却难掩激动。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这趟辛苦你们了。”李华目光扫过他们沾染尘土的袍角,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他向前踱了两步,环视着眼前这些自潜邸时便追随左右的心腹,声音清朗而有力:“今日叫你们来,不为别的,是为兑现朕当初的承诺——给你们换补子!” 此言一出,殿中静了一瞬,随即众人眼中纷纷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光彩,彼此交换着激动难言的眼神。他们等待这一天,已然太久。 李华侧首,向侍立一旁的张恂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张恂立时会意,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双手极为恭敬地徐徐展开,清了清嗓,以清晰洪亮的声音宣读起来: “奉圣上口谕:即日成立司礼监,张恂授掌印太监,孙宪授秉笔太监,夏铖授提督太监;成立东厂,栗嵩授东厂提督;郭晟接任御马监提督;赵谨接任都知监掌印太监;毕祺掌管印授监,段炜依旧负责尚膳监。”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职衔念出,都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殿内呼吸声都为之加重,被点到名字的几人更是激动得身形微颤,眼中光芒闪烁。待张恂念罢,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向御座上的李华行叩拜大礼,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哽咽:“奴婢叩谢圣上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李华受了他们的礼,待众人情绪稍平,重新起身站定,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中透着一丝凝重:“都起来吧。只是,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今日朕给你们的承诺,只算完成了一半。一旦朕在朝会上正式提出这些任命,那些文臣御史,必定会群起反对,口诛笔伐。”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为锐利:“所以,今日叫你们来,就是要问计于你们——有何良策,能让那些聒噪之人,统统给朕闭嘴?”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这关乎自身前程富贵,无人敢怠慢,纷纷绞尽脑汁,蹙眉苦思。一时间,殿内只闻得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片刻,竟是孙宪率先越众而出,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圣上,奴婢……有一法可试。” 殿内倏地一寂,所有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聚焦在孙宪身上。 李华眉梢微挑:“讲。” “圣上容禀,”孙宪又向前微微躬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带着一种阴柔的力道,仿佛能钩进人心里去,“奴婢幼时在乡间,曾与几个村童偷跑去邻村玩耍,无意间撞见那家男主人正搂着别家媳妇行那不轨之事。我们当时吓得跑开了,夜里却气不过,觉得此人实在可恶,便又偷偷摸回去,顺手将他家最肥的一只老母鸡给抱走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道:“翌日,那户人家果然怒气冲冲地寻到我们村来,嚷嚷着要抓偷鸡贼。待他冲到我们几个面前时,奴婢也不争辩,只是走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问了一句:‘昨日午后,您家后院篱笆旁,那件花衣裳可真好看啊?’ 您猜怎么着?” 孙宪抬眼望向御座上的李华,眼中闪着精光:“那人脸色瞬间煞白,如同见了鬼一般,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掉在地上的鸡毛都顾不上捡,转身就灰溜溜地跑了,自此再不敢提半个字。” 他微微直起身,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阴冷:“奴婢以为,这满朝朱紫,衮衮诸公,表面光鲜亮丽,道貌岸然,可这心底里、这背地处,谁又能真正干净得了?只要圣上手里……能攥着几样他们见不得光的‘私密事’,还怕他们不乖乖听话,不敢再胡乱聒噪吗?” “哈哈哈哈哈……” 李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殿宇梁间回荡,意味不明。 第278章 圣上召见 玉京,北镇抚司 “郅爷,真得假的,那个小皇帝真的喜欢妇人? “你敢怀疑郅爷的消息!” “就是!郅爷都消息可从没出错过。” 被一群人簇拥的郅都十分得意,但其中夹杂着对他们的不屑。 郅都不像个官,倒像个从诏狱里爬出来的影子。 他穿飞鱼服,却从不系全扣子,领口歪斜,露出里面发黄的中衣,像是三天没换,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他眼神极冷,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冷,是天生带着煞气的冷。看人时像在看尸体,眼角略一挑,便像在掂量从哪儿下刀。他的眉骨高耸,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陷,黑得像两口枯井,望进去听不见回声。他头发也不束得整齐,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风动,像蛇信子。 “怎么着,你小子不相信我?” 那个小旗听后吓得不行,赶紧摇头并赶紧上前讨好,将自己腰间的酒袋奉上。 郅都也不客气,拿过后大口喝了起来,然后说道:“这消息绝对真,而且我还听说,那小皇帝身边这样的女人还不少,个个都是丰腴无比!” 几个小旗互相看了一眼,都纷纷露出下流的笑容,给郅都递酒的小旗说道:“小皇帝能行吗,那种女人可要人命啊!别到时候吸干他!” 几人听罢,纷纷笑了起来。 正笑得不亦乐乎时,一道训斥声打断了他们,“笑什么?没活干吗?一群贱骨头!” 几个小旗听后,立刻收敛,纷纷跑了出去。 只留郅都无所谓的继续喝,来人脚步沉而匀,像刀背擦过青石。烛火晃了一下,被黑影压得一暗。那人站定,飞鱼服扣得严丝合缝,乌纱帽下一张削薄的脸,嘴角一道刀疤自左唇角斜劈至颌骨,灯光一照,色呈淡红,仿佛随时会崩裂出血,他正是是郅都的顶头上司,锦衣卫百户——索元礼。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你竟然还敢议论圣上,和他们说那种大逆不道的话,你日后要是下狱,可千万别把我供出来!” 郅都将酒塞进索元礼怀中,让他也尝尝,然后说道:“姐夫,不是还有你罩着我吗?” 索元礼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你姐姐,我才懒得和你说这些。直接将你关进去,尝尝苦头,你就知道“祸从口出”这四个怎么写了!” 郅都也不说话了,索元礼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便说道:“擦把脸,跟我走!” “去哪?”郅都下意识的说道,索元礼此刻真想掐死他,“问什么?我让你走就走,哪这么多废话!” “我在门口等你!”不等郅都回话,他便离开了,郅都虽然也不情愿,可没办法,谁让自己要靠这个姐夫呢。 郅都换了洗漱后出衙门,一眼就看见了在门口东西等着等索元礼。 “磨磨唧唧的,有多少好事也迟早让你给耽搁了!” 索元礼一边训斥他,一边给他整理衣服,“多大个人了,穿的邋里邋遢。” 整理完后,索元礼一路领着他来到了承天门,出示了一块令牌后,便有一个公公领着他们进了皇宫。郅都是头一次进宫,他有些慌,双腿有些发软,下意识去抓索元礼的衣服。 索元礼看见自家小舅子这副德行,心里后悔,“早知道他这样丢人,就不带他好了。” 索元礼将郅都的手扒拉开,然后低声告诫道:“跟着我,少说多听多看!” 说完便扭头就走,郅都赶紧跟上,索元礼从怀中掏出些碎银,悄悄塞到那位公公的手里,殷勤的问道:“不知这位公公怎么称呼?” 夏铖看了一眼手中的碎银,偷偷塞进袖子里,然后说道:“咱家姓夏,索百户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夏公公,不知圣上召卑职来是有何事?” 夏铖停下脚步,扭过头看索元礼说道:“放心吧,索百户,对你来说绝对是好事!” 说罢,便接着领着两个人继续走,郅都直到这时候才知道是圣上召见他们。 “难道是自己说的话传到圣上耳朵里了?不对,那个太监说是好事,难不成要升官!” 一想到这里,郅都也不由得在惶恐中添了几丝兴奋。 两人被夏铖带到文渊阁,文渊阁并非,而是一座纵向七间、上下三层的巨大书仓。地面以金砖铺就,却被无数乌木书架切割成蜿蜒窄巷,架与架之间仅容一人侧身。每一层书架都顶着天花板,卷帙浩繁到压弯搁板,像层层累叠的暗色波浪。一盏盏铜鎏金鹤灯散立其间,灯火被灯罩约束成细长的银线,从高处垂直落下,照得书脊上的金字标签忽闪忽闪,仿佛无数只半阖的眼睛在暗中窥人。 郅都与沈琏撩袍跪下,膝处的铜钉与金砖相击,一声脆响,在空阔的阁层里荡出数重回声。膝盖下的金砖沁凉,寒意顺着经络一路爬至心口。二人俯首,目光只能触及书案边缘那一排鎏金铜铆——铆钉排列得极密,像一排小小的断头台,只要稍一挪动,就会有什么东西应声而落。 “圣上,索百户和郅总旗到了!” 这时,李华端着一本书出来了,他边走边看,全然没看两人。索元礼和郅都都不敢抬头看李华,赶紧叩头说道:“卑职锦衣卫百户(总旗)索元礼(郅都),参见圣上!” 李华则自顾自的坐到椅子上,继续看了起来。索元礼和郅都就这样一直跪着,不敢动弹。终于半个时辰后,李华才将书扔给孙宪,自己伸了个懒腰。 然后说道:“两位爱卿辛苦了!” 索元礼闻言,急忙躬身,声音里带着受宠若惊的颤音:“卑职能得见天颜,已是毕生难修的福分,心中唯有感激涕零,怎敢在圣上面前说半个‘辛苦’二字。” 李华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索元礼,落在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见郅都脸色惨白、浑身战栗的模样,他不由轻笑出声。 这一笑让索元礼慌忙回头,正好看见郅都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他气得抬腿就踹了过去,低声呵斥:“没出息的东西,在圣上面前也敢失仪!” 郅都被踹得一个踉跄,却顾不上疼,只顾着拼命叩头,额头碰在青石地上咚咚作响:“圣上饶命!圣上饶命啊!” 李华见状,笑意更深了几分。索元礼急忙转身解释:“圣上恕罪,这厮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平生头一回得见天颜,竟吓破了胆,还望圣上宽宏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李华本就没有怪罪之意,待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他这才提起正事:“索元礼,朕听闻,在这玉京城里,没有你不知道的事。这话可是真的?” 索元礼闻言,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圣上明鉴!这、这都是以讹传讹的浑话,当不得真!卑职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哪里敢妄称无所不知……” “你误会了。”李华悠然坐回紫檀木椅中,指尖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击着,“朕并非要治你的罪。恰恰相反——朕正是看中了你这份旁人不及的本事,意欲重用你。”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炬:“先帝爷身边的小鼻涕曾告诉朕,你家自宪宗朝起便世袭锦衣卫百户,至今已历三代。朕还听闻,你家祖传一套‘蜂针’之术——那针细过发丝,淬以秘药,自人指甲缝中刺入,可令人痛彻骨髓,醒来后却不见半点伤痕。受刑者只当是噩梦一场,殊不知该说的、不该说的,早已在迷离间吐露殆尽。” 李华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先帝爷当年疑心朝臣欺瞒,曾命你暗中‘梦审’过不少人。所得秘辛,不入案卷、不存档册,只另录一份‘青册’,藏于你家中。可惜先帝还未及翻阅,便龙驭上宾……朕说的,可有半字虚言?” 索元礼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冷汗已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天子所言分毫不差,这些本该随着先帝龙驭上宾而彻底湮灭的秘辛,如今竟被年轻的新君娓娓道来。 “圣上明察秋毫……”他的声音因恐惧而沙哑,“确有‘青册’。只是先帝驾崩后,臣便将其封存,再未敢翻阅……” 李华缓缓起身,踱步至他面前,玄色袍角在索元礼低垂的视线里轻轻摆动。 “封存?”年轻的帝王轻笑一声,“朕倒觉得,这些先帝未来得及善用的‘礼物’,正该在此时重见天日。”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传入索元礼耳中: “明日,将青册呈递御前。自即日起,你索家不必再隐于暗处——朕命你和郅都专司稽查百官阴私。只需对朕一人负责。” 索元礼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撼。这已不是简单的重用,这是赋予他监察百官的滔天权柄! “臣……”他喉头滚动,最终将千言万语化作重重一叩,“索元礼,愿为圣上效死!” 索元礼又扭头踢了郅都一脚,郅都这才反应过来,“郅都,愿意为圣上效死!” …… 宫门即将落锁前,夏铖亲自将二人送出了宫门。从踏入宫城到离开,不过短短两个时辰,索元礼和郅都却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梦。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回到索家宅院,关上房门,仍未能从那份巨大的震惊与恍惚中回过神来,只是相对而坐,眼神发直。 这时,郅都的姐姐郅氏端着简单的饭菜推门进来,一见两人这般模样,不禁蹙起眉头,担忧地看向自己的弟弟:“你们这是怎么了?魂丢了?” 郅都闻声,缓缓转过头来,原本呆滞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他猛地抓住郅氏的手臂,声音因极致的兴奋而颤抖: “阿姊……我们要发达了!是真的要发达了!” 第279章 玉玺 巳正时分,阳光比较充足。栗嵩与夏铖二人隐在文华殿外的廊柱后,屏息观察。直至目送最后一位阁老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两人对视一眼,夏铖立即转身,快步赶往乾清宫禀报。 李华得信,片刻不耽搁,当即领着张恂等一众内侍,径直往文华殿而去。 此刻的文华殿内,方才廷议的肃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只余几名身着尚宝监服色的小太监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茶具、整理案卷。殿宇深处,那方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玉玺,正静静安置于御案旁的宝函之内,由他们负责日常守护。 见皇帝突然驾临,几个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丢下手中物事,小跑着近前,齐刷刷跪倒一片。为首一名年纪稍长的老太监,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伏地禀道:“奴婢等不知圣上驾临,未能远迎,死罪……死罪!” “行了,没你们的事了,都退下吧。”李华对着那老太监随意地摆了摆手。 老太监闻言,如蒙大赦,口中连称“谢圣上恩典”,身子却下意识地朝着御案旁盛放玉玺的宝函挪去,想要按惯例将其一同捧走保管。 “慢着!”李华的声音陡然转冷,“朕说让你走,可没让你带着玉玺一块走。” 话音未落,侍立一旁的赵谨已如猎豹般迅捷上前,一把从那老太监手中将宝函夺过,稳稳捧在手中。那老太监顿时慌了神,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重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圣上!这……这万万不可啊!玉玺离位,干系重大,若让太后与阁老们知晓,奴婢……奴婢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您这是要了奴婢的命了!” 李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的命,现在攥在你自己手里。只要今日之事,你们守口如瓶,乖乖听朕的话,朕保你安然无恙。” 说罢,他眼神扫过毕祺与段炜。二人立刻心领神会,上前几步,如同门神般一左一右看住了殿内几名面无人色的尚宝监太监。 李华这才从赵谨捧着的宝函中取出那方沉甸甸的传国玉玺。他走到一旁早已铺开、写满墨字并空出用印位置的文书前,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握住玉玺,蘸满朱红印泥,而后用力地、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 鲜红的字样赫然呈现于纸面,仿佛注入了无形的权威。 李华将盖好印的文书迅速卷起,然后又吩咐郭晟,按计划行动。 李华又转向张恂,吩咐道:“在事情办妥之前,将尚宝监这几个人带到偏殿,好生‘照看’,不许他们与任何人接触。” “是!奴才明白。”张恂躬身领命,立即指挥手下内侍将那几个战战兢兢的太监带了下去。 殿内终于暂时安静下来。李华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有机会仔细端详手中这方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玉玺。触手冰凉沉甸,质地温润却又带着千钧之重。他将其翻转过来,指尖缓缓抚过那八个庄重古朴的篆文——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每一个笔画,都仿佛承载着山河社稷的重量,流淌着无数代帝王将相的雄心与梦想。朱红的印迹残留在他指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不知是印泥,还是历史深处透出的铁血气息。 他握着这方玉玺,感受着那份冰冷逐渐被自己的体温焐热,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与责任感,同时涌上心头。 李华将那只空了的宝函放回御案。他看也不看那群面如死灰的尚宝监太监,只对栗嵩和夏铖吩咐道:“这些人,交给你们看管了。” 说罢,他再不停留,亲手捧着那方沉甸甸的玉玺,转身便离开了文华殿,径直返回自己的寝宫。 踏入内室,屏退左右,他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寻来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盒,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玺放入其中,又垫上柔软的明黄绸缎。他的指尖在那冰凉坚硬的玺身上流连片刻,感受着其上承载的无上权力与沉重使命,最终才缓缓地、几乎是恋恋不舍地,将盒盖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仿佛一个时代的权柄,在这一刻被悄然转移与封存。 张恂轻步走入内室,低声禀道:“圣上, 郑姨娘在外求见。” 李华正对镜整理衣冠,闻言动作微顿, 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个时辰,她怎么来了?”虽觉意外,仍颔首道:“让她进来吧。” 珠帘轻响,郑观音身披一件黛青色斗篷,手挽食盒,悄然而入。待张恂退去,她方解下风帽,露出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芙蓉面。李华伸手将她揽到身旁, 指尖触及斗篷下摆时微微一顿:“怎么突然过来了?这盒中装着什么?” 郑观音垂眸浅笑,打开食盒的动作带着刻意的柔缓:“奴婢新学了几道蜀中小菜,想着圣上或许思念故乡滋味,特送来请您尝尝。”她说话时眼波流转,在烛光下漾着潋滟水色。 李华凝视着她反常的娇态,忽然将手探入斗篷缝隙。指尖触到的不是预料中的锦缎,而是一片滑腻肌肤——那斗篷之下,竟只罩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他心头骤紧,急忙将人连斗篷一起裹紧:“胡闹!这么冷的天,就穿这些?” 说着打横抱起她走向龙榻,用锦被严严实实裹住那双冻得微凉的身躯。正要起身去端姜茶,衣袖却被轻轻拽住。 郑观音仰起脸,泪水倏然滑落:“圣上..... 是嫌弃奴婢了么?” 李华怔了怔,旋即失笑,坐回榻边将她连人带被拥入怀中:“朕怎么会嫌弃观音奴?”指尖拭去她腮边泪珠,声音里浸着宠溺,“当初朕费了多少心思才得到你,朕还没欺负够呢!怎么舍得嫌弃。” 温热掌心抚过她微烫的脸颊,呼吸间萦绕着熟悉的苏合香。郑观音感受着颈侧渐重的吐息,忽然挣脱怀抱,斗篷如云霞飘落。轻纱下起伏的曲线在烛影中若隐若现,她俯身跪在锦衾间,玉山倾塌,雪股丰隆,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意: “求圣上...垂怜奴婢。” 帐幔不知何时已被扯落,烛火在蟠龙柱上摇曳跳动,将交叠的身影投在宫墙上,如两株纠缠的连理枝。 第280章 司礼监 郑观音温顺地伏在李华怀中,她是个懂得利用自身优势的成熟女子,深谙如何以风情与体贴来侍奉这位少年天子。 然而此刻,她心中却涌动着难以言说的焦虑——她迫切地需要一个孩子。与其他人不同,她已经等不起了。若等到容颜老去、圣眷衰退,莫说妃位,只怕连个“夫人”的名分都难以保全。想到这里,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她不由得担心自己是否还能怀上龙种。 “怎么了?”察觉到怀中人的异样,李华低声问道。 郑观音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凄婉:“奴婢明年便三十八了,可圣上明年才十七……奴婢怕……怕将来色衰爱弛,圣上不再需要奴婢。这才急切地想为圣上诞下子嗣,只盼将来圣上看见孩子时,还能想起这深宫里还有个奴婢……” 听着这番剖白,李华也陷入沉默。他深知宫规森严——没有子嗣的妃嫔,确实连“夫人”的位份都难以保全。 忽然,李华勾起她的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把朕教你说的话,再说一遍。” 郑观音故作羞窘,侧过脸去:“圣上……奴婢这个年纪,在宫外都快当奶奶了,这样的话……叫奴婢如何说得出口……” “嗯?”李华的手指微微收紧。 郑观音身子一颤,立刻转回脸来,眼中泛起盈盈水光。她抬眼时,眸光里带着三分怯、七分媚,指尖在领口轻轻一捻,声音压得又软又黏: “奴……奴婢虽然生了两个女儿,可如今——”她顿了顿,耳尖泛起红晕,“可如今只想做圣上的……女儿。” 李华低笑,指腹顺着她下颌滑到颈侧,像在给猫儿顺毛:“那朕该唤你什么?” 郑观音被他撩得肩头发颤,却偏把腰肢一折,贴着他耳廓呵气如兰:“唤……唤奴婢‘囡囡’便可。” 李华闻言朗声大笑,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发烫的脸颊:“说得好。”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记住,你越是这般模样,朕便越是喜欢。” 郑观音攥紧衣袖,心中既羞且乱,却仍柔顺应道:“奴婢……遵旨。” 另一边,仁寿宫内 太皇太后听完郭晟的汇报,不禁皱眉,问道:“圣上想要从蜀王府护卫里抽调多少人?” 郭晟赶紧说道:“回禀老祖宗,圣上说了,人越多越好,要不然圣上不放心。” 太皇太后有些犹豫,圣上不信任宫内的宿卫,还将蜀王府的家具搬来了,甚至还想将送家具的蜀王府护卫留下,这些内容让这位老人犯了愁。 郭晟见太皇太后还在犹豫,便添了一把火,说道:“老祖宗,圣上已经接连做了数日的噩梦,白天强打精神,一到了晚上都...都不敢睡觉,在这么下去,圣上的龙体恐...” 郭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太皇太后也个眼神瞪了回去。 太皇太后重新思索,圣上遇刺的事她也知道,这样的请求也算正常,但太皇太后始终不放心。 她本想拖延,明天和萧时中他们商量商量,可当郭晟说圣上已经好几日都没睡好,也有些心疼,于是便点头同意,让人去签发牙牌。 太皇太后扶着凤首杖,缓缓起身,金绣的袍角在青砖上拖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没看郭晟,只朝殿外吩咐: “去,把内府典簿司的副印取来,再传哀家口谕:拨二百名蜀府护卫分守乾清、坤宁两宫门道。——只许带短刃,不许披甲,不许擅入寝殿。违令者,当场格杀。” 郭晟心头一跳,忙俯身叩首:“老祖宗圣明,奴才这就去回奏圣上。” “回来。” 太皇太后忽又唤住他,语气却缓了,像钝刀割肉:“告诉皇帝,牙牌哀家给了,可蜀兵毕竟不是京营。若他们手脚不干净,惊了祖宗法度,别怪哀家明日就全部发回锦官府。” 郭晟背脊生寒,连连称“奴婢明白。”,太皇太后摆了摆手,便让人退下了。 事后,太皇太后捂着额头,想了半天,才对容佩说道:“明日,你去请昌化伯来。” “是。” 郭晟手持那份连夜签发的特制牙牌,率领着早已整装待发的暹罗卫与蜀王府护卫,在晨光微熹中长驱直入。这支精锐队伍踏过重重宫门,守卫见到那特殊制式的牙牌,无不肃然放行。 李华站在乾清宫阶前,望着鱼贯而入的忠诚卫队,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松——手中有了这支力量,夺回权柄的计划便成功了一半。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宫墙外渐亮的天色,真正的较量,就在今日。 翌日早朝,李华心不在焉地听完奏报,便匆匆离去。 而此时文华殿内已乱作一团。萧时中与三位阁老循例前来批红用印,却发现御案旁宝函洞开,传国玉玺不翼而飞。众人遍寻不得,最后在偏殿找到被缚的尚宝监总管,才得知竟是圣上亲自取走了玉玺。 萧时中闻言神色一凛,当即以身体不适为由告病还家,避开了这场即将爆发的冲突。彭启丰、吴伯宗与薛灏则怒气冲冲地直奔乾清宫。 宫门前,他们被一列陌生侍卫拦住去路。此刻的李华正慵懒地倚在暖阁榻上,怀中搂着面色潮红的郑观音,对门外的喧嚣充耳不闻。 “诸位阁老,圣上连日被魇,此刻好不容易睡下,还请各位大人暂时先回去吧。” 郭晟袖手立于丹墀,声音不高,却压得檐角铜铃都寂然。 彭启丰白眉微蹙,苍老却不浑浊的双眼直视郭晟,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沉缓如金石坠地:“圣上安寝,我等自不敢惊扰。只是国之重器,不可一日无主,你且直言,传国玉玺,此刻何在?” 郭晟微一欠身,脊背仍笔直如尺:“回阁老,凌晨卯正,圣上亲将传国玉玺交于新设司礼监,命奴婢等慎守。无圣上口谕,寸玺不离。” “司礼监?” 吴伯宗低低重复一遍,声音像钝刀刮过铁石。 彭启丰胸中怒意更盛,白须无风自动:“祖宗成法煌煌在上!增设司礼监此等要职,必经廷议公决,明诏颁行天下!如今三更梆响,早朝未启,宫中竟凭空多出一座衙署——”他目光如电直刺郭晟,“设立此监的圣旨何在?发往内阁的廷寄何在?礼部铸印局的批文金印又何在?” 郭晟缓缓抬眼,眸色沉静如古井无波:“彭阁老,圣上亲口所言便是圣旨。此刻口谕已下,司礼监即日成立。” 眼见彭启丰还要争辩,薛灏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在问到司礼监在何处后,三人振衣疾行,不及唤轿,径直穿过月华门,绕过文华殿,终在一处闲置多年的庑房前驻足。但见崭新黑匾高悬,“司礼监”三个沥金大字墨迹未干,刺鼻的桐油味混着新鲜墨香,熏得人眉心生疼。 院中张恂、孙宪、夏铖三人身着新制绯袍,玉带紧束,如三柄刚刚出鞘的利剑立在阶前。 彭启丰视若无睹般踏阶而上:“张恂,玉玺何在?” 张恂拱手为礼,袖口新绣的蟒纹在晨光中流转:“回禀阁老,玉玺在匣中,宝匣在堂上,钥匙在圣上心中。未有圣谕,寸玺不得离堂。” 吴伯宗厉声喝骂:“阉竖之辈,竟敢私扣玉玺,难道尔等想挟玉玺以令天下?” 张恂垂眸淡淡道:“吴阁老,实在是圣上有命,奴婢等不敢不从。” 三人不愿多费唇舌,正要强行闯入,忽见廊下转出一队持枪护卫。三十六支燧发枪齐刷刷踏前半步,枪托顿地之声如闷雷滚过庭前,浓烈的火药味瞬间压过了桐油气息。 薛灏脸色青白,颤声怒斥:“放肆!火器上膛,对准顾命阁臣,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紫禁城里演兵变吗?!” 张恂的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下官只是奉旨守玺。若有人恃强硬闯,枪火无眼,纵是阁老之尊,亦格杀勿论。” 空气骤然凝固,只剩旌旗在风中猎作响,声声催命。 彭启丰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檐角积尘簌簌落下:“好!好!好一个格杀勿论!老夫历仕两朝五十载,今日方知顾命大臣四字竟要血书于此!”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身对随从暴喝:“备轿!速请慈宁宫太皇太后圣驾!” 第281章 妥协 太皇太后闻报,得知李华不仅擅自取走传国玉玺,更私设“司礼监”将其掌控,未得御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她心头一震,不及细思,当即摆驾直往乾清宫。 凤驾抵达宫门时,李华已经换好衣服,候在丹陛之前。 “孙儿恭迎皇祖母。”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太皇太后径直步入殿中,未等坐定便开门见山:“皇帝,你若对朝政有何见解,大可明言。无论是与哀家商议,还是与阁臣共议,皆无不可。可你为何要擅自取走玉玺,更设什么‘司礼监’,将此等国器交予阉人之手?” 她的声音虽缓,却字字千钧,凤目中的忧虑与不解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可知这重用阉党宦官,恰是前朝覆灭的祸根?社稷崩摧,江山易主,这般惨痛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 她向前倾身,苍老的指节微微发颤:“如今你初登大宝,正是该亲近贤臣、广开言路之时。而今这般作为,岂非要寒了天下士人之心,重蹈前朝覆辙?” 太皇太后忧惧交加的身影在朱墙上微微摇曳,李华却是一派云淡风轻,他亲手为太皇太后斟了盏茶,温声道:“皇祖母的教诲,孙儿明白。只是孙儿想做的事,那些大臣定然不会同意。况且——您别看那些文官清流终日将家国挂在嘴边,武将勋贵个个以忠义自居,可这满朝朱紫,又有几个是真心为国的?与其用这些心思各异的臣子,孙儿倒觉得,不如用张恂他们来得干净利落。” 这番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太皇太后心中激起惊涛骇浪。她霍然抬头,声音因震怒而发颤:“皇帝!这些话是谁教你的?此人居心叵测,离间君臣,其心当诛!” 李华见太皇太后仍是这般态度,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不再多言,只对殿外微微颔首。赵谨、毕祺、段炜三人立即应声而入,将三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轻轻放在殿中。 李华随手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无数册簿。他信手挑出几本,递到太皇太后面前:“皇祖母不妨先看看这个。” 太皇太后心头莫名一紧,接过册子才翻了几页,便猛地合上,指尖微微发抖:“皇帝,这……” “皇祖母,这些都是先帝命人暗中收集的,可不是孙儿的主意。” 太皇太后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册子——这上面记载的桩桩件件,牵扯之广、内容之骇人,竟都是她那个看似温厚的儿子留下的手笔。她只觉得一阵晕眩,几乎站立不稳。 李华见状,又从箱中取出一本册子,轻轻放在太皇太后手边:“这一本,是关于昌化伯的。” “昌化伯”三字如同惊雷,太皇太后脸色骤变,急忙拿过册子翻阅起来。越看越是心惊,额角竟渗出细密的冷汗。 李华适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皇祖母现在还以为,朝堂上这些道貌岸然之辈,都是护国的良臣吗?” 太皇太后握着那本沉甸甸的册子,指尖冰凉,心如死灰。 李华适时递上一个台阶:“皇祖母,孙儿心中自有分寸,您不必过于忧心。至于昌化伯这本册子……”他微微一顿,“孙儿就当从未见过。” 太皇太后缓缓闭上双眼,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哀家……有些乏了。容佩,摆驾回宫。” 待太皇太后离去,李华立刻问赵谨:“昌化伯那本誊抄完了吗?” 赵谨赶紧说道:“抄完了,孙公公早就抄完了,又从箱子里拿出一本。”李华这才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彭启丰三人等了许久都未等到太皇太后,不禁皱眉。这时,太皇太后身边的容佩过来传话,“太皇太后今日身体不适,让诸位阁老看着办!” 说罢,便即刻离去,不敢多待。三人听后,心如死灰,面面相觑。 如今萧时中请假告退,太皇太后也身体不适,彭启丰仰头望天,不知如何是好,薛灏和吴伯宗也是一脸失望。 三人默然无语,转而回到乾清宫前,竟一言不发地直挺挺跪倒在殿门外的汉白玉石阶上。既不求通传,也不发一言,仿佛要以这决绝的姿态,与殿内那位年轻的君王抗争到底。 李华在殿内隔着窗棂,望着外面跪得笔直的三个白发苍苍的老臣,午后的日头正烈,照在他们绯红的官袍上,分外刺眼。他心中终究掠过一丝不忍,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对左右道:“请三位阁老进来吧。” 三人被内侍搀扶入内,李华命人看座,又亲自为他们每人奉上一盏热茶。“三位先生,何苦如此。”他语气缓和。 彭启丰双手颤抖地接过那盏温热的茶水,却并未饮用。他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想着江山社稷,想着先帝托付,再思及眼下这难以收拾的局面,悲从中来,竟一时难以自持,老泪纵横,滴滴落入茶盏之中,溅起细微的涟漪。 李华见他如此,心中更加无奈,不由得放软了声音:“诶呦!彭阁老,你这……你这哭什么呀?” 彭启丰闻声,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声音哽咽沙哑,赶紧放下茶杯跪下,带着一种耗尽毕生信念的苍凉:“老臣……老臣并非为自身得失而泣。老臣是哭……是哭这祖宗法度,哭这朝廷纲常,更哭先帝爷的托付之重啊!” 他越说越激动,捧着茶盏的手抖得厉害:“圣上可知,司礼监之权一旦坐大,内阁便形同虚设,批红之权旁落,这天下奏章,皆由内宦决断。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老臣……老臣实在是无颜去见先帝于九泉之下啊!” 薛灏与吴伯宗虽未言语,但那紧抿的嘴唇和沉痛的眼神,已表明了他们是同样的心境。 李华不紧不慢地拈起一块桌上备着的柿饼,咬了一口,方才悠悠说道: “彭阁老若这般说,那太祖高皇帝当年废中书、设殿阁,不也是破了前元旧制,另立新章吗?时移世易,祖宗之法亦需因时制宜,怎的到了朕这里,就不懂得变通了呢?”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彭启丰一时语塞,面红耳赤地僵在原地。 薛灏见状,当即撩袍跪下,沉声道:“圣上明鉴,太祖爷虽改制,所用皆是经世致用的贤明之士。可如今圣上却以阉宦之流统领司礼监,执掌批红之权,这……这与前朝祸乱之源何异啊!” 李华将剩下的柿饼放下,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薛灏,唇角泛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薛大人此言差矣。正因为他们无妻无子,身家性命皆系于朕之一身,他日纵有滔天之胆,也不过是朕豢养的鹰犬。鹰犬若狂,朕自可弯弓射之,绝无后患。” 他站起身,踱步至薛灏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若将此权付之廷臣,其背后宗族盘根错节,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届时纵有异心,朕欲动弓弦,却恐牵一发而动全身,误伤国之栋梁……薛大人,你还有何话说?” 殿内一时寂然,只余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薛灏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竟是一个字也再难反驳。 第282章 复核 李华也懒得和他们掰扯,朝张恂略一颔首。不过盏茶工夫,便见张恂领着司礼监一众人等捧着满案奏章与盛放玉玺的宝函肃然入殿,在内阁官员对面另设一席。 李华拈起琉璃盘里的霜糖柿饼,垂眼吹了吹碎屑,声音不高,却刚好让三位阁老和张恂三人都听得清楚: “彭先生,票拟若无更改,便照规矩批红。司礼监只核‘是否违制’,不核是非。——这印,当场就能盖,也省得诸位再跑一趟午门。” 说罢,他把柿饼放回盒中,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旁边的赵谨立刻捧来朱砂匣。匣盖开启,露出那枚尚未正式启用的“内府协理”银印——既非“司礼监”正印,也不是“秉笔”私章,而是李华前日特意新铸的“核对”之印,专用于复核内阁呈进文书,权柄暧昧,却尚未越祖制半步。 彭启丰与薛灏、吴伯宗快交换眼色:圣上此举,是把“批红”一分为二——内阁依旧执笔,他却以“核对违制”为由,行“留中”之实。印把子虽轻,却恰好卡在流程的七寸上。 李华微微一笑,银印落纸,声音清脆,像一粒霜糖碎在瓷盏里。 彭启丰三人相视苦笑,只得重新落座。他们刻意将每份奏疏内容高声诵读,又将商议过程说得格外详尽,分明是要让年轻天子知晓政务轻重。李华倒也不曾刁难,但凡内阁所议合乎情理,便示意司礼监当场用印。 檀香袅袅间,奏疏很快批阅过半。直到最后一份奏本展开,彭启丰的声音突然凝滞——这正是李华亲笔所拟,关于设立东厂的诏书。 阁老们望着奏本上“稽查百官、密察民情”等字句,脸色渐渐发青。吴伯宗颤声道:“圣上,东厂之设恐开告密之门,此风一长,国无宁日啊!” “是么?”李华拭去指尖糖霜,随手将柿饼掷回盘中,玉扳指与琉璃盘相撞,发出清越鸣响。 “既然这样,那就等明日早朝时便议议吧。行了,今日时辰也不早了,你们也回去休息吧!” 还没等彭启丰三人反应过来,就被半请半送地出了乾清宫。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殿内的暖意与年轻的帝王一同隔绝。 吴伯宗望着那紧闭的朱门,顿足长叹:“圣上若真执意设立东厂,此例一开,厂卫横行,届时朝堂之上必将人人自危,谁还能安心为国办事?这、这简直是取乱之道啊!” 薛灏面色凝重如铁,望着沉沉的夜色,声音低哑:“如今看来,萧首辅称病不出,想必也是预料到今日之事……” “明日早朝,”彭启丰雪白的须发在夜风中微颤,他沉默良久,最终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六部官员、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乃至各部堂官,但凡心存社稷者,绝不会坐视此等弊政施行!即便拼着这项上乌纱不要,老夫也要在满朝文武面前,争上一争!” 宫墙之下,三位老臣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直。 李华当晚踏着月色来到椒房殿时,元阿宝正对烛出神。她早已听闻今日的玉玺之争,更得知了司礼监的设立。当殿门被推开,那个带着夜露凉意的身影径直扑进她怀中时,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丈夫紧紧搂住。 待宫人尽数退去,元阿宝轻抚着李华的后颈,声音柔似春水却暗藏忧虑:“圣上设立司礼监,固然是分权制衡之策。只是……妾身总不免想起前朝旧事。那些宦官终日伴在君侧,若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的话戛然而止,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李华衣带。烛花噼啪作响,映照出她眼底深藏的忧惧——这深宫重重,她最怕的,从来不是明枪,而是那些藏在笑脸下的暗箭。 元阿宝轻轻按住李华不安分的手,脸颊泛起绯红:“圣上,臣妾在同您说正事呢。” 李华却低笑一声,指尖仍流连在她衣襟的绣纹上:“我心里自有分寸,爱妃不必忧心。待过几日你便明白了...”话音未落,手掌已探向丰盈处,“让朕瞧瞧,迦南的口粮可还充足?” “慢些...”元阿宝羞得别过脸去,纤指抵在他胸前,“届时自有乳母照料,何须圣上操心...呀!您这哪是要检查,分明是...” 见心思被戳破,李华索性将她揽入怀中,埋首在她颈间闷笑:“既然被爱妃看穿了...”元阿宝熟知丈夫这般无赖模样,只得半推半就地任他胡闹,趁着他动作间隙仍不忘细声劝谏:“圣上既明白...便该记得亲贤臣...远宦官...万万不可轻信...嗯” 帐外烛火摇曳,映出纠缠的身影。她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轻叹,随着晃动的珠帘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第二日,李华被元阿宝叫醒,被宫女们架着换好了衣服,前往奉天殿。 等李华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到齐了。 已经有不少官员已经知道昨日圣上私设司礼监的事了,纷纷不平,想要弹劾。 待朝会开始,就有一个御史跳了出来弹劾:“圣上,臣有本奏!”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划开了奉天殿里凝滞的空气。李华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绯袍老者,须发皆张,手里捧着象牙笏板,一步步从班列中踱出,每一步都踩得金砖地咚咚作响。 “臣,监察御史魏明德,劾——”他拖长了音,目光如锥,直刺御座,“劾圣上私设司礼监,违祖制,坏纲常,启阉祸之端!” 金銮殿内霎时死寂。无数道目光在御座与跪伏的绯袍御史间来回逡巡。蟠龙柱上缠绕的金龙仿佛也屏住了气息,唯有魏明德腰间玉带叩击金砖的轻响,一声声敲在众人心尖。 李华端坐龙椅,良久,他轻抬眼帘,声线平稳得听不出波澜: “魏卿可知,太祖爷设内阁时,满朝文武也曾跪谏‘违祖制’?” “怎么,太祖爷叫破旧立新,朕就不是?” 魏明德猛然抬头:“然司礼监掌批红之权,此乃宰辅之职!若使阉竖执朱笔,岂非重现前朝祸患?” 李华指尖在鎏金扶手上一敲,说道: “今日朕不过在内阁外,再添一道‘复核’关防。朱笔仍留在文华殿,不留在内廷——魏卿既然如此怕阉竖,那朕便用读书人。” 李华抬手,一旁赵谨捧上那枚尚带炉温的新铸银印,印侧分明刻着“内阁协理”四字,旁缀小篆“复核违制,不得干政”。 “此印不设秉笔,不设提督,只设‘稽核’一职。官阶不过五品,候选由吏部、翰林公推,卿若仍觉不妥——” 少年皇帝声音一沉,目光扫过班列,像刀背贴颈。 “卿可自荐。朕把朱笔交给你,你敢接么?” 第283章 东厂 魏明德闻言,双膝甫一触地,正要再度进谏,却被龙椅上传来的下一句话震得魂飞魄散。 “朕打算设立东缉事厂。” 这七个字如惊雷滚过金銮殿。百官愕然抬首,连蟠龙柱上的鎏金蟠螭都似在震颤。李华指尖轻抚着龙椅扶手上的云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膳食: “锦衣卫掌刑狱多年,诏狱里冤魂不少,国贼却越查越多。”他目光扫过丹墀下匍匐的武官,“既然北镇抚司的刀斩不断盘根错节的藤蔓——” 少年天子突然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青瓷底撞击紫檀木的声响惊得众人一颤: “那就让东厂这把新剪子,试试能不能修出个清明乾坤。” 魏明德猛地抬头,喉结剧烈滚动。他看见新帝眼底冰封的火焰,那是在先帝眼中从未见过的决绝。正当他欲以头抢地时,李华已拂袖起身,玄色龙袍卷起凛冽的风: “东厂不设刑堂,不掌诏狱。凡缉拿之人,仍送北镇抚司审讯。”他俯视着鸦雀无声的朝堂,唇角勾起冷峭的弧度,“诸卿谁赞成?谁反对?” 彭启丰颤巍巍出列:“圣上!太祖爷祖训...” “太祖爷设锦衣卫时,又何尝不是破旧立新?”李华截断话头,玉带撞击声清脆如碎冰,“如今朕不过是在锦衣卫外,再添一道牵制,朕就不明白,明明朕和太祖爷干得是同一件事,你们怎么还这么挑理。” 话还没说完,户部侍郎周文渊突然扑出臣列,玉笏在金砖上磕出脆响: “圣上!此例一开,朝堂将永无宁日啊!百官终日惶惶,唯恐片言获罪,哪还有余力忠心为国?若连臣子喘口气都要担心暗处耳目,这江山...” 李华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叫什么?” 周文渊跪在地上,挺直上身,义无反顾的说道:“微臣户部左侍郎周文渊!” 李华点头,立刻示意一旁的赵谨,赵谨立刻让人将那三人大箱子抬了上来,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只有彭启丰三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赵谨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立刻小跑着双手奉上。 李华一边打开,一边装作惋惜的说道:“可惜了,朕还以为没有呢!” “周夫人在通州放印子钱,月息八分,一年滚出三千两,债主还不上,便逼得人投河——这案子不大,顺天府只判了个‘失足’,可苦主留下的寡妇,如今还在衙门口击鼓,至今也没人接这案子。” “啧啧!周大人,朝廷也没少给你发俸禄啊,这怎么穷到放印子钱过日子了?” 周文渊听后,立刻吓得跪下,浑身瑟瑟发抖。其余官员这才反应过来,那三大箱子里全是他们黑料。那三大箱子仿佛瘟疫,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魏明...德,对,你说说,周大人这个该怎么罚?” 魏明德原本俯首跪在阶前,闻听点名,浑身一震,只得膝行半步,朗声答道: “回圣上!按《大康律》:‘违禁取利,杖六十,徒一年;威逼人致死,杖一百,流三千里。’周文渊身为正三品侍郞,纵妻虐民,依例先夺诰命,再追余利,妻坐流刑,本人降三级调用,仍须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话音落地,金砖大殿“嗡”地一声,百官色变。周文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却强撑着叩首: “臣……臣” “周门李氏,诰命即刻褫夺,籍没放债本息,家产折银,加倍偿苦主;仍依律杖一百,流三千里,遇赦不宥。” “周文渊‘纵亲虐民’,着革去户部左侍郎,降五级,贬云南曲靖卫,限半月出京,永不叙用。” 还没等周文渊说完,李华安排好了,直接一挥手,早就等在门外的暹罗卫立刻冲上来,扒了他的袍服,将他带了出去。 其他官员都被这一幕吓得瑟瑟发抖,转眼一看那满满三大箱,其中还不一定有谁呢? 李华则继续说道:“朕听闻,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啊!那咱们就好好算算旧账!” 说罢,李华便又拿起一本,“吏部文选司主事刘敬之,去年冬月在江南主考,收了举子纹银五百两,将其名次从榜末提至二甲前列。那人答卷错漏百出,阅卷官敢怒不敢言——刘主事,你说这科场舞弊之罪,该当何论?” 刘敬之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额头死死抵着金砖:“臣……臣罪该万死!” 李华不看他,又换了一本:“兵部职方司郎中马承业,将边关废弃的锈铁甲胄翻新,冒充新造军械入库,虚报工银七万两。上个月大同卫送来急报,说冬防甲胄不堪寒冻,已有士兵冻裂皮肉——马大人,你身上这貂裘,穿得可还暖和?” 马承业浑身抖如筛糠,喉间嗬嗬作响,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都察院御史张秉义。”李华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干瘦的身影上,“你倒是清廉,自己不贪,却纵容儿子在顺天府包揽诉讼,拿了盐商的银子,硬生生将一桩杀人案辩成‘过失’,让真凶逍遥法外。你天天在朝堂上喊着‘整肃纲纪’,夜里就着油灯看儿子给你送的银票时,手就不抖吗?” 张秉义老脸涨成猪肝色,猛地以头撞地,血珠瞬间渗在金砖上:“臣知罪!臣知罪啊!” 不消片刻,就乌泱泱跪下一大片,李华又拿起一本。 指尖划过纸页,声音陡然转冷:“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方从哲,负责修缮太庙偏殿,偷换梁柱木料,用松木充楠木,还克扣工匠工钱,致使三名匠人冻饿而死。如今那偏殿梁柱已生虫蛀...” 李华越念越心惊,若是没有证人的手印,李华都不敢信,这钱你也敢贪。 “你胆子可真大,若是太庙有失,你有几颗脑袋够砍?” “来人,将他带到殿外,给在场的诸位大人听个响!” 方从哲瘫软在地,像一摊烂泥,只剩呜咽的份。 暹罗卫立刻将人架出去,随着“嘭”的一声,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尤其是跪下的官员,有甚者都被吓晕了。 金銮殿内鸦雀无声,唯有官员们压抑的喘息和冷汗滴落的声音。那三大箱账册像三座大山,压得每个人都抬不起头。李华将账册扔在案上,黄色龙袍在殿中投下冷冽的阴影:“这些朕还没看,也不想看了。现在再问一遍——设东厂,谁赞成?谁反对?” 丹墀下,再无一人敢出声。 第284章 贾国华 一众官员此刻都被那声枪响吓破了胆,都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正当李华以为没人时,又一个官员跳了出来,“圣上,臣反对!您用这样的手段胁迫百官,怎么能服众。而且未经审判,说杀便杀,您又视《大康律》为何物啊!” “呦!还有不怕死的!你叫什么名字?”李华不耐烦的问道。 “微臣翰林院修撰吴讷。”那官员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清亮,虽也因方才的枪响脸色发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李华挑了挑眉,这翰林院修撰不过从六品,在朝堂上连说话的份都少见,竟敢在这时候跳出来。他冲赵谨使了个眼色:“去,查查这位吴大人。” 赵谨领命,快步走到那三大箱卷宗前翻找起来。一箱箱,一摞摞,从京察考语到日常言行记录,翻得纸张簌簌作响。百官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上,连吴讷自己也攥紧了袖摆,指尖微微发颤——他虽自问清白,却也怕暗处有什么莫须有的构陷。 片刻后,赵谨满头大汗地回来,躬身道:“回圣上,查遍了,吴修撰……暂无记录在案的失德违纪之事。” “没有?”这话一出,朝堂上竟有了片刻的死寂。连李华都有些意外,他打量着吴讷,见他青布官袍洗得有些发白,靴底还沾着些泥点,瞧着倒真像个寒门出身、埋头书案的清流。 “哦?倒是个干净人。”李华语气稍缓,却仍带着审视。 吴讷深吸一口气,叩首道:“圣上,方才方大人纵然有罪,也该交由刑部按律审讯,而非当庭格杀。您以雷霆手段震慑朝堂,固然能让众人畏惧,却难让人心服。设东厂监视天下,更是开了窥伺臣工之先例,长此以往,人人自危,朝堂岂有活力可言?”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恳切:“臣自知人微言轻,也无家世可倚仗,只是读圣贤书,知‘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若君以权压臣,以威胁忠,那忠字,便成了怕字啊!” 李华沉默了片刻,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金砖上的轻响。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还没等李华发应过来,与吴讷同属翰林院的,便一块站出来反对。 李华揉着太阳穴,本想着退朝,就在这个这时候,一道声音传出,似如晨曦佛钟,惊醒众人。 “圣上此举,臣,附议!” 话音落时,百官循声望去,只见那人正值壮年,一身绯红官袍在肃杀的殿内格外醒目。往日里这位都御史总以温和持重闻名,此刻却目光灼灼,直视丹陛之上的少年天子。 “贾大人?”有人低呼出声,满是诧异。翰林院那几位刚挺直的腰杆,竟不自觉地弯了弯。 贾国华无视周遭目光,躬身朗声道:“圣上,方才吴修撰所言‘君使臣以礼’,固然有理。可臣请问诸位——当律法成了蛀虫的保护伞,当朝堂被贪墨之辈盘根错节,当百姓在苛政下哭告无门时,这‘礼’,该施予谁?” 他猛地抬眼,扫过那些面色各异的同僚:“锦衣卫积弊已深,难斩沉疴。圣上设东厂以作牵制,非为窥伺忠良,实为剜除毒瘤!方才圣上所查诸案,哪一件不是证据确凿?哪一件不该严惩?若因怕‘失了礼’,便任由宵小作祟,那才是真的视律法如无物,视百姓如草芥!” “贾某在朝二十几载,见惯了空谈误国。”他声音渐高,带着金石之音,“圣上有魄力整肃乾坤,有决心澄清玉宇,这才是苍生之幸!臣愿为圣上这把‘新剪子’,执鞘护锋!” 李华看着阶下这位都御史,原本因翰林院众人添乱而泛起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他唇边扬起一抹清亮的笑意,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你叫什么名字?” “微臣都御史贾国华。” 李华大吃一惊,“啊!” 李华久久没缓过神来,“这不坏菜了!” 赵谨也终于想起了在哪听过这个名字,看向李华,李华也是一脸异样。 赵谨在李华耳边小声呼唤了几句,李华这才回过神来。 他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座,说道:“设东厂之事,即日起筹备!这些人交付刑部议罪。其余人朕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去收拾烂摊子,贾...贾大人,你负责监督他们。” 贾国华毫不犹豫,叩首于地:“臣,领旨!” 这一声领旨,如重锤敲在百官心头。连翰林院那几位反对者,也面面相觑,再不敢轻易开口。殿内的沉寂不再是恐惧,而是多了几分复杂的震动——谁也没想到,这场看似要剑拔弩张的朝议,竟因贾国华这一出,彻底定了乾坤。 李华望着阶下躬身的老臣,又瞥了眼角落里仍挺直脊背的吴讷,心中自有计较。他抬手道:“此事既决,余下细节,朕会与内阁商议后奏报。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中,李华转身走向后殿,黄色龙袍的衣摆,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李华踏入文华殿时,脸上哪有半分方才在金銮殿上的锐势,反倒笼着一层说不出的滞涩。 他如今心里头正堵得慌,那股子别扭劲儿压得人喘不过气——自己手上沾着贾国华他爹的血,还了结了他弟弟的性命,甚至将他弟媳与两个侄女都...桩桩件件,哪一样拎出来都够让人心惊胆战。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臣子,方才在朝堂上却义无反顾地站出来为自己发声,力挺设东厂之事。 这份沉甸甸的“支持”,落在李华心头,非但没让他觉得轻松,反倒像压上了一块滚烫的烙铁,烧得他坐立难安。以后见了面,该如何措辞?该摆出怎样的神情?他思来想去,只觉得喉咙发紧。 身后,彭启丰、吴伯宗与薛灏三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彭、吴二人是看过那封李华亲笔的请罪折的,里头的内容他们比谁都清楚。此刻见圣上这副模样,再想起方才朝堂上贾尚书挺身而出的决绝,两人心中皆是五味杂陈,暗自叹了口气——谁能料到,最后帮圣上的,竟然是他。 唯有薛灏,虽瞧着殿内气氛沉滞得反常,隐约觉出几分不对劲,却因不知其中隐情,只能将满肚子的疑问按捺下去,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跟着,连脚步声都放轻了几分。 殿内众人各异的神色,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凝重。 第285章 纠结 萧时中此刻正在家里陪着自己的小孙女玩耍,那小丫头刚满三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块麦芽糖,咯咯笑着往他怀里钻。萧时中捻着花白的胡须,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正用没牙的嘴假装要去抢糖,逗得孩子笑得更欢。 “爹!”门外传来儿子萧景明急促的声音,伴随着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萧时中抬眼,见儿子一身官袍未解,脸色带着朝堂归来的疲惫,还有几分难掩的惊惶。他拍了拍孙女的背,让乳母抱下去,才慢悠悠地开口:“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萧景明顾不上失礼,快步走到父亲面前,压低声音道:“爹,您可知今日朝堂上,出了天大的事!” “哦?”萧时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圣上有新旨意了吧?” “您怎么知道?圣上要设东缉事厂!”萧景明声音发颤,“朝堂上炸了锅,魏大人、周文渊大人他们拼死反对,结果……结果周大人当场就被查出纵容亲眷私放印子钱,被革职流放了!还有好几位大人都被翻出旧账,吓得百官魂飞魄散……” 他语速极快地把朝堂上的惊变说了一遍,从圣上决意设东厂的雷霆之言,到当众翻出百官罪证的震慑,再到吴讷等翰林院官员冒死进谏,桩桩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萧时中手指在茶盏沿摩挲着,脸上虽没什么波澜,眼底却掠过一丝凝重。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朝堂风波,圣上这雷霆手段,倒是有几分太祖爷的狠厉。 “这么说来,最后此事没成?”他淡淡问道。 “不,成了,是……”萧景明咽了口唾沫,语气变得格外复杂,“是贾国华贾大人,突然站出来力挺圣上!” “谁?”萧时中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出几滴在袍袖上,他却浑然不觉,刚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瞬间消散,“你说谁力挺圣上?” “贾御史啊,都御史贾国华!”萧景明被父亲这反应吓了一跳。 萧景明又说道:“满朝文武都看见了,贾大人说得掷地有声,还说愿为圣上那把‘新剪子’执鞘护锋呢!” 萧时中反复喃喃:“怎么会是他呢...” “给我把官袍拿来,我要进宫!” 文华殿内,李华正在等着司礼监和彭启丰三人起草设立东厂的诏书,没过多久就完成了。 李华看了几眼后觉得没问题后,便盖章了,让司礼监去制作抄写制作。 恰在此时,萧时中来了。李华让彭启丰回去了,只留下张恂等人和萧时中。 李华见了,赶紧让赵谨给萧时中搬来凳子。待萧时中坐下,李华才一脸无奈的说道:“今天的事想必萧师傅都知道了,萧师傅有什么可以教朕的吗?” 萧时中想了一下说道:“圣上做事雷厉风行,杀一批,罚一批,放一批,既彰显天威,又现宽仁,颇有太祖风范,老臣以为并无不妥,故而老臣并没有什么可以教圣上的。” 李华躺在椅子上,又问道:“萧师傅觉得贾国华这个人怎么样?” 萧时中不假思索的说道,“老臣对他也不甚了解,圣上为什么不亲自传他来呢?” 李华担忧的问道:“我...他知道不知道那些事?” 萧时中则说道:“想必应该是知道的,圣上,这是躲不过去的!” 李华听罢,便让孙宪去传贾国华面圣。 另一边,慈宁宫内烛火摇曳,气氛却凝重得骇人。 太皇太后端坐于凤榻之上,面沉如水,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目光如刀,直刺跪在下方的弟弟昌化伯刘岱: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勾结商贾,往关外走私茶叶!刘岱,你是不想要你这颗脑袋,还是不想要刘家满门的性命了?!” 刘岱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吓得一颤,却仍强自辩解:“阿姐息怒!我…我也是为了家中开销…待、待这最后一批货走完,我立刻收手,绝不再犯!” “最后一批?”太皇太后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一直攥在手中的那本青册折子狠狠摔到刘岱脸上,“你瞪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刘岱手忙脚乱地拾起折子,只翻看了几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上面将他每次交易的时间、路线、经手人乃至分润明细都记录得一清二楚。他顿时瘫软在地,膝行几步抱住太皇太后的腿,涕泪横流:“阿姐!阿姐救我!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太皇太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尽是恨铁不成钢的疲惫:“若圣上真铁了心要办你,你还有命在这里看这本东西吗?” 刘岱一愣,这才稍稍缓过神,但恐惧依旧萦绕心头:“那…那圣上他……” “圣上将此物交给哀家,已是给了天大的颜面。”太皇太后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警示,“你别看他年纪尚轻,手段却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如今哀家尚在,还能护你一二。可若有一天哀家随仁宗爷去了,就凭你做的这些事,他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你!” 刘岱闻言,彻底慌了神,冷汗涔涔而下:“这…这该如何是好?阿姐,您得给指条明路啊!” 太皇太后凝视他片刻,语气忽然一转,意有所指地问道:“致柔那孩子,今年也该有十七了吧?” 刘岱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猛地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心领神会:“是,是!致柔今年正好十七,平日最是孝顺懂事。臣弟今日回去便让她收拾,明日一早便送她进宫来陪伴太皇太后,以尽孝心。”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倦意如潮水般漫上眉眼。她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弱: “你明白就好。哀家这把老骨头,如今是睡也睡不安稳,醒着时也常精神不济……还能护着刘家几时,连哀家自己都说不好了。” 她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更远的将来。 “如今这位皇帝,看着温和,骨子里却藏着霹雳手段。哀家在,他尚且愿意给几分薄面;若哀家不在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语已让刘岱遍体生寒。 “趁哀家如今还能说上话,让致柔那孩子多在圣上面前走动走动。若是她能有几分造化,得了圣心,将来……或许能保刘家一世平安。” 第286章 仇人相见 贾国华回到府中,径直走到上首的太师椅坐下,接过下人递来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啜饮着。官袍未解,玉带仍系在腰间,一身绯红官袍衬得他鬓角一撮白发愈发显眼。 孙氏见他这副模样,伸手便要为他解系袍带:“老爷今儿回得晚,快脱了官袍歇歇吧,看这一身皱的。” 贾国华抬手按住她的手,声音平稳:“别急着脱,圣上说不定还要召见,穿着省事,免得临时慌乱。” 孙氏更觉诧异,抬手拭了拭他鬓角的薄汗:“老爷怎就笃定圣上还要召你?” 贾国华只笑了笑,没再多言,继续低头品茶。茶盏里的碧螺春舒展浮沉,他的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中,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院外果然传来了脚步声,正是圣上身边的近侍孙宪。他跨进正厅,目光一扫便瞧见端坐的贾国华,当即拱手笑道:“贾大人,圣上有旨,宣您即刻进宫面圣,请吧。” 贾国华放下茶盏,朝孙氏扬了扬下巴,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孙氏这才恍然,忙替他理了理衣襟,低声嘱咐:“见了圣上谨言慎行。” 贾国华跟着孙宪进了文华殿,殿内烛火通明,李华正和萧时中说话。他刚跨过门槛,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臣,贾国华,请圣上责罚!” 这一跪太过突然,李华猛地回头,脸上满是错愕。他快步走下阶来,伸手去扶:“贾卿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今日朝堂上你力挺朕,正该嘉奖,何来责罚一说?” 贾国华却不肯起身,叩首道:“圣上容禀。臣父贾鸿,老家清化县为非作歹,勾结地方官强占民田,草菅人命;臣弟贾国章,更是仗着家中势大,私放印子钱坑害良民,强抢民女,桩桩件件皆是罪孽。” 李华扶着他胳膊的手微微一顿,没想到他竟主动提起旧事。 “但臣身为贾家嫡长,未能教约束族亲,致使他们在外败坏纲纪,此为一罪。”贾国华额头抵着金砖,声音愈发沉郁,“更有甚者,臣的两个侄女,往日里仗着贾家门楣,在县里横行霸道,欺凌弱小,肆意妄为,臣虽知却未严加管教。”他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下去,只道,“此为二罪。臣今日在朝堂上虽为江山计支持圣上,却也深知,家宅不宁,难正己身,恳请圣上降罪,以儆效尤!” 李华都懵了,还能这么说,他看向萧时中,只见萧时中面色却不是很好。 李华明白贾国华的意思,今日他这样主动请罪,既是剖白心迹,也是在为那段恩怨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 李华用力将他扶起,目光坦诚:“贾卿,你在京中为官多年,清廉自守,何来罪过一说。” 贾国华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臣以为,君臣之间,当无嫌隙。臣今日说开,是想让圣上知道,臣支持设东厂,绝非因私怨消弭,而是信圣上能荡涤奸邪;臣辅佐圣上,也绝非因畏惧权势,而是盼这江山能真正清明。” 李华笑容不停,“贾卿,真可谓是国之良臣啊!” “圣上谬赞了!” 李华这时对萧时中说道:“萧师傅,如今内阁仅有四人,再加一位怎么样?”说完又给了他使了一个眼色。 萧时中捻着胡须,目光在殿内游移片刻,才缓缓道:“圣上有意充实内阁,自然是桩好事。只是这阁臣之位关乎国本,选贤用能需得慎之又慎,容老臣细细琢磨琢磨。” 李华眉峰微挑:“萧师傅有何顾虑?” “老臣并非有顾虑,只是……”萧时中顿了顿,语气沉缓,“如今朝堂刚经动荡,东厂初设,人心尚未完全安定。此时骤然增补阁臣,怕是会引得各方势力揣测,生出不必要的波澜。” 他抬眼看向李华,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圣上不如先缓一缓,待东厂诸事落定,朝堂风气再稳些,老臣再与其他几位阁老那时再奏请圣上让贾大人入阁,岂不更稳妥?” 少年天子笑了笑,对贾国华说道:“萧师傅说得也有道理,贾卿,意下如何?” 贾国华哪里敢说不,虽然有些失望,但只能谢恩。 李华又赏赐了贾国华几盒霜糖柿饼,便让孙宪将人送走了。 等人一走,李华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方才贾国华的样子,让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沉。 李华忽的想起了王安民,他忽然问萧时中,“对了,萧师傅,王安民现在在哪?” 萧时中说道:“还在刑部大牢里关着呢,微臣已经打点了一番,没人会为难他的。” 李华点头,吩咐张恂,“把他带来,朕想见见他。” 张恂转身就要走,却忽然又李华被叫住,“算了,朕亲自去看看他吧!” 张恂不敢怠慢,忙下去准备,又遣人快马去刑部通报——圣上要亲自去大牢,这可不是小事。 消息传到刑部衙门,侍郎周显正在后衙看账,听闻这话,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惊得他猛地站起来:“圣上要去大牢?还是亲自去?” 传讯的小吏点头如捣蒜:“是啊大人,张公公的人刚到,说圣上这就动身了!” 周显急得直搓手,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刑部大牢是什么地方?阴暗潮湿,常年弥漫着霉味与血腥气,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沾着污渍,哪是九五之尊该踏足的地方? “快!”周显一脚踹开椅子,“让牢头把所有狱卒都叫上,给我清!给我擦!把王安民那间牢房周围的过道、墙壁,全都洗刷干净!地上的污水、草屑,一丝都不能留!还有那股子味儿,赶紧找点香薰熏上,实在不行,多撒点草木灰!” 他一边吼着,一边往大牢方向跑,官靴踩在石板路上“噔噔”作响。狱卒们被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端来水桶、抹布,甚至搬来了梯子,爬到墙上擦那些经年累月的黑垢。有人不小心打翻了水桶,污水溅了一身,也顾不上擦,只埋头使劲擦地,石板被擦得发亮,倒映出众人慌张的脸。 牢头捧着一把香,在过道里来回熏,呛得自己直咳嗽,却不敢停。他知道,这要是让圣上看到大牢里的腌臜样,别说他这牢头,怕是连尚书大人都要遭殃。 就在众人忙得鸡飞狗跳时,李华的銮驾已到了刑部衙门外。他没乘轿,带着张恂孙宪和夏铖以及蜀王府护卫,步行往大牢走。 刚走到通往大牢的石阶前,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草木灰味混着淡淡的香薰气,与记忆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霉腐味截然不同。李华挑了挑眉,脚步没停。 进了牢门,只见原本昏暗的过道里点上了额外的灯笼,地上干干净净,连墙角的蛛网都被扫得一干二净。几个狱卒拿着抹布,还在拼命擦拭最后几块石板,见圣上进来,吓得“扑通”跪倒一片。 周显从里面迎出来,脸上堆着笑,额上却挂着汗:“圣上,臣……臣这就带您去看王安民。” 李华瞥了眼过于干净的过道,语气平淡:“周大人倒是有心了。只是这大牢,原该是什么样子,就该是什么样子。这么一收拾,反倒不像大牢了。” 周显脸上的笑僵了僵,忙躬身道:“臣……臣是怕污了圣上的眼。” “朕还没那么娇气。”李华摆摆手,“带路吧。” 穿过被打扫得过分整洁的过道,来到王安民的牢房前。牢门是新擦过的,连铁栏杆上的锈迹都被蹭掉了不少。王安民正坐在一个木制凳子上看书,当他再次见到李华时,一切都不同了。 当初自己想方设法想绳之以法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整个大康的君父,他即使在心不甘情不愿,也要下跪,“罪臣王安民,参见圣上!” 周显赶紧搬来一张椅子,亲自用官袍擦了擦,李华这才坐下。 “王大人,别来无恙?” 第287章 再见王安民 王安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面,只是问道:“罪臣有一事不明,还请圣上告知。” 李华一副了然,说道:“不用猜了,是朕让萧师傅保的你。朕当时临走时给了柳泉一个信物,承诺无论你们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拿着它来找朕帮忙,可朕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快就用上了。” 王安民脸上的并没有疑惑消失,反而更奇怪了,按说自己当时可得罪了这位圣上,他怎么还愿意保自己。 “朕救你也不是因为别的,就单纯觉得你们是个好官!死这么早可惜了!” 王安民脸上神情变了又变,“罪臣磕谢圣恩!” “当时你派人捉拿朕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王安民沉默不语,李华也不想多说了,直接说道:“你先在这里住着吧,等朕想好怎么安排你了,再放你出来吧!” 说罢,起身就要走,这时,王安民忽然开口:“圣上,罪臣有本要奏。” “啊?”李华扭头,毫不客气的说道:“你做事还真是不分场合啊!说吧,朕听着。” 李华听得眉心直皱,愈发觉得无奈,索性重新坐回狱卒搬来的椅子上。 “罪臣要弹劾开原郡王送女魅惑先帝!”王安民的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错辩的执拗。 李华抬眼,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证据呢?” “罪臣家中曾有一本册子,详录开原郡王历年向宫中送礼的名录,其中便有送女子入宫的记载。只是罪臣遭抄家后,那册子不知流落何处了。”王安民说得恳切,目光灼灼。 李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行了,朕知道了。你先在这儿歇着吧。”说罢,转身便往外走。 出了刑部大牢,雪粒子已经开始往身上落。张恂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小声问道:“圣上,要不要奴婢派人去寻那本册子?” “唉呀,送几个女人罢了,那些文官就是这样,揪着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放。”李华不耐烦地挥挥手。 李华又想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这才转向张恂,语气缓和了些:“还是去找找吧,仔细些查,真找不到也便罢了。” “是!”张恂躬身应下。 李华坐上轿椅,由内侍们抬着往皇宫去。刚走没多远,雪粒子便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来,转眼就给宫墙、树梢裹上了一层白绒。 轿椅里暖意融融,张恂撩开轿帘一角,看着漫天风雪笑道:“圣上您看,这大雪下得多像样!瑞雪兆丰年啊,明年定是个五谷丰登的好年成!” 李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雪花簌簌落在轿帘上,很快融成一小片水痕。他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但愿吧。也不知道母妃和阿姊们在川蜀怎么样了,这雪天路滑,想必更冷些。” “圣上放心,蜀地气候温润,想来雪下得不会这么大。”张恂连忙宽慰,“明日朝会,圣上跟阁老们提一句,尽快下旨将王妃娘娘和郡主们接回玉京便是,也好让她们在您身边安享天伦。” 李华点头:“嗯,明日便跟萧师傅他们说。早些接回来,朕也能安心。” “是!” 一行人在风雪中缓缓前行,抬轿内侍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雪花落满了内侍们的肩头,却没人敢拂去,只低着头,稳稳地抬着轿椅往乾清宫去。 轿椅里,李华闭上眼睛,听着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心里却在盘算着——开原郡王那点事或许不值一提,但王安民敢在牢里直言不讳,这份胆气倒是难得。还有川蜀的母妃和阿姊们,离京这么久,是该接回来了,往后这玉京的风风雨雨,总该一家人守在一处才好。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尘埃都掩埋。而轿椅上的少年天子,心思早已穿过漫天风雪,落到了更远的地方。 近几日的玉京,寒意随着司礼监、东厂相继设立,一同沉甸甸压在了百官心头。谁都看得出,这位少年天子虽年岁尚轻,手腕却凌厉果决——登基不足两月,便以雷霆之势收拢权柄,一面设司礼监与内阁分庭抗礼;一面立东厂刺探朝野,监察百官,明晃晃的警示,让满朝文武再不敢将“年少”二字与“可欺”挂钩。 这几日,李华才彻底感受到了权力的魅力。如今只要自己想,没有干不成的,就这样,蜀王妃和两位郡主进京的事宜很快就被敲定,不过由于路途遥远,南平郡主刚生了孩子,只好定在明年,以皇太后的身份进京。 太皇太后得知后,并没有反对,这让本来反对的彭启丰没了倚仗,只得同意。 更让李华高兴的是,郑观音也有了。 李华正与几位阁老围坐案前,商议开海禁之事。案上摊着沿海舆图,墨迹勾勒的港口与航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一如阁老们脸上的神色——反对之意毫不掩饰,却换了种更迂回的方式。 “圣上,”萧时中捻着胡须,语气沉缓,“开海禁关乎国计民生,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年关将近,各州府忙着收官税、备年货,正是人心安定的要紧时候,此时议此事,恐生波折。依老臣看,不如等过了年,春耕落定,再从长计议?”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话里话外都是“暂缓”的意思。李华心头本就憋着股气,见连萧时中都这般说,眉头拧得更紧——这些老臣如今为了阻止自己,想了一套新办法——就一个字“拖”,想用“拖”字诀磨掉他的锐气。 正当他要开口驳斥,门口的赵谨忽然掀帘而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脚步都有些发飘:“恭喜圣上!贺喜圣上!方才郑姨娘宫里的宫女来报,郑姨娘……有喜了!” “哐当”一声,李华手中的朱笔落在案上,墨汁溅污了舆图一角。他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郑观音,还是郑春娘?” “回圣上,是郑观音姨娘!”赵谨躬身回话,语气愈发恭敬。 李华先前的郁气瞬间烟消云散,眼底迸出亮闪闪的光。几位阁老见状,忙起身拱手道贺,可听到“郑观音”三个字,脸上的笑容都僵了几分,彭启丰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想道贺又觉得别扭,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干笑。 李华却全然不在乎这些,一拂袖站起身:“行了行了,今日就到这儿吧,开海禁的事,那就年后再说吧!”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龙袍下摆扫过案沿,带起一阵风,连带着那份被墨汁污了的舆图都轻轻颤动。 只留下四位阁老在殿内面面相觑,半晌。四人相视一眼,又各自叹了口气。烛火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着满案的文书与那张被弃置一旁的舆图,仿佛连空气里都透着几分无奈。 而另一边,李华早已快步赶到郑观音的宫里。殿内暖意融融,郑观音正靠在软榻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脸上带着几分羞赧与忐忑。贾文琇和贾文璎则在照顾着母亲,见李华进来,三人忙要起身行礼,却被李华一把按住。 “别动,仔细着些。”李华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小腹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郑观音摇摇头,脸颊微红:“回圣上,还好,就是有些乏。太医说,这是正常的。” “那就好,那就好。”李华连说了两个“好”字,伸手想碰她的小腹,又怕力道重了,手在半空悬了悬,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放心,好好养着,想要什么尽管说,宫里有的是好东西。” 郑观音看着兴奋的少年,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 第288章 第二个孩子 贾文琇和贾文璎见李华来了,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礼,便识趣的退下了。 李华将抚摸着郑观音的小腹,很是高兴。自己又有了一个孩子,这种奇妙的羁绊让李华感受到自己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郑观音望着怀中人眼底的雀跃,又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自己如今有了孩子,只要能安稳的生下来了,今后的和两个女儿在宫里也有了倚仗;担忧的是,宫里不比蜀王府,这里人多眼杂,私底下还不知道要怎么传自己呢。 可此刻见李华把耳朵贴在她小腹上,像个孩子似的侧耳听着动静,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欢喜,那点顾虑忽然就淡了。她抬手抚上他的发顶,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腹中的生命:“刚查出的时候,奴婢不敢告诉别人,就怕……就怕别人笑话。” 李华一听这话,眉头瞬间竖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笑话?谁胆子这么大,敢拿这事说笑?” 郑观音垂着眼帘,指尖在衣襟上轻轻划着,声音细若蚊蚋:“旁人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只是奴婢自己想着,这把年纪了还怀身孕,难免落个‘老蚌生珠’的话柄,惹圣上烦心。” “他们敢!”李华猛地一拍榻沿,震得旁边的茶盏都晃了晃,“朕这就让张恂、栗嵩去给宫里的人敲敲警钟,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仔细他们的皮!你放宽心,有朕在,天塌下来都给你顶着。” 郑观音见他动了真怒,忙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圣上别气,奴婢也就是随口一说。” 李华这才缓了神色,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忽然勾起唇角,带着几分促狭:“说起来,你还记得当初你百般推辞,朕是怎么劝你的吗?” 郑观音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薄霞,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声音低得像含在嘴里:“圣上净说些没正经的……” “嗯?”李华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感受到李华的气息,郑观音只好说道:“圣上当时说,老蚌生珠,越是年头久的蚌,养出来的珠子才越圆润、越珍贵。” 郑观音说完便羞窘不已,索性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捶了他一下。 李华低笑起来,伸手环住她的肩,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跟你说正经的,这孩子来得不容易,你只管安心养着。至于那些闲言碎语,有朕替你挡着。等孩子生下来,朕亲自给她取个好名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朕的宝贝疙瘩。” 郑观音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鼻尖忽然一酸。她轻轻“嗯”了一声,抬手覆在他手背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护住这个孩子,就是护住未来的好日子。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纱漫进来,在地上织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将两人依偎的身影裹在其中,静谧又安稳。 第二日,郑观音怀孕的消息就传遍了后宫。 元阿宝得知这个消息时,金嬷嬷正给她梳着头。 元阿宝听后,虽然有些惊讶,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让金嬷嬷给她送些补品过去。 可她心里也生出几分担忧... 卯时刚过,寒气浸骨,御书房内的炭盆燃得正旺,李华听完内阁与司礼监的奏对,正吩咐传午膳,殿外忽然传来容佩的声音:“圣上,太皇太后有请。” 李华拢了拢身上的貂裘,心里隐约猜到几分,还是依言往慈宁宫去。刚踏进门,便见暖阁里除了太皇太后,还立着个身着水红袄裙的少女,约莫十七八的岁年纪,眉眼清秀,只是在这肃穆的宫殿里显得有些局促。 那少女见他进来,慌忙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却带着怯意:“臣女刘致柔,给圣上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皇太后坐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笑着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这是昌化伯的孙女,致柔。哀家这几日在宫里闷得慌,叫她进来陪我说说话,也添些人气。” 李华目光在刘致柔身上扫过,少女身形单薄,穿着厚重的棉袄也显不出几分曲线,比起后宫那些温润丰腴的女子,实在勾不起他的兴致。他心里透亮——太皇太后这是为刘家今后寻个靠山。 “起来吧。”李华淡淡开口,依着太皇太后的意思在对面坐下。 午膳很快摆了上来,青瓷碗碟里盛着热腾腾的炖菜,可李华这顿饭吃得格外别扭。太皇太后一边给刘致柔夹菜,一边不住口地夸:“致柔这孩子,不光模样周正,一手女红做得极好,还能背《女诫》呢,性子也温顺……” 刘致柔被夸得脸颊绯红,时不时偷瞄李华,眼里带着少女的羞涩与期盼。可李华越听越没滋味,只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偶尔敷衍地应一声。 容佩在一旁瞧着,见圣上眉头越皱越紧,忙凑到太皇太后耳边低声道:“太后,天儿冷,饭菜该凉了,让圣上好好用膳吧。” 太皇太后这才回过神,看着李华明显不耐的神色,心里暗叹一声——这孩子的性子,真是半点不由人。她讪讪地住了口,只催着两人多吃些。 好不容易挨到膳毕,李华起身告辞:“皇祖母,孙儿还有政务要处理,先行告退。” “去吧去吧。”太皇太后挥挥手,看着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重重叹了口气。 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刘致柔攥着帕子,眼圈微微发红:“老祖宗,圣上他……是不是不喜欢臣女?” 太皇太后握住她微凉的手,拍了拍安慰道:“放心吧,圣上年纪还小,心思不定呢。你且在宫里住些日子,陪哀家说说话,日子长了,他自然能瞧见你的好。” 话虽如此,太皇太后心里却没底。窗外的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她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只觉得这后宫的事,比前朝的纷争还要磨人。 而另一边,李华刚出慈宁宫,便松了口气,对身边的张恂道:“往后太皇太后再让人来‘陪说话’,先给朕递个信儿。” 张恂忍着笑应道:“是。” 李华裹紧了貂裘,往自己宫里去。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可他心里却清明得很——比起这些青涩的少女,他还是更喜欢郑观音她们身上那份历经世事的温润与妥帖。至于太皇太后的好意……只能暂且应付着了。 第289章 元氏叛乱 夜色渐浓,李华踏着碎雪往詹涂焉的偏殿去。殿内烛火摇曳,詹涂焉正临窗绣花,见他进来,手里的针“嗒”地掉在绷子上,慌忙起身,脸上飞起两抹红霞,一时间竟不知该先请安还是先奉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李华笑着走上前,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詹涂焉的身子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靠在他胸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鼓足勇气,试探着唤了一声:“圣上。” “别叫圣上,”李华低头,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显得生分。” 詹涂焉的脸更红了,手指绞着他的衣襟,小声问:“那……叫什么?”她刻意垂下眼,不敢看他,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李华也不急,就这么低头瞧着她羞赧的模样,烛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像停着两只怯生生的蝶。詹涂焉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刚想找个由头躲开,却被他一把拦腰抱起,轻轻放在榻上。 “圣上……”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又有些不易察觉的软媚。 李华俯身靠近,听着她带着颤音的话语,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蜀王府的日子——那时他还不是天子,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只有年少的肆意与纯粹。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烫得她轻轻瑟缩了一下。 一夜温存。 次日天还未亮,詹涂焉便已醒了。她望着身边仍在熟睡的少年天子,眉头微蹙——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想来是连日操劳所致。可转念一想,他如今已是九五之尊,肩上扛着万里江山,哪能像从前在蜀地那般贪睡? 詹涂焉咬了咬唇,轻轻推了推他:“圣上,醒醒。” 李华翻了个身,把头埋进锦被里,嘟囔道:“唉呀,再睡一会儿……” 詹涂焉却不依,加重了些力道,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圣上,您如今是大康的天子,岂能贪睡?” 李华被她念叨得没法子,只得揉着眼睛坐起来,一脸困倦:“知道了知道了。” 詹涂焉见他醒了,忙起身伺候他更衣,一边替他系着玉带,一边轻声道:“圣上,臣妾不是要念叨您,只是……您是万民的主心骨,若您都懈怠了,底下人该如何效仿?” 李华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的那点起床气渐渐消了。他握住她系玉带的手,笑道:“知道你是为朕好。行,这就起。” 待李华洗漱完毕,詹涂焉早已备好了热腾腾的莲子羹:“圣上喝点垫垫肚子,一会儿朝会怕是要许久。” 李华接过瓷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他忽然觉得,有这么个人在身边时时提点着,倒也不是坏事。 踏出偏殿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寒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李华却精神了许多。 他刚到金銮殿,就听见一阵嘈杂,但一看见李华来了,赶紧收声。 赵谨走了一遍流程后,薛灏立刻跳出来,说道:“启禀圣上,臣有本要奏!” “准!” 薛灏深吸一口气,扬声道:“圣上,山海关总兵屈吉安八百里加急奏报——开原郡王、广宁郡王、沈阳郡王,连同辽东边地的几位镇国将军,近一月内多次在开原郡王府密室私下会面!”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宗室郡王私相会面本就犯了朝廷大忌,更何况是边地的元氏藩王。 薛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千钧之力:“更令人忧心的是,岱岚州知府明瑞上报近半月来竟有外族小股骑兵在边境频繁游弋,屈总兵派斥候探查,竟然发现其他各部族在暗中清点丁壮、修缮甲胄。虽未有明显异动,却与郡王们的私会时间线高度重合!”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百官脸上的神色从惊愕转为凝重,谁都清楚,边地元氏宗室与外族异动凑在一处,绝非巧合。 李华指尖猛地攥紧,龙椅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让他眼底的沉静染上几分锐利。他看着阶下低头不语的百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屈吉安的奏报,可有具体日期与细作供词?” “回圣上,”薛灏连忙回道,“奏报后附了屈总兵亲绘的会面地点图、细作传回的密信抄本,臣已命人呈于御案。” 李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案上那封火漆封口的加急奏报上,鲜红的漆印在明黄奏章上格外刺眼。看来,这辽东的雪,不仅冷,还藏着刀光剑影。 “看这架势,怕是早已暗中筹谋,要动歪心思了。”李华指尖在御案上重重一点,目光冷冽如霜,“传朕旨意给屈吉安,让他死死盯住那几位郡王,但凡有异动,不必请示,事急从权,可先斩后奏!另外,令岱岚州知府、长岭府知府即刻整备州府兵丁,全力配合屈吉安,断不可让他们有串联之机!” “臣等遵旨!”兵部尚书与吏部尚书齐声应道,额角已沁出细汗。 李华又扫向户部与兵部众臣:“户部即刻清点粮草、军械,兵部核查边军布防,都给朕提前备好,免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是!” 李华对赵谨递了个眼色,赵谨会意,扬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百官躬身退下,金銮殿内的凝重气息却久久未散。 ... 文华殿,炭火在铜盆里燃得正旺,跳跃的火焰映得李华眼底忽明忽暗。他伸手凑近炉边取暖,望着熊熊燃烧的火苗,忽然轻声问道:“你们说,有没有什么法子,不用刀兵相向,就能让关外安稳下来?” 这话一出,殿内霎时安静。几位阁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色。张恂等内侍更是垂首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这等军国大事,哪是他们能置喙的。 半晌,吴伯宗抚着胡须,缓缓开口:“圣上仁心,臣等明白。只是关外宗室与外族勾连,非一日之寒。其实圣上不必过于忧心,自宪宗爷起,一直到先帝都对元氏藩王多有提防:边军军费逐年加增,军械粮草从不短缺;山海关总兵一职,更是专挑屈吉安这般既稳重又勇武的宿将担任。今年占城州叛乱闹得那般凶,先帝宁可派鱼铜锣老将军和京营,也不肯动山海关的一兵一卒,就是怕关外辽东有失啊。” 李华闻言,指尖在炉边轻轻摩挲:“先帝的布置,朕自然知晓。可屈吉安手里的兵,终究是防着藩王的。真要打起来,不管输赢,折损的都是大康的兵卒,受苦的还是边关百姓。” 萧时中叹了口气:“圣上体恤万民,是苍生之福。只是藩王们手握兵权,又与外族暗通,若不施以雷霆手段,恐难震慑其心。” “是啊。”李华听完众臣的分析,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炭火映着他的侧脸,添了几分暖意。 就在这时,侍立一旁的孙宪忽然想到什么,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圣上,那……世子妃殿下那边,该怎么办?” 李华一愣,随口道:“阿宝?这事儿跟阿宝有什么……”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眉头倏地蹙起——开原郡王元穆,不正是元阿宝的生父吗?这层关系如同惊雷,在他心头炸响。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阁老们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落在李华脸上。谁都清楚,世子妃与叛王是父女,这层关系最是敏感,处理不好,便是后宫乃至前朝的一场风波。 李华沉默片刻,指尖在炉边轻轻敲击,忽然抬眼,语气斩钉截铁:“这有什么可说的?她是朕的世子妃,将来的皇后。” 彭启丰迟疑着开口:“圣上,话虽如此,可开原郡王毕竟是……” “父女是父女,君臣是君臣。”李华打断他的话,目光沉静,“阿宝自嫁给朕以来,恪守本分,从未与辽东有过半分私相往来。” 他想起元阿宝平日里端庄持重的模样,想起她打理内宅时的条理分明,想起她得知郑观音有孕时虽有芥蒂却仍能顾全大局的气度,心里的疑虑渐渐消散。 “再者,”李华续道,“她既嫁了朕,便姓拓跋了。朕信她不会因生父而负朕,负这大康江山。” 萧时中抚着胡须,点头道:“圣上所言极是。世子妃殿下向来识大体,想来不会糊涂。只是……外头难免有流言,还需圣上多些安抚才是。” 李华“嗯”了一声,心里已有了计较。他对张恂道:“让宫里的宫女们都不许讨论此事,尤其不要让世子妃知道。” “是!” 第290章 温存 “朝廷给拓跋宏的谥号是“孝”,即康孝宗。说实话,这个“孝”的含金量也不高,他也没做出什么贡献。他登基以后,继续走仁宗的政策,几乎不会踩坑;而且在他在位期间,除了去年滇云州的大旱,就再也没有天灾;仁宗还给他留下了一大批人才,杨廷仪、鱼铜锣甚至是那个传说中的赵秉弘。但他的功绩就显得单薄,没有盛世,没有扩大版图,没有改革,什么都没有...对了,唯一的功绩就是平定占城州叛乱,当然,这也是我的功绩。”——李华《世子升职记》 李华特意推了午后的议事,踏着残雪往椒房殿去。元阿宝早早便得了信,竟亲自扎进小厨房,挽着袖子忙了大半日。待李华掀帘而入时,就见紫檀木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荤素冷热错落有致,蒸腾的热气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驱散了殿外的寒气。 “圣上。”元阿宝迎上来,月白裙裾上还沾着点灶间的烟火气,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又藏着点紧张。 李华笑着扶她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那桌菜,打趣道:“这是要给朕摆满汉全席?” 元阿宝脸颊微红,连忙盛了一碗清亮的鸡汤,双手捧着递过来:“圣上尝尝这个,是臣妾亲手炖的冬笋鸡汤,御厨说火候刚好呢。” 李华接过白瓷碗,故意凑近闻了闻,夸张道:“朕的阿宝亲手做的,还能差了?闻着就香。”说罢仰头便喝了一大口——可那汤汁刚入喉,他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样?”元阿宝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像等着夸奖的孩子。 “好!”李华立刻扬起笑意,语气里满是真诚,“鲜得很!这冬笋炖得刚好,不柴不硬,就是……嗯,咸淡正好,配饭最是合适。”他心里却暗自咋舌——这盐怕是多放了小半罐,舌尖都发涩了。 元阿宝听得眉开眼笑,又连忙把旁边一盘酱烧排骨端到他面前:“那这个呢?臣妾学着川蜀的做法做的,放了点花椒,您试试?” 李华毫不犹豫地夹起一块,刚嚼了两口,就感觉舌尖又被那股子浓重的咸味裹住了。他喉头动了动,硬是把“又太咸了”咽了回去,反倒咂咂嘴道:“这排骨炖得酥烂,花椒味也正,就是……够味!吃着过瘾!” 元阿宝笑得更欢了,忙又给他盛了碗米饭:“那圣上多吃点。” 李华连连点头,一边跟她聊着宫里的琐事,说郑观音今日孕吐轻了些,说任澜仪新绣了幅岁寒三友图,一边埋头扒饭。一碗饭很快见了底,元阿宝立刻又添上一碗,他便又呼噜呼噜吃下去。 不知不觉间,桌上的米饭竟空了六碗。李华放下碗筷时,只觉得嗓子眼干得发紧,肚子却胀得溜圆。元阿宝看着空了的饭碗,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圣上爱吃就好,往后臣妾常给您做。” “好,好。”李华笑着应着,又说起了另一件事,“这几日太皇太后总要撮合朕和她弟弟的孙女,可把朕愁死了。” 元阿宝却嗔怪的说道:“臣妾也是见过那个姑娘的,样貌确实不凡,圣上莫不是故意拿来试探臣妾的吧。” “怎么会?朕喜欢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元阿宝忽然一震,脸瞬间就红了,“圣上,别...” 李华正抚摸着,他忽然瞥见元阿宝指尖缠着块纱布,上面还透着点红。“这是怎么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 元阿宝慌忙往回缩:“没什么,方才切冬笋不小心划了下,不碍事的。” 李华眉头皱起来,拉过她的手细细看着,那道口子虽浅,却看得他心里一紧。“怎么不碍事,还疼不疼了?” 元阿宝低下头,声音软软的:“已经不疼了,臣妾就是想……给圣上做点不一样的。” 李华心里忽然一暖,方才被咸味齁住的不适瞬间烟消云散。他握紧她的手,认真道:“只要是你做的,朕都爱吃。只是下次不许再伤着手了,知道吗?” “嗯!” 饭后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李华靠在软榻上,元阿宝在梳妆台前照镜子,懒懒地开口:“今儿就在你这儿歇着了,正好尝尝你新绣的那床锦被。” 元阿宝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过身时脸颊已泛起薄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圣上还是去别处吧。” 李华挑眉:“怎么,不待见朕?” “哪敢。”元阿宝走到他面前,声音放得柔缓,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微隆的小腹,“只是圣上夜里总不老实,又是摸又是闹的,臣妾总睡不安稳。前天夜里被您折腾醒了三次,腹中这孩子也跟着闹腾,踢得臣妾心口发慌。”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没什么真恼意,眼尾的红晕反倒添了几分娇憨。 李华这才想起前几夜的事,自己确实没太克制,闻言有些讪讪,伸手想去碰她的肚子,又被她轻轻拍开。 “您看,”元阿宝笑道,“这会子都在动呢,许是听见您的声音了。” 李华望着她小腹上那轻轻的起伏,心里的那点念想顿时散了,只剩下柔软。他起身理了理衣襟:“行,朕不扰你休息。你好生躺着,夜里要是孩子再闹,就让人去叫醒朕。” “嗯。”元阿宝应着,送他到殿门口。 李华走到廊下,回头见她还站在门内望着自己,风雪卷着她的衣袂,像朵待放的玉兰。他挥了挥手:“进去吧,外头冷。” 元阿宝这才退了回去,轻轻合上了殿门。 李华往回走时,雪又下了起来,落在肩头微凉。他想起元阿宝方才红着脸抱怨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李华准头对赵谨说:“你去和段炜说一声,以后世子妃做饭,不要准备那么多盐!” “是!” 元阿宝坐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沿,指尖轻轻划过鬓边的珠花,方才与李华相处的片段在心头漾开——他端起汤碗时眼里的期待,咽下排骨后强装自然的模样,还有最后摸着她手背说“下次不许伤着”的温柔……唇角忍不住弯起,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暖意。 “诶呦!姑娘!”金嬷嬷掀着帘子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您做得有点过了!” 元阿宝抬眸,笑意未散,轻声道:“无妨的。”她抚摸小腹,声音中带着淡然。 “不知怎得,每次我一见圣上,心里的担忧就瞬间消散了。刚才也是,之前我还在怕圣上因为有了其他孩子,而忘了我们,现在想来,完全是多虑了,圣上还是那个圣上,过多久都不会变。” “啊呀!”金嬷嬷跺了跺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老奴说的是菜!是菜啊!方才收拾碗筷时尝了一口,那鸡汤咸得能腌咸菜,排骨更是……老奴这舌头现在还发苦呢!” 元阿宝脸上的笑意僵住,眼底浮起惊讶:“什么?可他……他就着那些菜,连吃了六碗米饭呢。”她记得清清楚楚,李华每一口都吃得坦荡,还夸她“够味”“对胃口”,怎么会…… “诶呦!我的傻姑娘哟!”金嬷嬷凑到她跟前,点了点她的额头,“圣上那是疼您,给您面子呢!您想啊,那菜咸成那样,他若不吃,您该多失落?他若说不好吃,您该多臊得慌?这六碗米饭,哪是填肚子,分明是给您捧场子呢!” 元阿宝这才反应过来,脸颊“腾”地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原来他不是觉得好吃,竟是为了让她高兴,硬撑着咽下去的……想起他埋头扒饭时鼓着腮帮子的模样,想起他喝完汤后悄悄抿了抿唇的细节,心里又暖又涩,像打翻了蜜罐掺了点盐。 “圣上...他会不会嫌我笨啊!” “笨是笨了点,可这份心是真的呀。”金嬷嬷见她明白过来,语气软了些,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圣上心里透亮着呢,定是瞧出您的心意了。不然哪会特意跑过来陪您吃饭,还吃那么多?” 元阿宝垂眸,指尖轻轻抚上小腹,感受着那微弱的胎动,忽然笑了:“也是。他若不在意,何必费这劲呢。” 金嬷嬷叹了口气:“下次要再想给圣上做菜,让御厨在旁边盯着点火候调味,啊?可别再这么莽撞了。” “我知道。”元阿宝乖乖应着,心里却悄悄盘算开——等过几日身子松快些,她要学着做甜羹,放足了莲子百合,炖得糯糯的,定不会再像今日这般“失手”。到时候,再看他会不会像今天这样,笑着吃完。 窗外的雪光映着窗纸,殿内炭盆里的火“噼啪”轻响,元阿宝靠在引枕上,唇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碗过咸的汤,那六碗米饭,还有李华强装自然的模样,都成了藏在心底的暖事。原来被人这般妥帖地放在心上,是这般甜的滋味。 第291章 造反 开原郡王府的议事厅内,烛火跳动着幽微的光,将满室人影拉得颀长。元穆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手指轻叩着扶手,目光扫过下首的几位藩王——广宁郡王元佑、沈阳郡王元裕、还有镇国将军元茂等人,皆是元氏宗室,脸上或多或少带着几分凝重。 “诸位,”元穆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如磨过的砂石,“关外的风,怕是要变了。” 广宁郡王元佑端起茶杯,指尖却微微发颤:“皇叔,咱们真要走到那一步?” 元穆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出几滴:“走到哪一步?是等着那小皇帝慢慢削了咱们的爵位,像圈养牲畜似的困在这辽东吗?我都能放得下,你有什么放不下的。” 这话像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满室沉寂。在座的都是镇守辽东元氏藩王的宗室,他们都清楚,朝廷对他们始终存着提防。 元穆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镇国将军元魁身上,他的封地在岱岚州的边镇,与外族素有往来,性子最为狠厉。“元魁,”他沉声问道,“明瑞那边,松口了吗?” 元魁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同意了。”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咱们手里握着他走私茶盐的罪证,量他也不敢不听话。他麾下的两千私兵,如今已是咱们的人。” 明瑞是岱岚州的知府,私下养了不少私兵,能将他拉拢过来,无疑是添了把利刃。元穆满意地点点头,正欲说话,沈阳郡王元裕却皱起了眉:“皇兄,是不是太急了些?咱们手里的粮草还没备足,外族那边,也只是口头应承……” “急?”元穆猛地站起身,龙纹锦袍扫过案上的地图,“等粮草备足,等外族人磨磨蹭蹭地做好准备,咱们的人头就已经摆在那小皇帝的面前了。说不定咱们私会的消息,怕是早被那小皇帝的人递到玉京了!”他指着墙上悬挂的辽东舆图,声音陡然拔高,“屈吉安在山海关盯着咱们,锦衣卫的爪牙说不定已经在路上!再等下去,就是等死!” 元茂缩了缩脖子,嗫嚅道:“可……可毕竟是谋反,万一败了……” “败了?”元穆猛地转向他,眼神凶狠如狼,“败了,大不了一死!可若是成了,这辽东,乃至整个大康的江山,都可能是咱们的!难道你们忘了,咱们本来也是姓拓跋的!咱们和那龙椅上的小皇帝流的是一样的血!” 他一步步走下主位,目光如刀,扫过每个人的脸:“先帝爷夺了咱们的拓跋姓,如今他的孙子坐在龙椅上,对咱们指手画脚!你们甘心吗?元佑,你的俸禄被一削再削,那么一大家子人,你要怎么养活他们?元裕,你女儿嫁给吴家,被人欺负了也没见有人给她出头,你就不心疼?” 几句话戳中了众人的痛处,元佑脸色涨红,元裕攥紧了拳头,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我知道你们怕,”元穆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可别忘了,咱们元氏也是从刀山血海里拼出来的!真要打起来,山海关未必守得住!更何况,”他话锋一转,“你们以为,那小皇帝会容得下咱们?等他站稳脚跟,第一个要削的,就是咱们这些藩王!” 镇国将军元茂还是犹豫:“可……可毕竟是逆天而行,祖宗在天有灵,怕是不会应允……” 这话一出,几人脸上又露出动摇之色。拓跋一祖上是游牧出身,向来信奉萨满巫术,行事前总要占卜问吉凶,若是祖宗示警,他们是万万不敢轻举妄动的。 元穆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随即沉声道:“这点,我早有准备。”他拍了拍手,门外走进一个身着萨满服饰的老者,头戴鹿角冠,脸上画着诡异的图腾,手里捧着一个青铜龟甲。 “这是我特意从外族请来的老萨满,”元穆说道,“咱们元氏起事,总得问问祖宗的意思。” 老者走到厅中,点燃三炷香,对着北方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语调古怪晦涩。随后,他将龟甲放在火上炙烤,“噼啪”几声,龟甲裂开几道纹路。 老者盯着龟甲看了半晌,忽然跪倒在地,朝着元穆的方向叩首:“吉!大吉!”他声音颤抖,带着激动,“龟甲裂纹如腾龙,直指南方!祖宗示警,此乃天命所归,元氏当兴!” “天命所归?”元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狂喜。 “祖宗应允了?”元裕也站了起来,先前的犹豫一扫而空。 元穆看着众人脸上的变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这萨满是他早就买通的,龟甲裂纹也是事先做了手脚,可这些藩王素来迷信,此刻哪里还会怀疑。 “听见了吗?”元穆扬声道,“这是祖宗的意思!是天意要咱们元氏重振荣光!” 元魁率先跪倒:“我等愿追随皇叔,共图大业!” “我等愿追随皇兄!”元裕等人纷纷跪倒,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被“天意”点燃的狂热。 “好!”元穆沉喝一声,掌风扫过案上的烛台,火苗猛地窜起半尺高,映得他眼底寒光毕露,“事不宜迟,即刻部署!元魁,你速去联络外族人,让他们三日内集结兵力,从北线压境!” 他俯身指着舆图上的墨色标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元佑,你率带着府兵北上,与外族兵马形成犄角之势,前后夹击岱岚州——那里是粮囤,拿下它,咱们便有了撑下去的底气!” “元裕!”他猛地转向沈阳郡王,声音掷地有声,“你跟随我带府兵星夜西进,直扑茶啊冲卫!那地方是松辽平原的咽喉,扼住它,关内的援军便是插了翅膀也飞不过来!” “是!”众人轰然应诺,先前的犹疑早已被狂热取代,抱拳的动作震得议事厅梁柱微微发颤。 元穆最后一眼扫过墙上的舆图,指尖从辽东一路划向西南,重重落在标注着“玉京”的位置。烛火在他瞳孔里跳跃,映出几分扭曲的快意:“拓跋焘,小皇帝……” 议事厅的烛火不知何时已弱了下去,只剩几缕青烟在冷风中盘旋。关外的寒风卷着雪粒拍打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席卷松辽大地的战火伴奏。 岱岚州外的外族骑兵已开始校验马蹄,广宁府兵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沈阳府兵的粮草正连夜装车——从长白山脉到松嫩平原,一张由野心与刀兵织成的大网,正悄然收紧。 第292章 明瑞 岱岚州,明府的书房里, 烛火被穿堂风搅得晃晃悠悠,映得明瑞脸色愈发阴沉。他刚从衙门回来,靴底还沾着关外的雪泥,就被弟弟明睿堵了个正着。 “大哥,你真要跟着那些他们蹚这浑水?”明睿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声音里带着急火,“这可是造反啊!那是灭九族的勾当!咱们明家在岱岚州世代为官,就算不能封妻荫子,好歹能保全家宅平安,何必去赌这泼天的风险?” 话音刚落,一旁侍立的儿子明轩也跟着点头,少年人脸上满是惶恐:“是啊爹,二叔说得对!元穆他们狼子野心,真要反起来,咱们就是他们手里的刀,事成了未必有好处,事败了可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 “够了!”明瑞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地上,青瓷碎片混着残茶溅得到处都是。他烦躁地扯了扯官袍领口,眼底布满红血丝,“你们当我愿意?我有什么办法!” 他喘了口粗气,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绝望:“元魁那厮手里,握着咱们和昌化伯走私茶盐的罪证!从前年秋到如今,咱们借着互市的由头,往关外运了多少私盐、多少茶叶?那些东西够抵多少税银,够定多大的罪,你们心里没数吗?” 明睿和明轩瞬间噤声。走私茶盐在大康是重罪,尤其涉及边地互市,一旦查实,轻则抄家流放,重则确实是株连九族的罪过。他们只知道大哥这些年和昌化伯走得近,却不知竟藏着这般惊天的把柄。 “他们说了,”明瑞颓然坐回太师椅上,指尖深深掐进扶手,“要么跟着起兵,拿下岱岚州的粮仓,将来事成之后,这岱岚州的互市就归我管;要么,现在就把罪证递到玉京,让咱们明家父子去牢里团聚。” 明睿脸色煞白:“就……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咱们不能先下手为强,派人把罪证销毁吗?或者……或者干脆向朝廷自首,戴罪立功?” “自首?”明瑞苦笑一声,“你当圣上是菩萨?走私边地军需,勾结外臣,这两条哪一条不够掉脑袋的?至于偷账册……元魁身边的护卫比我的亲兵还多,那厮本就是边军出身,手里的刀快得很。”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三人脸上都是一片灰败。 明睿看着大哥眼底的绝望,心里也凉了半截。他知道,事到如今,明瑞其实早已没了选择——左边是必死的罪证,右边是玩命的叛乱,横竖都是一场豪赌,只不过后者好歹还吊着一丝“成功”的念想。 “那……那岱岚州的咱们手下的人怎么办?”明睿声音发颤,“他们大多是本地人,谁愿意跟着咱们反啊?” 明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多了几分狠厉:“元魁说了,三日后,岱岚州外的外族人会先攻北门,到时候我以‘抵御外敌’的名义调兵,等城门一开……”他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里的阴狠,让明睿和明轩都打了个寒颤。 原来,他们不仅要造反,还要借外族的刀,来逼岱岚州的军民上贼船。 烛火渐渐弱了下去,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道将被黑暗吞噬的鬼影。明瑞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忽然想起年轻时刚任岱岚州同知的日子,那时他还想着清廉自守,护一方百姓平安。可如今,却一步步走到了这进退两难的绝境。 明睿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寒冰冻住,半天才挤出一句颤抖的话:“难道……真的就没别的法子了?” 明瑞闭着眼,指尖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摩挲,始终没应声。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瞧不出半分情绪。 明睿见大哥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知道再说什么都是枉然,只得重重叹了口气,佝偻着背往外走。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将书房里的沉郁关在了里头。 明瑞这才缓缓睁开眼,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浪涛。他看了眼门口,忽然扬声道:“明轩,站住。” 正要跟着叔叔离开的明轩一愣,转身回到书房:“爹?” 明瑞没说话,只是解开了官袍的盘扣,伸手在里层衣襟上摸索片刻,撕开一道隐蔽的线缝——那是个只有巴掌大的夹层,里面用油布裹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明轩的目光刚落在册子上,脸色瞬间变了:“父亲,这是……” “小点声,蠢货!”明瑞低喝一声,抬手就在他后脑勺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却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明轩捂着头,不敢再多言,只死死盯着那本册子。他认得,那是父亲和昌化伯每次走私后,亲手记下的账册,几月几日运了多少茶盐,过了哪个关隘,分了多少利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没错,就是账册。”明瑞将册子塞进儿子手里,油布的粗糙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要你拿着它,去玉京。” “去玉京做什么?”明轩下意识地问,指尖已沁出冷汗。 明瑞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拿着它,去举报我。” “啊——!”明轩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想把册子扔出去,却被父亲死死按住手,“爹,您疯了?儿子怎么能……怎么能举报您啊!” “听我把话说完!”明瑞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如今明家已经没退路了——跟着元穆反,是死;被他们拿着账册揭发,也是死。我和你二叔,横竖都是活不成了。” 他望着儿子泛红的眼眶,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却很快被决绝取代:“但你不能死。你拿着这账册去玉京,不光要举报我和你二叔走私,还要把元穆他们勾结外族、意图谋反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屈吉安,告诉圣上。” 明轩的眼泪“啪嗒”掉在册子上:“爹,那您怎么办?儿子不能……” 明瑞打断他,指尖轻轻拭去儿子脸颊的泪,“你主动举报,戴罪立功,又把这么大的事情捅出来,他不会为难你的。只要你活着,明家就还有根,将来总有翻身的日子。” “儿子不走!”明轩猛地摇头,泪水糊了满脸,“要走让二弟三弟走!我是长子,我该留下来陪您!要死一起死!” “糊涂!”明瑞狠狠瞪着他,眼眶也红了,“一人伏法,止杀一族;众口同诉,反坐结党!性质能一样吗?我已经让心腹备好了马车,走密道出城,今晚就动身,只能你一个人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进明轩手里:“我与屈吉安也还是有些交情的,你拿着它去见他,他会信你。到了玉京,找机会把账册递上去,什么都别多说,只求圣上留你一命。” 明轩攥着那枚冰凉的玉佩,又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喉咙里像堵着棉花,哭都哭不出声。 “快走!”明瑞猛地推了他一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再磨蹭,等元魁的人盯上来,谁都走不了了!” 明轩踉跄着后退几步,望着父亲决绝的眼神,忽然“噗通”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爹!您多保重!儿子……儿子在玉京等您!” 明瑞别过脸,没再看他,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已有些哽咽:“滚吧。” 明轩咬着牙,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转身抓起账册,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色里。 书房里重归寂静,明瑞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望着烛火一点点燃尽。他缓缓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像是在为这场注定分离的夜送行。明瑞知道,从儿子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他和明家的命运,就已彻底交到了千里之外的少年天子手中。而他自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可走——陪着那些藩王,走到这场闹剧的尽头。 只是不知,多年以后,明轩会不会明白,他这个当爹的,不是要他举报,而是要他……活下去。 第293章 纥骨元不孤 寒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岱岚州的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城门内侧的阴影里,明瑞裹紧了厚重的棉袍,望着远处雪地里奔来的一队人马,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来了。”他低声对身后的明睿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片刻后,一队披甲带刀的骑兵已冲到城下,为首的正是广宁郡王元佑。他翻身下马,玄色披风上落满了雪,眉眼间带着赶路的疲惫,却难掩一身倨傲。 “广宁郡王殿下!”明瑞连忙上前,拱手行礼,腰弯得极低。 元佑“嗯”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明大人,一切都准备好了?” 明瑞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这……都、都……” “嗯?”元佑眉头一挑,语气陡然冷了几分,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难不成明大人想反悔?不想上我们的船了?” “不不不!”明瑞慌忙摆手,额角渗出细汗,“郡王殿下误会了!都准备好了。下官是想着,殿下一路辛苦,特意备了些薄酒,给您接风洗尘。” 元佑这才松了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算你识相。前面带路吧。” 明瑞连忙应着,引着元佑往府里去。穿过两道门,正厅里早已摆开筵席,鸡鸭鱼肉堆满了桌,烫好的烈酒冒着热气,明睿和几个心腹幕僚候在一旁,见元佑进来,纷纷躬身行礼。 “殿下快请坐。”明瑞亲自扶着元佑上了主位,又给明睿使了个眼色。 明睿心领神会,端起酒杯就凑了上去:“殿下远道而来,下官敬您一杯,这杯酒祝您旗开得胜!” 元佑本就嗜酒如命,一路风寒正需烈酒暖身,当即仰头饮尽,抹了把嘴道:“痛快!” 明瑞紧随其后,又让幕僚轮番敬酒,说辞一套接一套——有夸元佑勇武的,有叹此次起兵不易的,更有赌咒发誓愿效犬马之劳的。元佑被捧得晕头转向,加上酒香诱人,一杯接一杯,哪里还把持得住。 这顿饭从日头正中吃到暮色四合,烛火点亮时,元佑早已满脸通红,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含糊地喊着“倒酒”。 “殿下醉了。”明瑞使了个眼色,两个幕僚连忙上前,将元佑架到内室的床榻上。 待安顿好元佑,明瑞才带着明睿回到外间。明睿终于按捺不住,疑惑地问道:“大哥,你方才为何一直让我劝酒?还特意嘱咐要灌醉他?” 明瑞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天飞雪,沉默片刻才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不灌醉他,难道等他醒着发号施令?” “可……可我们不是要配合他拿下岱岚州吗?”明睿越发不解。 “行了,别问了!”明瑞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郡王殿下要休息了,都出去吧。” 明睿也只好悻悻退下,明瑞盯着元佑,心里想着:“明轩已经带着账册去了玉京。圣上那边很快就会知道这里的事。如今现在要做的,不是帮元佑,是拖。” 外间只剩下明瑞一人,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走到榻边,看着元佑醉梦中还在嘟囔着“杀进玉京”,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些藩王以为握着别人的把柄就能为所欲为,却不知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岱岚州都埋进这片白茫茫的寂静里。但明瑞知道,这寂静之下,正酝酿着一场反转的风暴——他赌上了明家最后的希望,只盼着千里之外的玉京,能传来让他活下去的消息。 可事与愿违,与岱岚州仅一河之隔的红河口,此刻正弥漫着肃杀之气。冰封的河面早已被马蹄踏碎,数万外族骑兵在此扎营,连绵的帐篷像黑色的巨兽,匍匐在雪地里,帐篷顶端飘着的狼头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最大的那顶金帐内,一个裹着数层貂裘的壮汉正踞坐在虎皮榻上,他是外族纥逻连部的首领纥骨元不孤。火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映得他脸上的刀疤泛着红光,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眼神阴鸷地盯着帐外。 “斥候回来了吗?元佑的人怎么还没动静?”纥骨元不孤开口,声音粗嘎如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口音。 帐下的亲卫单膝跪地:“回大王,派去的人已经回来了。但他所说岱岚州城门紧闭,像是有防备。” “防备?”纥骨元不孤冷笑一声,将弯刀重重拍在案上,“元穆那只老狗,这是想耍什么花样!” 纥骨元不孤的亲信伊万穿着厚重的棉甲,鼻梁高挺如刀削,碧色的眼珠在帐内火光映照下闪着冷光。他将腰间的马刀往地上顿了顿,沉声道:“大王,我们带的三千骑兵,干粮只够撑几日。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要么现在就攻城,踏平岱岚州;要么,就得立刻拔营回去,不然等大雪封了路,谁都走不了。” 纥骨元不孤坐在虎皮榻上,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不想攻城。岱岚州城墙虽不算高,却也坚固,守城的明瑞是老狐狸,手里的州府兵常年跟边地外族打交道,凶悍得很,真要硬攻,自己这三千骑兵怕是要折损一半,得不偿失。 可元穆答应的好处,他又实在舍不得——五千石粮食,三百副铁甲,足够他的部族安稳过冬。 “再派一队人去城下叫阵。”纥骨元不孤猛地起身,身上的貂裘下摆扫过炭火盆,溅起的火星落在羊毛上,烫出几个小黑点。他眼神狠厉如狼,“告诉城上的人,半个时辰内再不开门,老子就下令攻城,到时候鸡犬不留!” 亲卫领命,掀帘冲入风雪中。帐内只剩下纥骨元不孤与伊万,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色忽明忽暗。 伊万从怀里掏出个银酒壶,拔开塞子猛灌了一大口,烈酒的辛辣气瞬间弥漫开来。他咂咂嘴,用生硬的汉话问道:“我听说,元氏藩王和大王,都跟那大康皇帝沾亲带故?” “亲戚?”纥骨元不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声音里淬着冰碴子,“那也配叫亲戚?” 他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漫天飞雪,语气陡然变得狠戾:“当年我们的祖先跟着拓跋坚入关,为他打天下,从北境打到江南,族里的青壮十去九不回,尸骨都填了护城河!可那拓跋老狗呢?坐稳了江山就翻脸,说我们是‘蛮夷’,把我们赶到这冰天雪地里喝西北风,还处处提防,生怕我们喘口气!” 伊万晃了晃酒壶:“所以大王这才帮元穆他们造反?” “哼!那元穆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群见利忘义的狗,若不是他允诺我的粮食和盔甲,我才懒得搭理他。”纥骨元不孤转过身,眼底闪着贪婪的光。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要是能好好的劫掠一回,也枉费辛苦这一趟。至于元穆所说的入关,更是遥不可及。他恐怕如今都还不知道,大康的皇帝都期盼着他们反呢!” “为什么?”伊万不解的问, “大康那些人,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向来用鼻孔瞧人,把我们这些草原部族视作蛮夷,更何况是从蛮夷堆里叛降过去的元氏?”纥骨元不孤说到这儿,拳头“咯吱”一声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若不是元穆他爷爷那一辈,拼死寻来一件前朝宝物献给大康皇帝,就凭他们,岂能有今日的藩王之尊?早就被流放到烟瘴之地喂蚊子了!” 伊万往火堆里添了块干牛粪,火星噼啪溅起,映得他碧色的眼珠发亮:“什么宝物,竟有这般分量?” 纥骨元不孤往帐外瞥了眼,确认没人偷听,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是一件前朝的宝贝!听说是一本书。” 他冷笑一声,松开拳头,掌心已勒出几道红痕:“可即便是这样,大康朝廷对他们依旧提防得紧,俸禄卡着发,兵权攥着不放。说白了,元氏在他们眼里,终究是外人,是随时能丢弃的棋子。如今他们想反,也不过是被逼到绝路罢了。” 帐内的炭火渐渐弱了下去,纥骨元不孤望着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那宝物就像个笑话——纵能换来一时的安稳,却换不来真正的信任,该被猜忌的,终究还是逃不过。 第294章 开城门 元魁从门吏口中得知元佑早已抵达岱岚州,却在被明瑞请去府中接风后没了踪影,顿时气得额角青筋暴起。他攥着马鞭,几乎是一路踹开衙署的门冲进去,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噔噔的响,带着一身风雪寒气直闯内室。 待见着榻上睡得人事不知的元佑,酒气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元魁只觉得怒火直冲头顶。他上前一把揪住元佑的衣领,扬手就甩了几个耳光,“啪”“啪”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我们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你倒好,在这儿醉生梦死!”元魁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又狠狠扇了两下,“你个废物!” 可元佑只是哼唧了两声,还在睡,嘴角甚至还挂着傻笑。元魁气得浑身发抖,松开手时,元佑“咚”地砸回榻上,依旧鼾声震天。 “没用的东西!”元魁狠狠踹了下床柱,只觉得眼前发黑,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指尖冰凉,心头却像被烈火燎着——耽误了时辰,误了大事,元穆那边怕是要扒了他的皮! 他强撑着抬头,目光扫过屋内,忽然定在椅背上搭着的那件玄色披风上。那是元佑的随身之物,领口绣着广宁王府的徽记。元魁喘着气走过去,正想把披风拽下来给元佑披上,却听见“叮”的一声轻响,一枚虎符从披风袖袋里滑了出来,落在青砖地上。 是调动广宁府兵的兵符! 元魁瞳孔骤缩,猛地捡起虎符。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这个明瑞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来不及细想,攥紧虎符转身就往外走。 元魁攥着虎符冲出衙署,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却压不住眼底的躁火。他提着那枚兵符,直奔军营,守门卫兵见他浑身戾气,刚想盘问,就被他一脚踹翻在地。 “传我命令,开西门,让外族骑兵入城!”元魁将兵符狠狠砸在帅案上,金属碰撞声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帐下偏将脸色煞白,噗通跪倒在地:“将军三思!那些外族骑兵狼子野心,一旦入城,百姓必遭屠戮,咱们担待不起啊!” 元魁一脚踩在他背上,手中长刀泛着冷光:“担待不起?耽误了我的大事,我先斩了你!”话音未落,刀锋已划破偏将脖颈,温热的血溅在帐内地图上,染红了“岱岚州”三个字。 “还有谁不服?”元魁环视四周,目光如刀。帐内众兵将吓得两股颤颤,纷纷跪倒,连大气都不敢喘。 城门缓缓开启的吱呀声刺破风雪,城外的外族骑兵见状,立刻调转马头回报。不多时,黑压压的骑兵便如潮水般涌向城门,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尘。 在元魁的淫威下,守备无奈将城门打开。城门洞开的刹那,外族骑兵如脱缰的野兽般涌入岱岚州。他们马蹄踏碎街巷的青石板,弯刀劈向紧闭的屋门,嘶吼声、哭喊声、器物碎裂声瞬间撕裂了这座城池的宁静。 穿皮袍的骑兵从粮铺里扛出成袋的米粮,将油布包裹的盐巴往马背上扔;梳着辫子的部族兵踹开绸缎庄的门,扯下挂着的锦缎往怀里塞,顺手还将掌柜的推搡在地,靴底碾过散落的丝线。更有甚者,直接拽着巷子里奔逃的妇人,将哭喊的孩童甩在雪地里,马蹄扬起的雪泥溅了孩子满脸。 “抢!都给老子抢!”纥骨部的骑兵扬着弯刀大笑,将抢来的银钗塞进靴筒,又一脚踹翻路边的货摊,滚落的陶罐摔得粉碎,腌菜的酸水混着血污淌了一地。 城楼之上,元魁望着下方的混乱景象,忽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笑声尖锐得像夜枭啼哭。他扶着垛口,看着那些外族兵将百姓的财物洗劫一空,看着浓烟从民居的屋顶升起,眼底翻涌着近乎扭曲的快意。 “乱起来!乱得好!”他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嘴角咧到耳根,“等这岱岚州成了焦土,看那小皇帝还怎么守!看屈吉安的援军来了,能捞到什么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元魁猛地回头,见明瑞正提着袍角快步登上城楼,身后跟着几个手持长刀的亲卫。老知府的官帽歪在一边,鬓角的白发被风雪吹得凌乱,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焦灼的火。 此时的岱岚州早已成了人间地狱——街巷里躺着倒毙的百姓,屋檐下挂着被砍断的手臂,几个外族兵正拖拽着哭喊的少女往暗处去,连飘雪都染上了刺目的红。 明瑞的目光扫过下方炼狱般的景象,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再看向元魁时,脸上却挤出一丝镇定:“将军,下官已经按您的吩咐,在城西粮仓调配好了粮食,就等您和纥骨首领查验。还请殿下示下,何时清点入库?” 元魁眯起眼,冷笑一声。这老狐狸倒是会装,城都乱成这样了,还提什么粮食?他心里清楚,明瑞手里那两千私兵藏在暗处,个个是常年守边的悍卒,真要撕破脸,自己未必讨得到好。 “不必了。”元魁没理明瑞的话,转身就往城下走,皮靴踩在结冰的台阶上发出噔噔的响,“本将军要去找元不孤,你最好老实待着,别耍花样。” 明瑞望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元魁一路穿过混乱的街巷,踢开挡路的伤兵,直奔红河口方向的外族营地。沿途的景象比城楼上看到的更惨烈——一个老妪抱着死去的孙子哭得肝肠寸断,被骑兵一鞭子抽在脸上;酒肆的掌柜举着菜刀反抗,转眼就被数柄弯刀劈成了碎片。 他却像没看见一般,径直闯进纥骨元不孤的金帐。 “纥骨大王,”元魁掀帘而入,风雪卷着他的话音,“岱岚州如今已经是囊中之物,下一步就是长岭府,不知大王带了多少人?” 纥骨元不孤正坐在榻上,把玩着抢来的玉如意,闻言抬眼:“三千人。” “三千?这...这,怎么这么少?” 纥骨元不孤抬眼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起身,走到帐中央的火堆旁,拨了拨炭火,火星子溅得老高:“这三千人,不过是打头阵的。你当我们草原部族做事,会像你们中原人似的,把家底一股脑亮出来?” 元魁眉头紧锁:“大王的意思是……” “急什么。”纥骨元不孤拿起酒囊,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烈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貂裘上也不在意,“贺拔部的五千骑兵,三天后就到;还有西边的步六孤部,他们答应出八千勇士,只等我这边得手的消息。” 他凑近元魁,眼底闪着狡黠的光:“你以为元穆那点好处,就能让我们拼尽全力?要打长岭府,就得有足够的本钱。这些人,不过是先过来探探路,等后续人马到齐,别说长岭府,就是山海关,咱们也能踏平了!” 元魁的眼睛亮了亮:“此话当真?” “我纥骨元不孤在草原上混了三十年,什么时候用空话骗人?”纥骨元不孤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重得让元魁踉跄了一下,“你只管安心带着你的人扫清岱岚州的余孽,等我的人到了,咱们兵分两路,一路取长岭,一路断关内援军——到时候,玉京的金銮殿,都能闻到咱们烤肉的香味!” 元魁被他说得心头火热,先前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他搓了搓手,笑道:“还是大王考虑周全!那我这就去安排,让弟兄们做好准备!” 看着元魁兴冲冲离去的背影,纥骨元不孤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对着帐外喊道:“去,让伊万带五百人,把抢来的粮草先运回部族,动作快点!” 亲卫应声而去,帐内只剩下纥骨元不孤一人。他拿起那枚玉如意,对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忽然嗤笑一声:“还真当我是傻子?他们忙着抢草场,哪有空管这闲事。” 他将玉如意揣进怀里,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三千人足够了,抢完岱岚州就走。元穆想让咱们当炮灰,做梦!” 帐外的风雪依旧呼啸,纥骨元不孤望着远处城郭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元魁以为他在为长岭府蓄力,却不知这草原枭雄的心里,早就盘算着如何卷走财物,溜之大吉——至于元穆的大业,谁爱扛谁扛去。 第295章 应对 大帐内的烛火昏昏欲睡,映着元氏藩王们低垂的头颅,每个人的肩头都仿佛压着千斤重担,唉声叹气混着帐外的风雪声,织成一张沉闷的网。 元穆坐在主位,指节反复摩挲着案上的舆图,茶啊冲卫的位置被他戳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一连数日强攻,麾下兵马折损近半,帐外的伤兵营已经堆不下哀嚎的士兵,可那座扼守松辽咽喉的卫所,依旧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无从下口。 “大哥,不能再攻了。”元裕捂着受伤的胳膊,声音发颤,“那茶啊冲卫的守军,根本不是寻常卫所的水准!刀马娴熟不说,弓弩射程比咱们的长半丈,城墙上的投石机更是准得邪门,昨日刚冲上去的三百精兵,连城墙根都没摸到就……” 他没再说下去,帐内的抽气声却此起彼伏。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卫所,竟藏着那么多精兵,设防更是密不透风——壕沟里埋着尖刺,城墙外泼了冰水,冻成的冰壳滑得连马都站不稳。更让人胆寒的是,先前派去的细作,别说传回消息,连卫所的影子都没摸到就没了踪迹,后来才知道,全被守军在巡逻时斩了,首级就挂在城门上示众。 “不对劲。”元茂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咱们先前打探的消息,说茶啊冲卫只有三千老弱,设防松懈……这分明是圈套!朝廷早就等着咱们往里钻!”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众人心头。是啊,他们筹备多年,自以为行踪隐秘,可朝廷竟能在茶啊冲卫藏下这么多兵马,连细作都能一网打尽……这哪里是防备,分明是早就看穿了他们的狼子野心,布好了口袋等着他们跳! 元穆猛地将拳头砸在案上,舆图被震得掀起一角,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茶啊冲卫打不下来,就打不开松辽平原的通道,他们的大军就被堵在这片冰原上,进退两难。 “屈吉安……屈吉安的援军怕是快到了。”元裕颤声说道,“山海关到这儿不过三百里,他若是带骑兵日夜兼程,最多三日就能赶到……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就是死路一条!” 帐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想到了那个最可怕的后果——前有茶啊冲卫的铜墙铁壁,后有屈吉安的虎狼之师,他们这些人,连同麾下的兵马,都得变成这冰原上的枯骨。 元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血丝里淬着几分疯狂,掌心里的舆图已被攥得发皱:“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猛地拍案,案上的铜灯震得叮当响,“我已派快马给元佑、元魁送信,让他们后日卯时带外族骑兵从侧翼包抄,咱们三面夹击,不信拿不下这茶啊冲卫!” 说到此处,他霍然站起,龙纹锦袍扫过炭盆,火星溅在靴面上也浑然不觉,声音在帐内炸响:“传我命令——明日大军休整一日,让弟兄们吃饱喝足,把伤养好!后日拂晓,发起总攻!” 他目光如刀,扫过帐内面面相觑的藩王,一字一句道:“告诉所有人,这一战,要么踏平卫所,打通松辽平原;要么,咱们就埋骨在此!不成功,便成仁!” 帐内死寂片刻,元裕率先抱拳:“遵令!”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起身应诺,只是眼底的惶惑并未散去。 待众人散去,元穆独自留在帐内,对着舆图枯坐至深夜。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 ... 玉京 “圣上,大事不好了!元氏藩王们反了!” 李华正在床上和李玉兰嬉笑打闹,听到张恂的汇报,李华只是淡淡的说道:“朕知道了,去叫阁老们和兵部主事来文华殿,去吧!” “是!” 李华掀开被子起身,宫女们连忙捧上龙袍。李华一边任由他们伺候着穿衣,一边道:“放心吧!朕有把握。” 李华穿戴完毕,抚上李玉兰的脸颊,说道:“乖!先睡吧!朕明日再来。”说罢,又吻了她一下,李玉兰脸颊瞬间红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殿门轻轻合拢,才仿佛骤然脱力般,指尖抚上刚刚被帝王吻过的额角。 “圣上,真是……越发没个分寸了。”她轻嗔一句,扯过锦被掩住半张脸,却掩不住唇角那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轻极浅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属于成熟女子的羞涩,几分对年少恋人任性举动的无奈纵容,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欢喜。 文华殿内灯火如昼,鎏金铜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却压不住满室的凝重。司礼监掌印太监捧着奏折侍立一侧,内阁阁老们围在大案旁,兵部的几位堂官正对着地图低声争执,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圣上驾到——” 随着张恂的唱喏,殿内所有声响戛然而止。众人齐刷刷转身,见李华一身玄色龙袍,步履沉稳地走进来,连忙撩袍跪倒:“臣等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李华在龙椅上落座,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兵部尚书薛灏身上,“薛灏,说说眼下的情形。” 薛灏应声起身,示意属下展开一幅巨大的辽东舆图,沉声道:“圣上,元氏逆贼兵分两路:一路由元穆亲自率领,屯兵茶啊冲卫以南,看架势是想强攻卫所,打通松辽平原的通道;另一路由元魁、元佑接应外族骑兵,企图从岱岚州方向撕开缺口,与元穆主力形成合围。” “消息来源可靠?”李华指尖轻叩御座扶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圣上,千真万确。”薛灏躬身道,“是埋在元穆帐下的亲卫传来的密信,用的是军中密语,昨夜刚到山海关,屈总兵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的。” 李华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舆图上的茶啊冲卫:“可有应对之策?” 内阁首辅萧时中上前一步,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圣上放心,茶啊冲卫经宪宗、孝宗两代经营,城墙高三丈,壕沟宽五丈,又常年驻有边军精锐。臣已查过军册,卫所内现有兵力一万两千,粮草可支半年,元穆那点人马,想啃下这块硬骨头,难!” “嗯。”李华应了一声,目光移向岱岚州的位置,眉头微蹙,“那岱岚州呢?明瑞能撑住吗?” 薛灏连忙回道:“明瑞在岱岚州驻守十余年,熟悉边地事务,手腕也硬。州城储粮充足,城防虽不及茶啊冲卫坚固,但拖上一个月,绝无问题。” 李华听完,指尖在御座扶手上停住,沉吟片刻后问道:“屈吉安出兵了吗?” 薛灏在一旁躬身道,“根据斥候所说,他已经亲率铁骑,往茶啊冲卫赶了,最迟三日内便能抵达。” “好。”李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看向站在末位的栗嵩,“栗嵩。” “奴婢在!”栗嵩上前一步, “你即刻代表朕,持令牌前往辽东,协助屈吉安。”李华沉声道,“军事调度上,你听他的;但若是有畏缩不前、通敌叛国者,你可先斩后奏,不必事事请旨。” 栗嵩眼中一凛,高声应道:“奴婢遵旨!定不辱使命!” 李华目光重新落回舆图,声音陡然转冷:“元氏藩王自恃有功于社稷,骄横跋扈多年,私藏甲兵,勾结外族,早已是国之巨蠹。此次他们主动跳出来,正好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他顿了顿,看向萧时中:“萧阁老,拟旨昭告天下,历数元穆等人罪状,就说他们‘辜负圣恩,勾结外寇,意图谋反’,凡能擒杀逆贼者,不论官民,皆有重赏。” “臣遵旨!”萧时中躬身领命。 殿内众人看着圣上从容布局,条理分明,先前的慌乱早已烟消云散。他们忽然明白,圣上看似平静,实则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只等元氏逆贼自投罗网。 李华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舆图上的辽东,语气斩钉截铁:“传朕的话,辽东诸军,务必同心协力,荡平逆贼。朕在玉京,等着他们凯旋的消息。”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声震殿宇。 灯火映着李华转身离去的背影,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光线下流转,宛如沉寂深海中涌动的暗流。这场由野心点燃的战火,终究要以雷霆手段熄灭——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让天下人都明白,大康的江山,容不得半分觊觎。 第296章 出尔反尔 黑夜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将天地裹得密不透风。一支千人骑兵踏碎积雪,马蹄声被风揉成沉闷的鼓点,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正朝着茶啊冲卫的方向潜行。铁甲上的寒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将士们呵出的白气刚腾起就被风卷走,唯有腰间的长刀在鞘中低鸣。 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关隘,为首的将领勒住马缰。他身披玄色披风,面容在阴影中棱角分明,正是山海关总兵屈吉安。“吁——”战马打了个响鼻,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沉声道:“我们到了何处?距茶啊冲卫还有多少路程?” 那少年连忙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油布裹着的地图,又摸出火折子“嚓”地引燃。橘红色的火光舔着地图上的墨迹,他手指点在一处标记着“鱼嘴口”的峡谷,眼睛亮了起来:“爹,我们到鱼嘴口了!按这个脚程,明日傍晚就能抵达茶啊冲卫!” “放肆。”屈吉安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扫过周围肃立的亲兵,“此处是军伍,只有总兵与士兵,没有父子。” 少年脖子一缩,连忙垂首:“是,屈总兵!属下失言。”他是屈吉安的长子屈褚,自幼在军营长大,此次主动请缨随军出征。 屈吉安放缓了语气,指节叩了叩马鞍:“通知下去,过了鱼嘴口,在前头的开阔地歇息半个时辰,换马饮水,不得生火,不得喧哗。” “是!”屈褚领命,转身传达命令。片刻后,骑兵队如水流般穿过关隘,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停下。将士们动作麻利地给战马卸鞍、喂料,自己则啃着冻硬的干粮,嘴里哈着白气,谁也没敢多说一句话。 屈吉安正检查儿子的马鞍,忽然有斥候疾步奔来,单膝跪地:“总兵!我们在前头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自称有要事去山海关找您禀报!” “哦?”屈吉安眉峰一挑。这荒郊野岭,深夜出现的陌生人本就蹊跷,还敢提信物?“带上来。” 片刻后,两个亲兵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走来。那少年头发凌乱,棉袍上满是破洞,脸上沾着泥雪,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是从岱岚州逃出来的明轩。 “你是谁?鬼鬼祟祟,要去山海关找屈总兵,安的什么心!快说!” 带队的亲兵厉声喝问,钢刀半出鞘,寒光映得明轩脸色发白。他从未见过这等阵仗,数万骑兵隐在夜色里,甲胄相撞的脆响混着马蹄声,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罩住,一时间竟吓得忘了言语,嘴唇哆嗦着:“我……我是岱岚州知府明瑞的长子,明轩……” 他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依旧带着颤音:“我要找山海关总兵屈吉安,揭发我爹明瑞,还有我二叔明睿……他们走私茶盐,还勾结叛王元氏,要谋夺岱岚州!”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队列前方炸响。屈吉安勒住马缰,玄色披风下的身躯微微一震。他完全没料到竟在此处撞见明瑞的儿子,还带着这样惊天的消息。 不等亲兵再问,屈吉安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明轩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常年握刀的手力道惊人,捏得明轩脖颈发紧:“你说的是真是假?有何凭证?” 明轩被他眼中的厉色吓得一缩,却猛地想起父亲的嘱托,慌忙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解开,露出一枚温润的白玉佩。玉佩上刻着细密的云纹。 “这是信物!”明轩举着玉佩,声音发飘,“屈总兵见了这个,自然知道我所言非虚!我爹……我爹的账册也在我身上,那上面记着所有罪证!” 屈吉安一把夺过玉佩,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纹路。他抬眼再看明轩,少年脸上满是惊惶,却眼神清亮,不似作伪。 “屈褚!”屈吉安扬声喊道。 “末将在!” “你带几个人,护着这位明公子快马加鞭赶回山海关,将此事连同账册一并上奏,告诉朝廷,明瑞已反,岱岚州恐失,速做决断!”屈吉安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路上务必小心,不得有误!” “末将遵令!”屈褚抱拳,转身示意明轩跟上。 明轩望着屈吉安,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却来不及细想,被亲兵扶上战马,随着一队骑兵消失在夜色里。 等他们走远,屈吉安仍握着那枚玉佩。明瑞反了?那个在岱岚州驻守近二十年的明瑞,竟真的勾结了叛王? 他想起先前收到的密报,说明瑞与元魁过从甚密,当时还以为是寻常应酬,如今看来,竟是早已暗通款曲。那茶啊冲卫的战局,岱岚州的储粮……会不会都已落入元氏手中? “总兵,”身旁的副将低声问道,“咱们还按原计划进军茶啊冲卫吗?” 屈吉安猛地回神,将玉佩揣进怀中,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厉:“进军!明瑞反不反,都改变不了元穆围攻茶啊冲卫的事实。但传令下去,加快速度,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拿下元穆。” 他翻身上马,望着前方被月光染白的道路,眉头紧锁。 夜风卷着雪粒打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屈吉安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 岱岚州衙署后堂,火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将半边屋子烤得暖融融的。纥骨元不孤盘腿坐在铺着虎皮的矮榻上,手里抓着条油光锃亮的烤羊腿,大口撕扯着带血丝的肉,肥油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却毫不在意,随手往貂裘上一抹。 “痛快!”他灌了口烈酒,酒液顺着嘴角流到脖颈,混着汗珠滑进衣襟,“这岱岚州的羔羊,比草原上的嫩多了!” 对面的伊万也没好到哪里去,一手抓着只烤得焦香的野兔,一手举着银酒壶,碧色的眼睛里满是醉意:“还是抢来的东西香……等咱们去了长岭府,听说那里的女儿红,比这烈酒更够味。” “哈哈哈!”纥骨元不孤笑得前仰后合,“少不了你的!等把元穆那小子糊弄过去,咱们就带着抢来的粮草财物,回草原过冬,让他们中原人自己打去!” 正说着,帐帘被人“哗啦”一声掀开,风雪卷着寒气灌进来,瞬间吹散了满屋的酒肉香。元魁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披风上落满了雪,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榻上的两人。 “纥骨首领好兴致!”元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元穆的信,你也看到了吗,为何迟迟不发兵。” 纥骨元不孤嚼着羊肉,眼皮都没抬:“急什么,这酒还没喝够呢。” “喝够?”元魁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羊腿,狠狠摔在地上,“元穆在前线快撑不住了!屈吉安的援军已经在路上,再不动身,咱们都得死在这岱岚州!” 伊万慢悠悠地放下酒壶,擦了擦嘴角:“元将军何必动怒?我们三千骑兵,连日来帮你们打岱岚州,也累了,歇几日怎么了?” “歇几日?”元魁气得发抖,指着密信低吼,“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后日卯时必须赶到茶啊冲卫侧翼,配合主力攻城!你们要是误了时辰,不仅拿不到元穆王爷许诺的粮草,连带着先前抢的东西,都得吐出来!” 纥骨元不孤这才坐直了身子,慢悠悠地捡起地上的羊腿,用刀削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元将军急什么?我又没说不去。”他瞥了眼元魁,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只是……这南下的路不好走,我这三千弟兄,总得吃饱喝足,再备些御寒的衣物吧?不然到了茶啊冲卫,冻都冻僵了,怎么打仗?” 元魁哪里听不出他在敲竹杠,咬牙道:“你想要什么?” “也不多。”纥骨元不孤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套棉衣,五百石粮食,还有……你从州府库房里抢的那批绸缎,分我们一半。” “你!”元魁气得脸色发白,那些绸缎是他打算私下运回府的,这纥骨元不孤竟然连这个都惦记上了! “要么给,要么我们就在这儿‘歇着’。”纥骨元不孤摊了摊手,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反正元穆急,我们不急。” 元魁死死盯着他,拳头攥得咯吱响。他知道,这草原土匪就是看准了他们急于用人,故意拿捏。可眼下确实耽误不起,若是元穆那边败了,他这点人马也逃不过朝廷的清算。 “好!”元魁咬着牙应道,“棉衣、粮食、绸缎,我都给你!但你必须保证,明日一早拔营,后日卯时准时赶到茶啊冲卫!” “爽快!”纥骨元不孤咧嘴一笑,拍了拍元魁的肩膀,“放心,草原汉子说话算话。” 元魁没再理他,转身就往外走,披风扫过门框,带起一阵寒风。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伊万低声道:“真要去茶啊冲卫?” “去。”纥骨元不孤将最后一块羊肉塞进嘴里,擦了擦手,“不过不是去帮忙,是去看看风向。要是元穆占了上风,咱们就帮着敲敲边鼓,捞点好处;要是他不行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咱们就带着东西,往北边跑,让元魁他们替咱们挡着!” 伊万了然地笑起来,又举起了酒壶:“还是大王算计得妙。” 火盆里的炭火依旧旺盛,可这暖融融的屋子里,却处处透着冰冷的算计。元魁以为用财物能换来援军,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纥骨元不孤眼中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只等着在南下的路上,被悄无声息地吃掉。 窗外的风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座被战火蹂躏的城池,彻底埋进无边的黑暗里。 第297章 攻城 元穆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内衫。梦里女儿那双含泪的眼睛还在眼前晃,她攥着染血的衣角,一声声问“爹爹为什么要杀我”,那稚嫩的嗓音像浸了冰的鞭子,狠狠抽在他心上。 帐内烛火已燃到尽头,只剩下几点残红在灯芯里明灭。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在案前枯坐了一夜,背脊僵得像块铁板。案上的舆图被指腹磨出毛边,茶啊冲卫三个字刺得他眼睛发疼。 天快亮了,帐外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元穆揉了揉发紧的眉心,起身往帐外走,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叫元裕来。”他声音沙哑,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 不多时,元裕便掀帘而入。这位沈阳郡王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也一夜没合眼,身上的锦袍皱巴巴的,见了元穆,刚站稳便被劈头问道:“纥骨元不孤的兵马还未到吗?” 元裕迟疑着摇头,元穆的心沉了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纥骨元不孤那厮分明是在耍花样!他猛地转身,案上的茶杯被带倒,茶水泼在舆图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渍痕。 “大哥,要不……撤吧!”元裕迟疑的说道。元穆听后,说道:“撤?往哪里撤?” “他们准备了这么一个圈套等着咱们往里跳,又怎么可能让咱们跑了。” 元穆仰头闭眼,“传令下去,全军列阵!”元穆嘶吼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疯狂,“就算死,也要死在茶啊冲卫!” 元裕看着他扭曲的侧脸,忽然觉得彻骨的冷。天边泛起鱼肚白,可这光亮却照不进元穆眼底的黑暗。他知道,这场仗,他们输定了。梦里女儿的哭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元穆挥刀劈开帐前的旗杆,却劈不散心头那片越来越浓的血色。 元穆亲自上阵,率领府兵发起最后的冲锋。 残阳如血,泼在茶啊冲卫的城墙上,将垛口处的甲胄映得泛着红光。元穆提着染血的长刀,玄色战袍已被血污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身后的府兵稀稀拉拉,五千余人个个带伤,刀刃卷了口,甲胄碎了片,连战马都在喘着粗气,蹄子刨着冻土,发出绝望的嘶鸣。 “冲!给我冲上去!”元穆嘶吼着,声音劈了调,率先朝着城门方向冲去。他的战靴踩过堆积的尸骸,发出沉闷的碾压声,身后的府兵咬着牙跟上,却像被无形的墙挡住,每前进一步都要倒下一片。 城墙上的箭雨密得像蝗虫,带着呼啸的风声扎进人群。冲在最前面的府兵刚攀上攻城梯,就被城楼上砸下的擂石撞得粉身碎骨,滚烫的金汁顺着梯架流下,烫得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守军的弓弩手半跪在垛口后,机械地拉弓、放箭,动作精准得像铁铸的傀儡,他们的甲胄在夕阳下闪着冷光,队列严整得没有一丝缝隙,仿佛永远不会疲倦。 元穆挥刀劈开一支射向面门的箭矢,刀刃与箭杆碰撞出火星。他瞥见城楼上飘扬的龙旗,那明黄的颜色刺得他眼睛生疼。明明昨日还能看到守军换岗时的空隙,今日却连一丝破绽都寻不到——他们的盾牌手结成铁墙,长矛手从缝隙里捅出长枪,每一次挺刺都能带起一串血珠,将府兵的冲锋一次次逼退。 “把火炮再拉出来!!!” 元穆的嘶吼几乎撕裂了喉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如虬龙。他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茶啊冲卫的城门,那厚重的木门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像一张嘲讽的脸。 十几个府兵早已脱力,却还是将粗麻绳系在腰间,肩膀抵着冰冷的炮身,发出野兽般的闷吼,拼尽全力往阵地拖拽。火炮的铁轮碾过冻土,在尸骸间划出深深的沟壑,每一寸挪动都像是从地狱里往外扯拽。 可城楼上的守军岂会让他们得逞? “放箭!” 一声令下,密集的箭矢如乌云压顶般泼洒下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士兵还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数支箭钉在雪地里,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白霜。拖拽火炮的队伍顿时乱了阵脚,有人想松手后退,却被身后的人推着往前,惨叫声、哭喊声混着箭杆破空的锐响,成了这片战场上最绝望的调子。 “啊——”又一轮箭雨落下,拉炮的士兵倒下大半,剩下的人再也撑不住,瘫在地上直哆嗦。那门沉重的火炮歪在半路,炮口对着天空,像一头断了腿的巨兽,再无先前的威慑。 更可怕的是,阵脚已乱。不少府兵见火炮成了废铁,城楼上的箭雨又没完没了,终于绷不住心里的恐惧,扔下刀枪就往后方逃窜,像一群溃散的羊群。 “不许跑!” 元裕眼疾手快,腰间长刀出鞘,寒光一闪,两个跑得最快的逃兵已身首异处。滚烫的血溅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提着滴血的刀站在溃兵面前,嘶吼道:“谁再敢退一步,这就是下场!” 逃兵们被他眼中的狠厉吓住,脚步顿在原地,可看着前方如铜墙铁壁的城防,又看看身后空荡荡的退路,不少人腿肚子直打颤。 元穆拄着刀站在火炮旁,肩胛的伤口还在淌血,他看着那些犹豫的士兵,忽然惨笑一声:“都想跑?跑得了吗?” 他猛地指向茶啊冲卫的城楼:“今日你们即使跑了,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朝廷的人追着砍头!”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捡起地上的长刀,刀尖指着城门:“要么,跟着我把城门轰开,还有一线生机;要么,就在这儿被箭射死,选吧!” 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挣扎。元裕趁机喊道:“拿起刀!跟殿下冲!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元裕先喊的一声,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捡起兵器,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疯狂的战意。他们知道,元穆说得对,这条路上,从来没有回头的余地。 元穆望着重新聚拢的士兵,嘴角扯出一抹血色的笑。他挥手示意剩下的人继续拖拽火炮,尽管只剩下寥寥数人,动作慢得像蜗牛,可至少,他们还没彻底垮掉。 一个个士兵如同蚂蚁一般冲向茶啊冲卫,但狠劲并没有带来实质性的进展,茶啊冲卫的城门依旧稳固。 随着时间流逝,城楼上的箭雨依旧密集,夕阳的余晖将战场染成一片诡异的红。元穆提着刀,站在队伍最前面,望着那座仿佛永远也打不破的卫所,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门被拖拽的火炮,明知前路是毁灭,却还是被无形的手推着,一步步往绝境里撞。 而茶啊冲卫的城门,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道冰冷的界限,隔开了生和死,也隔开了他所有的野心和妄想。 “殿下!撤吧!我们快撑不住了!”身边的亲卫哭喊着,替他挡下一支冷箭。 元穆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已无退路。剩余的五千府兵像被投入熔炉的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而城墙上的守军依旧如磐石般稳固,他们的喊杀声透过硝烟传来,洪亮得像是在嘲笑这场徒劳的冲锋。 第298章 援军? 元穆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混着脸上的污渍,狼狈得像头困在绝境的狼。他望着茶啊冲卫那道冰冷的城墙,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赌上一切起兵,既是为了替枉死的女儿讨个公道,更是为了撕碎那些拓跋氏看他时,眼中藏不住的轻蔑。可到头来,却一头撞进了早就织好的罗网。 不甘像毒藤般缠紧了心脏。他恨拓跋氏的傲慢,恨朝廷的算计,更恨自己明明离成功只有一步,却偏偏要困死在这里。茶啊冲卫的城砖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像一块块墓碑,正等着将他的野心、他的不甘,连同他这条命,一并埋进尘土里。 心灰意冷间,他几乎要松开紧握的刀柄,任由自己被涌来的敌军吞噬。 “殿下!长宁郡王殿下和镇国将军带兵来了!”斥候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破死寂,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还有……还有三千外族骑兵随行!” 元穆猛地抬头,眼中死寂的灰烬骤然爆发出火星。他踉跄着抓住斥候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是长宁郡王殿下和镇国将军!”斥候被他抓得生疼,却依旧激动地大喊,“他带着府兵突围过来了,还联合了纥骨部的骑兵,就在西面山口!” 西门方向,果然传来隐约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元穆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渐渐燃起火焰——是援军!真的是援军! 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癫狂,也带着压抑已久的狠厉:“天不亡我!” 他猛地转身,将长刀高高举起,对着麾下残兵嘶吼:“弟兄们!援军到了!随我杀出去,踏平茶啊冲卫,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原本溃散的士兵们听到马蹄声,看到远处扬起的烟尘,眼中也重燃斗志。他们跟着元穆的吼声举起兵器,哪怕身上带伤,哪怕精疲力尽,此刻也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嗷嗷叫着冲向城墙。 元穆一马当先,刀锋劈开迎面射来的箭矢,鬓角的白发在风中狂舞。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要么借着这股援军撕开缺口,要么就和援军一同战死。但不管结局如何,他至少能再搏一次,不再是困在原地等死的困兽。 远处的烟尘被马蹄踏碎,元佑与元魁并肩冲出,身后的外族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来,弯刀在残阳下划出凛冽的弧光,映得半边天都是冷森森的白。 “兄弟们!先登城墙者,官升三级,赏百金!”元魁的吼声裹挟着杀气,率先抽出腰间长刀,朝着茶啊冲卫的西门猛冲。元佑紧随其后,身后的士兵被重赏激得血脉贲张,嗷嗷叫着跟上,云梯被扛得“咯吱”作响,撞向城墙的声响震耳欲聋。 西门的守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顿时压力倍增。原本严密的防线被这股生力军撕开一道裂口,几个府兵借着云梯攀上垛口,弯刀劈落,瞬间砍倒两名弓弩手,城墙上顿时陷入混战。守军不得不分兵驰援,南门的防守力量应声减弱——原本密密麻麻的垛口,此刻竟空出半丈宽的空隙。茶啊冲卫的守备徐宁立刻把原来的调走的守军调回。 茶啊冲卫的守备徐宁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西门缺口处涌进来的敌军,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当机立断,对着身旁的旗兵沉声道:“挥旗!调南门预备队回援西门,快!” 令旗在空中划出急促的弧线,城防各处的守军见状,立刻像被拨动的齿轮般动了起来。原本扼守南门的一队精兵,放弃了对元穆部的压制,转身朝着西门方向疾奔,甲胄碰撞声在街巷里回荡,脚步踏得青石板咚咚作响。 这细微的调动,却没能逃过元穆的眼睛。 他一直盯着南门城墙,眼角余光忽然发觉南门方向的箭雨稀疏了几分,原本密集的守军阵列竟出现了一丝松动。再看城楼上那面急促挥动的令旗,元穆心头猛地一震——徐宁在调兵回援! “好个徐宁!”元穆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就是现在!”元穆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捕捉到猎物的鹰。他猛地将长刀向前一指,嘶哑的嗓音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西门有缺口!茶啊冲卫即将告破,随我杀——”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跃上战马,不顾肩胛的箭伤,率先冲向南门。身后的残兵见状,也像是被点燃的枯草,疯了般紧随其后。云梯再次被架起,这一次,城墙上的箭雨稀疏了大半,很快被涌上来的元氏士兵淹没。 “快!守住缺口!”城楼上的守将嘶吼着,调派预备队往南门赶,可元魁在西门的攻势正猛,牵制了大半兵力,援军来得迟缓。 元穆的战马已冲到城墙下,他一把抓住云梯,身先士卒,不顾上面滴落的滚油,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热油烫穿了他的战袍,皮肉传来灼痛感,他却像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道越来越近的缺口。 元穆的战靴终于踏上垛口的砖石,滚烫的温度透过鞋底传来,混着脚下的血污,烫得人发麻。他反手一刀劈翻迎面刺来的长枪,那名守军闷哼着坠下城墙,他却连眼都没眨,只盯着前方那道被撕开的缺口,嘶吼着猛冲。身后的士兵像是被点燃的枯草,爆发出最后的悍勇,踩着同伴的尸身往前涌,刀光剑影里,尽是豁出性命的决绝。 “天不亡我!”元穆望着越来越宽的缺口,喉间挤出一声低吼,眼中翻涌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只要冲进卫所,占据街巷,这场仗就还有的打! 可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西北方向的地平线——尘烟滚滚,如一条黄龙席卷而来,隐约能看见密密麻麻的骑兵剪影,甲胄在残阳下泛着冷光,那规模,竟有近万之众! 元穆的笑声戛然而止,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不是他的人。 他的援军只有元魁带来的几千残部和外族骑兵,绝不可能有这般浩荡的声势。更何况,那支骑兵的旗号在风中猎猎作响,虽然距离尚远,可那“屈”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他的眼里——是朝廷的骑兵!是屈吉安的人! “怎么会……这么快……”元穆喃喃自语,握着刀柄的手开始发颤。屈吉安的援军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快? 城墙上的守军似乎也发现了那支骑兵,原本有些溃散的阵脚忽然稳住了,甚至有人朝着西北方向举起兵器,发出振奋的呐喊。徐宁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那道尘烟,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扬声喝道:“弟兄们!援军到了!顶住!给我把这些逆贼打下去!” 守军的士气瞬间暴涨,弓弩手重新就位,箭雨比先前更加密集。刚刚冲上垛口的元氏士兵猝不及防,成片地倒下,那道好不容易撕开的缺口,竟有被重新堵住的迹象。 “不……” 世上最磨人的痛楚,莫过于刚在绝境中瞥见一丝光亮,伸手欲握时,那点光却骤然熄灭,只留下更深的黑暗将人吞噬。 元穆此刻便陷在这冰火两重天的煎熬里。方才攀上垛口时,他以为缺口是生路,援军是转机,连空气里都飘着“天不绝我”的侥幸。可转眼望见那支疾驰的朝廷骑兵,所有的希望都像被狂风卷走的烛火,瞬间湮灭无踪。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先前的狂喜有多烈,此刻的绝望就有多沉。他望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洪流,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握着刀的手都在发颤。 原来所谓的转机,不过是命运开的一场残忍玩笑。他拼尽全力撕开的缺口,到头来只是通往坟墓的捷径。 一股难以言喻的哀恸从心底蔓延开来,比身上的伤口更痛,比死亡的阴影更沉。元穆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燃尽的灰烬,再无半分光亮。心已先于身死去,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被惯性推着向前的躯壳罢了。 天不亡我? 原来,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第299章 背叛 屈吉安率八千铁骑昼夜兼程,终于在茶啊冲卫城将破未破之际,轰然杀到。 他根本不给将士喘息,更不问敌我悬殊,只一声令下——“拔刀!冲锋!” 南门外地阔三里,无坑无壕,正是骑兵天赐的杀场。 八千匹战马同时起步,初如闷雷,转瞬便成山崩;铁蹄擂地,尘土高溅,竟似钱塘怒潮横拍孤城。轻骑雁翎,角弓挽满月,箭啸似风哨。 大地在他们脚下颤抖,城墙砖缝里的灰土簌簌掉落,仿佛整座茶啊冲卫都被这震动吓得牙齿打颤。 叛军本已精疲力竭,此刻回首,只见昏黄日头下一条黑线越胀越大,须臾化作吞天铁浪;耳鼓被马蹄捶得嗡嗡作响,连心跳都被那节奏带乱。 有人想列枪,有人想回身,却发现自己像被抽了骨,手软得抬不起矛杆。 屈吉安一马当先,黑缨铁戟划破空气,发出裂帛般的嘶鸣。 百步外,他猛地一挟马腹,坐骑人立而起,落蹄之际已撞进敌阵;戟锋挑起一蓬血雨,像早春的杏花被狂风卷散。 紧随其后的骑兵趁势左右包抄,角弓“嘣嘣”连成一片,箭矢斜斜插进叛军后脊,仿佛给他们钉上一排排死亡的标枪。 失去阵型的叛军彻底崩裂,有人跪地求饶,却连声音都被铁蹄踏碎;有人扔下兵器想逃,却被自家溃兵挤倒,成为下一波马足的垫泥。 城头守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出雷鸣般的欢呼。 徐宁按剑而立,望着那条席卷战场的黑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天不绝我茶啊冲!” 他当即挥旗,厉声喝道:“开南门!出城——反杀!” 城门洞开,吊桥轰然落下。 原本奄奄一息的步卒,仿佛被注入滚烫的新血,纷纷列阵,刀牌手居前,长枪夹护,顺着骑兵撕开的裂缝狠狠插入。 徐宁亲自提刀,率三百死士下城,与屈吉安会师。 两人马首相交,只互换一眼,便并肩突进。 铁骑在前,步阵于后,像一柄重锤和一根凿子,配合得天衣无缝。 叛军本阵被这股狂流一路推回,帅旗“元”字大纛连连后退,却退不过自家溃兵,旗杆竟被挤得折成两截。 元穆在被亲卫护送着从城墙上下来时,远远望见自己的黑纛折断,一口血涌上喉头。 元穆明知大势已去,浑身浴血的身躯却挺得笔直,狂笑声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开,像头濒死却仍想撕碎猎物的困兽。他挥刀劈翻两个抱头鼠窜的逃兵,滚烫的血溅在脸上,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屈吉安!来得正好!我正想会会你这朝廷走狗!” 说罢,他竟提着卷刃的长刀,带着身边仅存的数十名亲兵,朝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骑兵反卷而去。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他却像没听见一般,眼中只有屈吉安那面在骑兵阵中飘扬的将旗,竟妄想凭着这数十人,在万军之中斩将夺旗,做最后一搏。 亲兵们被他的疯狂裹挟,也红着眼跟了上去,刀光在暮色中划出绝望的弧线。 可就在离骑兵阵还有数十步时,异变陡生! 元穆身侧一名一直沉默寡言的亲兵忽然暴起,手中短刀快如闪电,瞬间刺穿了身旁另一名亲卫的咽喉。那亲卫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鲜血喷了元穆一身。 “你——”元穆惊愕回头,还没反应过来,那亲兵已扑到他身后,左臂死死勒住他的脖颈,右手短刀抵住他的后腰,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殿下,别挣扎了。”亲兵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元穆如遭雷击,猛地挣扎起来:“叛徒!你是朝廷的细作?!” “是,也不是。”亲兵勒得更紧,短刀的寒意透过战袍渗进来,“属下是锦衣卫埋在您身边的人,等的就是这一天。” 其余亲兵见状大惊,刚想上前,却被周围涌来的朝廷骑兵团团围住,刀枪齐举,动弹不得。 元穆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屈吉安的将旗越来越近,看着那名亲兵冷硬的侧脸,疯狂的气焰瞬间被冰水浇灭。他这才明白,自己身边早已布满了眼线,所谓的最后一搏,不过是自投罗网的笑话。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元穆嘶吼着,脖颈青筋暴起,却怎么也挣不脱那铁钳般的束缚。 屈吉安勒住马缰,在不远处冷冷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挥了挥手,两名骑兵立刻上前,接过被控制住的元穆,用铁链锁住了他的手脚。 “元穆,束手就擒吧。”屈吉安的声音隔着乱军传来,清晰地落在元穆耳中,“你的叛乱,到此为止了。” 元穆被按跪在地上,铁链拖在冻土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望着渐渐沉寂的战场,望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亲卫,忽然停止了挣扎,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狂笑声早已消失,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混着远处城楼上隐约传来的龙旗猎猎声,宣告着他所有野心的终结。 茶啊冲卫西门, 残雪被马蹄碾成泥泞,城墙上的厮杀声愈发激烈。 元魁拄着带血的长刀,刚喘匀一口气,就见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脸色惨白如纸:“将军!不……不好了!纥骨元不孤……他带着外族骑兵跑了!屈...屈吉安领着骑兵从后面围上来了!” “什么?!”元魁如遭重锤,猛地揪住亲卫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跑了?!” 亲卫被他吼得瑟瑟发抖,结结巴巴道:“他们……他们见屈吉安的骑兵杀到,二话不说就卷了抢来的粮草,往北边草原的方向跑了!属下带人去拦,被他们的弯刀砍倒一片,根本拦不住啊!” 元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冰冷的城墙上,才勉强站稳。 纥骨元不孤跑了!那个收了他三千套棉衣、五百石粮食,还拿走半批绸缎的草原狼,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候卷款跑路了! “混账!混账!”元魁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城砖上,指骨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被那草原枭雄耍了——什么配合攻城,什么共分好处,全都是哄骗他卖命的幌子! 西门外的空地上,外族骑兵撤离时留下的马蹄印杂乱地伸向北方,像一道嘲讽的印记。原本该由他们镇守的防线,此刻空无一人,屈吉安的骑兵随时可能从这里绕过来,将他和残部彻底包围。 如今纥骨元不孤又临阵脱逃,他们成了无根的浮萍,困在这西门下,进退两难。 元魁望着北方那片被暮色吞噬的草原,又回头看了看茶啊冲卫紧闭的城门,城楼上守军的甲胄在残阳下闪着冷光。他忽然惨笑一声,笑声里满是绝望和悔恨。 第300章 众叛亲离 寒风卷着血腥气灌进临时搭建的掩体,元佑缩着脖子,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要不……我们降了吧?元穆生死不明,纥骨部跑了,再撑下去也是死路一条……” “降?”元魁猛地揪住他的衣领,猩红的眼睛里喷着怒火,唾沫星子溅在元佑脸上,“你在做什么美梦!你以为小皇帝会饶了我们吗?” 他一把推开元佑,转身对着缩在角落里的残兵嘶吼:“所有人!抄家伙!随我往西北突围,回岱岚州!那里还有咱们的人,还有粮草!” 掩体里一片死寂,没人应声,连最开始跟着他冲锋的亲兵都低着头,脚像钉在地上似的。 元魁环视一周,见众人纹丝不动,怒火更盛,抬脚踹翻旁边一个陶罐,碎片溅得满地都是:“都聋了吗?没听见我的话?快去准备突围!” 元佑捂着被揪皱的衣领,眼底闪过一丝厌恶。这些兵都是他广宁王府的私兵,元魁不过一个镇国将军,空有头衔,凭什么对他的人颐指气使? 元魁见还是没人动,猛地扭头,恶狠狠的目光直直射向元佑,显然猜到了症结。可没等他发作,元佑已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冷硬:“他们是我的人。元魁,你如今兵不满百,算得上光杆司令了,凭什么指挥我的部曲?” “你找死!”元魁怒喝一声,腰间长刀“噌”地出鞘,寒光一闪便架在了元佑脖子上。刀锋冰凉刺骨,元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心头一紧,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还是没敢硬顶——此刻内讧,只会死得更快。 “快!听他的,准备突围!”元佑对着士兵们喊道,语气里带着不情愿的妥协。 士兵们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收拾起散落的兵器。元魁见此,这才收回刀,轻蔑地瞥了元佑一眼,啐了口:“怂包。” 他转身走向掩体出口,正想布置突围路线,忽然一道更快的寒光从斜刺里闪过!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元魁握着刀的右手齐腕而断,断肢“哐当”一声落在雪地里,手指还在抽搐。 “啊——!!!” 剧痛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元魁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鲜血正从断口处疯狂涌出,染红了半边身子。他猛地回头,只见元佑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上的血珠正顺着刀刃往下滴。 “你……”元魁的声音因剧痛和震惊而变调,眼前阵阵发黑。 “留着你,只会碍事。”元佑扔掉短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突围带着个废人,纯属累赘。” 他转向士兵们,扬声道:“把他抛下!我们向西北突围,往岱岚州走!” 士兵们望着雪地里痛得蜷缩成一团的元魁,断腕处的血汩汩往外冒,在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他们又转头看向元佑,他脸上结着一层冰霜,可眼底的慌乱却藏不住。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兵器松了又紧,终究还是没人挪动脚步。 “你们还在等什么?”元佑的声音发紧,带着被违逆的恼怒,“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士兵们依旧沉默,只是眼神里的犹豫渐渐变成了动摇。 “还不快去!”元佑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里的慌张再也压不住。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拿了他们去投降!圣上仁慈,不会为难咱们的!” 这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凝滞的空气。私兵们的眼睛亮了,是啊,他们本就是被裹挟着造反,若能擒了元佑和元魁去请罪,说不定真能有条活路! 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便再关不上了。 “对!拿下他们!” “用他们的命换咱们的命!” 呼喝声此起彼伏,士兵们慢慢挪动脚步,手中的刀枪不约而同地指向元佑,形成一个半圈,将他围在中间。 元佑脸色骤变,踉跄着后退一步:“你们要干什么?我是长宁郡王!你们敢动我?” “从你跟着元穆竖起反旗的那一刻,就不是什么郡王了!”先前喊话的老兵往前一步,刀尖稳稳对着元佑的胸口,“咱们跟着你出生入死,不是为了陪你掉脑袋!” “别废话!拿下他!”有人不耐烦地吼道,率先扑了上来。 元佑急忙拔刀格挡,却被旁边的士兵一脚踹在膝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刀被夺下,绳索瞬间缠上了他的手脚,勒得骨头生疼。 “你们这群叛徒!”元佑挣扎着嘶吼,“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到了这步田地,还嘴硬!”老兵啐了一口,转头对众人道,“把元魁也捆上!虽说他断了手,可也是个反贼头目,一并交上去,更显咱们的诚意!”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用布条勒住元魁的断腕止血,再将他捆得结结实实。元魁痛得只剩半口气,浑浊的眼睛瞪着元佑,嘴角溢出血沫,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走!去向屈总兵投降!”老兵粗哑的嗓音穿透风雪,还用临时找来的木板搭成简易担架,将痛得只剩半口气的元魁抬上,一行人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茶啊冲卫南门的方向挪动。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可没人敢放慢脚步——怀里揣着的“投名状”,是他们眼下唯一的生路。 此时,屈吉安正带着骑兵清扫战场,徐宁也率守军从城内杀出,两队人马在西门外汇合,正要往西北方向追击逃窜的残敌。忽然有探马来报,说西门掩体处有叛军放下兵器,还绑了两个头目要投降。 “哦?”屈吉安勒住马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与徐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两人带着亲兵策马赶去,远远便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影跪在雪地里,身前扔着散乱的刀枪。而队伍最前面,一个老兵正指挥着人放下担架,担架上躺着个断了手腕的血人,不是元魁是谁?被老兵扛在肩上的那人,虽蒙着头,可从那身锦袍残片看,分明是长宁郡王元佑。 “属下参见屈总兵、徐守备!”老兵见他们来了,连忙跪地磕头,“我等已将反贼头目元魁、元佑擒获,特来献俘请降!” 跪在地上的士兵们也跟着齐声喊道:“我等愿降!求总兵大人饶命!” 屈吉安翻身下马,走到担架旁,看了眼气若游丝的元魁,又瞥了眼被死死捆住的元佑,眉头微蹙。徐宁在一旁沉声道:“你们倒是识时务。” “我等本是被裹挟的兵卒,早有悔悟之心!”老兵连忙道,“是这两人蛊惑众人叛乱,如今擒了他们,也算将功赎罪,还请大人开恩!” “屈总兵!我是朝廷册封的郡王!你不能杀我!我愿献出家财,只求一条活路!”元佑赶紧说道。 屈吉安轻笑一声,只是对亲兵道:“将这两人好生看管,带回茶啊冲卫,等候圣上发落。”又看向那些跪地的士兵,“你们既是主动投降,且有擒贼之功,朝廷自有法度,不会滥杀。但需先入营登记,听候处置。” 士兵们听到这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纷纷磕头谢恩。 徐宁走上前,低声对屈吉安道:“这些人虽是降兵,却也不能不防。” “自然。”屈吉安点头,“分营看管,收缴兵器,派专人盯守。待战后清点清楚,再奏请圣上决断。” 说话间,亲兵已将元魁、元佑押走,降兵们也在士兵的指引下,排着队往茶啊冲卫的临时营房走去。雪地里只剩下散乱的兵器和几处尚未凝固的血迹,被新落下的雪花慢慢覆盖。 屈吉安望着他们的背影,又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茶啊冲卫的战事算是暂告一段落,可元氏叛乱的余波,怕是还未平息。他转头对徐宁道:“加强城防,清点伤亡,安抚百姓。另外,派快马将战况奏报圣上,说元穆、元魁、元佑皆已就擒,茶啊冲卫之围已解。” “是!”徐宁领命而去。 寒风卷着雪粒掠过战场,屈吉安紧了紧披风,翻身上马。远处的城楼上,龙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仿佛是在宣告这场胜利。 第301章 请罪 薛灏攥着那份墨迹未干的急报,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值房,直奔萧时中府上——这消息太过震悚,他不敢独自面圣。 萧时中展开信纸时,老花镜都险些滑落在地。他反复看了三遍,才哑着嗓子问:“圣上知道了吗?” 薛灏摇头,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唉呀!这等大事,怎敢耽搁!”萧时中慌忙起身,“叫上彭阁老、吴阁老,咱们一同去面圣!” 两人快步往内阁值房赶,刚转过回廊,正撞见彭、吴二位阁老捧着年货采买清单核对。萧时中三言两语说清缘由,彭阁老手里的朱笔“啪”地掉在清单上,晕开一团红渍;吴阁老捋着胡须的手猛地一顿,银丝般的胡须簌簌发抖。四人顾不上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袍,踏着宫道上的薄雪,急匆匆往皇宫赶去。 此时已近年关,宫里处处透着年节的暖意。朱红宫墙上挂起了新裁的宫灯,明黄的流苏在风中轻晃;太监宫女们捧着包扎精致的年货往来穿梭,脚步声轻快;廊下的红梅开得正艳,花瓣上沾着细碎的雪粒,连空气里都飘着松枝熏香和蜜饯的甜腻。可这暖意却烘不热四位老臣急促的脚步——他们知道,急报里的每一个字,都浸着边陲的血与火。 李华此刻正在慈宁宫陪太皇太后说话,刘致柔也在一旁陪着说话,手里捧着刚沏好的暖茶。她性子腼腆,见了李华总有些拘谨,几句话下来,李华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正想找个由头脱身。 就在这时,张恂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玄色的太监袍下摆沾着雪泥,往日里总是沉稳的脸上满是焦灼。李华心里“咯噔”一下——张恂跟着他多年,从未如此失态过。 “圣上!山海关八百里急报!”张恂的声音带着气喘,打破了慈宁宫的宁静。 李华瞬间站起身,太皇太后也敛了笑容,忙道:“快去吧,国事要紧。” 李华来不及细想,转身就往外走,路上慌得险些被绊倒,亏得张恂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赶到文华殿时,四位阁老已在殿内等候,个个脸色凝重,连薛灏那总是挺直的腰板,此刻都微微佝偻着。李华见他们脸上没有半分捷报的喜悦,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定了定神,整理好微乱的龙袍,缓缓坐下:“山海关那边怎么样了?屈吉安的奏报呢?”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薛灏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双手将急报呈上,声音艰涩:“圣上……岱岚州知府明瑞之子明轩检举揭发其父,因害怕走私茶盐之事败露,竟联合元魁、元佑勾结外族骑兵,想献出岱岚州城门!消息是从岱岚州传回玉京,已经走了好几天,如今岱岚州恐怕已落入敌手……” “啪!” 李华猛地一拍御座扶手,指节泛白。 李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暴怒,“屈吉安现在到哪了?” 薛灏垂着头,声音更低了:“预估已经到茶啊冲卫和元穆交上手了……...” 殿内死寂一片,只有李华粗重的喘息声。宫灯的光晕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平日里温和的眼神此刻像淬了冰,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给屈吉安传旨,让迅速从后方击溃元穆,率兵北上,夺回岱岚州,外族肯定带的人不多...” 李华忽然不说了,他抚额思考起来,忽然他站起来说道:“起诏,封明瑞之子明轩为忠义郎;凡元氏部曲,单骑持兵来归者,为‘首投’,记功一次,给口粮、路费,押送玉京听勘; 率众五人以上来者,为‘率投’,除本人免死外,每人赏银五两,即于军中给札,填作‘义勇’,战后愿留愿散,悉听其便。” 紧接着,李华咬牙切齿的说道:“纥骨元不孤部若肯反戈并缚元氏一人,许以‘市茶三千引、盐二千引’,听于天骏府新开口互市一次,仍给敕书一道,准其部落岁贡马匹。” “圣上!这万万不可,这岂不是助长外族的气焰!”彭启丰听后反驳道。 “闭嘴!家里养了鬼都不知道,还说什么岱岚州能提防一个月。朕记得你们还说岱岚州还有不少存粮,足够他们熬到明年了吧!看看。这就是你们给朕举荐的人,啊!” 李华愤怒至极,声音都高了好几度。 所有人都被吓得不敢说话,李华略显疲惫说道:“告诉屈吉安,若生得元魁、元佑任何一人,先勿轻杀,槛车押送玉京。” 李华言毕,重重跌坐回龙椅之中,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殿内一片死寂,司礼监与内阁众人面面相觑,皆是头一回见年轻的天子发如此大的火。 张恂悄步上前,轻抚李华后背为其顺气,动作却蓦地僵在半空。李华察觉有异,蹙眉抬头,目光穿过殿门—— 只见元阿宝一身素缟,白绢褙子下碧纱裙裾如凝寒烟,所有簪环尽去,墨黑的长发披散而下,腰间竟系着一根粗糙的草绳。她止步于文华殿门槛外第三块金砖,这个距离,进不足以冒犯天颜,退不足以表明心迹。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她缓缓伏身,以额触地,郑重地三叩首。每一次叩拜,那未绾的青丝便如瀑般泻落在金砖之上。礼毕,她依旧跪伏于地,声音清晰却破碎,如同玉璧坠地: “罪妾元氏,父背国恩,女不敢私。愿请先废婚牒,再就廷尉待诛。” 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她以罪人之女的身份,请求皇帝废黜他们的夫妻名分,将自己交由法司论处。此刻,她不是即将母仪天下的准皇后,只是一个代父请罪的臣女。 然而,当她深深叩首时,那显怀的小腹与地面之间,被迫留下了一丝勉强的空隙。这个无意识的细节,未能逃过李华的眼睛。 李华心头像被什么猛地攥住,方才的怒火瞬间被惊惶取代。他几步跨出文华殿门槛,一把将跪在金砖上的元阿宝搂进怀里。她身上的素衣沾着寒气,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膝盖下的青砖冰冷刺骨,显然已跪了许久。 “阿宝!”李华的声音发颤,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更是急得心口发紧。 可元阿宝却执拗地从他怀里挣脱,再次伏跪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字字清晰:“罪妾元氏,父族叛乱,罪连于身,向圣上请罪!” “不许胡说!”李华再也顾不上君臣礼节,也顾不上她的挣扎,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她身子轻得惊人,像一片羽毛,李华急得大步往内殿走,袍角扫过门槛时险些绊倒,“你是朕的人,与他们何干!” 元阿宝在他怀里还想挣扎,却被他抱得更紧,只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和那句带着后怕的低斥:“再闹,朕就真的生气了。” 内殿温暖如春,李华将她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长椅上,立刻吩咐张恂:“快传太医!让最好的太医来!” 张恂从未见圣上如此失态,连滚带爬地领命而去。 李华守在床边旁,小心翼翼地握住元阿宝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焐着。她的指尖冻得泛青,膝盖上甚至能看到淡淡的红痕,显然在外面跪了不短的时间。 “为什么这么傻?”李华的声音低哑,带着心疼,“元穆他们犯的错,与你何干?” 元阿宝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汽,不知是泪还是寒气:“可他们是元氏族人……臣女既已嫁入皇家,便不能让皇家因臣女蒙羞。” “胡说。”李华打断她,指腹轻轻擦过她冻得发红的脸颊,“你干干净净,从未参与过那些龌龊事,朕信你。” 说话间,太医已匆匆赶来,诊脉、看舌苔,又仔细检查了她的膝盖,最后躬身回禀:“圣上放心,世子妃只是受了些风寒,膝盖磕得有些淤伤,并无大碍,开两副驱寒活血的方子,静养几日便好。” 李华这才松了口气,挥挥手让太医下去煎药,又让人取来厚实的被褥,裹在元阿宝身上。 他坐在她身边,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指尖渐渐回暖。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铜漏滴答作响,映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 元阿宝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华紧绷的侧脸,忽然轻声道:“圣上……如若您不处罚臣妾,您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李华转头,目光温柔得能化开冰雪:“朕自会想办法!”他顿了顿,语气无比郑重,“元穆他们的罪,自有国法处置,轮不到你来担。” 他拿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呵着气:“等过了这几日,朕就下旨,册封你为后。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朕唯一的皇后,谁也动不得。” 元阿宝的眼眶终于红了,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这一次,她没有再忍。李华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殿外的风雪还在继续,可内殿里,却因这份无需言说的信任与心疼,渐渐漾起了暖意。李华知道,这场风波尚未平息,但只要他握着她的手,便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所有的风雨。 第302章 明瑞的抉择 李华守在元阿宝的床边,直到她呼吸渐匀,眉宇间的郁结渐渐舒展,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掖了掖被角,转身往文华殿去。夜已深,宫道上的宫灯映着薄雪,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文华殿内烛火通明,内阁的几位老臣仍在等候,个个神色凝重。见李华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谁也没敢先开口——方才圣上对元阿宝的维护,他们虽没亲眼见,却也能从张恂那紧绷的脸色里猜出几分。 沉默片刻,彭启丰终是按捺不住,往前半步,拱手道:“圣上……世子妃……” “朕会给你们一个交代。”李华的声音带着倦意,却不容置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他走到御座旁,有些失落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扶手。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众人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疲惫,也明白此刻再劝,只会徒增圣上的烦忧。 “都下去传旨吧。”李华闭了闭眼,声音低沉,“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按朕先前说的,半分不得含糊。” “是。”四位阁老齐声应道,躬身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满室的烛火与外界的风雪隔绝开来。 殿内只剩下李华一人。他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穹顶的藻井,那繁复的花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像极了这几日翻涌的风波。 “元穆!!!” 一声压抑的怒吼从喉间迸发,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无力。他恨元穆的叛乱,恨他将战火引向边陲,恨他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更恨这叛乱牵连到元阿宝,让她平白承受这无妄之灾,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请罪。 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他知道,彭启丰他们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元氏一族叛乱,作为元氏女的元阿宝,难免会被外朝攻讦。可他偏要护着她,不仅因为她是他的妻,更因为她干干净净,不该被这场肮脏的叛乱玷污。 李华缓缓坐直身子,对身边的赵谨说:“把孙宪叫来!” ... 纥骨元不孤在茶啊冲卫外围望见屈吉安的骑兵如黑云压境,二话不说便勒转马头,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走!回岱岚州!” 身后的外族骑兵虽有些错愕,却不敢违逆,紧随其后扬起烟尘。有人打马追上皮袍裹身的纥骨元不孤,瓮声瓮气地问:“大王,咱们为何不直接回北庭?绕道岱岚州,怕是会被朝廷骑兵追上!” 纥骨元不孤回头瞥了眼茶啊冲卫方向隐约的厮杀声,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回北庭?多抢些粮食招兵买马,来年好再来!” 骑兵们一听“再抢一回”,眼中顿时燃起光,先前的慌乱被贪婪取代,马蹄声愈发急促,朝着岱岚州的方向狂奔。 两日后的岱岚州,残雪未消,城门洞开的豁口处还凝着黑褐色的血渍。纥骨元不孤的骑兵如一股寒流,率先踏过护城河上的薄冰,马蹄声敲得冻土咚咚作响。 明瑞在州府衙门前接到消息,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他望着远处扬起的烟尘,心头那点侥幸彻底熄灭——纥骨元不孤这时候单独回来,必是元穆那边败了,甚至可能已经成了阶下囚。可他脸上却堆起热络的笑,快步迎上前,拱手弯腰:“恭迎大王得胜归来!下官一早便备了好酒好菜,就等诸位英雄回来犒劳!” 纥骨元不孤勒住马缰,皮袍下的手暗暗攥紧。他哪有什么“得胜”可言,不过是从茶啊冲卫的乱军里逃出来的丧家之犬。此刻听见“酒菜”二字,肚里的饥肠顿时咕咕作响,但身后仿佛总有屈吉安骑兵的马蹄声在追,哪敢耽搁? “不必了!”他粗声打断,眼神扫过明瑞,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没时间喝酒!你现在就去筹集粮食,越多越好,还有城里的牲畜、绸缎,都给我装车!我要立刻带走!” 明瑞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心里却愈发笃定——这草原狼定是被追得急了,才如此仓皇。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躬身应道:“大王放心,粮食好办!只是……”他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库房里的存粮前些日子被元将军的人运走了大半,剩下的怕是不够。不过城西的粮仓还藏着一批,是下官特意为大王留的后手,只是那里离城稍远,需得派人去取。” 纥骨元不孤眼中闪过一丝贪光:“城西粮仓?有多少?” “足有五千石!还有几十头肥牛!”明瑞说得斩钉截铁,偷偷观察着纥骨元不孤的神色,又补了句,“只是那边路偏,怕有散兵游勇惦记,需得劳烦大王派些人手随我去取,也好护着粮食周全。” 纥骨元不孤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五千石粮食!足够他的人撑到回北庭了!至于明瑞的话,他虽有疑虑,却架不住粮草的诱惑,更何况明瑞一个文官,还能翻出什么浪? “好!”他当即拍板,对身边的伊万道,“你带三百人,跟着明大人去取粮,速去速回!”又瞪向明瑞,“若是敢耍花样,我拆了你的骨头!” “不敢不敢!”明瑞连连作揖,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他转身领着那三百骑兵往城西走,步伐看似急切,实则暗暗计算着时辰。 等走出城郭,离城西粮仓还有半里地时,明瑞忽然往路边一片山林指了指:“就在前面!下官去叫粮仓的看守开门,诸位稍等!” 伊万不疑有他,粗声哼了句“快去快回”,便挥手让明瑞动身。 明瑞弓着腰应了,转身快步走向密林,靴底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刚钻进林子里,他立刻直起身,眼神里的恭顺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狠厉。只见他将手指凑到唇边,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哨音在寂静的林间荡开,惊起几片落雪。 几乎就在哨音落下的瞬间,骑兵们忽然觉得不对劲——明瑞钻进林子的方向,分明与记忆中西城粮仓的位置偏了半里地! “不好!有诈!”伊万猛地拔刀,寒光映着他惊疑的脸,“追!” 三百外族骑兵立刻调转马头,刀光出鞘的脆响混着马蹄声,朝着密林深处冲去。 可他们刚冲进林子没几步,两侧的树丛忽然“哗啦”作响,积雪簌簌坠落间,数队伏兵如猛虎下山般杀了出来!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铠甲上沾着未干的血渍,正是明瑞的心腹高延宗! “杀!”高延宗一声怒喝,手中长戟横扫,瞬间将最前面的骑兵挑落马下。 伏兵们早已张弓搭箭,此刻齐齐放弦,箭矢如飞蝗般密集,带着破空的锐响扎进骑兵队列。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骑兵来不及反应,便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坠马,尸体绊倒了后续的马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 “快撤!快撤!”头目嘶吼着挥舞弯刀格挡箭矢,可密林里空间狭窄,骑兵们根本无法展开阵型,只能眼睁睁看着伏兵从两侧包抄过来。高延宗带着人如砍瓜切菜般冲杀,长戟每一次起落都能带起一串血珠,伏兵们的刀斧更是专砍马腿,战马受惊后疯狂蹦跳,将背上的骑兵甩落,随即被乱刀砍死。 外族骑兵虽悍勇,却架不住伏击的突然和地形的限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三百骑兵便被砍杀了大半,剩下的几十个残兵被伏兵围在中间,刀光抵着咽喉,再也没了反抗的力气,只能扔下兵器跪地求饶。 高延宗一脚踹翻试图顽抗的头目,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吩咐手下:“清理战场,伤兵补刀,尸体拖去填了旁边的沟壑!” 待手下领命去办,他才提着染血的长戟走到明瑞面前,单膝跪地行礼:“大人,城西的骑兵已尽数解决!” 明瑞立在老松下,苍劲的枝桠在他头顶横斜,落雪顺着松针簌簌往下掉,沾在他的官袍上,转瞬便化了。他望着岱岚州城的方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城内的布置,都妥当了?” “回大人,都按您的吩咐备好了!”高延宗躬身回话,甲胄上的寒气尚未散尽,说话时带着白气。 明瑞缓缓点头,目光转向身旁的高延宗。这人跟着自己十三年,从当初县衙里的一个小差役,熬成如今能独当一面的亲卫头领,刀光剑影里从未含糊过。他抬手拍了拍高延宗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辛苦你了。等这事了结,我保你能得个世袭的职位,那可是泼天的功劳,足够你高家子孙后代衣食无忧。” 高延宗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嘴唇动了动:“大人……属下从未想过这些,只求能一直跟着您……” 明瑞抬手打断了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第303章 陷阱 纥骨元不孤久久不见伊万归来,心尖那点悬着的不安渐渐拧成焦躁,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嵌银的弯刀,刚要扬声唤亲卫去城西查探,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踉跄的马蹄声——一个身披异族纹样皮甲的骑兵连人带马栽在帐前,甲胄染着半干的血污,连声音都在发颤,却仍咬着牙用流利的通用语急报:“大王!是明瑞!那老东西反了!他早就在城西粮仓布了伏,弟兄们……弟兄们进去半个时辰,一个都没出来!” “什么?!”纥骨元不孤那张惯常冷硬的脸此刻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口粗气喷出来,淬着冰似的骂道:“明瑞这个养不熟的老狗!” 纥骨元不孤攥着弯刀的手紧了又紧,指腹按在冰凉的刀刃上。 “你,前面带路!”他一把揪住那骑兵的衣领,声音沉得像淬了雪,“所有人跟我走,去找明瑞算账!” “所有人立刻跟上!”急促的喝令刺破暮色,马蹄声再度轰然炸响,却比来时沉了数倍——每一次落地都似砸在铅块上,溅起的不是尘土,是裹挟着不安的碎石,整支队伍如被无形的重量拖拽,却依旧朝着城西粮仓的方向疾驰,铁蹄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空荡的街巷里撞出沉闷的回响。 纥骨元不孤被那名引路骑兵引着拐进一条宽巷,刚行至拐角,身前的骑兵突然如狸猫般矮身,指尖在墙根一撑便翻身过墙,连丝风声都没留下。 “不好!”纥骨元不孤心头猛地一沉,后颈寒毛瞬间竖起——这巷子静得太诡异,连墙角的狗吠都销声匿迹。他勒住马缰刚要嘶吼“后撤”,话音还卡在喉咙里,两侧阁楼的窗棂突然“哗啦”成片碎裂,黑黢黢的箭尖先于人声探出来,下一秒,“咻咻”的破空声便织成了密不透风的网。 外族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前排的战马先被射中眼窝,痛得人立而起,将背上的士兵甩在石板上;后排的人想拨转马头,箭簇已穿透甲胄缝隙,闷响接连不断,转眼便有半队人栽倒在血泊里,未死的战马踩着同伴的尸体嘶鸣,把队伍搅得七零八落。 “别慌!随我突围!”纥骨元不孤攥紧长刀,声线如淬了冰,试图将溃散的士兵拢在身边。可这声喊也成了活靶子——阁楼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原本散射的箭雨骤然收束,数百支箭齐齐调转方向,如归巢的蜂群,直扑他的面门。 他手腕急转,长刀在身前舞成银弧,“铛铛铛”的脆响里,箭杆断成碎片溅开,可总有漏网之箭——一支铁箭擦着刀背偏斜,“噗”地扎进他的左臂,箭羽在皮肉里震颤,鲜血瞬间浸透了袖管。两名护卫立刻催马挡在他两侧,举盾架刀,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朝着巷尾那处窄得仅容两马并行的深巷冲去。 可这深巷是比宽巷更狠的迷阵。刚冲进去三步,脚下便踩中翻板,两名士兵连人带马坠入暗坑,里面藏着的削尖木刺瞬间穿透马腹;再往前,头顶又砸下浇了油的柴草,火折子“噌”地燃起,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就像困在蛛网上的虫,每一次挣扎都被新的陷阱缠得更紧。等纥骨元不孤终于带着残部撞开巷尾的木门时,天边已彻底黑透,身后的马蹄声稀稀拉拉——原本数千人的骑兵队,此刻只剩不到三百骑,人人带伤,马鼻里喷着血沫,连风里都飘着浓重的血腥味。 “蠢货!真是蠢货!”纥骨元不孤勒住马,左手死死按住流血的右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望着身后空荡荡的街巷,牙齿咬得咯咯响,那句“这下可亏大了”压在喉咙里,混着血腥味咽下去,只剩眼底翻涌的懊悔与狠厉,“尽快突围,回北庭!留着命,早晚把这账讨回来!” 话音落,他猛地一夹马腹,率先朝着西城门的方向冲去。残兵们紧随其后,眼里只剩“出城”这一个念头,连警惕都松了几分——只要出了城,凭着草原骑兵的脚力,总能甩开追兵。 可就在最前头的战马即将踏出巷口、能望见城门楼那盏昏黄灯笼时,纥骨元不孤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地面上一道极细的黑影——不是石子,是埋在土缝里的麻绳,被夜色盖着,只露了半寸绳头。 “停!”他嘶声大喊,同时猛地拽紧马缰。可战马冲得太急,惯性带着马蹄往前递出,前蹄“咚”地踩中麻绳,下一秒,藏在两侧暗处的人猛地拽动绳索——那道看似纤细的绊马索瞬间绷直,如一道铁线,精准地勾住了战马的前腿。 “嘶——!”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前膝猛地跪地,厚重的马身重重砸在地上,纥骨元不孤整个人被甩飞出去,左臂的箭伤被扯动,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手里的长刀“哐当”掉在地上。 还没等他撑着地面爬起来,巷口两侧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橘红色的光瞬间照亮了密密麻麻的人影——不是之前的弓箭手,是穿着布甲、手持长戟的步兵,他们趁机控制住了纥骨元不孤仅剩的三百残兵。 火光里,高延宗护着明瑞缓步走出来,说道:“纥骨元不孤,你走不了了!” 纥骨元不孤眯起眼,“明瑞!!!” “你敢阴我?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跑吗?当初给我开城门的也有你,你不会以为那小皇帝能饶了你吧!” 纥骨元不孤撑着站起身,右手摸向腰间的短刀,可刚动了一下,数支长戟便递到了他的咽喉前,戟尖的寒气逼得他不敢再动,瞬间被缚。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明瑞缓缓说道,“动手吧!” 高延宗早有准备,腰间长刀“噌”地出鞘,刀光在火光里划了道冷弧。纥骨元不孤还想嘶吼着骂出最后一句,可刀刃已经贴住了他的脖颈——只听“噗”的一声闷响,温热的血溅在高延宗的玄甲上,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满是不甘与惊愕。 高延宗面不改色,从怀中摸出一方早已备好的白布——布角绣着暗纹,是明府的标识——俯身将那颗头颅仔细裹好,双手捧着递到明瑞面前,语气恭敬:“明大人,纥骨元不孤的首级在此。” 可明瑞却连眼都没抬,只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袖角的褶皱,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献错人了。这颗首级,不该给我,你该献给屈吉安。” 高延宗一脸不可置信,明瑞却没理他,交代对其他人交代几句后,便领着高延宗来到明府。 当高延宗看到里面的景象时,一脸不可置信,手中的头颅也没拿稳,掉在地上。 第304章 垫脚石 明府的青石板路,早被鲜血浸成了深褐色。尸体横七竖八地摞着,有府里的老仆,有护院,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绸缎的孩童——是明瑞的亲侄辈,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廊柱下,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风卷着血腥味扑在脸上,呛得人嗓子发紧,活像闯进了一座刚被洗劫过的坟茔。 明瑞弯腰,指尖碰了碰地上那颗尚有余温的头颅——是纥骨元不孤的,白布被血浸透,边角耷拉着。他没看周围的尸体,只稳稳将头颅拎起来,塞进高延宗僵直的手里,指腹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轻得像在劝慰,却没半分温度:“拿好了,别掉了。你今后的富贵荣华,全靠他撑着。” 高延宗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头颅的重量压得他手腕发酸,更压得他心口发慌。他看着明瑞染血的衣摆擦过一具老仆的尸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发哑:“大人,这……府里的人……您怎么能这么……”他想问“怎么能这么镇定”,又想问“是不是您早知道会这样”,话到嘴边,却堵得说不完整。 明瑞抬手,食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他没解释,转身便朝着正堂走,玄色衣袍扫过地上的血渍,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高延宗攥紧那颗头颅,咬咬牙,快步跟了上去——脚下好几次差点踩到尸体,每一次踉跄,都让他更慌一分。 刚跨进正堂门槛,一股酒肉香突然混着血腥味飘过来,刺得人鼻子发酸。桌上摆着一整桌菜,炖得软烂的肘子还冒着热气,清蒸鱼的眼窝泛着白,两盏青瓷酒杯并排放在案头,像是刚有人动过筷子。明瑞径直走到桌前,抬手解下官袍的玉带,“啪”地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素色的里衣——衣襟上也沾着血,却不知是府里人的,还是之前战场上的。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布上,洇开小小的湿痕。“坐。”他头也没抬,朝着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寻常家宴。 高延宗哪敢坐?他僵在原地,目光扫过正堂门口——那里竟然躺着明瑞的弟弟——明睿,胸口插着一把短刀,眼睛还睁着,望向桌案的方向。再看明瑞,他端着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脸上竟没半分悲戚,连眼底的沉郁都淡了,只剩一片平静。这平静比方才的冷厉更吓人,高延宗攥着头颅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心里疑惑,是吧?”明瑞终于抬眼看他,嘴角勾了勾,却没笑意,“疑惑我见了家人的尸体,怎么不疼,怎么不慌?别急,我慢慢告诉你。”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酒杯时,杯底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这次却没喝,只端着杯子,目光望向窗外——窗外是后院的老槐树,此刻树底下也躺着两具尸体,枝叶上挂着血珠,风一吹,便滴落在泥土里。“我刚到岱岚州那年,也是这样的冬天。”他开口,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回忆的涩味,“岱岚州你也知道,一州一府,一马平川,无山无河,连道像样的关隘都没有,却偏偏贴着北庭的地界,外族骑兵三天两头来绕一圈,抢了粮就跑。”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那会儿我刚接了知州的印,第一晚就去查粮仓——打开门一看,仓里只剩半仓陈米,霉味重得呛人。老吏跟我说,去年冬天雪大,粮运不进来,城郊饿死了十几户人。我才明白,岱岚州这地方,无险可守倒在其次,要是没了粮食,不用外族打,自己就得先乱,就是神仙来了,也得摇头叹气。” 说到这,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苦:“我原以为,有卫所的兵在,总能护着百姓。可没几天就看清了——卫所的将官吃空饷吃成了习惯,账上记着三千人,实际上能拉出来的,不足一千,还全是些老弱病残,连刀都提不动。有次外族骑兵来抢村口的粮囤,卫所的人跑得比百姓还快,等骑兵走了,才敢出来捡些人家剩下的粮袋子,装模作样地追两里地。”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沉了下去:“我气不过,连夜写了折子,八百里加急送进京,求朝廷拨粮、补兵。折子送出去三个月,等来的不是粮草,是户部的回文——说国库空虚,粮饷得先紧着京畿周边,岱岚州‘暂可自寻出路’。” 明瑞笑了笑,这次的笑里带了点冷:“自寻出路?我那会儿天天跑乡野,看百姓把树皮磨成粉掺在米里吃,看卫所的士兵饿得当街抢馒头,夜里躺在官署里,听着城外的马蹄声,总觉得下一秒,城就破了。”他放下酒杯,抬手抹了把脸,再抬眼时,眼底的平静碎了,露出点藏得极深的痛,“后来我才想明白,朝廷靠不住,卫所靠不住,要守岱岚州,要让百姓活,只能靠自己——靠那些‘不能见光’的法子。” 高延宗攥着头颅的手猛地一紧,指腹按在冰冷的皮肤与凝固的血痂上,后颈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方才明瑞说“不能见光的法子”,他心里便隐约有了猜测,可当“走私茶盐”四个字从明瑞口中吐出来时,还是惊得他呼吸一滞。 那可是掉脑袋的罪名。朝廷对茶盐管控最严,尤其是边境,私贩茶盐轻则抄家,重则凌迟,更何况明瑞还是一州知州,竟敢碰这道红线。 明瑞抬眼瞥了他一眼,将他眼底的震惊尽收眼底,指尖在空酒杯沿上慢慢划着圈,语气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你猜得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走私茶盐。这事儿,不是我想做,是逼得没法子了。”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又飘向窗外,像是透过那片染血的槐树叶,看到了几年前的岱岚州。“那会儿朝廷的粮饷迟迟不到,卫所的人饿得当街闹事,城郊的城墙又塌了一段——不是被外族撞的,是年久失修,下了场大雨就塌了,露出里面朽坏的夯土。我让人去库房支钱修,账房老吏哭丧着脸跟我说,库里只剩十两碎银,连买木料的钱都不够。” 说到这,明瑞的喉结滚了滚,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半杯酒,却没喝,就那么端着,指尖泛着白。“就在这时候,昌化伯的人找来了。”他声音压得更低,“是个穿着锦袍的管家,揣着昌化伯的拜帖,坐在我那间漏风的官署里,端着茶碗跟我说,‘明大人,伯爷知道岱岚州难,愿意帮衬一把——只要大人肯松松手,让伯爷的商队从岱岚州过,茶盐的利,分大人三成’。” “我当时想都没想就拒了。”明瑞像是猜到他的心思,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明瑞虽说不是什么清官,但也知道茶盐是国本,私贩就是挖朝廷的根。我把那管家赶出去时,他还回头跟我说,‘大人再想想,岱岚州的百姓,可等不起’。”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却没喝,只盯着杯中的酒液出神。“他走后,我坐在官署里,听着外面风刮过破窗的声音,突然想起城墙塌了的那处——那里正对着北庭的方向,要是外族骑兵从那儿冲进来,连个挡的东西都没有。城里的百姓还在啃树皮,卫所的士兵连弓箭都拉不开,我这知州,当得像个笑话。” 说到“笑话”两个字,他的声音发颤,猛地仰头,将杯中的酒灌进喉咙里,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眼底终于泛起一点红——不是悲戚,是憋了太久的无奈。“我缓了三天,三天里,我去了城墙塌了的地方,看民夫们饿着肚子搬石头;去了城郊的村子,看一个老太太抱着饿死的孙子哭;去了卫所,看士兵们用木棍当枪,在空地上比划。” 他放下酒杯,掌心按在桌案上,指节用力到发白:“第四天,我让人去给昌化伯的管家传了话——我答应了他,同意做这门掉脑袋的生意!” 高延宗听得心头发紧,他终于明白,明瑞不是贪财,是拿自己的命,换岱岚州的活路。 “没想到这生意,竟真的挣钱。”明瑞的语气松了些,眼底的红意慢慢退去,“昌化伯的商队走得勤,每月都来,茶盐从江南运过来,经岱岚州卖到北庭,北庭的皮毛、马匹再运回来,转卖到中原。我拿着那三成利,先修了城墙——用的都是好砖好夯土,比之前的结实三倍;再招募私兵——不招那些混日子的,专招城郊那些饿肚子的青壮,管吃管住,教他们骑马射箭,比卫所的人能打十倍。” 他忽然笑了笑,这次的笑里有了点暖意:“更巧的是,因为茶盐走得顺,北庭的几个部落得了利,也不想闹出事端——毕竟断了茶盐,他们冬天也不好过。慢慢的,外族的侵扰竟少了许多,从之前的‘三天一小抢,五天一大抢’,变成了小半年都不见一次骑兵影子。” “就这么过了四五年。”明瑞拿起酒壶,给空杯满上,这次却没端起来,只看着酒液晃荡,“城墙修好了,私兵练强了,百姓能吃上饱饭,连卫所的人都不敢再懈怠——毕竟我的私兵,比他们能打。岱岚州就这么慢慢好起来,有了如今的样子。” 第305章 高延宗 明瑞猛地偏过头,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喷溅而出,殷红的血珠砸在青瓷盘里的琥珀色酱鸭上,黏稠地晕开,瞬间盖过了菜肴本身的醇厚香气,只剩一股冷腥气顺着风往高延宗鼻尖钻。他枯瘦的手指攥着酒盏,指节泛白,高延宗慌忙伸手想去扶他的胳膊,却被他用尽全力推开——那力道带着一种濒死的决绝,指尖触到的衣料下,分明能觉出他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 明瑞却像全然不觉,就着染了血的唇角又灌下一口冷酒,酒液混着血丝滑过喉咙,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元佑元魁揣着那些东西找上门时,我恨他卑劣,也嫌他龌龊,可我半分没后悔。” “可您为何要跟着元穆反?”高延宗急得声音发颤,膝行半步凑到他跟前,“您大可上个请罪的折子,再举报元穆造反。圣上说不定会从轻发落啊!” 明瑞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断断续续,咳得他又按住了胸口,指缝间渗出新的血痕。“年轻……你还是太年轻了。”他喘匀些气,“你吃过藕吗?” 高延宗茫然摇头,他自小生在北方,鲜少见这江南水乡的吃食。 “那玩意儿刚从塘里挖出来的,脆得很,指尖一掰就断,断是断了,”明瑞的声音轻得像要飘走,眼神却沉了下去,“可你若是仔细看,断口处总缠着些细白的丝,细得像头发丝,风一吹就晃,却偏生连在两头,扯不断。我和昌化伯,就是这被掰开的两半藕——看着是分了,可那些丝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暮色,像是能穿透宫墙望到某处,“是京里那些藏着掖着的勋贵?还是……坐在金銮殿上,看着我们勾心斗角的圣上?高延宗,这宫里的人,谁不是被这些丝缠着呢?如果我把事捅出去,难免日后会不明不白,稀里糊涂的死去。” 话音刚落,明瑞猛地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比先前更凶,整个人往前倾着,双手撑在桌沿才没栽倒,鲜血一滴滴砸在桌案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印记。高延宗伸手想递帕子,却见他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这酒里下了毒,我活不成了。”他喉间涌上腥甜,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沫,“与其被缚送京城,失了体面,不如送你一场锦绣前程。只求你……日后多照拂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死死攥着高延宗的手腕,眼神明明已开始涣散,却偏要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将嘱托刻进对方眼里。 高延宗只觉掌心烫得惊人,那热度顺着血脉往心口钻,烧得他喉结发紧。刚要开口应下“您放心”,掌间的力道骤然一松——明瑞的手垂落下去,身体软软地靠向椅背,手中的酒盏“哐当”砸在青砖上,碎瓷飞溅间,掺了暗红血珠的酒液蜿蜒漫开,像一道再也收不回的决绝。 他的眼睛还半睁着,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房梁悬着的宫灯上。高延宗屈膝跪近,耳畔飘来最后一声气若游丝的叹息,轻得像要融进风里:“……幸好……岱岚州……这时候不那么冷了……” 话音落时,那双眼终于失去了光。 高延宗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最后一刻的余温。窗外的更鼓声闷闷传来,敲在死寂的屋子里,也敲在他发紧的心上。 “大人。”门外传来侍卫的轻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屈...总兵……来了。” 高延宗缓缓起身,指尖拂过明瑞冰凉的手背,将那双眼轻轻阖上。他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声音哑得厉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知道了!你先出去,准备开城门迎接!” “啊...是!” 侍卫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回廊尽头,高延宗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出鞘时带起一阵冷冽的风,映着地上未干的酒渍,泛出刺目的光。他闭紧双眼,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脑海里闪过明瑞最后涣散的眼神、那句关于岱岚州的叹息,还有掌心残留的余温。可下一秒,他猛地睁眼,手臂绷成一条直线,刀刃带着决绝的力道,朝明瑞早已冰冷的脖颈斩去——血珠溅在他的衣袍上,像极了昨夜酒盏里掺的暗红,也像一道斩断过往的烙印。 第二日的岱岚州城外,屈吉安勒住马缰,望着大开的城门,眉头拧成一团。他本是要围堵纥骨元不孤,夺回岱岚州并顺带捉拿明瑞,可这城门洞开的模样,倒像是在等着人来受降,实在反常。他按捺住疑虑,命大军原地待命,自己则领着亲兵往前凑了凑。 没过多久,城门内传来沉重的甲胄碰撞声。一人身着棉甲,肩甲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污,双手捧着个盖着白布的铜盘,大步走了出来。离着十步远,那人便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恭顺:“草民高延宗,率明府私兵擒杀反贼明瑞、纥骨元不孤!今日特献二人首级,恭迎屈总兵入城,望总兵大人接纳!” 屈吉安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涌上狂喜——这趟差事竟如此顺利?可狂喜过后,疑虑又冒了出来:明瑞素有威望,高延宗是他的私兵,怎会突然反戈?他勒紧马绳,沉声道:“既是献首级,便让你一人卸甲弃刃过来!若敢有半分异动,休怪我军法无情!” “是!”高延宗应声起身,利落解下腰间佩刀与箭囊,将铜盘抱得更紧,一步步朝屈吉安走去。棉甲在晨雾里泛着冷光,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盘底的首级随着脚步轻晃,那是他亲手斩下的托付,也是他踏向生路的筹码。 到了屈吉安马前,高延宗“噗通”一声跪下,双臂高举铜盘过顶,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请屈总兵验明正身,草民绝无半分虚言!” 屈吉安朝身旁的游击将军递了个眼色。那将军翻身下马,上前一把掀开白布——两颗闭目凝容的首级赫然在目,明瑞鬓边的白发、纥骨元不孤左颊的刀疤,都与画像分毫不差。将军仔细检查过脖颈的伤口,又用手探了探鼻息,才转身对屈吉安拱手:“总兵,确是明瑞与纥骨元不孤无误!” 屈吉安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翻身下马,伸手扶起高延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一个高延宗!有勇有谋,我记住你了!此番擒杀反贼,你当居首功,本将这就修书进京,为你向圣上请赏!” 高延宗垂着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顺势躬身谢恩:“全赖总兵大人威名,草民不过是顺势而为。若总兵不弃,草民愿率明府私兵归降,日后随大人效力!” 屈吉安仍攥着几分谨慎,并未立刻挥军入城。他抬手召来先锋营统领,沉声道:“带三百人先入城中探查,若有异动,即刻发信号。”先锋营的甲士们得令,举着长矛鱼贯而入,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在空荡的城门洞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城墙上忽然升起一面青色信号旗,那是“无隐患”的标识。屈吉安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些,他勒转马头,抽出腰间的长刀,刀刃直指天空,朝着身后密密麻麻的大军放声高喊:“元氏叛乱!平了——!” 第306章 要人 屈吉安一面让人快马加鞭往京城报捷,一面又沉下心来处理岱岚州的烂摊子——安抚受惊百姓、修补战时损毁的城墙、清点府衙库存,忙得脚不沾地。可当他真正接过账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当即让人去传高延宗。 高延宗赶来时,见屈吉安正对着账本皱眉,心里早有预料。不等对方开口,便先躬身道:“总兵大人召草民前来,想必是为了府衙库银之事。” 屈吉安将账本扔在案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倒清楚!岱岚州身为边关要地,怎么会穷到这个地步?连修缮城墙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屈总兵,草民不敢隐瞒。”高延宗垂着眼,声音平稳无波,“岱岚州地处偏远,常年受战乱影响,人丁本就稀薄,田亩多有荒芜,税收自然微薄,往年仅够府衙日常开支。先前能维持军备、接济百姓,全靠明大人用……用那些‘额外所得’贴补。” “胡说!”屈吉安猛地拍案,茶水都溅出了几滴,“朝廷对关外防务向来重视,每年拨下的军饷粮草从不短缺,怎么可能让岱岚州靠‘脏款’度日?你莫不是还在为明瑞辩解!” 高延宗抬起头,眼神坦荡,语气却带着几分决绝:“总兵若不信,可去查府衙历年的收支记录,也可去问城中老户——草民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这话掷地有声,屈吉安看着他眼底毫无闪躲的神色,原本的怀疑渐渐淡了,心里已信了七八分。他揉了揉眉心,正琢磨着该如何向朝廷奏请拨银,门外忽然传来亲兵急促的脚步声:“总兵!屈把总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他怎么来了?”屈吉安皱了皱眉——他这儿子刚在京城谋了个把总的差事,怎么突然跑到岱岚州来了?但还是沉声道:“让他进来。”说着便理了理衣袍,重新坐回主位,摆出几分总兵的威严。 不多时,屈褚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见了屈吉安便“噗通”跪下,规规矩矩行了礼:“卑职屈褚,参见总兵大人!” “起来吧。”屈吉安语气平淡,“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屈褚站起身,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回父亲,卑职是奉杜知府之命来传话——不日,东厂提督栗嵩栗公公便要抵达岱岚州,杜知府让父亲早做准备,莫要怠慢。” “东厂提督?”屈吉安猛地坐直了身子,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柄。他素来不喜欢与宦官打交道,尤其是这种手握“监视百官”之权的宦官——这些人眼尖心细,又惯会在圣上面前搬弄是非,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 屈褚见父亲脸色凝重,又补充道:“杜大人还特意嘱咐,这位栗公公是圣上眼前最红的人,新立的东厂直接对圣上负责,上到朝廷大员,下到地方百姓,都在他们的监视范围内。总兵此次接待,务必小心应对,千万别落了话柄。” 屈吉安沉默着点头,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两日后,城外传来马蹄声与车轮碾地的声响。屈吉安领着高延宗等人早早在城门等候,远远便看见一队身着红色服饰的人马过来,为首的宦官穿着绣金麒麟的棉袍,却仍将脖子缩在衣领里,显然是被岱岚州的寒风冻得不轻。 栗嵩虽早听闻关外寒冷,却没料到冷到这般地步——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棉袍根本挡不住寒气,连手指都冻得发僵,连带着说话都带着颤音。 “栗公公一路辛苦!”屈吉安率先上前拱手,余光瞥见栗嵩冻得通红的鼻尖与不停发抖的肩膀,身后的亲兵们也都憋着笑,却没人敢露出半分。 栗嵩牙齿打颤,摆了摆手:“快……快带我进去!这鬼地方,冻得咱家骨头都要裂了!” “是是是!”屈吉安连忙引着他往衙门正堂走,“末将早已备好了暖炉与热酒菜,公公先进屋暖暖身子。” 进了正堂,暖意扑面而来——屋内架着三个铜制暖炉,火光将屋子烘得暖洋洋的。栗嵩立刻走到暖炉旁,伸手烤着火,连打了几个寒颤才缓过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在城门口失态,脸色微微一沉,扫了眼屋内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站在屈吉安身侧的高延宗身上:“这位是?” 屈吉安连忙介绍:“回公公,这是高延宗,此次擒杀明瑞与纥骨元不孤,他立了大功。” 高延宗顺势上前躬身行礼:“草民高延宗,见过栗公公。”他垂着眼,声音平稳,既不谄媚也不怯懦,恰好落在分寸上。 栗嵩“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而对屈吉安道:“咱家此次前来,本是奉圣上之命,协助屈总兵。可没想到屈总兵不到半个月便平了叛乱,屈总兵真是国之栋梁啊!” “公公谬赞了!”屈吉安赶紧推脱,接着说道:“公公请坐!” “嗯。” 高延宗此时有些尴尬,不知是进是退,屈吉安察觉后,给了他一个眼神,便让他退下了。 屋内只剩两人,屈吉安亲自给栗嵩倒酒,栗嵩这几日已经适应了这种奉承,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权力。 “屈总兵,明瑞和那纥骨元不孤可验明正身?” “已经验明了,公公放心!” “嗯,好!咱家要赶在小年前回玉京给圣上报喜,将他们的尸首连同元氏藩王一并带回去吧!” 屈吉安听后,提出质疑,“栗公公,这...不妥吧...要是兵部来人,那卑职要如何交代啊?” 栗嵩刚喝下一口酒,却听见屈吉安这番话,如同夏日晚间的蚊子声一般刺耳。 “屈总兵这是不愿意给了?” 面对栗嵩的施压,屈吉安不卑不亢的说道:“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朝廷的制度摆在那里,卑职也不敢...” “你只管将人交给我即可,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 第307章 镇国夫人 屈吉安听着栗嵩那腔拿捏作势的语调,胸腔里像塞了团浸了油的棉絮,闷得发疼,偏又只能攥紧拳忍住——对方是圣上的身边人,他一个总兵哪敢硬碰。栗嵩也压根没给商量的余地,话里话外都透着强硬:人必须由他带回京城,至于兵部的章程,在他眼里不过是废纸一张。 正捻着胡须打如意算盘的栗嵩,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凑到屈吉安跟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探究:“屈总兵,明瑞那罪臣的家眷,如今在何处?” 屈吉安心头一沉,只当他是贪心不足,连罪臣家眷都想掳走邀功,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可面上仍得维持镇定,缓缓开口:“这……明瑞倒也算烈性,被擒前怕家眷受辱,亲手了结了她们的性命。” “啊!”栗嵩的惊呼里没有半分震惊,反倒裹着股惋惜,那眼神像是丢了块到嘴的肥肉。屈吉安将这神色看得分明,厌恶之情更甚,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可栗嵩是司礼监的人,他纵有不满,也只能把话都咽回肚子里。 不多时,栗嵩酒足饭饱,还不小心打了个饱嗝。屈吉安早盼着他赶紧走,忙使了个眼色,让侍从上前搀扶。可还没等栗嵩起身,帐外突然闯进来一个兵丁,单膝跪地急声禀报:“屈总兵!元穆之子元朗想从北门潜逃,被守城的弟兄们乱箭射死了!” “带我去看看!”屈吉安猛地站起身,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栗嵩本还带着几分醉意,听后醉意瞬间消散,刚要开口追问详情,却被屈吉安抢先一步。屈吉安哪肯让他掺和这事,忙对着左右厉声吩咐:“来人!快把栗公公扶回屋里歇息!动作快些!” 几个侍从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栗嵩。栗嵩还想挣扎着追问,却被人半扶半架地拖了出去。屈吉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便跟着兵丁往北门赶去。 北门城楼上火把通明,橙红的火光映着满地暗红的血渍,几具尸体倒在雪地里,每具都被数支羽箭贯穿胸膛。其中一个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虽面色青紫、发丝凌乱,却仍能看出清秀的轮廓——正是元穆之子元朗。 屈吉安蹲下身,用马鞭轻轻拨开少年脸上的乱发。 屈吉安的目光随即又落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老仆身上,两根手指轻轻一勾,护卫立刻将人架了过来。“谁的主意?”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像这冬夜的寒风,刮得人骨头疼。 老仆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牙齿打颤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是……是小殿下自己的主意,他说……说不想等朝廷的发落……” 屈吉安听后,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既没追究也没多问,挥手吩咐道:“把人跟尸体一并带往镇国将军府。” 镇国将军府的大门刚被推开,带着血腥气的寒风便裹着兵卒的脚步声闯了进去。府里的下人本就因元穆通敌之事惶惶不安,见这阵仗,顿时吓得缩在廊下不敢出声。唯有正厅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素色锦缎的妇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那妇人约莫刚三十出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的韵味——一双柳叶眼此刻通红肿胀,眼下的泪痣被泪水晕得模糊,挺翘的鼻梁泛着红,薄唇抿成一条颤抖的线,正是元穆的妻子柳氏,此刻却没了半分仪态,目光死死盯着兵卒抬着的担架,脚步踉跄着扑了过去。 “朗儿!我的朗儿!”她刚碰到担架的边缘,便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抓住盖在尸体上的白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白布被掀开一角,露出元朗带箭的胸膛,柳氏看在眼里,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随即放声痛哭起来,“你怎么就这么傻啊!我的儿...” 哭声凄厉得让廊下的下人都红了眼,柳氏却像是没听见周围的动静,只是一遍遍抚摸着元朗冰冷的脸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少年的脸上,又很快在寒风中凝结成冰。 屈吉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半分动容。他走上前,沉声道:“镇国夫人,元朗私逃拒捕,被守城兵卒当场射杀,按律需等候朝廷发落。今日将人带来,是让你见最后一面。也做个警戒,今后若是还不老实,下场只会更惨。” 柳氏的哭声猛地一顿,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向屈吉安,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他还只是个孩子,他也是元氏子孙,你们怎敢轻易杀他...”她说着,就要起身扑向屈吉安,却被身旁的护卫拦住。 “从他父亲打开城门,放外族骑兵踏进岱岚州时,他就不再是元氏子孙了。”屈吉安的声音像淬了冰,字字戳在地上,“元穆通敌叛国的铁证就摆在案上,元朗私逃拒捕,本就犯了律法,今日之事,怨不得旁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柳氏惨白的脸,语气更添几分冷厉:“如今岱岚州城里,不知有多少百姓的亲人死在异族刀下,他们恨不得将元家父子扒皮抽筋。镇国夫人,我劝您乖乖待在府中,等候朝廷发落——否则,您那躲在廊柱后的小女儿,怕是也保不住。” 话音落时,屈吉安的视线精准地投向西侧廊下。那里的红漆柱后,立刻缩回去一个小小的身影,露出的半截素色裙摆还在微微颤抖。柳氏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哭声骤然卡住,只剩下喉咙里的呜咽。 “带走。”屈吉安不再看她,转身对着兵卒沉声道。护卫们应声上前,刚要去抬元朗的尸体,却被柳氏死死按住担架边缘。她通红的眼睛盯着屈吉安的背影,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我求您,让我再陪他片刻,就片刻。” 屈吉安脚步未停,只抬手摆了摆。兵卒们便停在原地,沉默地守在一旁。寒风卷着雪沫子扑进府门,落在柳氏的发髻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霜。她跪坐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将元朗冰凉的手贴在脸颊上,泪水滴在少年僵硬的指节上,瞬间凝成细小的冰珠。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晨钟的声响,天边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柳氏缓缓松开手,颤抖着将元朗的衣襟理好,又用白布轻轻盖住他的脸。她扶着担架站起身,踉跄了两步,才朝着廊柱的方向喊:“阿瑶,出来。”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从柱后走出来,梳着双丫髻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怯生生地走到柳氏身边,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柳氏蹲下身,用冻得发僵的手擦掉女儿脸上的泪,声音轻得像叹息:“阿瑶,以后要听话,不许再乱跑了,知道吗?”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脸埋进柳氏的怀里。柳氏紧紧抱着女儿,抬头看向府中那方灰蒙蒙的天。曾经雕梁画栋的庭院,如今只剩一片死寂,连廊下的灯笼都蒙着层灰,再没了往日的热闹。她知道,元家的天,从元穆打开城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塌了;而现在,连最后一点支撑她的念想,也随着元朗的死,碎成了寒烬。 这时,府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第308章 令牌 来人正是栗嵩,他怎么能放过这个挖宝机会,若是能在像上次那样,讨得圣上欢心,指不定圣上要怎么奖赏自己。 正想着,镇国将军府的门口守着的士兵认得栗嵩,自然不敢阻拦,将人放了进去。 栗嵩一进门,便立刻吩咐将所有人都带到主院里,他要一一查看。 栗嵩身边的小太监立刻行动起来,凶神恶煞的将所有人驱赶到主院里,柳氏也在其中。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眼中噙满泪光。她是朝廷册封镇国夫人,几时受过这样的气。 不止柳氏,元穆的其他侍妾、丫鬟、仆妇,也都被连拉带拽地聚到了主院。院子中央生着一堆火,栗嵩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暖炉,惬意地烤着火。直到小太监来报人已到齐,他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踱着步子开始“挑选”。 他走得极慢,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身上扫来扫去,仔细得像是在挑拣珍宝。可看了一圈,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虽说也挑出两三个模样周正的,却远不及李玉兰那般惊艳。 栗嵩耐着性子,又从头踱了一遍。直到目光落在角落里抱着孩子的柳氏身上,他的眼睛骤然亮了,立刻推开人群,快步冲到柳氏面前,围着她转了两圈。 “你是元穆的什么人?”栗嵩搓着手,语气里满是急切。 柳氏将阿瑶抱得更紧,头偏向一边不肯答话。她是世家出身的夫人,怎容得自己像件货物般被人打量、盘问,这份屈辱比杀了她还难受。 栗嵩倒不恼,反而勾起嘴角笑了:“哟,脾气还挺烈,有意思。”他转头揪住旁边一个吓得发抖的丫鬟,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胳膊:“说!她是谁?” 丫鬟偷瞄了一眼柳氏,声音抖得不成调:“她...她是...镇国夫人。” “镇国夫人?”栗嵩眼睛瞪得更大,脸上的笑意越发浓烈。他再次打量柳氏——清丽脱俗的样貌,端庄秀雅的身段,再加上“镇国夫人”这层身份,简直是顶配! 栗嵩听完,更满意了。 “来人!给镇国夫人‘好好’收拾一番,咱们连夜回京!”栗嵩的声音带着志在必得的得意,在空荡荡的将军府里回荡。 几个小太监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扶柳氏。柳氏眼底瞬间涌满绝望,她死死抱着怀里的阿瑶,双手在身前胡乱推挡:“别碰我!我不跟你们走!” 阿瑶被这阵仗吓得放声大哭,稚嫩的哭声穿透庭院。栗嵩眉头一皱,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对着身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不顾柳氏的挣扎,硬生生从她怀里将阿瑶抢了过去。 “我的孩子!还给我!”柳氏像疯了一般朝着栗嵩冲去,指甲几乎要挠到他的脸。栗嵩却丝毫不慌,只微微侧身,让身后的护卫拦住她,随即晃了晃怀里的阿瑶,语气阴狠:“柳夫人,你最好安分些。你乖乖跟咱家走,这孩子就能平平安安;若是你敢再闹,这寒冬腊月的,孩子要是出点什么事……” 话未说完,却足够让柳氏浑身冰凉。她看着阿瑶哭得通红的小脸,再没了反抗的力气,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雪地里。泪水砸在结冰的地面上,瞬间碎成细小的冰晶。小太监们见状,立刻上前架起她,朝着院外的马车走去。 栗嵩也顾不得再多停留,吩咐人将阿瑶也抱上另一辆马车,随后急匆匆赶往府衙。已让人将明瑞和纥骨元不孤的首级装进木匣带走。 而此刻刚回到兵营的屈吉安得知消息后,惊得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来不及细想,迅速换上甲胄,抓起佩剑便快步冲出营帐。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屈吉安催马疾驰,远远便看到城门处有一队车马正缓缓驶出,灯笼上隐约能看到“东厂”的字样,屈吉安赶紧将其拦下。 栗嵩坐在马车上,听到外面的动静,掀开帘子一看,见是屈吉安带着人赶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屈总兵,你这是何意?咱家奉圣意办事,你也敢拦?” 屈吉安勒住马,目光地扫过车队:“栗公公,这么晚了,不如明天再走吧!晚上赶路不安全。” “不了,咱家要赶在年前回京,这紧赶慢赶就晚了,这就动身了,屈总兵回去歇着吧,咱家一定会替屈总兵多多美言几句的!”栗嵩笑着说道。 屈吉安眉头紧锁,也不敢强拦他,正当他要放行时,后面马车里忽然传出不小的动静。 这时,一个骑着马的士兵赶到,在屈吉安耳边低语几句,屈吉安听后立刻质问道:“栗公公,镇国夫人是朝廷册封的诰命夫人,您不能带走,一切要等圣上发落才行!”说罢,便示意手下围住马车。 栗嵩急赶慢赶就怕这个,到这个时候也不装了,掏出李华给自己的令牌,说道:“这是圣上亲赐令牌,我看谁敢阻拦!” 正当屈吉安犹豫时,栗嵩乘胜追击:“屈总兵还是管好你自己的兵营吧,别多管闲事!”说罢,他直接放下帘子,对着车夫厉声喝道:“走!谁敢拦,就给咱家打。” 车夫不敢耽搁,立刻扬鞭赶车。亲兵们看向屈吉安,等着他的指令。屈吉安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可他知道,若是真的动手,便是抗旨,最终,他只能咬着牙,抬手示意亲兵让开。 车队缓缓驶过,车轮碾压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屈吉安看着车队消失在夜色中,眼底满是不甘。 而马车内,柳氏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马蹄声,知道自己最后的希望也没了。她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深沉,只有零星的雪粒落在车窗上,很快便融化不见。她不知道,这趟回京之路,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 玉京, 西苑的寝殿内烛影摇曳,李华正与元阿宝相拥而眠。忽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殿内,手中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黑影缓缓逼近龙榻,就在利刃即将刺下的瞬间,刀刃的反光惊醒了浅眠的元阿宝。她睁眼便见寒光扑面,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竟猛地抬脚踢向刺客。 “哐当”一声,匕首应声落地。刺客踉跄着跌倒在桌案旁,忍不住低咒:“我靠!” 这番动静终于惊醒了李华。他睁眼便见元阿宝张开双臂护在自己身前,如同护崽的母豹,而数步之外,一个蒙面人正狼狈地爬起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李华瞳孔微缩,随即对刺客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刺客会意,骂骂咧咧地拾起匕首,随即翻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圣上没事吧?”元阿宝惊魂未定地转身查看,却见李华神色如常,仿佛早有所料。 “无妨。”李华轻抚她的后背,目光却追随着窗外远去的黑影。 元阿宝正欲唤侍卫,却被李华制止。他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宫墙深处沉沉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第309章 贼喊捉贼 茶啊冲卫大捷的喜讯刚让玉京上下松了口气,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却骤然撕裂了这份祥和—— “圣上昨晚遇刺了!” 翌日大朝,金銮殿内气氛凝重如铁。李华高踞龙椅,面沉似水,声音寒彻骨髓: “废物!朝廷岁糜巨禄,竟养得尔等让宵小直闯宫禁!若非世子妃舍身相护,朕早已魂归九泉,面见先帝于地下!煌煌天子寝宫,竟成刺客闲庭信步之地,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匍匐跪倒,冷汗浸透朝服。天子遇刺乃倾天之祸,若深究起来,不知多少顶乌纱乃至项上人头将要落地。 萧时中率先出列,声音沉稳:“圣上息怒。当务之急,是全力缉拿凶徒,彻查幕后元凶。”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名御史颤巍巍出班奏道:“臣愚见,当立即封锁九门,严查往来,以防刺客...” “够了!”李华厉声截断,声震殿宇,惊得群臣肝胆俱颤,“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大张旗鼓封锁城门,岂不是敲锣打鼓告知天下朕遭了行刺?” 满殿死寂,唯闻殿外风过檐铃。 良久,李华疲惫地揉按眉心,唤道:“贾国华。” 贾国华应声出列,铿锵有力的说道:“臣在!” “此事交由你查办。”他挥袖起身,背影透着倦意,“朕累了,退朝。” 说罢径自离去,留下满殿臣工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王立新揉着胸口,龇牙咧嘴地倒吸冷气:“你媳妇儿这一脚上差点把我这半条命都踹没了,到现在还疼!” 李华笑着递过一盏温茶:“委屈你了。不过这一脚,自然不会让你白挨。”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 王立新迫不及待地展开,仔细辨认后却撇了撇嘴:“世袭锦衣卫百户?就这么个芝麻官?” “你可别小看它。”李华意味深长地叩了叩案几,“这可是铁饭碗、长期饭票。只要大康公司还没破产倒闭,就一直能吃。比那些看似显赫、实则朝不保夕的官职,不知稳妥多少。” “也行吧...”王立新将诏书仔细纳入怀中。这时,李华忽然压低声音,“东西都处置干净了?” “放心,你派的那个孙宪办事稳妥。全都烧了,连灰烬都扬了,没留下半点痕迹。” 李华颔首,目光渐沉。 “圣上!萧首辅求见。”太监赵谨轻步走入暖阁,躬身汇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御座上的人。 “行,让他进来吧。”李华放下手中的朱笔,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摩挲,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疲惫。 “我用不用回避一下?”王立新见赵谨退下,立刻起身问道,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她深知萧时中老谋深算,稍有不慎便会露了破绽。 “怕什么。”李华抬眼看向她,语气笃定,“你是朕的伴读,也跟着萧师傅学过经史,留在这儿名正言顺。而且这个时候,你在,反而能让他更信几分。” 王立新闻言,便乖乖坐回了一旁的椅子上,端起茶杯假装喝茶,实则暗中留意着李华的神色。 不多时,萧时中便身着绯色官袍走入暖阁,刚一进门,就见李华捧着一份奏折,眼眶泛红,眼角还挤出了几点泪珠,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萧师傅!” 王立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满是惊愕——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李华竟又入了戏,那副担忧焦虑的模样,仿佛元阿宝真的病入膏肓一般。她在心里不由得赞叹:“这真是个演戏的好苗子,不去勾栏瓦舍唱大戏,反而当皇帝,真是可惜了!” 王立新适时起身,给萧时中行了个礼,恭敬道:“萧首辅。”说着便主动将身边的座位让了出来,自己则退到了李华身后,扮演起“贴身伴读”的角色。 萧时中也没想到王立新会在,但转念一想,圣上刚经历“遇刺”,此刻定然只敢亲近信任之人,倒也合理。帝心护妃 萧时中躬身行礼,玄色官袍的下摆轻扫过金砖地面,声音沉稳:“老臣参见圣上。”他抬眼时,见李华眼眶泛红,眉宇间带着几分泪痕,不由得面露疑惑,“不知圣上因何哭泣?” 李华闻言,立刻敛起方才的沉郁,转而换上一副悲戚模样。他先用广袖胡乱擦了擦眼角,似是想掩饰泪痕,可声音里的哽咽却藏不住:“朕并非为自己哭,是心疼世子妃啊!”他指尖攥紧衣料,语气愈发激动,“昨夜刺客闯入时,是她毫不犹豫挡在朕身前,一脚将刺客踢开,护朕周全。可她自己却受了惊,一整晚都没敢合眼。方才她身边的金嬷嬷过来回话,说她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朕,竟连朕去探望都不许。” 说到此处,李华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明黄的龙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世子妃命苦,少时不受待见,被丢在乡下养着,吃尽了白眼和苦头。好不容易熬到成年,嫁入蜀王府伴朕左右,可就因为元穆那逆贼,连皇后之位都无缘,甚至还有人上书,要让朕将她打入冷宫。如今她舍命救驾,朕……朕实在是不忍啊!” 萧时中听着,眉头渐渐蹙起,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他自然明白圣上的心思。可此事确实棘手:元穆谋反已是铁证,世子妃作为其女,本就该连坐,如今圣上却想护着她,难免会遭宗室和朝臣非议。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折中:“圣上言重了。世子妃殿下如今怀着龙嗣,乃是大康的皇嗣,怎么能轻易提及冷宫之事?依老臣之见,不如先搁置此事,等世子妃将孩子平安生下来,再从长计议。” 李华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担忧覆盖,他往前凑了半步,泪眼婆娑地追问:“真的可以吗?那些上书弹劾的大臣,还有宗室亲王们,不会有什么意见吧?朕怕他们借着元穆的事,再揪着世子妃不放。” “圣上放心,不会的。”萧时中躬身回话,语气笃定,“世子妃自从嫁给圣上后,一向谨言慎行,不仅无半分错处,反而为圣上开枝散叶,延续皇脉。如今又有舍身救驾之功,于情于理,都该从轻处置。老臣明日早朝便会出面,向众臣解释此事,定能压下那些非议。” 李华听了,长长松了口气,伸手抹掉脸上的泪痕,语气里满是感激:“有萧师傅这句话,朕就放心了。世子妃若是知道,定然也会感念您的恩情。” 待萧时中离开,一直在旁边看戏的王立新走了出来,忍不住打趣:“你这哭戏,不去当演员可惜了!” 李华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方才的悲戚早已不见踪影:“不演得真些,怎么能让萧时中出面背书啊!放心,朕也不会亏待他。等明年他荣休,朕多赏他些荣誉头衔,太师、太子太保、太子少师全给他加上,再赐他一座京郊的宅院,让他风风光光地安享晚年。” 王立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啊?他明年就要退休了?也是,他今年都快七十了,头发都白了大半,确实该歇着了。”她话锋一转,又好奇地追问,“那他走了之后,你想好谁来接替他当首辅了吗?这位置可是重中之重,可不能随便找人。” 李华指尖顿住,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有几个人选,不过现在还不是定的时候,得再看看他们接下来的表现。”他抬眼看向王立新,语气缓和下来,“好了,你先回去歇着吧,给你的世袭百户诏书,明天一早就会送到你府上。” “收到!”王立新立刻挺直身子,给李华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惹得李华忍不住笑出声。 待王立新离开,李华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飘落的雪花,眼神渐渐深邃。 第310章 要挟 马蹄踏碎晨雾时,山海关巍峨的城楼终于刺破天际。栗嵩勒住缰绳,身下的黑马喷着白气,前蹄在冻土上刨出浅坑。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尽是风霜——这几日昼夜不歇,连裹在披风里的身子都冻透了,更遑论身后押着的元穆三人。 随行的侍卫们早已面露疲色,有人连握刀的手都在发颤。 “传令下去,在驿站休整一日,明日再行。”栗嵩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沉稳。侍卫们闻言,眼中瞬间亮起光,赶忙往驿站走。 驿馆的更漏已过三更,院内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栗嵩刚解了外袍躺到床上,疲惫感还未漫过四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负责看管柳氏的小太监掀帘进来,脸色慌张:“干爹,那镇国夫人说什么也不肯用饭,只闹着要见女儿,儿子怎么劝都没用!” 栗嵩闭着眼,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不耐:“告诉她,再敢绝食,她女儿一定死在她前头。” “是!”小太监不敢多言,躬身就要退出去。可脚刚沾到门槛,栗嵩却忽然坐起身,玄色里衣衬得他面色更冷:“罢了,我亲自去一趟吧。” 他重新系好玉带,披了件厚氅,带着两名侍卫往东厢房走。廊下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倒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沉郁。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隐约能看见柳氏坐在床沿的身影。她怀里抱着元瑶的小棉袄,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角,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哑着嗓子道:“不必劝了,见不到瑶儿,我便一日不食。” 栗嵩推开门,冷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他却恍若未觉,径直走到桌前坐下。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青瓷碗里的米粥结了层薄霜,几碟小菜也失了热气。他指了指碗筷,声音没什么起伏:“吃了它。” 柳氏终于转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仍带着几分昔日镇国夫人的傲气:“这位公公何必白费口舌?我女儿尚在你们手中,我若连这点骨气都没有,怎配做她的母亲?” “骨气?”栗嵩低笑一声,指尖叩了叩桌面,“你若饿死,她没了母亲,往后的日子孤苦无依,任人欺凌,这便是你要的骨气?” 这话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柳氏心口。她指尖猛地攥紧了怀中的锦袄,指腹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单薄的肩头控制不住地发颤,却仍强撑着挺直脊背,眼底带着几分残存的傲气:“你们抓我母女,无非是想拿我们要挟元魁。可他如今兵败被俘,已成待死之囚,你们留着我们母女,又有何用?” “用处可大着呢。”栗嵩缓缓起身,衣袍扫过冰凉的桌沿,目光如寒刀般落在柳氏脸上,没有半分温度,“实话与你说,你和你女儿的性命,从来都不在别人手里,全凭你自己选。只要你肯乖乖听话,入宫伺候好圣上,将来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说不定还要反过来谢我。” “你说什么?!”柳氏像是被惊雷劈中,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怀中的锦袄“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栗嵩。 半晌,她抬眸,眸色像两口枯井,映着灯焰,只剩冷灰。 “妾身良家妇,头可断,膝不可屈。” 栗嵩冷笑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锦袄,指尖捏着衣料上绣着的缠枝莲纹,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如今不过是阶下囚,哪还有资格谈‘良家妇’?元魁谋逆,按律当株连九族,若你识相,乖乖应下,不仅能保自己周全,还能让元瑶往后衣食无忧,不必跟着你受苦;可你若是执意不从……” 他话锋一顿,目光扫过柳氏因恐惧而紧绷的脸,故意放缓了语速:“后果你该清楚。元瑶今年才五岁,正是怕疼的时候,若是因为你的固执,落得个凄惨下场,你这个做母亲的,心里能好受?” “你敢!”柳氏猛地扑上前,想要抓住栗嵩的衣袖,却被他侧身避开。她踉跄着跌在桌角,手肘撞得生疼,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圣上乃九五之尊,怎会行此卑劣之事?你休要在这里挑拨离间,编造谎言!” “圣上自然不会行此卑劣之事,”但他话风一转,“所以,才要你主动去好好伺候圣上。是你心甘情愿,而非圣上逼迫——这其中的差别,你该懂。” 柳氏瘫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着眼前的锦袄——那是元瑶最喜欢的一件,袖口还绣着女儿念叨了许久的小兔子。她想起女儿昨夜哭着说“母亲,我怕黑”,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可如今,丈夫成了阶下囚,女儿的性命被人拿捏,而自己,竟要面临这般屈辱的选择。 “我……我需要时间想想。”柳氏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她抬手抹掉眼泪,眼底满是绝望,“我要先见瑶儿,确认她平安无事,否则,我绝不会答应你任何事。” 栗嵩见她松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却依旧摆出冷硬的姿态:“可以。一会儿我就将她带来,但一个时辰后,我要听到你的答复。” 说罢,他不再看柳氏,转身带着侍卫大步离开。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将最后一丝暖意隔绝在外。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门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孩子软糯的呼喊:“母亲!母亲!”柳氏心头一紧,快步冲到门边,待侍卫打开锁,便见元瑶穿着厚厚的棉袄,被一名宫女牵着手,小脸蛋冻得通红,却依旧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瑶儿!”柳氏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感受着怀中小小的、温热的身躯,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我的儿,你有没有受委屈?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元瑶被母亲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还是乖乖地回抱她,小手轻轻拍着柳氏的背:“母亲,我没有受委屈,只是好想你。那个叔叔还给我糖饼吃呢。”她说着,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糖饼,递到柳氏面前,“母亲,你吃。” 柳氏看着那颗糖饼,眼眶更红了。她知道,这不过是栗嵩的手段,用一点小恩小惠稳住孩子,却用孩子的性命逼迫她就范。她接过糖,揉了揉元瑶的头发,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瑶儿乖,母亲不吃,你吃。告诉母亲,这几天睡得好吗?” 母女俩坐在床沿,元瑶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日的事,从“房间里有暖炉”说到“宫女姐姐会讲故事”,却绝口不提被看管的事。柳氏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银簪——那是她昨夜从发髻上取下的,是元魁当初送给她的聘礼,如今成了她唯一的依仗。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便到了,廊下传来侍卫的咳嗽声。柳氏心中一沉,她抱着元瑶,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低声道:“瑶儿,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乖乖的,跟着宫女姐姐走,知道吗?母亲一定会想办法保护你的。” 元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要说话,房门便被推开,栗嵩带着两名侍卫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相拥的母女,语气冷硬:“时辰到了!” 柳氏缓缓起身,将元瑶护在身后,眼底的绝望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她望着栗嵩,一字一句道:“我可以入宫,但我有两个条件。必须让我亲自带着瑶儿进京,途中不得分开,若你不答应,我便是死,也绝不会如你所愿。” 栗嵩没想到她会提出条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冷笑道:“你不过是阶下囚,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有资格。”柳氏抬手,将袖中的银簪抵在自己颈间,银尖贴着肌肤,泛着寒光,“我若死了,你也无法向圣上邀功吧;我若带着瑶儿一起死,你更是罪责难逃。公公,你赌得起吗?” 元瑶被母亲的举动吓了一跳,扑进了母亲怀里。 柳氏强忍着眼泪,柔声安抚女儿, 栗嵩也被吓了一跳,赶紧说道:“夫人是明白人,把簪子放下吧。伤了自己,吓到孩子,都非上策。” 柳氏握着簪子的手微微颤抖,最终,那根尖锐的金簪还是从她指间滑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栗嵩满意地略一颔首,眼神示意了一下。小太监立刻上前,将一碗汤药奉上。碗中汤药色泽深褐,散发着难以名状的苦涩气味。 看着那碗药,柳氏的指尖蜷缩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挣扎。她想起被带走的丈夫,又低头看了看怀中依赖着自己的女儿,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接过药碗,闭上眼,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的苦涩瞬间弥漫口腔,一路灼烧至心底。她将空碗放回托盘,用袖口轻轻拭去唇边的药渍,然后再次将女儿拥入怀中,仿佛那是她在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为了女儿,她必须活下去。 第311章 元穆进京 冬日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温柔地铺满玉京的青石板路,将连日来的湿冷驱散了大半,空气里都浸着淡淡的暖意。李华坐在铺着软垫的梨花木椅上,目光寸步不离地落在元阿宝身上——她隆起的腹部已经沉甸甸的,宽松的云锦袄子也遮不住那明显的弧度,走路时需得扶着腰,步子慢得像踏在云端。李华不止一次对着那肚子出神,指尖轻轻拂过布料,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阿宝,你说这会不会是两个?若是龙凤胎,便一个像你漂亮,一个像我俊俏,多好。” 元阿宝被他说得脸颊泛红,抬手轻轻按住肚子,感受着里面偶尔传来的轻微胎动,嘴角噙着一丝羞涩又柔软的笑意:“圣上,哪有那么巧的事。”话虽如此,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眼底也漾开期待的光。她如今身子沉,容易困倦,坐了片刻便有些乏了,李华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榻边挪,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慢些,慢些,”他低声叮嘱,顺手拿起一旁的暖炉塞进她手里,“这天虽暖了些,也别冻着。” 这时,金嬷嬷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端着一只描金白瓷碗,碗里的银耳莲子羹冒着袅袅热气,甜润的香气混着冰糖的清冽,瞬间漫满了整间暖阁。李华立刻起身接过,指尖避开滚烫的碗沿,舀起一勺稠糯的羹汤,凑到唇边细细吹了又吹,确认温度刚好,才小心翼翼地递到元阿宝嘴边。 金嬷嬷站在一旁,看着世子这般细致模样,脸上堆起慈和的笑,打趣道:“世子妃殿下也是奇了,别家姑娘怀了身孕,不是嗜酸就是嗜辣,偏您独独钟爱这甜口的,每日三顿甜羹都吃不腻,可真是少见。” 元阿宝含着勺子浅浅咽下,甜糯的银耳裹着莲子的清香在舌尖化开,眼底漾起柔软的笑意:“许是这孩子也喜欢甜吧。”说着抬手轻轻抚上腹部,刚巧腹中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像是在应和她的话。 李华见状,眼底的温柔更甚,又舀了一勺吹凉:“喜欢便好,往后让厨房日日炖,换着花样来,莲子、百合、红枣,你想吃什么便做什么。” 李华的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元阿宝。她喝了小半碗羹,便不再喝了。 李华将瓷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忽然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元阿宝听后红着脸嗔怪的说道:“倒是有些...圣上,这次可要规矩些,要不然臣妾便不理您了!” 李华急忙点头,想伸手,却被元阿宝打了回去,低声说道:“圣上,还有人呢。” 金嬷嬷见状,赶紧将人带了出去。 李华见此,迫不及待的上床,眼巴巴的盯着元阿宝。 元阿宝更羞了,“圣上,把床帘子放下来...” 李华将听后,飞速放下床帘,就这么看着元阿宝。 元阿宝羞得不行,但还是慢慢解开了云锦袄子... ... “圣上!” 张恂刚踏入西苑朱红大门,便被守在廊下的小太监慌慌张张拦住。那小太监面白如纸,嘴唇嗫嚅着,“圣、圣上他……”支吾了半天,竟不知该如何措辞。 一旁的金嬷嬷见状,连忙上前半步,稳稳接过话头,声音压低却不失分寸:“张公公莫急。圣上此刻正在内殿陪着世子妃呢,吩咐过不许旁人惊扰。公公若是有急事,不如先跟老奴说说,老奴这就进去通传,也好让圣上心里有个数。” 张恂心里也猜出了几分屋里的情况,便说道:“叛贼元穆已经抵达玉京,阁老们正等着圣上过去呢!” 金嬷嬷听这话,心头咯噔一下,瞬间回过味来,不敢耽搁,急匆匆掀帘进屋去寻李华。 刚跨进内室,榻边传来的私语便撞进耳中,带着几分旖旎缱绻。 “圣上,别咬……再这样,臣妾可真不给您吃了,啊——好痒。” 元阿宝的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点娇嗔。“圣上,不行……仔细着孩子。” “叫殿下。”低磁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却又藏着几分纵容。 “唉!殿下,轻些……嗯~” 金嬷嬷听得脸颊发烫,生怕动静大了惊着胎气,连忙扬声打断:“圣上,阁老们已在文华殿候了许久,还请圣上去议事!” 床帘内的李华闻声,缓缓探出头来,乌发微散,唇角竟还沾着些许乳白奶渍。金嬷嬷瞥见那抹痕迹,心头一紧,连忙垂下眼睫,。 “知道了。”李华淡淡应了声,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起身准备离去。 元阿宝这时才看清他唇角的奶渍,脸颊唰地红透,又羞又急,一边抬手想去拭,一边慌忙摸帕子:“圣上,嘴上……” 李华低头瞥了眼自己的手,随手从榻边扯过一块软缎便擦了擦,末了还俯身,在元阿宝泛红的额角印下一个轻吻,眼底带着笑意:“朕去了,晚些再来看你。”说罢,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元阿宝早已习惯了他这般随性的亲近,正待平复心绪,目光落在方才李华擦嘴的那块软缎上,顿时如遭雷击——那竟是她解下的肚兜,粉缎绣着缠鸳鸯,边角还绣着个小小的“元”字! “圣上!真是……”元阿宝抓起肚兜,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又气又羞地往榻上一扔,指尖却忍不住摩挲着方才被他吻过的地方,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甜。 不多时,贴身丫鬟香薰进来,见她满面绯红,衣衫不整,说道:“殿下,你怎么能让圣上乱来呢!” 元阿宝连忙拢了拢衣襟,嗔道:“别多问。”忽然想起方才李华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这位九五之尊,在外是杀伐果断的君主,到了她这儿,倒像个贪恋温存的孩子。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捷的脚步声,竟是李华去而复返。他径直走到榻边,将一块干净的锦帕递到她手中,眼底带着几分促狭:“方才情急,错拿了你的东西。” 元阿宝接过帕子,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掌心,脸颊更热了:“圣上怎么又回来了?阁老们还在等呢。” “朕忘了一事。”李华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方才没喝够,晚些回来,世子妃可得补回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元阿宝羞得往他怀里缩了缩,轻轻捶了他一下:“就知道胡闹。” 李华低笑出声,抬手抚了抚她隆起的小腹,眼底满是温柔:“好好歇着,不许胡思乱想。”又叮嘱了香薰几句安胎事宜,这才真的转身离去。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元阿宝轻轻抚摸着肚子,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窗外春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殿内,暖融融的,一如她此刻的心境——纵使身在深宫,有他这般呵护,便觉岁月静好,无所缺憾。 第312章 元穆 李华步履匆匆,带着几分未散的缱绻余温与朝堂急事交织的急躁,踏入文华殿。殿内鸦雀无声,司礼监张恂等人躬身立在侧,内阁重臣肃然列位,刑部尚书费宏与左侍郎周旋更是身着绯色官袍,神色凝重地候在殿中。 御座刚一坐稳,内阁首辅萧时中便上前一步,躬身启奏:“圣上,元氏叛藩一干人等已尽数押解进京,现囚于天牢,专候圣上定夺处置!” 李华指尖叩了叩御案,沉声道:“刑部官员来了吗?” 话音刚落,费宏与周旋齐齐出列,跪地行礼:“臣刑部尚书费宏,臣刑部左侍郎周旋,叩见圣上!” “行了行了。”李华抬了抬手,语气不带一丝寒暄,“元氏藩王谋逆,证据确凿,说说吧,该怎么判?” 费宏起身时袍角扫过金砖,沉稳回道:“回圣上,经刑部连日审讯复核,元氏七藩私结党羽、屯兵谋反,已触犯《大康律》谋逆大罪,按律当凌迟处死,株连九族。其家产抄没入官,女眷罚没为奴,男丁年满十五者一律处斩。” 周旋紧随其后补充:“臣附议。然元氏藩中尚有三岁以下幼童及未出阁的宗室女子,若一概株连,恐失仁政之本。臣以为,可将幼童贬为庶民,交由地方官府看管教养,女子送入浣衣局,终身不得婚配,既全律法威严,亦存圣上宽仁。” 李华眉头微蹙,指尖的叩击声愈发清晰。元氏藩王早有异心,此次谋反幸而被提前镇压,未酿成大乱,但谋逆之罪断不可轻饶。 可他转念想起榻边元阿宝温柔的眉眼,想起她腹中的孩儿——元阿宝虽与叛藩无涉,却同属元氏宗室,若真株连九族,难免让她心存芥蒂。 李华缓缓开口,声音掷地有声,“主谋藩王三人,凌迟处死,曝尸(头颅)三日,以儆效尤。其余从逆藩王,赐白绫自缢,留全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家产尽数抄没,充作军饷。男丁年满十五者,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回京;十五以下者,贬为庶民,交由忠良之家教养,断其宗室联系。女眷不必罚没为奴,除主谋之女外,其余皆送往皇家别苑,终身奉佛,不得干预外事。” 费宏闻言,眸色微动,略一沉吟便躬身领旨,声音沉稳有力:“圣上,元氏藩王割据一方,作恶多端,弑杀忠良、鱼肉百姓,实乃十恶不赦之徒!今番天威震怒,得以伏法,民心所向,天下称快。若其家眷子嗣仅凭血缘便被轻易放过,一则无以告慰枉死之冤魂,二则难服四海之民心,恐将引来天下非议,甚至动摇国本,还请圣上三思!” 李华指尖摩挲着御案上的玉玺,神色阴晴不定。殿内烛火摇曳,将费宏躬身的身影拉得颀长,他额角微汗,却始终保持着恭敬姿态,静待圣裁。半晌,帝声沉沉响起:“费卿所言,朕亦思虑过。只是元氏一脉虽罪大恶极,其中尚有稚童弱女,尽数处置,未免有失仁厚。” 费宏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圣上仁心,臣感佩不已。但乱世用重典,治顽疾需猛药。元氏余孽若存,便是隐患——难保不会有人借‘复仇’之名聚众作乱,届时战火重燃,百姓又将陷入水深火热。臣以为,可将其家眷削去宗籍,贬为庶民,流放苦寒之地,终身不得返京。既全圣上仁厚之名,又绝后患,亦可向天下昭示朝廷赏罚分明之决心。” 李华沉默片刻,点头同意:“准奏。便依费卿所议,拟旨下去。” 费宏再躬身:“臣遵旨。定当尽心处置,不负圣上所托。”起身退殿时,殿外夜风正劲,吹动廊下宫灯。 李华指尖摩挲着桌上的玉玺,暖玉触手生凉,龙纹浮雕硌得指腹微微发紧。他双目半阖,指节无意识地转动着这方象征皇权的重器,语气平淡无波:“张恂,去将元穆带到殿外候着,不必惊动旁人。” 张恂心头一凛,虽不解圣上为何突然要见这位刚被削去藩籍的罪臣之子,却不敢多问半句。他躬身应道:“奴婢遵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御座上那人的沉思。 玉玺在李华掌心辗转,映着殿顶垂下的明黄宫灯,泛着冷润的光。 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张恂躬身回话:“圣上,元穆带到。” 李华抬眸,将玉玺重重按回锦盒之中,起身,领着众人来到殿外。 一道清瘦身影踉跄着进入李华视线。元穆身着件洗得发灰、满是褶皱的素色粗布长衫,边角磨得毛边翻卷,襟摆沾着干涸的泥点与不明污渍,袖口更是撕裂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露出底下细瘦却紧绷的小臂;长发胡乱用一根发黑的素银簪子束着,大半发丝散乱下来,黏在汗湿的颈侧与颊边,几缕额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沾着风尘与灰垢,全然没了往日金尊玉贵的郡王气度。 “大胆逆贼,见了圣上还不跪拜!”夏铖厉声喝斥,脚步声沉重地逼近。元穆却只是缓缓抬眼,目光掠过正前方的李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仿佛没听见那呵斥,也全然不在意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 夏铖见他如此桀骜,怒火骤起,转头对元穆身边的两个押司使了一个眼色。 两个押司得了指令,立刻上前,粗壮的手掌按住元穆的肩膀,另一只手猛地朝着他的膝弯狠狠踹去! “啊!”一声闷痛的低呼从元穆齿间溢出,他眉头骤然拧紧,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膝盖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仿佛骨头都要碎裂开来,支撑身体的力道骤然崩塌,他踉跄着向前扑去,双手却下意识地撑在冰冷的金砖上,硬生生没有完全跪倒。 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紧咬着下唇,唇瓣被牙齿咬出深深的齿痕,渗出血丝,却依旧不肯低头,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隐忍的痛楚,却更燃着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 “逆贼狂妄!”夏铖见状,正要再喝令动手,李华却抬手制止了他。 李华这是第一次见自己的岳父,他的目光落在元穆渗血的唇瓣、紧绷的脊背和那双含痛却不屈的眼睛上... 第313章 秘密 “你为何要反?” 沉默像寒铁般凝滞许久,李华望着阶下被缚的元穆,终于吐出了这句压在心头的问话。 元穆也是第一次见李华,样貌不是一般俊俏,身上还带着些不容反驳的威严。但元穆最后只是轻笑一声,似乎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圣上问你话,还不据实回话!”夏铖上前一步,声色俱厉。两名押司得了示意,手中水火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元穆背上。 “呃啊——” 元穆闷哼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砖上,额角磕出暗红的血珠,眼底却燃起熊熊恨意:“我为什么造反?难道你们就不清楚吗?凭什么你们拓跋氏生来就该踩在我们元氏头上?受你们处处打压!” 寒风卷着雪沫从宫门缝隙钻进来,拂起李华明黄色的外袍,猎猎作响。他看向元穆的眼神,从最初的探究,渐渐添了几分复杂。 他想起西苑里的元阿宝,他本想让父女再见一面,可此刻听着元穆的话,又怕这一面只会让阿宝更受刺激。 “你举兵造反时,可曾想过阿宝?”李华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元穆听到“阿宝”二字,紧绷的下颌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中却无半分柔软,反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我养她十余年,本就没指望她能助我成事。如今我兵败伏法,她留在宫中安稳度日,正好两清,谁也不欠谁。” “哼!”李华低声重复,指尖攥得发白。他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尽数褪去,只剩帝王的狠厉决绝。“拖下去吧!” 夏铖应声上前,两名押司架着元穆的胳膊强行拖拽,铁链在青砖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行至殿门时,元穆忽然猛地挣了一下,脖颈拧向殿内,枯槁的脸上浮出一抹诡异的笑,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拓跋焘——你就不想知道拓跋宏的秘密吗?” “拓跋宏”三字入耳,李华猛地扭头,瞳孔骤然收缩。他骤然想起?临死前交代给自己的秘密,此刻竟与元穆的话隐隐呼应,心底那点被刻意压制的好奇,瞬间如野草般疯长。 元穆见他神色微动,眼中精光一闪,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地穿透殿内的死寂:“这秘密牵连着拓跋宏,更牵连着大康百年大计——那可是你们太祖爷亲手埋下的秘宝,你总不想让它公之于众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肃立的萧时中、费宏等人,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若想知道底细,你便一个人过来,我只说给你听。” 谁也不知,元穆嘴上中藏着一枚细针,本是留给自己的,没想到留到了现在,便盘算着李华若单独靠近,便趁机发难,拼个同归于尽。这是他最后的赌注,成败在此一举。 李华看向萧时中和费宏等人,明显是动心了。 “圣上,不可!” 话音未落,吴伯宗已跨步出列,花白的胡须因急切而微微颤抖:“元穆乃叛贼之首,心思歹毒,此必是诱敌之计!他孤身被缚尚且敢口出狂言,难保没有后手,圣上万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 萧时中与费宏也齐齐躬身:“吴阁老所言极是!元穆狼子野心,死到临头仍想作祟,还请圣上三思!” 群臣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劝诫的话语如潮水般涌向李华。 李华指尖微微收紧,目光落在元穆那张写满笃定的脸上。他清楚这大概率是陷阱,可拓跋宏的秘密、太祖秘宝、大康百年大计——这每一个词都像钩子,死死勾住了他的心。?的遗言、元氏与拓跋氏的宿怨、朝堂之下暗流涌动的势力,似乎都藏在这个秘密背后。 他沉默片刻,抬手止住群臣的劝谏,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都退下。” “圣上!”吴伯宗急得叩首,“此去凶险,臣愿代圣上前往问询!” “不必。”李华抬手打断吴伯宗的叩首,声音沉得像殿内的铜钟,“都出去。孙宪,速去将索元礼、郅都二人叫来!” 说罢,他转向张恂,语气不容置喙:“带司礼监的人,送诸位大人出宫。” 萧时中等人脸色煞白,还想再劝,张恂已快步上前,一边暗暗拽着萧时中的袍角,一边压低声音急道:“首辅大人,您放宽心!圣上压根没打算近身,那索元礼、郅都是何等人物?刑讯一道的顶尖高手,撬开一个元穆的嘴,还不是易如反掌!” “果真?”萧时中脚步一顿,满眼焦灼。 “哎呦我的首辅哟!”张恂苦着脸,“咱家几个比您还担心圣上,哪敢诓您?您先带着几位大人回去歇着,明日一早,圣上必定召诸位议事,到时候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萧时中几人对视一眼,虽仍忧心忡忡,却也知道圣意已决,再劝无益,只得被张恂半拉半劝地退出了大殿。 此刻,殿内。 李华目光转向立在一侧的郭晟,淡淡吩咐:“郭晟,你先试试手,看看能不能问出些眉目。” “是,奴婢遵命!”郭晟躬身应下,转身便让人取来一套寒光闪闪的刑具,铁链、烙铁、夹棍整齐排列,看得人头皮发麻。 “带出去!带出去!”李华嫌弃的摆摆手。 夏铖会意,立刻让人上前架起元穆,半拖半拽地将他带去西侧偏殿——此处隔音严密,既不扰圣驾,也能让元穆的哀嚎无处遁形。 直到被按在冰冷的刑架上,铁链死死锁住四肢,元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他本以为李华会为了秘密孤身靠近,自己便能趁机发难,可眼前这阵仗,哪里有半分“单独问话”的意思?分明是要动真格的刑讯! “拓跋焘!你敢动我?”元穆挣扎着嘶吼,眼底满是慌乱,“我知道拓跋宏的秘密,知道太祖秘宝!你杀了我,永远别想知道真相!” 郭晟缓步走到他面前,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拿起一根烧得通红的铁钎,凑近元穆的脸颊,热气熏得他皮肤发疼。“郡王殿下,咱家劝你识相点。”他声音阴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早早的说了,免受皮肉之苦。” “休想!”元穆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可瞥见那根通红的铁钎,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第314章 三审元穆(上) 李华指尖摩挲着玉玺上温润的龙纹,触手冰凉却似藏着千钧之力。这时,张恂回来躬身禀报,他眼皮未抬,只淡淡应了声“嗯”,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事牵连甚广,一丝风声都不能泄出去,明白吗?” “奴婢万死不敢疏忽!”张恂额头沁出细汗,躬身退到一旁。 李华斜倚在铺着锦缎的龙椅上,眉宇间凝着倦色,却难掩眼底的锐光。他等着郭晟的消息,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不知不觉间,困意袭来,竟就这般合着眼睡着了。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夏铖掀帘而入,声音压低却难掩急切:“圣上,索元礼和郅都已在殿外候着了。” 李华猛地睁眼,眸中倦意瞬间散去。他接过张恂递来的温茶,浅啜一口润了润喉,沉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圣上,已是戌时三刻。”张恂恭敬回话。 李华目光转向夏铖,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元穆那边,开口了吗?” 夏铖面露难色,缓缓摇头:“郭公公将刑具用了个遍,鞭笞、烙铁、夹棍样样都试了,可那元穆真是块硬骨头,硬生生扛着,半句有用的都没吐出来,甚至连哼都没多哼一声。” “哦?倒是个有骨气的。”李华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指尖在玉玺上轻轻敲击,“让郭晟歇着吧,换索元礼和郅都上。记住,留他一口气,我要活的。” “奴婢遵命!”夏铖转身正要退下,却被李华唤住。 “过来。”李华朝他招了招手,待夏铖凑近,便附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闻。 夏铖眼神一凛,连忙躬身:“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一旁的张恂瞧着这情形,心头满是疑惑,却不敢多问半个字,只垂首侍立,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不多时,夏铖便领着人掀帘而入,郑春娘款步随之而来。 此时的她,早已没了半分往日村妇的模样,一身明代冬装衬得她雍容端庄,全然是妃嫔应有的华贵气度。 身上是银红色暗绣折枝梅夹袄,领口滚着圈浅灰貂毛,暖糯又雅致;外罩一件月白暗纹软缎披风,边缘缝着细密绒线,挡得住冬日寒风;头上梳着简洁的高髻,仅簪一支碧玉莲花簪,耳坠是小巧的赤金镶红宝石,不张扬却显贵;脸上薄施脂粉,眉如远山,唇点朱红,此刻的郑春娘满是成熟温婉的妃嫔风韵。 她款步走到殿中,盈盈下拜,动作娴雅有度,声音温润动听:“奴婢春娘,参见圣上,愿圣上圣体康泰,岁岁无忧。” 李华抬眸望去,眸中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浓浓的满意取代——昔日乡野村妇,如今竟成了这般温婉华贵的模样,实在出乎他意料。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难掩纵容:“张恂、夏铖,你们退下吧,殿内之事,不必多管,有事让宫女传话即可。” “是!”两人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寒气与喧嚣一并隔绝。 殿内只剩两人,烛火摇曳,映得空气都添了几分暧昧。李华缓步走到郑春娘身边,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脸颊,语气带着明显的玩味:“知道朕召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郑春娘心头一紧,脸颊泛起薄红,带着几分紧张又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回圣上,夏公公……在路上提点了奴婢几句。” “哦?是吗?”李华低笑一声,眼底浮起一抹邪魅,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不去。 郑春娘瞬间会意,指尖微微颤抖着,却毫不犹豫地伸手解开了夹袄的衣襟。随着衣衫轻敞,内里银灰色绣着缠枝莲的肚兜显露出来,肌肤欺霜赛雪,还萦绕着一股清冽又缠绵的异香,勾得人心神微动。 李华俯身凑近,鼻尖萦绕着那股好闻的香气,不由得挑眉好奇:“这香味倒是特别,从何处来的?” 郑春娘眼底闪过一丝窃喜,抬手指了指衣襟内侧,声音带着几分娇憨:“回圣上的话,是奴婢缝在衣襟里的香囊,添了些晒干的白梅与檀香,想着圣上或许会喜欢。”说罢,她轻轻扯出衣襟内一个小巧的丝绣香囊,递到李华面前。 香囊是银灰色软缎所制,绣着与肚兜呼应的缠枝莲,触手柔滑,香气愈发清晰。李华接过摩挲片刻,又问:“这般讨巧的法子,是谁教你的?” “回圣上,是奴婢的姐姐。”郑春娘垂着眼帘,语气带着几分恭顺,“姐姐早年嫁入乡里富户的家中做了小妾,曾和奴婢闲谈时提过,男子多喜这些清雅香气与细致心思,奴婢便记下,如今拿来,想...想让圣上高兴。” 李华闻言,低笑出声,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眸中满是兴味:“倒是个有心的。”他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敞开的衣襟上,“既这般懂事,便好好伺候朕。” 郑春娘脸颊红得更甚,眼中却没有半分抗拒,反而主动凑近了些,声音柔得像水:“奴婢遵旨,定不让圣上尽兴。”她抬手,轻轻环住李华的脖颈,将头埋在他肩头,香囊的香气与她身上的暖意交织在一起,愈发撩人。 李华顺势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走向内殿的龙床,披风与夹袄滑落在地,银灰色的肚兜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殿内烛火渐暗,衣衫散落一地,那股清冽的梅香与檀香交织着,弥漫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掩去了所有心思与算计。 “嗯,圣上~” ... 与此同时,天牢偏殿内,惨叫声刺破了死寂的寒夜。 “啊——拓跋焘!你不得好死!” 元穆被铁链死死钉在刑架上,浑身血污早已浸透了残破的衣服,郭晟之前的鞭笞、烙铁之刑已让他筋骨俱裂,只剩一口气吊着,本以为凭着一腔孤勇尚能硬抗,却不料索元礼与郅都接手后,手段更显阴毒。此刻,一根细如牛毛的“蜂针”正被郅都缓缓刺入他的指甲盖,钻心的剧痛顺着指尖直窜天灵盖,让他再也忍不住,破声嘶吼,宣泄着极致的痛苦与恨意。 毒素顺着蜂针蔓延开来,元穆的眼神渐渐失焦,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叠、模糊,四肢百骸都泛起阵阵慵懒的麻痹感,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噬着他的神智,只想沉沉睡去。 郅都见状,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凑到他耳边,声音黏腻如蛇:“睡吧睡吧,乖乖睡去,等你睡着了,什么秘密都会说出来的……” “闭嘴!聒噪!”索元礼眉头一皱,冷声训斥。 可偏偏是郅都这一句“睡吧”,如同一记惊雷在元穆混沌的脑海中炸响!他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惊醒——这不是普通的酷刑,是能勾魂摄魄的毒计!一旦睡着,神智失守,他之前受的罪就都白费了! “我……不能睡……”元穆咬碎了后槽牙,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他强迫自己瞪大双眼,用剧痛刺激着濒临涣散的神智。指甲盖的剧痛还在加剧,蜂针又被往里送了半分,他浑身痉挛,冷汗混合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丝示弱的呻吟。 索元礼见他竟能强行清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脸色瞬间垮了,这是在圣上面前表现的机会,绝对不能砸了! 第315章 三审元穆(中) 他当即令郅都加重药量,随着又一枚“蜂针”锐锋刺入肌理,元穆的哀嚎撕心裂肺,在幽暗的偏殿中久久回荡。 剧痛如潮水退去后,浓稠的困意骤然席卷而来,元穆的眼皮重若千斤,止不住地上下磕碰,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剧烈拉扯。濒于沉睡的刹那,被他亲手终结性命的女儿元若昭,骤然浮现在脑海——那日她含泪的眼眸、脖颈间逐渐收紧的白绫、最后无力垂下的双手,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让他在困意中生出刺骨的悔恨。 索元礼与郅都静立片刻,见元穆终是抵挡不住药性,呼吸渐沉、已然睡熟,郅都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与脉搏,颔首示意可以发问,刚要俯身,却被索元礼抬手制止。 “两位公公,”索元礼转身对着郭晟、夏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此人已然睡熟,催眠之药效力甚强,只需在他耳边轻声诘问,必能吐实。卑职不便在此打扰,先行告退。” “姐夫,这事儿要不还是咱们……”郅都话未说完,便被索元礼厉声打断。 “闭嘴!这里轮得到你置喙?滚出去!” 郭晟与夏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眼底满是满意。夏铖摆了摆手,沉声道:“行了,你们退下吧。今日之事办得妥当,咱家自会在圣上面前为你们请功。” “谢二位公公提携!”索元礼连忙叩谢,起身时狠狠瞪了郅都一眼,拽着他快步退出偏殿,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偏殿中只剩元穆与郭晟夏铖,夏铖轻步走到他身边,俯身将嘴凑到元穆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个秘密是什么?快说!” 元穆眉头紧锁,似是被这声音惊扰,喉间发出模糊的咕哝,眼皮微动却并未睁开。药物作用下,他的意识混沌如泥,防线早已崩塌,只余下潜意识里最深刻的执念。 “若昭……我的若昭……”他先喃喃念着女儿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的沙哑,紧接着,话语渐渐清晰起来,“父王...对不起...你...” 郭晟眼神骤然一凛,朝夏铖递去个狠厉的眼色,示意他趁热打铁追问。夏铖会意,再度俯身逼近,温热的气息几乎贴在元穆耳廓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那个牵连先帝的秘密是什么?快说!” “是...是...”元穆喉间滚出模糊的音节,意识在药性与剧痛间反复拉扯,话到嘴边却又卡住。 “磨蹭什么!是什么?”夏铖耐不住性子,伸手一把攥住元穆的衣领狠狠摇晃,力道之大让元穆脖颈勒得生疼。药物的催眠效力竟被这剧烈晃动冲散几分,他眼皮猛地一颤,竟短暂恢复了清明。 “拓跋...焘,你个畜牲!”一声怒吼冲破喉咙,带着蚀骨的恨意与怨毒。 夏铖脸色瞬间铁青,怒火直冲天灵盖:“死到临头还敢辱骂圣上!”话音未落,左右开弓便是两个清脆的耳光,力道之重让元穆嘴角当即溢出血丝。郭晟想阻拦已是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动了手。 这两巴掌恰似惊雷破混沌,元穆彻底从迷醉中惊醒,眼底满是决绝。他猛地偏头,竟要咬舌自尽!郭晟眼疾手快,反手抽出腰间束带的布条,狠狠塞进他嘴里,死死按住他的下颌,厉声道:“想死?没那么容易!” “快传太医!”郭晟转头对门外大喝,生怕元穆再有异动,“务必保住他的性命,这秘密还没问出来!” 偏殿外,郅都焦躁地来回踱步,脸上满是不耐的牢骚:“姐夫,你说你这叫什么事儿!到手的功劳白白让给那两个阉竖,这可是在圣上面前露脸的好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索元礼斜睨他一眼,指尖捻着腰间的玉佩,神色淡然:“你懂什么?我早派人打听清楚了,郭晟、夏铖都是圣上潜邸时就跟着的老人,深得信任。有些事儿,不是咱们能沾的。” “什么意思?”郅都皱眉,“难道这秘密还藏着什么凶险?” “牵连先帝的事,岂是轻易能碰的?”索元礼声音压低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圣上让他们二人出面,摆明了是不想让外人插手。咱们今日把元穆逼到这份上,已经算是立了功,剩下的事交给他们,是明哲保身。真要是咱们问出了秘密,你以为这功劳是福是祸?” 郅都愣了愣,仔细琢磨片刻,后背竟冒出一层冷汗。 索元礼又补充道,“郭晟、夏铖是圣上的亲信,他们问出来,圣上可控可收;咱们问出来,只会让圣上猜忌。与其争这虚名,不如安安分分领份功劳,稳妥。”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小太监着急忙慌的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太医已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两名医官。郭晟亲自开门迎入,沉声道:“务必稳住他的伤势,不许出任何差错。” 太医躬身应诺,快步走到榻边,见元穆被布条塞住嘴,双目圆睁瞪着天花板,气息粗重,嘴角还在渗血,连忙取出银针为他施针安神,又拿出药膏涂抹在他嘴角的伤口上。 三个人忙活了一晚上,元穆的情况渐渐好转,但眼神却依旧凶狠,死死盯着郭晟与夏铖,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夏铖被他看得发毛,忍不住怒道:“看什么看!再不说实话,有你好受的!” 郭晟按住他,示意太医退下,亲自俯身凑近元穆,声音阴恻恻的:“元穆,你也看到了,你想死都死不了。那秘密到底是什么?你若如实招来,咱家或许能在圣上面前为你求个体面,否则...这偏殿里的刑具,有的是让你生不如死的法子。” 元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眼神愈发怨毒,却倔强地偏过头,不肯再看他们一眼。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脚步匆匆闯了进来,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的躬身道:“两位公公,掌印公公让小的来问一声,元穆那边情况如何?圣上还在等着回话呢!” 郭晟与夏铖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犹豫与难色。两人不敢耽搁,迅速拿起一旁的披风裹在身上,快步朝司礼监赶去。 此刻司礼监内,张恂正与孙宪一同收拾着文书器物,显然是准备去唤醒圣上李华。见郭晟、夏铖匆匆赶到,张恂抬眼便问:“元穆那边,招了?” 郭晟神色微滞,语气带着几分底气不足:“没有。昨晚他竟试图咬舌自尽,好在救治及时,才算保住了性命。” “什么?”张恂眉头骤然拧紧,语气添了几分沉怒,“也就是说,折腾了一整晚,你们竟是半分有用的信息都没问出来?” 郭晟喉结滚动,心虚地低低“嗯”了一声。张恂目光扫过两人,又问:“索元礼那法子,竟是全然没奏效?” 一旁的夏铖见状,连忙上前半步接话:“是,确实没奏效,那元穆骨头硬得很。”郭晟侧头看了夏铖一眼,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本想提夏铖冲动掌掴才惊醒元穆之事,可话到跟前,终究还是顾念着眼下的局面,没敢贸然开口。 张恂脸色沉了沉,深吸一口气道:“罢了,只要元穆还活着,就有机会。你们跟咱家走,一同去乾清宫向圣上禀告!” “是!”四人齐声应道,随即整理了一下衣袍,便急匆匆朝着乾清宫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凝重。 第三百一十六,三审元穆(下) “圣上,醒醒,该上早朝了。” 床帐轻掀,郑春娘柔声唤着,指尖轻轻拍了拍榻上人的肩头,同时朝门外扬声吩咐:“伺候圣上更衣,暖炉端进来,别冻着了。” 李华仍是副起床困难的模样,慵懒地往郑春娘怀里缩了缩,闭着眼缓了好半晌,才慢吞吞坐起身,任由宫女们上前为他穿戴龙袍。 就在此时,赵谨领着张恂、郭晟、夏铖四人躬身而入,殿内暖意融融,却压不住几人眼底的凝重。李华头也未抬,目光落在腰间的玉带扣上,淡淡问道:“元穆那边,说了什么?” 郭晟与夏铖瞬间语塞,双双垂着头,半天没能挤出一个字来。 李华指尖摩挲着郑春娘的脸颊,抬眼瞥了两人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冷淡:“看样子,是一无所获?” “噗通”两声,郭晟与夏铖当即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夏铖声音发颤,急忙辩解:“圣上息怒!那元穆骨头硬得紧,任凭怎么问,愣是半个字不肯吐,还……还趁人不备想咬舌自尽!好在奴婢们反应快,已经救回来了,性命无碍!” “什么!”李华猛地沉下脸,龙威乍现,“你们是怎么看顾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本事倒是越干越回去了!” 两人吓得大气不敢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唯有等候圣上的训斥与发落。 李华转身坐到一旁的紫檀椅上,眉宇间凝着烦躁,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郑春娘连忙上前,走到他身侧,伸出纤纤玉指轻轻为他顺着胸口。 李华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狠厉:“朕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郭晟、夏铖,你们两个听好了!” 两人连忙应声:“奴婢在!” “从今日起,你们亲自盯着元穆,”李华语气冰冷,字字掷地有声,“不许让他合眼睡觉!他一沾困意,立刻用冷水泼醒、用鞭梢抽醒,想尽一切办法陪他熬!熬到他精神崩溃,熬到他撑不住,直到他把秘密全交代出来为止!” “是!奴婢遵旨,这就去办!”两人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起身,急匆匆朝着关押元穆的偏殿跑去,脚步声里满是急切与惶恐。 这时,郑春娘递上一杯温茶,张恂轻声道:“圣上英明。只是早朝时辰快到了,百官还在殿外候着,您先宽心处理朝政,元穆那边有郭夏二人盯着,应该不会再出岔子。” 李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神色稍缓:“你说得是。赵谨,摆驾吧。” “遵旨!” 早朝之上,李华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处理着各地奏折,可目光扫过阶下百官,脑海里却总浮现出元穆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他隐隐觉得,元穆口中牵连先帝的秘密,绝非小事,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而偏殿之内,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郭晟与夏铖亲自坐镇,殿内不点灯,只燃着几支刺眼的白烛,烛火摇曳,将元穆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他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手脚都被缚得死死的,嘴角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 “怎么样,困了吧?”郭晟端着一碗冷水,走到他面前,冷笑一声,“圣上有旨,不让你睡,咱们就好好‘陪陪’你。” 话音刚落,他抬手便将整碗冷水泼在元穆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元穆打了个寒颤,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他怒视着郭晟,却连张口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夏铖手持一根细细的鞭梢,时不时往元穆身上抽去,力道不大,却足够疼,每一下都能激起一阵战栗,让他无法陷入沉睡。 “说不说?”夏铖厉声喝问,“那牵连先帝的秘密到底是什么?说了就不用受这份罪!” 元穆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底却依旧是不屈的狠厉。他知道,一旦开口,自己便再无利用价值,而那个秘密,是他唯一能用来报复李华的武器。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清晨到日暮,又从日暮到深夜。偏殿里的烛火换了一批又一批,元穆的眼神从最初的狠厉,渐渐变得浑浊,眼皮沉重得仿佛有千斤重,好几次都差点闭上,却被冷水或鞭梢强行唤醒。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浑身酸痛得如同散了架,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不断浮现出女儿元若昭的身影,时而对着他笑,时而满眼含泪地问他“为何要杀我”。 “若昭……爹对不起你……”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郭晟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快撑不住了!再加把劲!” 夏铖扬起鞭梢,正要再抽,元穆却突然猛地抬起头,眼神竟又恢复了几分清明,他死死盯着郭晟,一字一句道:“想让我说……除非……让拓跋焘亲自来见我!” 郭晟嗤笑一声,指尖捻着腰间的玉牌,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不屑:“你先把秘密吐出来,咱家再替你向圣上求求情,考虑考虑让不让你见驾!” “休想!”元穆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眼底却依旧燃着倔强的火苗。 “好啊,那咱们就继续耗着。”郭晟脸色一沉,转头对夏铖使了个眼色,“他什么时候肯交代,咱们什么时候再放过他!” “啊——!”一声凄厉的哀嚎再度划破偏殿的死寂。 郭晟与夏铖轮流上阵,白日用冷水泼、鞭梢抽,夜里点着彻夜不熄的白烛,不让元穆有半分合眼的机会。一连三天三夜,这场无声的熬刑从未停歇,元穆的脸色早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反复拉扯,却始终不肯松口。 而此时的玉京城外,一队快马踏破了冬日的寒雾,为首之人一身风尘,正是奉旨外出追缴叛党的栗嵩。他终是赶在年前,策马奔回了皇城。 文华殿内,栗嵩刚卸下一身风霜,便急匆匆跪地觐见,脸上满是邀功的喜色:“圣上!奴婢回来了!幸不辱命,已将叛贼明瑞与纥骨元不孤的首级带回!”他说着,便要起身扑向御座,那股子亲近热络,全然不似君臣,倒像久别重逢的家人。 “行了行了,”李华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并无真怒,“朕还没瞎,看得见你的功劳。来人,把首级拿下去处置了,朕不想看这些血腥东西。” 殿外侍卫应声上前,迅速抬走了盛着首级的木匣。李华转头,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几位阁老,沉声道:“几位爱卿,说说吧。屈吉安和徐宁此番立下大功,该如何封赏?那些依附叛党的余孽,又该如何惩处?另外,岱岚州经此一乱,亟需一位得力之人镇守,派谁去合适?” 话音刚落,萧时中便躬身出列,他神色沉稳道:“圣上,屈吉安智勇双全,统筹全局有功,臣建议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山海关等处;另外世袭锦衣千户,世袭罔替;徐宁骁勇善战,阵前斩将夺旗,可擢升副总兵,赏银五百两、绸缎五十匹,另赐御制腰牌,许其见驾不跪。” “嗯,可以!”李华点头表示同意。 “那岱岚州知府人选呢?” 说到岱岚州的镇守人选,彭启丰起身,沉吟片刻,缓缓道:“岱岚州地处边境要冲,既是抵御外敌的屏障,又刚经战乱,民心未稳、府库空虚,需得一位兼具军事才能、吏治经验与怀柔之心的重臣前往。臣举荐前兵部尚书、现致仕在家的裴度!” “裴度?”李华眉梢微动,“他已致仕三年,还肯出山?” “裴公素有报国之心,且在早年曾任岱岚州知府,熟悉当地风土人情。”彭启丰补充道,“若圣上能亲笔下诏,晓以大义,裴公必当慨然应允。此外,可再派户部郎中苏廉同往,苏廉精于理财,能协助裴公整顿府库、安抚流民,二人一武一文、一刚一柔,定能尽快稳定岱岚州局势。” “算了吧,他早年就治理过岱岚州,还不如明瑞呢,再让他那把年纪再去岱岚州,恐怕...唉!换一个,换一个。” 几人沉默片刻,忽然,吴伯宗目光微凝:“臣举荐秦衡州左都御史秦岳,此人刚正不阿,历任地方时颇有政绩,且治军严谨,定能镇住局面。” 一旁的薛灏附和道:“吴阁老所言极是。秦御史确是合适人选。” 这时。萧时中开口了,“秦岳确是良才,但他性子过刚,恐难容地方旧势力。臣提议,再加派吏部侍郎温彦博同往,温彦博深谙吏治,擅长调和矛盾,二人一刚一柔,正好互补。” “嗯,准奏!” 第317章 宝典 “至于元氏逆党余孽,朕再想想。” “另外,前线将士用命,抛家舍业护我疆土,他们的抚恤与奖赏,切不可有半分疏忽!户部兵部需亲自督办,逐一核对名册,银钱、粮米务必足额、确切发到每一位将士及其家眷手中——朕要他们即便身在军营,家中也能暖意融融,过个安稳团圆的好年。” “圣上仁厚,体恤军心,如此恩威并施,既安内患,又抚将士,天下必当归心!”一旁的彭启丰躬身叩首,语气满是敬服。 李华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沉凝:“将士们流血流汗,朕若寒了他们的心,便是寒了大康朝的根基。传旨下去,除了既定的抚恤奖赏,再额外给每户将士家眷添两匹绸缎、十斤腊肉,由各地官府亲自送上门去。” “臣遵旨!”薛灏和吴伯宗领命。 “行了,今日议事便到此处,你们都退下吧。”李华抬手揉了揉眉心,摆摆手。 “臣等遵旨!” 萧时中等人应声起身,动作间皆带着朝堂议事的规整。谁知萧时中刚直起身子,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脚步踉跄着险些栽倒。身旁的薛灏眼疾手快,急忙伸臂稳稳扶住他的胳膊,低声惊呼:“萧大人!” 李华也快步上前,查看萧时中的情况。 太医检查一番后说道:“回禀圣上,萧大人只是年纪大了,体力不支,并无大碍!” 李华听后,也颇为无奈。“张恂,你派人将萧师傅好生送回去。” “奴婢遵命!” 萧时中刚要开口推辞,李华已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臂,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萧师傅,不必多言,安心回去歇息吧。” 老首辅望着帝王眼中的关切,知晓再推托便是拂了圣意,遂躬身行了一礼,声音略带沙哑:“臣谢圣上体恤,那臣……先行告退。”说罢,便由宫人搀扶着,缓步退出了御书房。 待萧时中身影消失在殿外,李华望着空荡荡的门槛,不由得长叹了一声,眉宇间染着几分怅然:“花谢花开年年有,人老何曾再少年啊!” 一旁伺候的栗嵩见状,连忙上前凑趣,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萧首辅已是古稀之年,自然经不起连日操劳。可圣上您正是风华正茂、春秋鼎盛之时,这朝堂未来的百年基业,还得靠您掌舵呢!” “唉!”李华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人皆有老时,你这马屁拍得也太直白了。” 栗嵩眼珠一转,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李华耳边,语气带着几分神秘的雀跃:“圣上,奴婢此番除了带回明瑞和纥骨元不孤的首级,还为您寻来了一位美妇人,特意带来伺候您。”说罢,他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满眼期待地望着李华。 李华一听“美妇人”三字,原本略带怅然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栗嵩,连忙追问道:“哦?她是什么身份?可别像上回那样,又是个惹祸的根苗,到头来惹得一身血腥!” “圣上放心!”栗嵩拍着胸脯保证,“那妇人是元魁的发妻,如今元魁自身难保,被关在天牢里等着发落,她一个妇道人家,无依无靠,哪敢兴风作浪?” “哦,原来是这样。”李华眯起眼睛,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心思活络起来。 栗嵩见状,连忙趁热打铁道:“圣上,要不要奴婢这就去把人带过来,伺候您宽衣解乏?” “不好吧…这要是让人看见…”李华故作矜持。 “欸!圣上,这事儿绝不会让其他人看见的。” “那好吧...” 李华话音刚起,御书房的门却“砰”地一声被撞开,夏铖一身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高声禀道:“圣上!元穆招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李华瞬间将美妇人抛到了九霄云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身便大步向外走:“快!朕要听他亲口说!” 话音未落,帝王的身影已消失在殿外,只留下栗嵩愣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僵住,随即狠狠跺了跺脚,对着李华的背影低声咒骂:“这个夏铖!真是个丧门星!早不闯晚不闯,偏偏这时候来搅局,坏了老子的好事!” 骂归骂,栗嵩也不敢耽搁,连忙整了整衣襟,快步跟了上去。 偏殿内,元穆被铁链缚在刑架上,衣衫褴褛,脸上满是血污,往日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惊恐与狼狈。 见李华进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铁链死死拽住,只能瘫在原地,声音嘶哑地喊道:“我全招,只求你给我个痛快!我受不了了!” “好,朕答应你。”李华的声音沉凝如铁,目光紧锁着刑架上的元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元穆早已没了半分傲气,整个人瘫软在铁链中,头颅垂得极低,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急切:“前大虞朝,曾从藏州秘境请回一本宝典……那书上记着的,是能让王朝延续千年、甚至万载的秘密。” 李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中暗道:天下哪有这种东西,不过是穷途末路的胡言乱语。 可元穆并未察觉他的不屑,只顾着一股脑倒出所有:“我的先祖,当年跟着太祖爷一同入关,破宫之时,在大虞内库的中找到了这本宝典。他们那时粗鄙无知,不知其中玄妙,只当是皇宫里的稀罕物,定能卖个好价钱,便悄悄藏了带出宫去。” “后来的事,你也知晓。”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苦涩与怨怼,“先祖们不愿意接受汉化,最终被赶到了岱岚州外的不毛之地。那里土地坚硬如铁,别说开垦种地,便是刨个土坑埋尸骨都费劲,他们只能靠着放牧勉强求生,日子苦不堪言。” “直到我祖父那辈,带着族人放牧时,偶然遇见一位藏州僧人,想起祖先留下的宝典,便拿出来询问。这才知晓那不是什么值钱的古玩,而是关乎王朝气运的秘密。”元穆猛地抬起头,布满血污的脸上透着一丝死气,“可即便知晓了其中的内容,于他们而言也没有任何用。思来想去,我祖父终究做了个破釜沉舟的决定——要用这份烫手的秘密,换儿孙后代一世安稳,不必再受颠沛流离之苦!” 李华脱口而出:“这便是宪宗爷当年愿意接纳你们部族,给你们封王的根由吧?” “是,也不全是。”元穆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影,“当年祖父为表归顺的赤诚,亲自斩了北庭的一个小王子,以其颅骨制成酒器,亲手献给宪宗。而后更是率族中精锐为内应,深夜袭营、截断外族粮道,助朝廷军队大破敌寇,血染黄沙三十里。这般血誓般的投诚,才换来了宪宗“所谓”的接纳,让我们一族得以在这片土地上扎根。” 第318章 佛偈 “说了这么半天,那宝典里的秘密你还是没吐实,你是在故意戏弄朕?”李华眉头紧蹙,语气中已带了几分不耐,质问道。 元穆气息愈发微弱,有气无力地答道:“我如今哪还有精力骗你?那宝典就藏在皇宫之中,至于具体位置,你去问拓跋宏的贴身太监便知。” “你怎敢断定先帝身边的太监一定知晓?”李华显然不信,追问道。 元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笑,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五年前,他曾派人传旨于我,让我暗中搜罗些男女送往玉京。那时我便猜到,他定是已经看了那本宝典。而当年传旨的,正是拓跋宏最信任的贴身太监——叫什么,小鼻涕。” “你也看过那宝典?”李华眼神一凛,追问不舍。 “没有。”元穆缓缓摇头,“宝典是用藏文所写,我一字不识,如何能看?况且那宝典自从献给宪宗,便藏在皇宫大内深处,我又岂能得见?” “仅凭先帝找你要人,你就笃定他看过宝典?这未免太过牵强!”李华面色沉了沉,显然对这个答案极不满意。 元穆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戏谑,又几分难言的古怪,笑罢才道:“有些话,实在羞于启齿。我说了,你未必肯信,不如你亲自去寻便是。等你找到宝典,或是见到小鼻涕问个明白,自然就清楚了。想必以你的能耐,找个懂藏文的人,并非难事。” 李华听得心头火起,这元穆都已是阶下囚,到了这般境地,竟还在这儿跟他打哑谜! “这就是你所谓的惊天秘密?”李华蹙眉质问道,语气里满是不耐。 元穆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当年,我祖父决意归顺大康的前夜,那位藏州僧人不请自来,说要为他测一测前路吉凶。祖父本就心存疑虑,便应了下来。可那僧人却接连算了两卦,先为祖父占得一卦,言他此行定能如愿以偿,顺遂无忧;随后又另起一卦,在宝典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藏文佛偈,便转身飘然离去,半句多余的话也未留下。祖父反复思量,终究是放心不下,悄悄将那最后一页撕了下来,并未随宝典一同上交,而是贴身收藏。他私藏的那一页,才是我今日要说的秘密——那僧人算的是大康的国运。” “那页纸现在在哪儿?”李华按捺不住心头的急切,往前逼近半步追问道。 元穆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我想在临死前,再见阿宝一次。见完她,我便把藏页的下落告诉你。” 李华被他这话气笑了,猛地几步走到牢栏前,指着他怒斥:“你也配提阿宝?你举兵造反,可曾想过她这个女儿?如今走投无路了,才想起还有阿宝这个牵挂,想让她为你求情活命?简直是痴心妄想!” 说罢,李华转身便要走,不愿再与他多费口舌。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元穆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也为她计过,如今想见她,不过是要把该说的话,亲口告诉她。” 李华的脚步顿住,缓缓扭过头,眼神复杂地看向牢中形容枯槁的元穆。 元穆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我已听说了,阿宝怀了身孕,也不必亲自来前来。只需让金嬷嬷来一趟,替她传个话,让我知道她一切安好,我便把藏页的下落和佛偈的含义,一并告知。” 李华沉默了。思忖半晌,李华冷声道:“我可以让金嬷嬷来,但你最好识相点,若是敢说半句惊扰阿宝的话,或是妄图编造谎言蒙骗,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元穆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缓缓点头:“多谢。我只求能了却这最后一桩心愿,绝不会为难金嬷嬷,更不会连累阿宝。” 李华心头一紧,当即吩咐张恂:“立刻去请金嬷嬷过来,务必悄悄行事,莫要惊扰了阿宝。”张恂领命匆匆而去,不多时,金嬷嬷便如期而至,神色沉稳地躬身行礼。 “阿宝那边没起疑心吧?”李华眉间凝着忧色,低声问道。 “回圣上的话,老奴去时,世子妃殿下已然安睡,并未敢惊扰分毫。”金嬷嬷垂首回话,语气恭敬又稳妥。 李华微微颔首,又问:“路上张恂该与你说清缘由了?” “张公公都已告知,”金嬷嬷抬眼,目光坚定,“老奴省得轻重,任何可能累及世子妃的话,绝不多说半个字,请圣上放心。” “好,进去吧。”李华挥了挥手,目光沉凝地望着牢房方向。 金嬷嬷敛了敛神色,缓步走入昏暗的牢房。目光落在元穆身上时,那份常年伴随阿宝的温和褪去,只剩几分疏离与戒备。“王爷有话便请直说,殿下还等着老奴回去伺候。” 元穆望着眼前这位从小看着阿宝长大的嬷嬷,浑浊的眼中忽然泛起泪光,声音带着难掩的沙哑:“劳烦嬷嬷转告阿宝,拓跋焘心心念念的那页佛偈,就刻在我送她的‘金台玉宫’里。让她务必妥善保管,等孩子平安降生,寻个稳妥时机交给拓跋焘——届时,他看在孩子的份上,总不会再为难她了。” 金嬷嬷浑身一震,惊声道:“王爷!您先前不是答应要告知圣上吗?怎会突然变卦!” “只有我死了,阿宝才能彻底斩断与我的牵绊,往后安稳度日。”元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急切道,“劳烦嬷嬷帮我拆开袖口缝线,取出里面的东西。” 金嬷嬷虽满心疑虑,但见他神色急切,也未多想,依言上前,伸手拆开了他袖口的暗线。指尖刚触及里面冰凉的物件,便见是一根细细的银针,锋芒暗藏。 就在此时,元穆突然双目圆睁,猛地大喊一声:“我要杀了你!”声音凄厉,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 金嬷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手一挡,手中那根刚取出的银针,竟直直刺入了元穆的脖颈! 银针入肉极快,元穆的喊声戛然而止,双手捂着脖颈,眼中的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释然与解脱。他望着金嬷嬷,嘴唇翕动了几下,似有未尽之言,最终却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再也没了动静。 金嬷嬷僵在原地,手中还捏着那根染了血的银针,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万万没想到,元穆竟是存了求死之心,借着她的手了结了自己。 偏殿外的李华听见异动,立刻带人冲了进来,见元穆倒在血泊中已然气绝,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金嬷嬷,瞬间明白了大半。他沉声道:“张恂,先送金嬷嬷回去休息,此事暂且不必声张,尤其是不能让阿宝知晓。” 张恂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金嬷嬷,低声安抚着退了出去。 李华蹲下身,仔细查看元穆的尸身,目光最终落在他拆开的袖口上,眉头紧锁。 第319章 预言 “将他带下去,好生收敛。”李华缓缓起身,声音沉凝如潭,对着张恂吩咐道。 “是。”张恂躬身领命,脚步轻缓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得残余的肃穆。 李华转过身,目光落在金嬷嬷身上,语气不含波澜:“元穆同你说了些什么?” 金嬷嬷垂首迟疑片刻,终是低声回道:“王……元穆说,圣上心心念念的东西,便刻在他送给世子妃殿下的‘金台玉宫’之中,还说要等世子妃诞下麟儿后,再让殿下告诉您。” 李华眸色微动,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玉带——他竟不知那宝典残页早已近在咫尺,元穆这一步棋,竟是为了让自己日后不再为难于阿宝。 他抬眼看向金嬷嬷,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一会儿阿宝若是问起,该如何回话,你心里有数?” “老奴明白,定不会多言半句。”金嬷嬷连忙应声,额角渗出细汗。 “嗯,退下吧。” “是。” 金嬷嬷躬身告退,殿门轻阖的瞬间,李华已然转身,大步朝着乾清宫而去。 “赵谨,即刻将“金台玉宫”取来。”刚踏入殿内,李华便沉声道。 赵谨不敢耽搁,片刻后便与毕祺一同捧着那尊玲珑剔透的金台玉宫快步而入。这器物通体莹润如凝脂,雕梁画栋间嵌满细碎明珠,流光溢彩,底座以暖玉雕琢而成,触手温润生温,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李华亲自接过,指尖扶住宫檐,小心翼翼地拆解着各个榫卯衔接的零件,目光锐利如鹰,逐寸排查。 赵谨、毕祺二人也屏息凝神,跟着细细翻找,连宫顶的镂空雕花、玉柱的衔接缝隙都未曾放过,可寻了数遍,始终不见宝典残页的踪影。正当李华眉峰紧蹙,心中暗忖元穆竟敢欺瞒自己时,毕祺忽然“咦”了一声,指尖在底座侧面摸索到一处极隐蔽的凸起,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底座的暗扣应声而开。众人探头望去,只见玉质基座内侧,赫然刻着几行细密的藏文,墨迹虽因时日稍久略显浅淡,却字字规整清晰,绝非无意刻画。 毕祺连忙将底座转向李华,躬身呈上。李华垂眸端详片刻,确认是藏文无误,正要扬声吩咐传通晓藏文的翰林院官员,话到嘴边却骤然顿住——此事干系重大,宝典残页牵扯前朝秘辛,若是让外臣知晓,难免泄露风声,徒生祸端。他盯着那些弯绕的文字,指尖在玉面上缓缓摩挲,眸中闪过疑虑、审慎与决绝交织的复杂光芒。 “夏铖,即刻去西苑,把白玛拉姆叫来!”李华沉声道,语气不容置喙。 “奴婢这就去。”夏铖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皇宫西苑的一个小别院里,花木扶疏,却掩不住几分暗流涌动。 几位贡女依旧同住一院,待遇却已是天差地别。阿思亚与白玛拉姆的待遇最好,吃食是精致的御膳点心,胭脂水粉是京城最时兴的上等货,身边还各配了一名宫人伺候,起居用度远超其他贡女。 这光景,可把金玉妍、金玉婉姐妹嫉妒得牙根发痒。二人本就自视甚高,瞧不惯她们三人如今见她们一朝得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哼,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真当自己能攀龙附凤了?”金玉婉坐在窗前,狠狠绞着手中的帕子,语气酸溜溜的。 金玉妍也酸溜溜的说道:“圣上也就是新鲜几日,迟早会厌弃她们的!”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宫人的脚步声,夏铖快步走入,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白玛拉姆,圣上有旨,宣你即刻前往乾清宫见驾。” 白玛拉姆正坐在案前和海兰珠一块学绣功,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自那日之后,圣上便再未召见过她,今日突然传召,不知是何缘故。她压下心头喜悦,起身敛衽:“奴婢遵旨。” 海兰珠连忙上前,低声叮嘱:“妹妹切记要小心。” 白玛拉姆轻点颔首,跟着夏铖向外走去。身后,金玉妍姐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满是不甘与怨怼,阿思亚脸上也有些不喜。 一路穿过宫道,红墙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白玛拉姆心中愈发忐忑。踏入乾清宫,殿内气氛肃穆,李华端坐于御座之上,神色难辨,赵谨、毕祺侍立两侧,大气不敢出。 “奴婢白玛拉姆,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她跪地行礼,声音温婉却不失沉稳。 李华抬了抬下巴,沉声道:“你们都退下,殿内留朕与白玛拉姆即可。” 赵谨、毕祺等人不敢多言,躬身行礼后悄然退去,殿门轻阖,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白玛拉姆心头一跳,欣喜悄然蔓延——圣上单独留她,莫非是有要...脸颊不由自主泛起红晕,垂眸敛衽,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羞与忐忑。 可下一秒,李华的动作便打破了她的遐想。他快步上前,将那打开暗扣的金台玉宫底座径直递到她面前,语气急切,全无半分旖旎:“你仔细瞧瞧,这些藏文究竟写的是什么意思?” “啊……哦。”白玛拉姆脸上的红晕瞬间僵住,心头的欣喜如同被冷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失望,她喏喏应声,接过底座,指尖划过冰凉的玉面,定了定神仔细辨认。 藏文字迹细密,她逐字逐句揣摩,眉头渐渐蹙起,神色愈发凝重。待尽数看完,她抬眸看向李华,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回禀圣上,这上面记载的似乎是一则……预言。” “快说快说!” “预言说,在东方的国度,将有狸猫换主之祸——狸猫会杀害王国的正统继承人,取而代之,成为新的掌权者。”白玛拉姆一字一顿复述,声音微微发颤。 “狸猫……杀继承人……夺位……”李华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瞳孔骤然收缩,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血色尽褪。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盯着那玉质底座上的藏文,仿佛那些文字化作了张牙舞爪的鬼魅,正要将他拖入深渊。 “圣上!”白玛拉姆见他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连忙惊呼出声。 话音未落,李华便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圣上!”白玛拉姆惊呼着一下抱住李华。她被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地跪在一旁,颤声呼喊:“圣上!圣上您醒醒!来人啊!快来人啊!” 殿门被猛地推开,赵谨、毕祺等人闻声折返,见御座之下的情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圣上!”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栗嵩反应最快,嘶吼着向外高声传令,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第320章 昏迷 李华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冰冷的海水裹挟着刺骨寒意,浸透骨髓。他奋力划水,四肢早已酸痛不堪,可放眼望去,依旧是茫茫无际的蓝,看不到岸,也看不到光。正当他被绝望包裹,不知所措时,海面下忽然涌动起巨大的暗流,一股磅礴的威压从深海传来。 他屏住呼吸潜入水下,瞳孔骤然收缩——黑暗中,一头堪比山岳的巨鱼正缓缓朝他游来,鳞片在幽暗海水中泛着冷冽的青光,巨口张开时,仿佛能吞噬整片海域。 李华心头一紧,转身想逃,可巨鱼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他挣扎着探出海面,绝望地叹息:“唉!但愿只是个梦……” 话音未落,巨大的吸力便将他猛地拽向下方,巨鱼的血盆大口瞬间闭合,李华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死寂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来人呐,给朕点灯!”李华高声呼喊,声音落下,竟传来清晰的回音。“唔!还有回音?”他忽然察觉不对,在黑暗中伸手摸索,指尖触到的是湿滑温热的内壁,而这“墙壁”竟还在微微蠕动。 “我不是醒了吗?怎么会这样!”李华吓得心头狂跳,难道还在梦中?他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臂,果然毫无痛感。“还好,只是个梦。”他稍稍松了口气,想试着站起,却发现空间狭窄逼仄,根本无法伸展身躯。 就在他四处摸索,想寻找出口时,指尖忽然触到一只冰凉僵硬的手。“我的发!”李华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他下意识地想着兜里能有个打火机,伸手一摸,掌心竟真的多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啪”的一声,打火机燃起微弱的火苗,刺眼的光亮让李华下意识眯起眼。与此同时,黑暗中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退避声,几道佝偻的身影在火光边缘瑟缩着。待李华适应了光亮,看清那些身影时,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还是那一群面目狰狞的怪物,面部扭曲,眼眶深陷,奇形怪状,甚至嘴角还淌着涎水,正死死盯着他。 “我草……”脏话脱口而出,李华只觉头皮发麻。 下一秒,那些怪物像是被火光激怒,齐齐发出嘶吼,猛地朝他扑来!尖锐的爪子划破空气,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它们疯狂地撕咬着他的衣物和皮肤。 “啊!”恐惧让李华发出凄厉的惨叫,他奋力挣扎,却被怪物们死死按在地上。 “啊——!” 李华猛地从软榻上坐起,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贴身的寝衣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涣散,许久才缓过神来,茫然地看着熟悉的乾清宫穹顶——蟠龙藻井依旧威严,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周遭一片暖意,哪里还有什么汪洋巨鱼和狰狞怪物。 “圣上,您醒了?”守在床边的元阿宝连忙上前,掌心带着温软的暖意,轻轻抚着李华的后背,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关切与后怕,“您可把臣妾吓坏了!” 说罢,便趴在李华怀里哭了起来。李华安慰一番,这才发现床边早已围满了人——元阿宝红着眼眶,紧紧攥着他的衣袖;自己女眷们脸上皆是忧色;萧时中、彭启丰等近臣也肃立在侧,目光焦灼地望着他。张恂等人更是不必说,就连太皇太后也在。 “好了好了,”李华抬手轻拍元阿宝的背,语气柔了几分,“朕这不是醒了?身子硬朗得很。”说着,他抬眼看向萧时中等人,摆了摆手,“萧师傅,彭阁老,你们几位也都散了吧,时辰不早了,明日还有早朝,莫要在这儿耗着了。” 萧时中却上前一步,躬身道:“圣上龙体要紧,方才太医诊脉,言您是忧思过甚、心神不宁所致,需得静养安神。早朝之事,臣已让人拟了折子,奏请暂缓一日,让圣上好生歇息。” 李华一听还有这好事,一旁的太皇太后也开口说道:“皇帝,萧首辅说的是,龙体要紧!” 周围的郑观音等人也纷纷附和,劝他以身体为重。李华看着众人真切的目光,心中微动,终是点了点头:“也罢,便听你们的。” 这时,太皇太后看着李华的女眷们,不由得眉头紧锁,说道:“皇帝身边也用不着这么多人,你们都先回去吧!世子妃也回去吧,还怀着孕呢!” 她们虽有不舍,却也不敢违逆,纷纷行礼告退。 殿内渐渐归于沉静,只剩下太皇太后端坐主位,萧时中、彭启丰、吴伯宗、薛灏四位大臣肃立两侧,司礼监众人则垂首侍立一旁,气氛肃穆无声。 “太医怎么说?”李华缓过神来,目光落在张恂身上,沉声问道。 “回禀圣上,太医诊脉后言明,您并无大碍,只是近日忧思过重、心气郁结所致。”张恂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太医已即刻熬制了四逆汤,您服下后没多久,便醒转过来了。” “哦,这般便好。”李华微微点头,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只觉身体尚有几分虚软,并无大碍。 可转念一想,那则惊悚的预言瞬间涌上心头,白玛拉姆是唯一知晓译文的人——他的身世隐秘,恰与“狸猫换主”暗合,若是让旁人知晓预言内容,自己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届时必是轩然大波。 他心头一紧,当即问道:“白玛拉姆现在何处?” 张恂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随即躬身回道:“回圣上,奴婢已将她单独安置在偏殿。” 这话却恰好戳中了太皇太后的忌讳,她眉头一蹙,沉声道:“皇帝,你如今年纪还小,男女之事当有所节制,怎能刚醒便先问那异族贡女?” 太皇太后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训诫:“你瞧瞧你后宫那些夫人、姨娘,为了争宠,个个费尽心机,妖媚惑主,如今又添了这些贡女,你若是沉迷于此、不顾龙体,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 说到此处,太皇太后面露赧然,话锋顿了顿,才接着道:“你刚因心神不宁晕厥,焉知不是这些狐媚子搅乱了你的心志?” “啊,怎么又扯到这上面去了!” 第321章 除夕前夜 李华不欲与太皇太后多作纠缠,顺着她的话头躬身应道:“孙儿知错,往后绝不再犯。” 太皇太后见李华服软,便也不再深究,只温言叮嘱了几句保重龙体的话,便在容佩的小心搀扶下,缓步离去。萧时中等人见李华神色虽倦,却无大碍,也纷纷躬身告退,殿内很快恢复了清静。 李华目送众人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松懈,缓缓躺回床榻。锦缎床帐顶绣着繁复的云纹,在烛火下投下淡淡的暗影,他目光沉沉,转向立在身侧的郭晟与夏铖,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用朕这个法子,即刻提审其余押解进京的元氏藩王。但凡知晓那残页存在的,不必多问,直接处理——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郭晟与夏铖闻言,皆是心头一震。那残页牵扯甚广,元氏宗亲枝繁叶茂,这般“一个不留”的指令,无异于要将元氏一脉知晓核心秘密的人彻底斩绝。但二人素来知晓李华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再无转圜余地,当下不敢有半分迟疑,齐齐躬身领命:“奴婢遵旨!” “去吧,动作隐秘些,莫要闹得人尽皆知。”李华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是!”二人再次应下,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寝殿,殿门被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圣上,要不要……”栗嵩的话才刚起头,便被李华冷冽的声音骤然打断。 他眸色沉沉,语气不带半分转圜,“你即刻将白玛拉姆送回原处,转告她,今日之事权当未曾发生,若敢向第二人泄露只言片语,休怪朕无情。” “是,奴婢这就去办!”栗嵩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躬身退下时,袍角都带着几分仓促。 李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帐顶绣得密不透风的云纹上,那繁复的纹路此刻竟像极了缠绕心头的迷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身下的锦被,锦缎的冰凉透过指尖渗入肌理,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实在不敢置信,这世上竟有人能将事态推演得如此精准,分毫不差。 那个神秘僧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是隐于山野的异士,还是前朝遗留的细作?他是否尚有亲人、弟子在世?那些藏着预言玄机的书籍,又是否还在人间? 一瞬间,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可李华此刻已顾不上什么所谓的“宝典”。比起那虚无缥缈的秘宝,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所有知晓这个预言的人,彻底从这世上消失。唯有斩尽杀绝,才能永绝后患。 夜色沉沉,宫城被静谧笼罩,唯有李华寝殿内烛火未熄。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预言的疑云、还有元氏余孽的隐患,像乱麻般缠在心头,辗转难眠。直至天边泛起一抹浅白,困意才终于袭来,他才沉沉睡去。 张恂守在床边,一夜未曾合眼。见圣上终于睡熟,他轻手轻脚地为其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寝,随后缓缓退至外间,对着等候在外的赵谨、段炜、毕祺三人压低声音吩咐:“圣上昨夜折腾到天明才睡,此刻睡得正沉,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入内打扰,有要事暂且记下,待圣上醒后再禀。” “是。”三人齐齐躬身应下,神色间满是谨慎。 张恂转身与孙宪一同去了司礼监,需得趁圣上安睡时处理好年节相关的各项事宜;栗嵩一夜操劳,眼下也暂去偏殿歇息,只待圣上醒后听用。外间三人守在廊下,殿内只剩檀香袅袅,伴着李华浅浅的呼吸声。 这一觉竟睡到了巳时,李华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几分初醒的迷茫。他撑着手臂坐起身,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肢体,腰间的隐痛仍在,却比昨夜舒缓了些。外间的三人听到殿内动静,立刻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李华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回圣上,已至巳时了。”赵谨上前一步,恭敬回话。 “朕好像听到了爆竹声。”李华侧耳听了听,语气中带着几分恍惚。 赵谨连忙回道:“圣上,明晚便是除夕夜了,宫里上上下下都在忙着除尘、张灯,还有宫人在演练爆竹礼,故而有零星声响传来。” “是吗?”李华微微一怔,指尖摩挲着被褥,恍然道,“过得这么快。”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骤然沉了下来,问道:“郭晟、夏铖那边,可有派人回来禀报?” 三人闻言,皆面露难色,齐齐摇了摇头。段炜躬身道:“回圣上,尚未有任何消息传回。” 李华眸色暗了暗,沉默片刻,沉声道:“给朕换衣服。” 段炜连忙上前搀扶,毕祺取来早已备好的常服,赵谨则一旁伺候着整理冠带。片刻后,李华一身月白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神色冷峻地迈步而出:“摆驾,去椒房殿。” 一行人穿过宫道,沿途红灯高悬,处处透着年节的喜庆,却丝毫暖不了李华的心境。不多时,便到了元阿宝所居的椒房殿,殿内安静得与宫外的热闹格格不入。 元阿宝听闻圣驾亲临,忙起身相迎,刚踏出内室,便见李华已站在殿中。她眼中瞬间闪烁起泪光,却强忍着未曾落下,快步上前,屈膝行礼:“臣妾参见圣上。” 李华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一身素衣,发髻上仅插着一支银簪,比起往日的明艳,添了几分憔悴。他缓缓抬手:“免礼。” 元阿宝起身时,指尖抑制不住地发颤,刚抬眸,便与李华沉邃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那一眼里,有她藏不住的惶恐、委屈,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泪光瞬间盈满眼眶,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如断线的珍珠般砸在衣襟上。“圣上…今后这世上只剩臣妾一人了…”她声音哽咽,让人听了不禁同情。 李华心头一软,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掌心触及她单薄的脊背,只觉一片冰凉,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将人护得更紧些。 李华拍了拍元阿宝的后背,声音是难得的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放心,今后有我,还有腹中的我们的孩子,都是你的家人。” “家人”二字如暖流般撞进元阿宝心底,这些日子积压的恐惧、不安与孤独瞬间崩塌,她反手紧紧攥住李华的龙袍,将脸埋在他胸前,哭得愈发撕心裂肺。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也烫得李华心口发紧。 金嬷嬷见圣上如此姿态,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悄悄退至殿外,贴心地带上了殿门,将这片私密的温存留给二人。 第322章 反其道而行 李华小心翼翼将元阿宝抱到床榻上,为她掖好被角,指尖轻抚过她泛红的眼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安心养胎,莫要胡思乱想。等你生下孩子,封后大典依旧照办,这后宫之中,你是朕唯一的皇后,无人能及。” “圣上……”元阿宝眼眶再次泛红,心中的感动如暖流般汹涌,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带着无尽的依赖与孺慕。她抬手轻轻握住李华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满心安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郭晟闯了进来,见床榻上的元阿宝,脚步顿了顿,行了礼之后,随即快步上前,在李华耳边压低声音低语了几句。 李华的眉头瞬间拧紧,眼底的温柔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沉凝的冷意。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郭晟,沉声问道:“你们确定审清楚了?没有遗漏半分?” “回禀圣上,千真万确!”郭晟躬身回道,语气笃定,“元...都是些软骨头,一见到牢里的刑具,吓得腿都软了,有几个甚至直接吓尿了裤子,不等我们多问,便把知道的全招了,连半点隐瞒都不敢有。” 李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沿,眸色深沉地思索片刻。只有元穆一人知情,这明显有些不合理,这让他始终放不下心。“行了,此事暂且到此为止,你们先下去,继续盯着余下的人,有任何动静即刻来报。” “是!”郭晟领命,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内再次恢复了静谧。 李华转过身,看向一脸茫然的元阿宝,终究还是放不下心中的疑虑。他在床榻边坐下,声音放柔了些许,试探着问道:“阿宝,你仔细想想,你父王在世时,有没有和你提起过什么藏州来的僧人?或是……关乎国运、未来的预言之类的话?” 元阿宝闻言,认真地思索了片刻,随即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困惑:“回圣上,臣妾从小就未在...他身边长大,又何来得知呢?” 她顿了顿,看着李华凝重的神色,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圣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这僧人跟元氏……有关系吗?” 李华抬手揉了揉眉心,没有隐瞒太多:“没什么大事,只是追查一桩旧案,恰巧牵扯到这些,随口问问。”他不愿让元阿宝卷入这些凶险之中,只淡淡安抚道,“你不必多想,好好养胎便是,有朕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和孩子。” 元阿宝虽仍有疑虑,但见李华不愿多说,便乖巧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不愿松开。 李华陪着她坐了片刻,见她神色渐渐舒缓,便起身道:“朕还有些政务要处理,晚些再来看你。” “圣上慢走。”元阿宝轻声应道,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依恋。 走出偏殿,李华的脸上再次出现疲惫的神态,寒风卷着宫道上的残雪,吹得红灯笼微微晃动。李华望着远处太和殿方向悬挂的巨大宫灯,眸色深沉如夜。 李华回到乾清宫,心神仍未完全安定,当即传召王立新觐见。 王立新一进来,就看见李华状态不好。 “怎么了这是? 李华屏退左右,将这几日的桩桩件件和盘托出——从审讯元穆,到得知藏州僧人的预言、再到自己听完晕倒,从头到尾,无论相关无关,都尽数告知,末了沉声道:“刚刚郭晟夏铖回来说,其他元氏藩王都对此事不知情,我现在也没了主意,不知道该杀还是还留。” 王立新有些震惊,“都...都杀?” “我也没主意了,这才找你,我也不想,可若是这预言让有心人知道,我就完了。” 王立新一听还没下旨,这才拍拍胸脯松了说道:“你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你当是蜀世子的时候除了蜀王谁敢怀疑你啊?如今你是天子,蜀王也死了,你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可是万一有人借着那预言……” “怕什么!”王立新打断他,语气果决,“你是皇上,你说的话就是...就是天,说不定都不用你,就会有人站出来替你收拾。” “对了,若是真有人敢怀疑你,那他肯定要弄清楚你的真实身份,那青牛镇便是他们绕不开的地方。你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在青牛镇布下暗哨,明面上不加遮掩,暗地里严加防范。但凡有人敢去镇上打探你的旧事,不正是自投罗网、撞枪口上了吗?” 李华闻言,如遭雷击,怔愣片刻后,眼底瞬间亮了起来。他此前只想着一味掩盖,却忘了以退为进的道理,果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对啊!你真是个天才!” “还好吧!”王立新被夸得脸颊微红,下意识拢了拢衣袖,神色带着几分腼腆。 “唉!别谦虚了!你,大大的聪明!”李华一扫连日来的阴霾,心情大好,对着门外扬声吩咐道:“赵谨!传朕的话给段炜,朕今晚要吃涮锅,让他赶紧备上!” “是!”门外的赵谨应声而去。 王立新见状,悄悄拉了拉李华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那……那我想吃毛肚,脆生生的那种。” 李华闻言失笑,摇了摇头:“这会儿哪来的毛肚?换个别的吧。” 王立新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咂了咂嘴:“那……腌制的糖蒜总有吧?配着涮肉解腻正好。” “这倒有。”李华笑着点头,又对门外补了一句:“赵谨,让段炜多准备些腌制的甜蒜,要腌得透的!” “奴婢遵旨!”赵谨的声音远远传来。 入夜后,御书房暖阁内架起两口铜锅,炭火正旺,汤底翻滚着冒出热气,氤氲了半室暖意。李华与王立新相对而坐,一人一锅,面前摆满了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鲜嫩的时蔬与各色菌菇,碟中甜蒜晶莹剔透,散发着酸甜香气。 两人边涮边聊,气氛轻松惬意。王立新夹起一筷子涮熟的羊肉,蘸了麻酱送入口中,含糊问道:“话说回来,你想好新的内阁人选了吗?如今朝局刚稳,总得有靠谱的人撑着。” 李华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放下筷子,神色认真了些:“朕心中已有几个人选——贾国华、任亨泰,还有杨廷和。另外两个候选官职还太小,资历尚浅,得再历练些时日才能担此重任。” “杨廷和?”王立新抬眸,眼中满是好奇,“这人是谁?跟你那位外二叔公有什么牵扯吗?我瞧着这姓氏倒像是一族的。” 李华挑眉一笑:“嘿!你还真猜对了!他正是朕的外公,蜀王妃的生父。” “啊?”王立新放下筷子,故作夸张地瞪大眼睛,“你这可是任人唯亲啊!就不怕朝臣们议论?” “议论自然是有的,但他确实有这个本事。”李华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杨廷和为官多年,政绩斐然,办事沉稳老练。最重要的是,我俩的利益是绑在一块的——朕的江山稳固了,他杨家才能跟着享福,有朕一口肉,才有他一口汤。不过他年纪也不小了,精力有限,暂且用来过渡最合适,等后续人选历练成熟,再慢慢交接。” 王立新点点头。 第三百二十三,包饺子 “那你的年号想好了吗?”王立新看向李华,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前几天彭启丰和薛灏递了几个备选,我都没瞧上,最后自己琢磨出一个——嘉靖!”李华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啊!!!”王立新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惊色,“怎么...是这个?” “有何可惊讶的?”李华抬眼看向他,“他们也无异议,皆是点头应允了的。”说着,他端起桌上的酒杯,目光柔和了几分,“明日便是除夕夜,我身不由己,不能与你同过,今晚便算提前守岁,干杯!” 王立新定了定神,也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干杯!” 两人推杯换盏,直吃到夜色深沉才散席。王立新由孙宪亲自护送回府,而李华却毫无睡意,连夜召来郭晟,沉声道:“郭晟,年后挑个稳妥可靠之人,派去青牛镇驻守。但凡有外地人去打听消息,尤其是那个失踪的孤儿,立刻拿下控制,若有异动,必要时……无需手软。” “是,奴婢明日一早就去安排!”郭晟躬身领命,语气恭敬。 李华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 除夕夜当天,天还未亮,李华便被张恂唤醒,依祖制前往宗庙祭祀先祖,随后返回养心殿行“封笔仪”,一整个上午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申时,才有了片刻喘息的空闲。李华一时兴起,竟踱步往御膳房而去。正在里头指挥众人备办年宴的段炜见圣驾亲临,吓得连忙丢下手中的活计,快步上前跪拜:“圣上,您怎么亲自到这儿来了?御膳房油烟重,仔细污了龙袍。” “朕想着亲手包些饺子……”李华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额...送去给太皇太后尝尝,也表一份孝心。” 段炜闻言面露难色——哪有九五之尊亲自下厨的道理?可圣意难违,他略一思忖,忙献了个折中的法子:“圣上,不如这般,馅料由奴婢亲自拌好,面团也揉透醒发妥当,稍后给您送到偏殿去,您只需动手包制即可,既不沾油污,也不费力气,您看如何?” “好!”李华一口应下,指尖刚触到温热的面团,又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身侧的赵谨吩咐道:“你即刻去西苑一趟,传朕的话,让各位姨娘都过来,世子妃也一并请来,就说朕邀她们一同包年饺,热闹热闹。” “奴婢遵旨!”赵谨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段炜便亲自捧着食盒赶来,里面码着匀净的白面团、鲜香扑鼻的荤素馅料,还有几样干净的竹筷瓷碟。李华也不耽搁,当即带着众人移步偏殿,刚在案前坐定,不等段炜上前演示教法,他净手后挽起袖子直接拿起擀面杖,手腕一转,一张薄厚均匀、边缘圆润的面皮便落在掌心。 随后擀皮、取馅、填芯、捏花边,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捏出的饺子个个饱满挺括,花边纹路整齐利落,瞧着比御膳房老手艺人包的还要周正。 这一幕把一旁的段炜惊呆了,心中暗道奇怪:“圣上的手艺是何时学会的?竟还这般精巧,连花边都捏得这般好看!” 李华手上不停,指尖翻飞间又一个饺子成型,闻言抬眼瞥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笑意问道:“朕包的这般,对不对?” “对!太对了!”段炜连忙点头如捣蒜,搜肠刮肚才想出个词,“圣上真是天纵奇才,一点就透,不,您这压根不用教,便是绝顶聪明!” “你呀,不会夸人就别硬夸了。”李华被他逗笑,摆了摆手,“你去给朕找些干净的铜板和碎银来,分门别类包进饺子里,谁吃到了,也算是个新年好彩头。”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办!”段炜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心里还在嘀咕,圣上莫不是暗中练过?这手艺可比宫里的厨娘还地道。 李华继续低头包着饺子,指尖触到微凉的面团,恍惚间竟想起前世除夕夜,母亲总爱在饺子里包进硬币,说吃到的人来年顺遂安康。那时他总抢着吃,常常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母亲就在一旁笑着拍他的背。 正怔忡间,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赵谨领着元阿宝和其他女眷走了进来,众人齐齐躬身行礼:“臣妾参见圣上,愿圣上龙体康泰,福寿绵长。” 当她们抬头时,眼前的景象让她们瞠目结舌,天下最尊贵的少年此刻正在她们面前毫无架子的做着寻常人家才会做的事——包饺子!” “都起来吧,不用多礼。”李华抬抬手,指了指案上的馅料,“今日不比往日,不用拘着规矩,都过来坐下,一同包些饺子。”并故意说道:“不出力,可没饺子吃!” “是!” 她们闻言皆是一愣,虽诧异于少年帝王竟有这般兴致,但也不敢违逆,纷纷上前围在案边,而元阿宝和郑观音则被特许破例坐着包。 元阿宝笨拙的拿起擀面杖试着擀了张面皮,却擀得厚薄不均,脸颊微微泛红。 李华看在眼里,也不打趣,只是放慢动作,一边演示一边说道:“擀皮要匀着用力,手腕转,擀面杖也跟着转,这样面皮才不会一边厚一边薄。”说着,他特意擀了一张递给元阿宝,“你试试,慢慢来。” 元阿宝接过面皮,依着他说的法子试了试,果然好了许多,连忙屈膝道谢:“谢圣上指点。” 众人渐渐褪去了初见圣驾的拘谨,围在案边各展身手。詹涂焉、芍药、牡丹和如意几人,耳濡目染,指尖翻飞间,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便整齐码在盘中,花边精致,饱满不漏,瞧着就赏心悦目。 郑春娘、李玉兰与郑观音更是个中好手,揉面、擀皮、包馅一气呵成,速度又快又好,尤其是郑春娘,包出的饺子个个肚圆腰挺,还特意在边缘捏出层层叠叠的柳叶纹,看得段炜都忍不住赞了声“好手艺”。 反观任澜仪、宋妙音和贾氏姐妹,就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了。任澜仪性子急,捏饺子时力道没把控好,刚把馅料填进去,封口就“噗”地裂开,馅料顺着指缝溢了出来,她懊恼地轻呼:“又漏了!” 宋妙音在一旁看得着急,想帮忙却自顾不暇,她包的饺子软塌塌的,像没骨头似的瘫在盘中,见李华看过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问道:“圣上,我、我总也捏不紧实,这可如何是好?” 李华放下手中的擀面杖,走到她身边,拿起一张面皮演示道:“慢点,别用力捏封口,先把边缘对齐,用指尖轻轻向上推,再顺着弧度慢慢捏合,力道匀着些就好。”说着,他指尖一动,一个规整的饺子便递到宋妙音面前,“你试试,不用急,多练两个就熟了。” 贾文琇一直默默跟着学,可包出来的饺子不是皮破了就是馅少了,贾文璎更是直接把饺子捏成了“四不像”,见状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又怕失仪,连忙低下头掩饰。 李华闻言朗声笑了:“无妨,过年图的就是个热闹,饺子包得好不好看不重要,心意到了便好。”他拿起贾迎春包的“四不像”,打趣道,“你这饺子虽模样别致,却是独一份的心意,说不定吃到它的人,来年能有别样的好运呢。” 一番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任澜仪也放宽了心,跟着李玉兰请教技巧,宋妙音学着李华教的法子,果然包出了第一个成型的饺子,脸上满是欣喜。 不多时,段炜捧着一个锦盒回来,里面铺着棉纸,放着十几枚擦拭得锃亮的铜板,还有几锭小巧的碎银。“圣上,铜板和碎银都备妥了,已经仔细擦洗过,干净得很。” 第324章 彩头 李华颔首,指尖捻起一枚锃亮的铜板,目光专注地将其轻轻嵌入饱满的馅料中,随后捏合面皮时,特意折出三道棱角分明的三角花边,作为隐秘记号;又取过一锭小巧的碎银,同样仔细裹进另一张面皮里,指尖翻飞间,一圈圆润流畅的圆形花边已然成型。 他将两个“彩头饺”轻轻放进盘中,抬眼看向众人,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朗声道:“今晚谁能吃到这两枚带彩头的饺子,朕东都有重赏。” “圣上圣明!”众人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浓了几分,连呼吸都轻快起来。宋妙音手下不停,笑着接话:“那奴婢可要好好努努力,说不定就能讨到圣上的赏呢!” 李华笑着颔首:“只要你们能吃到,朕言出必行。” 这话一出,众人包饺的动作越发麻利了。任澜仪也忘了之前的笨拙,跟着李玉兰请教技巧,指尖虽还有些生疏,却比先前稳了不少;宋妙音盯着盘中的饺子,眼神亮晶晶的,恨不得自己包的每个都藏着彩头;贾氏姐妹更是小声嘀咕着,互相攀比着谁包的饺子更有可能“中彩”。 偏殿里的气氛越发热烈,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雀跃的红晕。李华看着这热闹景象,指尖的动作也慢了些,嘴角噙着一丝浅笑——穿越至今,他还是头一次这般真切地感受到团圆的暖意,暂且将青牛镇的阴云、朝堂的纷争抛在了脑后。 不多时,满满两大盘饺子便包好了,个个饱满挺括,花边各异,那两个带着三角、圆形记号的彩头饺混在其中,若不细看,竟与其他饺子别无二致。 段炜见状,连忙吩咐小太监们小心翼翼端起盛满饺子的瓷盘,快步送往后厨妥帖存放,只待除夕夜年夜饭时再热透呈上。 李华低头瞧了瞧自己指尖沾着的雪白面粉,忽然玩性大发,眼角眉梢带着几分狡黠笑意。恰逢元阿宝捧着一碟干净帕子走近,他抬手便将指尖的面粉轻轻抹在了她光洁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圣上!”元阿宝又惊又羞,脸颊瞬间染上红霞,抬手想擦又不敢,只能睁着水灵灵的眼睛望向李华,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李华见状越发觉得有趣,哪里肯就此罢手。他转身看向围在案边的众人,趁詹涂焉低头整理面皮的空隙,伸手在她两颊各抹了一把,瞬间让她成了“白面娃娃”;又快步走到芍药身边,指尖在她鼻尖轻点,留下一点雪白;连素来端庄的李玉兰,也没能逃过,被他在鬓边抹了一小团面粉。 众女皆是又惊又喜,羞赧不已。元阿宝摸了摸自己满是面粉的脸颊,又气又笑:“圣上这般,可让臣妾如何见人呀!”说着,却悄悄抬手,在李华脸上也沾了些面粉。 这一下仿佛打开了闸门,詹涂焉也鼓起勇气,沾了点面粉轻轻蹭在李华脸颊;任澜仪也笑着凑热闹,在他手背抹了一把;贾文琇贾文璎更是胆子大了些,一人一边,在李华耳后添了两团白。 原本端庄肃穆的偏殿,瞬间变成了嬉闹的乐园。李华也不恼,任由她们“反击”,脸上、袖口、甚至龙袍边角都沾了不少面粉,却笑得愈发开怀。烛火摇曳下,一张张带着面粉印记的脸庞相映成趣,娇笑声、嗔怪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冲淡了宫廷的规矩束缚,满是寻常人家的团圆暖意。 闹了好一会儿,众女才渐渐收了手,各自找帕子擦拭脸上的面粉,却难免有些地方擦不净,互相看着对方脸上的“残妆”,又忍不住笑作一团。 李华抬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面粉,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众人,心头一片熨帖。他忽然觉得,这般无拘无束的嬉闹,比朝堂上的山呼万岁、后宫里的谨小慎微,更让人觉得真切温暖。 “好了好了,再闹下去,今晚的年夜饭怕是要顶着面粉吃了。”李华笑着摆手,语气里满是宠溺,“都去梳洗一番吧,晚些时候,一同去太皇太后宫中请安,吃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遵旨!”众女齐齐应道,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与笑意,转身结伴离去。偏殿里还残留着面粉的清香与淡淡的笑语,李华望着她们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这或许,才是除夕夜该有的模样。 等众人梳洗妥当,褪去一身面粉痕迹,重整衣饰后,李华便领着一行人往慈宁宫去。宫道两侧挂着红灯笼,烛火映着青砖,暖意融融,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声,更添年味儿。 到了慈宁宫门口,太监早已通报,李华迈步进殿,对着端坐于上的太皇太后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祝皇祖母福寿安康,松鹤延年!” 身后众女也齐齐躬身,齐声道:“臣妾(奴婢)参见太皇太后,愿太皇太后圣体康泰,岁岁无忧!” 太皇太后抬眼瞧见李华,又扫过他身后妆容整齐却难掩笑意的众人,眼底满是慈爱,连忙抬手:“都起来吧,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李华上前扶着太皇太后的手,笑道:“皇祖母今日精神真好,孙儿特意带着大家来陪您热闹热闹,晚上一同吃年夜饭。” 太皇太后拉着他的手细细打量,忽然瞥见他袖口残留的一点面粉痕迹,忍不住问道:“这是哪里沾惹的?” 李华笑着应道:“孙儿一时兴起,想着给皇祖母包几个饺子表表孝心,想必是那个时候不小心蹭的吧!对了,皇祖母,里面还藏了彩头,一会儿吃年夜饭时,皇祖母可要仔细尝尝,说不定能中个好彩头。” 太皇太后有些出乎意料,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想让皇帝下不来台,所以还是说道:“好好好!哀家一定多吃些。” 说完,又有意无意的提醒道:“皇帝如今快要当父亲的人了,今后也要稳重些了,不然今后如何教育子女?” “是,孙儿明白了!” 正说着,殿外太监来报,说年夜饭已备好。太皇太后便领着众人移步正殿,圆桌之上早已摆满了佳肴,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一应俱全,中间还留着位置,专等饺子上桌。 不多时,段炜亲自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进来,白瓷盘里的饺子晶莹饱满,香气扑鼻。“太皇太后,圣上,各位主子,饺子来了!” 太皇太后率先动筷,夹了一个饺子轻轻咬开,鲜香的汤汁溢出,她细细咀嚼,忽然“咦”了一声,从嘴里取出一枚小巧的玉坠——竟是李华特意让段炜额外准备的,比铜板碎银更显贵重。 “哎哟,哀家这运气,竟吃到了彩头!”太皇太后拿着玉坠,笑得合不拢嘴,“华儿,这彩头可有什么说法?” 李华起身躬身道:“皇祖母吃到玉坠,寓意福寿绵长,岁岁平安!孙儿愿皇祖母往后日日康健,笑口常开。”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端着茶盏上前道贺,语带喜气:“恭喜太皇太后得此吉兆,福寿绵长!”殿内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烛火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漾着暖意,一派欢腾景象。 太皇太后心情大好,眉眼间满是笑意,拿起公筷夹了个饱满的饺子,递到李华面前的玉碗里,语气宠溺:“来,焘儿也尝尝,沾沾哀家的好福气,往后江山稳固,事事顺遂。” 李华双手接过玉碗,躬身谢道:“谢皇祖母恩典。”他低头咬下饺子,鲜香的汤汁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心底,细细咀嚼后咽下,刚放下筷子,便听得任澜仪一声清脆的轻呼:“哎呀!臣妾吃到铜板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她手中捏着一枚锃亮的铜板,脸上满是惊喜,眼角眉梢都带着雀跃。不等众人道贺,一旁的贾文琇也笑着抬手,掌心躺着一锭小巧的碎银,语气轻快:“奴婢也沾了圣上的光,吃到碎银了!” 殿内又是一阵欢呼,众人纷纷围上前道贺,目光里满是羡慕。 李华看着两人欣喜的模样,朗声笑道:“好!果然是好彩头!朕那里还有两对珍珠耳环,你们二人一人一个。” “谢圣上恩典!”两人齐齐躬身谢恩。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阵阵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声响划破夜空,与殿内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 第三白二十五章 元旦 除夕夜的慈宁宫,烛火将熄未熄之际,李华倚在龙椅上,指尖轻叩扶手。殿外的爆竹声渐渐稀疏,宫人小心翼翼地收拾着辞岁礼仪后的残局,香案上残留的檀香与柏叶气息,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李华被栗嵩扶着回乾清宫休息,本想着能好好休息几天,可张恂打碎了他的幻想。 “圣上,该起身了。”张恂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李华睁开眼,殿外依旧是浓墨般的夜色,五更天的寒气透过窗棂缝隙钻进来,让他打了个轻颤。 “唉呀!” 宫人早已备好簇新的衮龙袍,明黄色的绸缎上绣着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栩栩如生,领口和袖口缀着东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李华起身,任由宫人为他更衣、束发、佩戴玉带,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这衮龙袍不仅是帝王的服饰,更是皇权的象征,一丝一毫的凌乱,都是对礼制的亵渎。 穿戴停当,李华走出乾清宫,寒风迎面吹来,带着雪后的清冽。宫道两旁的宫灯早已点亮,一盏盏红灯笼沿着朱红宫墙蜿蜒延伸,像一条火龙穿梭在夜色里,将青石板路照得透亮。随行的太监、宫女们都敛声屏气,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唯有腰间的玉佩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宫夜里格外清晰。 远远地,奉天门的方向已传来隐约的人声。李华加快了脚步,龙靴踩在覆着薄霜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奉天门广场上,锦衣卫校尉们早已肃立两侧,他们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盔甲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光,面容冷峻,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营造出庄严肃穆的氛围。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香案已然就绪,案上供奉着昊天上帝、三清道祖的牌位,以及日月星辰、风雨雷电诸神的画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高香,尚未点燃,却已透着一股庄重圣洁之意。 “圣上驾到!”随着侍卫的高声唱喏,广场上的宫人、太监纷纷跪倒在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华缓步走到香案前,钦天监的官员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启禀圣上,五更吉时已至,请陛下焚香祭天,辞旧迎新。” 李华颔首,接过司香太监递来的三炷高香。香是上好的海南沉香,混着柏叶与檀香,点燃后冒出袅袅青烟,醇厚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夜空中的寒气。他双手持香,举过头顶,对着牌位深深躬身三次,目光虔诚而肃穆。此刻,他不再是那个渴望片刻休憩的凡人,而是大康的君主,是天下苍生寄托之所。他在心中默默祷告:愿上苍庇佑大明,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愿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无战乱之苦;愿列祖列宗护佑,江山永固,基业长青。 祷告完毕,李华将高香插入香炉之中。就在香头触及香灰的刹那,两名身强力壮的太监上前,抱起早已备好的纸炮,走到广场边缘点燃。“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宫夜的宁静,红色的纸屑纷飞,像漫天飞舞的红梅,象征着辞旧迎新,驱邪避秽。爆竹声震耳欲聋,却丝毫没有打乱现场的秩序,锦衣卫校尉们依旧肃立如松,宫人太监们也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唯有那漫天的纸屑,为这庄重的仪式添了几分喜庆。 爆竹声渐歇,李华转身,目光落在香案旁的一根桃木长杠上——那是“叠千金”仪式的器物。按照大康宫廷旧制,正月初一焚香放炮之后,天子需亲自参与“叠千金”,寓意新年吉祥如意,富贵绵长。张恂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桃木杠递到李华手中。这木杠通体光滑,是用百年桃木精心打磨而成,带着淡淡的木清香。李华手持木杠,轻轻一抛,木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恭祝圣上千金落地,福寿绵长!”广场上的众人再次跪拜,高呼万岁。李华弯腰拾起木杠,又抛了三次,每次落地的声响都沉稳有力。他知道,这看似简单的抛掷,不仅是礼仪的一部分,更是向天下传递吉祥的信号——帝王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国运民生,即便是这样的小事,也容不得半点马虎。 “跌千金”仪式完毕,奉天门内的鼓乐声缓缓响起。李华整理了一下衮龙袍的衣襟,迈步走向奉天门大殿。大殿内早已布置妥当,御座设在高台之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坐垫,御座后方悬挂着“正大光明”匾额,字体苍劲有力,是太祖皇帝的御笔。御座两侧摆放着象征皇权的日月宝扇、香炉、香筒,殿内的梁柱上缠绕着红绸,与宫灯的红光交相辉映,既庄重又喜庆。 文武百官们早已在大殿两侧列队等候。左侧是文官,从内阁大学士到六部尚书、侍郎,身着绯色、青色官袍,按品级高低依次排列;右侧是武官,从五军都督府都督到各镇总兵官,身着铠甲或武袍,腰佩兵器,英姿飒爽。见李华走进大殿,百官们齐齐躬身行礼,齐声唱道:“臣等恭请圣上圣安,祝陛下新年吉祥,龙体安康,大明江山永固!” 李华走到御座前坐下,抬手道:“众卿平身。”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帝王的威严。“谢圣上!”百官们齐声应答,缓缓起身,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队列,目光低垂,不敢有丝毫僭越。 元日朝贺是明代宫廷最重要的新年礼仪,其流程繁琐而庄重。首先是内阁大学士上前,诵读贺表。彭启丰手持一卷明黄色的贺表,缓步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后展开贺表,用洪亮的声音念道:“维正月元日,岁次甲子,百官率土臣庶,恭请圣安……伏惟陛下圣神文武,德合乾坤,仁被四海……愿陛下永承天命,敷佑万方,使四海之内,共享太平之福……” 贺表的言辞华丽而恳切,字字句句都饱含着对帝王的敬仰与对国家的期盼。李华端坐御座,认真聆听着。 贺表诵读完毕,彭启丰将贺表呈给司礼监小太监,由太监转呈李华。李华接过贺表,轻轻翻阅着,心中感慨万千。这贺表不仅是一份礼仪性的文书,更是百官对他的信任与期许。身为天子,他肩负着江山社稷的重任,容不得丝毫懈怠。他抬起头,目光威严而温和:“众卿的心意,朕已知晓。过去一年,风调雨顺,边境安宁,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众卿同心协力、勤勉政事的结果。新的一年,朕希望众卿依旧恪尽职守,体恤民情,为大明的长治久安殚精竭虑。” “臣等遵旨!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百官再次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 接下来是百官依次上前朝贺。按照品级高低,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都督府都督等先上前,向李华行三跪九叩大礼,恭贺新年,而后汇报各自管辖领域的政务,请求陛下指示。李华耐心聆听着每一位大臣的奏报,时而点头,时而追问,对关乎民生、边境的事务格外关注。 “启禀圣上,去年占城、岱岚二州遭遇战火,生灵涂炭,如今春播将至,臣恳请陛下下旨,减免两地去年的赋税,以安抚民心。”吴伯宗上前奏道。 李华沉吟片刻,道:“吴卿所言极是。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占城、岱岚受灾,百姓生计不易,即刻下旨,减免两地去年三成赋税,同时令工部调拨种子,协助百姓春播,务必确保今年五谷丰登。” “臣遵旨!”吴伯宗躬身谢恩。 “启禀圣上,边境外族近期并无异动,臣已令各边镇加强防备。”兵部尚书薛灏奏道。 “甚好。”李华点头,“边境安宁是重中之重,既要加强防备,切勿松懈。” “臣遵旨!”薛灏恭敬应答。 第326章 平易近人 百官的朝贺与奏报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李华端坐御座,始终保持着端庄的姿态,即便腰酸背痛,也未曾有丝毫懈怠。他知道,在百官面前,他不仅是君主,更是礼仪的表率,他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宫廷的秩序与皇权的威严。 朝贺礼仪结束时,天已大亮。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透过奉天门的窗棂,洒进大殿,照亮了殿内的每一个角落。宫人早已备好早膳,摆放在大殿两侧的案几上,有精致的点心、温热的粥品、鲜嫩的菜肴,都是按照宫廷规制准备的,既美味又不失庄重。 李华起身,道:“众卿操劳一晨,想必早已饥饿,今日与朕一同用膳,共享新年之乐。” “谢圣上恩典!”百官再次躬身行礼,而后按照品级依次落座,开始用餐。大殿内不再像之前那般肃穆,偶尔传来大臣们的低声交谈,谈论着新年的期许与政务,气氛融洽而和谐。 早膳过后,宫人们撤去案几,鼓乐声再次响起。按照宫廷旧制,元日朝贺之后,还要举行宴饮与娱乐活动,既是对百官的犒赏,也是营造新年喜庆氛围的重要方式。 殿外的白玉广场上,戏台早已巍峨搭起,朱红梁柱雕饰着缠枝莲纹,覆着明黄幔帐,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梨园弟子们身着织金绣银的华服,凤冠霞帔缀满珍珠翠玉,水袖翩跹间曳出锦绣流光,正对着铜镜细细描眉点唇,预备为圣驾与百官献艺。 戏台两侧,杂耍、魔术的摊子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吞刀人赤着臂膀,明晃晃的钢刀入口,直抵咽喉,看得众人屏息凝神,待刀身抽出毫发无损,广场上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顶碗艺人踩着软绳,在两柱之间凌空而行,头顶上叠起的青花碗稳如磐石,偶有一个旋转翻身,碗盏依旧纹丝不动,惊得观礼者齐声叫好;魔术师手持彩扇,轻挥间便从袖中变出漫天彩蝶,又俯身从铜盆里捞出一串晶莹剔透的珍珠,引得孩童们踮脚追跑,笑声清脆。 宫人们提着鎏金铜壶,穿梭在人群中,为官员们奉上香茗与精致点心。皇帝携皇后端坐于戏台正前方的观礼台上,龙袍蟒纹在光影中流转,见台下一派热闹祥和,嘴角噙着笑意。忽然,广场东侧传来一阵马蹄声,原来是马术表演登场——骑手们身着劲装,在疾驰的马背上翻转腾挪,有的倒挂金钩,有的叠罗汉,更有甚者手持长枪挑起彩球,精准掷向观礼台,引得皇后身边的公主拍手称快。 戏台上锣鼓声起,旦角清亮的唱腔穿透人群,与杂耍场的喝彩声、孩童的欢笑声、马蹄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漫过宫墙,化作盛世里最鲜活的乐章。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或是沉醉于戏曲的婉转,或是惊叹于杂艺的精妙,一派君臣同乐、国泰民安的繁盛景象。 李华坐在御座上,看着台下热闹的景象,听着欢快的鼓乐声与喝彩声,紧绷了一晨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扫过台下的百官与宫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正午时分,宴饮与娱乐活动暂歇。李华起身,决定前往京城的灯会与民同乐。 李华的仪仗浩浩荡荡驶出皇宫,明黄龙旗在风中招展,鎏金仪仗开路,铜锣清响穿透街巷,紧随其后的龙辇雕梁画栋,镶珠嵌玉,四匹骏马拉着缓步前行,护驾的禁军甲胄鲜明,气势凛然。街道两旁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扶老携幼,翘首以盼,见那象征天子的龙旗渐近,纷纷俯身跪倒,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浪此起彼伏,震彻云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肺腑的喜悦与崇敬。 李华端坐龙辇之中,指尖轻掀明黄纱帘,目光扫过阶下密密麻麻的百姓。见老者鬓发染霜仍躬身行礼,孩童踮着脚尖满眼孺慕,心中涌起阵阵暖意,抬手示意身旁内侍:“免礼吧,让百姓们起身。” 话音刚落,内侍高声传旨,百姓们谢恩起身,脸上笑意更浓。 前行不远,便是城中灯会的核心街巷。各式花灯早已高悬枝头、立于巷侧,琳琅满目,美不胜收。龙灯矫健腾跃,鳞片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凤灯展翅欲飞,尾羽缀着的银铃随风轻响;鱼灯摇曳生姿,仿佛在夜色中畅游;还有莲花灯、走马灯、生肖灯,形态各异,色彩鲜艳,烛火映照下,整条街道亮如白昼,暖意融融。百姓们穿梭在花灯之间,孩童提着小灯笼追逐嬉戏,情侣并肩赏灯低语,老者围坐闲谈,欢声笑语与花灯的光晕交织在一起,一派热闹祥和。 李华走下龙辇,卸去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带着笑意融入人群。有胆大的孩童捧着一盏小巧的兔子灯上前,仰着小脸道:“圣上,这盏灯给您,愿您像玉兔一样安康!” 张恂想要阻止,却被李华拦下,李华俯身接过,指尖触到灯笼温热的竹骨,温声道:“多谢,朕很喜欢。” 周围百姓见天子平易近人,愈发欢腾,有人指着一盏最大的龙灯高声道:“圣上请看,那龙灯正应着您的圣驾呢!” 李华抬眼望去,那龙灯足有丈余长,龙头高昂,龙须飘逸,烛火燃起时,龙身仿佛活了过来,在夜色中盘旋舞动。他笑着点头,与百姓们一同品评花灯,听着身旁此起彼伏的笑语,看着眼前国泰民安的盛景,心中满是欣慰。 忽然,巷口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伴着孩童们清脆的童谣。李华循着声音走去,只见几位民间艺人正围坐在一起,吹笛抚琴,吟唱着赞颂盛世的歌谣。百姓们闻声聚拢,跟着哼唱起来,歌声与笛声、笑声、花灯的摇曳声相融,漫过街巷,飘向远方。李华伫立在灯火之中,望着身边一张张洋溢着幸福的笑脸,忽然明白,帝王的荣光,从来都藏在百姓的安乐里。 从灯会返回皇宫时,已是黄昏。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宫墙上,将朱红的宫墙染得格外温暖。李华疲惫地坐在龙辇上,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闭上。这一天,从五更起身到黄昏归来,他参与了焚香放炮、叠千金、元日朝贺、宫廷宴饮、与民同乐等一系列活动,没有片刻的歇息,身体早已疲惫不堪。 可当他想起清晨焚香时的虔诚祷告,想起百官朝贺时的勤勉尽责,想起百姓们脸上的喜悦笑容,心中便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与满足感。他原以为过年能休息,结果依旧是幻想,但这幻想的背后,是身为帝王的担当与使命。 回到乾清宫,宫人早已备好热水与晚餐。李华洗漱完毕,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肴,却没有太多的胃口。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咀嚼着,脑海中浮现出这一天的种种景象。他知道,这只是新年的开始,接下来的日子里,还有诸多礼仪与政务在等着他,但他无所畏惧。 夜色再次降临,宫城渐渐恢复了宁静。李华躺在床上,听着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或许,帝王的新年注定与休息无缘,但只要江山永固,百姓安康,这份忙碌与疲惫,便都是值得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温柔而静谧。李华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期许:愿新的一年,自己的改革能顺利些! 第327章 昌化伯 嘉靖元年正月初一,奉天殿内香烟缭绕,鎏金蟠龙柱在晨光中折射出威严的光晕,十二章纹绣于玄色龙袍之上,衬得端坐龙椅的李华虽年少,眉宇间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敛威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朝贺声震彻殿宇,百官叩首如仪,朝服窸窣声中满是敬畏。 “众爱卿平身!” 李华的声音清朗却藏着笃定,初掌乾坤的少年天子,已隐隐有了驾驭朝堂的气度。 “谢圣上!” 百官起身肃立,垂首敛目,殿内静得只余香炉中香灰簌簌坠落之声。李华抬手,指尖轻拂腰间温润玉带,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阶下群臣——有人神色恭谨,有人暗藏机锋,诸般情态皆入他眼底。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大理寺卿陈怀礼越众而出,躬身朗声道:“臣大理寺陈怀礼,有本要奏!” 李华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奏吧,朕听着呢。” “臣弹劾昌化伯刘岱,勾结反贼明瑞,私通外族走私茶盐,祸乱边贸,动摇国本,其罪当诛!” 此言一出,殿内瞬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百官或窃窃私语,或面露惊色,唯有李华依旧神色淡然——这事儿他早已知晓,本想着找个时候拿他开刀,却未料被陈怀礼当众捅破。 “可有实证?”李华指尖叩了叩龙椅扶手,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有!”陈怀礼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账册,“此乃明瑞亲笔所记账册,详列与刘岱每一笔走私交易的时间、数量、往来渠道,证据确凿,请圣上过目!” 赵谨上前接过账册,躬身呈至龙案旁。李华却并未伸手去拿,甚至连看都没看。 台下群臣见状,顿时明白了风向,纷纷出列躬身:“圣上,刘岱通敌叛国,罪无可赦,恳请陛下严惩!”“请圣上诛杀刘岱,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一时间,声浪此起彼伏,竟无一人为刘岱辩解。李华打了个哈欠,似是不耐,缓缓道:“此事兹事体大,需慎之又慎。贾国华,此案便交由你负责彻查!” 话音刚落,兵部侍郎王显立刻出列反驳:“圣上!贾大人上次负责的刺杀案至今未有结果,悬而未决,何以再委以重任?恐难服众啊!” 李华故作恍然:“哦?朕倒险些忘了。贾爱卿,上次的刺杀案,你查到了什么?” 被点名的贾国华心头一紧,额上瞬间渗出冷汗。他实则早已查到些眉目,只是线索最终指向了孙宪——孙宪乃是圣上潜邸的心腹,他隐约猜到这或许是少年天子的手笔,故而一直拖延不办,却没料到今日被当众提及。 “臣……臣无能,未能擒获真凶,还请圣上降罪!”贾国华噗通跪地,声音发颤。 李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似有惋惜:“既然如此,那便待你查清刺杀案,再接手刘岱之事吧。退朝!” “圣上不可!”陈怀礼急忙上前一步,高声道,“刘岱罪证确凿,岂能拖延?臣恳请圣上即刻下旨,诛杀昌化伯刘岱!” “臣附议!”“臣亦附议!”百官纷纷附和,叩首之声不绝。 李华面露不耐,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朕知道了。此事容朕三思,明日再议!”说罢,便起身欲走。 谁知陈怀礼情急之下,竟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了李华的龙袍衣袖! 李华身子一僵,满脸错愕——“不是哥们儿,这么勇!” 身旁的赵谨反应极快,厉声斥责:“大胆陈怀礼!竟敢拉扯圣上衣袖,形同谋逆,还不放手!” 陈怀礼这才惊醒过来,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连忙松手跪地,连连叩首:“臣罪该万死!臣一时情急,失了礼数,恳请陛下恕罪!” 百官见状,也纷纷跪地,大气不敢出。这时,这时,彭启丰出列,沉声道:“大胆陈怀礼,藐视君威,亵渎圣体,来人!快将他乱棍打出!” 李华目光微眯,看着彭启丰这“明斥暗保”的操作——陈怀礼虽失态,却也是为了国法,彭启丰这般处置,看似严厉,实则是帮他避开了“以下犯上”的重罪。李华没有制止,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彭启丰一眼,转身便朝殿外走去:“不必了。陈怀礼虽失仪,却也是一片公心,暂且记下罪名,退下吧。退朝!” 说罢,他甩袖转身,龙袍扫过冰冷的金砖地面,竟未留半分迟疑,径直迈步走出奉天殿,背影在晨光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前往乾清宫的御道上,宫灯未熄,晨雾尚未散尽。李华放缓脚步,侧首对身侧躬身随行的赵谨低声吩咐:“今日朝堂上的纷争,你想法子透给太皇太后知晓,不必添油加醋,只将前因后果据实回禀即可。” “奴婢遵命。”赵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恭声应下,躬着的身子又低了几分。 李华仍觉不妥,行至半路又召来郭晟,附耳细细叮嘱了两句,言语间的凝重让郭晟心头一凛,忙抱拳沉声应诺。 待回到乾清宫用了足足快一个时辰早膳,李华才换了一袭常服,缓步前往文华殿。刚踏入殿门,便见四位阁老已端坐在两侧,目光灼灼地望向他,分明是等候多时。 李华心中透亮,却偏不接他们的话茬,反倒笑意浅浅地开口:“诸位阁老都吃过早膳了?尤其是萧师傅,年岁大了,晨起的粥饭可不能少。” “谢圣上关心,老臣已然用过了。”萧时中起身拱手,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急切,“只是圣上,今日朝堂之上昌化伯一事……” “朕明白。”李华抬手打断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却带着几分无奈。 “可昌化伯终究是太皇太后的亲弟弟,朕初登帝位,总不能不顾及太皇太后的颜面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位阁老,继续道:“再者,朕不信昌化伯一人有这般胆子,敢在朝堂之上公然发难,背后必定还有同党勾结。若只拿他一人开刀,怕是打草惊蛇,漏了真正的大鱼。” 说着,李华抬手揉了揉了揉眉心:“何况如今还是正月,正是举国欢庆之时,若此时带着人去抄昌化伯的家,不太好吧。”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萧时中望着少年天子故作疲惫的神情,心头陡然一亮——圣上哪里是顾忌这些,分明是不想自己和太皇太后弄得不合,要借他们这些老臣的嘴,行雷霆之事! 他当即上前一步,躬身道:“圣上圣明!臣等明白圣上的顾虑,只是昌化伯所作所为已然触及国法,若不严惩,恐难服众。此事,臣等愿联名上书,弹劾昌化伯勾结党羽、意图不轨之罪,请圣上准奏!” 其余三位阁老闻言,也瞬间醒悟过来,纷纷起身附和:“臣等附议!昌化伯目无君上,扰乱朝纲,当严惩不贷!” 李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328章 接受事实 李华对着赵谨张恂说道:“给郭晟发信号,告诉他动手!” “是!” 然后李华又随即又换上凝重之色,叹了口气:“既然诸位阁老执意如此,朕也不便再护着他。” 他看向萧时中,语气郑重:“萧师傅,此事便交由你牵头,联合六部官员彻查,务必找出昌化伯勾结同党的实证。” 四人闻言,心头齐齐一震,面面相觑间皆是难掩的惊愕。方才圣上还在念叨“顾忌太皇太后颜面”“正月不宜动粗”,一副欲言又止、左右为难的模样,谁曾想,竟是早已布下后手,一切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这少年天子,竟是将“引而不发”的权谋玩得如此通透,前一秒的“开脱”,不过是引他们主动发声! 萧时中最先回过神,心中既有惊叹,更有敬畏。他躬身叩首,声音愈发恭敬:“臣遵旨!定当率六部官员彻查到底,拿出铁证,不负圣上所托!” 其余三位阁老也连忙附和:“臣等附议!必当全力协助萧大人,共清奸佞!” 李华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目光深邃如潭:“很好。查案之时,既要雷厉风行,也要谨守分寸。昌化伯背后牵扯甚广,朕要的不仅是他一人伏法,更是要将其党羽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臣等明白!”四位阁老齐声应诺,躬身肃立,目送天子。 “行了,”李华摆了摆手,语气陡然透出几分倦怠,抬手捂着额角,脸色也添了几分苍白,“今日朕有些不适,先回乾清宫歇息,后续事宜,诸位阁老自行斟酌处置。” 说罢,他不等众人回应,便扶着赵谨的手臂,脚步略显虚浮地转身离去,龙袍的下摆拖沓在地,竟真有几分病弱之态。还未走到门口,李华忽然转身说道:“张恂,让栗嵩带着东厂的人去协助萧师傅,一个也别放跑。” “是,奴婢遵命!” 李华说完,这才放心离开。 四人直待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才缓缓直起身,面面相觑间,眼底皆是心照不宣的了然。 萧时中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这时,张恂上前说道:“首辅大人,既然圣上已经同意,还望您也尽快行事,若是拖延下去,恐生变数。” “所言极是。”萧时中收敛笑意,沉声道,“即刻传召刑部、户部的主事,带着人,即刻前往都察院会审!此事关系重大,容不得半分迟缓!” 四人不再耽搁,当即分头行动。文华殿内的烛火摇曳,映照着空荡荡的御案,仿佛还残留着少年天子方才的气息。而殿外,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乾清宫暖阁内,李华刚卸下那副病弱的模样,端起温热的参茶一饮而尽,眼底的倦怠瞬间褪去,只剩清明与冷冽。 “圣上,”赵谨躬身禀道,“阁老们已按您的意思,前往都察院会审了。” “嗯。”李华淡淡应了一声,指尖敲击着桌面,“太皇太后那边有动静吗?” “回圣上,慈宁宫派人来问过两次,都被奴婢以‘圣上歇息,不便打扰’挡回去了。” “做得好。”李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太皇太后再等一等。等尘埃落定,朕再去慈宁宫,好好‘请罪’。” 李华指尖重重敲击御案,眸中寒光乍现:“朕估计,与昌化伯勾结的,多半是些手握特权的勋贵!这群人,一边领着朝廷的厚禄赏赐,受着万民供养,一边暗地里走私茶盐、中饱私囊,简直是蛀空江山的蛀虫!” 赵谨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迟疑,躬身道:“奴婢斗胆,这……他们皆是世袭勋贵,家境优渥,何苦冒这般掉脑袋的风险,犯得着吗?” “犯得着?”李华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你当他们是表面那般风光?不过是驴粪蛋子表面光罢了!内里早就被奢靡享乐掏空了家底,不搞些旁门左道,如何支撑得起那泼天的花销?你啊,还是太高看这群饭桶了!” 话音稍顿,李华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吩咐道:“对了,即刻传朕的话给栗嵩,查案之时,手松些,不必赶尽杀绝。这些勋贵暂时还有用。但有一条,他必须把参与其中的人一个个记清楚,谁也不许漏!” “是!奴婢这就去传旨!”赵谨不敢耽搁,连忙应声。 “等等。”李华抬手叫住他,眉头微蹙,似是想起了什么,“朕记得,前日栗嵩从岱岚州带回一个女人?去把她带来。” “奴婢遵旨!”赵谨躬身退下,心中暗自感慨,“这栗嵩,还真是会哄圣上高兴。” 另一边,慈宁宫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的殿宇却压不住满室的焦灼。 太皇太后端坐于铺着软垫的宝座上,双手紧紧攥着膝头的锦缎,指节泛白。自知晓朝堂之上昌化伯被当场拿下、府邸遭围的消息后,她便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鬓边的银发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往日里沉稳的眼眸此刻满是慌乱,时不时起身踱步,又颓然坐下,口中念念有词:“这孽障,这孽障啊……” 她本想亲自去乾清宫求见皇帝,念在血亲之情,求他网开一面,饶过昌化伯一条性命。可两次遣人去通传,都被赵谨以“圣上龙体不适,已然歇息,不便打扰”为由挡了回来。这分明是皇帝有意避而不见,心意已决。 太皇太后无力地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一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眼角的皱纹。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终是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她的亲弟弟,怕是死定了。 “老祖宗,”一旁的容佩看着她这般模样,心疼不已,跪倒在地,哽咽道,“老奴再去乾清宫走一趟吧!说不定圣上已经醒了,老奴求求他,看在您的面子上,多少会松口的!” “容佩,别去了……”太皇太后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绝望,她轻轻摇了摇头,泪水再次滑落,“一切已成定局,为时已晚。要怪,就怪他自己太贪了,利欲熏心,勾结反贼,这都是他自寻死路啊!” 她顿了顿,抬手拭去泪痕,目光陡然变得清明而决绝,紧紧抓住容佩的手:“如今,哀家不求他能活命,只求圣上念及一丝旧情,不要株连九族,放过他府上的小辈们。他们年纪尚小,不该为这孽障的罪行买单!” 而此时的乾清宫暖阁内。 赵谨领着柳氏悄步走入暖阁。她始终低垂着头,几缕乌黑的发丝松散地垂在颊边,反倒为她平添了几分脆弱的媚态。 李华抬眸望去,即便是在这般狼狈的情形下,柳氏依然美得惊人,肤白胜雪,眉眼如画。而且柳氏的身段更是丰腴动人,素色衣裙掩不住胸前饱满的曲线,腰肢却依旧纤细,行走间自有一段风流姿态。 “抬起头来。”李华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柳氏缓缓仰脸,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俏脸。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怯生生地望过来,像是受惊的小鹿,偏偏眼尾又天生带着一抹嫣红,平白撩人心弦。 李华不自觉地捻动着指间的玉扳指,目光在她纤细的脖颈处流连。 待暖阁中只剩二人,李华起身踱步到她身边,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感受着指尖细腻的触感,“真是个美人!” 柳氏浑身一僵,浑身发抖,眼神慌乱地躲闪,却被他指尖的力道稳稳固定,避无可避。不等她反应,李华已握住她微凉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牵着她一步步走向内室的床榻... 第329章 刘岱受审 郭晟收到消息后,目光如炬,身后暹罗卫与武骧卫将士甲胄铿锵,肃立如松。收到李华传来的圣谕密报,他猛地转身,声如洪钟:“都听好了!圣上有旨,昌化伯走私茶盐,勾结反贼明瑞私通外族,如今证据确凿,即刻将全府上下尽数捉拿!一个都不许漏,违者军法处置!” “遵令!”众将士齐声应和,声震寰宇,手中刀枪寒光凛冽,瞬间打破了昌化伯府的宁静。 郭晟大手一挥,暹罗卫与武骧卫将士如猛虎下山,循着正门、侧门、后巷三路齐冲而入。甲叶摩擦声、兵器碰撞声与府内骤然响起的哭喊声、求饶声、怒斥声交织在一起,昔日荣华富贵的伯府顷刻间乱作一团。有护卫试图反抗,却被训练有素的将士三两下制服,刀架脖颈之上,再也不敢动弹;妇孺老弱瘫软在地,哭声凄厉,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府内的动静渐渐平息。郭晟头戴三山帽,身着红色麒麟补服,缓步踏入府中,身后紧随的是暹罗卫统领乃通,面色冷峻如铁。 庭院之中,昌化伯一族数十口人被按跪在地,衣衫不整,发髻散乱,昔日的尊贵傲气荡然无存。昌化伯刘岱年过半百,此刻被两名将士死死按住肩膀,额角青筋暴起,抬头怒视郭晟:“大胆狂徒!我乃太皇太后亲弟,圣上今日在朝会上都还没说什么,你怎么敢带兵私自闯入!我要面见圣上!” 郭晟立刻察觉出他言语中的漏洞,“你今日都没上朝,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郭晟说完,刘岱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闭口不言。 郭晟也不急,反正有的法子撬开他的嘴。 “带将昌化伯带去都察院受审!” “是!” 昌化伯浑身一颤,在被押走的路上恶狠狠的对郭晟说道:“你别得意的太早,太皇太后会保我的,圣上也会赦免我的!” 刘岱嘴上说流利,却再也无力反抗。家里人见状,哭声更甚,却只能被将士们拖拽着,踉踉跄跄地向府外走去。 郭晟站在庭院中央,望着满地狼藉,以及那些曾经象征着权势与财富的匾额、摆件,眼中毫无波澜。他转身对乃通吩咐道:“带人仔细搜查府邸,任何书信、账册、兵器皆需收缴,不得遗漏。另,派人严守四周,防止余党逃脱,待差事办妥,即刻回禀圣上。” “嗯,我这就去!”乃通躬身领命,随即转身部署兵力,整个昌化伯府被围得水泄不通,插翅难飞。 阳光透过府门洒入,将地上的阴影拉得老长,昔日繁华的伯府,终究逃不过树倒猢狲散的结局。 ... 刘岱被押解至都察院,一路骂声不绝,唾沫横飞,口中反复嘶吼:“我姐姐是太皇太后!尔等宵小敢擅抓皇亲,待我脱困,定要将你们满门抄斩!”他满心笃定,只要太皇太后一纸懿旨,便能即刻扭转乾坤,却不知深宫之中,太皇太后如今只求保全刘家未成年子弟,不再被他这不争气的弟弟牵连,自身尚且难保,何来余力救他? 都察院大堂之内,气氛庄严肃穆,案几之后,薛灏身着绯色官袍,面容冷峻如铁,已等候多时。堂下两侧,刑部尚书费宏端坐,眉头紧蹙,神色凝重;户部几位官员手持账册,目光如炬,紧盯来人;而代表都察院的贾国华则手握卷宗,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被押进来的刘岱。 “刘岱,既已到案,还不速速跪下受审!”薛灏沉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严,震得人耳膜发颤。 刘岱被衙役推搡着上前,非但不跪,反而梗着脖子,脸上满是嚣张跋扈,冷笑一声:“哼!凭什么让我跪?抓我的圣旨在何处?拿出来给我瞧瞧!没有圣旨,尔等便是私自拘押皇亲国戚,我倒要看看,你们担不担得起这个谋逆罪名!” 薛灏闻言,脸上不见丝毫波澜,只是缓缓抬手。就在此时,他身后的大屏风后,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来人正是栗嵩,他与郭晟装束一般无二,头戴三山帽,帽上明珠熠熠生辉,身着绣着麒麟纹样的补服,步履沉稳,缓缓走到刘岱面前。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展开之时,声音朗朗,穿透整个大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昌化伯刘岱,倚仗外戚之势,目无法纪,暗通反贼明瑞,勾结外族势力,意图扰乱边疆;又私开茶盐走私之途,垄断贸易,囤积居奇,榨取民脂民膏,致国库亏空,民生凋敝,罪证确凿,罄竹难书!今着都察院、刑部、户部三司会审,从严查办,不得姑息!若有顽抗抵赖,以欺君罔上、通敌叛国论罪,凌迟处死,株连三族!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栗嵩冷眼看向刘岱,沉声道:“昌化伯,接旨吧!” 刘岱脸上的猖狂瞬间僵住,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瞳孔骤缩如针,嘴唇哆嗦着,先前的嚣张气焰顷刻间荡然无存。他死死盯着那明黄的圣旨,耳边反复回响着“私通反贼”“勾结外族”“凌迟处死”“株连三族”的字眼,如同晴天霹雳,将他最后的幻想击得粉碎。 “不……不可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被身后的衙役死死按住,双腿一软,险些瘫倒,“我姐姐是太皇太后,皇上不会这么对我的!一定是你们伪造圣旨,陷害我!我要见太皇太后,我要面圣!” “放肆!”贾国华猛地一拍案几,怒斥道,“圣旨煌煌,岂容你狡辩!太皇太后早已知晓你罪行累累,刚刚派人来说只求严惩不贷,以谢天下苍生!你还痴心妄想有人救你,真是愚不可及!” 刘岱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瞬间瘫软在地。他终于明白,自己这次是真的栽了,而且是万劫不复。太皇太后不仅没有救他,反而弃他如敝履。想到自己与明瑞的往来书信、走私茶盐的账册早已落入三司手中,想到“株连三族”的可怕后果,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忍不住瑟瑟发抖,牙齿打颤。 薛灏见状,眼神愈发冰冷刺骨:“刘岱,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如实招来你与明瑞私通的细节、走私茶盐的同伙及赃款去向,或许能饶你族人不死,否则,休怪三司无情!” 刘岱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哭声,先前的骂声早已变成绝望的哀嚎。他张了张嘴,却因恐惧过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抓着地面的青砖,指节泛白。大堂之上,三司官员目光交汇,一场震惊朝野的会审,就此拉开序幕。 第330章 证据? 刘岱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先前的嚣张跋扈尽数化为筛糠般的颤抖,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带着哭腔,嘶哑着嘶吼:“我招!我全都招!” 栗嵩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缓缓转身,踱步回到屏风侧旁坐下,目光冷然地注视着堂下。 薛灏微微颔首,朝一旁记录的书吏沉声道:“备好笔墨,一字一句,如实记录!”书吏连忙应声,提笔蘸墨,屏息凝神等候。 薛灏俯身向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刺刘岱:“既愿招供,便从实说来——此事绝非你一人所能为之,除了你,还有哪些人牵涉其中?” 刘岱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腿发软地瘫跪在冰冷的青砖上。他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似是不敢去想即将脱口的名字,又似是被那沉重的牵连压得喘不过气。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锈蚀的破锣,带着绝望的滞涩:“有……有越国公府三公子张峦、江夏侯华高、丰城侯火真、东平侯康铎……还有……还有驸马都尉韩政……” 话音落下,都察院大堂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三司官员脸色齐齐一变,先前的凝重更添几分惊悸——越国公、江夏侯等皆是世袭勋贵,根基盘根错节,而驸马都尉更是皇亲国戚,身份特殊,这桩案子竟牵扯出如此多权贵,其背后的暗流可想而知! 薛灏眼神骤然一凛,锐利的目光如寒刃般刺穿刘岱的怯懦,沉声道:“还有遗漏!方才你提及驸马时语气迟疑,分明有所隐瞒,如实招来!” 刘岱身子一僵,牙关打颤,片刻后才艰难开口:“还有……还有淮南巡盐御史王并,是他替我们打通了淮南的走私通道,截留盐引,暗通外族,分赃之时,他拿的是大头……” “大胆!”费宏猛地拍案而起,怒喝出声,“这帮勋贵官员,竟敢勾结反贼、走私禁物,罔顾国法,败坏朝纲,简直罪无可赦!” 栗嵩眼神锐利:“刘岱,你所言可有凭据?这些人如何与你勾结,通敌走私的具体流程、分赃明细,一一招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刘岱死死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泪水混着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没了!今早他们派人连夜传信,逼我把所有往来账册、书信全都交出去了……” 栗嵩闻言,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慌乱,只是眼神愈发锐利,淡淡开口:“这么说,你口中的涉案之人,全凭你空口白牙?没有半点实证,仅凭你一面之词,如何让人信服?” “我……我没有撒谎!”刘岱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满是绝望的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因拿不出证据而噎得说不出下文,只能徒劳地捶打着地面。 审讯瞬间陷入僵局,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薛灏眉头紧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心中暗自发沉——没有实证,刘岱的供词便如同空中楼阁,别说扳倒那些根基深厚的勋贵驸马,稍有不慎,反而会被倒打一耙,落下“诬陷皇亲勋贵”的罪名。更何况这些家族彼此联姻,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铁证,根本动不得他们分毫。 “你再仔细想想!”薛灏压下心头的烦躁,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账册烧了,书信毁了,难道就没有其他痕迹?哪怕是一句暗号、一个信物,或是参与之人的私下往来细节,都可以!” 刘岱瘫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痛苦地回忆着。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挣扎着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的希冀:“对了!有!今日清晨传信逼我烧册子的人,还在我府里!事发突然,他们来不及跑,就被你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此刻定还困在府中偏院!” 此言一出,大堂内凝滞的空气骤然被划破。薛灏眼神一凝,猛地起身,沉声道:“栗公公,劳烦你即刻带人前往刘府,将那几名传信之人拿下,务必完好无损地带回都察院对质!” “不必白费力气了——人,都死了!” 一道冷冽的声音自堂外传来,郭晟阔步而入,一身麒麟补服在堂内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我方才奉命去刘府缉拿,撞见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拿下后还未及审问,竟全都咬碎藏在齿间的毒药自尽了!” 栗嵩闻言,神色未变,只是抬了抬眼,身旁的小太监立刻心领神会,快步搬来一把椅子。 郭晟却摆了摆手,沉声道:“不必了,我需即刻去圣上交旨!” 薛灏等人脸上齐齐掠过一丝惊色,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人证刚出现便瞬间灭口,这背后显然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而薛灏身后的大屏风后,也隐约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似是有人按捺不住起身。 唯有栗嵩依旧镇定如常,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局面,他起身道:“郭公公稍等,咱家也需一同面圣,一块吧!” “走吧!”郭晟言简意赅,两人一前一后起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竟未再多看三司官员一眼。 薛灏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眉头紧蹙,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满。 他压下心头郁气,转身快步走向屏风后。只见萧时中、彭启丰、吴伯宗三人正围坐在一张小几旁,手中捧着茶盏,神色各异。 “三位,如今人证已死,线索中断,这案子该如何是好?”薛灏落座后,迫不及待地问道。 三人的目光瞬间汇集到萧时中身上,萧时中却依旧气定神闲,轻轻啜了一口茶,缓缓开口:“别急,稍安勿躁,此事看似陷入绝境,实则不然——他栗、郭二人若是办砸了圣上交代的差事,岂会这般死心离开,他们一定是办好了,才敢回去交差...” “您是说,这些都是圣上的意思?”薛灏问道。 萧时中没正面回答,而是接着说道:“我们只需按部就班,稳住局面即可。” 夜色渐浓,京城的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霾,一场关乎朝堂格局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乾清宫暖阁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旖旎又透着几分诡异。男女欢好的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柳氏与李华的衣物,绫罗绸缎被揉得凌乱,如同她此刻残破的心绪。 柳氏双目空洞地望着帐顶,泪痕早已在脸颊上干涸,留下两道浅浅的印痕。她浑身僵硬,任由李华在身上肆意妄为,唇齿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剩眼底深处翻涌的绝望与屈辱。她曾经也是诰命夫人,如今却沦为他人玩物,尊严被碾得粉碎,连反抗的力气都已耗尽。 李华一个眼神,她便要顺从的趴好,这时赵谨进来通报,“圣上,栗嵩和郭公公回来了!” 李华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被搅扰的不耐,却终究压了下去,语气慵懒地扬声道:“让他们进来吧。” 说罢,他侧过身,重新枕在柳氏膝头,双眼微闭,享受着她指尖轻柔的按摩,方才的愠怒似是被这舒适感冲淡了几分。柳氏依旧低垂着眼帘,神色麻木,指尖机械地挪动着,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无关紧要的差事。 暖阁门被轻轻推开,栗嵩与郭晟躬身而入,目光始终低垂,避开床榻方向的旖旎,径直走到御榻前几步外,双膝跪地。 “奴婢参见圣上。”两人齐声行礼。 郭晟率先开口,语气恭敬:“回禀圣上,昌化伯及其家眷已尽数拿下,关押于诏狱之中,等候圣上发落!” “嗯。”李华漫应一声,指尖轻轻拍打着柳氏的大腿,转而看向栗嵩,“栗嵩,刘岱那边,可有新的动静?” 栗嵩闻言,微微抬头,声音沉稳:“回禀圣上,刘岱已尽数招供,此案牵扯之广,远超预期——刘岱供出了越国公府三公子张峦、江夏侯华高、丰城侯火真、东平侯康铎以及驸马都尉韩政,还有淮南盐运使王并。” 李华闻言,脸上不见半分惊讶,反倒平静得近乎淡漠,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柳氏的发丝,语气慵懒:“证据,拿到了?” 郭晟连忙躬身应道:“回禀圣上,证人已经招供,账册证据都在!” “好。”李华轻应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似是在斟酌,又似是漫不经心,“明日……三天后吧,凡是牵扯到此案的勋贵、驸马,都给朕‘请’进宫来!朕倒要亲自会会,这些吃着朕的俸禄,却敢暗地里捅刀子的家伙!” “奴婢遵旨!”栗嵩与郭晟齐声应道,神色愈发恭敬。 李华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话音未落,便猛地将身侧的柳氏按倒在榻上。 “啊!”柳氏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脸颊瞬间染上绯红,眼底却依旧藏着化不开的麻木。 栗嵩与郭晟见状,哪里还敢多留,连忙躬身倒退着退出暖阁,轻轻带上房门,将室内的暧昧与喘息尽数隔绝在外。门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三天后的宫宴,看似是帝王的闲适之举,实则必是一场雷霆万钧的清算,京城的天,要变了。 第331章 威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昌化伯刘岱,系朕外戚,身受国恩,爵列通侯,本该恪遵国法,忠勤王室,以报先帝与朕之厚遇。岂料其狼子野心,罔顾天威,竟暗行不轨:私贩茶盐,谋夺国利,坏朝廷盐铁茶之典章;更私通反贼,交通逆党,阴蓄异心,图谋社稷,其罪当诛,罄竹难书! 朕念及外戚旧情,不忍遽加极刑,然国法森严,不容姑息。今削去刘岱昌化伯爵位,褫夺一切官爵俸禄,打入天牢,严刑审讯,彻查同党。其家产悉数抄没,族人削籍为民,永不叙用。此爵本因外戚之恩而授,今因其罪褫夺,永除世系,不得承袭!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敢有包庇者,与刘岱同罪! 钦此! 乾清宫内,檀香袅袅缠绕梁柱,鎏金蟠龙柱在殿外天光下泛着冷硬光泽。越国公张祯、江夏侯华高、丰城侯火真、东平侯康铎,连同驸马都尉韩政,五人皆身着绣金蟒袍,腰束玉带,肃立丹陛两侧,大气不敢出。 偏殿内,却又是另一番光景。李华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楠木椅上,指尖捏着一枚霜白的柿饼,果肉绵密甘甜,嚼得慢条斯理。窗外寒风猎猎,殿内暖炉燃得正旺,将他眉眼间的锐利稍稍烘得柔和了些,却掩不住眼底深藏的冷光。 “圣上,侯爷们都已在殿内候着了。只是……张三公子未至,来的是越国公张祯。”赵谨轻步而入,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 李华闻言,缓缓放下柿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赵谨眼明手快,立刻奉上温热的锦帕。他擦了擦指尖残留的糖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小的躲着不来,倒是把老的推出来挡驾,哼!” 指尖重重拍在扶手之上,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声响。“传朕的话给郭晟,”李华抬眼,眸中寒意乍现,“张三公子若还活着,便是绑,也要给朕绑到乾清宫来!” “奴婢遵旨!”赵谨心头一凛,躬身退下。 乾清宫正殿,张祯立在最前。他年逾六旬,平日里养尊处优,久居国公府深宅,哪里经受过这般长时间的肃立。华贵的蟒袍衬得他身形略显臃肿,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只能每隔片刻便悄悄屈膝,用指节轻叩膝盖,借着这细微动作缓解酸麻。 身侧的江夏侯华高与他年岁相仿,鬓角已染霜华,此刻亦是面色微白,悄悄调整着站姿,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殿外,盼着圣驾早至,也好解脱这难熬的对峙。丰城侯火真性子稍烈,却也不敢有半分逾矩,只将牙关咬得紧实,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攥成了拳。 东平侯康铎尚且年轻些,却也架不住这殿内凝滞的气压,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驸马都尉韩政身为皇亲,虽更得几分体面,却也深知今日之事非同小可,垂着眼帘,敛去所有神色。 殿内静得只闻众人细微的呼吸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叩膝声。檀香混着众人身上的熏香,在空气中凝滞,仿佛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所有人都明白,今日圣驾迟不现身,绝非无意,这份沉默的威压,远比雷霆震怒更让人胆寒。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赵谨尖细却清晰的唱喏:“圣上驾到——” 五人齐齐心头一震,瞬间敛去所有小动作,挺直脊背,躬身跪地,齐声高呼:“臣等恭迎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脚步声缓缓从殿外传来,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尖上。李华身着明黄常服,缓步走入殿中,目光扫过阶下五人,最终落在张祯微微颤抖的背影上,唇角噙着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免礼!” 李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仪,在空旷的乾清宫内回荡。 “臣等谢主隆恩!” 五人齐声应和,缓缓起身,依旧垂手肃立,目光不敢直视御座方向。殿内瞬间陷入凝滞的沉默,檀香似乎都停在了半空,只剩彼此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尴尬如无形的网,将众人笼罩。 李华目光扫过阶下五人,见他们僵立如木偶,忽然沉下脸,故作恼怒地看向身侧的赵谨:“赵谨!你个贱骨头,越发不懂规矩了!看来不打你是不行了!” 赵谨何等机灵,立刻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奴婢该死!奴婢一时糊涂,忘了给各位大人搬设座具,求圣上恕罪!”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觑着李华的神色,见主子眼底并无真怒,心里越发有底。 “滚下去搬!再慢一步,仔细你的皮!”李华厉声斥道。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赵谨连滚带爬地退下,不过片刻,便带着几个小太监搬来五张梨花木椅,稳稳摆在五人身后。 “谢圣上恩典!”五人齐声谢恩,这才小心翼翼地落座,屁股只沾了椅边,依旧不敢有半分放松。他们皆是久历朝堂的老臣,如何不明白,方才圣上这一番“指桑骂槐”,哪里是真的斥责太监,分明是敲山震虎,借着赵谨的疏忽,敲打他们这些人——在这乾清宫内,生死荣辱皆在帝王一念之间,哪怕是国公侯伯,也容不得半分懈怠与僭越。 李华端坐在御座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扶手的蟠龙纹路,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张祯。张祯刚坐下,后背的冷汗便顺着衣料往下淌,方才肃立的酸麻尚未褪去,此刻面对圣上的目光,只觉得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越国公,”李华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朕记得朕召的是张三公子,怎么反倒把你这位国公爷请来了?” 张祯心头一紧,赶紧跪下回道:“回圣上,犬子……犬子今日偶感风寒,实在无法前来,恐失了礼数,故臣斗胆前来,代为领罪,还望圣上恕罪!”他说的情真意切,额角的汗珠却出卖了内心的慌乱。 李华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风寒?张三公子年轻力壮,怎么今日就突然风寒了?莫不是……怕见朕?” 最后一句话,李华特意加重了语气,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祯心上。他双腿一软,险些再次跪倒,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圣上明鉴!犬子绝无此意,实是突发疾病,绝非有意推诿!” “是吗?”李华挑眉,眸中厉色陡然翻涌,如寒潭骤起惊涛,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赵谨,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冷峭,“赵谨,你瞧瞧殿外,郭晟带回来的是谁啊?” 赵谨何等机灵,立刻踮脚朝殿外张望,随即夸张地咋舌,躬身回道:“哎哟!回禀圣上,奴婢这眼神瞧着,可不就是张三公子嘛!莫不是奴婢老眼昏花看错了?毕竟方才国公爷还说公子染了风寒,怎么瞧着……倒像是能跑能走的模样?” 这话如惊雷炸在张祯耳边,他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去。只见殿门处,郭晟面色冷峻,正押着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而入——不是他那“偶感风寒”的儿子张岱,又是何人? 张岱被押至殿中,见满殿勋贵与御座上神色冰冷的李华,脸色瞬间煞白,却强撑着戏码,双手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嘶哑:“咳……咳……臣……参见圣上……臣身染重疾,恐……恐污了圣驾,本想静养,却不知为何……被郭公公强行带来……” 李华端坐御座,目光如利剑般刺穿他的伪装,语气冷得能冻裂骨头:“张祯,朕的模样很好骗吗? “臣……臣不敢!圣上恕罪!”张祯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求圣上明察,臣绝不敢欺瞒圣上啊!” 第332章 杀人游戏 乾清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所有人僵立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方才李华处置张家时的雷霆手段犹在眼前,这位少年天子年纪轻轻,狠厉与城府却远超想象,四人只觉得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战栗,半句不敢多言。 忽然,李华轻轻拍了拍手。 “唰——”两侧偏殿阴影处,数十名暹罗卫如鬼魅般现身,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形,手中乌黑的燧发枪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枪口齐齐对准殿中六人,死寂的压迫感瞬间将整个大殿笼罩。 张祯父子本已瘫软在地,见状更是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江夏侯四人亦是脸色骤变,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方才还强撑的体面荡然无存,眼中只剩纯粹的恐惧——那黑黝黝的火器,他们早有耳闻,威力无穷,足以洞穿甲胄,此刻对准自己,仿佛下一秒便要魂归黄泉。 李华却似全然未察众人的惊惧,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家常:“朕今日心情尚可,便陪你们玩个游戏。” 他转头看向一旁肃立的郭晟,眼神骤然锐利:“郭晟,将张三公子架到殿外百步处,看好了,不许他动分毫!” “奴婢遵命!”郭晟沉声应道,当即上前,命两名暹罗卫拖拽着早已吓傻的张岱,快步向殿外走去。张岱的哭喊声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只剩绝望的呜咽。 殿内,李华接过赵谨躬身递来的燧发枪,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他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一边垂眸摆弄枪支,装弹、上膛、扳动扳机的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清脆的机械声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张国公,”李华抬眼,目光落在瘫跪在地的张祯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你多大年纪,才有了这位三公子?” 张祯早已哭得涕泪纵横,闻言浑身一抽,磕磕绊绊地回道:“回……回圣上,老臣……老臣四十有二,才得……才得犬子!求圣上开恩,饶他性命!”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血痕与泪痕交织,狼狈不堪。 李华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他缓缓举起枪,枪口对准殿外方向,透过敞开的殿门,隐约可见百步外被按在地上的张岱身影。 李华转头,目光扫过殿中瑟瑟发抖的六人,声音掷地有声:“今日这游戏,规则很简单——朕要是没听到朕想听到的,朕就会一直开枪,直到射中为止!” 李华话语里的森然杀意,如寒冬暴雪席卷殿内,所有人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张祯早已吓得肝胆俱裂,额头在金砖上磕得鲜血淋漓,语无伦次地哭喊:“求圣上手下留情!求圣上看在老臣追随先帝、辅佐朝政多年的份上,饶犬子一命啊!臣……” “砰!” 震耳欲聋的枪响骤然炸响,如惊雷劈在乾清宫上空!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火药味,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李华缓缓放下枪,脸上故意露出几分惋惜,轻轻摇了摇头:“哎呀,打偏了,倒是可惜了。” 这一声枪响,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侥幸!江夏侯四人浑身剧颤,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少年天子竟真的敢在乾清宫内动枪,丝毫不顾勋贵颜面,下手如此狠绝! 张祯被枪声震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浑身抽搐,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臣……臣等死罪!臣……犬子和……昌化伯刘岱……一……一起走私茶盐,还……还私通反贼明瑞……臣……臣罪该万死!” “砰!” 又是一声枪响,子弹擦着张祯的耳畔飞过,打在身后的盘龙柱上,溅起一串火星。 张祯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任何隐瞒,嘶声大喊:“不!不只有犬子!他们!他们也都参与了!”他颤抖着指向江夏侯四人,“江夏侯、丰城侯、东平侯,还有驸马都尉!他们都分了走私的利钱,淮南盐运使王并是同党,是他帮我们打通盐道的!求圣上饶命!臣全都招了!” 此言一出,江夏侯四人如遭雷击,瞬间面如死灰。韩政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厉声辩解:“张祯!你血口喷人!我何时与你同流合污?!” 李华端坐在御座上,指尖轻叩紫檀扶手,节奏沉稳如倒计时的鼓点。他目光如寒潭般幽深,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内哭嚎推诿的众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似在欣赏一出荒诞的闹剧。 “都住口!” 一声沉声喝止,不高,却如惊雷炸响在乾清宫内,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瞬间压下所有嘈杂。“一群贱骨头,不打不知疼,不吓不知怕!真当朕身居御座,便是耳目闭塞,什么都不知道吗?” 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江夏侯四人浑身剧颤,头颅死死抵在金砖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惶恐的目光偷瞄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只觉得那道年轻的身影,此刻如同一尊索命的阎罗。 李华语气骤然转厉,带着不加掩饰的威胁:“怎么?非要朕把你们一个个架到殿外,陪你们玩那‘百步开枪’的游戏,你们才肯乖乖吐实?嗯?” “臣等不敢!臣等认罪!求圣上饶命!”四人如遭大赦,连连磕头,额头撞得金砖“砰砰”作响,鲜血混着冷汗淌下。 李华冷哼一声,转身缓步走回御座,重重落座,明黄常服扫过椅边,带起一阵无形的戾气。“早这样不就好了?”他指尖继续敲击扶手,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阶下四人,“朕不妨告诉你们,今年,朕要推行改革,首当其冲,便是开海禁!” 此言一出,四人浑身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若是朕从你们口中听到了朕不想听的……”李华指尖猛地攥紧,语气冰冷如淬毒的刀锋,字字砸在金砖上,震得人耳膜发颤,“朕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慢慢陪你们玩这个‘游戏’!” 这话如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江夏侯华高的心理防线。他浑身剧烈一颤,冷汗瞬间浸透蟒袍,再也顾不上任何体面,带着哭腔抢先开口:“臣……臣誓死支持圣上改革!开海禁利国利民,臣……臣赞同!” “臣也支持!臣愿全力辅佐圣上推行新政!”丰城侯火真紧随其后,磕头如捣蒜,生怕慢了半拍惹来杀身之祸。 东平侯康铎和驸马都尉韩政也如梦初醒,连声附和:“臣等皆支持圣上改革!绝无半分异议!”四人异口同声,语气里满是惶恐的谄媚,哪里还有半分勋贵的傲气。 李华端坐御座,看着他们丑态毕露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还算识相。”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凌厉,“还有,这些年你们走私贩盐、中饱私囊,吞了朝廷多少利钱,都给朕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朕给你们三日时间,”李华指尖敲击扶手,节奏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将所有贪墨所得、走私利钱悉数上交国库,少一文钱,便按欺君之罪论处!栗嵩,即刻拟旨,派暹罗卫监督四位大人清退家产,若有私藏转移,当场拿下!” “奴婢遵旨!”栗嵩躬身应道,眼底闪过一丝敬畏。 四人脸色瞬间惨白,那些钱财早已被他们挥霍大半,或是购置田产宅院,三日之内悉数交出,无异于要他们半条命。但面对李华冰冷的目光,没人敢有半句怨言,只能咬牙磕头:“臣等遵旨!必当悉数上交,绝无半分私藏!” 第333章 拓跋迦南 “行了,滚吧!” 一声冷斥如冰棱砸落,李华挥袖斥退众人,指尖仍凝着未散的戾气。那五人如蒙大赦,踉跄着爬起。 郭晟也架着软瘫如泥的张岱进来。那厮双腿抖得如同筛糠,每挪一步都要瘫倒在地,雪白的锦裤裆部洇开一片刺目的湿痕,臊臭混着冷汗的气息弥漫开来。 郭晟面无表情地躬身,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圣上,张公子惧得失了仪态,是否要寻块布遮遮?” 李华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剜在张岱身上,那厮浑身筛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连贯。 “朕倒是记着,”李华缓步踱到他面前,“当年越国公守襄樊,孤城困守三年,粮尽食草,箭矢耗尽便徒手相搏,至死未曾退后半步,何等铁骨铮铮?” 李华俯身,眼底的失望几乎要将他冻结:“张家人世代受国恩,到了你这里,竟是个见了点阵仗就尿裤子的怂货?” “若是老越国公泉下有知,知晓自己的后人这般窝囊,怕是要劈开棺木,亲自来撕了你这丢尽祖宗颜面的东西!” 张岱吓得魂飞魄散,额头“咚咚”撞着金砖地,血污混着冷汗浸红了地面,喉咙里只挤出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圣上饶命……臣……臣再也不敢了!” 李华冷眼睨着这副窝囊相,目光扫向阶下躬身战栗的张祯,语气冰寒刺骨:“张祯,把你这不孝子领回去!养出如此贪生怕死之徒,也不嫌丢人?” 张祯脸色惨白如纸,忙叩首谢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臣……老臣谢圣上不杀之恩!这就将逆子领回,严加鞭挞管教,绝不让他再出来丢人!”说罢便连拖带拽地拉起瘫软的张岱,几乎是踉跄着退出殿外,背影狼狈不堪。 “圣上!不好了!”金嬷嬷提着裙摆,发髻散乱,跌跌撞撞冲进殿来,声音带着急切的颤音,“世子妃要生了!” “什么?!” 李华猛地起身,龙椅扶手被指尖攥得咯咯作响,方才的戾气瞬间被焦灼冲散。无需多言,李华拔腿便往殿外疾走,龙袍在风里猎猎翻飞,身后的赵谨紧随其后,脚步声震得宫道砖石微微发颤。 殿内只剩郭晟与尚未退去的六位大臣,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郭晟收敛起眼底寒芒,沉声道:“各位大人,圣上有急事在身,此处无需久留,请回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六人闻言,匆匆躬身告退,脚步比来时还要急促几分。 椒房殿外,李华的一众女眷早已等候在廊下。见李华赶来,众人慌忙屈膝行礼,裙摆扫过地面,窸窣作响。 “都免了!”李华挥手打断,声音里难掩焦灼,“世子妃怎么样了?” 贴身侍女香薰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回圣上,太医与稳婆刚进去不到半个时辰,还需再等片刻。” “圣上宽心。”郑观音挺着隆起的小腹,缓缓走上前来,声音温和,“太医前日诊脉,还说世子妃胎相稳固,气血充盈,想必此番生产定无大碍,圣上不必太过忧心。” 李华颔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却仍难掩不安。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等候,我自己却坐立难安,时而驻足廊下,望着殿内摇曳的烛火;时而来回踱步,靴底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殿内忽然传出一声清亮的婴啼,划破了夜的静谧。 李华猛地驻足,心脏骤然收紧,快步冲到殿门前。片刻后,稳婆喜气洋洋地掀帘而出,跪倒在地,高声道:“恭喜圣上!贺喜圣上!世子妃殿下顺利生产,母女平安,是位粉雕玉琢的小公主!” “好!好!”李华大喜过望,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朗声道,“赏!太医院上下,稳婆、宫人,皆有重赏!” “谢圣上恩典!”众人齐齐跪倒谢恩,声音里满是喜悦。 李华迫不及待地迈步入殿,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奶香。元阿宝面色苍白,虚弱地靠在榻上,见我进来,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襁褓中的婴孩被乳母抱在怀里,闭着眼睛,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只是可惜她皮肤皱巴巴的,如今还看不出来漂不漂亮。 李华放缓脚步,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元阿宝微凉的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辛苦你了。” 元阿宝轻轻摇头,眼角泛起泪光:“能为圣上诞下皇嗣,是臣妾的福气。” 李华俯身凝视着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肌肤,我眸中漾起浅笑:“朕已想好她的名字,就叫拓跋迦南。”顿了顿,目光落在襁褓中那团小小的身影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朕的嫡长女,便封为庆都公主。” “圣上!”她惊得微微坐起,气息都有些不稳,“公主尚未满百天,此时册封,于礼制不合,恐遭朝臣非议……” 李华轻笑一声,按住她欲要起身的肩,语气带着几分霸道的温柔:“唉,朕说了算,有何可惧?”说罢,转身看向一旁侍立的乳母,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把公主抱来给朕。” 乳母连忙将襁褓递来,李华屏住呼吸,双手稳稳接过,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琉璃。小家伙闭着眼,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透过襁褓传来,熨贴在掌心。 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小小身影,心头竟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妙情愫——这便是自己的孩子,流淌着我与元阿宝血脉的骨肉。素来握惯了刀剑与权柄的手,此刻微微发颤,只敢轻轻托着,仿佛怀中抱着的,便是整个天下。 就在此时,殿门被轻轻推开,郑观音带着其他女眷鱼贯而入,皆敛声屏气,目光温柔地落在我怀中的公主身上。众人齐齐屈膝行礼,声音温婉而恭敬:“恭喜圣上、世子妃殿下喜得公主,愿公主福泽绵长,康健顺遂!” 李华抬眸,脸上尚未褪去的柔和,颔首示意她们起身,语气平淡却难掩一丝暖意:“都起来吧。” 郑观音挺着孕肚,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襁褓上,眼中满是艳羡:“公主生得这般精致,果真是金枝玉叶。圣上亲自赐名册封,足见对公主的疼爱。” 李华漫应一声“嗯”,指尖轻轻拂过襁褓上绣着的缠枝莲纹样,目光落在怀中熟睡的小小身影上,素来冰封的眼底,竟漾着化不开的暖意,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这般乖巧,倒像极了她母亲。” 夜色渐浓,椒房殿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李华依旧不肯松手,将拓跋迦南护在怀中,动作却轻柔得怕惊扰了怀中的珍宝。元阿宝横卧在锦榻上,含笑望着父女俩,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连日生产的疲惫,似也被这温馨冲淡了大半。 “圣上,郭晟求见。”殿外传来赵谨低低的通报声。 “进来。”李华头也未抬,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襁褓边缘,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愉悦。 郭晟推门而入,刚踏入殿内,目光瞥见我怀中的婴孩,身形一滞,随即立刻单膝跪地,沉声道:“奴婢,恭贺圣上喜得公主,愿庆都公主福寿绵长!” “起来吧。”李华抬了抬下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你也有赏!” “谢圣上恩典!”郭晟躬身起身,垂手侍立在一旁,目光不敢再多看公主一眼,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肃,“启禀圣上,张祯已将贪墨的银两悉数上缴,分文未少。其余四家……仍有部分拖欠,不过都承诺三天后交齐。” 李华闻言,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并未动怒,依旧低头逗弄着怀中的拓跋迦南,小家伙似是被指尖挠得发痒,小嘴微微撇了撇,发出一声软糯的咿呀声。李华心头一软,眼底的寒意瞬间消散,漫不经心地问道:“嗯,知道了。朕让你安排的人,都安置妥当了?” “回圣上,都已安排妥当。”郭晟压低声音,语气笃定。 “甚好。”李华轻笑一声,指尖轻轻点在拓跋迦南的小脸上,目光却渐渐冷了下来,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阴鸷,“这些人,暂且留着他们的性命,让他们以为尚有周旋余地。等他们将藏匿的赃款尽数吐出,榨干了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李华顿了顿,抬头看向郭晟,眼底寒芒乍现,语气森然:“朕便要借着他们的手,好好清算一下这群盘踞朝堂多年的勋贵世家!他们仗着祖上功绩,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早已忘了谁才是这江山的主人。” 郭晟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躬身领命:“奴婢明白!” “退下吧。”李华挥了挥手,目光再次落在怀中的拓跋迦南身上。小家伙似是感受到了安稳的气息,睡得愈发香甜,小嘴角微微上扬,似在做着什么美梦。 夜色渐深,椒房殿内一片静谧,唯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伴着婴孩均匀的呼吸声,交织成一曲温馨的夜曲。 第334章 罢官 早朝的金銮殿上,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映得龙椅上的玄色龙袍熠熠生辉。李华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扫过阶下百官,连带着语气都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昨日特意吩咐孙宪,将王立新也召来上朝,便是要让所有人都知晓这份荣光。 刚落座未久,李华便朗声道:“昨日,世子妃诞下嫡女,朕已为她定名拓跋迦南,册封为庆都公主。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一片死寂,百官皆是面露惊色,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瞬间凝固。兼任礼部尚书的彭启丰最先反应过来,须发皆张地出列,躬身谏道:“圣上!此举于礼制不合啊!古往今来,从未有公主降生未满百天便赐名册封之例,这……这恐遭天下非议啊!” “非议?”李华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霸道,“你如今不就听说了?朕让你开了这眼界,倒该谢朕才是。” 彭启丰被噎得脸色涨红,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只憋出个“这……”字,显得狼狈不堪。 李华懒得理会他的窘迫,话锋一转,语气愈发笃定:“此事不过是朕的家事,无需多议。倒是另一件事——封后大典照旧,朕意已决,仍立元氏为后!” “圣上!万万不可啊!”彭启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高声音,叩首道,“世子妃乃反贼元穆之女,元氏叛乱刚刚平定,此刻立为皇后,恐动摇国本啊!还望圣上三思!” “还望圣上三思!”殿内数名老臣纷纷附和,齐齐跪倒在地,姿态坚决。 李华听得不耐,白眼几乎要翻到天灵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张祯等人的方向。张祯瞬间领会了李华的意思,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启禀圣上,臣以为,世子妃嫁与圣上以来,贤良淑德,并无半分错处,如今更诞下嫡公主,为皇室开枝散叶,功绩卓着。臣……臣附议,立世子妃为后!” 话音刚落,华高、火真、康铎三人立刻紧随其后,纷纷出列附和,贾国华本就是李华的心腹,自然也应声附和。看着这阵仗,李华心中甚是满意,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缩着的王立新身上。 王立新何等机灵,瞬间察觉到李华的目光,吓得一哆嗦,忙用袖子挡着脸,脑袋埋得更低,恨不得缩成一团,企图蒙混过关。 李华心中不悦,故意重重咳嗽了几声。 他假装没听见,依旧低着头。 李华又连咳数声,声音愈发响亮,殿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他却仍是纹丝不动。 李华终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龙威赫赫,“锦衣卫百户王立新何在?!” 这声怒喝如同惊雷,王立新吓得浑身一僵,再也装不下去,不情不愿地挪出队列,躬身道:“臣……臣在。” “朕要立世子妃元氏为后,你意下如何?”李华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立新心里把肠子都悔青了——我意下如何?我说不行,你能听吗?可这话他万万不敢说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偷偷抬眼瞥了李华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支支吾吾道:“圣……圣上英明!世子妃娘娘贤良淑德,诞下公主,母仪天下,实乃民心所向,臣……臣附议!” 李华满意地缓步走下龙阶,停在彭启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彭尚书,方才你说非议?如今越国公、诸位大人,乃至王百户都附议,你倒是说说,还有谁会非议?” 彭启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李华语气骤然冷厉,“这江山是朕的,朕的皇后,朕的公主,自然由朕说了算!元阿宝既是朕的发妻,又诞下嫡女,立她为后,名正言顺!谁敢再多言一句,休怪朕不客气!” 彭启丰浑身一颤,鬓发皆抖,积压的愤懑终是压过了敬畏,抬首朗声道:“臣年逾花甲,筋骨衰颓,恐误国家大事,恳请圣上恩准致仕!” “致仕?”李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声音陡然凌厉,“你这是拿辞官要挟朕?好大的胆子!来人——” 殿外暹罗卫如鬼魅般涌入,甲胄碰撞声刺破死寂。 “褫夺彭启丰一切官职,圈禁府中,无朕亲笔旨意,擅出入者,同罪论处!” 彭启丰面色惨白,望着阶上少年帝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终是无力地垂下头颅,将官帽重重置于金砖之上,沉声道:“臣……领旨。”言罢,被暹罗卫架着双臂,踉跄着拖出殿外,背影萧索如秋叶。 李华目不斜视,未给百官任何置喙之机,冷声道:“张祯。” “臣在!” “即刻接任礼部尚书,封后大典诸事,三日之内拟出章程呈奏!” “臣,遵旨!”张祯额头贴地,看不出欣喜。 李华不再多言,龙袍一拂,转身便向殿外走去。 散朝后,李华立刻来到了椒房殿。殿内暖香氤氲,隔绝了外朝的凛冽杀气。乳母见帝王驾临,连忙抱着襁褓上前,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李华俯身,目光落在襁褓中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紧绷的下颌线悄然柔和了几分,声音也卸下了所有冷硬,低哑而温柔:“朕的小迦南,今日又长漂亮了些。” 小迦南似是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睫毛轻颤,小嘴无意识地咂了咂,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容纯净得如同初升的晨曦,瞬间驱散了李华心中因朝堂争斗而起的阴霾。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女儿柔软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那颗早已被权力浸染得冷硬的心,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圣上,她才这般丁点大,眉眼都还没长开呢,哪儿就能断定好不好看呀?”元阿宝轻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目光落在襁褓上满是柔意。 李华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小团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胎发,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眼底是化不开的暖意:“朕的小迦南,自然是天下最好看的,无需长大,如今便已是。” 金嬷嬷立在一旁,看着帝王难得流露的温情,笑着躬身道:“圣上说得极是。公主殿下这般粉雕玉琢,若是蜀王妃娘娘见了,定要欢喜得合不拢嘴,怕是要日日抱在怀里疼呢。” 李华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唇角微扬:“母妃已然动身,算算路程,约莫一月便至京城。到时候,让母妃好好疼疼她的乖孙女儿。”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赵谨沉稳的禀报声:“圣上,锦衣卫王百户求见。” 李华眸底的温情瞬间敛去几分,只余对女儿的柔色,淡淡吩咐:“带她进来。”说罢,抱着小迦南转身走向旁边的偏殿。 偏殿内暖炉燃得正旺,王立新躬身入内,刚要质问,目光骤然撞见李华怀中的襁褓,到了嘴边的话蓦地顿住。 女人对孩子是没有抵抗力的,她瞳孔微缩,看着那团小小的、呼吸均匀的婴孩,常年紧绷的面部线条竟不自觉柔和下来,脚步不受控制地挪了过去,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穿越者独有的熟稔与试探,指尖悬在婴儿脸颊上方,轻轻晃了晃:“这就是…你女儿?” 李华眉梢微挑,抱孩子的动作稳如磐石,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嗯,她叫拓跋迦南。” “我知道。”王立新小心翼翼地从他怀中接过襁褓,指尖轻拢被角,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怀中的小生命,“睡着了,瞧这乖模样。” 第335章 对立 李华将小迦南轻柔地递到乳母怀中,指尖划过孩子软糯的脸颊,目光稍纵即逝的温柔被沉凝取代。他转身看向立在阶下的王立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说吧,找我何事?” 王立新搓了搓手,来时的急躁早就消失不见,她往前凑了两步,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疑惑:“为什么今天朝堂上你老是点我,你如今既有一众心腹支持,难道还缺我这一个?” “支持我的人当然是越来越多才好,” 李华缓缓坐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而且,自你做了我的伴读,朝野上下谁不晓得,你我是穿一条裤子的。你不站在我这边,难不成还要去附和那些老顽固?” 王立新被噎得语塞,挠了挠头,索性破罐子破摔:“好好好,我说不过你,我认栽!可你怎么能说撤就撤了彭启丰的礼部尚书?他今日在朝堂上劝诫的那些话,虽不中听,可能证明他也为你好的!” 李华抬手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却又很快平复下来:“彭启丰?他就是个食古不化的老古董。有他在礼部一日,封后大典便一日无望——他定会拿‘先皇遗训’的规矩来搪塞,磨磨蹭蹭,误了我的大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胸有成竹:“我让张祯暂代礼部尚书之职。他肯定能在一月之内把封后大典办得妥妥帖帖。等事成之后,再给彭启丰官复原职,面子里子都给他留着,他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王立新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下意识地追问:“这……这能行吗?彭启丰若是知晓内情,怕是要闹起来的!” “放心,万无一失。”李华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光芒,“此事我昨日早已和萧时中商议妥当,你以为他今日为何没来上朝?便是去暗中协调各方关系,确保张祯接手时顺风顺水,不生波澜。” 王立新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脱口赞道:“搜迪斯内!佩服,佩服!” 可他转念一想,又犹豫起来,搓了搓手道:“不过……我总觉得自己不是搞这些的料。你能不能给我换个差事?不牵扯政治的,安安稳稳最好。” 李华一时语塞,没好气地摇头:“哪有那么多好事都……诶!”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伸手搭上王立新的肩膀,压低声音:“你若真不想掺和那些,我倒真想起一件差事,正适合你!” “什么事?”王立新又好奇又疑惑,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之前日子审讯元穆时,他交代那本藏州宝典极有可能在拓跋宏身边那个老太监手里。可我前几天派人去找时,那老太监竟不知所踪,连人带书都没了踪影。”李华神色凝重,“我寻思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想让你去查查这件事。” “行是行,”王立新爽快应下,随即又补充道,“不过你得派个人给我带路,不然皇宫这么大,我这人生地不熟的,怕是连北都找不着。” “这个简单。” 王立新眼珠一转,又提要求:“得要个官大点的,最好还识文断字。要不然碰上什么文书线索,咱们都看不懂,岂不是白忙活?” “官大的?识字的?你要求倒不少!”李华哭笑不得,沉吟片刻,“罢了,就让孙宪你去吧。他心思缜密,正合你用。” “成!那我这就去准备。”王立新嘴上应得爽快,转身时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李华也看到了她转身的笑,等她走了,一个人嘀咕:“她傻笑什么呢?” ... 李华指尖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眉宇间积压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期盼已久的封后大典,被一拖再拖,起初他只当是张祯初掌礼部,办事生疏,可渐渐察觉不对——张祯每日躬身督办,急得满嘴燎泡,真正从中作梗的,是礼部那群官员。 他本想从六部借调人手顶替,却屡屡碰壁:先是借调的官员“不慎”摔伤流血,被言官弹劾“冲撞吉时,不祥之兆”;好不容易另择吉日,又有人跳出来说“星象不符,恐扰国运”,硬是要重新推算;到最后,这群人索性撕下伪装,摊开账本直言:“国库空虚,无力承办封后大典。” 李华气得浑身发颤,召萧时中入宫议事。御书房内烛火摇曳,萧时中听完来意,脸上并无半分惊讶,只是缓缓躬身道:“圣上,百官所言非虚,如今朝廷确实捉襟见肘。去年战事吃紧,军费开支早已远超预算,各地赈灾银两又耗费甚巨,国库早已是空壳子。” “国库没钱,朕有!”李华猛地拍案而起,声音震得烛火晃动,“朕蜀王府积攒的金银珠宝,足以支撑十次封后大典!朕要的从来不是钱财,是他们一句应承,一个认阿宝为后的态度!” 萧时中看着他震怒的模样,眼中满是不忍,温言劝慰:“圣上息怒。老臣以为,百官的态度早已明了——他们无法容忍未来皇后的父亲是个反贼,也无法接受让反贼的血脉母仪天下啊!” “朕不管!”李华双目赤红,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阿宝是朕的发妻,是朕此生唯一想立的皇后!他们不同意,朕偏要立!” “圣上!”萧时中猛地跪倒在地,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您是万民之主,岂能只凭一己意气?天下百姓还在等着您励精图治,开创盛世,您怎能因一己私情,与满朝文武僵持不下,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啊!” “朕……”李华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颓然坐回龙椅,双手插进发丝,指尖冰凉。萧时中所言句句在理,他是皇帝,肩上扛着万里江山,不能只顾及儿女情长。 御书房内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良久,萧时中缓缓起身,低声道:“老臣有一折中之法,或许能解当前困局,不知圣上愿不愿听?” “说吧说吧!”李华头也不抬,声音沙哑。 “不如效仿宪宗朝旧事,不立皇后,册立世子妃为皇贵妃。”萧时中斟酌着开口,“皇贵妃位同副后,在贵妃之上、皇后之下,既彰显了世子妃的尊荣,又给了百官台阶,岂不两全其美?” 李华指尖一顿,这个法子他并非没有想过,可心中终究不甘。元阿宝陪他从蜀王府走到玉京,一路风雨同舟,他登基为帝,她却连一个正儿八经的皇后之位都得不到,这对她何其不公? “朕……容朕想想。”他闭了闭眼,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挣扎。 第336章 退让 夜色浸满椒房殿,鎏金烛台淌下细碎的烛泪,映得殿内暖意融融。李华轻手轻脚跨入内室,乳母正将熟睡的小迦南放进摇篮,见他进来,连忙躬身退下。 摇篮中的女婴眉眼酷似元阿宝,粉嫩的小嘴巴微微张合,像是在梦中呓语,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无意识地揉着小巧的鼻尖,模样憨态可掬。李华俯身凝视,指尖悬在女儿脸颊上方,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连日来的烦躁与戾气,竟在这一刻被彻底抚平,心如同浸在温水里,软得一塌糊涂。 元阿宝静静坐在一旁,手中捏着未绣完的小衣服,见他这般模样,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她早已从宫女太监口中得知,满朝文武皆以她出身为由,极力反对封后之事,朝堂上下暗流涌动,丈夫连日来定是心力交瘁。 她轻轻起身,从身后轻轻环住李华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背脊上,声音柔得像月光:“圣上,别再为臣妾的事烦心了。” 李华身形一僵,反手将她揽入怀中,鼻尖埋进她乌黑的发丝,淡淡的兰花香萦绕鼻尖,驱散了御书房的墨味与火药味。 “阿宝,”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朕答应过要给你后位,让你母仪天下,可如今……” “臣妾从未奢求过什么后位。”元阿宝仰头望着他,眼眸清澈如溪,“去年在蜀王府,您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世子,臣妾便跟着您;如今您登基为帝,只要能日夜陪在圣上与孩子身边,哪怕一辈子只是世子妃,臣妾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李华紧紧搂着她,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怀中的身躯柔软而温暖,话语质朴却戳中人心,他心中既有感动,更有不甘。他是九五之尊,掌控天下生杀大权,却连给心爱的女人一个名分都做不到,这算什么帝王? 他久久未言,只是抱着她,听着摇篮中女儿均匀的呼吸声,眼底的光芒忽明忽暗,不知在酝酿着什么。 次日早朝,太和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李华端坐龙椅,目光如炬,扫过阶下百官,声音冰冷刺骨:“朕去年便命你们筹备封后大典,时至今日,一拖再拖!先是借口刮风下雨,坏了吉时,如今又拿什么由头搪塞?” 百官噤若寒蝉,纷纷低头不语。昨日萧时中虽私下劝说众臣,却无人愿意松口,毕竟反对封后,既是守“祖制”,也是向皇权表明态度。 这时,礼部左侍郎颤巍巍地出列,躬身道:“圣上息怒,并非臣等刻意拖延。实在是今年星象异动,推演了数十次,竟无一个适宜举行封后大典的吉日!不过臣已算出,后年三月初二,天地祥和,日月同辉,正是册后吉时……” “够了!” 李华猛地拍案而起,龙椅扶手被震得嗡嗡作响,怒火如同岩浆般喷薄而出:“后年?!”他眼神凌厉如刀,死死盯着那老臣,“你倒是会算!怎么不干脆算到朕百年之后,等朕死了,再给阿瑶立个追封的皇后?!” 老臣被他吼得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圣上息怒!臣……臣不敢!臣只是依循古法推演,绝无他意啊!” “依循古法?”李华冷笑一声,一步步走下丹陛,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朕看你们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无非忌惮她的身份,不愿让她坐上后位!” 他目光扫过百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压:“朕今日把话撂在这里!元阿宝是朕的发妻,是朕此生唯一认定的皇后!封后大典,必须在一月之内举行!谁敢再以任何借口拖延,休怪朕不念君臣情面,治你们一个抗旨不尊之罪!” 百官脸色骤变,有人想要出列反驳,却被李华眼中的狠戾吓得缩了回去。 太和殿内死寂瞬间被打破,一道苍老而决绝的声音陡然响起。 薛灏大步流星走到殿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向金砖,声音嘶哑却坚定:“臣,请圣上赐死!” 李华脚步一顿,脸上的怒意凝固,眸色沉沉地盯着他:“薛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为何要朕赐死你?” “只因臣,誓死反对立元氏为后!”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太和殿内,百官无不色变。 李华先是一怔,随即竟拍掌大笑起来,只是笑声里满是冰冷的嘲讽,震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晃:“好!好一个‘誓死反对’!薛灏,你倒是有骨气!” 他猛地收住笑,目光如刀,扫过阶下百官:“还有谁?既然都憋着心思,不如一起站出来!今日朕倒要看看,究竟有多少人敢拦着朕立后!” 话音未落,“哗啦啦”一片声响,阶下官员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接连跪倒,乌泱泱一片,几乎占了大半朝堂。他们低垂着头,齐声高呼:“臣等恳请圣上三思,不可立元氏为后!” “反了!真是反了!” 李华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连日来的压抑与此刻的震怒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软,竟直直向后倒去。 “圣上!” 身旁的赵谨眼疾手快,连忙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惊慌。 李华靠在赵谨身上,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跪倒在地的百官,指尖因用力而深深掐进掌心。 这时,薛灏缓缓摘下头顶的乌纱帽,捧在手中,再次叩首,声音带着泣血的恳切:“圣上!臣并非要忤逆您,只是元氏乃拓元穆之女,元穆叛乱虽已平定,可那些死于战乱的将士家属、流离失所的关外百姓,他们如何能接受一个前朝余孽母仪天下?” 他抬起头,眼泪纵横:“圣上,您是万民之主,心中岂能只有儿女情长?那些亡魂、那些百姓,他们都是您的子民啊!您若执意立元氏为后,寒的是天下人的心,恐会动摇国本啊!” “还请圣上三思!”百官齐声附和,声音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李华被赵谨扶着,缓缓坐回龙椅,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薛灏的话,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想起了薛灏之前递上的伤亡奏报,密密麻麻的数字背后,是无数破碎的家庭;想起了平叛时关外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那些人,都是他的子民。 李华闭紧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连日来的焦灼与挣扎,终究在百官的死谏与天下的重量前,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抬起手,对着身旁的赵谨无力地摆了摆。 赵谨心领神会,当即高唱:“退朝——!” 声音穿透太和殿的死寂,百官躬身肃立,目送李华转身离去。龙袍下摆扫过金砖,留下一串沉重的拖沓声,那背影孤绝而落寞,不复往日的意气风发。 第三日,太和殿内,百官屏息静听,当“今后永不立后”六字从赵谨口中传出时,满朝皆惊,随即有人悄然松了口气,有人面露复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君临天下,念及元氏阿宝,与朕患难与共,情深意笃。然国本为重,民心为天,今册立元氏为皇贵妃,位同副后,居坤宁宫东殿,执掌六宫事宜。为慰天下臣民之心,朕决意此生永不立后,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百官齐齐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337章 皇陵 “你的老家是哪里的?”王立新放缓脚步,侧头问身旁的孙宪。 孙宪垂手应道:“回王百户,奴婢是琼台州人。” “跟我就别一口一个‘奴婢’了。”王立新笑着摆手,“我虽是锦衣卫百户,说到底也是给圣上打工的,咱俩如今算是同僚,平级论交便是。” 孙宪虽不懂“打工”二字的深意,但见她语气恳切,便恭顺点头:“那就……遵王百户吩咐,却之不恭了。” 两人一路闲谈,不觉已至内廷司。刚跨进朱漆大门,便见毕祺正站在廊下指挥小太监搬东西,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毕祺,你怎也在此处?”孙宪率先开口招呼。 毕祺回头见是二人,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孙宪、王百户!”他搓着手笑道,“圣上下了旨意,不仅继续支持我琢磨那‘气机’,还把李泰西、艾儒略派给我辅佐!过两日他们便随蜀王妃娘娘一同入宫,我这正寻思着先预备预备,来内廷司讨几个人手,帮着画图纸呢。” “气机?那是何物?”王立新心头一动,她随驾多日,从未听李华提过这名号,不由得好奇追问。 毕祺见是王立新,也不隐瞒,压低声音道:“哦,王百户有所不知,那是奴婢瞎琢磨的一个物件——就是想利用烧水冒出的热气,替代人力干活计,省些力气。” “蒸汽机!”三个字如惊雷般在王立新脑海中炸开,她浑身一震,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她万万没想到,李华竟已暗中推动这项足以改写时代的发明!她比谁都清楚,一旦蒸汽机研制成功,那滚滚蒸汽将不仅能驱动机械,更能冲破这封建社会沉重的桎梏,掀起翻天覆地的变革! “王百户?王百户您怎么了?”孙宪见她神色凝滞,眼神发直,连忙轻声唤道。 王立新猛地回神,迅速敛去眼底的波澜,强作镇定道:“哦,没什么,只是觉得毕公公这想法新奇,一时有些惊讶。”她转向毕祺,郑重颔首,“毕公公,此事若能成,功德无量!你尽管放手去做,若是需要人手或是物料,尽管跟我说,我全力支持你!” 毕祺虽不知她为何突然如此郑重,却也笑着谢道:“多谢王百户抬爱,奴婢定当尽力!” 正说着,内廷司的刘公公掀帘而出,一眼瞥见孙宪,连忙堆起满脸笑容迎上来:“呦!是孙公公大驾光临!不知今日来咱们内廷司,可有什么要事吩咐?” 孙宪收敛神色,沉声道:“刘公公,你可知先帝身边那几位内侍公公,如今都去了何处?” 刘公公闻言,略一思忖,答道:“回孙公公,先帝身边的老总管,自打圣上登基后就没露过面了,想来是告老还乡了也未可知。至于崔公公和黄公公,前几日小的去皇陵办差,倒是见着了,他们二位似乎是自请去皇陵为先帝守墓了。” “皇陵……”王立新与孙宪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事不宜迟,两人当即拱手告辞:“既然知晓了下落,我二人便先告辞了。” “等等!孙宪!”毕祺突然出声唤住他们,快步上前道,“你若是今日要出宫,回来时可否帮我带几份耿家的果脯?回来我必当把银钱补给你。” 孙宪回头,奇道:“你往日素来不爱吃这些甜腻之物,怎的突然想起要果脯了?” “嗨,那日尝了刘公公带来的一点,只觉得酸甜适口,滋味极好。”毕祺笑着解释,“等买回来,你也尝尝鲜,就当是我谢你帮忙了。” 刘公公也在一旁附和:“可不是嘛!孙公公,那耿家的果脯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好,选料精细,蜜渍得恰到好处,宫里的公公、宫女们私下里都爱托人宫外带,说是比御膳房的还要合口呢。” 孙宪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瞥了一眼身旁的王立新,见她眉头微蹙,似在琢磨着什么,便应道:“也罢,今日若出宫,便帮你带几份便是。” 两人辞别内廷司众人,脚步不停,直奔城郊皇陵而去。一路快马加鞭,待抵达皇陵入口时,日已西斜,余晖将朱红陵门染得愈发厚重。王立新亮出李华亲授的鎏金令牌,守陵卫兵见令牌上“御赐”二字及龙纹印记,皆俯身行礼,不敢有半分阻拦,径直放行。 二人穿过神道,来到祠祭署门前。刚驻足,便见一位面容谦和的老者迎了出来,正是祠祭署总管田牧。他一眼认出孙宪,连忙拱手笑道:“孙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田公公言重了。”孙宪亦拱手回礼,语气平和。 话音未落,田牧的目光便落在了身旁的王立新身上,眼中带着几分探究,笑着问道:“这位大人面生得很,不知是?” 孙宪无奈,只得侧身介绍:“这位是锦衣卫百户王立新,乃是圣上潜邸时的伴读,此次随我一同前来。” “诶呦!原来是王大人!”田牧眼中精光一闪,连忙上前两步,拱手作揖,语气愈发恭敬,“久仰大名,方才未能认出,真是失礼失礼!” 王立新尴尬的笑了笑,“田公公言重了!” 田牧不敢怠慢,连忙将二人请入祠祭署内堂,亲手奉上热茶。王立新与孙宪分宾主落座,目光扫过案几,见一盘色泽鲜亮的果脯摆在中央,便随手拈了一块放入口中——酸甜回甘,口感绵密,味道竟出乎意料的好。 孙宪正欲开口提及来意,田牧却再度插话,脸上堆着客套的笑意:“方才听王大人言语,口音倒不似玉京本地人,不知大人祖籍何处?” 王立新随口应了个江南籍贯,随即收敛起神色,正色道:“田公公,我二人今日前来,是为……”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脆响打断了她的话——田牧面前的青花瓷杯突然脱手落地,摔得四分五裂,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就在此时,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不好了!田总管!后署突然走水,火势已经蔓延开来了!” “什么?!”田牧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惊惶,转头对二人略带歉意地拱手:“孙公公、王大人,实在对不住,后署关乎皇陵典籍存放,老夫需立刻前去处置,二位暂且宽坐,容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顾不上收拾地上的碎片,急匆匆地转身离去,连头也未回。 王立新与孙宪对视一眼,只得耐着性子等候。可这一等,便是足足一个时辰,始终不见田牧归来的身影。 案几上的果脯早已被王立新吃了个精光,她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转头问侍立在旁的小太监:“你家总管这果脯味道甚好,还有剩余吗?再取些来。” 小太监见状,连忙躬身应道:“有有有,小的这就去取。”说罢,他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转身快步走向西殿。片刻后,便捧着一个油纸包回来,打开一看,里面整齐码放着桃脯、杏脯、梨脯等各色果脯。 王立新拿起几块继续品尝,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门外,田牧依旧杳无音讯。孙宪抬手看了看天色,又问了小太监时辰,沉声对王立新道:“王百户,时辰不早了,再耽搁下去,宫门便要下钥了,我们今日怕是等不到他了,还是先回宫吧。” 王立新闻言,又飞快地抓了几块果脯塞进嘴里,这才点点头:“也罢,明日再来便是。”说罢,二人起身,径直向署外走去。 待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西殿的侧门缓缓打开,崔小宝缓步走了出来。方才那名小太监立刻上前,躬身将王立新与孙宪方才的言谈举止、神色动静一一禀报,分毫不差。 崔小宝听完,缓缓点头,眼神深邃:“做得好。传我吩咐,让田牧继续按计划行事,若他二人明日再来,依旧用此法拖延,切不可暴露我们的踪迹。” “是!属下遵命!”小太监恭敬地应道,躬身退了下去。 第338章 果脯 “你说,田牧今日这般推三阻四,是不是故意在躲着我们?” 孙宪颔首,眼神凝重:“定然是故意的。他越是这般遮掩,反倒越证明崔、黄二位公公必在皇陵之内,只是被藏在了隐秘之处,不愿让我们见到罢了。” 二人一边沿着官道往回走,一边低声商议。忽然,孙宪一拍脑门,懊恼道:“呦!瞧我这记性,竟把毕祺托付的果脯给忘了!” 王立新闻言,笑道:“无妨,正好顺路,去耿家瞧瞧便是。” 两人转道来到城中的耿家果脯铺,铺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掌柜耿老头见有客上门,连忙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歉意:“二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今日的散货都卖光了,剩下的都是早已定下的,实在不便出让啊!” 孙宪上前一步,笑着说道:“老板,通融一下。我们是宫里的人,急需几份果脯,你那存货里若是有不着急取货的,先匀给我们一些,价钱好说,多给你一倍银钱便是!” 耿老头闻言,眼珠转了转,沉吟片刻后道:“既是宫里的贵人,那便破个例吧!二位稍等,我去后屋找找。” 说罢,他转身进了内堂。王立新与孙宪在铺内等候,不多时,耿老头便捧着两个油纸包走了出来,递到二人面前:“只剩这两包了,都是上好的品类,二位瞧瞧合意不?” 王立新伸手接过一个油纸包,只觉手感熟悉,拆开一看,里面的果脯色泽、形状,竟与方才在祠祭署吃的一模一样!她心头一动,拿起一块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与记忆中的味道分毫不差。 “这味道……”王立新瞳孔微缩,看向孙宪。 孙宪刚付完银钱,转头便见王立新捧着油纸包神色凝重,眉头紧蹙,连忙问道:“怎么了?可是这果脯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是太有问题了!”王立新指尖捏着一块果脯,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惊,“这味道,和咱们方才在祠祭署吃的,竟是分毫不差!” 孙宪闻言一愣,连忙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细细咀嚼,醇厚的酸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与记忆中祠祭署案几上的果脯味道丝毫不差。他心头猛地一沉,忽然察觉出不对劲:“不对!祠祭署掌管皇陵祭品,宫里的规矩向来森严,太监们为避‘偷吃祭品’的嫌疑,素来是不碰这类零嘴的” 王立新眼神愈发锐利,指尖轻轻敲击着油纸包,沉吟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方才那小太监取果脯时,是从西殿出来的,手里捧着的也是这般未开封的油纸包!按常理,果脯买来该妥善储存在库房,怎会藏在西殿?难不成……” “不是藏,是给人吃的!”孙宪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目光扫过耿家果脯铺的后门,“西殿偏僻幽静,正是藏人的好去处。而能让他这般费心遮掩、违背宫规供应果脯的,除了崔、黄二位公公,还能有谁?” 王立新浑身一震,越想越觉得后怕:“难怪田牧今日三番五次岔开话题,又用失火的由头拖延,原来是为了护住藏在西殿里的人!” “但我们不能就这么直接回祠祭署。”孙宪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巷口往来的行人,“田牧既然敢用失火拖延,西殿必定早有防备,仅凭你我二人,未必能顺利拿下崔、黄二人,反倒可能打草惊蛇。” 王立新深以为然,点头道:“嗯,那要怎么办?” “去锦衣卫。”孙宪语气果决,抬手按住腰间的绣春刀,“以你的名义调一队人手,再备上圣上亲授的令牌,今日定要将西殿的隐秘彻底揭开!” 二人不再耽搁,当即转身,借着暮色掩护,快步向锦衣卫衙署走去。此时已近酉时,京城街巷渐渐沉寂,唯有巡夜的兵丁脚步声与远处的更鼓声交织。锦衣卫衙署的朱红大门依旧敞开,门前的石狮子在残阳下投下狰狞的阴影,值守的校尉见过王立新,连忙躬身行礼:“参见王百户!” “不必多礼。”王立新大步流星踏入署内,沉声道,“即刻传我命令,调二十名精锐校尉,携带兵刃,随我前往城郊皇陵祠祭署,另有要务处置!” 校尉一愣,虽不知深夜调兵前往皇陵所为何事,但见王立新神色肃穆,腰间鎏金令牌隐隐外露,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应声:“属下遵命!”说罢,转身快步奔向校场,号角声随即在衙署内响起,尖锐而急促。 不多时,二十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便集结完毕,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鹰,肃立在院中,气息沉稳。王立新走到队前,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今日前往皇陵,是奉圣上密旨追查要案,事关重大,沿途不得喧哗,抵达后听我号令行事,擅自行动者,军法处置!” “遵令!”校尉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彻庭院,却无半分拖沓。 孙宪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肃整的队伍,心中安定了不少。他走上前,对王立新道:“王百户,时辰不早了,再耽搁,恐夜长梦多。” 王立新点头,抬手一挥:“出发!” 一行二十余人,分乘几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锦衣卫衙署,向城郊皇陵疾驰而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抵达皇陵入口。守陵卫兵见是锦衣卫的队伍,又认出是王立新和孙宪,皆是神色敬畏,不敢阻拦,连忙放行。车队径直驶至祠祭署门前,王立新率先下车,挥手示意校尉们分散隐蔽在四周,只留下四人随她与孙宪一同上前。 此时的祠祭署早已灯火通明,田牧得知两人返回,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出来再次亲自站在门前等候,脸上堆着略显僵硬的笑容,见二人归来,连忙迎上前:“孙公公、王大人,你们可算回来了!后署火势已扑灭,让二位久等,实在抱歉。”他目光扫过王立新身后的锦衣卫校尉,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却强作镇定。 王立新冷笑一声,不与他虚与委蛇,径直道:“田公公,不必多言。我二人今日前来,只为寻访崔、黄二位公公,还请即刻带我们去西殿!” 田牧脸色骤变,连忙摆手:“王大人说笑了,西殿不过是堆放杂物之地,何来崔、黄二位公公?二位若是不信,我带你们去瞧瞧便是。”他一边说,一边暗中给身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小太监会意,悄然退后,正要转身溜走,却被一名锦衣卫校尉瞬间按住肩膀,动弹不得。“田公公,还想通风报信?”王立新眼神一厉,“今日之事,你若乖乖配合,尚可从轻发落,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田牧浑身一颤,看着四周渐渐围拢过来的锦衣卫校尉,脸色惨白如纸。 “去西殿!”王立新一声厉喝,语气寒冽如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话音未落,她已率先迈步,身后二十名锦衣卫校尉紧随其后,靴声沉稳,震得廊下青砖微微作响。行至西殿门前,王立新目光一凝,不退反进,抬腿便是一记猛踹——“哐当”一声巨响,虚掩的木门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然而,门后并未出现预想中的崔、黄二位公公,取而代之的,是数十支黑洞洞的枪管,密密麻麻对准了门口,冰冷的金属光泽在灯火下泛着致命的寒意! “诶!这……这不对吧!”王立新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缓缓后退,心脏狂跳不止。她身后的锦衣卫校尉见状,立刻抽刀出鞘,寒光凛冽,却未等他们摆开架势,暗处突然涌出数十名身着玄铁甲胄的武士,动作迅捷如豹,瞬间缠住众人,或以刀架颈,或反剪双臂,力道之大,竟让这些精锐锦衣卫毫无反抗之力,纷纷被制住。 变故陡生,不过瞬息之间!王立新与孙宪惊得浑身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皇陵深处,竟藏着这般装备诡异、身手凌厉的人马,这绝非寻常宫卫或守陵军!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际,一道身影从西殿阴影中缓缓走出,正是崔小宝。他身着锦袍,面色平静,目光扫过被制住的锦衣卫,最终落在王立新与孙宪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随即,他缓缓抬手,手中赫然展开一份明黄色的圣旨,龙纹刺绣在灯火下熠熠生辉,透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威压。 第339章 阿鼻地狱 “锦衣卫百户王立新、司礼监秉笔孙宪,擅自带人私闯皇陵,亵渎先帝陵寝,罪无可赦——斩立决!” 冰冷的谕旨如淬毒的钢刀,狠狠扎进王立新心口。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不敢置信地嘶吼:“不可能!圣上怎会杀我?快把圣旨拿来,我要亲眼看看!” 崔小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见这泼猴仍不知死活,也不再遮掩,反手将圣旨翻了过来,递到他眼前。 王立新定睛一看,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崔小宝,你敢伪造圣旨!这上面连半个字都没有,只剩一方玉玺印,也敢拿来斩人?再者,这是弘启年间的玉玺,如今已是嘉靖元年,你是老糊涂了,还是当我们眼瞎?” 一旁的孙宪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脑中灵光一闪,似是想到了什么关键,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崔小宝慢条斯理地将圣旨收回袖中,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锦缎,阴恻恻开口:“伪造?咱家可不敢。这是先帝临终前亲赐的空白圣旨,特许咱家‘遇事可自行决断,以玉玺为凭’。你说上面没字?咱家想写什么,它便是什么,何来伪造之说?” “还能这样?”王立新猛地扭头看向孙宪,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孙宪缓缓点头,脸色愈发难看——他终于明白,今日之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崔小宝不再废话,对左右吩咐:“松绑。”待两人桎梏解开,他领着两人进了意殿。待关好房门,又阴沉着脸道:“你们不是要找咱家,还有黄公公吗?他就在下面等着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崔小宝走到书架前,指尖在一排古籍间摸索片刻,猛地按下一块凸起的木雕。 “轰隆——” 沉闷的巨响过后,书架缓缓移开,一道黑漆漆的密道赫然出现在眼前,阴冷的风从下方呼啸而出,带着浓郁的霉味与血腥气。 崔小宝点燃袖中火折子,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映得他半边脸狰狞可怖。“随咱家走吧,到了下面,你们就什么都知道了。” 王立新与孙宪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踩着陡峭狭窄的石阶缓缓下行。密道深处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火折子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耳边只有两人沉重的脚步声与呼啸的风声,仿佛置身幽冥。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终于踏上平坦的地面。王立新刚一抬头,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浑身一僵——下方竟是一处极为空旷的地宫,黑暗如潮水般笼罩四周,唯有远处八百米外,一根孤零零的火把在石壁上燃烧,跳跃的火光将阴影拉得扭曲怪异。 崔小宝走到两人身侧,火光照亮他眼底的戏谑与残忍,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带着刺骨的寒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王立新与孙宪心头一紧,尚未回过神,便听见他一字一顿,如来自地狱的宣判: “这里,是阿鼻地狱!” 崔小宝冷哼一声,不再看两人,转身便往火把亮起的方向走,衣袍的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王立新与孙宪惊魂未定,哪里敢落后,连忙快步跟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地宫中显得格外仓促。 越往深处走,王立新耳畔的异响便愈发清晰——起初只是模糊的絮语,像风吹过缝隙的呜咽,渐渐竟混杂着凄厉的嘶吼,又掺着几分婴孩般细碎的咿呀,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她止不住频频侧目望向两侧的黑暗,那片浓黑仿佛活物,每一次转头,都觉得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黑暗窥视,那低语声也随之逼近,像是被铁链锁住的野兽,在暗处磨牙吮血,随时要扑出来将人撕碎。 孙宪的脸色早已惨白如纸,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他久在深宫,见惯了阴私诡谲,却从未见过这般渗人的景象,心底的寒意几乎要冻僵四肢。两人下意识地往彼此身边靠了靠,胳膊紧紧贴在一起,无需言语,眼神交汇间尽是慌乱与依赖,借着对方身上微弱的温度勉强给自己壮胆。 崔小宝回头瞥了一眼,冷哼一声后,脚步未停,继续领着两人往那根孤立的火把走去。 终于抵达火把之下,二人才惊觉,那根本不是单纯的火把,而是嵌在一扇黑石大门上的灯盏。崔小宝抬手推开沉重的石门,“吱呀”一声巨响,一股更浓郁的腥腐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与霉味。门后比外面更显幽暗,唯有崔小宝手中的火折子燃着微弱的光,勉强能照见脚下半米远的路。 三人刚一踏入,似乎是被崔小宝手中的火折子刺激,两侧便骤然炸开成片的诡异声响——先前的低语与嘶吼陡然放大,紧接着是“哐当哐当”拍打铁栏杆的巨响,尖锐的孩童哭声刺破黑暗,女人的尖叫与男人的狂吼交织在一起,像无数冤魂在耳边哀嚎,刺耳得令人耳膜生疼。 王立新吓得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孙宪也脸色发青,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叫出声来。这哪里是什么地宫,分明是真正的人间炼狱!就在两人魂飞魄散之际,几声急促而凌厉的狗叫声突然响起,宛如惊雷炸响,又似定海神针,周遭的哀嚎与喧嚣竟瞬间戛然而止,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掐断,只剩下狗叫声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黑暗中快步奔来,一手高举着火把,火光映得他面容粗粝,另一手紧紧牵着一条通体漆黑的大狗——那狗身形高大,獠牙外露,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正是方才吠叫的畜生。 来人看清为首的崔小宝,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目光却好奇又警惕地扫过王立新与孙宪,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这他们是……” 孙宪目光如炬,率先穿透昏暗的火光看清来人,心头猛地一震——竟是黄大宝! 崔小宝斜睨着两人,对黄大宝慢悠悠开口:“这两位,是奉圣上旨意,专程来寻咱俩的。” “什么?”黄大宝脸色骤变,下意识就要追问“圣上为何...”,话到嘴边却猛地咽了回去,只急切地摆手,“别多言!快走!迟了,这群畜牲又要发狂了!” 话音未落,身后黑暗中已隐隐传来指甲抓挠铁栏的刺耳声响,令人头皮发麻。王立新与孙宪不敢耽搁,紧随崔小宝、黄大宝的脚步,在曲折的甬道中疾行。 片刻后,一行人踏入一间密室。室内竟有寻常宅院大小,四面墙壁嵌着数盏琉璃灯,柔和的光线驱散了一路的阴冷,让紧绷的王立新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当他抬眼望向密室主位时,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那端坐于紫檀木椅上的,赫然是消失数月、曾贴身侍奉先帝拓跋宏的总管太监,当年宫中人人皆知的“小鼻涕”! 他披着锦被,周围有些年老的太监伺候着,眉眼间透着淡淡的死气,仿佛一只将死的老鹰。 第340章 进宫面圣 老太监浑浊的目光扫过孙宪与王立新,崔小宝立刻上前,将今晚夜闯禁苑、逼问宝典的来龙去脉语速极快地禀明,话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 老太监听罢,枯槁的手指猛地攥紧床沿,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圣上……是想要那本藏州来的宝典吧!” 孙宪躬身颔首:“正是。还请总管移步,随我等面圣详谈……” “不必多言!”老太监陡然提高声调,直接打断他,“要见宝典,便请圣上亲自来一趟!” 孙宪眉头微蹙,沉声道:“圣上千金之躯,禁苑偏僻阴仄,岂容轻涉?” 王立新立刻补充道:“对,万一你有不轨之心,那怎么办?” “哼!”老太监冷笑一声,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王立新,“娃娃,不是咱家拿捏,这宝典里的秘密,多听一个字便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咱家这是在救你们的命!”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许,“咱家受先帝隆恩数十载,圣上是先帝属意的继承人,怎会有异心?只是这秘密,非天子亲至,绝不可外泄!” 孙宪沉吟片刻,上前一步道:“总管既无反心,何不随我等回宫面圣?去留决断,自有圣上定夺,总管也可亲自向圣上剖白忠心。” 老太监沉默良久,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缓缓点头。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崔小宝与黄大宝连忙上前搀扶。几个小太监捧着衣物进来,老太监却摆手道:“换那件红袍。” 说罢,换了一件,通过烛火,王立新竟然看到了那衣服上绣着龙,她凑近数了数,“这是...” “先帝御赐的蟒纹袍。”老太监语气郑重,“当年先帝赏下,咱家舍不得穿,如今去见圣上,总得体面些,不丢先帝的颜面。”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展开红袍,金线绣就的蟒纹在烛火下流转着暗芒,虽非龙袍,却自有一股威严。老太监任由众人搀扶着换上,整理好衣襟后,缓缓转身,问道:“怎么样,还精神吗?” “干爹精神极了!”崔小宝与黄大宝望着他消瘦却挺直的脊梁,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老太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孙宪与王立新:“两位,请吧。” 黝黑的通道里,烛火摇曳,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沉默如铁,唯有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响,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重返西殿门口,守殿的甲士见老太监竟被孙宪、王立新一同带出,顿时瞳孔骤缩,齐刷刷拔刀出鞘,寒芒直指众人。 “都住手!”老太监厉声喝止,手中令牌猛地拍出,“咱家即刻要进宫面圣,即刻封锁此地,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违者以谋逆论处!” “是!”甲士们见状,连忙收刀躬身,目光却仍死死盯盯着王立新和孙宪,满是警惕。 王立新站在一旁,目光扫过甲士腰间悬挂的燧发枪,指尖下意识蜷缩,后背冷汗直流,仍忍不住心悸。她定了定神,挥手示意锦衣卫上前:“护送总管大人上车,全速赶往皇宫!” 马车辘辘驶离禁苑,车厢内气氛凝滞。孙宪的目光如同黏腻的蛛网,频频落在老太监身上的蟒纹红袍上,那金线绣就的蟒纹在昏暗的车厢里流转着暗芒,勾得他心痒难耐。 老太监早已察觉他的觊觎,却始终闭目养神,直到孙宪的手忍不住微微抬起,几乎要触碰到袍角时,才缓缓睁开眼,沙哑的声音打破沉默:“喜欢?” 孙宪浑身一僵,像是被抓包的小偷,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眼中的艳羡与渴望毫不掩饰。 “圣上与先帝一样,待咱们这些残缺之人,向来宽厚。”老太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你还年轻,如今深得圣上重用,只要忠心耿耿,将来别说蟒袍,便是更尊贵的赏赐,也未必得不到。” 孙宪闻言,呼吸骤然急促,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这一幕被对面的王立新尽收眼底,却生出一种别样的情绪... 马车抵达宫门,孙宪亮出圣上亲赐的金牌,守卫不敢有丝毫阻拦,立刻放行。一路畅通无阻,直抵乾清宫前,却被守在殿外的赵谨拦了下来。 “哎呦,孙宪、王百户,你们怎么这会儿来了?”赵谨语气却带着几分焦急,压低声音道,“任姨娘正在殿内伺候圣上,这会儿进去,怕是不妥啊!” 孙宪脸色微变,正为难间,王立新已然迈步上前,对着乾清宫大门朗声道:“锦衣卫百户王立新,奉圣上密令查案归来,有要事紧急复命!请圣上召见!” 殿内片刻沉默,随即传来一道略显不耐烦的男声:“夜深了,何事不能明日再奏?朕已安歇,退下!” 王立新心中暗骂——我们在外出生入死,你却在后宫玩女人,真是李扒皮!但面上依旧肃声道:“圣上!此事关乎先帝秘辛,牵涉重大,若拖延片刻,恐生变数!还请圣上以社稷为重,即刻召见!” 一旁的赵谨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给王立新使眼色——他疯了?敢这么跟圣上说话,是嫌命长吗? 乾清宫内再度陷入寂静,连殿内的丝竹之声都停了。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道无奈又带着威严的声音传出:“进来吧。” 王立新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赌对了。她回头给孙宪和老太监递了个眼色,率先推门而入。 刚进殿门,便与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迎面撞上。那女子生得明艳动人,正是今晚被李华叫来侍寝的任澜仪。王立新依礼躬身行礼,任澜仪却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扭着腰肢扬长而去,连正眼都没看老太监和孙宪。 王立新起身,抬眼望去,只见李华身着常服,斜倚在书案后的龙椅上,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正揉着太阳穴。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老太监身上时,瞬间收敛了所有倦意,瞳孔骤缩,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怎么是你?” 孙宪连忙上前,将今晚夜闯禁苑、偶遇老太监、逼其一同面圣的经过,从头到尾详细禀明,连老太监坚持要圣上亲往、身着蟒袍的细节都未曾遗漏。 李华听完,指尖轻轻敲击着书案,目光沉沉地落在老太监身上,眸色难辨:“宝典在你手上吗?” 老太监“噗通”跪倒在地,红袍曳地如凝血,枯槁的双手死死扣住青砖,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濒死般的颤栗:“圣上!那根本不是能延续大康国祚的传世宝典,而是……” 第341章 秘闻1 李华听罢,抬手挥退孙宪及一众宫女,只留自己、王立新与老太监三人,又吩咐人搬来一张梨花木凳,沉声道:“坐下说,不必跪着。” 他打了个哈欠,眼底却无半分倦意,只剩锐利的审视。老太监谢恩起身,小心翼翼落座,喉结滚动了两下,才缓缓开口:“先帝爷为求子嗣,曾暗中令人从仁宗爷的皇陵中……取了宝典来……” “什么?!” 李华与王立新齐齐惊变脸色,几乎以为听错。“取?”李华指尖叩击桌面,声音陡然冷厉,“你的意思是,先帝为了那本宝典,竟刨了仁宗爷的皇陵?” 老太监浑身一颤,尴尬又惶恐地点了点头。李华和王立新对视一眼,心头巨震,转而朝门外朗喝:“赵谨,带些瓜果点心进来!” “是!”门外应声利落。 王立新早已按捺不住,搬着凳子凑到老太监身边,一脸“瓜已就位”的神情,倒让这见惯了宫廷威仪的老太监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片刻后,赵谨端着精致的食盘进来,躬身退下。李华捏起一颗葡萄,漫不经心地问道:“那宝典内容我倒不关心了,只是先帝的身子……究竟糟到了什么地步,竟要逼得他去挖仁宗爷的...?” 他刻意留了半句,算是给拓跋宏留了最后一丝体面。老太监闻言,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唉!先帝爷他……是残缺的啊……” “残缺?”李华与王立新又对视一眼,皆是满脸震惊,“你的意思是,先帝他……没有那东西?” “不不不!有是有的……”老太监慌忙摆手,声音压得更低,“只是……缺了一部分,好在尚能人事,只是始终难有子嗣……” 李华脑中骤然闪过?此前的描述,眉峰一蹙:“既是如此,是先天的?” “绝非先天!”老太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一切,都是当年的怀章太子——拓跋珪干的!” “拓跋珪?” 李华瞳孔骤缩,瞬间想起蜀王拓后背那道刻入疤痕的名字。王立新也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点心都忘了吃。 老太监喉间哽咽,声音带着哭腔:“怀章太子是仁宗爷嫡长子,天资卓绝,朝堂上下无不对他赞不绝口,谁都以为他必是储君无疑,奴婢也是这样想的,直达奴婢……奴婢当年无意中撞见,怀章太子进了六殿下的寝宫,将六殿下给...强了...而且,应该不是第一次了,六殿下当时还小,小脸刷白,又哭又闹,这可激怒了拓跋珪,对六殿下又打又骂,等奴婢第二日再去时,六殿下都下不了床!” “六殿下?!”李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那不就是……蜀...原来如此! 李华瞬间豁然开朗,难怪蜀王提及拓跋珪时,会那般恐惧到失态,难怪他后背会刻着这个名字——那哪里是名字,分明是刻入血肉的屈辱与噩梦! 老太监抹了把浑浊的泪水,喉间哽咽着续道:“后来奴婢才知晓,拓跋珪哪里只盯着六殿下一人——宫里其他几位殿下,竟也没逃过他的毒手,全被他……唉!” 这话如惊雷炸响,李华与王立新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撼——这竟是他们穿越而来,听过最颠覆认知、也最令人发指的宫廷秘辛。 李华按捺住心头的惊涛,沉声追问:“仁宗爷……当真对此一无所知?” “起初想必是蒙在鼓里,可时日一长,怎会毫无察觉?”老太监垂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 “既已知晓,仁宗爷就没做过什么处置?”王立新忍不住插了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愤慨。 老太监苦笑着摇头,语气愈发卑微:“圣上明鉴,这等事乃是天大的宫廷丑闻,知情者越少越好。再者,拓跋珪是仁宗爷心尖上的宠子,百般纵容惯了,即便知晓几分,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想起当年的惨状,声音又低了几分:“后来奴婢偷偷将这些事告诉了先帝,先帝听闻后心疼得浑身发抖,哪里能想象六殿下这些年过得竟是这般猪狗不如的日子?当即就揣着胆子去仁宗爷面前告状。可那时先帝的生母太皇太后,还只是宫里一个不起眼的低阶嫔妃,毫无权势可言;反观怀拓跋珪,正是仁宗爷捧在手心的时候。这场告状的结局,自然是不言而喻——先帝不仅被仁宗爷罚了三十廷杖,还彻底让拓跋珪记恨上了。” “往后的日子,拓跋珪便成了先帝的噩梦。”老太监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又看到了当年的画面,“他不止一次带着人闯进宫,借着身份之便,用各种阴毒手段折磨先帝。先帝那身子的残缺,便是在那段日子里,被他生生折腾出来的。更可怕的是……那时拓跋珪还拉上了二皇子拓跋珏,逼着他一同动手,两人轮番对先帝施暴,简直毫无人性可言!” “卧槽……这也是个禽兽!”李华喉间低骂,三观被冲击得支离破碎。王立新也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李华定了定神,又问道:“朕记得拓跋珪是染病而亡,此事……是不是也和这些丑事有关?” 老太监重重一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正是。后来二皇子拓跋珏的生母赵贵妃深得仁宗爷宠爱,没多久又给仁宗爷诞下了八殿下。老来得子,仁宗爷大喜过望,对八殿下疼惜得紧。想来那时,仁宗爷已是摸清了拓跋珪的种种丑事,对他的宠爱早已淡去,反倒时常因琐事训斥;反观八殿下,一言一行都能讨得仁宗爷欢心,宠爱日隆。” “也就是在这时,悲剧彻底爆发了。”老太监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难以磨灭的恐惧,“那日是八殿下的百日宴,宫里张灯结彩,可宴席进行到一半,八殿下却突然失踪了。宫里上上下下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出去寻找,仁宗爷更是急得双目赤红,恨不得将整个皇宫翻过来。直到暮色四合,才有一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说,亲眼看见拓跋珪将八殿下抱去了东宫。” “仁宗爷一听,当即带着人往东宫赶,踹开殿门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足以让在场所有人终生难忘。” 说到此处,老太监猛地顿住,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像是被那段记忆扼住了喉咙。缓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他才勉强平复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字一句道:“拓跋珪的裤子褪到了脚边,赤着下身,手里竟将襁褓中的八殿下当成玩物,在自己身前肆意摆弄。即便仁宗爷带着人闯进来,他也恍若未闻,依旧我行我素。仁宗爷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八殿下在拓跋珪的魔爪里,一点点没了气息……” 这话如同最肮脏的冰水,狠狠浇在李华与王立新头上,两人的三观再一次被彻底刷新。王立新再也忍不住,猛地捂住嘴,身子微微佝偻着,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喉咙,险些吐出来。李华则僵在原地,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寒意与戾气——这哪里是人,分明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第342章 秘闻2 “然后,便是赵贵妃为了报复,暗中将他毒杀了?” 老太监枯槁的手指攥紧了拂尘,缓缓摇头,浑浊的眼中翻涌着难掩的惊悸:“圣上,此事的阴狠,远比您想象的更甚!老奴也是多年后奉旨清理内廷旧案,才窥破这层层裹尸布下的真相!” “是仁宗爷……亲手赐下白绫,将拓跋珪勒死在寝殿之中!” 李华指尖猛地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王立新站在侧后方,亦是震惊。他们虽然都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是仁宗亲自动的手,还是被再一次惊到了。 不等二人回过神,老太监压低的嗓音已如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人心:“而这一切,皆是赵贵妃布下的死局!她先是借故调走八殿下寝殿的宫女嬷嬷,又故意给拓跋珪制造接近的空隙;又暗中买通一个小太监,出来指认拓跋珪,让仁宗爷亲眼看到这一幕,从而直接导致仁宗爷对拓跋珪动了杀心。” 李华脑中轰然炸响,前因后果如电光石火般串联成线,眼底寒光暴涨,咬牙冷笑道:“好一个借刀杀人!既除了拓跋珪这个眼中钉,又扫清了她儿子登基路上的最大障碍,赵贵妃这算盘,真是精到了骨子里!” 王立新脸色凝重如铁,上前半步附声道:“何止精到!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安危都能拿来当诱饵!” 老太监身子抖得像风中残烛,重重叩首于地,声音带着哭腔:“后来的事,圣上想必也有所耳闻。仁宗爷对外只宣称拓跋珪暴毙而亡,草草结案了事。二皇子拓跋珏自此成为储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可谁知……世事无常啊!”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王立新追问。这次不等老太监开口,李华已抬眸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是玉京之乱。三皇子拓跋琮提刀入宫,亲手砍了二皇子拓跋珏的脑袋,顺带将当时滞留在玉京的宗室宗亲,屠戮得干干净净!” “而那位赵贵妃……”老太监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的破锣,“更是被乱军掳去,受尽凌辱而死!到最后,尸体被糟蹋得残破不堪,像丢弃秽物般扔在城郊的下水沟里,直至今日,连一具完整的遗骸都未曾寻得啊!” 他喘了口气,又补充道:“不过万幸,当时仁宗爷恰逢派先帝爷与六殿下前往澜沧州赈灾,这才让先帝爷避开了玉京之乱的血屠,捡了个天大的空子,顺利登基大宝,延续了大康的国祚。”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李华脸色凝重如铁,眉峰紧蹙成川。王立新见状,忍不住上前一步追问:“不对!仁宗爷为何宁可带着那本宝典进皇陵殉葬,也不留给先帝爷继承?这不合常理!” 老太监缓缓摇头,眼中满是惊惧:“老奴一开始也百思不解,直到后来侥幸窥见宝典残页,才如遭雷击,幡然醒悟!世人皆以为宝典上记载的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秘术,或是神兵利器的图纸,却万万没想到——那竟是一本用人炼造怪物的邪典!” “用人造怪物?”李华猛地拍案而起,龙椅扶手被攥得咯吱作响,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质疑,“简直荒谬!人便是人,血肉之躯岂能凭空变成怪物?这等鬼话,如何能信!” 话音未落,王立新脑中轰然一响,地宫深处那震耳欲聋的嘶吼声瞬间冲破记忆的闸门,与老太监的话狠狠交织在一起。他脸色骤变,声音发颤:“莫非……莫非我们在地宫深处听到的那些嘶吼,还有暗处潜藏的黑影,都是你口中所说的‘怪物’?” “正是!”老太监补充道:“那些皆是先帝爷当年秘密培育的初号、贰号屯之孽——不过都是些失败的残次品!如今真正堪用的,唯有叁号屯之孽!” 李华眸色一凝,沉声追问:“你口中的叁号屯之孽,此刻藏于何处?会不会失控发狂?” “圣上放心!”老太监连忙回话,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叁号尽数豢养在京郊一处隐秘皇庄,虽生性嗜血成性,却绝对忠心耿耿,更绝不会伤及圣上分毫!” 李华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指尖轻叩案面,又问:“你说的‘堪用’,究竟如何用法?” “回圣上,”老太监俯身道,“此辈天生残忍嗜杀,临阵时勇猛无畏,更是悍不畏死,堪称以一当十的死士!” “哦?”李华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心头已然微动,“他们有多少人手?当真能百分百听朕号令?” “回圣上,这百余人皆是先帝派人从襁褓中培育至今,只认龙袍龙威,不认其他!”老太监解释道,“只是培育之法极为苛刻,损耗极大,如今存活的不过百人之数。” 李华听得愈发心动——忠心不二、悍不畏死,仅凭这两点,便远胜朝中那些首鼠两端的庸碌之辈!他正思忖间,忽然记起一事,问道:“对了!先前先帝命朕追查的那名女子,她是几号屯之孽?” 老太监闻言,神色微变,躬身回道:“回圣上,那女子并非初、贰、叁号之列——她属于零号屯之孽!” “零号?”李华眉峰一挑,“你方才说的培育之法,究竟是何门道?当真那般艰难?” 老太监身子猛地一矮,再次跪倒在地,从袖中颤巍巍取出一卷泛黄的绢纸,高高奉上:“这是宝典的原文残页,圣上一看便知!” 李华伸手接过,展开绢纸细细研读。越看,他的瞳孔便缩得越紧,到最后双目圆睁,眼中满是惊涛骇浪,手中的绢纸都微微发颤——身为穿越者,他万万没想到,这所谓的“培育之法”,竟是如此违背人伦的“邪术”!与其说是培养,还不如说是利用遗传学“养蛊”! “这……这怎么可能!”他失声低喝,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这般强行篡改血脉、以活人炼养的手段,生出来的无非是残废、痴傻、白痴,甚至是……不人不鬼的怪物!” 老太监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应道:“圣上所言极是!最初培育初号、贰号时,确实尽是这般失败品!但后来先帝爷偶得一种秘药,令两名贰号屯之孽服用后结合,诞下的子嗣,便是如今的叁号屯之孽——神智清明,战力超群!” “啊……”李华心头巨震,脑中忽然闪过?的模样——除了长着三只眼,她与普通女子并无二致。他心念一动,试探着问道:“照此说来,那零号屯之孽,是由叁号结合诞育而来?” 老太监却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诡异:“非也!零号屯之孽,是最早诞生的一批,甚至比叁号还要久远!他们是先帝爷最初的尝试,也是……最特殊的存在!” “他们?”李华捕捉到关键,眼神骤然锐利,“除了那名女子,还有几个零号?” 老太监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回圣上,不算那女子,零号屯之孽……尚有两人存活!” 第343章 秘闻3 “还有两个?他们可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李华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他指尖微蜷,心底已掀起惊涛骇浪——拓跋宏这老小子,该不会真的把“基因典藏款”给搞出来了吧? “回圣上,二人外貌与常人无异,甚至生得眉目清朗,更为难得的是聪慧过人,过目不忘,尤其在算术一道上,更是天赋异禀,寻常算题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片刻之功。” 话音未落,李华眼中瞬间迸射出灼人的光亮,方才的疑虑烟消云散,只剩下按捺不住的狂喜,心底疯狂呐喊:真的是基因典藏版!我日!人造SSR!是爱因斯坦?还是牛顿?阿基米德也行啊! “两个……都擅长算术?”他语速极快,声音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一旁的王立新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从最初的震撼,到中途的犹疑,再到此刻的狂喜失态,她愈发好奇,那张泛黄的“宝典”上究竟写了什么,竟能让素来沉稳的李华如此失序。 老太监也惊得躬身的幅度又深了几分,额角渗出细汗。他原以为,圣上见这二人无甚特异之处,定会彻底放弃那本虚无缥缈的宝典,可眼下的局面,竟全然脱离了他的预料,让他心头莫名发慌。 “明日,把他们带来,朕要亲自见。”李华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急切。 “回圣上,恐怕……”老太监迟疑着,声音压得更低,眼底掠过一丝难色。 “怎么?”李华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心头一紧,“你莫不是要跟朕说,他们死了?” “奴婢不敢!”老太监连忙磕头,声音发颤,“二人都在,只是其中一位不知何故染了怪病,身上起了脓疮,这几日正需好生医治,恐那病症不祥,传染给圣上,故而不敢贸然领来。” “治!给朕不惜一切代价医治!传朕旨意,让太医院院正亲自去,所有珍稀药材只管调用!”李华猛地攥紧拳头,语气近乎疯癫,“绝对不能让他死!一丁点闪失都不行!” 说罢,他竟失控地抱着头,在殿中快步转圈,指尖冰凉,脑海里全是“算术天才”“过目不忘”的字眼——这可是能改写时代的宝贝,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王立新见他这般失态,轻咳了两声,目光递过去,意在提醒他此刻身为帝王的仪态。 李华这才猛地回过神,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仍伏在地上的老太监,语气缓了几分,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厚重:“你与崔、黄二人,皆是先帝心腹,随侍多年,劳苦功高。朕自然不会苛待你们,往后便在宫里安心养老,一应供给皆按一品待遇。等你们百年之后,便葬在先帝皇陵侧殿,永世伴驾先帝。” 老太监身子一震,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蓄满泪水,连连磕头谢恩,声音哽咽:“老奴谢圣上恩典!谢圣上恩典!奴才万死难报圣恩!” “行了,起来吧。”李华摆了摆手,语气又添了几分急切,“你先下去歇着,记住朕的话——明日务必把那无病的带来,朕要见他,越早越好!” “奴婢遵旨!”老太监抹了把眼泪,躬身退下,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殿门合上的瞬间,李华立刻转身,一把抓住王立新的手腕,眼底的狂喜再度翻涌,声音压得低却满是激动:“出典藏款了!真的出了!” 王立新被他攥得微微发疼,脸上却满是茫然,眉头微蹙,看着他眼底的光亮,语气里全是疑惑:“啊?什么典藏款?你在说话什么啊?” 李华将那半张残页递过去,并神秘兮兮的问题:“你初中生物学得怎么样?” “我可是地理生物结业考快满分的选手,你竟然问我生物学的怎么样,真是...”王立新说话间,一脸得意的拿过那半张纸,看了起来,一瞬间她都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是李华在逗自己,但又她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地宫里“怪物”就是最好的证据!王立新忽然有些作呕,仿佛看见了世间最原始的恶。 但几乎同时,她忽然明白了零号屯之孽的含金量,结合老太监的描述,也就是说——他们是天才,能够推动这个世界进步的天才! “我草!” ... 第二日,李华一宿没睡,但依旧精神抖擞,下了朝,迫不及待的来到文华殿,等着老太监将人送来。 王立新也一宿没睡,她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甚至想删除这段记忆。 “这是悖论,毕竟之前还认识能证明近亲结合能生出天才,所以肯定...不可能...” “calm down!一会儿人就来了,一试便知!”说罢转头问孙宪毕祺,“书都找出来了吗?” “回圣上,奴婢们把文渊阁里所有有关算术的书都找出来了,都在这儿了。” “嗯!好!”李华搓着手,期待着零号屯之孽的到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几位阁老们先来了,当他们见到满殿的书,不禁疑惑。 “圣上,您这是?”萧时中问道, “稍后便知。”李华摆了摆手,忽然想起一事,补充道,“萧阁老,速派人去户部,将所有精于算术的官员尽数召来,朕要设一场比斗。” “比斗?”几人面面相觑,彭启丰忍不住追问,“敢问圣上,是让我朝官员与何人比斗?”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老太监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老奴参见圣上——” “免礼!”李华抬手打断,语气急切,“人呢?” “回圣上,人已在殿外候着了!” “快传!即刻宣入!” 随着赵谨高唱“宣——”,一道身影缓缓踏入殿门。刹那间,殿内众人皆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来者竟生得极其高大壮硕,身形约莫一米九,远超当朝男子平均身高,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更衬得孔武有力。再看其容貌,头顶削尖,眼细如缝,竟是三角之形,两道眉毛紧紧交锁在狭窄的印堂之上,口小唇薄,五官凑在一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草民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人俯身,动作竟异常规整,行下一套标准的三叩九拜大礼,声音低沉浑厚,与容貌气质截然不同。 李华定了定神,沉声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抬首,目光平静地迎上御座,淡淡回道:“草民无姓无名。” “放肆!”一声怒喝陡然炸响,彭启丰须发戟张,指着那人怒斥,“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纵然是草野匹夫,岂能无名无姓?分明是藐视天威,刻意隐瞒!”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阁老们纷纷颔首附和,目光不善地盯着那无名男子,只待李华降罪。 谁知李华却抬手挥了挥,眼底的怒意早已被浓烈的好奇冲淡,沉声道:“无妨。今日召你前来,朕正要亲自考校你的本事。若你能拿出真才实学,让朕满意,朕便破格为你赐名,如何?” “草民谢圣上天恩!”那人闻言,身躯微微一震,俯身叩首的动作愈发郑重,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与恳切,“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圣上厚望!” 第344章 天才 彭启丰还想劝,却被萧时中一个眼神阻止。说话间,户部的官员也已经到了,一共三人。萧时中将圣意告知后,三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那位衣着朴素的“天才”。 李华已让人取来纸笔,亲自写下一道算题:“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这道题虽不算极难,却也是算术入门中的经典难题,户部三人见状,纷纷低头演算起来。而零号屯之孽屯之孽只是瞥了一眼题目,便张口回道:“回圣上,雉二十三,兔十二。” 众人皆是一惊,就连正在演算的官员也停下了笔,满脸难以置信。李华眼中精光一闪,又写下一道更难的工程问题:“一项工程,甲独做需十日,乙独做需十五日,丙独做需二十日。今三人合做,甲中途停工二日,乙中途停工三日,丙始终未停,问几日完工?” 屯之孽略一沉吟,不过片刻便答道:“回圣上,共需六日。” 这一次,殿内彻底炸开了锅。户部官员们演算半晌,竟真的算出了同样的答案,一个个面露惊骇。 李华见状,胸中热血翻涌,愈发兴奋难抑,当即吩咐宫人再出数题。谁知无论奇偶校验、方圆测算,或是复杂几何求证,户部三位精算官员伏案疾书、满头大汗,终究难及那“屯之孽”分毫。他往往略一沉吟,便张口报出答案,分毫不差,看得殿内众人瞠目结舌。 就在此时,王立新忽然起身,目光如炬地锁住屯之孽,躬身道:“臣这里有一道题,不知圣上可否容臣一试?” “讲!”李华正看得兴起,大手一挥,语气急促。 王立新转身,目光扫过户部官员与屯之孽,缓缓开口:“今有一数,自一加二,加三,加四……依次累加,直至一百,敢问总和几何?” 此言一出,户部三人不敢怠慢,立刻取来纸笔,埋头演算起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神情凝重。反观屯之孽,却连纸笔都未动,只是微微抬首,目光投向殿顶横梁,似在凝神思索。众人见状,纷纷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殿顶除了雕梁画栋,并无半分异样,只得又转回头,紧盯着他。 不过弹指一瞬,屯之孽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朗声道:“回圣上,总和是五千零五十。” “什么?”户部主事惊得抬笔抬头,满脸难以置信,“我等尚未算至五十,你怎会如此之快?莫不是信口胡诌!” 彭启丰也皱眉附和:“此等累加之题,需逐次相叠,纵然熟练,也需半刻钟方能算完,你不过瞥了眼殿顶,便得出答案,定是欺瞒圣上!” 屯之孽神色不变,从容回道:“大人此言差矣。此等连续数累加,何须逐一算来?”他抬手虚空一画,“首尾两两相加,一加一百得一百零一,二加九十九亦得一百零一,如此类推,直至五十加五十一,共五十组。五十乘一百零一,便得五千零五十,何需纸笔?”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一片。户部三人依他所言推演,又按原法推演,片刻后皆面如死灰,讷讷道:“确……确是五千零五十……” 李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侧头对王立新压低声音,眼底闪着了然的光:“看来,不是阿基米德,而是高斯啊!” 王立新望着殿中静静伫立的屯之孽,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袖口,心中翻涌难平——这般逆天的算术天赋,竟真的出在一个无名无姓的“屯之孽”身上。 “你们三人今日虽败,却也尽了力,各都有赏赐,退下吧!”李华挥了挥手,打发走户部官员,目光重新落回屯之孽身上,语气陡然一沉,“你也别忙着高兴,朕的考核,才刚刚开始。” 屯之孽闻言,脸上并无半分失落,只是微微颔首,沉静地伫立在原地,那双三角眼中非但没有怯意,反倒隐隐流淌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仿佛越是难题,越能让他尽兴。 李华见状,愈发满意,转头对王立新附耳低语了几句。王立新听完,脸色微变,迟疑道:“这……有些难吧,他……” “你错了。”李华打断她,语气笃定,“你该戴上有色眼镜看他了,他是天才,要用天才的标准衡量他。” 王立新心中一凛,躬身应道:“臣遵旨。”说罢,她转向屯之孽,沉声道:“请随我来。” 屯之孽微微躬身,紧随王立新踏出文华殿,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两人刚走,彭启丰便上前一步,忧心忡忡地劝道:“圣上,算术终究只是小道,虽能辅助政务,却非立国之本。圣上近日过于偏重此事,恐荒废了朝政,还请圣上以大局为重啊!” “行了行了,朕心里有数。”李华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随即收敛心神,沉声道,“说正事吧,昨日让你们拟的改革章程,可有眉目了?” 萧时中等几位阁老见状,知晓圣上心意已决,不便再劝,只得纷纷躬身回话,将漕运、赋税、边防等政务一一禀报,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奏对声。 可李华虽在听政,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殿外,落在王立新与算通天离去的方向。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个从零号屯之孽,或许真能给这个王朝,带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 李华这次竟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一直等到宫灯次第亮起,月色铺满宫阶,才悄无声息地来到玄霄宫。他特意吩咐不必通报,生怕惊扰了殿内之人,只轻轻推门而入。 只见偌大的玄霄宫内铺满了演算的纸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一直延伸到殿角。屯之孽仍伏案疾书,而王立新已靠在朱红柱旁睡着了,手中还松松地握着一卷稿纸。 李华放轻脚步走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王立新惊醒抬眼,见是李华刚要开口,却被他轻轻掩住了唇。 “别吵着他。”李华以气声说着,牵起她的衣袖悄然退出殿外。 刚踏出宫门,王立新便从怀中取出一本用针线仔细装订的册子递给李华。 李华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熟悉的知识与陌生的字迹在纸页间交错,随着一页页翻过,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眼中光芒愈盛,直到翻完最后一页仍意犹未尽:“就这些?” “不是他只写了这些,是我只能看懂这些。”王立新无奈摇头,“后面的内容别说懂,我连见都没见过。”她稍作停顿,又压低声音:“不过我刚才见他似乎在搞一种与微积分相似的东西,但因符号太过繁复,已陷入僵局。还有——”她指了指殿内堆积如山的宣纸,“你得寻些铅笔和硬质纸张来,要不然太耗费时间了。” 李华恍然颔首,如今他的每一刻都弥足珍贵,确实耽搁不得。可这铅笔与硬纸要去何处寻?那些晦涩的符号又当如何简化? “欸!羊毛长在羊身上!他们肯定有啊!” 第345章 蜀王妃进京 嘉靖元年四月初八,暖风拂过玉京朱雀大街,蜀王妃携寿阳郡主和南平郡主抵达玉京。 坤宁宫内,蜀王妃一身朱红织金褙子,怀中抱着粉雕玉琢的小迦南,指尖轻轻描摹着女童小巧的鼻尖,眉眼间满是宠溺:“瞧瞧这模样,竟和焘儿幼时生得一般无二,尤其是这翘挺的小鼻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旁的南平郡主探着身子,目光紧紧黏在小迦南脸上,喜爱得不行。李华倚在廊柱边,笑着打趣:“光看着可不成,这可是你亲侄女儿,头一回见面,总得给份见面礼才是。” “你倒提醒得及时!”南平郡主笑着摆手,命侍女取来一个描金漆盒。盒盖掀开的刹那,一抹莹润的红映入眼帘——正是当年李华求而不得的血珀骑羊俑,羊身雕琢精细,俑人眉眼灵动,血珀的光泽在日光下流转,尽显珍贵。她轻轻捏起俑像,凑到小迦南面前,柔声道:“乖囡囡,姑姑给你带的礼物,喜欢吗?” 寿阳郡主也上前半步,见小迦南鼓着胖乎乎的圆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眨着,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忍不住伸出指尖想碰碰她的脸颊。李华目光流转,趁众人注意力皆集中在孩子身上,悄然挪步至寿阳郡主身侧,指尖飞快地在她臀部轻捏了一把。 寿阳郡主浑身一僵,惊得险些呼出声,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她飞快扫了一眼四周,见蜀王妃正低头哄着小迦南,南平郡主也在逗弄孩子,唯有李华倚在一旁,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羞又恼,悄悄挪了个位置,装作无事人般继续逗弄小迦南,只是耳尖的红意久久未散。 蜀王妃抱着孙女,只觉得心都要化了,怎么看都看不够,亲自看着孙女吃了奶,又哄着睡熟,才小心翼翼地交给乳母。转身见李华倚在一旁,仍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嗔怪与关切:“你啊,自己都还是副孩子心性,如今已是为人父了,往后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顽劣,该学着稳重些,才对得起这父亲的身份。” 李华站直身子,收敛了笑意,拱手应道:“是,母亲大人教诲,孩儿谨记在心。” 蜀王妃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唉,这长不大的性子,终究是改不了!” 寿阳郡主闻言,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瞥了李华一眼,却正好撞上李华的目光。 寿阳郡主没理他,继续看着侄女儿... ... 乾清宫内,龙涎香的暖雾漫过雕花床栏,织金床帐低垂,掩去一室旖旎春光。寿阳郡主青丝散乱,鬓边金步摇轻轻晃动,柔腻的手臂紧紧环着李华的脖颈,指尖划过他的肩头,声音带着刚褪去的慵懒与娇媚,似浸了蜜的丝缎:“怎么样,好弟弟,这般光景,可合你心意?” 李华抬手抚上她泛红的脸颊,指腹摩挲着细腻的肌肤,眼底满是疼惜,语气却带着几分沙哑:“自然喜欢。只是阿姊,我更忧心你身子,万不可为了迎合我,反倒伤了根本。” 寿阳郡主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柔媚的笑,主动贴近他的耳畔,气息温热如兰:“放心便是。我用的皆是温补食材调理,稳妥得很。况且……只要能博你欢心,我便是付出再多,也甘之如饴。” 她修长的玉腿缠上他的腰,眼神迷离,声音带着勾人的娇喘:“好弟弟,再来一次……嗯~” 帐外铜漏滴答,伴着帐内细碎的喘息与软语,漫过寂静的宫殿。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动静渐渐平息,只余两人交颈而卧的轻缓呼吸。 寿阳郡主枕着李华的臂弯,青丝如瀑般散落在他肩头,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温热的胸口轻轻描摹,似在勾勒某种心事。颊边未褪的绯红与眼底悄然漫开的怅惘交织,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难以言说的酸涩:“今日见了小迦南那般乖巧可人,我这心,总像是被什么堵着。我如今已经二十五了,你说……我还能当上母亲吗?” 李华身形骤然一僵,低头望去,只见她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几分脆弱。他心头一软,抬手抚上她的发顶,指尖温柔地梳理着她的发丝,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阿姊莫要胡思乱想,此事,我早已盘算妥当。” 说罢,他附在她耳畔,将心中筹谋许久的计划缓缓道来。 寿阳郡主听罢,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方才的怅惘一扫而空,可转瞬又蹙起眉头,欣喜中掺着几分迟疑:“你那个伴读……真的可靠吗?此事关系重大,若是出了半分差错,我们……” “阿姊尽管放心。”李华按住她的手,语气笃定,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绝对可靠。更何况……”他故意顿了顿,在她耳边低语,“她是女子,更无需多虑。” “什么?!”寿阳郡主惊得捂住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又缓缓松开手,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眼底的担忧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释然的笑意,“原来是这样……那我便放心了。” 李华见她舒展眉头,心头大石落地,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往后有我在,定不会让阿姊受半分委屈。再过些时日,我们便能有自己的孩子,像小迦南那般可爱。” 寿阳郡主依偎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满是暖意,可指尖却还是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帐外,月华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辉,映得榻上两人相拥的身影愈发缱绻。 … 玄霄宫内 “哦!我亲爱的百户大人,您快瞧这个!”李泰西攥着一个铜制筒状器物,满脸堆笑地凑到王立新面前,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这唤作‘千里眼’,只需对准远方,千里之外的景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这个、这个!”他忙不迭地从木箱里翻出另一件带着齿轮的物件,手舞足蹈地演示着,身旁的艾儒略也适时补充,眼神里满是期待。 王立新俯身打量着这些造型古怪的器物,虽看着简陋粗糙,却莫名透着股新奇劲儿,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嫌弃,反倒涌起几分探究的兴致。 李泰西和艾儒略见他神色松动,顿时精神一振,越发卖力地推销起来,恨不得把箱子里的东西全摆出来。 王立新摆了摆手打断二人,目光扫过木箱,忽然开口问道:“你们这儿,可有铅笔、钢笔?或是那种质地较硬的纸张?” “铅笔?钢笔?”李泰西愣了愣,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地摇头,“窝不明白大人说的是何物?” 王立新耐着性子解释:“就是你们西洋人平日用来写字的工具,还有那种不易破损、适合书写的纸,不是咱们这儿的宣纸。” “哦!原来是这个!有!当然有!”李泰西恍然大悟,脸上立刻堆满笑容,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木箱夹层,从里面摸出几根笔杆磨损、笔头略显斑驳的“战损版”铅笔,还有一叠边缘泛黄的硬纸。 王立新伸手接过,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笔杆和硬纸,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几分嫌弃,可转念一想自己急需这些东西应对屯之孽,只能无奈地撇撇嘴:“行吧,有总比没有强。” “十两银子!”李泰西立刻伸出手,眼神热切地盯着王立新的钱袋。 “多少?十两?你怎么不去抢!”王立新猛地拔高声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暗自暗骂这两人是黑心奸商。可一想到此事关系重大,若是没有这些东西,后续的计划怕是难以推进,他只能狠狠咬了咬牙,从钱袋里掏出十两银子,“啪”地扔到李泰西手中。 “哼,早晚有一天,得让你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他低声啐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甘。 “王百户,您方才说什么?”李泰西捏着银子,耳朵尖动了动,疑惑地抬头看他。 “没什么!”王立新立刻收敛神色,强挤出一丝笑意,摆了摆手,“我说祝二位身体健康!” 第346章 修太庙 早朝的金銮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朝的暗流。李华端坐龙椅,目光扫过阶下文武,沉声道:“朕意已决,开放海禁,通商互市,以增国库税收,纾解民生困局。” 话音刚落,殿下顿时一片哗然。御史大夫率先出列,叩首直言:“圣上三思!海疆历来多有倭寇海盗滋扰,开放海禁恐引狼入室,危及疆土安宁!”紧接着,几位老臣纷纷附和,或言“祖制不可违”,或称“农商为本,通商误国”,反对之声比往日更甚,几乎要掀翻殿顶。 李华听着这些翻来覆去的陈词滥调,只觉心头郁结,懒得再逐一辩驳,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几分不耐:“退朝!” 文华殿内,气氛依旧凝重。彭启丰、萧时中等四位重臣侍立一旁,彭启丰斟酌着开口:“圣上,今日朝堂情形您也瞧见了,百官抵触之心甚重。若强行推行海禁之策,恐引发朝野动荡,不如暂缓时日,再图良计?”这话看似劝谏,实则仍是拖延之术,与萧时中往日的伎俩如出一辙。 李华猛地一拍御案,龙颜震怒:“缓?朕能缓,朝廷的国库能缓吗?百姓的赋税能缓吗?等到国库空虚,你们是不是又要逼着朕加征苛捐杂税,逼得百姓走投无路,揭竿而起,推翻了大康江山?逼得朕吊死在玉京城外的煤山之上,到时候你们这群人,下了地府如何面对先帝爷和太祖爷的在天之灵!” “圣上,如今尚未到危急存亡的时刻……”有大臣低声辩解。 “尚未?”李华猛地起身,手指指着几人,厉声道,“你们谁能拍着胸脯保证,今日的安稳能长久?是你彭启丰,还是你萧时中!” 一句话问得四人哑口无言,殿内陷入死寂。半晌,萧时中上前一步,躬身道:“圣上若真有那一日,臣等愿以死谢罪,必先于圣上一步,去向先帝爷与太祖爷请罪解释。” 李华盯着他看了许久,胸中的怒火渐渐平息,最终只是重重一叹,转身坐回御座,拿起奏折,沉声道:“处理朝政吧。” 待处理完奏折,四人退去,李华一人坐在龙椅上默然出神。这时,栗嵩轻步上前,躬身笑道:“圣上,奴婢有个主意,保管能让百官乖乖同意开放海禁。” 李华抬眼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哦?你能有什么好主意?莫不是又是什么馊点子,算了,说来听听吧。” 栗嵩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将心中盘算娓娓道来。李华越听眼睛越亮,待他说完,忍不住抚掌大笑:“好!真是个绝妙的主意!栗嵩,你这脑袋瓜,倒是越来越灵光了!” “圣上谬赞了。”栗嵩连忙躬身谢恩,脸上满是恭敬,“奴婢不过是想着为圣上分忧,能替圣上解了这难题,便是奴婢的福气。” “哈哈哈!”李华的笑声在殿内回荡,连日来的烦闷一扫而空,“就按你说的办!” “奴婢遵旨!”栗嵩躬身领命,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三日后,晨光微熹,吴伯宗府邸的朱门刚吱呀开启,一身蟒纹宦官袍的栗嵩便已带着两名小太监立在阶前,神色肃穆。 “吴阁老安。”栗嵩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严。 吴伯宗连忙拱手相迎,眼底藏着几分忌惮——如今这位圣上身边的红人,手握宫中实权,风头早已盖过不少朝臣,他可不敢有半分怠慢。“不知栗公公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栗嵩不慌不忙地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封明黄封缄的“密旨”,递到吴伯宗手中,缓缓道:“吴阁老身为辅政大臣,国库空虚之窘境,您比谁都清楚。可这朝廷用钱的地方,却是一桩接着一桩,半分缓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吴伯宗微变的神色,继续道:“昨儿夜里,圣上梦见了太祖爷。太祖爷在梦中训斥圣上,言太庙那偏殿还没修好,梁柱斑驳,是对列祖列宗的大不敬。圣上醒后惶恐不已,特命老奴前来,恳请吴阁老批个条子,令工部即刻动工修缮太庙,万不能再拖延。” 吴伯宗展开密旨,指尖微微发颤,脸上顿时露出难色。他苦笑一声,对着栗嵩躬身道:“栗公公,非是老夫推诿,实在是……如今国库的每一分银子都有了定数,军饷、赈灾、河工、官俸……皆是一萝卜一个坑,半点挪不出来啊!若是贸然抽掉某一项的款项去修太庙,轻则延误工期,重则引发民怨兵乱,这后果……老夫实在担待不起!” 栗嵩听着他的难处,脸上却不见半分急色,反而慢悠悠地踱了两步,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半枯的老槐树上,淡淡道:“吴阁老所言,老奴自然明白。可太祖爷的训诫,圣上的惶恐,难道就置之不理了?再者说,太庙乃是国本象征,若是传出去说大康连祖宗的庙宇都修不起,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让藩邦轻视?” 他话锋一转,凑近吴伯宗,压低声音:“其实,圣上也知晓国库紧张,并非要为难阁老硬挪款项,只是想让阁老先要紧的来。” 吴伯宗闻言,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栗公公,实在是挪不了啊。”吴伯宗忧心道。 栗嵩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阁老,我记得之前有一笔钱是要给各部堂官发俸禄的,能不能在这上面减一些,先补上太庙再说。” “啊!这万万不可啊,之前已经欠了不少俸禄,本来发的就不够,若是再减,恐怕会引起官员们反对啊!” 栗嵩看着吴伯宗写满拒绝的表情,又添了一句:“吴阁老,您也是三朝元老了,哪个急,您还不清楚吗?还是说,您想好了从哪里在挪一笔钱来修太庙的偏殿?” 话未说完,却已足够分量。太庙是皇帝祭祀祖先的圣地,是“孝道”与“天命”的象征。而大康极度重视礼制,太庙的完整与庄严直接关系到皇帝统治的正当性。若太庙破败,极易被视为“失德”或“天命将尽”的象征,可能动摇统治合法性。 吴伯宗浑身一震,抬头看向栗嵩,只见对方眼中满是胸有成竹。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了决断。 “好。”吴伯宗缓缓点头,声音带着几分释然,“烦请栗公公回禀圣上,老夫这就拟写批文,令工部即刻筹备太庙修缮之事。” 栗嵩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躬身道:“吴阁老深明大义,圣上定会感念您的忠心。奴婢这就回宫复命!” 说罢,他转身离去,步履轻快。吴伯宗望着他的背影,缓缓闭上眼。 当日午后,吴伯宗的批文便送到了工部。工部尚书虽也心存疑虑,只得连夜召集工匠,勘测太庙损毁情况,拟定修缮章程。一时间,沉寂许久的太庙周遭,竟渐渐热闹起来,而这看似寻常的修缮工程,实则成了李华推动海禁开放的第一步。 第347章 讨俸 马愉今日起了个大早,天还蒙着层灰扑扑的晓雾,便急步往太仓库赶。他是礼部四清吏司的主事,正六品的官身,携家带口在玉京扎根已五六年,可日子过得竟不如京中有些殷实商户。全家七八口人全靠他这俸禄过活,偏生近年时运不济,前年滇云州大旱,去年又接连两场叛乱,国库空虚,别说寻常百姓,就连他们这些京官,日子也越发难熬。此番急着领俸,原是想换些肉,给常年操劳的老娘和面黄肌瘦的孩子们补补身子。 赶到太仓库时,门外已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站着,脸上都带着几分急切。马愉远远瞧见同僚罗福,两人便凑到一处搭话,一聊才知,彼此境遇竟是大同小异,皆是指着这月俸禄撑过难关,谁家不是上有老下有小,都盼着这点银钱救命。 不多时,太仓库外已聚集了数百名各部官员,晨光渐亮,人人脸上都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交头接耳间,尽是盘算着领俸后该添置些什么、补贴些家用。 忽听得“吱呀”一声巨响,太仓库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所有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原本嘈杂的人群霎时安静,纷纷自发排起长队,脚步匆匆往门内挪去,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喜悦,竟比过年还要热切几分。 可这份喜悦没能维持多久,随着前面领俸的官员陆续走出来,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愤懑。那巨大的心理落差,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足以浇灭所有人的期盼。 马愉和罗福排在队伍中后段,见前面的队伍久久不动,隐约传来争执声,便踮脚往前张望。只见几名官员正与太仓库的吏员争执不休,言语间火气渐盛,有人已攥紧了拳头,似要动手。 忽然,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主事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排队的官员们高声喊道:“同僚们,别等了!咱们的俸禄全被克扣了!这月就只发两斗糙米、两升胡椒,还有十吊铜钱!” “什么?!” “这怎么可能!”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瞬间溃散。官员们群情激愤,纷纷往前涌去,将太仓库的吏员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质问声此起彼伏:“我一家老小等着俸禄活命,怎么就只剩这点东西?”“胡椒糙米能当银子用吗?商铺收这个吗?”“户部是怎么做事的!这让我们怎么活!” 负责发俸的吏员们被围得水泄不通,脸上满是惊慌,连连摆手:“各位大人息怒!此事与我等无关啊!这都是户部的钧旨,说是国库亏空,只能折抵发放,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人群中有人冷笑,“合着我们一家老小的生计,就凭你们一句‘奉命行事’便不管不顾了?” 马愉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望着手中那两斗轻飘飘的糙米,还有一小袋刺鼻的胡椒,只觉得心口发堵。这点东西,别说给老娘孩子买肉补身,就连一家几口的口粮都撑不了半月。罗福在一旁气得发抖,低声骂道:“去年平叛说是要军饷,克扣我们半成俸禄;今年还直接折抵成这些没用的东西,户部当我们是冤大头吗?” 人群的怨愤正胶着间,忽有一人朗声道:“诸位同僚!围堵太仓吏员无用,他们本就是奉命行事,即便争执到天黑,也筹不来半两银钱!”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兵部职方司的主事沈坤,他素来耿直敢言,此刻面色凝重,目光扫过众官员:“我等今日讨要的,岂止是一家老小的生计? 这俸禄是朝廷养廉之资,是百官牧民之基! 如今国库亏空便克扣俸禄,看似省了些许银钱,实则寒了天下为官者的心! 官员无心理政、百姓生计无着,长此以往,大康的社稷根基何在? 户部此举,看似节流,实则动摇国本!” 这番话掷地有声,瞬间点燃了众人的热血。不等周砚话音落下,人群中便响起一道激昂的声音:“沈主事所言极是!去户部理论,他们只会推诿塞责! 我等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为百姓请命! 此事唯有面呈圣上,陈明克扣俸禄对社稷的危害,方能拨乱反正!” “对!面呈圣上!” “我愿同往!为社稷计,何惧雷霆之怒!” “一同叩阙陈言,求圣上还百官公道、固大康根基!” 霎时间,原本垂头丧气的官员们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个个眼神坚定,怨气化作了为民请命、为社稷担忧的凛然之气。数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整齐有序地朝着皇宫方向走去,步伐铿锵,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马愉与罗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马愉攥紧了手中的糙米袋,心中暗道:此番并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了朝堂清明、社稷稳固,即便触怒龙颜,也值得一试! 他与罗福快步跟上队伍,汇入这股浩浩荡荡的人流中。 队伍行至承天门外,守门的禁军见状,连忙上前阻拦:“尔等百官为何聚众于此? 皇宫禁地,岂容随意喧哗!” 沈坤上前一步,对着孙腾拱手道:“烦请将军通禀,我等百官有要事面呈圣上,关乎大康社稷安危,还望将军行个方便!” 孙腾见状,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擅自做主,连忙派人入宫禀报。 ... “这么快?”御书房内,李华放下狼毫,指尖轻捻着刚写就的宣纸一角,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看来户部已经拖欠了不少俸禄了,竟逼得百官联名找朕。” 纸上“釜底抽薪”四字,笔锋瘦硬挺拔,筋骨外露,正是标准的瘦金体——起笔如利剑出鞘,收锋似银钩挂壁,笔画间疏密有致,既见锋芒又藏沉稳,恰如他此刻的心境。 一旁侍立的栗嵩连忙上前,躬身细看,随即满脸堆起赞叹,语气恭敬又不失真诚:“圣上的字,真真是铁画银钩、风骨卓绝! 这瘦金体被圣上写出了神韵,‘釜’字落笔沉雄,似有千钧之力, 实在是漂亮!” 李华嘴角微扬,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赏你了!” “谢圣上!”栗嵩赶紧跪地谢恩。 第348章 演讲 承天门外,百官列队,肃静无声。忽闻銮驾仪仗声响,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明黄伞盖之下,李华身着常服,领着栗嵩、赵谨,身后跟着司礼监张恂、夏铖、孙宪三人以及郭晟,竟亲自步出承天门。 百官见状,无不惊愕,随即齐齐跪地,声音整齐划一:“臣等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华快步上前,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官员,他们虽身着官袍,却难掩眉宇间的憔悴与忧色。他心中一沉,酝酿片刻,声音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快起来,都快起来!” 说着,亲自上前扶起离他最近的几位官员,“你们的事,朕已经尽数知晓了。朕……朕竟不知户部拖欠诸位卿家俸禄已至如此地步,是朕疏忽了,是朕的错。” 这一声“是朕的错”,如惊雷般在百官耳边炸响。历朝历代,帝王至尊,何曾轻易向臣子认错? 领头的沈坤素来耿直,此刻听闻圣上口吐自责之语,早已热泪盈眶。他膝行半步,叩首道:“圣上万万不可如此自责! 臣等今日叩阙,绝非怨怼圣上,实是户部克扣俸禄日久,臣等家中老小难以维系。 但臣等深知,近年天灾不断,边患未平,国库空虚,圣上日夜操劳,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臣等岂能不知? 今日之事,错在户部办事不力,绝非圣上之过!” 沈坤话音刚落,百官纷纷附和:“正是!圣上息怒,此非圣上之过!” “臣等愿与圣上共渡难关,绝无半分怨怼之心!” 李华看着阶下百官动容的模样,装出又是愧疚又是欣慰。他抬手拭了拭眼角,声音恢复了几分沉稳,却更显恳切:“诸位卿家体谅朕,朕心甚慰。 但百官俸禄,是朝廷养廉之本,是卿家们养家糊口之资,更是尔等为国理政的底气。 朕身为天子,不能让为朕分忧、为百姓谋福的臣子们受冻挨饿,这便是朕的失职。” 李华目光沉毅,转身对着身后躬身侍立的夏铖朗声道:“传朕旨意——户部库空,无碍!即刻从朕的内帑调拨银粮,给诸位卿家所欠俸禄,一分一毫,足额补发!” “奴婢遵旨!”夏铖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跪地叩首,领旨起身时,脚步都带着几分急促。 “圣上,万万不可啊!” 一声急切的劝谏陡然响起,监察御史秦贤越众而出,跪地叩首,“内帑乃圣上私库,供皇室用度、应急之需,岂能轻易动用填补官俸? 此举虽能解一时之急,却治标不治本! 今日用内帑补俸禄,明日国库仍空,又当如何? 长此以往,内帑耗尽,皇室无备,江山社稷亦难安啊!” 秦贤话音刚落,沈坤也上前一步,躬身附和:“秦大人所言极是! 圣上体恤百官之心,臣等铭感五内,但内帑补俸终非长久之计。 国库亏空的症结在冗官、冗费与边饷虚耗,若不除此根源,日后官俸拖欠之事仍会重演,还请圣上三思!” 百官闻言,也纷纷颔首,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思。马愉站在人群中,心中也暗自认同——圣上的心意虽暖,但内帑终究有限,想要彻底解决问题,还是要从根本上盘活国库。 李华望着阶下劝谏的臣子,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缓缓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卿家所言,朕岂能不知? 内帑补俸,本就是权宜之计。” 他抬手示意秦贤起身,目光扫过百官,“朕今日动内帑,一为稳住人心——卿家们为江山操劳,岂能让你们寒了心;二为给天下一个态度——朕与百官共进退,大康的难关,朕与诸位一同扛!” 李华话锋陡然一转,眸中精光乍现,声音铿锵有力:“但治标,更要治本!朕决意革新,首项便是开放海禁,拓万里海疆为财源,充盈国库——日后不仅再不拖欠众卿俸禄,更能兴水利、强边防、惠民生!” 话音刚落,百官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由衷的赞同声,先前的迟疑一扫而空:“圣上英明!开放海禁乃开源良策,臣等附议!” “愿随圣上革新除弊,共兴大康!” “有了海贸之利,国库充盈指日可待,俸禄自然无忧!” 人人脸上都透着振奋,先前被克扣俸禄的怨怼,早已化作对新政的期盼。马愉与罗福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激动——开放海禁是从未有过的创举,若能成功,不仅百官生计有靠,天下百姓也能沾光。 李华见百官群情激昂、同心同德,龙颜大悦,抬手示意众人静声,声音洪亮而饱含期许:“今日承天门外,不是君臣对质,是朕与诸位共赴国难的誓约! 你们叩阙,所求的难道只是几两俸禄、几斗米粮? 不! 你们求的是朝廷的体面,是养家的底气,是为国分忧的安心! 而朕,欠你们的,岂止是足额的俸禄——是朕未能早察国库之弊,是朕让为大康鞠躬尽瘁的臣子们寒了心! 朕,向你们致歉! 但致歉不够! 抱怨无用! 大康的江山,不是靠叩阙能稳住的;百官的生计,不是靠内帑能长久的! 朕要的,不是一时的安抚,是千秋的太平;朕要给你们的,不是一次的恩赏,是永远的安稳! 所以,朕今日立誓——革新! 以雷霆之势,行固本之举! 首开海禁! 太祖闭关,锁不住海盗倭寇,却锁住了万里海疆的财源! 西洋商船载着奇珍往来南洋,获利百倍;我大康的丝绸、瓷器、茶叶,本就该扬帆出海,赚回万两黄金! 广州、泉州、宁波三大市舶司即刻开府,沿海水师即日组建,关税充盈国库,商路联通天下——日后,百官俸禄按月足额发放,分文不欠! 边饷充足,再无将士冻饿戍边;水利兴修,再无百姓流离失所! 朕知道,革新之路必有荆棘! 会有旧臣阻挠,会有贪腐作祟,会有海盗窥伺! 但朕不怕! 因为朕的身后,站着的是你们——是大康最硬的脊梁! 你们愿与朕同心,何惧艰难? 你们愿与朕并肩,何愁大业不成? 众卿! 大康的命运,不在天,不在地,在你我同心同德! 今日,朕以天子之名立誓:必以海禁之开拓财源,以清查之严肃吏治,以革新之重振河山! 日后,百官安心理政,百姓安居乐业,万里海疆尽是大康商船,九州大地皆是太平盛景! 你们,敢与朕一同赴这场盛世之约吗?! “臣等愿随圣上!革新除弊,万死不辞!”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康万代千秋!” 第349章 开海禁 “伯宗,你好糊涂啊,你怎么能把百官的俸禄挪到修太庙偏殿上面去呢!而且修的太庙的钱不是已经拨了吗,你怎么...唉!” 吴伯宗满脸懊悔,对着彭启丰、萧时中、薛灏说道:“我...是圣上,他让栗嵩过来传话,说晚上做梦,梦到太祖爷训斥,所以这才着急修太庙。” 彭启丰听后,更是满脸愁容,“伯宗啊!说句不恭敬的,就圣上那个性子,哪里会在乎太庙,他不挪用修太庙的钱就已经是太祖爷保佑了,更不用说什么怕太祖爷训斥。唉!” 彭启丰这时看向萧时中,“可复,如今要怎么办?” 萧时中平静的说道:“去年的时候,我那小孙女让我给她画一幅花鸟画,我应下了。后来我每每想动笔作画时,可总是看花不是花,看水不是水,觉得没有意境,画不出来,因此总是下不了笔。最后一拖再拖,直到前几天儿子的一句话才提醒了我。小孙女只想要一副简单的、由我亲手画的,仅此而已。她的愿望很简单,只是我想复杂了。圣上也是如此,他做的一切和我们一样,都是为了大康。” 薛灏一听萧时中这意思,赶紧说道:“可...这么做恐怕会适得其反啊,圣上还年轻,他...” 萧时中听后,继续说道:“咱们四人中,我年纪最大。按道理前年我就该荣休了,可没办法,临危受命。我去年的时候就上了一封告老还乡的折子,只等圣上点头,我就回老家钓鱼去。”他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袍,继续说道:“圣上雄才大略,如今的大康,已经不是景澜年间(仁宗的年号),而是嘉靖新政时。变法已经是大势所趋了,圣上的步子只会越迈越大,我如今能做的就是为他讲清利弊,多为圣上挑些能用的人,辅佐圣上。” “话,我只讲到这里,其他的诸位再想想吧!” 说罢,萧时中便离开了,只剩下傻眼的三人。 ... 另一边,乾清宫内熏香袅袅。 “你还真有招,这下直接把反对开放海禁的那些人放在火上烤,这下想不同意都不行。” 李华一边逗着怀里的“大将军”,一边说:“他们若是再不同意,他们下面的官儿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说罢,他转过身来问道:“屯之孽那边怎么样了?有新东西吗?” 王立新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李华,并从他怀中抱过“大将军”,说道:“自从我让李泰西教他以后,他进步的越发飞速,每天都能有新发现,现在好像已经开始研究物理了!甚至再往牛顿的方向进化!” “什么?你怎么能让李泰西教他?” 王立新这时却说道:“完全可以的,李泰西的数学十分不错了,他还是艺术家、人体学家、甚至对物理也有研究,他甚至信奉日心说欸!” 李华却说道:“我说的是意识形态!你有没有想过他跟着李泰西学,万一觉醒了自由民主意识,对大康产生质疑了怎么办?” 王立新眼神一亮,“欸!那我们就会得到一个新世纪民主福音战士,好诶!” 李华闭上眼睛,无语的说道:“你高中是学理科的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 “欸!你造吗?你所谓的新世纪民主福音战士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打倒封建社会最大的地主。现在你来问我这个问题,封建社会最大的地主是谁?” 王立新疑惑,“是谁啊?” “是我!!!” 王立新这才反应过来,但想了一下,尴尬的说道:“英国的君主立宪制其实也不错!” “谢谢你推荐,新世纪民主福音战士!” 李华咬着牙说道。 “诶呦!我忘记了嘛。再说了,那你倒是给他找个老师啊!” 李华想了一下,这确实是个问题,“让大康的人教,只会埋没了屯之孽;可若是让李泰西教,自己还不放心...” 李华沉思良久,终于点头,“行吧,也确实没办法了,只能让他教了!” 王立新坐在龙椅上,问道:“你就不怕他反你了?” 李华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在大康的商品经济还没那么发达,应该还不足以支撑推翻大康。” 李华摸着“大将军”,想着些什么,良久,说道:“或许你说的对,君主立宪制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 第二日早朝,太和殿内香烟缭绕,文武百官肃立两侧。 李华端坐龙椅,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再次提及开放海禁之事。此番话音刚落,殿内竟无往日的激烈辩驳,除了两三位白发老臣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其余人等皆俯首称是。开海禁一事,终是板上钉钉。 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海禁既开,对外贸易需专人统筹,关税征管、口岸治理、外商安抚等事务繁杂,缺一不可。 就在群臣默然思忖之际,吴伯宗率先出列,躬身奏道:“圣上,臣举荐一人,可总领海禁开放后的通商事务!” 李华抬眸:“吴卿请讲。” “臣举荐闽南州巡抚苏明远!”吴伯宗朗声道,“他久驻闽地,熟知泉州、漳州诸港风土,曾任泉州府同知时,便打理过蕃货贸易,对市舶司旧制了如指掌。且其为官清廉,处事沉稳,由他牵头设立新的市舶司,掌关税征榷、货物查验、外商管理诸事,再合适不过!” 话音未落,礼部尚书骆应钦立刻出列反对:“圣上三思!苏明远虽熟悉海事,却素来谨慎保守。海禁开放乃开创性之举,需锐意进取之人,臣举荐原江海关主事林文彦,他曾随使西洋,通晓夷语夷情,更懂新式贸易规则!” 两人各执一词,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两派,争论不休。有的赞同苏明远的稳重,认为市舶司事关国本,需循旧制稳步推进;有的力挺林文彦的开拓,主张要借开海之机,吸纳西洋之长。 李华端坐龙椅,听着下方争执,指尖轻轻敲击扶手。他自然知晓,市舶司是国家主权的象征,掌“蕃货海舶征榷贸易之事”,既需懂旧制以安民心,又需通新学以应变局。周、赵二人举荐的人选,各有优劣,却都不够周全。 待群臣争论稍歇,李华面上依旧平常,缓缓开口:“众卿所言皆有道理。苏明远稳重,可主市舶司日常征管,沿用旧制精髓,保障关税有序;林文彦通夷情,可任副使,专司对外交涉、新式贸易规则拟定。”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此外,设闽、粤、江、浙四海关,分掌东南沿海口岸,由市舶司统筹调度。凡查验违禁、保护外商、买进官专卖品等事,皆需有章可循,着内阁三日内拟定《市舶司章程》,务必权责明晰,不得有半分疏漏!” 群臣闻言,皆俯首应诺:“臣等遵旨!” 散朝后,李华回到文华殿,从接过赵谨手里接过“大将军”,指尖摩挲着它的皮毛,眸色深沉:“朕这里也有一个人选,建昌府同知柳泉,你们觉得怎么样?” 第350章 掣肘 彭启丰和吴伯宗听后一脸疑惑,而薛灏和萧时中却在思考。不一会儿,薛灏站了出来说道:“回禀圣上,柳泉才干固然不差,沉稳务实,办差牢靠,可开海通商之事非同小可,需与番邦唇枪舌剑、权衡利弊,既要争国之利,又要防夷人之诈,他怕是难以应对番邦那些诡谲心思,周旋起来力有不逮啊!” 薛灏话音刚落,萧时中亦颔首附和:“圣上,薛大人所言极是。柳泉督办内政尚可,可面对那些深通贸易算计、惯于钻营取巧的番商,还没有任何经验,尤其是番国使臣的软硬兼施,恐难占得先机,反倒容易吃暗亏。” 四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李华,静待圣裁。 李华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沉吟片刻,缓缓道:“你们顾虑的,不无道理。” 话音落,他忽然转头,目光落在阶下侍立的夏铖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夏铖,你懂做生意吗?” 夏铖心头一凛,连忙出列跪地,俯首答道:“回圣上,奴婢幼时曾随家父打理商铺,略通商事,尤擅珠算记账,分毫不差——当年蜀王府中账目繁杂,奴婢十三岁便能理清往来流水,从未出过半分错漏。” 李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颔首道:“好,既懂商事又精核算,正合朕意。” 他抬眸扫过群臣,朗声道:“苏、林二人主理市舶司实务,夏铖你便随他们同去,专司账目核查、关税监收,凡通商往来、银钱流转,皆需经你之手核对,若有分毫舞弊,唯你是问!” 夏铖叩首伏地,朗声道:“奴婢遵旨!定当尽心竭力,守好账目关口,凡银钱往来、关税收支,必核至分毫不差!” 话音未落,彭启丰猛地出列,急声谏道:“圣上,万万不可!夏公公是内侍,臣...怕是连字都识不全,如何能掌账目核查这般精细要务?恐生纰漏啊!” 夏铖缓缓起身,神色平静地看向彭启丰,躬身道:“彭阁老此言差矣,不如您当场考考奴婢?” 彭启丰一愣,转头看向李华,见圣上眸色淡然,微微颔首默许,便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那老夫便考你一考!” 彭启丰随即唤人取来笔墨纸砚,先提笔写下一串繁杂账目:“江南漕运去年十月至今年三月,米粮三万七千石,每石价银七钱二分;盐铁转运折银五万三千四百两,关税抽成三成,你算一算总营收与关税各是多少?” 夏铖目不斜视,指尖在掌心虚划片刻,朗声答道:“米粮营收两万六千六百四十两,盐铁营收五万三千四百两,合计八万零四十两;关税三成计两万四千零一两二钱,分毫不差!” 彭启丰一惊,又提笔写下一篇《商君书》节选,递到他面前:“念来听听,再解其意。” 夏铖接过纸卷,目光扫过,字字清晰诵读,竟无一处卡顿;诵罢,又简洁明了道:“此段言‘重农抑商’之弊,今圣上开海通商,正是要变‘抑商’为‘利商’,以商增税,以税强国,与商君之法互为补充。” 三人皆惊,彭启丰更是面色讪讪,半晌说不出话来——谁也没想到,一个内侍竟有如此学识算力。 李泰唇角扬起,“司礼监成立之初,朕就已经下了旨,要求司礼监的人都要识文断字,如今看来,足见朕的先见之明。” 他转头看向其他四人,说道:“你们内阁推一个、各部堂官推一个,宫里在推一个,三足鼎立——内阁之人掌政务统筹,部堂之人掌规制研判,你掌账目监察,三者各司其职,相互制衡,凡大事需三人共议签章,方可施行!” 夏铖再叩首:“奴婢遵旨,绝不负圣托!” 四人听罢,皆默然不语,再无半分异议。他们如何不明白这少年天子的深意——既要用各方之力推进开海,又要以制衡之术防微杜渐,步步皆在算计之中,容不得他们置喙。 彭启丰轻叹一声,躬身道:“圣上思虑周全,臣等遵旨便是。” 薛灏与吴伯宗亦齐声应诺,神色间少了先前的顾虑,多了几分对少年天子的敬畏——这般年纪,竟有如此缜密的心计与制衡之术,难怪敢推行这般大刀阔斧的新政。 李华见四人无话,微微颔首:“既无异议,就这么定了。” “臣遵旨!”四人躬身退下,殿内脚步声渐远。 李华抬头看夏铖,说道:“你这次和他们一同前往,凡事多商议,切记各司其职,不可越权,更不可勾结外人。” 夏铖叩首:“奴婢谨记圣上教诲,绝不敢有半点差池!” “行了,退下吧!” “是!” 待夏铖退去,李华独自坐在龙椅上,指尖轻叩扶手。三足鼎立之局已成,市舶司的根基算是稳了,可他心中清楚,这只是开海之路的开端,往后指不定怎么样呢! 李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褪去几分朝堂的锐利,这才吩咐摆驾椒房殿。 殿门推开,暖意裹挟着淡淡的乳香扑面而来,元阿宝正陪着小迦南在榻边玩耍,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要行礼。 李华快步上前扶住她,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怎还这般多礼?朕早给你免了,偏不听。” 元阿宝浅浅一笑,眼底藏着温柔:“圣上,礼不可废,君臣有别,怎好当真免去。” 李华不再多言,俯身抱起女儿,用鼻尖轻轻蹭她的小鼻尖,惹得小迦南皱起眉头,小手推着他的脸,咿呀着表达不满。 玩闹片刻,小迦南眼皮渐渐耷拉,开始打哈欠,李华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待她沉沉睡去,才依依不舍地递给乳母抱下去。 元阿宝缓缓靠进少年怀里,肩头微微放松,李华能清晰感受到她的柔软,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指尖划过细腻的肌肤,带着几分怜惜。 “圣上头疼又犯了?臣妾给您揉揉?”元阿宝仰头望着他,声音轻柔得像拂面的柳絮,指尖已轻轻搭上他的太阳穴。 李华轻叹一声,反手将她搂得更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不用,你陪着我,就够了。” 良久,元阿宝忽然身子一僵,察觉少年的手又像从前那般不老实起来,在她腰间臀侧轻轻摩挲揉捏,带着几分戏谑的暖意。 她脸颊微红,嗔道:“圣上,天还早着呢!” 李华哪里肯听,动作越发孟浪,趁她不备,低头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狠狠“香”了一口,带着得逞的笑意。 “圣上~”元阿宝又羞又气,声音拖得绵长,带着几分娇憨。 金嬷嬷在一旁见了,连忙会意,悄悄摆手示意殿内宫人尽数退下,顺手合上了殿门,将满室旖旎与外界隔绝。 李华见状,更是毫无顾忌,手掌抚上她浑圆挺翘的臀部轻轻按压,俯身咬着她的耳垂笑道:“朕新写了首诗,朕的世子妃要不要听听?” 元阿宝耳根发烫,伸手推他,嗔怪道:“圣上就会编些淫词艳曲作践臣妾!” 李华低笑出声,抬手便脱了她脚上的绣鞋,指尖划过她细腻白皙的脚心,轻轻挠了起来。 “痒……圣上别闹!”元阿宝浑身一颤,忍不住笑出声来,身子扭成一团,却被李华牢牢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脚心本是她的软肋,被他这般捉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连连讨饶:“臣妾错了!圣上别挠了,臣妾听,臣妾听还不行吗?” 李华这才停手,指尖却仍在她脚背上轻轻摩挲,眼底满是戏谑的笑意:“早这样不就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语调,念道:“软玉温香抱满怀,清风拂袖意悠哉。若非殿内春光好,怎恋佳人鬓边钗?” 念罢,他低头望着她通红的脸颊,挑眉道:“这算淫词艳曲吗?” 元阿宝被他念得心跳加速,埋首在他怀里不肯抬头,声音细若蚊蚋:“圣上就会欺负臣妾……” 李华低笑,抬手抬起她的下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语气灼热:“欺负你,不好吗?” 不等她回应,他俯身吻了下去,唇齿间满是她发间的清香与唇上的甜意。元阿宝起初还微微抗拒,渐渐便软了身子,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回应着。 殿外夕阳渐渐西沉,晚霞透过窗纱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李华抱着怀中温软的身躯,感受着她的羞怯与依赖,朝堂上的疲惫与紧绷尽数散去——唯有此刻,他不是运筹帷幄的帝王,只是贪恋佳人的少年郎。 满室春光旖旎,唯有彼此的心跳与呼吸,在静谧的殿内交织回荡。 第351章 选仪宾 李华散了早朝,用过晨膳,便径直往文华殿去。殿内诸臣见他进来,齐齐躬身行礼,待圣驾落座,便各自捧上奏折,殿内渐渐响起翻阅文书的窸窣声与偶尔的低声争执。 他日日瞧着这几位阁臣,鬓发斑白的老者们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时而伏案疾书,时而为政务辩驳得面红耳赤,末了总免不了揉着眉心,神色疲惫,心底竟生出几分怜惜。眼看日近晌午,他抬手止住众人,吩咐内侍传上精致糕点与热茶,缓声道:“去年朕提过增补内阁人手之事,你们商议得如何了?” 四人闻言,当即放下手中笔墨,身姿一正,敛容回话。吴伯宗率先出列:“臣举荐礼部尚书骆应钦!” “骆应钦……”李华指尖轻点御案,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哦,朕记起来了,去年通州驿见过一面,倒还算干练,最要紧是还年轻。还有吗?” “臣举荐锦官府知府、原蜀王府长史任亨泰!”萧时中起身,语气恳切地为其背书。 李华听到“任亨泰”三字,眉头微挑,咂了咂嘴,似有迟疑:“任师傅啊……” 彭启丰随即附和:“圣上,任亨泰为官清廉,恪尽职守,且学识渊博,纵观朝野,实在挑不出半分错处,的确是合适人选啊!” 李华却仰头靠在龙椅上,淡淡道:“再想想,还有其他人选吗?” 萧时中略一思索,补充道:“再有便是贾国华,他资历足够,且执掌台谏以来,清正严明,刚正不阿,臣以为亦可纳入考量。” 李华捻须沉吟半晌,颔首道:“骆应钦与任亨泰便先定下,贾国华……再观察些时日吧。”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 话音刚落,李华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们觉得王立新此人如何?” 四人闻言一惊,面面相觑,皆以为圣上要提拔王立新入阁,连忙出言劝阻。萧时中急声道:“圣上,万万不可!王立新虽偶有独到见解,可年纪太轻,资历尚浅啊!” 彭启丰亦附和:“是啊圣上,王百户即便入阁,恐难服众,反而会搅乱内阁秩序,还请圣上三思!” 李华见他们紧张模样,忍不住失笑:“你们想到哪儿去了?朕并非要他入阁,而是……想将他选为寿阳郡主的仪宾。”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的神色舒缓下来。 彭启丰躬身回道:“圣上,郡主婚配乃儿女私事,自古以来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既属圣上家事,理应先与太后(蜀王妃)商议妥当,再行定夺才是。” 李华闻言,指尖一顿,随即颔首:“你说得在理,朕倒是疏忽了。太后近来身子康健,晚些时候朕便去一趟。” 李华微微颔首,正欲再言,内侍忽然匆匆进殿,躬身道:“圣上,太后娘娘派人来请,说备了新制的点心,请圣上过去尝尝。” 李华眼中笑意更浓,起身道:“正好,朕也有事要与太后商议。你们先继续处理奏折,增补内阁之事,待朕与太后谈完,便拟旨公示。” 四人躬身送驾:“臣等恭送圣上!” 李华摆了摆手,大步走出文华殿,暖阳洒在龙袍上,金光流转。 他一路快步至慈庆宫,殿内暖意融融,元阿宝正牵着小迦南的手陪在蜀王妃身侧,自己的女眷们围坐闲谈,笑语轻扬。 蜀王妃瞥见儿子进来,连忙招手让他近前,聊了一会儿话锋一转便提及寿阳郡主:“宝珠(寿阳郡主)这几日总蹙眉唉叹,我这个做娘的哪能不心疼。想来是见了迦南与惠儿这般鲜活热闹,心里难免空落。都怪我当年糊涂,竟错选了荣华那个孽障,误了她一生!”语气里满是懊悔。 李华顺势接话:“母亲,我正为此事而来。您觉得我身边那位伴读如何?” “伴读?就是那个姓王的百户,名叫个...王立新的?”蜀王妃略一思索便问道。 “正是她!”李华眼中一亮,忙道,“她人品行端方,性情沉稳,我瞧着极好,萧师傅也赞她见识不凡,绝非庸常之辈。至于前程,母亲更不必挂心,日后自有我扶持。” 蜀王妃轻叹一声:“哦?既如此,先见一见再说吧,这次总要宝珠自己瞧着顺眼才好。” “这有何难!”李华迫不及待起身,“儿这就派人把她叫来,让母亲过目。” 话音未落,一旁静坐的任澜仪忽然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几分条理:“圣上稍安,依臣妾之见,此事不妨稳妥些。寿阳郡主金枝玉叶,婚配乃终身大事,单有一人未免草率。不如传旨下去,召集玉京城里勋贵子弟,设一场文试武比,既能瞧瞧各家儿郎的才学武艺,也让郡主殿下亲自挑选,若是有合心意的,再细加考察,岂不是更周全?”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愣了愣。蜀王妃细细思忖,点头赞道:“她这话在理!这般一来,既显公允,也能让宝珠挑个真心喜欢的,免得日后怨怼。” 李华略一沉吟,也觉得没什么,而且如今蜀王妃已经点头,自己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好点头说道:“好!就依奉御之言。明日便拟旨,三日后在演武场设比试,凡适龄勋贵子弟,皆可参与,到时候请母亲与阿姊一同陪郡主前去观礼。” 任澜仪含笑颔首:“圣上英明。如此一来,既能了却郡主的心事,也能让各家子弟各展其才,算是一桩美事。” 李华闻言,目光沉沉地看向任澜仪,眸底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似笑非笑,看得她心头微跳。 入夜,李华竟径直踏入职澜仪的寝殿。她一见来人是他,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笑颜,眼波流转间尽是柔媚:“圣上~” 李华不发一语,挥手屏退殿内所有宫人,反手阖上门栓。不等她反应,便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迈向床榻,重重一放。他俯身欺近,指尖划过她的衣襟,不等她动作,已粗暴地扯开系带,温热的手掌直接探入衣领,抚上细腻肌肤。 “圣上,您若是想……妾身自己脱便是,何苦这般急切?”她娇喘一声,脸颊瞬间染上绯红,眼波含水,带着几分嗔怪。 李华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急?本世子这是在惩罚你——竟敢坏我的好事。” 任澜仪心头一慌,眼底闪过丝心虚,连忙软声道:“圣……世子误会了,妾身哪敢呀?不过是为郡主婚事着想,怕委屈了她……” “哦?是吗?”李华轻笑出声,指尖骤然下移,精准地落在她腰间那处敏感软肉,轻轻摩挲起来。 身下的人顿时身子一颤,腰肢下意识地扭动,软声求饶:“圣上,别……妾身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李华俯身扯开床帘,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晚了。” “啊~”一声娇媚的惊呼溢出唇齿,她浑身软成一滩春水,指尖紧紧攥着锦被,眼底泛起水汽。 李华见状,眼底笑意更浓,手掌愈发肆无忌惮地游走,褪去她层层衣料,露出莹白如玉的肌肤。他俯身吻上她的颈侧,力道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引得她轻颤不已,细碎的呻吟断断续续从喉间溢出。 “知道错在哪了?”他咬着她的耳垂,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蛊惑。 任澜仪浑身发软,气息不稳,只能胡乱点头:“知……知道了……不该擅作主张,坏了圣上的安排……” “算你识相。”李华轻笑,动作却未停歇,指尖划过她的肌肤,留下一路战栗。床榻间锦被翻卷,暧昧的气息逐渐弥漫,烛火摇曳,将两人交缠的身影映在帐上,缠绵悱恻,直至夜深…… 第352章 作弊 三日后,大本堂前车马辚辚,冠盖云集。玉京城顶级勋贵尽数齐聚,皆是人面玲珑之辈,一闻圣上要为寿阳郡主择选仪宾,瞬间洞悉其中门道——虽是仪宾之位,却能攀附蜀王府与圣上,这份机缘谁也不愿错过,唯有寥寥几家心照不宣,神色淡然。 张祯拉着儿子张岱至僻静处,低声叮嘱:“那位王百户的样貌,记牢了?” 张岱掌心冒汗,紧张点头:“记……记牢了,父亲。” “莫慌,”张祯沉声道,“华铮、火仲明、康有孚会与你一同行事,凡事见机而动。” 张岱咽了咽唾沫,重重点头。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廊下,华高拍着儿子华铮的肩:“今日只需护住王百户,莫与她相争,若有人使绊子,不惜一切代价拦着!” 火真也对火仲明厉声道:“不许逞强,护住人便是头等功!” 康铎则温言嘱咐康有孚:“机灵些,别露破绽,照着安排来。”三家子弟心领神会,目光隐晦地扫向场中一角。 而场边偏殿,李华正对着王立新温声安抚:“别紧张,放轻松些。”说着,亲自伸手为她抚平衣襟褶皱,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放心,裁判是自己人,参赛的也是自己人,连最后的评委都是自己人,你只管安心,想输都难。” 王立新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可我……我什么都不会啊!射箭不行,骑马更是从未碰过,若是出了丑……” “无需会这些,”李华打断她,语气笃定,“你只需站在那里,冠军便是你,未来的仪宾也只能是你,一切我都安排好了。” 王立新仍惴惴不安,声音发颤:“那……那马若是不听使唤,我当众出洋相怎么办?” 李华无奈一笑,解释道:“我的鞠义性子最是温顺,通人性得很,定会听你的话,把心揣进肚子里,尽管去便是。” 话音刚落,赵谨便过来通知李华,“太后娘娘已经派人催了好几次了,圣上!” 李华拍了拍王立新的肩,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鼓励:“我在台上看着你,不会有事的。” 李华走了一会儿,殿外便传来声音:“吉时到,请各位公子、百户入场!” 王立新咬了咬牙,攥紧拳头,硬着头皮跟着人流走出偏殿,一抬眼便对上满场探究的目光,顿时浑身僵硬,脚步都有些虚浮。 场中勋贵子弟们早已列队站好,个个锦衣华服,英姿勃发,唯有王立新一身青色劲装,身形单薄,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引得不少人窃窃私语。 “那便是圣上身边的王百户?看着弱不禁风的,也敢来凑热闹?” “谁知道呢,怕是有圣上撑腰吧,这仪宾之位,说不定早就内定了。” 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王立新头埋得更低,手心的汗愈发多了。 这时,张岱、华铮等人不动声色地围了过来,张岱低声道:“王百户莫怕,跟着我们便是。” 王立新愣了愣,还未反应,便见司仪宣布比试开始,第一项便是骑马射箭。 轮到王立新上场,李华特意吩咐牵来的鞠义果然温顺,乖乖地站在原地,可她刚笨拙地爬上马背,便吓得浑身发抖,缰绳都快握不住。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嗤笑,笑得最厉害的要属宁国公府的二公子邓世栋,他扬声道:“连马都骑不稳,也配来争仪宾?简直贻笑大方!” 话音刚落,便有人附和着哄笑起来。王立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张岱见状,立刻策马上前,横身挡在王立新身前,冷眸扫向邓世栋,沉声道:“邓世栋,少说废话,你敢与我比试一场吗?” 邓世栋挑眉嗤笑:“你脑子糊涂了?怎么反倒帮着外人说话?” 张岱懒得理会他的嘲讽,转头对浑身发颤的王立新低声指导:“双手稳住缰绳,腰背挺直,跟着马的节奏轻轻晃动,别慌。” 邓世栋仍不甘心,正要催马上前纠缠,郭晟的声音骤然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比试要紧!邓二公子若再喧哗,扰了圣上和太后娘娘的兴致,休怪我按扰乱秩序处置!” 邓世栋也认得郭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狠狠瞪了一眼张岱,悻悻勒转马头,不甘地退到一旁。 王立新这才松了口气,可手心依旧冒汗,心神未定间,手一抖,缰绳竟滑落下去。鞠义轻轻嘶鸣一声,往前迈了两步,吓得她惊呼出声,身子险些歪倒。 王立新咬着唇,重新攥紧缰绳,试着跟着鞠义的步伐慢慢前行。几圈下来,竟渐渐找到了节奏,紧绷的身体舒缓了些,她轻轻抚摸着马背,柔声道:“你真的很乖啊。” 就在这时,郭晟快步跑来,扬声提醒:“王百户,别再绕了,众人都在等你,射箭比试该开始了!” “哦哦,好!”王立新连忙应声,调转马头,朝着射箭场地走去,心里却愈发慌了。 到了靶场,其他子弟早已各就各位,弯弓搭箭,姿态娴熟。王立新握着李华特意给她准备的弓,手指发颤,连弓弦都拉不开,额头直冒冷汗。 看台上,李华见她迟迟不动,眼底闪过一丝无奈,随即对身旁的侍卫递了个眼色。侍卫立刻会意,悄悄退了下去。 郭晟也看出了端倪,走到王立新身边,低声道:“王百户放心,都安排好了。”说着,不着痕迹地往她箭囊里塞了一支特制的箭,“一会儿听我口令,只管把箭搭上去松手便是。” 王立新茫然点头,刚稳住心神,郭晟已朗声道:“射箭比试,开始!” 话音未落,众勋贵子弟皆挽弓如满月,箭矢破空声簌簌不绝,多半精准钉在靶心周遭,看台上喝彩声此起彼伏。唯有王立新握着那张“特制”长弓,指尖发颤,好不容易将箭搭弦,匆匆瞄准便松手射出,同时顺势将箭尾弹出的黄豆大的铅丸攥入袖中,动作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她射出的是支特制重箭——箭杆前端挖空,内藏一卷薄如蝉翼的羊皮纸,纸上早已标注好中靶心所需的角度、力度记号;箭尾缀着三簇黑色羽束,与旁人的白羽箭截然不同,方便郭晟一眼辨识。 靶后百步外的垛墙背面,李华安排的乃通正屏息待命。待那支黑羽箭“噗”地钉在靶框一侧,箭杆微震间,羊皮纸卷因惯性滑出,悄无声息落入靶后草垫缝隙。乃通趁乱抽走黑羽箭,将羊皮纸内藏的一根染朱细竹针,精准插入靶心背面——外层看仍是纯白靶心,实则已被“定点染色”。 王立新射出的空壳箭落在脚边,无人留意。阅射楼上,李华远远望去,只见靶心赫然一点朱砂,当即朗声道:“好箭法!赏!” 侍卫应声上前抬走箭靶,草垫下的羊皮纸与竹针一并被销毁,半点痕迹不留。 李华甚至怕她拉不满,连这箭尾的铅丸都是特制的。 第二轮比试,王立新依样画葫芦,黑羽箭再次钉在靶框,乃通如法炮制,靶心又现朱砂。邓世栋看得目眦欲裂,高声嚷嚷:“不对劲!他的箭明明偏了,怎会次次中靶?” 郭晟上前查验靶心,指着那点朱砂冷声道:“邓二公子请看,箭痕分明在红心之内,何来偏谬?莫非是眼红嫉妒,故意扰乱秩序?” 邓世栋冲到靶前,却见靶心朱砂清晰,箭杆早已被侍卫撤走,哪里寻得到破绽,只得悻悻退回,气得脸色铁青。 最后一场和张岱比试,张岱更是放水,直接脱靶了。 三场比试毕,王立新毋庸置疑以“三箭全中”夺冠。郭晟举起她的手高声宣布:“本次比试,王百户胜出!” 此时寿阳郡主在帘后看得真切,捂着帕子笑;蜀王妃神色诧异,“呦!没想到他还有这本事,倒是小瞧他了。宝珠,你瞧着怎么样?” 寿阳郡主装作赞许,点了点头。 第353章 决斗 “下一项,书试!” 司仪声如洪钟,震得堂内寂静无声,“默书《天问》,一炷香为限!” 同王立新一同晋级的勋贵子弟们早已胸有成竹,闻言即刻执笔落墨,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墨香瞬间弥漫开来。王立新虽提前知晓考题,可《天问》全文足有两千余字,别说是背,就是抄也要抄个一时半刻,此刻只王立新觉头皮发麻。 她故作凝神思索之态,眉头微蹙,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未落,眼角余光却飞速扫过四周。见其他人皆埋头疾书,负责监考的毕祺和孙宪来回踱步,无人留意自己这边,当即心头一松,趁势将左手探入宽袖,指尖飞快夹出一卷折叠得极小的绢帛——正是连夜誊抄的经文全文。 王立新沾沾自喜,心道:“这个李华,那么老长,全背下来都够要我命了,好记性性不如烂笔头,古人诚不欺我。” 他迅速展开绢帛压在案角,笔尖沾墨,奋笔疾书,目光在绢帛与宣纸间快速切换,笔下字迹虽急促却也工整。刚写至过半,忽闻毕祺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轻咳两声,王立新心头一紧,猛地将绢帛往袖中一塞,同时装作苦思冥想,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待脚步声掠过身旁,才暗松一口气,重新拿出绢帛继续抄写,只是动作愈发谨慎,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王立新再次摸出藏在袖中的抄录纸,还没来得及抽出誊抄,考场外便传来考官的高声催促:“时辰到!诸位考生停笔交卷!” “我靠!怎么这么快!”她惊得低呼出声,笔尖在纸上慌乱划动,还想趁乱多补几笔,挽回半成品的残局。 孙宪在一旁看得心急,快步上前,故意重重咳嗽两声,眼神示意她赶紧停手。可王立新此刻早已慌了神,哪里顾得上理会,只顾着埋头瞎写。孙宪见咳嗽无用,怕被考官发现端倪,索性俯身,一把将她手中的毛笔夺了过来。 他迅速环顾四周,见众人注意力皆在交卷上,便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写就的《天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那字迹潦草、内容残缺的半成品替换下来,动作利落得不留一丝痕迹。做完这一切,孙宪不敢多作停留,低眉敛目快步退到一旁,只留下王立新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震惊,半天没回过神来。 考卷很快呈到蜀王妃面前,她指尖轻捻书卷,目光扫过一张张字迹,随手挑出几篇笔法工整、意蕴得当的留下,其中赫然就有“王立新”的名字。 “下一场,言试!” 考官话音落,王立新仍有些发怔,瞥见前排选手不过是照本宣科,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邓世栋排在他前头,对王立新的厌烦早已溢于言表,路过时故意侧身撞来,带着几分挑衅的狠劲。王立新怎会任人拿捏,见他逼近,脚下微勾,邓世栋重心一失,结结实实摔在青砖地上,华贵的锦袍瞬间沾了大片尘土,狼狈不堪。 周遭勋贵子弟见状,忍俊不禁低笑出声:“平日里横行霸道的邓二公子,今日竟这般出糗,真是开眼了!” 邓世栋又羞又怒,猛地爬起身,伸手就要去揪王立新的衣领。谁知王立新自幼练过几手粗浅功夫,侧身避开的同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顺势扫腿——邓世栋再次扑地,这次竟是脸先着地,鼻尖磕得发麻,嘴角沾了泥,模样越发滑稽。 “你一个小小百户,也敢对我动手!”邓世栋嘶吼着撑起身,眼底戾气翻涌,仿佛要将王立新生吞活剥。 王立新拍了拍衣摆上的微尘,挑眉嗤笑:“好好好,算我怕了你行了吧!真是笑死人,原来宁国公府的公子,就这点斤两和德行。” “你……你敢辱我门楣!”这话正中邓世栋痛处,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王立新半天说不出话。一旁的孙宪眉头紧锁,冷眸扫来:“考场之内,岂容喧哗斗殴?再敢放肆,即刻取消应试资格!” 邓世栋狠狠剜了王立新一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猛地嘶吼:“我要去圣上面前请旨,与你生死切磋!你敢不敢应?” “有何不敢?走!”王立新寸步不让,抬步就往检阅台的方向闯。 周遭其他人见状,纷纷面露兴奋,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紧随其后,都想看看这惊天闹剧如何收场。 孙宪暗道不好,这两人真闹到圣上跟前,怕是要闯出塌天大祸。 检阅台上,李华手持“千里眼”,早已将考场那边的闹剧看得一清二楚——王立新正与一名勋贵子弟扭着争执,两人怒气冲冲,竟径直朝着检阅台这边闯来。 “这是要坏事啊!”李华眉头紧锁,放下千里眼,语气沉了几分。考场之上起冲突本就失仪,如今还闹到御前,传出去岂不是笑话? 可来不及思考,不肖片刻,两人就来到检阅台下。 “圣上,锦衣卫百户王立新出言辱我宁国公府,臣要与他决斗,不死不休。” “臣也愿意和我邓二公子比试比试!” 所有勋贵都将目光聚集在此,他也不好偏私。一时之间,让李华有些不知所措。 李华正思忖着如何处置,身旁的蜀王妃(太后)却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两人都有比试之心,便允了吧。” 李华一愣,转头看向她:“母后,这两人冲动行事,若是真动起手来伤了人,或是折了宁国公府的颜面,反倒不好收场。” 蜀王妃指尖轻叩栏杆,目光扫过台下气势汹汹的两人,淡淡道:“年轻人气盛,磨一磨性子也好。再者,不过是切磋,点到为止即可,既显皇家宽容,也能看看这两人究竟有几分能耐。” 话已至此,李华虽仍有顾虑,却也不好违逆太后之意,只得沉声道:“传朕的话,允两人御前切磋,但必须点到为止,谁敢下死手,朕定不轻饶!” 旨意飞速传开,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整个大本堂内外便沸沸扬扬——宁国公府二公子邓世栋,要与圣上的伴读王立新御前切磋,这事可比任何考题都勾人。 一些大胆的仆驿也纷纷挤到检阅台附近,踮脚翘首,低声议论不休:“我的天,这王立新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和邓二公子叫板!”“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邓公子自幼习武,王立新不过是个百户出身……”“可他是圣上的伴读啊,没点本事怎会得圣上青眼?” 勋贵圈子里更是炸开了锅,几位与邓家交好的公子哥凑在一起,满脸幸灾乐祸:“等着看邓世栋收拾他!敢辱宁国公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也有心思活络的,悄悄观察着台上圣意,暗自琢磨着这王立新究竟有何底气,竟敢这般硬刚勋贵子弟 邓世栋一听太后与圣上竟真的应允,顿时来了精神,狠狠瞪向王立新:“今日便让你知道,得罪我邓世栋的下场!” 王立新也不含糊,活动了一下手腕,冷笑回应:“废话少说,动手便是!” 两人来到检阅台下方空地上对立,周遭侍卫围成一圈,以防意外。李华与蜀王妃端坐台上,群臣屏息观望。 第354章 K.O 检阅台下,空地上的气流仿佛都被两人的戾气凝住。王立新与邓世栋相隔丈许,四目相对,眸中皆是毫不掩饰的锋芒,死死锁住对方的身形,脚下踩着细碎的步子缓缓转圈,衣袂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周遭的围观者早已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目光紧紧黏在两人身上。检阅台上,李华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他虽知王立新性子坚韧,却从未见过她动武,反观邓世栋,出身勋贵,自幼便请了名师教习拳脚,寻常侍卫都未必是他对手,此刻只在心里默念:“希望这纨绔子弟能谨记点到为止,不要下死手。”身旁的蜀王妃神色淡然,指尖轻叩栏杆,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似在掂量两人的斤两。 邓世栋转着圈,目光扫过王立新略显单薄的身形,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他自恃自幼习武,拳脚功夫扎实,更在军中任职历练过,对付过不少凶悍的兵痞,实战经验远非寻常世家子弟可比。 在他看来,王立新这般瘦小,纵使有些花架子,也绝抵不住自己一招半式,心中早已盘算好:只需一记利落的低肩撞,将她撞得失去重心倒地,这场切磋便尘埃落定,既能挽回颜面,又能在御前立威。 念头既定,邓世栋猛地沉腰塌肩,身形骤然压低,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脚下猛地发力,带着呼啸的劲风直冲向王立新,肩膀如铁铸般狠狠撞去,势要一击制敌。他这一撞看似粗蛮,实则暗藏巧劲,肩膀瞄准的正是人体重心最不稳的胸口位置,一旦撞上,轻则气血翻涌,重则直接倒地不起,显然是实战中练出的狠招。 眼看那带着千钧之力的肩膀即将撞来,王立新却不见半分慌乱,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只见她后脚微微后撤半步,身形如柳絮般轻盈下沉,重心稳稳落在两脚之间,同时胯部顺势前送,腰身拧转,原本蓄势的低扫腿陡然变招,化为凌厉的“外胫踢”,小腿紧绷,用坚硬的胫骨棱狠狠砸向邓世栋前腿外侧的腓骨肌。 “啪”的一声脆响,胫骨与肌肉相撞的声音清晰可闻。邓世栋只觉小腿外侧传来一阵钻心的麻痛,仿佛被铁棍狠狠抽中,力道顺着肌肉蔓延开来,整条腿瞬间酸麻无力,原本势如破竹的冲撞之势顿时一滞。他心中一惊,没想到这看似瘦弱的家伙竟有如此迅捷狠辣的招式,下意识想要调整步伐继续贴靠,却见王立新踢完之后根本不落地,膝盖顺势抬起,正是一记标准的泰式防守膝撞,稳稳挡住了他想要前探的第二步,彻底阻断了他贴靠近战的意图。 邓世栋小腿麻意未消,重心已然有些不稳,正想稳住身形,王立新的第二招已如影随形。她借着膝抬的力道,同一条腿再次发力,化为“折膝低踹”,脚掌绷直,垂直踩向邓世栋的大腿面股四头肌。这一脚看似力道不大,却精准踩在肌肉发力点上,邓世栋只觉大腿一软,原本就前倾的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重心瞬间抬得更高,脑袋也不由自主地低下,整个人如同失去了支撑的木偶,门户大开。 台下众人发出一阵低呼,谁也没想到占尽体型优势的邓世栋竟会被打得如此被动。检阅台上,李华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也被王立新的招式惊艳到。 邓世栋又惊又怒,胸腔怒火翻腾,多年实战经验让他下意识想要蜷缩身体稳住重心,可不等他动作,王立新已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她低踹的脚掌落地瞬间,猛地蹬地起跳,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而起,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邓世栋的后颈,借着起跳的冲力,膝盖狠狠顶向他的面门与锁骨之间。 “嘭”的一声闷响,膝盖结结实实撞上目标,邓世栋只觉眼前一黑,鼻腔与喉咙涌上一股腥甜,脑袋嗡嗡作响,意识瞬间有些恍惚。王立新在空中顺势锁住他的脖颈,双手交叉形成泰式箍颈,借着下落的力道又连续顶出两膝,每一击都精准狠辣,打得邓世栋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动承受。 落地瞬间,王立新手腕翻转,身形下沉,将邓世栋的脖颈死死夹在腋下,双腿缠绕住他的腰腹,形成标准的前方绞技。邓世栋肩颈被牢牢锁住,呼吸瞬间变得困难,脸色涨得通红,双手拼命想要掰开王立新的手臂,却只觉对方手臂坚如磐石,任凭他如何发力都纹丝不动。 他何曾受过这般屈辱,多年的实战经验让他知道,若是被这绞技锁死,不出十秒便会昏厥过去。情急之下,他猛地发力,身体硬生生往侧翻滚,想要挣脱绞技的束缚。王立新早有防备,顺势松开绞技,身形灵活一转,避开他翻滚的力道,同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借着他翻滚的惯性,双腿如同灵蛇般缠住他的一条腿,身体猛地下沉,将他的手臂死死压在身下。 邓世栋只觉手臂一阵剧痛,想要抽出却被牢牢锁住,整个人被压得无法动弹。他抬头怒视着王立新,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嘶吼道:“你耍诈!有种放开我,堂堂正正打一场!” 王立新神色平静,手上力道不减,冷声道:“切磋场上,胜者为尊,何来耍诈之说?邓二公子,你已输了。”说罢,她手腕再次用力,身体微微调整角度,双腿死死固定住邓世栋的下肢,双手将他的手臂反折,形成一道诡异的弧度,正是巴西柔术中的十字固招式——手臂被锁死,下肢无法动弹,只要再稍稍用力,便能轻易折断对方的手臂。 邓世栋只觉手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原本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忍受的疼痛与恐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王立新的力道收放自如,显然留了余地,否则自己的手臂早已不保。 邓世栋咬牙切齿,手臂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再也撑不住,只能恨恨地喊道:“我输了!” 王立新闻言,缓缓松开力道,起身站定,整理了一下衣摆,对着检阅台躬身行礼:“臣幸不辱命。” 邓世栋狼狈地爬起身,手臂依旧隐隐作痛,他怨毒地瞪了王立新一眼,却再也不敢放肆,只能捂着手臂,灰头土脸地退到一旁,往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周遭的议论声彻底消失,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宁国公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 检阅台上,李华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对着蜀王妃笑道:“没想到立新竟有这般好身手,倒是朕看走眼了。” 蜀王妃不禁拍手叫好,似乎是十分满意王立新的表现。 这场御前切磋,终究以王立新的完胜落下帷幕,而两人之间的梁子,却也因此结得更深,邓世栋眼底的怨毒,如同暗夜里的毒蛇,悄然蛰伏,只待时机反噬。 第355章 王仪宾 李华见王立新游刃有余地击败了邓世栋,不禁暗暗心惊。他从未听说王立新竟还练过格斗术,看那招式沉稳利落,显然是多年的功夫,绝非临时抱佛脚所能企及。 寿阳郡主与南平郡主也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邓世栋身材魁梧,常年在军中历练,竟被看似文弱的王立新三拳两脚便打翻在地,两人忍不住低声啧啧称奇。 “母亲,您现在瞧他,还缺英武之气吗?”南平郡主笑着开口。 蜀王妃眼中满是赞许,点头道:“嗯!骑射功夫一流,根基扎实,字也写得不错。宝珠,你觉得呢?” 寿阳郡主下意识瞥了李华一眼,故意拖长了调子:“不是还有一项吗?再看看也不急。” 李华会意,连忙附和:“正是,不急,等比完最后一项再说。”说罢,他朝身边的赵谨递了个眼色。 赵谨立刻快步跑去通知司仪。司仪不敢怠慢,高声宣布:“比试继续!” …… “最后一项——仪试!” 王立新心头一紧,这“仪试”二字她闻所未闻,顿时有些发慌。她悄悄溜到毕祺身边,压低声音问:“这个仪试是比什么?” 毕祺微微一笑,解释道:“这是比礼仪。待会儿有礼官唱赞,你照着做便是。之后还要量肩宽、臂长、腰围、腿长,各项比例都要达标才行。” 王立新听得目瞪口呆:“礼仪我倒是学过几天,可……这身体比例怎么和他们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略显单薄的身形,心中没底。 “你尽管放心。”毕祺拍了拍她的肩膀,神秘一笑,“圣上特意让人赶制了一批营造尺,是以你的尺寸为标准定制的。你就把心揣回肚子里去吧,仪宾爷!” 王立新愣住了,还有这种操作?她又追问:“那万一被人看出来怎么办?” “那些勋贵哪个不是人精?”毕祺嗤笑一声,“如今你能留到最后一场,谁心里没数这是圣上的意思?谁还会和你争?谁还敢和你争?” 王立新恍然大悟,心中顿时轻松下来,甚至有些哭笑不得:早知道这么简单,还费那劲背小抄、练射箭礼仪干什么,坐着等就行! 正思忖间,礼官已缓步上前,高声唱赞:“请各位公子行揖礼!” 王立新依样画葫芦,动作虽不算十分标准,却也中规中矩。礼官又唱“升阶”“跪坐”“奉茶”,她都一一照做。轮到量尺寸时,礼官拿出那套特制的尺子,量完后立刻高声唱道:“王公子,肩宽一尺八,臂长二尺一,腰围一尺五,腿长三尺——各项皆合标准!” 其他几位公子见状,脸色各异,却无人敢提出异议。李华坐在高台上,见王立新顺利通过,嘴角终于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仪式落幕,蜀王妃眸色微沉,抬手召王立新近前。 王立新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声线带着几分刻意的平稳:“臣参见圣上,参见太后。” 蜀王妃指尖轻叩膝头,慢声问:“你今年多大了?” “臣家里只有一母,臣……”王立新按着李华事先教的说辞背诵,话到半截猛然卡顿,余光瞥见李华递来的警示眼神,心头一慌,当即双膝跪地,改口道:“臣……臣今年十八了。” 这话驴唇不对马嘴,寿阳郡主与南平郡主再也忍不住,捂着帕子笑得前仰后合,银铃般的笑声在殿内回荡。蜀王妃眉头紧蹙,一声清咳带着几分威严,两人方才敛了笑意,低头敛目不敢再言。 李华适时上前一步,语气缓和:“太后恕罪,王立新乃是首次觐见天颜,一时紧张失言,还望太后海涵。” 蜀王妃脸色稍霁,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罢了,哀家问完了,退下吧。” 李华给王立新递去一个“莫要多言”的眼神,王立新会意,叩首谢恩后,躬身缓缓退出殿外,衣摆扫过青石地面,留下一声轻响。 殿门合上的瞬间,王立新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指尖颤抖着抹过额角,脚步踉跄地往偏殿挪去,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李华快步追来,面色沉凝,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都跟你反复叮嘱过,莫不要紧张,怎么还是慌了神?唉……” 王立新惊魂未定,声音发颤,抓着李华的衣袖追问:“那太后……她同意了吗?” 李华先是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故作难色。王立新见状,心瞬间沉到谷底,脸上血色褪尽,只当这事黄了。谁知下一秒,李华骤然变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逗你的!太后同意了,只说你少了些稳重,其余都颇为满意。” 王立新猛地松了口气,抬手拍着胸口,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吓死我了!同意就好,同意就好!” 李华睨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好奇道:“对了,你什么时候学的格斗术?之前怎么半点没提,方才看你和邓世栋切磋时,倒是利落,害我还为你捏了把冷汗。” 王立新闻言,眼中光芒黯淡了几分,垂眸低声道:“大学时加的社团,里面教过些基础,不算什么厉害的。” 李华见他不愿多提,便知其中必有隐情,也不再追问,转而拍了拍他的肩:“罢了,不多问你。今日这事办得不错,我该犒劳犒劳你。走,段炜早已备好锅子,特意从宫外寻了新鲜牛肚,今个儿好好尝尝!” 王立新一听“牛肚”二字,瞬间眼睛发亮,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拉着李华便往外走,催促道:“走走走!别耽误了!” 两人快步穿过回廊,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晃动,光影斑驳落在地面。不多时便到了乾清宫,宫内已摆好了一桌热气腾腾的菜肴,段炜正招呼宫女太监们准备着,见二人进来,立刻起身向李华行礼后,又对王立新笑道:“王百户,你可算来了!牛肚刚烫好,再晚些就老了!” 王立新几步奔到桌边,盯着锅里翻滚的牛肚,咽了咽口水。李华拉过椅子坐下,给她倒了杯酒,让宫女送到她面前,笑道:“今日多亏你了,这第一杯,敬你!” 两人碰杯饮尽,王立新夹起一筷子牛肚,入口脆嫩鲜香,瞬间眉开眼笑:“这味道,一绝!” 李华抬手屏退伺候的宫女和太监,殿门轻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只剩锅内热汤汩汩翻滚,白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两人眼底的神色。 他执起酒壶,给王立新续满杯中酒,举杯笑道:“这第二杯,贺你正式成为大康‘有限公司’股东——恭喜了,王仪宾!” 王立新眼中亮光乍起,爽快举杯相碰,酒液溅起细碎的水花:“好!往后大康的锦绣前程,就靠我们并肩打拼了!”两杯相撞,清脆声响落进汤沸声里,满室皆是少年意气与野心交织的热意。 第356章 招纳人才 诏书起草得异常顺利,正如彭启丰先前所言,此事本是圣上家事,只需太后点头应允便无阻碍。李华特意点了新入内阁的骆应钦主持操办——一来他本就出身礼部,熟稔礼制流程;二来也是借机试探他的办事能力。 骆应钦果然不负所望,不过两日便呈上一份详尽的流程规划,从诏书誊写、礼官排班到仪式仪轨,事事周全,条理清晰。李华逐页翻看过后,心中十分满意,当即拍板定了下来。 正当他整理好折子,准备拿给蜀王妃过目时,赵谨匆匆进来通报:“圣上,李泰西、艾儒略求见。” 李华眉头微挑,心中泛起几分疑惑——这两人平日深居白虎殿,极少主动入宫,今日突然求见,不知有何缘故。但他面上不动声色,颔首道:“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身着青色丝绸衣袍的李泰西与艾儒略躬身而入,两人神色肃穆,步履沉稳地走到殿中。 “臣李泰西(艾儒略),参见圣上。”二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有加。 李华抬手示意起身,目光落在二人手中的木盒上,语气平和:“二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李泰西与艾儒略对视一眼,李泰西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圣上,臣等听闻圣上开放了海禁,特来向圣上辞行。” “辞行?”李华眉梢微挑,“你们要往何处去?” “臣等带来的货物已悉数售罄,此番回去,是想再运一批货物前来,供圣上与大康臣民选用。”李泰西如实禀报。 李华心中一动,暗忖:这可不行,你们一走,谁来教屯之孽啊?他略一沉吟,刚想开口,目光扫过二人,忽然话锋一转:“李泰西,你先前卖给朕的燧发枪,皆是何人所造?” 李泰西虽满心疑惑,却不敢隐瞒,躬身回道:“回圣上,造枪的人是我的朋友——弗朗西斯,他是我们当地一名小磨坊主,生性酷爱钻研枪械机关,手艺颇为精巧。” “仅此一人会造?”李华追问。 “回圣上,应当唯有他一人会造。” 李华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朗声道:“朕可以允你们回去,不仅如此,还会赏赐你们丰厚银两,助你们沿途周转。” 二人闻言,瞬间面露喜色,险些失态。李华话锋陡转,语气郑重:“但朕有条件。” “圣上请讲!莫说一两个条件,便是再多,我们也万死不辞!”二人连忙躬身应道,眼中满是急切。 “也无甚难事。”李华语气放缓,“朕十分喜爱燧发枪,希望你们能将弗朗西斯这位工匠一同带来。朕绝不会亏待于他,不仅赐他高官厚禄,还会全力支持他钻研枪炮之术,所需物料一应俱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你们回去之后,可多向沿途诸国宣扬——朕求贤若渴,但凡身怀绝技的工匠、精通数学天文等学识之人,若愿来大康效力,朕皆有重赏!你们每引荐一人前来,朕便额外赏赐你们,技艺越精,赏赐越厚!” 李泰西与艾儒略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脸上的喜色几乎溢出来。艾儒略激动得声音发颤:“圣上此言当真?若能引荐人才得赏,臣等定当竭力奔走,为大康招揽贤才!” “君无戏言。”李华抬手召赵谨近前,低语几句。赵谨应声起身,再次取来那一张大额银票,又捧过玉玺,在票面上重重盖下朱印,双手递向李泰西:“拿着,银两后续由户部足额拨付。切记,务必将弗朗西斯带来,可不要失信于朕。” “臣等遵旨!定不辱使命!”二人双手接过银票,指尖因激动微微发颤,躬身叩谢时,语气里满是感激与不容置疑的坚定,随即兴冲冲退了出去。 恰在此时,王立新迈步而入,见二人背影喜气洋洋,转头看向李华,满脸疑惑。李华将方才与李泰西、艾儒略的约定如实相告,王立新听后,眉头微蹙,神色犹豫:“你这般重赏他们,万一引来太多外邦人才,岂不是隐患重重?尤其是朝中百官,肯定会借机发难!” 李华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隐患自然有,但眼下利远大于弊。大康百废待兴,西洋的枪炮技艺、数学学识,皆是强国的关键利器。一个寻常磨坊主弗朗西斯,便能造出燧发枪,可见西洋民间藏龙卧虎。若能将这些人才招致麾下,改良军械、革新农工,不出数年,大康必能焕然一新,远超往日。”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至于百官,他们闹来闹去,无非是为了利益。只要给他们分足了蛋糕,让他们有利可图,自然会安分下来。” 王立新追问:“去哪找钱给他们分?” 李华一字一顿,语气冰冷而果决:“勋贵!” 王立新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李华的用意:“你是想……动勋贵?” “正是。”李华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低沉却有力,“自开国以来,勋贵阶层盘踞朝堂,兼并土地、垄断商路,手握海量财富却尸位素餐,早已成为大康积弊。如今要推行新政、招揽西才,正好借这个由头,削他们的权、分他们的利,既解了国库之困,又能拉拢百官,一举两得。” 王立新忧心忡忡:“能行吗?他们能老老实实让你削吗?再说,总要找个借口吧!” “放心,都准备好了。”李华缓缓转头,眼底淬着冷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三步走——留一批、削一批、杀一批,最后找个由头对外扩张,扶持起一批新勋贵,朝堂根基自然就稳了。” 王立新惊得瞳孔微缩,连忙追问:“等等,这不对啊!万一对外扩张败了,那些旧勋贵本就心怀不满,岂不是会趁机反噬,到时候局面就失控了!” 李华凝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缓缓开口:“你知道,决定战争胜负的核心是什么吗?” 王立新下意识反问:“是什么?” “是生产力,是后勤,是铁与血的意志力!”李华指尖重重敲在案上,声音陡然拔高,“你好好想想,当我们的士兵握着燧发枪、架着火炮,而敌人还在用长刀长枪、弓箭盾牌,他们凭什么赢?” 第357章 求情 “到时候,你也去镀层金,回来我便封你个世袭罔替的爵位,保你衣食无忧。” 王立新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连点头称好,可转念一想自身安危,又敛了喜色,小心翼翼问道:“你既有打算,那…你想好要先对谁动手了吗?” 李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指尖轻轻叩着案几,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俗语说得好,柿子要挑软的捏。拓跋家北边那群穷亲戚,不就是现成的靶子?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得先寻一位懂变法、善改革的良臣,把朝局的底子先盘活。” “那…你先前提过的王安民和柳泉,不行吗?”王立新试探着追问。 李华缓缓摇头,眉头微蹙:“王安民性子太直,认死理,不懂变通,这般柔韧的差事,他做不来;柳泉嘛…”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沉吟片刻才道,“朕打算调他入京,看看他的本事再说。” 说罢,李华起身正要迈步,脚步却忽然顿住,“哦,对了!屯...”李华忽然抬手拍了拍额头,懊恼道:“哎呀!我好像还答应过要给他赐名,倒把这茬给忘了。” 他垂眸略一思索,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雁影上,轻声道:“就叫他马提玛吧。” “马提玛?”王立新愣了愣,满脸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忍不住嘀咕,“这名字听着…怎么一股手抓饭的味儿,未免也太古怪了些?” “他的诞生本就不合常理,名字古怪些,倒也无妨。”李华语气平淡,话锋却陡然一转,眼神沉了几分,“你接下来的差事,就是紧盯着马提玛。他若是有半分言行反常、举止不合常理之处,或者是发现,不必迟疑,立刻来找我报告。” “行,我知道了!”王立新点头。 李华颔首,拿起案上骆应钦递来的折子,转身往慈庆宫而去。春夏交替之际,宫墙外侧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簌簌飘落,沾在青石板上,平添几分生机。檐角铜铃轻响,与廊下雀鸣相和,却掩不住深宫暗藏的沉静,他靴底踏过花瓣的声响,沉稳如棋落,每一步都踩在朝局的微妙处。 慈庆宫宫门虚掩,值守太监见帝驾至,忙躬身推开,大气不敢出。殿内熏着清雅的兰香,驱散了暮春的湿暖,蜀王妃(太后)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佛珠,身旁宫女正轻摇团扇。 “母亲。”李华上前躬身行礼。 蜀王妃(太后)缓缓睁眼,目光落在他手中折子上,语气温和却藏着探问:“焘儿!这是?” “回母亲,这是骆应钦上的折子,您看看。”李华递上折子,在一旁落座,“骆应钦在折中详报,王立新与寿阳郡主的婚典筹备已近尾声,各项礼仪、采买皆已妥帖,特来请旨定夺吉日。” 蜀王妃(太后)接过折子,指尖划过烫金封皮,漫不经心翻了两页,沉吟道:“立新是你心腹,你阿姊是再嫁,这桩婚事办得体面些,也好安人心。吉日便选在来年五月初六吧,正是春夏和暖,草木繁盛之时。” 蜀王妃(太后)轻轻点头,一声长叹里满是怅然:“你阿姊命苦,嫁过去不足一年便守了寡,孤零零一个人,实在可怜。”说到此处,她眼圈泛红,泪珠终是忍不住滚落,顺着眼角皱纹滑落。李华连忙上前,亲自递上锦帕,温声安慰。 蜀王妃拭去泪痕,握着他的手道:“你从蜀王府的账上,多添些嫁妆给你阿姊,务必让她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再嫁,也了却我这桩心病。” “母亲放心,”李华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儿子早就备妥了,首饰、田产、奴仆一应俱全,保准让阿姊嫁得有脸面,往后再不受委屈!” 蜀王妃闻言,紧绷的神色才松快些,一颗心渐渐安定。她望着儿子,嘴唇动了动,似有未尽之言,却又迟疑着不肯开口。 李华瞧着母亲这般模样,心中疑惑,正要发问,身旁的刘嬷嬷察言观色,轻声开口:“圣上,前几日杨二爷托人捎信给太后,说在流放之地日子过得艰难,想求太后开恩,替他向圣上求求情,看能否……从轻发落。” “杨肇业?”李华一听这名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胸中怒火直窜——正是他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二舅!当初撺掇母亲放印子钱搜刮民脂,后来交给他办的差事办得一塌糊涂,险些坏了大事,留他一条性命已是宽宏,如今竟还觍着脸来求情,妄图回京?简直异想天开! 可他瞥见母亲期盼又带着几分怯懦的眼神,硬生生压下火气,放缓语气道:“母亲,二舅当初犯的是大案,先帝爷亲自批审定罪,流放三千里。如今我若是贸然翻案,朝中萧师傅他们那些老臣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朝野非议,唾骂的唾沫星子怕是要把儿子淹了,还会说儿子徇私枉法,动摇国本啊。” 蜀王妃也知道自己这要求过分,脸上露出几分愧色,连忙降低期许,嗫嚅道:“我也不求他回京,只是……只是盼着他日子能好过些,不至于冻饿至死。你就悄悄让人多照看一二,给些银钱粮草,让他能安稳度日便好。” 李华见状,心中虽有不耐,终究不忍忤逆母亲,颔首应道:“儿子明白了,母亲放心,定会妥善安排,不让二舅受太大苦楚。” 蜀王妃这才彻底松了口气,眼角眉梢染上暖意。李华见状,趁热打铁道:“儿子还打算重新启用外公,召他入仕,协助儿子打理朝政。届时外公、大舅、三舅都能回京,母亲便能一家团聚,共享天伦了。” “什么?”蜀王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狂喜之色席卷了整张脸,泪水再次涌了出来,这次却是喜极而泣,“你……你说的是真的?你外公他……真能回京入仕?” “自然是真的,儿子何时骗过母亲?”李华笑着点头,“外公老成持重,深谙政务,有他辅佐,朝中诸多事宜也能更稳妥。而且儿子要开海禁,进行变法,外公正合适。再过几日,儿子便下旨召外公一家回京,届时母亲就能日日见到亲人了。” 蜀王妃激动得浑身轻颤,紧紧攥着李华的手,连声道:“好!好!太好了!焘儿!”她盼这一天盼了多少年,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心中积压的委屈与思念尽数化作泪水,肆意流淌。 刘嬷嬷在一旁也跟着笑,连忙递上干净锦帕:“太后大喜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殿内暖意融融,蜀王妃拭去泪水,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看向李华的眼神里全是骄傲与慈爱:“焘儿如今越发有帝王风范了,我能看到你这样,又能一家团聚,便是死也无憾了。” “母亲说什么胡话,”李华皱眉,语气带着嗔怪,“母亲要长命百岁,看着儿子把江山治理得国泰民安,看着阿姊幸福安稳,看着杨家兴盛不衰。” 蜀王妃笑着点头,连连应是,心中一片熨帖。殿外春风和煦,透过窗棂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拂在脸上暖意融融,仿佛连这深宫的沉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淡了几分。 李华看着母亲喜不自胜的模样,心中也松了口气。启用外公杨老爷子,一来是尽孝,安抚母亲;二来杨老爷子确实有才干,且杨家是他的母族,根基稳固却无篡权之心,正好能成为他制衡朝中旧臣的助力,为后续推行变法铺路。至于二舅杨肇业,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废物,给些银钱打发了,既能安母亲的心,又不至于引发非议,何乐而不为? 第358章 元若仪 李华陪蜀王妃(太后)闲话片刻,见母亲心绪渐平,便起身告退。一出慈庆宫,方才的温和尽数敛去,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快步走到廊下,厉声唤道:“栗嵩!” “奴婢在!”东厂提督栗嵩闻声疾步上前,躬身待命,见圣上神色不善,大气不敢出。 “给朕听好了!”李华咬牙切齿,语气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你东厂的人立刻去流放地,给那个杨肇业狠狠整治一番!最好打断他的手,让他再也没法写信求情!若是往后再让他递半封信到太后面前,你就提着脑袋来见朕!”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栗嵩吓得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角撞得青石板砰砰响,“奴婢这就去安排,定叫杨肇业再也不敢妄动心思!” 李华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胸中郁气散了大半,便负着手在皇宫里缓步踱起来。这是他登基后,第一次静下心来近距离打量这座皇城——飞檐翘角如鸾鸟展翅,琉璃瓦在春日暖阳下流光溢彩,雕梁画栋间尽是精工细作,一砖一瓦都透着封建王朝建筑的巅峰气派,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目光扫过殿宇间的斗拱结构,忽然开口问道:“这皇宫,当初是谁主持修建的?” 栗嵩刚从地上爬起来,闻言连忙躬身回话,语气带着讨好:“回圣上,这皇宫始建于前朝,是当年的雷光禄主持督造的;后来太祖爷定都玉京,又特召雷家后人重新修缮扩建,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雷家?”李华挑眉,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这么说来,朕若是想再增建宫殿,或是修缮各处宫苑,还得找他们雷家?” 栗嵩连忙低下头,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圣上英明!这雷家世代承袭营造之术,手艺精湛,历代帝王修缮宫室、建造陵寝,皆是交由雷家承办,从没出过差错。如今雷家主事的是雷显宗,更是得了祖辈真传,一手营造技艺炉火纯青,在京中无人能及。” 李华微微颔首,“等朝廷有钱了,朕一定要他给朕修个园子,要中西合璧,要...华丽,要...无与伦比!” 栗嵩这时提醒,“圣上,朝廷没钱,可咱蜀王府的账上有钱啊!您...” 李华盯着他,“就你知道!朕难道不知道?显着你了!” 李华没管他,而是继续说道:“蜀王府的钱那是朕的钱,要用来干朕的事;修园子,那是文化遗产,是要流传百年的,是国家的事,朕怎么能谈钱呢?最好是雷家人自己掏钱,朕允许他们把名字刻在园子里。” 栗嵩赵谨听了,哭笑不得,赵谨说道:“您这...不是又想马儿跑得快,又想马儿不吃草吗?” “怎么,不行吗?逼急了,朕还要让它往外吐草,喂别的马!哼!” 李华不再理会二人哭笑不得的模样,继续往前踱步。春日的阳光透过繁茂枝叶洒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暖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筹谋。 李华走着走着,腹中渐觉饥饿,索性不再绕路,直接摆驾御膳房偏殿。 御膳房偏殿也是热气蒸腾,但没几个人,刚一进门,就见个八九岁的小宫女正踮着脚,鬼鬼祟祟从蒸笼里摸出块桂花糕,慌忙往怀里塞。栗嵩见状,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却被李华抬手按住,随即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都退出去,御膳房内只剩他二人。 李华轻手轻脚走到女孩身后,故意压低声音:“你在干什么?” 小宫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桂花糕“啪嗒”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李华弯腰捡起,指尖抠掉沾着的灰尘,竟直接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诶!那是我的!”女孩急得跺脚,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李华挑眉,心道:你的?倒有趣。他没多说,把咬了一半的糕点递还给她。女孩也不嫌弃,接过来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李华索性把蒸笼整个端下来,放在案上,自己也毫不顾忌地抓起一块玫瑰酥就吃,还冲她扬了扬下巴:“来,一块儿吃,管够。” 小宫女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伸手去推蒸笼:“不行不行!快放回去!若是被管事姑姑发现,我就完了!” “怕什么?”李华嚼着点心,满不在乎道,“放心大胆吃,出了事儿全推在我身上。我为圣上立过功,宫里没人敢为难我。” “真的吗?”女孩眨巴着大眼睛,满脸疑惑,小手却不自觉地伸向了一块绿豆糕。 “当然是真的。”李华笑着把几块精致点心塞进她手里,“这个好吃,尝尝。” 女孩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馋意,小口咬了起来,眼神却依旧警惕地瞟着门口。 李华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好笑,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元若仪。”女孩含着点心,含糊不清地回答。 “元若仪……”李华心中一动,瞬间想起栗嵩之前禀报的话——柳氏还有个女儿,随母一同被带到了玉京,想必就是眼前这个孩子了。他打量着女孩,眉眼间果然有几分柳氏的影子,只是身形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的宫女服,透着股怯生生的模样,想来在宫里过得并不如意。 元若仪见他盯着自己看,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里的点心也捏得紧了些:“你……你怎么这么看我?” 李华收回目光,语气放缓了些:“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名字好听。你在宫里多久了?过得惯吗?” 元若仪低下头,小声道:“来了半年了,在御膳房当差,姑姑总欺负我,吃不饱饭,才……才来这儿偷点心的。”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 “以后想吃点心,不用偷。”李华拿起一块芙蓉糕,递到她面前,“你记住,以后要是再饿了,就来御膳房找我,就说找‘花伴伴’,他们都会给你拿的。”他故意隐去身份,只随口编了个称呼。 第359章 母子相见 “真的吗?”元若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嘴角还沾着点心碎屑,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自然是真的。”李华眼底漾着浅笑,又拈了块桂花糕递到她面前,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元若仪这回彻底放下了拘谨,双手接过便大口大口吃起来,甜糯的糕体在舌尖化开,甜香漫满了整个口腔,她吃得眉眼弯弯,连眼睛都亮了几分。 等小肚子鼓得像个圆滚滚的小皮球,元若仪才放慢了动作,趁着李华转身的间隙,飞快地抓起几块芙蓉糕和玫瑰酥,往衣襟里塞得鼓鼓囊囊,小脸上满是紧张又认真的神色,生怕被人发现。 李华早已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故意装作不知,待她藏好,才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你这是偷偷藏什么好东西呢?” 元若仪被戳破心事,小脸一红,小手紧紧按住衣襟,小声解释道:“我、我母亲也进了宫,这些点心太好吃了,我想留着,等见到母亲的时候给她尝尝……”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怯怯的期盼,生怕李华怪罪。 李华闻言,指尖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触感柔软顺滑,心头莫名一暖。他沉默片刻,看着女孩眼中纯粹的孺慕之情,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得像春日暖阳:“既然如此,我领你去见她,如何?” “真、真的吗?!”元若仪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不敢置信,随即爆发出狂喜,小身子都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今天真是撞了大运,不仅能敞开肚皮吃这么多美味点心,还能见到日思夜想的母亲!她连忙用力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生怕慢了半分,李华就反悔了,小手紧紧攥住衣角,指尖都泛了白。 李华失笑,起身牵起她温热的小手往外走。元若仪的小手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紧紧回握着他的手指,脚步轻快得像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满眼都是期待。 刚踏出殿门,一阵冷风吹来,元若仪抬眼望去,恰好看见廊下立着的栗嵩。男人身着红色麒麟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正是将自己和母亲带进宫的那个人!元若仪吓得浑身一僵,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缩回手,飞快地躲到李华身后,小脑袋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浑身微微发颤,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栗嵩也瞧见了躲在李华身后的元若仪,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丫头竟敢躲在圣上身后,还如此不知规矩,当即就要上前将她揪出来按在地上跪下请罪。可他刚迈出一步,就对上李华递来的眼神——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分明是在制止他。紧接着,李华微微抬手,示意随行的宫人侍卫都噤声退下,不许惊扰。 栗嵩心中虽有不满,却不敢违抗圣意,只得硬生生停下脚步,躬身立在原地,脸色愈发阴沉,却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李华低头看了看身后瑟瑟发抖的小身影,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放得更柔:“别怕,有朕在,没人敢欺负你。”说着,重新牵起她的手,缓步朝着后宫方向走去。元若仪紧紧攥着他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那颗惶恐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小心翼翼地从他身后探出一点脑袋,好奇又忐忑地打量着沿途的宫苑。 朱红的宫墙连绵不绝,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廊下挂着的宫灯随风轻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元若仪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偷偷张望,这皇宫比她想象中还要宏伟,却也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威严。她紧紧跟着李华的脚步,生怕一不小心就走丢了,小手攥得更紧了些。 不多时,便到了一处配殿,殿外守着两名宫女,见李华前来,连忙屈膝行礼:“参见圣...” “行了,起来吧,里面可是柳氏?”李华淡淡开口。 “回圣上,正是。”宫女恭敬应答。 李华点点头,拉着元若仪说:“进去吧,你母亲就在里面。” 元若仪眼睛一亮,立刻松开李华的手,迈着小短腿就往殿内跑,一边跑一边喊:“母亲!母亲!” 殿内,一位身着浅粉色宫装的女子正端坐窗前,眉眼间带着几分憔悴,正是柳氏。听见女儿的声音,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与难以置信,起身快步迎了上去:“仪儿?你怎么来了?” “母亲!”元若仪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委屈又开心地蹭了蹭,“我是跟着花伴伴过来的,她还让我吃了好多好吃的点心!”说着,从衣襟里掏出藏着的点心,献宝似的递到母亲面前,“母亲,你快尝尝,可甜了!” 柳氏疑惑地接过点心,看着女儿衣襟上沾着的糕屑,又抬眼间,忽然注意到了门口立着的李华,眼中满是感激与惶恐,连忙拉着元若仪跪下:“妾身参见圣上,多谢圣上体恤,让妾身与女儿相见。” 李华走进殿内,抬手示意:“起来吧,不必多礼。”他看着母女俩相拥的模样,说道:“常言道一寸三尺婴,十年八载功!是朕疏忽了!今后就让她留在你身边吧!” “圣上!”柳氏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感激,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拉着元若仪重重跪下,“妾身……妾身无以为报!” “行了,行了!起来吧!”李华转头,对着元若仪说道:“今后,你就和你母亲住在一块儿,若是谁欺负你,就去找他们,让他来找我。”说话间,李华用手指向身后的栗嵩和赵谨。 “嗯!”元若仪点头,“谢谢,花...不对,谢谢圣上!” 李华点头,看了一眼柳氏后,便带着人走了。 栗嵩跟在身后,走出景阳宫后说道:“圣上,这样会不会...” 李华忽然扭头对栗嵩说道:“母子分离的悲剧朕已经见过一次了,没必要再上演第二次了!” “是,奴婢明白!” “行了,换身衣服,咱们出宫瞧瞧!” “是!” 第360章 出宫 李华褪去龙袍的繁复华贵,换上一身市井装束,从一处小门出了宫。 一路行来,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都城隍庙前,成方街至刑部街三里长街,尽数搭起青竹长棚,连绵不绝如卧龙盘踞。棚内百货罗列,琳琅满目:绫罗绸缎流光溢彩,珠玉古玩静静生辉,书画卷轴悬于竹竿之上,墨香混着花木的清新飘散。踏青拜神的游人摩肩接踵,衣袖相擦,笑语喧哗声震耳欲聋,其间夹杂着货郎的吆喝、孩童的嬉闹、说书人的惊堂木响,热闹得比元宵灯市更甚几分。 李华放缓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丝绦,目光扫过眼前的喧嚣盛景。前世困于钢筋水泥的都市,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热闹的古城市集,一时竟有些失神。 李华踱到一处书画摊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扫过摊面上的卷轴。宣纸上的笔墨或呆滞无神,或匠气过重,落款的名号也皆是些名不见经传之辈,他看了一圈,眼底毫无波澜,转身便去了别处。 接连转了七八家摊子,玉器皆是些染色的劣等料,瓷器釉色暗沉、纹饰粗糙,便是那号称“名家手作”的扇面,笔触也略显滞涩。李华反复辗转,眉头微蹙,依旧没一件能入得了眼。 栗嵩跟在身后,见他神色淡然中带着几分疏离,连忙上前低声解释:“圣上,宫里的奇珍异宝皆是世间顶尖,寻常市井摊贩的物件,自然是比不上的。” 李华闻言,轻轻点头,语气倒无半分不悦,只淡淡道:“也是,那就再去别处转转吧。” 话音刚落,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忽然凑了过来。他头发散乱,胡茬参差不齐地爬满下巴,身上的短褐打了好几块补丁,身上还带着些若有若无的酒气,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这位公子看着面生,莫不是第一次来玉京?” 李华抬眼瞥他,没应声。汉子却不尴尬,嘿嘿一笑,又道:“小的在旁边瞧您半天了,专挑那些像样的摊子看,想必是想淘些好东西。不瞒您说,小的是这附近的喇唬,这一片的门道我门儿清!您要是想买正经好玩意儿,或是想去哪儿寻乐子,找我准没错!” 李华转头看向栗嵩,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他说的‘喇唬’,是什么意思?” 栗嵩连忙躬身回道:“回小爷,这是市井里的说法,就是些破落户、游手好闲的闲汉,算不上什么正经人。” 李华恍然大悟,随口道:“哦,原来是混混啊。” 他转回头,看向那汉子:“你叫什么名字?” 汉子见他语气平和,连忙堆起笑容,谄媚道:“回小爷的话,您叫我王二就行,街坊邻里都这么喊。” 李华微微点头,眼角余光扫向栗嵩。栗嵩心领神会,立刻从腰间钱袋里摸出几锭碎银,递到王二面前。王二眼睛瞬间亮了,伸手接过碎银,掂量着塞进怀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连连作揖:“谢小爷赏!谢小爷赏!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李华指尖轻叩掌心,慢悠悠道:“我瞧着方才那些摊子,都是些寻常货色,没什么正经宝贝。你既说懂门道,可知这玉京城里,哪家古董店的东西最地道?” 王二一听,拍着胸脯道:“小爷您算问对人了!这玉京城里的古董店,要说正经有好货的,当属西街的‘宝蕴斋’!那可是百年老店,掌柜的是宫里出来的老师傅,眼光毒得很,收的都是些真玩意儿,寻常富贵人家都未必能淘着好东西!” “哦?”李华来了兴致,“那便带我们去瞧瞧。” “哎!好嘞!”王二连忙应下,殷勤地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宝蕴斋的来历,“您可不知道,这宝蕴斋早年专供王府,后来才开了市井铺面,内里摆的东西看着不起眼,实则藏龙卧虎。前阵子还有个江南富商,花了千两白银,从那儿淘了个青瓷梅瓶,那成色,绝了!” 穿过两条喧闹的街巷,西街的繁华与方才的市集不同,多了几分沉稳雅致。街边皆是青砖灰瓦的铺面,门楣上挂着烫金匾额,往来行人也多是衣着体面的富商或文人。王二在一处朱漆大门前停下,指着门上的匾额道:“小爷,到了!这就是宝蕴斋!” 只见匾额上“宝蕴斋”三字,笔力遒劲,李华迫不及待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古物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店内光线略暗,柜台后、博古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古董:青铜器泛着温润的铜绿,瓷器釉色莹润,玉器流光溢彩,书画卷轴整齐排列,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感。 店内客人不多,只有一位身着长衫的老者。柜台后,一位小学徒正低头认真擦拭一件玉佩,见有人进来,抬眼打量了一番李华三人,眼神平和却带着几分审视,缓缓道:“客官,想看些什么?” 王二对着身后的老人,堆起笑容道:“张掌柜,这位小爷是来淘好东西的,你可得把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瞧瞧!” 张懋的目光始终焦着在李华身上,眉眼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俊,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浸了墨,鼻梁挺括,唇色偏淡,偏偏下颌线利落得像裁出来的,混着点未经雕琢的冷感。 他没什么表情,指尖漫不经心掠过一只瓷瓶,可偏是这一身寻常衣料,裹着的气度却半点掩不住——站在满架珍玩里,不局促也不贪看,倒像宫里那些养尊处优的贵胄,漫不经心就压过了满室的珠光宝气。 张懋心里咯噔一下:好一副麒麟相!这哪是寻常人家的少年?便是玉京城里最金贵的世家公子,也未必有这股“懒怠却压人”的劲儿。 他略过栗嵩和一旁谄媚的王二,径直走到李华跟前,语气比先前恭敬几分:“不知这位公子瞧上哪件了?” 李华漫不经心扫过博古架,指尖未作停留,淡淡开口:“只有这些吗?” 张懋心头一凛,愈发笃定少年来历不凡,寻常古董根本入不了他眼,连忙躬身道:“公子眼光卓绝,这些不过是铺面寻常陈设。请公子稍等片刻!” 说罢,张懋转身快步入内堂,片刻后捧着个紫檀木盒出来,盒身雕缠枝莲纹,边角镶细碎银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将木盒轻放案几,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掀开盒盖,内里铺暗朱绒布,布上叠着三层天青色云锦,质地细腻流光。层层展开绸缎,一对紫釉茶杯赫然显露——杯身呈温润茄皮紫,釉色饱满莹润如紫玉雕琢,最奇的是杯身纹路,似冰面碎裂纵横交错,细如发丝的纹路间泛着米黄光泽,与深紫釉色相映,既有破碎凌厉,又含温润质感,一眼望去便觉不凡。 “公子请看,这对杯子并非寻常器物。”张懋语气郑重,“三年前,瓷窑匠人烧制时误配釉料,窑温骤变,竟意外烧出这般裂纹,全天下只此一对,就连匠人自己都复刻不出。” 李华脸上就两个字——想要,伸手接过一只,入手微凉细腻如婴肤,杯壁轻薄却手感厚重。张懋见状,取来一壶温水,缓缓注入杯中——水线漫过裂纹的瞬间,米黄色纹路竟随水温隐隐泛光,似有流光在缝隙中流转,原本静态的裂纹仿佛活了过来,碎得极具章法,又透着浑然天成的野趣。 “您瞧,注入热水后纹路更显灵动,凉透时又会淡去几分。”张懋指尖轻触杯壁,“匠人说这是‘窑火偶成’,非人力可求,小老儿守了三十年古董,从未见过这般奇物,便一直妥帖收着,从不轻易示人。” 李华指尖摩挲着杯身裂纹,心中欣喜若狂。 “开个价吧!”李华痴迷的看着这个杯子。 张懋脸上笑意更深,试探着说道:“公子好眼光!这对‘碎玉杯’因是孤品,作价五百两白银。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栗嵩,给钱!” 王二在旁听得咋舌,五百两白银简直是天文数字,看向李华的眼神愈发敬畏。 第361章 翠峰庵 栗嵩这时却躬身道:“小爷,咱们出门未带足银两。” 李华眉头一皱,语气不耐:“那就派人回去取!” “小爷,这一来一回,家门怕是要关了。若是让师傅们知晓,免不了又要念叨您行事鲁莽。”栗嵩话锋一转,躬身出了个主意,“小爷放心,我留两人在此守着,明日晚间,定将这茶杯完好无损地给您取回去。” 李华望着那只紫瓷茶杯,指尖还残留着瓷面的温润,终究是恋恋不舍地小心翼翼放回锦盒。他抬眼看向掌柜张懋,沉声道:“张掌柜,我多付你一百两作为定金,咱们立个字据,明日我的人来送钱取货,到时候财货两清,如何?” 张懋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吩咐小学徒取来纸笔,伏案疾书。字据一式两份,写清了物品、银两数额与取货时限,他率先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恭恭敬敬地双手将笔奉给李华。 李华下意识地未曾去接,栗嵩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接过毛笔,再双手托着递到他面前。李华这才接过笔,指尖一顿,似是斟酌了片刻,随即郑重地在字据上签下“花狸”二字。 张懋接过字据一看,咂咂嘴笑道:“公子这‘花’姓,小老儿倒是少见。”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说起来,十多年前小老儿还见过一位花姓客人。” 李华一听,不以为然的问题:“哦!是吗?他是哪里人啊?” 张懋赶紧解释道:“不是本人,是他娘子拿着祖传的物件来抵押,听口音像是南边来的。” 李华原本正要将字据收好,闻言身子猛地一僵,霍然回头,眼神锐利如刀:“她抵押的那物件,还在吗?” “还在!还在!”张懋连忙点头,又有些为难地搓着手,“只是放了十几年,库房里东西繁杂,一时半会儿怕是找不出来。” 李华眼底的光暗了暗,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沉声道:“那就算了。张掌柜,你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看好这只茶杯。明日我的人带钱来,若是见不到东西,后果自负。” 张懋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保证:“小老儿明白!您放心,就算是今晚不睡,也定将茶杯守得严严实实!” 李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栗嵩等人出了宝蕴斋。 刚走到街上,先前引路的王二便凑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不停给李华推荐着附近的酒楼茶肆:“小爷,前面的醉仙楼菜色最好,还有上好的女儿红;若是您想歇歇脚,旁边的清风茶馆也雅致,说书先生讲的那叫一个精彩……” 李华听了,眉宇间拢着层淡淡的倦意,兴致缺缺地应了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王二眼尖,一眼就瞧出他意兴阑珊,眼珠子骨碌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的蛊惑:“小爷,要不要玩些不一样的?” 李华抬眼,眸中掠过一丝微光,已然猜透他话里有话,挑眉道:“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王二见状,忙不迭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他耳边:“城西黄羊坊那边有座翠峰庵,表面上是大户人家供养的清净之地,实则暗地里藏着龌龊,做的是皮肉生意。只要银子给足,里面的姑娘个个模样周正,关键是干净,都是些没经过风浪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这……”李华心头猛地一震,指尖的动作骤然停住。没想到天底下,竟有如此明目张胆的秽事,可见这玉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隐秘的好奇悄然滋生。这般隐秘的“乐子”,倒让他生出几分探究的念头。他沉吟片刻,指尖在玉佩上重重一按,抬眼看向王二,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消息确凿?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王二拍着胸脯保证:“小爷放心!那庵主做事极为隐秘,只接相熟的贵客,绝无外泄的可能。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瞒您说,庵里的女子,不少是我送去,自然知道。” 李华一听,脸上依旧平常。 王二见此,以为他还在思考,便又在一旁撺掇:“小爷,咱们就去瞧瞧,若是不喜欢,转身就走,绝不逗留。再说了,您平日里憋得慌,偶尔放松片刻也无妨啊!” 李华给赵谨了一个眼神,低声说道:“叫郭晟来!”赵谨立刻明白。李华转头,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犹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果决。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沉声道:“那就走吧,瞧瞧去。” “哎!好嘞!”王二喜出望外,连忙应声,转身就去安排。 不多时,三人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子弟的锦衣,栗嵩不放心,带了两个东厂的番子,悄然朝着城西黄羊坊而去。此时已近黄昏,暮色四合,街道上行人渐少,唯有零星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晕开朦胧的光。 翠峰庵隐在一片竹林深处,庵门紧闭,门楣上“翠峰庵”三个大字透着几分古朴,若不是事先知晓,谁也不会想到这清净之地竟是藏污纳垢之所。王二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三长两短,节奏分明。 片刻后,庵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面色蜡黄的小尼姑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他们:“找谁?” 王二从怀里拿出一块碎银,语气熟稔:“是我!来见庵主。” 小尼姑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侧身让他们进来:“随我来。” 穿过幽静的庭院,绕过几株古柏,眼前的景致骤然一变。原本朴素的禅房被修葺得精致华美,窗纸上糊着锦缎,屋内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夹杂着女子的轻笑,与外面的清冷截然不同。庵主得知消息后,赶紧出来相迎。庵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华贵的僧衣,料子考究得堪比贵女华服,领口袖口还缀着细碎的珍珠。她脸上堆着精明的笑,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算计,可目光落在李华身上时,那笑容蓦地一僵,瞳孔微微收缩,心头竟莫名一震。 庵主被那双眼勾了神——在她眼里,是极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翘,瞳仁黑得像浸了墨,偏生眼白又清透,瞧过来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软,却又藏着几分说不出的灵俏。 再看那张脸,是鹅蛋形的轮廓,皮肉嫩得像刚剥的荔枝,透着粉粉的润色,鼻尖小巧翘挺,唇瓣是淡樱色,微微抿着时,嘴角还带点若有似无的弧度,说不出是娇还是俏。 庵主心里暗叹:这哪里是公子,分明是个比庵里最拔尖的姑娘还要俏的美人胚子——若是... 庵主定了定神,连忙敛去失态,堆起更热络的笑,上前福了福身:“公子这般风姿,真是少见得紧。快里面请,上好的雨前龙井已经沏好了。” 第362章 达奚武 “这么说来,文弼与那位上书直谏的王安民王大人是好友?” 柳泉闻言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颔首轻笑,语气里藏着几分敬佩与自谦:“正是,说来惭愧,伯宁骨鲠磊落,敢为天下先,我远不及他半分。” 柳泉对面那身材肥胖的男子闻言,忙摆了摆手,脸上的肉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憨态中透着几分恳切:“欸!文弼此言差矣!王大人我去年在御史台外曾远远见过一面,一身青衫磊落,目光如炬,那份敢逆龙鳞的气魄,寻常人难及万一。你能与他相交多年,定然也是性情相投、心怀丘壑之辈,怎会逊色?” 他又压低声音又道:“你可知,去年王大人那份直谏先帝的奏折,在朝堂上掀起多大风浪?先帝爷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奏折掷在案上,龙颜大怒,直说他目无君父、沽名钓誉。可王大人竟丝毫不惧,当庭叩首,字字铿锵,甚至连棺材都准备好了。那般风骨,真是让人敬佩又心惊啊!” 柳泉骨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垂眸沉默片刻,喉结微动,才缓缓开口:“他向来如此,认准的事,便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先前我们在建昌卫......”话音未落,他猛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自镇定改口,“哦对了,德良此番回京,是专程来见萧首辅的?” 达奚武闻言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疑惑,柳泉方才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太过反常,建昌卫三字出口时的迟疑,像是藏着什么不便言说的隐秘。但他素来不擅深究旁人私事,只摇了摇头,语气凝重道:“并非如此。我管辖的地界近来出了伙猖獗人贩,拐走了数十名女童,循着踪迹一路追查,没想到竟直追到了玉京腹地。” 说罢,他掀起车帘,凛冽的风瞬间灌入车厢,带着京城特有的喧嚣与尘土。视线所及,玉京城巍峨的城墙如巨兽蛰伏,青砖黛瓦层层叠叠,宫阙檐角在暮色中镀上一层冷光。达奚武眉头紧锁,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车帘,心中暗忖:这伙人贩竟敢在天子脚下作祟,背后若无人包庇,绝无可能如此肆无忌惮。此次追查,怕是要牵动玉京不少势力,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不由得为自己捏了把汗。 柳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玉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沉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缓缓收紧。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涩意顺着舌尖蔓延至心底。建昌卫的往事牵涉到了圣上,方才险些失言,幸好及时收住。 “德良,此事追查多久了?”柳泉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落在达奚武紧绷的侧脸上。 “唉!前后算下来,竟有小半个月了!”达奚武叹口气,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无奈。 说话间,马车已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入玉京城门。巍峨城墙下,卫兵见令牌放行,市井喧嚣扑面而来,与城外的肃杀截然不同。达奚武利落地掀帘下车,转身对车厢内的柳泉拱手:“文弼,就此分别吧,多多保重!” “德良且慢!”柳泉急忙叫住他,身形一晃已跃下马车,指尖下意识攥住对方衣袖,神色凝重如覆霜雪,“玉京不比地方,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行事务必万分谨慎,切不可莽撞!” 达奚武闻言收回脚步,迎上柳泉眼底的恳切,心中一暖,随即沉声道:“此事我已追查三月有余,弟兄们前赴后继,连折三人,才循着蛛丝马迹追到此处。京城水深,我岂会不知?可那些被拐孩童的父母,日夜在衙门前啼哭跪拜,双目泣血,我身为一方父母官,食朝廷俸禄,守的是百姓安宁,岂能坐视无辜稚子落入魔爪、骨肉分离?” 他话音铿锵,字字如铁,眸中燃起决绝之火:“大不了,我也学王大人,抬棺上谏,我就不相信圣上会包庇这些蛀虫。哪怕触怒天威,我也要将这伙人贩连根拔起,揪出背后黑手,还孩子们一个公道,给百姓一个交代!” 柳泉心中猛地一动,指尖微微一颤。达奚武性情刚直,嫉恶如仇,这份赤子之心在浑浊官场中实属不易。 他松开手,缓缓敛去眼底思绪,沉声道:“德良一片赤诚,令人敬佩。只是玉京之中,明暗势力交织,这伙人贩能横行至此,背后定然有人包庇。切不可冲动!” 达奚武随即拱手致谢:“多谢文弼好意!”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对随行三人吩咐几句,一行人脚步匆匆,朝着城中僻静方向而去,背影在熙攘人群中愈发挺拔,却也透着几分孤勇。 达奚武一行四人循着线索辗转打听,最终在玉京城郊找到了那座隐于苍翠间的翠峰庵。庵堂依山而建,白墙黛瓦掩在茂林修竹中,看似清幽古朴,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达奚武示意手下三人潜伏在庵外暗处接应,自己则寻了处僻静草丛,迅速从行囊中取出一身锦缎华服换上。腰间随意系着玉带,褪去了一身武将的凌厉,倒添了几分富家翁的闲散气度。他理了理衣襟,确认毫无破绽后,才缓步走到山门前,屈指轻叩铜环。 山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仍是先前那名面无表情的小尼姑。达奚武眼底不动声色,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声音压得低沉:“我们是王二介绍来的。” 小尼姑指尖接过碎银,闻言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怪异,似是惊讶又带着几分警惕,随即敛去神色,淡淡道:“在此等候,我去通报庵主。”说罢,转身快步流星地往后山而去,脚步急促得像是踩在了火上。 庵堂深处,一间雅致净室内,茶香袅袅。庵主亲手为李华斟上一杯雨前龙井,目光若有似无地在他身上流连,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这位小爷气度不凡,不知喜欢什么样的?” 李华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抬眸反问,语气淡然:“你们这里,都有什么样的?” 庵主正欲开口细说,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小尼姑掀帘而入,凑到庵主耳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庵主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王二,眼中满是惊怒与慌乱。 王二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一脸茫然。庵主狠狠瞪了他一眼,朝他递了个眼色,转身快步走出净室。王二虽不知缘由,却也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紧随其后。 刚出净室,庵主便一把揪住王二的衣袖,压低声音怒斥:“你个混账羔子!我不是反复叮嘱过,行事要隐秘,谁让你同时介绍两拨人来的?” 王二被骂得晕头转向,愣了愣才辩解:“庵主,我只介绍了花公子一行人啊,哪里来的两拨?” “你还敢狡辩!”庵主气得胸口起伏,“方才弟子说,山门外又来了一伙人,也说是你介绍来的!这翠峰庵本是掩人耳目之地,一下子来两拨客人,若是露了破绽,咱们谁都活不成!” 王二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不可能啊……我今日就只领了花公子来,没再告诉其他人啊!”他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隐约有脚步声靠近。 庵主脸色愈发难看,一股恐惧涌上心头,“坏了!” 第363章 夜闯翠峰庵 庵主脸色凝重,厉声吩咐王二:“这两伙人里头,保准有一伙心思不纯,你赶紧去后院的那些“瓜蒂”转移走,万万不能让他们发现!” 王二一听,脸上露出几分不舍,搓着手道:“那屋里的花公子出手阔绰,若是让他白等半天,这桩买卖的钱还挣不挣了?” “蠢货!”庵主勃然大怒,指着他的鼻子骂道,“都这时候了,要钱还是要命,你选一个!” 王二心里一凛,略一思索便分清了轻重,连忙应道:“嗨!”说罢,转身就往后院跑,去转移那些被拐来的女子和孩子。 另一边,达奚武在门外等了许久,始终没人来开门,心中顿时察觉不对。他将随行的三人招呼到身边,沉声道:“高彪,你拿着我的官印,速去通知玉京衙门,让他们立刻派兵支援!” “杨唐、郑武,随我冲进去!” 话音未落,达奚武猛地一脚踹在大门上,“哐当”一声,木门应声而开。四人立刻拔刀在手,警惕地冲了进去。 他们一路往里走,想起之前落网犯人交代的,被拐的女子都关在北面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循着隐约的动静,四人终于找到了那间小院。他们分头行动,仔细搜查每一间厢房,却始终不见半个人影。 郑武收刀入鞘,皱眉道:“大人,难道是他们发现了什么,提前跑了?” 达奚武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中不由得懊悔,想必是自己刚才的举动太过谨慎,反而让人看出了端倪。正当他以为这次要无功而返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汉子从墙角一处极隐蔽的柴堆后走了出来,皱着眉对他们四人喊道:“人呢?我家主人还等着验货呢!” 达奚武一听,顿时喜出望外,刚被浇灭的希望之火再次燃起。他与杨唐、郑武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还有条漏网之鱼! 达奚武立刻收敛神色,装出一副谄媚的样子,快步向那汉子靠近,脸上堆着笑道:“这位爷,您稍安勿躁,这一批都是上等的货色,刚在后院收拾妥当,正准备给您送过去呢!” 说话间,达奚武已经不知不觉靠近了那汉子。就在对方放松警惕的瞬间,他猛地出手,一拳猛击那汉子腹部,那汉子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三人立刻上前,分工明确:杨唐迅速用布塞住汉子的嘴,反手将他捆住,同时在他身上仔细摸索;郑武则提着刀,警惕地查看四周,防止还有埋伏;达奚武则警惕着观察四周。 “大人,您看这个!”杨唐从汉子腰间摸出一块令牌,递到达奚武面前。 达奚武接过令牌,借着天光一看,只见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东厂”二字,背面则是一朵莲花纹路——正是东厂番子的信物! “是东厂的番子!”杨唐脸色一变,低声惊呼道。 达奚武眼神一沉,蹲下身,一把掐住那番子的脖子,厉声质问道:“说!里面的人是谁?” 那番子被掐得满脸通红,却依旧嘴硬,含糊不清地喊道:“来人!栗……” 达奚武心中一惊,不再犹豫,抬手又是一记重掌,将那番子彻底打昏过去。 “走!进去搜!” 达奚武猛地站起身,腰间佩刀撞出“哐啷”一声脆响,眼中狠厉之色如寒刃出鞘。他盯着眼前这处不起眼的宅院,指节因攥紧而泛白:“能让东厂番子这般隐秘守护,里面的人身份定不简单!今日便要揪出这条大鱼——看来这东厂,也未必干净!”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跨步上前,身后两名亲卫紧随其后,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踏响,打破了夜的死寂。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昏黄。栗嵩正端着茶盏,忽听得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眉头骤然拧紧,沉声道:“出去看看,是谁在外面喧哗!” 身旁一名东厂番子应声起身,腰间绣春刀半出鞘,脚步轻捷地拉开房门。夜色中,三道身影如铁塔般立在门前,为首者面容刚毅,一身劲装透着凛然杀气。番子心头一凛,厉声喝问:“你们是谁?竟敢擅闯此地!” “谁?” 屋内的李华正低头摩挲着袖中衣物,闻言猛地抬头,脸上闲适之色瞬间褪去。栗嵩更是惊得险些打翻手中茶盏,瞳孔骤缩——这声音分明是他派出去的番子,而回应他的,却是全然陌生的语气! 屋外,那东厂番子见对方来者不善,心知不妙,转身便要退回屋内关门死守。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达奚武眼中寒光一闪,右手骤然从背后探出,手中攥着一条锁链,链尾坠着一颗拳头大的铁球。 “咻——” 铁球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朝着番子脚边砸去。锁链如灵蛇般窜出,瞬间缠绕住他的脚踝,铁球重重磕在石板上,锁链猛地收紧!番子重心一失,“噗通”一声重重摔在门槛上,额头磕出一道血痕,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拿下!” 达奚武低喝一声,一马当先冲进屋内。烛火映照下,他目光如炬,迅速扫过屋内情形:只见屋中仅有两人,一人是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仆人打扮,另一人则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着锦袍,虽略显稚嫩,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 李华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看清来人模样——虽身着劲装,却并非东厂服饰,且只有三人——他心头稍定,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嗤笑,抱臂而立:“原来是场仙人跳!哼,倒是选对了地方。要多少钱,你直接开口便是,何必这般兴师动众?” “你说什么?” 达奚武闻言,怒火瞬间冲顶,双目圆睁如铜铃。他指着李华,厉声斥道:“淫贼!小小年纪不学好,竟敢跑到这等腌臜污秽之地,还敢口出狂言!今日若不将你拿下,岂不是坏了律法纲常!” “哈哈哈!”李华被他骂得气极反笑,转头冲栗嵩扬了扬下巴,“栗嵩,你瞧见了吗?真没想到,这人贩子扎堆的贼窝里,还能冒出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至圣先师来!” 栗嵩本就因番子被擒而怒火中烧,又听得李华被这般辱骂,更是忍无可忍。他猛地冲到达奚武面前,指着他的鼻子便骂:“你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睁开狗眼看看……啊——!” 惨叫声陡然划破夜空。 达奚武本是武将出身,性子火爆,最是受不得旁人这般指着鼻子辱骂。不等栗嵩把话说完,他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扣住栗嵩指来的手腕,随即猛地向外一翻、向内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似是骨节错位的声音。栗嵩只觉得一股钻心刺骨的疼痛从手腕蔓延至全身,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身子蜷缩成一团,疼得眼泪直流,再也骂不出一个字来,只能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聒噪!”达奚武冷哼一声,手腕微微用力,栗嵩的哀嚎便又拔高了几分。他目光转向一旁的李华,眼神凌厉如刀。 第364章 三戏达奚武 达奚武猛地将哀嚎不止的栗嵩推搡到墙角,后者撞在木柱上,疼得闷哼一声,手腕无力地垂下,再无反抗之力。他转身步步逼近李华,眼中怒火与警惕交织,沉声道:“休要再狡辩!今日我便将你绑了,亲自带到圣上面前、朝堂之上,看还有谁能为你这奸猾之徒说情!” “什么?” 李华瞳孔骤缩,心头咯噔一下。忽然意识到两人都误会了,可他连辩解的机会都不肯给,当下便要直接拿人。来不及多想,达奚武已如猛虎扑食般冲了过来,铁钳般的大手直抓他的肩头。李华反应极快,腰身一拧,险之又险地侧身躲开,那带着劲风的手掌擦着他的衣袖掠过,险些抓实。 “疯子!”李华暗骂一声,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唯有先脱身出去叫人驰援。他脚下一错,转身便朝着门口冲去。 达奚武达奚武早看穿他的意图,厉声喝道:“杨唐、郑武,关门!” 话音未落,守在门外的两人应声发力,沉重的木门“哐当”一声被死死拽上,门闩“咔嚓”作响,瞬间锁死。李华冲到门边,双手用力推拉,门板纹丝不动,反倒震得他手心发麻。 “今日,你休想从我手里逃跑!”达奚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李华转过身,看着步步紧逼的达奚武,急声道:“你搞错了!我是——” “少来这套!”达奚武根本不听他说话,脚下发力,再次扑了上来。 李华无奈,只能转身绕着屋内的八仙桌躲闪。达奚武出身军旅,身手何等矫健,步伐沉稳,李华被逼得只能一个劲的躲闪。 忽然,达奚武瞅准一个破绽,猛地探身,大手精准抓住了李华的脚踝。“给我过来!”达奚武低吼一声,手腕用力一拽。 李华重心骤失,“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后背磕在青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刚要挣扎起身,便见达奚武一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脚踝,另一只手已掏出早已备好的粗麻绳,显然是要将他捆个结实。 “狗急了还跳墙呢!真当我好欺负?”李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借着达奚武俯身捆缚的瞬间,猛地抬起上半身,双手成爪,指尖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戳达奚武的双眼! “啊——!” 达奚武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文弱的少年竟如此凶悍,猝不及防之下,被指尖狠狠戳中眼窝。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而来,他下意识地松开手,捂着眼睛连连后退,脚下踉跄,撞翻了一旁的矮凳。 李华趁机翻身站起,揉了揉发麻的脚踝,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大康第一双花红棍!” 说罢,他双腿屈膝,猛地凌空跃起,右腿如钢鞭般带着破空之声,朝着达奚武的头踹去。谁知达奚武虽双眼剧痛,视线模糊,却凭借着多年征战的本能反应,腰身一弓,竟硬生生躲了过去。那凌厉的一脚擦着他的脊背掠过,踹在身后的木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好小子,倒有几分蛮力!”达奚武疼得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却闪过一丝狠辣。他知道自己眼睛受创,久战不利,当下便有了决断。趁着李华一脚踹空、身形未稳之际,他猛地探手,抓起桌上的粗麻绳,手臂用力一挥,朝着屋内的烛火抽去! “噼啪——” 几声脆响过后,屋内唯一的几支蜡烛尽数被抽灭。火焰熄灭的瞬间,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随即被黑暗吞噬。 李华落地站稳,刚要再度发起攻势,却忽然发现眼前一片漆黑。屋内本就偏僻,窗户又被厚重的窗纸遮挡,月光难以穿透,此刻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连身边的桌椅轮廓都看不清。 “该死!”李华暗骂一声,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分辨周围的动静。黑暗中,唯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还有墙角栗嵩压抑的呻吟。 达奚武捂着酸胀刺痛的眼窝,指缝间渗出血丝,冷汗顺着下颌滴落。缓了片刻,视线虽仍模糊如隔雾,却已能辨清屋内大致轮廓。他冷笑一声,喉间滚出低沉的轰鸣:“黑暗里,我倒要看看你能藏到哪去!”说罢,双臂张开如捕猎的黑熊,粗糙的手掌在空气中摸索,脚步放得极轻,鞋底擦过青砖的沙沙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多年军旅生涯让他仅凭呼吸声便能锁定方位,一步步朝着李华的方向逼近。 李华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后背被青砖的寒意浸透,却让他愈发冷静。他屏住呼吸,只用鼻尖轻缓换气,双脚踮起如狸猫般沿墙根挪动。屋内漆黑如墨,连彼此的影子都无从寻觅,唯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缠绕,像无形的绳索牵引着命运的交汇。 忽然,两只手在黑暗中骤然相触——达奚武的掌心布满老茧,坚硬如铁,带着常年握刀的凉意;李华的手掌虽显细嫩,却因紧绷而指节泛寒。两人同时浑身一僵,瞬间识破了对方的位置! “找死!”达奚武低吼着便要发力擒拿,李华却反应更快,手腕一翻,像泥鳅般从他掌心滑脱,同时脚下后撤半步,他的瞳孔已经适应了黑暗,脑中飞速盘算:这武将身手刚猛,硬拼绝非对手,不如趁他视线不清,戏耍一番再寻机会。 念头刚落,李华便踮着脚绕到达奚武身侧,抬手在他后腰轻轻一戳。达奚武吃了一惊,下意识转身挥拳,却扑了个空。不等他站稳,李华来到他面前,再次戳了他的双眼。 “啊!” “藏头露尾的鼠辈!有种正面交手!”达奚武怒不可遏,挥舞着双臂在身前乱抓,却连李华的衣角都碰不到。李华如同暗夜中的鬼魅,在他周身游走,时而在他小腿上轻踢一脚,时而趁机将他绊倒。 连续数次被动挨打,达奚武反而冷静下来。他知道这少年在故意戏耍自己,硬闯只会屡屡中招。当下收敛心神,屏住呼吸,不再理会周围的脚步声与调侃,只凭借耳朵捕捉李华移动时的细微声响,双臂微微弯曲,摆出防御姿态,脚步缓慢而沉稳地挪动。 李华见他不再上当,心中暗道一声可惜,随即心生一计。 第365章 错抓真天子 李华又在达奚武面前吹了把灰,趁达奚武痛得龇牙咧嘴、浑身抽搐之际,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侧,指尖一勾便捡起了那根被甩落在地的粗麻绳——绳身带着几分尘土,却依旧结实得能勒出指痕。 屋内只剩一张老榆木八仙桌孤零零立着,窗棂外斜斜淌进一捧月光,将空中浮动的尘埃照得粒粒分明,像撒了把碎银。李华指尖捏着麻绳,先对折出中点,抬手量了量桌面高度,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方才脑中闪过的办法,此刻竟无需借任何额外器械,这张厚重的八仙桌,便是最好的“机关”。 他猫腰钻到桌下,动作轻得像片羽毛,将麻绳一端在靠近达奚武那侧的桌腿根部缠了三圈,再打了个死结,拽了拽确认纹丝不动;另一端则顺着桌下阴影斜拉过桌面,在掌心飞快搓捻,攥成一圈松垮却暗藏机锋的活套——那活套开口呈椭圆,边缘理顺得服服帖帖,活像老渔翁撒网时的“飞兜网”,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将垂在桌沿的桌布往下抖落半幅,青灰色的布面垂到地面,正好遮住桌下的所有动静;随后屏住呼吸,“无意间”发出声音。 达奚武本就被方才的疼痛搅得心烦意乱,也顾不上别的,顿时怒从心起,当下也顾不上多想,立时俯身弯腰,脑袋往桌下探去,右手下意识地伸过桌面,想拨开桌布一探究竟;与此同时,左脚为了保持俯身时的平衡,本能地往前踏了一步,那只宽厚的布鞋尖,不偏不倚正好踩进了李华预先铺在地面的活套里。 “就是现在!”李华眼底精光一闪,手腕猛地一抖,掌心的活套瞬间收紧,像铁箍般死死箍住了达奚武的脚踝,勒得他小腿一阵发麻。不等达奚武反应过来,李华双手死死抓住斜跨过桌面的那段麻绳,将肩头顶在坚硬的桌沿上,腰腹发力,往下死命一压—— 八仙桌的桌腿成了临时的“定滑轮”,麻绳在桌腿处顺势转向,完美借力;整张老榆木桌自重足有四十余斤,再加上李华全身的下压力,两股力道叠加,瞬间化作一股强劲的拉力,猛地将达奚武的左脚往上提起。 “哎哟——”达奚武只觉脚踝一阵剧痛,整个人重心瞬间前倾,根本来不及调整姿势,便“噗通”一声重重趴到了八仙桌上。他那圆滚滚的肚子与光滑的桌面狠狠相撞,发出一声清脆又滑稽的“波”声,震得桌上的尘埃都簌簌往下掉。 李华不给达奚武挣扎的机会,手脚麻利地将麻绳的空端绕着桌缘缠了两圈,利用摩擦力减缓拉力反弹,再顺着桌腿与地面的缝隙往下一穿,目光扫过地面,随手抄起一根散落的断凳腿——那凳腿有寸许粗,是方才打斗时摔断的,木质坚硬,足够结实。他将断凳腿往绳匝里一别,反手用力一绞,只听“咯吱”一声,麻绳被别棍死死卡死,再也动弹不得。 达奚武的左脚被吊得离地半尺,脚背紧紧贴在桌侧,脚尖绷得笔直,想往回抽,绳子却勒得更紧,脚踝处火辣辣地疼;想勉强站直,另一只脚又撑不住全身的重量,身体晃悠着,整个人活像挂在肉铺铁钩上的半扇肥猪,狼狈不堪。 李华这才从桌布下探出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抬手敲了敲八仙桌的桌面,发出“咚咚”的声响,脸上挂着笑眯眯的神情,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哎呀!至圣先师怎么被调了起来了?这招叫啊,就叫‘八仙钓肥猪’吧!” 达奚武被吊得满脸通红,又气又急,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憋出一个字:“你……” 李华得意至极,慢慢靠近,“你不威风吗?你不要抓我吗?吃这么肥,一看不是什么好官!哼!” 达奚武被吊得脖颈青筋暴起,脸上却忽然压下狰狞,朝着空屋深处厉喝一声:“杨唐、郑武!动手!” 这声喊得又急又沉,带着军人狠厉,李华心头一凛——方才打斗时并未见旁人,难不成是他暗藏的同伙?下意识猛地回头,身后只有月光淌过的空屋,梁柱投下斑驳阴影,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糟了!”李华瞬间反应过来是调虎离山,刚要扭头,就见达奚武憋足了浑身力气,指尖如淬了劲的铁钎,直朝着他双眼狠狠戳来!这一下又快又毒,带着破风的锐响,显然是拼了命的反扑。 “啊!!!你个混蛋!!!”李华猝不及防,只觉双眼一阵刺痛,像是被沙子揉进了眼底,瞬间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下意识抬手去捂眼睛,身子踉跄着往后退,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差点摔个跟头,只能胡乱挥舞着手臂四处扑腾。 达奚武嘴角咧到耳根,笑声粗嘎刺耳:“小崽子,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哈哈哈!” 李华试着慢慢睁开眼,可眼球传来的强烈生涩感与刺痛感,让他刚掀开一条眼缝就忍不住闭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他蹲在地上缓了片刻,指尖揉着酸胀的眼眶,直到视线勉强能模糊看清周遭,才猛地站起身,气冲冲地冲到八仙桌前,指着达奚武的鼻子怒骂:“你个蠢货!抓错人了知道吗?我是东厂的人!方才那伙人贩子早就趁机跑了!” 说罢,他越想越气,抬手就朝着达奚武圆滚滚的后背狠狠捶了几拳,力道又快又重,没想到达奚武竟然一不吭,全都忍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达奚武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狡黠,非但不恼,反而再次朝着门口方向高声喝道:“杨唐、郑武!动手!” “还来?”李华一听,火气更盛。 可话音刚落,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地上的月光——方才房门明明被关上了,厚重的门板怎么会漏进这么清亮的月光? 李华心里咯噔一下,咽了口唾沫,猛地扭头望去——只见原本紧闭的木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缝,两道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一人腰间挎着朴刀,一人手里握着短棍,眼神阴鸷,正不善地盯着他。 正是杨唐、郑武! 李华心头一紧,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可脸上却强装镇定,双手抱胸,故意提高声音道:“我喜欢单挑!你们呢?” ... 第366章 曲终散场 “把这两人也捆紧了!别让他们耍花样!”达奚武揉着红肿的脚踝,对着杨唐、郑武吩咐,眼底还带着被“八仙钓肥猪”戏耍后的戾气。 达奚武揉着被李华捶得发疼的肚子,恶狠狠地瞪着同样被按在地上的李华:“小子!你口口声声说我抓错了人,空口无凭,有谁能为你作证!” 李华猛地抬眼,看向一旁的栗嵩,咬牙道:“他!” 栗嵩何等精明,瞬间会意。他上前一步,抬手整了整腰间悬挂的鎏金腰牌,声音掷地有声:“咱家栗嵩,乃圣人亲封的东厂掌印厂公。你不分青红皂白,误抓朝廷办案人员,险些坏了圣上交办的大事,咱家定要在圣上面前参你一本,治你个妨碍公务、藐视官威之罪!” 达奚武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想起方才从那两个东厂番子身上搜出的那块东厂腰牌。再看栗嵩面白无须的模样,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后背悄悄渗出冷汗。 就在这时,被捆着的杨唐忽然开口:“大人!之前那犯人被抓时,说他们背后有大人物庇护!依小人看,说不定就是他们!”说罢,他眼神瞟向栗嵩和李华。 达奚武闻言,眼神一动,强压下心中的惧意,盯着栗嵩问道:“你们深夜闯入此地,究竟是何目的?” “当然是——”李华刚要脱口而出“抓捕人贩子”,就被达奚武厉声喝止:“闭嘴!没问你!”他转头死死盯着栗嵩,语气带着几分逼视,“你说!” 栗嵩瞥了一眼李华,见少年眼底满是急切,便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咱家奉旨办案。据悉他们巢穴便在此处,本欲将其一网打尽,却不料被你贸然搅局,让主犯趁机逃脱!” 达奚武一听,更加犹豫。 正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衙役的吆喝声:“县太爷驾到!闲杂人等回避!” 院门被推开,高彪带着几名玉京衙门的衙役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大人!董知县到了!” 那中年男子正是大兴县令董平,他一眼就看见了达奚武,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德良,好久不见!没想到竟在此地相遇!” 达奚武见到旧识,心中稍稍安定,苦笑道:“仲安兄,一言难尽啊!” 两人寒暄之际,栗嵩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分散,悄悄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李华说道:“圣上,奴婢瞧着这达奚武并非京官,定不认得您的龙颜。但这新来的董知县,说不定见过您的御容。他若是认出您,定然不敢把事情闹大,就会放了咱们,等回到宫中,再好好收拾这个有眼无珠的胖子!” 李华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主意!就这么办!”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正在与达奚武交谈的董平喊道:“那个...董什么知县!你过来瞧瞧我,说不定你认识我!” 董平正与达奚武说得投机,忽然被人这般无礼呼唤,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眉头紧锁,心中十分不悦。达奚武连忙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董平,最后说道:“仲安,如今主犯逃脱,没法向上面交代。但我们抓到了这小子,他与那伙人贩子似乎有所勾结,说不定就是他们背后的庇护者!” 董平闻言,脸色一沉,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缓步走到李华面前,示意衙役点燃桌上的蜡烛。烛火摇曳,暖黄的光线下,董平细细端详着李华的面容——少年身着华贵的衣衫,脸上还带着几分打斗后的狼狈,虽眉眼清秀,却实在没认出来。 董平看了半天,终究是摇了摇头,对达奚武说道:“德良,我并不认识此人。” “什么?你不认得我?”李华一听,顿时急了,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番子死死按住,“你到底是几品官啊?连...连我都不认得?” 董平本就因李华方才的无礼而心生不满,此刻见他这般狂妄,更是怒从中来,冷哼一声:“本官乃圣上亲封的大兴县令,正七品!你一个无名小子,屡次三番出言不逊,辱我官威!待本官查明你的身份,定要参你一本,治你个以下犯上之罪!” 李华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心里直骂:“好你个董平!吃着朕的俸禄,拿着朕的赏赐,如今竟连朕都不认得,还要参朕一本!真是岂有此理!” “那他呢?”达奚武伸手指向栗嵩,董平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栗嵩,烛火下细细打量了半晌:面白无须是真,可一身青布短衫洗得发白,腰间连块像样的配饰都没有,实在看不出半点东厂办事人员的模样。他缓缓摇了摇头,对达奚武低声道:“不认得。” “好!”达奚武似是终于下了决断,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管他们是真是假,先把人带走!回衙门再审!” “是!”几名衙役应声上前,两人架起李华,两人扭住栗嵩,杨唐、郑武也被反手推搡着,四人被死死钳制住,就要往庵门外拖。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庵堂那扇老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木屑飞溅! 两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窜了进来,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他们落地的瞬间,手中寒光一闪,特制的镣铐“咔嚓”两声,就锁住了最靠前两名衙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衙役疼得惨叫出声。 紧随其后,三十名锦衣卫缇骑鱼贯而入,手中或持绣春刀,或握短铳,动作整齐划一,瞬间形成一道半圆形包围圈,将达奚武、董平及一众衙役死死围在中间。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烛火被气流掀得剧烈摇晃,映着锦衣卫们冰冷的甲胄和刀锋,杀气凛然,竟有几分沙场搏杀的压迫感。达奚武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懵了。 包围圈缓缓向两侧分开,形成一道笔直的通道。赵谨身着一袭麒麟袍,自带威严肃穆;王立新则身着御赐飞鱼服,银线绣就的飞鱼纹路在烛光下流转生辉,腰间绣春刀鞘上的鎏金云纹泛着冷冽光泽,两人并肩迈步而入,气场凛然。 他们的目光扫过屋内狼藉,瞬间就锁定了被衙役架着的李华。 王立新本来要吃晚饭了,听闻赵谨禀报“圣上追查到一伙人贩子,请王百户速速支援!”,当即把碗筷一推,连饭都顾不上吃完,火速调遣锦衣卫缇骑,一路疾驰赶来。此刻见李华这副模样,她心头火气瞬间窜起,抽出绣春刀直指达奚武等人,朗声道:“你们这群该死的人贩子!放下手中武器,立刻投降!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错了!都弄错了!”李华听后,简直没眼看。 王立新闻言一愣,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地看向李华:“没错啊!电视剧里抓贼不都这么喊吗?气势得足啊!” 一旁的达奚武却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看向李华,又瞥了眼身着麒麟袍、飞鱼服的赵谨和王立新——这等规制的服饰,绝非寻常官员所能穿戴,再联想到李华方才反复强调“自己是东厂的人”,以及眼前锦衣卫缇骑的阵仗,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他心头浮现,让他浑身一僵,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惶恐。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异变再次突生! 那扇本就破碎不堪的庵门,终究没能承受住多次冲击,“轰隆”一声巨响,彻底被人从外面踹塌,木屑飞溅四射! 紧接着,数百名身着甲胄、手持燧发枪的暹罗卫鱼贯而入,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屋内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杀气腾腾。燧发枪的金属部件在月光与烛光的交织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火药与铁器的凛冽气息。 郭晟和张恂穿过暹罗卫的人群,大步流星走上前来,两人神色凝重,齐声喝道:“所有人放下武器,缴械不杀!” 王立新见状,先是一愣,慢慢解下了绣春刀... 李华见此,先是被达奚武误抓折腾,又被王立新的“神操作”搞得哭笑不得,如今再见暹罗卫持枪围堵,多方势力齐聚一堂,混乱的局面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耳边的呵斥声、脚步声渐渐远去,眼前瞬间一黑,身子便软软地向前倒去。 第367章 破釜沉舟 “你这个蠢货!” “废物!” 文华殿内,龙涎香的烟气被怒火搅得猎猎作响。李华一脚踹在达奚武肩头,可达奚武生得熊腰虎背,竟是纹丝不动。反倒是李华用力过猛,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圣上!”张恂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李华反手甩开,胸口因怒气剧烈起伏,目光扫过阶下两人,厉声道:“还有你们!谁给的胆子私自调动暹罗卫?!如今满城流言四起,内阁六部堵着宫门要说法,你们倒是给朕出个主意!” 张恂和郭晟“噗通”跪倒在地,锦缎官靴磕得金砖地面脆响。张恂额角冒汗,声音发颤:“圣...圣上息怒!昨夜奴婢听闻锦衣卫缇骑全城出动,本想连夜请示,可孙宪说圣上微服出宫未归。奴婢实在担心圣上安危,这才与郭晟商议,暂调暹罗卫暗中护卫...” “住口!”李华猛地打断,指节因攥紧龙椅扶手泛白,“滚去殿外跪着!没朕的旨意,不准起来!” “是!”两人不敢辩驳,爬起来躬身疾退,殿门合上时还带起一阵风,将殿内的沉默压得愈发沉重。阶下侍立的宦官宫女们大气不敢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就在这时,孙宪掀帘疾步而入,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圣上,萧首辅在外求见,说有要事面奏!” 李华背过身,语气里满是不耐:“让他进来。” 萧时中踏入文华殿时,先瞥见了殿外跪着的张恂和郭晟,眸色微沉。待进殿抬眼,竟瞧见自己的学生达奚武垂头跪着,肩头还留着鞋印,顿时心中了然。他不动声色地整了整绯色官袍的褶皱,拂去袖上微尘,这才趋步上前,躬身行礼: “臣萧时中,参见圣上。” “萧师傅免礼,赐坐。”李华转过身,脸上的怒色稍敛,却仍带着几分余愠。 孙宪连忙搬来一张梨花木小凳,凳面打磨得光可鉴人,还带着淡淡的木清香。萧时中欠身谢恩,缓缓落座时,目光如秋水般不着痕迹地扫过达奚武肩头的鞋印,又迅速收回,转向李华,语气沉稳如磐:“圣上,昨夜三更时分,五城兵马司巡防营在城南,查获一伙形迹可疑之人——竟是贩卖妇孺的人贩子。” 李华一惊,萧时中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递呈,“这伙人贩子并非寻常匪类。领头的两人,一个叫王二,曾是玉京衙门在册的泼皮无赖,另一名竟是翠峰庵的庵主!更蹊跷的是,他们随身携带的出城文牒,盖的竟是兵部职方司的鲜红官印,文书上的放行日期,正是昨夜。” “什么?他们竟然还有出城文碟!”李华更加气愤,“兵部职方司的官印?他们如何能拿到这般要紧的文书?” 萧时中缓缓摇头,达奚武却急声上前:“圣上!臣已暗中查证,那翠峰庵常年由宋国公府独家供奉,此案定与宋家脱不了干系,应当立刻...” “住口!”李华额角青筋跳得更凶,看到达奚武这副不分轻重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这里还轮不到你置喙!” 可达奚武像是铁了心,竟不顾帝王盛怒,膝行两步跪在龙案前,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圣上息怒!臣自知先前擅离职守、办事鲁莽,罪孽深重。但此案牵连数十户百姓,妇孺被拐、家庭破碎,臣只求圣上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臣彻查到底,还天下苍生一个公道!” “达奚武!休得放肆!”萧时中见他竟敢当众顶撞圣上,连忙出言呵斥,试图缓和气氛。 可达奚武充耳不闻,反手便要从袖中掏物。一旁的赵谨见状,只当他要行刺,瞳孔骤缩间猛地飞踹而出,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他手里的东西也飞了出去。几名小太监应声上前,死死按住达奚武的四肢,冰凉的锁链瞬间缠上他的手腕。 李华俯身拾起那所谓的“凶器”,展开一看——竟是一张状纸,纸页边缘早已被摩挲得毛边,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朱红手印,层层叠叠,几乎遮住了底下的字迹。 达奚武被按在地上,挣扎着抬头,声音带着血迹般的恳切:“圣上!这是大顺府百姓的联名状纸!上面的每一个手印,都是被拐女子的丈夫、孩童的父母、失踪姐妹的兄弟所按!他们寻亲无门,求告无路,只能托臣将这份血书呈给圣上!” 李华的指尖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手印,有的稚嫩如孩童按压,有的布满老茧似农夫所留,还有的指节印记分明,像是常年握笔的书生——每一个手印背后,都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他胸口的怒火渐渐被沉重取代,目光落在状纸上,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 “叩请圣上为民做主!大顺府近三年来,失踪妇孺共计七十三人,皆被拐到翠峰庵。宋国公府纵容包庇,庵主与恶徒勾结,用出城文牒掩盖罪行,百姓哭诉无门,愿以血手印为证,求圣上彻查,解救被困亲人!” 李华指尖捏着那张布满朱红手印的状纸,指腹下的麻纸粗糙得硌人,每一个重叠的手印都像是无声的泣诉。他目光冰寒如霜,扫过状纸上密密麻麻的姓名,又落在阶下伏地的达奚武身上。 达奚武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额角的尘土滚落,砸在金砖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求圣上给臣一个机会!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还失踪妇孺一个公道!” 说罢,他腰身一沉,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殿内空气都微微颤动,额角瞬间渗出血迹。 李华缓缓迈步,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稳而压迫的声响。他停在达奚武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好。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屏息的众人,一字一句道:“三天。朕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朕要看到能钉死宋国公府的铁证——人证、物证、供词,缺一不可。” “若是你办不到...”李华俯身,指尖几乎要碰到达奚武的额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或是敢有半分欺瞒,朕还要治你擅离职守、顶撞圣上之罪!” 达奚武浑身一颤,抬起头时,眼中的泪水已被决绝取代。他望着李华冰冷的眼眸,重重叩首:“臣遵旨!三日之内,若拿不到铁证,臣自愿伏法,任凭圣上处置!” 说罢,他挣扎着起身,额角的血迹顺着脸颊滑落,却顾不上擦拭,转身便要往外走。 “等等。”李华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达奚武脚步一顿,回身垂首静候旨意。 李华目光扫过殿外,沉声道:“传张恂、郭晟进来。” 片刻后,两人躬身而入,额角的汗珠还未干,显然跪得并不轻松。他们不敢抬头,只恭恭敬敬地侍立在阶下。 “你们两个,即刻随达奚武一同查案。”李华指尖敲击着龙案,语气没有半分缓和,“记住,你们的命,现在绑在一处。三天后,若拿不到钉死宋国公府的铁证,达奚武提头来见,你们两个也不用回来了——直接贬去蜀王府看守,永生不得回京!” 张恂和郭晟身子一震,连忙叩首:“奴婢遵旨!定不负圣上嘱托,拼死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达奚武眼中燃起熊熊烈火,攥紧手中的鎏金龙令牌,沉声道:“臣等告退!” 第368章 买椟还珠 萧时中随后也躬身退去,殿门合上的瞬间,李华脑海中突然闪过王立新昨晚的荒唐行径,怒火顿时又窜了上来,胸口闷得发慌。 “去把王立新给朕叫来!”他对着殿外沉声喝令,语气里满是压抑的火气。 “是!”孙宪不敢怠慢,连忙应声而去。 片刻后,文华殿外传来一阵蹑手蹑脚的响动。王立新提着一篮水灵灵的鲜果,脑袋先从殿门缝隙里探了探,瞥见李华阴沉的脸色,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瞬间又缩了回去。 孙宪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上前轻轻将她拉了进来:“王百户,圣上叫你呢,躲不得。” 王立新被推到殿中,手里的果篮差点脱手,嗫嚅着问道:“圣上...您...您还好吗?” 李华气极反笑,指节叩着龙案,发出“笃笃”的声响:“托王百户的福,朕好得很!”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王立新怎会听不出来?她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果篮就要往外跑,嘴里还嚷嚷着:“那...那我明日再来看您!” 可她刚跑到门边,孙宪早已会意,抬手便关上了殿门,“咔哒”一声落了栓。 “孙宪,快开门!”王立新不停的拍门。 “跑什么?”李华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个不争气!昨晚张恂让所有人放下武器,为何就你第一个缴械投降?!” 王立新急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反驳:“我没有!我才没投降!” “没有?”李华猛地站起身,龙袍扫过地面,带着一股威压,“朕也看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在抵抗,就你把佩刀扔在地上,双手举得比谁都高!你倒是给朕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那是...”王立新眼神躲闪,声音越来越小,“天那么黑,你...你肯定看错了!” “还敢狡辩!”李华正要继续斥责,胸口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他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煞白,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王立新见状,也顾不上辩解了,吓得脸色大变,连忙上前两步,声音都带着哭腔:“主要是他们拿的是枪欸!我...我害怕啊!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你别吓我啊!太医!快传太医!”她一边喊,一边伸手想去扶李华。 门外的孙宪也慌了神,连忙跪倒在地:“圣上!您撑住!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不用了!朕缓过来!”李华摆了摆手,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靠着龙椅缓了缓,才勉强喘过气。 王立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眼圈红红的:“都怪我...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 李华瞪了她一眼,语气虚弱却依旧带着威严:“哭什么...朕还没死呢。”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痛感渐渐缓解,“你还不算太笨,知道没了我你也活不了。” 李华掌心虚握两下,心头忽然浮起一丝莫名的恍惚——那种劫后余生的轻颤,是穿越以来从未有过的异样。 “要不...还是传太医来瞧瞧?”王立新看着他眉宇间的倦色,忍不住又劝了一句。 李华缓缓摇头,抬手示意她扶自己起身:“不必了。对了,马提玛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王立新小心翼翼地搀着他的胳膊,脚步放得极轻:“除了吃就是睡,倒比宫里的猫儿还清闲。哦对了!这两天他每晚都搬着个木凳子到院子里,说是要看星星,盯着天上一动不动能看大半夜。” “看星星?”李华挑眉,指尖摩挲着掌心的纹路。 两人走到床榻边,王立新扶着他躺下,随口打趣:“你说他会不会是在研究黑洞啊?” 李华闻言失笑,眉头却微蹙:“别瞎猜。他要是实在算不出来,就让他去帮毕祺。蒸汽机可比看星星有用多了,朕还等着用它带动织布机、修水渠呢。” “哦。”王立新似懂非懂地点头,殿外忽然传来栗嵩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圣上,您要的东西,奴婢给取回来了。” 李华眼睛一亮,瞬间忘了方才的倦意,连忙道:“快拿进来!” 栗嵩推门而入,受伤的右臂用夹板固定着,吊在脖子上,左臂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紫檀木盒,盒面雕着缠枝莲纹,边角镶细碎银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快步上前,将木盒轻轻放在床前的矮几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圣上,您瞧瞧。” 李华迫不及待地打开木盒,一抹莹润的紫映入眼帘——正是他昨日在宝蕴斋看中的紫釉冰裂纹茶杯。杯身如熟透的葡萄般浓艳,冰裂纹路如蛛网般细密,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釉色温润,手感细腻。“ 哇!这杯子也太好看了吧!”王立新忍不住凑上前,眼睛瞪得圆圆的,下意识发出惊叹。 这声赞叹恰好戳中了李华的心思,他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虚荣心瞬间被填满。他捏着茶杯的杯耳,轻轻晃了晃,对栗嵩问道:“昨天那掌柜怎么说的来着?你再给朕学学。” 栗嵩心领神会,躬身笑道:“回圣上,那掌柜说,这茶杯是一个老匠人烧窑时无意间造就的——窑温、釉料、火候缺一不可,后来再怎么复刻都不成,天下间仅此一件,堪称孤品!” “嗯,说得好。”李华满意地点头,指尖摩挲着杯身上的冰裂纹,眼神里满是珍视。 王立新撇了撇嘴,故作不屑:“切,不就是一个杯子嘛,瞧你得意的。”可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止不住地往茶杯上瞟,眼底的喜欢藏都藏不住。 李华笑得愈发得意,正要再炫耀两句,却见栗嵩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袋,双手奉上:“圣上,还有这个。” 栗嵩笑意未减,又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发脆的线装书,书页边缘已经卷起,封面用朱砂题着“花氏族谱”四字,墨迹斑驳却仍能辨认。 李华伸手接过,指尖触及粗糙的纸页,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待看清封面上的字迹,他瞳孔微缩,惊道:“这是...花氏族谱?你从哪弄来的?” 栗嵩躬身答道:“回圣上,昨日您瞧见那紫釉茶杯时,随口问起掌柜的‘花家娘子将何物典当换了银钱’,奴婢记在心上。今日去取茶杯时,便多缠了掌柜几句,又添了五两银子,才让他从后屋翻出了这本族谱。” “典当族谱?”王立新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疑惑,“族谱这东西,不是家族根脉所在吗,寻常人家视作性命,怎么会拿来典当?而且这玩意儿既不能吃又不能用,谁会买啊?掌柜的收这个,就不怕砸手里?” 李华也颔首认同,指尖摩挲着族谱封面的折痕:“是啊,族谱承载宗族谱系,私自典当本就不合礼法,若被花家宗族知晓,免不了一场官司。这掌柜的精明得很,怎会做这亏本买卖?” 栗嵩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圣上有所不知,这掌柜的心思可深着呢!那花家娘子当初来典当,原是想暂时抵押族谱,说等找到失踪的丈夫,便凑钱来赎。掌柜的本不愿收,可瞧见她装族谱的盒子——是个乌漆抹黑的旧木盒,看着脏得很,可掌柜的一眼认出,这盒子非同一般,只是蒙了灰、沾了油污,才看着不起眼。” 他顿了顿,继续道:“掌柜的怕点破了盒子的价值,那妇人会反悔,便假意应下典当族谱,实则是为了那只值钱的首饰盒。他说等过些时日,那妇人若是没来赎,便把族谱找个地方埋了,只留下盒子转手倒卖,稳赚不赔。” “买椟还珠啊!”王立新惊叹一声。 栗嵩这时故意说道:“圣上,您猜猜那掌柜的拿盒子用来装什么了?” 李华瞬间恍然大悟,看向装紫釉冰裂纹茶杯的紫檀木盒。忽然自嘲一声,“如今看来,倒是朕有些不识货了!” 第369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圣上,这天下的事,偏就这般巧!”栗嵩笑意里藏着几分探案得据的明快。 李华指尖叩了叩那方紫檀木盒,盒面雕着的缠枝莲纹被摩挲得发亮。他抬眼看向立在阶下的王立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儿没你的事了,先回去吧。” 王立新心里直犯嘀咕,他总是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她撇了撇嘴,终究不敢多言,躬身行了个礼,转身踩着青石板路退了出去,袍角扫过廊下的青苔,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待王立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李华才敛了神色,伸手将族谱打开。泛黄的纸页带着陈年的樟香,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小楷,他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越往后翻,他的指尖便越发颤抖,既盼着能找到那个名字,又怕真的找到。 可正如栗嵩所说,这天下的事,偏就这般巧!当“第十一世”四个字映入眼帘时,李华的目光骤然凝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花莲升,字维屏。 育一子,名花狸,母荣氏,外家无传。 “花莲升……荣氏……”李华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 ... 另一头,张恂一身暗纹蟒袍,步履沉稳地踱到大牢门前。牢门吱呀作响,杨唐、郑武、高彪三人揉着发酸的手腕,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被狱卒引了出来。达奚武早已候在一旁,眉宇间满是急切,见张恂转身,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张公公,事不宜迟,属下想即刻提审王二与翠峰庵的庵主,怕夜长梦多!” 张恂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袍角,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分慵懒的威严:“咱家晓得了,跟咱家来吧。”说罢,转身便走,郭晟和达奚武等人紧随其后,一行人踏着青石板路,朝着锦衣卫诏狱的方向而去。 诏狱之外,黑墙高耸,戾气森森。郅都早已得了消息,一身飞鱼服衬得他身形挺拔,老远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张公公,郭公公!您二位大驾光临,真是让这诏狱蓬荜生辉!怎么敢劳烦二位亲自跑一趟?”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两位可是圣上跟前最得宠的红人,拉拢好了,日后在朝中行事便多了一层保障。 郭晟面色冷淡,开门见山:“索元礼呢?怎的不见他人?” 郅都连忙躬身回道:“回公公的话,我姐夫他前几日染了风寒,咳得厉害,便告了假在家静养,如今这诏狱里的大小事务,暂由卑职打理。” 郭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诏狱深处,语气依旧平静:“昨个儿送来的那对男女——王二和翠峰庵的庵主,审了吗?” “审了审了!”郅都忙不迭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卑职不敢怠慢,连夜审的,那二人骨头软得很,一用上刑便什么都招了!”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据他们供称,翠峰庵明面上是受宋国公府供养,打着清修的幌子,暗地里却和兵部的黄大全勾结,在庵堂深处设了密室,专门招揽朝中官员招嫖卖淫,做那龌龊勾当!” “宋国公府的人,知不知情?”张恂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力,让郅都心里一凛。 郅都连忙摇头,语气笃定:“回公公,据他们所说,宋国公府的人应该是被蒙在鼓里的。” 达奚武一直凝神听着,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那所得钱财有没有和宋国公府有勾联?” 郅都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达奚武,见他面色沉凝,又转头望向张恂,张恂微微颔首示意,他这才才不情不愿地撇了撇嘴,瓮声瓮气回道:“他们按五四一分账,黄大全拿五成,翠峰庵分四成,剩下那一成,便归王二这种既当人贩子又当掮客的杂役分。” “不见账册,如何佐证分赃属实?”达奚武追问一句,目光紧紧锁在郅都脸上,生怕他有所隐瞒。 郅都却像没听见他的话一般,径直转向张恂与郭晟,脸上堆起谄媚的笑,郭晟直戳了当的说道:“事到如今,还等什么?黄大全那厮就在府中,带人抄了他的府邸,把人拎来诏狱!管他有没有账册,一顿大刑下去,还怕他不招?难不成这点小事,还要咱家教你吗?” “卑职明白!卑职这就去安排!”郅都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诺,转身便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飞鱼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尘土。 达奚武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骤然拧成一个川字,心头豁然开朗——这两人哪里是来协助他查案的?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们压根不在乎人贩子的转运路线、被拐妇孺的下落,更不在意翠峰庵背后是否牵扯更深的势力,只想着尽快拿下黄大全,用酷刑逼供,草草了结此案。至于宋国公府是否真的清白,人贩子团伙是否还有余党,这些都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 “张公公,郭公公!”达奚武转身拱手,语气带着一丝急切,“黄大全固然该抓,但此案的关键在于人贩子团伙!说不定此时那些人已经开始转移,若不趁此机会追查被拐妇孺的下落,一旦他们分散逃窜,再想找回那些孩子,可就难了!” 张恂慢悠悠地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端起狱卒奉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达奚大人急什么?黄大全是兵部官员,勾结人贩子、开设淫窟,这可是天大的罪证。先拿下他,审出背后主使,再顺藤摸瓜追查人贩子,岂不是更稳妥?” “可那些人随时可能跑光!”达奚武急道,“那些被拐的孩子,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 “达奚大人!”郭晟直接高声打断了他, 冷冷开口:“你就老老实实看着我们查便是,既能保住你的命,又不连累我们,两全其美,不好吗?”他的目光如冰,扫得达奚武心头一寒。 达奚武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 说罢,达奚武带着随行三人出了诏狱。 第370章 寻人 兵部大堂,晨雾尚未散尽,铜钟余音还萦绕在梁间。黄大全一身青色官袍,腰束玉带,一如往日般端着架子,慢悠悠地完成点卯、领牌,又亲自到兵器库查验盔甲的甲叶是否齐整、火器的药引是否干燥——他素来谨慎,即便暗中做着龌龊勾当,明面上的差事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待一应琐事办妥,黄大全手持令牌,迈步往大堂后侧的值守房走去,预备交牌复命。可刚踏过大堂门槛,他便觉出了异样:往日里各司其职、人声嗡嗡的大堂,此刻竟静得落针可闻,案几整齐,笔墨归置,却空无一人,连值守的小兵都不见踪影。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猛地窜上来,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将他裹住。 他压下心头的惊跳,面上依旧强装镇定,脚步放得极轻,缓缓朝后堂方向挪去——后堂连着兵部官员的休憩处,或许有人在那里。可刚走了两步,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侧廊柱后闪过的飞鱼服衣角,他心头一凛,竟硬生生顿住脚步,缓缓退了回来。 抬眼望去,大堂正中早已站满了锦衣卫,个个手持绣春刀,刀鞘泛着冷光,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狞笑,如同一群蛰伏的豺狼,正死死盯着他这个猎物。黄大全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想逃,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也被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退路早已断绝。 郅都上前一步,绣春刀“呛啷”一声出鞘半寸,寒光映得黄大全脸色惨白。“黄郎中,别费力气了。”郅都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嘲弄,“你勾结翠峰庵、私设淫窟,还伙同人贩子转运妇孺,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事发了!乖乖跟我回诏狱,或许还能让你少受些罪!” 黄大全瞳孔骤缩,手指死死攥着手中的令牌,指节泛白。郅都不再多言,朝身后挥了挥手,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了黄大全的胳膊,将他按得跪倒在地。黄大全挣扎着嘶吼:“我乃兵部郎中,你们无凭无据,竟敢擅抓朝廷命官!我要参你!” “参我?”郅都冷笑一声,一脚踹在他的背上,“等你能从诏狱里活着出来以后再说吧!”说罢,示意手下拿出铁链,“咔嗒”两声,将黄大全的手脚牢牢锁住。 黄大全被拖拽着往大堂外走,官袍被磨得满是尘土,昔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慌。 黄大全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似的架进诏狱,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刚被按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还没等刑具沾身,他便吓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不等郭晟发问,就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郭晟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语气不带一丝波澜:“账册在哪?宋国公府是否参与其中?还有哪些同党?” 黄大全趴在地上,额头抵着石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账...账册藏在我家正屋房梁上;宋国公府是真没参与,他们只当是供养清修庵堂,什么都不知道;除了我,还有兵部的三个主事,都是跟着我分了点好处的...” “狗娘养的!”一旁的张恂忍不住厉声呵斥,蟒袍下摆因怒气微微晃动,“你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不思报效国家,反倒勾结人贩、拐卖良人,丧尽天良!若不是要将你交由圣上发落,咱家现在就该把你凌迟处死!” 郭晟素来最恨人贩子,此刻眼底翻涌着杀意,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恨不得当场生啖其肉、活剥其皮。 黄大全听得浑身发抖,却又忍不住抬起头,脸上满是委屈与不忿:“这位公公,天地良心!我也不愿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啊!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了!朝廷拖欠了我们半年俸禄,我一家六口全指望我过日子,府里到现在就只剩一个老仆人,我自己还欠着当铺的银子没还呢!” “还敢信口雌黄!”郭晟上前一步,一巴掌扇了过去,“那翠峰庵的庵主供称,你们分赃按五四一分,你拿大头,这等油水还敢说没钱?” 黄大全咳出一口混着尘土的唾沫,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公公您有所不知,我们给王二那些掮客分钱,可不是白给的——全靠他们在外头牵线搭桥拉人,不然翠峰庵那点勾当早就黄了!这买卖开了小半年,拢共才挣了几百两碎银。我是拿大头,可下面三个主事要分,还要打点上下,最后落到我手里的,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两,刚够填家里的窟窿!” 张恂捻着玉佩的指尖一顿,郭晟眉头也微微蹙起。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了然——这口供虽听着窝囊,却和之前庵主、王二的供词能对上。张恂当即抬手:“来人,立刻去黄大全府中房梁暗格取账册,再将兵部那三个主事一并捉拿归案,严加审讯!” “遵旨!”两名锦衣卫轰然应诺,转身快步离去。 不过一个时辰,账册便被取来,三个主事也被押进了诏狱。一番对质下来,三人的口供与黄大全分毫不差,账本上的收支明细也与供词完全吻合——进项寥寥,分赃琐碎,确实是一副捉襟见肘的模样。 张恂将账册往案上一搁,长叹了口气,眉宇间透着几分疲惫。郭晟摩挲着腰间的绣春刀,忍不住开口问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黄大全等人也已认罪,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张恂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明日一早咱们一同进宫禀报圣上,听候圣上发落便是。” 郭晟刚点头应下,还没来得及吩咐手下加强看守,诏狱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校尉掀帘而入,单膝跪地,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急切:“启禀督公,宫里来人传旨,圣上在乾清宫召见二位督公,让您二位即刻进宫面圣!” “哦?圣上深夜传召?”张恂眉头微挑,心中暗自诧异——此刻已是亥时,按常理圣上早已歇息,莫非是出了什么急事?他与郭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郭晟压下心头的念头,沉声道:“知道了,我们这就启程。”说罢,二人整理了一下袍服,快步跟着传旨的内侍往外走。临行前,张恂回头叮嘱郅都:“好生看管人犯,尤其是黄大全,不许他耍任何花招,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卑职遵旨!”郅都躬身领命,目送二人离去。 夜色深沉,宫道上的宫灯摇曳,光影交错。张恂与郭晟快步穿行在宫殿之间,心中各有盘算。 抵达乾清宫时,殿内烛火通明,鎏金梁柱映着暖光,将幽深的宫殿照得纤毫毕现。李华身着暗纹仙鹤的道袍,端坐于御座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察的凝重,殿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而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冷辉,更添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其余六人早就立在两侧,张恂与郭晟刚踏入殿门,见状连忙跪地行礼,声音恭敬如钟:“奴婢叩见圣上!” “起来吧。”李华的声音淡淡的,目光扫过二人,打断了他们欲言又止的汇报。 张恂起身时已然酝酿好说辞,连忙躬身道:“圣上,兵部郎中黄大全已尽数招供,供词与账册、同党口供核对无误,其中并无宋国公府牵涉,只是……” “这件事不用你们管了。”李华抬手打断他,语气陡然沉了几分,“现在朕有更要紧的事,要你们八人一同去办。” 说罢,他朝身旁的栗嵩递了个眼色。栗嵩立刻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听好——要寻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生过孩子的妇人。操着武陵口音,青牛镇人士,大概十年前来玉京寻夫,他丈夫叫花莲升。 李华站起身,目光锐利如鹰,缓缓扫过殿中八人:“朕不管你们动用多少人手、耗费多少银两,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到花荣氏!”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诱惑,“你们八个,谁先找到她,朕便亲赐一件四爪蟒袍。” 四爪蟒袍乃极重的恩宠,寻常太监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八人顿时眼神发亮,纷纷跪地领命:“奴婢遵旨!定不负圣上所托!” “去吧。”李华挥了挥手,“记住,此事机密,不可声张,若有泄露,提头来见!” “奴婢们省得!” 第371章 逃兵 “达大人,您这官运可真够亨通的!什么都不用干,就白捡了这么大一功劳。张督公还特意吩咐我,让我全力配合您把这案子结了,好向圣上交差。”说话间,郅都斜睨着达奚武,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嘲讽。 达奚武面色沉静如水,眼神却锐利如刀,他不容置疑地命令道:“我要提审王二。” “达大人,案子已经定案了!主犯是黄大全,从犯是翠峰庵的庵主,这事儿跟宋国公府半点关系都没有。您这又是何必再折腾呢?”郅都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达奚武猛地看向郅都,眼神里燃烧着怒火:“还有五十五个孩童妇女至今杳无音信,那些四处流窜的人贩子也还没落网!这案子怎么能结?凭什么能结?”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郅都心头一震,他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既然达大人这么喜欢查,那就随您的便吧。西边数第三间牢房。”说罢,还扔给他一个腰牌。 达奚武接住后二话不说,立刻朝王二的牢房走去。杨唐和郑武紧随其后,神情肃穆。高彪路过郅都身边时,脚步微顿,冷冷地丢下一句:“大人,这位大人姓达奚,不姓达。没事多看看书,别让人笑话。” “你……”郅都被噎得满脸通红,看着高彪离去的背影,气得狠狠啐了一口。 达奚武来到王二的牢房前,只见王二被打得遍体鳞伤,脸上血肉模糊,早已不成人形。一名负责上刑的锦衣卫正挥舞着鞭子抽打着他,见达奚武来了,这才不情不愿地停下了手。 达奚武开门见山,声音冰冷:“还有五十五个孩童妇女去哪了?你的同伙现在藏在什么地方?” 王二虚弱地抬起头,口齿不清地嘟囔着。旁边的锦衣卫见状,二话没说,扬手又是几鞭子甩了上去,厉声呵斥:“大声点!是不是还没挨够打?” 剧痛让王二浑身一颤,他立刻嘶声喊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负责介绍货源,当时也只买了二十个。除去病死的两个,就只剩下十八个了!” “那两个孩子的尸体埋在哪了?”达奚武追问,眼神愈发凌厉。 王二哆哆嗦嗦地回答:“尸体……尸体被烧了……骨灰掺在了翠峰庵山门前的香灰里……” “什么!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牲!”杨唐听得目眦欲裂,当即就要冲上去动手,却被达奚武一把拦下。 达奚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继续问道:“如果你们还想再买人,是怎么和他们联系的?” 王二喘着粗气,艰难地说道:“在城南长宁坊,有一座废弃的小庙。若是想进货,就在每个月的初一去庙里插三支香。他们看到后,就会带着人去翠峰庵……让我们挑……” 达奚武敏锐的察觉到,“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把人带到翠峰庵,让你们现场挑选?所以你见过他们的样貌?” 王二点头,“见过...”,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惨嚎,浑浊的眼珠翻了半天,才从剧痛中扒拉出零碎记忆:“他们露……露过一次脸!就一次,在翠峰庵后山地窖对账时,他们摘了头巾透气!”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抖得像筛糠:“一共两个。一个高个,约莫三十来岁,颧骨高得能戳人,眼角那月牙疤是暗红色的,像是旧伤。对,还有他指甲和牙花子不知为何竟然泛黄!” “还有一个矮的,年纪看着大些,四十上下,头发稀稀疏疏的,头顶都快秃了,其他的再无特点。” 达奚武指尖叩着牢门铁栏,沉声追问:“还有没有别的?”王二皱着眉使劲回想,最后还是无力地摇了摇头,“没了……真没别的了,他们话少得很,对账时都惜字如金。” “嚼东西、指甲泛黄……”达奚武瞳孔骤然一缩,脑海中猛地闪过驻守西北时的片段——当年在玉门关戍守时,手下那些老兵痞,总爱偷偷嚼特产的旱烟叶,烟油子浸得指甲缝发黄,连牙花子都带着股青黑的烟味,和王二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周身气场陡然一沉,军旅生涯练就的敏锐直觉让他瞬间抓住关键,厉声追问:“他们说话的时候咬字是不是很重?嚼东西时是不是总往地上吐烟渣?” 王二被这突如其来的追问惊得一哆嗦,愣愣点头:“是!是!他说话糙得很,像是嘴里含着沙,还总往地窖角落吐黑渣子,当时我还纳闷是什么东西!” “好!好得很!”达奚武一掌拍在铁栏上,震得铁链哐当作响,眼底闪过厉色,“这两人十有八九是西北逃役边关军卒!只有常年嚼旱烟的军汉,才会有这种特征!” 达奚武立刻带着杨唐、郑武、高彪三人,马不停蹄直奔兵部衙署。他亮出郅都给的锦衣卫腰牌,鎏金的纹饰在火中闪着冷光,值守卫兵不敢怠慢,当即放行。四人脚步如雷,径直闯入清勾房——这里是兵部掌管军籍、清查逃军的核心所在,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堆满了蓝布封皮的册籍,纸墨与灰尘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们来查西北秦衡州玉门府逃役兵户!”达奚武将腰牌拍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凡景澜二十年至弘启二十七年间缺额、籍贯标注秦衡州者,无论卫所,尽数找出!原籍、姓名、年龄、相貌特征、疤记、原属兵种,一丝一毫都不许漏,速速抄录!” 清勾房的主事官吏以为他们是锦衣卫办案,不敢多言,连忙指挥手下吏员一同翻找。《京卫逃军缺额册》按年份、地域分卷,秦衡州地处西北边陲,所属玉门府卫所的册页多有磨损,墨迹也因受潮有些晕染。四人分工协作,达奚武坐镇中枢核对,杨唐、郑武负责逐卷翻检,高彪则挥毫疾书,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窗外夜色渐深,众人顾不上喝一口水,眼皮都不敢多眨——册页堆积如山,每一卷都要从头至尾细细翻阅,生怕错过任何一条线索。秦衡州民风剽悍,军卒逃役者不在少数,光是初步筛选出的名单就有厚厚一沓,还要逐一核对“玉门府卫所”“逃役年限”等关键信息,剔除重复与不符的条目。 这般连番忙碌,近两个时辰倏忽而过。夜已深沉,更漏滴答作响,烛火摇曳间,高彪额头上的汗珠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抬手抹了把脸,粗声道:“大人,成了!” 达奚武俯身看去,案上已摆着一叠墨迹未干的纸笺,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共计二十八人,全是没有补齐的。烛影映在字迹上,笔画忽明忽暗,倒添了几分深夜密查的沉肃。 第372章 赵三官 达奚武攥着墨迹未干的纸笺,大步踏出兵部衙门。夜色如墨,街面只剩零星灯笼摇曳,晚风卷着秋凉,吹得纸角簌簌作响。 “大人,下一步往哪去?”高彪紧赶两步跟上,额角汗珠还未干透。 “宣武门外顺天城隍庙,还有西四牌楼成方街城隍庙。”达奚武脚步不停,声音沉得像浸了水,“这两座庙都有‘献灯录’,逃兵们必定会点长明灯祈福,届时对照籍贯一查,保管能揪出他们的踪迹!” 杨唐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地追上来:“大人,他们怎会傻到把真籍贯写在那?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达奚武猛地驻足,转身时烛火映着他的眉眼,神色郑重如铁:“他们不是傻,是不得不写。”他指尖点了点纸笺上的籍贯栏,“逃役兵户在城隍面前写真籍贯,是把这三个字当成了护身符——向神明表示:我虽改名换姓逃了兵役,仍是祖宗血脉,求城隍爷保我平安,保我不被官府勾丁。” “大康军籍世袭,军黄册兵部与州府各存一套,逃兵改得了姓名,改不了册上‘原卫-原籍’的铁记录。”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旦被抓,照样按册押回原籍发落,这是他们心里最清楚的理。所以籍贯是官方认祖的锚点,更是神明识人的‘暗号’,谁敢乱写?” “再者,城隍爷护佑乡里,管的是原籍地的生死祸福。这些逃兵背井离乡,最怕客死异乡、魂无所归,献灯烧香时写本籍,是求家乡城隍继续罩着;若写假籍贯,便是欺神,他们怕遭更大报应。”达奚武抬步前行,身影在夜色中拉得颀长,“何况庙宇的灯簿不是官籍,差役平日不会核对;而同籍同乡在京城常凑伙做会、修庙,写真籍贯才能被‘自己人’接纳——找活计、合租屋、借盘缠,都得靠这份同乡情分。真籍贯哪里是风险,分明是他们在异地求生的通行证!” “原来如此!”杨唐、高彪和郑武齐齐恍然,先前的疑虑尽数消散,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三人踏着浓墨般的夜色穿行街巷,石板路被月光浸得发凉,脚步声在寂静中敲出急促的节奏,直奔顺天城隍庙。庙门虚掩,烛火从门缝里漏出一缕暖光,庙祝正收拾着香案,见四人一身干练装束,腰间令牌在月下泛着幽光,忙迎上前来:“几位大人深夜到访,可是有要紧事?” 达奚武亮出腰牌,沉声道:“奉兵部令查逃役兵户,需调阅贵庙秦衡州籍贯的长明灯录,还请行个方便。” 庙祝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应道:“大人稍候,这就取来!”转身入内,不多时便抱出一摞厚厚的簿册,整齐码在案上,“秦衡州来京祈福的香客长明灯录都在这儿了,按年月排得清楚。” “有劳。”达奚武颔首,当即翻开最末一本,指尖飞快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高彪、郑武也各执一簿,四人头挨着头,烛火映得眉眼间满是焦灼。庙祝站在一旁,见四人翻找得满头大汗,索性搬了张凳子坐下,指着簿册边角道:“大人,灯录上都标了籍贯细址,我帮你们留意特殊备注,逃兵们常爱写些祈福的话,或许能看出端倪。” 五人各分一摞,不敢有片刻停歇。夜色渐深,更漏滴答作响,烛芯燃得只剩半截,蜡油顺着案沿往下淌,凝成一串琥珀色的珠串。他们心里都清楚,若今夜在顺天城隍庙找不到线索,还得赶去西四牌楼的成方街城隍庙,天一亮,那些逃兵或许便会闻风而动,到时候再查可就难了——此刻,时间便是最金贵的东西。 “找到了!找到了!”突然,杨唐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兴奋,双手捧着簿册凑到达奚武面前,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蜡屑,“这位大人,你瞧这个‘赵三官’,说不定是咱们要找的人!” 达奚武目光骤然聚焦,落在那行字迹上——“献灯人:赵三官,籍贯秦衡州玉门府,孤子,无昆季,弘启二十九年腊月二十九献长明灯,续三年灯油。”他心口倏地收紧,抬眼看向郑武:“查纸筏附注!” 郑武反应极快,立刻掏出怀中纸笺,指尖飞快划过名录,不多时便低呼:“找到一个!秦衡州玉门府赵兴虎,长房独丁应役,与‘孤子、无昆季’完全吻合!”他顺着灯录看去,目光一凝,“大人您看,灯油钱付的是足色银三钱——按市价,三钱银子足够点六年长明灯,他却只要续三年,这分明是信了‘勾丁三年不获,册自除名’的迷信说法!” “样貌!有无疤迹备注?”达奚武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 庙祝连忙眯眼细看灯录旁的小字——那是为防冒领灯油留下的特征记录,当即连声点头:“有!高颧骨,眼角有一道疤!” “对上了!都对上了!”高彪兴奋的喊道。 时间紧迫,达奚武不敢耽搁,追问庙祝:“可知他落脚何处?” 庙祝捻着胡须回想片刻,眼睛一亮:“有!他上次捐香油钱时留了认捐条,上面写了住处,我这就去找!”说罢转身冲进后殿,不多时便捧着一张泛黄的纸条跑了出来,“找到了!他住在河漕沿的三板桥观音阁后巷——那儿多是运粮船的脚夫聚居,夜来即睡,白日上工,最是清静隐蔽。” “三板桥!”郑武眼睛猛地一亮,压低声音道,“大人,那儿紧邻漕运码头,夜泊的回空粮船多有暗舱,正是夹藏人口、转移赃物的绝佳去处!赵三官定是借着脚夫身份做掩护,说不定还牵扯着人贩勾当!” 话音未落,高彪已转身奔向庙门,腰间佩刀碰撞出轻响:“大人,再迟他怕是要换窝了!” “走!”达奚武当机立断,攥紧簿册便往外走,“郑武随我正面抓捕,高彪绕去码头,堵住粮船通道,绝不能让他乘船逃脱!” 四人踏着夜色狂奔,河漕沿的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粮食的霉味与河水的腥气。三板桥观音阁后巷果然清静,家家户户都已熄灯,只有巷口一盏残灯摇曳,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达奚武示意郑武贴墙潜行,自己则握紧佩刀,缓缓靠近巷内第三间院落——院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屋内传来轻微的磨刀声。 第373章 郅都的报复 “高彪,持郅都腰牌速去锦衣卫调兵,此地由我盯着。” “遵命!” 达奚武隐于矮墙和箱子后面,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第三间宅院,不多时便察觉异样——几道精悍的身影陆续从侧门走出,肩头扛着的大木箱沉甸甸坠着弧度,木箱缝隙间隐约透出绸缎的光泽,正快步往河边停泊的乌篷船搬运。 当为首那人转身时,达奚武指尖骤然收紧。高颧骨、眼角一道斜斜的刀疤,即便换了粗布短打,那阴鸷的眉眼也丝毫未改。“是化名赵三官的赵兴虎!”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身后的郑武按捺不住,刀柄被握得咯吱作响:“大人,他们这是要溜!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达奚武抬手按住郑武蠢蠢欲动的胳膊,目光扫过船上尚显空旷的大半舱位,声音沉如寒潭:“急不得。这船载重可观,此刻仅搬了这点东西,后续定然还有动作。再候片刻,摸清他们的人数与布置,方能一击即中。” 他凝神蛰伏在暗影里,目光如探灯般掠过宅院内外,将每一个来回搬箱的身影都烙在眼底——皆是精悍短打,步履沉稳,腰间隐隐透着兵刃寒光。约莫半盏茶功夫,达奚武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搬箱的一共六人,后院想必藏着收尾的人手,但应该不多,最多也就十人。” 转头看向身后的杨唐与郑武,他眼神锐利如出鞘的绣春刀:“你二人潜入后院,寻个地方点火,切记速战速决,点燃便撤,莫要恋战!” “得令!”两人齐声应和,身形如鬼魅般融入浓稠的夜色。 来到院墙下,杨唐屈膝躬身,双手交叠作梯:“上来。”郑武足尖一点他的掌心,借力腾起,悄无声息地落在墙头,随即翻身跃入院内。他猫着腰,借着墙角阴影与廊柱掩护,灵活地躲闪着巡逻的暗哨,一路摸到后院。 果然,后院柴房旁堆着半人高的干柴,柴垛边还站着三个精壮汉子,正低声说着什么,腰间佩刀清晰可见。“正好三人,算上外头的六个,不多不少,总共九人。”郑武心中了然,趁三人转身的间隙,如狸猫般窜至柴房门口,迅速摸出怀中的火折子,吹亮后扔进了干柴堆里。 “呼”的一声,火光瞬间窜起,浓烟滚滚直上。郑武不敢耽搁,立刻缩到柴房后的草垛旁隐蔽起来。 “走水了!快救火!”院内顿时响起慌乱的呼喊,记录管事、搬箱的汉子纷纷往后院涌来,原本严密的戒备瞬间乱作一团。郑武趁乱循着原路折返,翻出院墙时,正好撞见前来接应的杨唐,两人一同快步回到达奚武身边。 “大人!院里果然藏着三人,总计九人!火已点燃,他们乱了阵脚!”郑武压低声音汇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达奚武抬头望向那片冲天的火光,听着院内此起彼伏的叫嚷,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好!传令下去,就等高彪带人来了,务必要将这伙人一网打尽。” ... 另一边,高彪一路狂奔回诏狱,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他猛地掏出怀中的腰牌,高高举起,声音因急促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快……快随我……前去拿人!晚了……他们就跑了!” 可诏狱大堂内,一众锦衣卫要么倚着廊柱闲聊,要么擦拭兵刃,竟无一人起身响应,甚至没人抬眼瞧他一下。 高彪见状,气血瞬间冲上头顶,双目赤红地嘶吼:“你们聋了吗?!再磨蹭,人犯就要溜了!” 见众人依旧无动于衷,他急得团团转,情急之下竟搬出圣上施压:“耽误了捉拿要犯,圣上追责下来,你们谁担得起这个罪责?!” “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敢在诏狱里大呼小叫?” 冰冷刺骨的声音从背后骤然响起,高彪浑身一僵,还未及转身,膝弯便被一记狠戾的力道踹中。“噗通”一声,他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疼得眼前发黑。郅都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神阴鸷如寒潭:“我来教教你,诏狱的规矩——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撒野的。” 高彪又惊又怒,刚想挣扎,便被两个锦衣卫利落架起,胳膊被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他这才想起先前嘲讽郅都“胸无点墨,连达奚是个复姓都不知道。”,此刻郅都眼底的寒意,分明是蓄意报复。 “郅都!你敢抗命?这是捉拿要犯的紧急公务!”高彪色厉内荏地嘶吼。 郅都嗤笑一声,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紧急公务?我倒是打听清楚了,达奚武那小子,给圣上立下了军令状,三天之内要查清这桩案子,否则——提头来见,是吧?” 高彪瞳孔骤缩,没想到郅都竟连这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你敢拖延!” “拖延又如何?”郅都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你先前不是挺能说吗?今日我便让你尝尝,什么叫求告无门。” 他转头对身旁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带他去‘静思房’,用‘牵机术’伺候着——记住,别留半点外伤,让他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怎么说话,什么时候再出来。” 那“牵机术”并非砍杀鞭打,却是用细麻绳缠绕四肢,再由专人缓缓拉扯,力道由轻及重,能让人骨骼欲裂、筋脉酸痛难忍,却偏偏不会留下任何伤痕,最是折磨人。两个锦衣卫立刻应道,拖着挣扎不休的高彪往诏狱深处走去,高彪的怒骂声渐渐被沉重的铁门关闭声吞没。 郅都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达奚武,你手下的人敢辱我,这笔账,便先从他身上讨回来。三日之期?我倒要看看,没了人手,你如何向圣上交差。” 说罢,他转身回到公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卷宗慢悠悠翻看,全然不顾外面军情紧急。 天际已泛起鱼肚白,熹微晨光穿透薄雾,将河面染成一片惨淡的银灰。达奚武立在暗处,指尖早已将刀柄攥得泛白,眉峰拧成了死结——说好的援兵迟迟未到,就连向来沉稳的他,也不免心焦如焚。 “大人!您快看!”郑武压低声音惊呼,目光死死盯着那艘乌篷船。 达奚武抬眼望去,只见一几人合力将一个沉甸甸的木箱被抬出,随即锁上了院门,准备逃亡。 “高彪究竟在搞什么鬼!”杨唐忍不住埋怨,而达奚武猜到大概多半是诏狱那边出了岔子,可此刻已容不得他细想。 “不能等了!”达奚武猛地抽出刀,刀锋在晨光中闪过一抹冷冽的寒光,“杨唐、郑武,随我冲上去!今日便是豁出性命,也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得令!”两人齐声应和,抽出兵刃紧随其后。 第374章 双花红棍 达奚武站在的河岸上,肥厚的身躯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宽肩厚背挡住了身后的微光,腹部的肌肉因紧绷而显得棱角分明——那不是赘肉,是多年武将生涯沉淀下的坚实壁垒,此刻正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他攥着刀柄的手掌已满是冷汗,刀柄上的缠绳被浸透,滑腻得几乎握不住,可眼底的光却如淬火的精铁,死死盯着那艘即将离岸的乌篷船。 郑武敦实的身躯微微前倾,握着长刀的手青筋暴起。杨唐则紧抿着唇,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的决绝却藏不住,他已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匕,随时准备扑上去。 达奚武喉结滚动,目光扫过船上忙碌的九人——个个身形挺拔,动作利落,搬箱子时脚步沉稳,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刃,绝非寻常悍匪。“这些人里还有其他人应该也是军户出身,”他低声提醒,“下手狠,且必定擅长配合,待会儿不要逞强,我们三人首尾呼应。” 而此时,那九人也注意到了达奚武三人,下意识都去摸刀。 “上!”达奚武一声怒喝,率先冲了出去。他身形虽胖,速度却不慢,脚下溅起的水花混着泥点,重重砸在石板路上。刀在细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直劈向离他最近的一名悍匪。那悍匪反应极快,侧身避开的同时,抽出腰间的朴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金属碰撞的火花在雨雾中炸开,震得达奚武虎口发麻。 他才看清,这悍匪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凌厉,手上的朴刀使得虎虎生风,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达奚武不敢怠慢,绣春刀横劈竖砍,凭借着身形的优势,将防守做得密不透风。他的肥肉此刻成了最实用的护甲,悍匪一刀砍在他的肩头,刀刃深陷肉中,却被厚实的肌肉卡住,没能伤及骨头。 “啊!”达奚武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砍向悍匪的脖颈。悍匪慌忙后退,却被达奚武顺势撞在胸口,那肥胖的身躯带着千钧之力,悍匪顿时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船板上。 可这只是开始。其余八名悍匪立刻围了上来,三人一组,形成合围之势。他们显然受过专业训练,配合默契得可怕:一人正面牵制,一人侧面偷袭,一人伺机补刀。刀光剑影间,竟将达奚武、杨唐、郑武三人分割开来。 杨唐被三名悍匪缠住,他身形灵活,如同鬼魅般在三人之间穿梭,短匕与长刀交替使用,不断刺向对方的破绽。可那三名悍匪却丝毫不乱,防守得严丝合缝,还时不时发起反击。杨唐左躲右闪,额角被刀风扫过,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模糊了视线。 “杨唐!”郑武见状,怒吼一声,想要冲过去支援,却被三名悍匪死死拦住。这三人都是力大无穷之辈,手中的重刀挥舞得呼呼作响,每一刀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郑武咬紧牙关,双手紧握长刀,硬生生接下一记重劈,脚下的船板被震得裂开一道缝隙,他的手臂发麻,长刀险些脱手。 “以多打少,算什么本事!”郑武怒喝,猛地发力,长刀横扫,逼退身前的悍匪,随即纵身一跃,想要跳出包围圈。可身后的悍匪早已料到,一根铁链突然飞出,缠住了他的脚踝。郑武重心不稳,重重摔在船板上,还没等他爬起来,两把长刀已同时刺向他的后背。 “噗嗤”两声,利刃入肉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刺耳。郑武身体一僵,鲜血从嘴角涌出,他艰难地转过头,看着那两名悍匪冷漠的脸,眼中充满了不甘,随即头一歪,没了气息。 “郑武!”达奚武眼睁睁看着兄弟惨死,双目赤红,心中的悲痛与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他猛地发力,推开身前的悍匪,绣春刀带着雷霆之势,劈向缠住郑武的那名悍匪。悍匪躲闪不及,被一刀砍中肩膀,鲜血喷涌而出。达奚武乘胜追击,长刀直刺,刺穿了他的心脏。 可就在这时,三名悍匪同时攻向达奚武的后背。他来不及躲闪,只能硬生生转过身,用后背承受了这三刀。刀刃深陷肉中,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达奚武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他的肥肉没能完全挡住利刃,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衣袍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滩。 “大人!”杨唐看到达奚武受伤,心急如焚,想要冲过来支援,却被身前的悍匪抓住破绽,一刀砍中了他的小腹。杨唐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后退,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眼神一狠,猛地扑向那名悍匪,将短匕狠狠刺入对方的咽喉。 悍匪倒地的同时,另一名悍匪的长刀也刺穿了杨唐的胸膛。杨唐的身体软软倒下,临死前,他看向达奚武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发出声音,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杨唐!郑武!”达奚武看着两名兄弟先后惨死,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嘶吼。他浑身浴血,伤口处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可心中的恨意却支撑着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感觉不到疼痛了,也感觉不到疲惫了,眼中只剩下那几名悍匪的身影,以及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我要你们偿命!”达奚武怒吼着,如同发狂的巨兽,朝着剩余的五名悍匪冲去。绣春刀在他手中挥舞得愈发迅猛,刀风呼啸,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一名悍匪想要阻拦,被他一刀砍中脖颈,鲜血喷涌而出,当场毙命。 赵兴虎见状,脸色惨白,他没想到达奚武如此强悍,在身受重伤、兄弟惨死的情况下,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他心中萌生退意,想要跳河逃跑,却被达奚武死死盯住。 “哪里跑!”达奚武纵身一跃,肥胖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却决绝的弧线,绣春刀直劈赵兴虎。赵兴虎慌忙举起朴刀格挡,“咔嚓”一声,朴刀被硬生生劈断,刀刃顺势划过赵兴虎的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 赵兴虎惨叫一声,转身就跑,却被达奚武一把抓住后领,硬生生拖了回来。达奚武将他按在船板上,直接用刀狠狠的插在他的手掌上。 赵兴虎疼得龇牙咧嘴,发出惨叫,“啊!!!” 此时,剩余的四名悍匪再次攻了上来。达奚武眼神一狠,一脚将赵兴虎踹晕,转身迎向悍匪。他的动作已经有些迟缓,身上的伤口不断流血,体力在快速流失,可他的意志力却如同钢铁般坚硬。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一旦倒下,杨唐和郑武就白死了,这些悍匪也会逍遥法外。 达奚武凭借着多年的战斗经验,巧妙地躲避着悍匪的攻击,同时寻找着反击的机会。他抓住一个破绽,一刀砍中一名悍匪的膝盖,悍匪跪倒在地,他顺势补上一刀,结果了对方的性命。接着,他又与另外三名悍匪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间,他的身上又添了数道伤口,可他却丝毫没有退缩。 一名悍匪看出他体力不支,想要偷袭,却被达奚武察觉。达奚武猛地转身,用尽全力将绣春刀掷了出去,长刀如同流星般划过天际,精准地刺入了悍匪的心脏。剩下的两名悍匪见状,心中充满了恐惧,想要逃跑,却被达奚武死死缠住。 达奚武忍着剧痛,与两名悍匪展开了最后的搏斗。他的每一刀都带着复仇的力量,每一次撞击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最终,他凭借着非人般的意志力,将两名悍匪一一斩杀。 战斗终于结束了。达奚武站在血泊中,浑身浴血,伤口密密麻麻,鲜血顺着伤口不断流淌,将他的衣袍染成了深红色。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却依旧顽强地支撑着。铅灰色的乌云在天际翻滚,细雨如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江面上,泛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冲刷着船板上的血迹,却冲不掉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达奚武缓缓转过身,看向杨唐和郑武的尸体,他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圆睁,仿佛还在看着这场战斗的结局。 一股巨大的悲痛瞬间席卷了达奚武,他踉跄着走到两人身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们的眼睛。“兄弟们,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泪水混合着雨水和血水,从他的脸颊滑落。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那些被悍匪搬上船的箱子。箱子紧闭着,却隐隐传来微弱的哭声和呜咽声。达奚武心中一紧,踉跄着走过去,用刀撬开了其中一口箱子。 箱子打开的瞬间,达奚武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蜷缩着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只有两三岁,他们浑身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神中充满了恐惧。看到达奚武,孩子们吓得瑟瑟发抖,哭得更加厉害了。 达奚武的心如同被刀割一般疼痛,他又撬开了另一口箱子,里面是两名年轻的女子,她们衣衫不整,脸上带着伤痕,眼神空洞,显然遭受了极大的折磨。 “畜生!”达奚武一拳砸在船板上,拳头鲜血淋漓。他终于明白,这些悍匪不仅仅是人贩子,更是一群丧尽天良的恶魔。他们拐卖妇女儿童,视人命如草芥,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达奚武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悲痛与愤怒,走到赵兴虎身边,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并将他打醒。赵兴虎看着达奚武如同地狱恶鬼般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嘴硬。 达奚武环顾四周,捡起地上的铁链,他拖过铁链,将赵兴虎死死捆住。然后,他又检查了一遍船上的箱子,总共二一口箱子,里面装着三十一名孩子和二十二名女子,他们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惊吓和伤害。 达奚武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们和女子们从箱子里抱出来,轻声安慰着他们:“别怕,没事了,我是来救你们的。” 孩子们和女子们渐渐停止了哭泣,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一名年长的女子跪在达奚武面前,想要磕头道谢,却被达奚武扶住了。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达奚武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温暖。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必须尽快将这些受害者送到安全的地方,同时将赵兴虎押回宫中审讯。达奚武拖着受伤的身体,将孩子们和女子们安置在船上,然后拉起铁链,将所有悍匪连同赵兴虎全都绑在一起,拖着九人一步步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铁链在地上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达奚武的脚步异常沉重,每走一步,都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可他却没有停下脚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将他们绳之以法,一定要为杨唐和郑武报仇,为所有被拐的家庭讨回公道。 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细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可达奚武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焰。 第375章 命悬一线 李华抱着小迦南,指腹轻轻摩挲着孩儿软乎乎的脸颊,小家伙皮肤早已褪去初生时的褶皱,白得像上好的凝脂,透着健康的粉晕,身上萦绕着清冽又温热的奶香味,闻着便让人心安。 床帐内,元阿宝慢条斯理系好衣襟后,她伸手从李华怀中接过小迦南,嗔怪道:“圣上真是天底下最会折腾人的,青天白日的作贱我。” 李华眼底漾着笑意,正想开口反驳,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小太监慌慌张张的呼喊:“圣...圣上,大事不好了!” 那喊声又急又响,元阿宝怀里的小迦南被惊得一哆嗦,下一秒便张开小嘴嗷嗷大哭,哭声清亮又委屈。元阿宝顿时慌了神,连忙扬声唤金嬷嬷过来。 金嬷嬷闻声疾步而入,接过小迦南便熟练地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哼唱着安神的童谣,又从袖中摸出一小块蜜渍梅肉,轻轻抹在孩儿唇边。小迦南抽泣着舔了舔,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余下小声的呜咽。 李华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紧蹙着走出椒房殿。雨丝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龙袍边角。“喊什么!朕没聋!”他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转头便对身边的随侍抱怨,“这个赵谨,办事越发不牢靠了,找人的也不知道挑个稳当的。” 小太监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不敢再吱声。 李华瞥了他一眼,冷声道:“说话呀!到底出了什么事,值得你这般惊慌失措?” 小太监得了旨意,这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回道:“是...是达奚武大人!他...他用铁链栓了一群人,一路从城外拖拽而来,如今已经快到奉天门了!” “哦?”李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恍然道,“你不说朕倒真差点忘了这事。摆驾承天门!” “是!”小太监连忙应下,转头高声吩咐,“快把雨轿衣安上!” 几个锦衣卫校尉动作麻利,迅速将一块明黄色的缎面帷幔罩在李华的步舆上,帷幔边缘缝着细密的银线,四角坠着小巧的铜铃,行走时叮当作响,既能遮雨,又能防止雨水积在舆内。 李华快步登上步舆,锦衣卫校尉稳稳抬起轿杆,踏着青石板路向承天门行去。雨丝淅淅沥沥,打在帷幔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透过帷幔的缝隙望去,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雨雾中,朱红的宫墙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鲜亮,却也透着几分肃穆。 李华下意识将手伸出帷幔外,冰凉的雨珠落在掌心,带来一阵清冽的触感。他收回手,沉声问道:“赵谨他们有没有提前传回来什么消息?” 随行的小太监连忙躬身回道:“回圣上,还没有。” 李华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雨渍。这个花荣氏究竟在哪儿? 不多时,步舆便行至奉天门外,远远便听到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百姓的议论和几声压抑的呻吟。李华心中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连忙吩咐道:“加快速度!” 步舆停稳的那一刻,李华掀帘而下,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僵在原地,嘴巴张的老大。 雨幕中,达奚武的衣衫早就残破不堪并已被雨水浸透,下摆拖拽在地上,沾染了污泥与暗红的血迹。他身形依旧挺拔,却难掩疲惫,左臂的衣袖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手臂蜿蜒流下,在指尖凝成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脸上溅着几滴血点,额角还渗着冷汗,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死死拖着身后被铁链捆绑的九人。 那九人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早已被雨水淋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沾满了泥污与血渍。粗重的铁链将九人的手腕脚踝连环绑在一起,形成一串,每走一步,铁链便发出“哗啦”的刺耳声响,伴随着他们中其中一人的呻吟。李华这才发现,除了那个还在喊的,剩下八人都已经凉透了。 而达奚武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除了左臂的伤口,他的肩头还斜斜缠着几圈绷带,渗出的血迹将绷带染成暗红,腰间的佩刀也沾着血污,刀刃上的寒光在雨雾中依旧慑人。他每走一步都微微蹙眉,显然伤势不轻,却依旧牢牢攥着铁链的另一端,力道之大,指节都泛了白。 雨水冲刷着地面,将达奚武滴下的鲜血稀释,在青石板路上汇成一道道细碎的红流,蜿蜒向前,浓重的血腥味与雨水的清冽气息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心头一沉。 达奚武也看到了雨中的李华,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咬牙攥紧铁链,猛地发力将几人拖拽起来,大喊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人拖到李华面前,他一松开铁链。正好无力的跪在李华面前。 “臣,达奚武,特来向圣上复命。臣不辱使命,将所有拐卖良人的人贩捉拿归案,全部孩童妇女尽数找到,就在三板桥观音巷后巷第三间宅院外的乌篷船上,请圣上赶快派人去支援...”说道这里达奚武在也没了力气,倒在了李华面前。 “快传太医!太医!” ... 不久之后,达奚武雨中擒凶的事迹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在整个玉京传开了,李华立刻派王立新和与达奚武熟悉的董平按照达奚武所说,去观音巷处理现场。 王立新董平带人赶到时,在乌蓬船上找到了剩下的孩子和女人,还有杨唐郑武的尸体。 王立新也见过两人,看着他们为了缉拿这些人贩子横尸街头,不禁眼眶发酸。 王立新将一切如实汇报给李华,李华听后也不由得感叹,“真是个狠人!被捅三刀,后背五刀,肩头一刀,唉!也不知道能挺过来。” 董平这时说道:“启禀圣上,臣在现场并没有找到达奚武手下的高彪。而且达奚武一向冷静,一定会找人支援,如今高彪没了踪影,杨唐郑武身死,臣,以为这其中定有蹊跷。” 李华回想了一下,确实记得达奚武身边是三个人。“朕之前让张恂传话给郅都,让他协助。如今出了事,问题多半出在他身上。” “董...平,朕会派人和你去一趟诏狱,此事交你负责。” “是!” 董平走后,王立新问李华,“太医怎么说的?能活下来吗?” 李华端起御案上的凉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无波:“不必问了,那般伤势,失血过多,想来是撑不住了。” “这……”王立新面露难色,迟疑道,“就当真没有别的方法了?哪怕有一线生机,也该试试啊。” 李华抬眸看了他一眼,眸中无甚波澜:“我又不是医生,我怎么知道?” 王立新望着御座上神色淡然的君主,心中虽仍有忧虑,却也不敢再多言。他转头望向殿侧的偏殿,那里不时有太医和宫女匆匆进出,药香混着血腥气隐隐飘来,让人不由得心头发紧。从清晨忙到傍晚,日影西斜,殿内的喧嚣渐渐平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躬身走出偏殿,额上还带着汗珠。 “启禀圣上!”老太医声音略带疲惫,却难掩一丝欣慰,“伤者性命已然用猛药保住了!只是……只是他伤及肺腑,经脉受损严重,往后怕是只能数着日子,静养度日了。” 李华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这个结果已经让他很满意了。 第376章 专家 偏殿内的药香比白日更浓郁些,混着淡淡的药香,在暮色中氤氲开来。李华迈过门槛时,殿内烛火微微摇曳,映得榻上那人苍白的脸庞忽明忽暗。王立新紧随其后,目光落在达奚武身上,见他竟已睁开双眼,不由得愣了愣。 达奚武侧卧在榻上,胸口的纱布层层叠叠,被冷汗浸得有些发潮。他瞥见明黄色的衣角,挣扎着想要撑起上半身,喉间溢出一声沙哑的低唤:“圣……圣上……” “行了,不必多礼。”李华抬手止住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伤成这样了,还讲究这些虚礼作甚。”他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指尖叩了叩扶手,目光锐利如刀,“你倒是真有种,挨了九刀还能活下来。和朕说说,你究竟是怎么找到那些被拐的妇孺的?” 达奚武长舒一口气,气息牵动伤口,疼得他眉头紧蹙,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缓了缓,声音断断续续,却条理清晰:“臣……臣从王二口中打探到,他见过九人中的两个,还见过他们的样貌;臣根据他们手指和牙齿泛黄,咬字重判断他们是西北逃役兵户;于是臣又去了兵部核查,将所有三十左右西北逃役军户的户籍样貌情况算都抄了下来;最后臣带着这些抄录的内容,去城隍庙找人,他们面对城隍爷,不敢不写真籍贯,加之,城隍庙内有为防止有人冒领,会记下那人的样貌,而且他还留下了认捐条,上面有他住所的地址。所以臣才找到了他。” 李华也缓缓颔首,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他原以为达奚武只是个空有为民之心,没有真本事的,如今看来是自己不识货。 “好。”李华起身,走到榻边,语气比先前温和了许多,“你立了大功,却遭人暗害,此事朕定会为你做主。”他转头对小太监道,“传朕旨意,达奚武此次查案有功,虽身受重伤,仍记头功。着太医院全力诊治,所需药材一概从御药房支取,不得有误。另外,赏银百两,绸缎百匹,以示嘉奖。” 达奚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挣扎着想要叩谢,却被李华按住。“不必多礼,安心养伤。”李华的声音带着安抚,却也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待你伤愈,朕还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做。” 达奚武心中一动,抬眸望向李华,见他眼神深邃,带着几分期许,便重重点头:“臣……臣定不负圣上所托。” 李华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养伤的事宜,便带着王立新转身离去。走出偏殿时,夜色已深,凉风吹拂着宫灯,光影斑驳。李华扭头看向小太监,“你叫什么名字...算了,你去通知赵谨他们,让他们回来吧!是朕为难他们了,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人去做!这才是金科玉律。” “是!奴婢遵命!” ... 诏狱深处,昏黄的油灯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暗影,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呛得人鼻腔发紧。鞭子抽打肉体的脆响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囚室内回荡,每一声都带着刺骨的力道,听得人心头发颤。 “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索元礼怒不可遏的吼声压过了鞭声,他刚休完病假回署,就被董平与厉允铭堵了个正着,得知小舅子郅都竟敢为了私怨,将达奚武的亲信高彪私自扣押,还动用私刑逼供,气得眼前发黑。他手中的皮鞭带着倒钩,一下下抽在郅都背上,打得他衣衫碎裂,血肉模糊,“这案子是圣上亲自下旨督办的要案!你竟敢公私不分,擅自动刑,你个畜牲,是想把我也拖下水吗?” 郅都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头无力地耷拉着,嘴角溢着鲜血,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每挨一鞭,他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下,原本还算体面的官服早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只能不停求饶:“姐夫……姐夫饶命!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咳着血,声音断断续续,“高彪那厮……先前查案时羞辱我,我一时气不过才……才扣了他……我是郅家唯一的血脉啊姐夫,若是姐姐知道我出事,定会伤心欲绝的,你看在姐姐的份上,饶我这一次吧!” 索元礼手中的鞭子顿了顿,眼底的怒火依旧熊熊燃烧,却忍不住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董平与厉允铭。两人神色冷峻,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既没有劝阻,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两位大人,”索元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对着两人拱手道,“郅都一时糊涂犯下大错,确实该打!但他终究是内子唯一的弟弟,也是郅家独苗,还望两位大人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能网开一面,在圣上面前多美言几句。”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此事我已然知晓,定会给圣上一个交代。高彪如今何在?伤势如何?我这就命人将他好生医治,再亲自送回达奚大人身边赔罪。” 董平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郅都,又转向身侧的厉允铭。 厉允铭面色冷峻如冰,眼帘微垂,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圣上只命我二人彻查此事缘由,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我们只需将实情一一禀报,剩下的定罪发落,全凭圣上决断便是。”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索元礼煞白的脸,“索大人既是涉案之人的亲属,也需一同入宫,向圣上禀明情况。” “是是是!”索元礼连忙应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先前的怒火早已被恐慌取代。他深知此事绝非“请罪”二字便能了结,郅都故意拖延,滥用私刑,自己作为上司,即便毫无牵涉,也难逃失察之罪。他躬身对着董平、厉允铭连连作揖,“二位大人说的是!我这就随二位一同入宫,请圣上发落,哪怕是削职为民,我也毫无怨言!” 厉允铭颔首,对身后的护卫吩咐道:“将郅都打入天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是!”护卫们轰然应诺,拖着早已没了力气哭喊的郅都,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囚室,铁链在石板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渐渐消失在诏狱深处。 索元礼整了整凌乱的官服,抹去额上的冷汗,强压下心中的忐忑,跟在董平与厉允铭身后,一步步走出了这阴森潮湿的诏狱。此刻已是深夜,宫城之上的角楼被月色浸得发白,宫道两旁的宫灯摇曳,光影斑驳,映得三人的身影忽长忽短。索元礼走在最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中翻江倒海——他既盼着能在圣上面前辩白清楚,又怕郅都的罪行牵连过深,连自己也万劫不复。 第377章 铜印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 御书房内,李华指尖划过御案上的奏疏,方才唇边残留的轻哼余韵未散,便被小太监躬身禀报的声音打断:“圣上,厉将军、董知县与索百户求见。” 李华敛了神色,脊背挺直坐回御案后,墨色龙袍上的金线在殿宇微光中流转:“让他们进来。” “是!” 脚步声轻缓,三人躬身而入,玄色官袍拂过冰凉的金砖,齐齐跪在殿中,声音沉稳:“臣董平(厉允铭\/索元礼),参见圣上。” “起来吧。”李华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如潭水般扫过三人,“查得如何了?高彪何在?郅都可有招供?” 厉允铭上前一步,拱手禀报,语气肃然:“回圣上,郅都已全数招供。他因与高彪有私怨,借公务之便扣押高彪,暗中动用私刑泄愤。幸得臣等及时赶到,高彪已被救出,郎中诊治后回禀,虽有伤,但并无性命之忧,只需静养数日便可痊愈。” 李华颔首,目光转而落在跪在最末的索元礼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索元礼,你可知罪?” 索元礼身子猛地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带着颤音:“臣知罪!臣身为千户,御下不严,纵容下属郅都滥用职权、为非作歹,累及无辜,臣难辞其咎!求圣上责罚,臣绝无半句怨言!” 李华并未理会他的叩首,转而看向董平:“你还有旁的事要禀?若无,便先退下吧。” 董平心中微动,原想再提一句地方民生事宜,却见李华眼神示意,身旁小太监已然上前躬身:“董大人,请随奴才来。”他只得压下念头,躬身行礼后,跟着小太监缓步退出殿外。 殿门轻阖,隔绝了外界的声响。李华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郅都公报私仇,滥用私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即降级三等,罚俸一年,廷杖三十,发往边关效力,非奉诏不得回京。” “臣,谢圣上不杀之恩!”索元礼连忙叩首,额角已磕得泛红,心中却松了口气。 李华指尖叩了叩御案,目光沉凝,对身侧躬身侍立的小太监吩咐道:“传朕口谕,着司礼监即刻起诏——达奚武忠心体国,果敢勇武,于翠峰庵案中明察秋毫、处事得当,特赐铜印一颗,印文刻‘巡捕奸宄关防’,准其便宜行事,查缉天下奸邪;杨唐郑武高彪三人即刻除去贱籍,录入民册,允其子弟读书科考;杨唐、郑武二人家属,赏双倍抚恤银,赐匾;高彪蒙冤未屈,坚贞不屈,赏银百两,官升两级,着吏部酌情补用。” 小太监执笔飞快记下,躬身应道:“奴婢遵旨,这就去司礼监传诏。” “去吧。”李华挥了挥手,待小太监退下,他望着殿外檐角的流云,缓缓点头自语:“里子面子都顾到了,抚恤有了,赏罚明了,这件事也就结了。” 话音落,他眼底掠过一丝锐利,指尖重重落在御案上那件紫檀木盒,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连枝纹,低声道:“该让达奚武,替朕办正事了。” 三日后清晨,朝阳初升,金光洒满紫禁城。小太监捧着明黄圣旨,率一众太监宫女前往达奚武所住驿馆宣诏。 达奚武身着常服,和高彪跪迎,听小太监朗声念罢圣旨,当听到“赐铜印一颗,内刻‘巡捕奸宄关防’”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俯身叩首,声音铿锵有力:“臣达奚武,谢主隆恩!臣必不负圣上所托,持此铜印,巡捕奸宄,护国安民,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达奚大人领了旨,谢了恩,便随咱家进宫面圣吧!”小太监尖细的嗓音落定,目光示意达奚武起身。 达奚武将明黄圣旨与那方“巡捕奸宄关防”铜印一同恭恭敬敬置于案上,指尖触及铜印冰凉的触感,心中仍激荡着圣恩隆厚的暖意。一旁的高彪见状,连忙上前搀扶。达奚武又转头对高彪说道:“把行李收拾好,我进宫谢完恩咱们就回京兆。” 高彪眼中闪过一丝悲伤,但还是点头,“是!” 达奚武交代完,便随着小太监转身离去,步履虽略有蹒跚,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穿过层层宫阙,朱红宫墙在日光下泛着沉厚的暖意,一路行至御书房外。小太监躬身禀报后,便退至一旁,达奚武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望见御案后身着龙袍的李华,他顾不上肩头伤痛,当即俯身便要下跪行礼,却被李华快步上前一把扶住。 “德良不必如此。”李华的声音温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你有伤在身,跪拜之礼便免了。”说罢,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赵谨吩咐:“赵谨,去搬张软凳来,让达奚大人坐下说话。” “奴婢遵旨。”赵谨应声而去,片刻后便搬来一张铺着软垫的凳子。 达奚武心中满是受宠若惊,这般待遇于他而言实属逾矩,刚要推辞,却被李华轻轻摁在凳上:“坐下说,朕今日不是问你公务,只是想与你聊些家常。” 达奚武只得谢恩落座,腰身依旧挺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华回到御案后坐下,指尖随意划过案上的奏疏,目光温和地看向他:“你这‘达奚’二姓,在朝中实属少见,想必是有渊源的吧?你祖上何人?” 提及祖辈,达奚武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彩,原本略带拘谨的神色一扫而空,胸膛不自觉挺直,语气也抬高了几分,“回圣上,臣的祖辈名唤达奚坚,当年曾随太祖爷一同入关,太祖爷平定天下后,祖上因战功卓着,封长兴伯,赐丹书铁券,世代承袭。后来家道中落,宪宗爷在位时,因牵扯巫蛊案,被削去爵位,贬为庶民,直至臣这一代,才得以通过科举入仕,重拾祖上荣光。” 李华闻言,眸中赞许更浓,颔首笑道:“哎呀呀!原来如此,难怪你查案时果敢锐进,兼具谋略与勇毅,竟是承了祖上的武将风骨。”他话锋微顿,指尖轻轻叩着御案,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前几日听你细述查案细节,条理分明却又透着股沙场杀伐的利落,朕还当你是军旅出身,没想到竟是正经的读书人。” 达奚武连忙欠身作答,语气恭敬却不失坦荡:“圣上有所不知,臣乃是弘启十一年的进士。当年殿试之后,主考官萧首辅批阅臣的试卷,见臣在策论中谈及治边之策,多有实操见解,便上书先帝,举荐臣前往西北玉门关府任职。玉门关地处边陲,民风彪悍,且常受异族滋扰,文职难以镇抚。臣到任后,一边整饬吏治、安抚百姓,一边操练乡勇、抵御外敌,久而久之,便成了文武兼任的局面。” 他稍稍停顿,回忆起过往岁月,眼中闪过一丝怅然,随即又恢复如常:“孝宗爷登基后,念及臣在边关多年劳苦,将臣调回京城,委任京兆府知府。后来翠峰庵案事发,臣奉旨彻查,才有了后续蒙圣上恩宠、赐印委以重任之事。” 第378章 谎言 李华见达奚武眉宇间的拘谨已然消散,神色愈发坦荡,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放柔了几分:“今日召你入宫,除了论功行赏、嘱托查案之事,朕还有一件私事想托你办理,不知你是否愿意应允?” 达奚武闻言微怔,略一犹豫,随即躬身拱手,语气坚定:“圣上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定不辱使命。” “好!果然是朕的忠臣,不负朕的信任!”李华闻言,忍不住轻轻拍手,眼中露出几分真切的暖意,随即缓缓道来:“此事说来话长。几年前,那时朕尚未登基,还是蜀王世子,从玉京返回川蜀省亲,路过武陵府青牛镇时,突染一种怪病,高热不退,昏迷不醒,随行御医束手无策。当时镇里有个名叫花狸的孤儿,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心思灵巧,得知朕的窘境后,寻到了一味御医都未曾想到的奇药,才救了朕的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御书房外的天际,带着几分怅然:“朕醒后,感念他的救命之恩,欲重赏于他,可那孩子性子倔强,放下药材便跑了,连姓名都未曾留下。后来朕到了川蜀,派人折返青牛镇寻找,却得知世事无常——那孩子早已饿死在自家破败的茅屋里,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说到此处,李华忽然收敛了神色,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竟真的落下泪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续道:“唉!朕心中一直耿耿于怀,只当是亏欠了他。可后来朕才打听到,他并非孤儿,只是父母在他三岁时便离奇失踪,音讯全无。朕原以为此事便这般过去了,直到前些日子去翠峰庵那日,偶然在附近的古玩铺买到了一本花氏族谱。” 他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语气带着几分唏嘘:“那掌柜的说,这本族谱是十年前一个妇人抵押在他铺里的,那妇人瞧着家境贫寒,只求换些银两度日,掌柜的见装族谱的盒子是个好物件,便留下了。恰巧那日朕见这盒子装帧奇特,便买了回来,打开一看,那族谱也在,那花狸的名字赫然在列!掌柜的还说,那妇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武陵口音,想必便是花狸的母亲无疑。” 李华转头看向达奚武,眼中满是恳切:“朕念及花狸的救命之恩,心中实在难安,便想着托你寻一寻他的母亲。无论她如今是生是死,若是活着,便给她送去丰厚的补偿,让她安度晚年;若是不在了,也算是了却朕一桩心愿。” 达奚武听后,眉头微微蹙起,坦诚道:“圣上,此事已过去十年,时间久远,线索寥寥,那妇人当年既能抵押族谱换银,想必处境艰难,如今怕是早已不知流落何方。臣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即便是找到,也可能……也可能已是一具尸骨了。” “无妨无妨,尸骨更好!”李华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见达奚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连忙收敛神色,掩饰道:“朕的意思是说...嗯...你有所不知,青牛镇一带素有个习俗,亲人若是能葬在一起,来世便能再续亲缘。花狸孤零零葬在那里,想必十分寂寞,若是能找到他母亲的尸骨,将二人合葬,也算是圆了孩子的心愿,朕只求他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过得平安顺遂些。” 李华如今撒谎早已达到浑然天成境界,语气真挚,眼中的悲悯之色恰到好处,任谁瞧了也难生疑窦。达奚武闻言,心中的疑惑顿时消散,只当圣上是感念旧恩、心存仁善,当即躬身应道:“既然圣上有此心愿,臣便试一试。” “好!有劳你了!”李华连忙拭去泪痕,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此事你务必暗中进行,不必声张,所需银两、人手,可找栗嵩支取,赵谨会全力配合你。若是查到什么线索,即刻密报于朕。” “臣遵旨。”达奚武躬身领命。 ... 达奚武被小太监送回驿站,刚踏入房门,便见高彪早已收拾好行囊,立在屋中翘首以盼。 “大人!”高彪一见他进来,立刻上前半步,语气中难掩急切,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行囊我都打理妥当了,马匹也已备好,如今日头还高,咱们这就启程回京兆吧。” 达奚武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眼神有些闪躲,竟不敢直视高彪的目光,缓缓转过身去,望着窗外街景,声音低沉了几分:“不必急着动身。方才在宫中,圣上又托付了一件私事...要替圣上寻一个人。” “寻人?”高彪愣住了,脸上的急切瞬间转为疑惑,“圣上想找个人还不简单,为何非要让您去找?” 达奚武轻叹一声,转过身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他将李华提及的救命之恩、花狸的过往,以及寻找花狸母亲的嘱托,一一向高彪道来,唯独隐去了李华提及“尸骨更好”时的异样,只着重强调了圣上感念旧恩的心意。 见高彪眉宇间仍凝着不解,达奚武转过身,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圣上既有嘱托,便是信任。我们身为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因私事看似无关大局便推辞?” 高彪闻言,喉间动了动,终究没能再说什么。心中的急躁一点点褪去,化作难以言说的无奈,他抬手将早已收拾妥当的行囊重重放在桌案上,布囊与木桌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宣泄心中的郁结。 “既然大人要留下处理此事,那卑职也跟着留下。”高彪垂眸拱手,语气虽有不甘,却依旧恪守着下属的本分。 达奚武望着眼前唯一留在身边的高彪,眼眶忽然一热。杨唐、郑武的惨死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那日观音巷外,血污浸染青砖,二人至死都保持着护佑高彪的姿态,双目圆睁,似有不甘。这些日子他强迫着自己不去想,将悲痛压在心底,此刻面对高彪的不离不弃,积压许久的痛苦终于如决堤的洪水般席卷而来。 他猛地别过脸,不愿让高彪瞧见自己泛红的眼眶,指尖死死攥住腰间那方“巡捕奸宄关防”铜印。冰凉的铜锈贴着掌心,带着沉沉的分量,那是圣上的嘱托,是袍泽的期许,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哽咽压了回去,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你先整理行囊,我出去透透气。”他声音沙哑,不等高彪回应,便大步跨出驿站房门。 达奚武踉跄着走到驿站后院的老槐树下,再也支撑不住,一拳砸在粗糙的树干上。树皮的纹路硌得指节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憋闷与痛楚。 第379章 花莲升 达奚武强压下心绪翻涌,整了整衣袍折返屋内。他目光刻意避开高彪,只低头摩挲着案几边缘,沉声道:“那女子十年前孤身赴玉京寻夫,自此便没了音讯。家中只留下个十五岁的孩儿,后来染了急病,没人照料,竟就那样去了。” 高彪端着茶盏的手微顿,将温热的茶水递到他面前,语气里满是无奈:“卑职愚见,她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若是活着,寻夫无果,怎会舍得丢下亲儿不管,十年不归?” 达奚武指尖叩着案几,眉头深锁。高彪又补了句:“况且这已是十年前的旧案,人事变迁,如今再查,怕是连半点蛛丝马迹都难寻了。” 达奚武拿起那本从宫中带出的《花氏族谱》,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模糊,正凝神思索间,驿站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高彪抬眼望去,神色骤凛,连忙起身行礼:“参见栗公公!” 达奚武闻声转头,见栗嵩身着暗纹蟒袍,缓步走了进来,忙也起身躬身见礼。栗嵩左手虚抬,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咱家是来协助达奚知府查案的,不必多礼,都坐下说话。” 达奚武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栗嵩缠着绷带的右手——那日扭断栗嵩手臂还未痊愈,再对上栗嵩意味深长的笑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脸颊泛起几分尴尬。 栗嵩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开口:“达奚知府不必自责。既往之事已成过眼云烟,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圣上交代的差事办妥当。你说呢?” “公公所言极是。”达奚武连忙应下,伸手为他拉开一旁的凳子,又亲自斟了杯热茶递过去,“公公请坐。” 栗嵩落座后,指尖轻叩茶盏,直奔主题:“不知达奚知府打算从何处查起?” 达奚武放下茶壶,语气里满是怅然:“想在茫茫玉京寻一个十年前进京寻夫的女子,当真如大海捞针一般,无从下手。” 这话恰好说到了栗嵩心坎里,他不禁颔首附和:“你说的是。咱家也查了几天,可什么都没查到。” 话音刚落,达奚武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抬眼看向栗嵩:“正因如此,卑职想换个角度查探。” “哦?”栗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身子微微前倾,“怎么个换法?” 达奚武将《花氏族谱》推到两人中间,指尖点在“花莲升”的名字上:“寻常寻人之法,无非是查籍贯、访旧邻、问客栈,但十年过去,这些线索早已断了。可她既是为寻夫而来,那她的丈夫,必然是她在玉京唯一的牵挂与联络。我们与其找她,不如先查她要找的人。” 栗嵩摇头,“圣上拿到族谱后就让咱家去找这个人,可咱家整个玉京的户籍册都看了,都没找到他。” 达奚武指尖划过《花氏族谱》上“花莲升”三字,语气笃定:“这个花莲升应该是改名换姓了,所以才会查不到。而且花母一个带着稚子的妇人,怎会无缘无故抛家舍业,千里迢迢奔赴玉京寻夫?定是她从别处打探到了花莲升的音讯,或是他主动传递了什么消息,让她觉得在京中有所依靠,才敢这般孤注一掷。”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两人:“所以我断定,花莲升当年绝非失踪,而是确在玉京落脚,且十有八九已积攒了些根基——否则花母断不会放心将孩子留在家中,独自前来。” 栗嵩闻言颔首,高彪也连连点头。 达奚武指尖叩在案上,循着时间线推演:“圣上提及花狸十五岁病亡,算下来已是十年前的事。花母赴京在前,孩子病故在后,这般推算,花莲升至少在弘启十三年至弘启十七年间便已抵达玉京——要么是先一步来京站稳脚跟,再召花母前来。 他目光灼灼:“我们只需锁定这段时日,从武陵迁居玉京的人员名册,花莲升这条鱼,必定就在其中!而且他的前往玉京的路引肯定无法造假,一定能查到。” “正是正是!”栗嵩抚掌赞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这思路比盲目寻访花母下落靠谱多了!户籍卷宗乃户部掌管,咱家这就带你们过去——有圣上的口谕,再加上咱家的面子,他们不敢推诿。” 说罢,栗嵩起身整了整衣袍,左手一挥:“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达奚武与高彪连忙应声,三人快步走出驿站。驿外早已备好了三匹骏马,三骑扬尘,朝着户部衙门疾驰而去。 户部地处玉京东南角,朱门高耸,匾额上“户部”二字鎏金熠熠。守门的衙役瞧见栗嵩的腰牌,连忙躬身行礼,哪里还敢有半分阻拦。 栗嵩径直领着二人闯入户籍司,主事官员听闻公公驾到,吓得连忙从文案后起身迎接:“不知栗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客套话少说!”栗嵩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圣上有旨,命我们查勘弘启十三年至十七年间,从武陵府来到玉京的所有人员户籍。立刻将卷宗悉数取出,不得有误!” 主事官员脸色一变,连忙应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取!”说罢转身快步走入后堂,不多时便领着几名书吏,抱出十几本厚重的户籍卷宗,整齐地堆放在案上。 “栗公公,这便是那段时日的迁居名册,按年份编排好了。”主事官员擦了擦额角的汗。 达奚武与高彪立刻上前,两人分左右翻阅,栗嵩则站在中间,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页卷宗。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载着迁居之人的姓名、籍贯、年岁、落脚之地,甚至随行家眷的信息。 “公公,此事需速战速决——还请再调派些人手,务必将弘启十三年至十七年间,所有从武陵迁居玉京的人员尽数排查!还有路引册也要查。”达奚武抬眼看向栗嵩,语气急切却不失沉稳。 栗嵩颔首应道:“理应如此!”说罢当即转身,对随行的小宦官吩咐几句,命其火速前往东厂调人。不多时,十几名身着劲装、面色肃然的东厂番子便疾驰而至,迅速归入户籍司内。 一时间,户籍司内灯火通明,纸页簌簌作响如蚕食桑叶。十几双手同时翻飞,厚重的卷宗被一本本翻开、查阅、归类,连原本负责户籍管理的主事官员也被挽留下帮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高彪盯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只觉双眼酸涩难忍,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低声叹道:“大人,这数量也太惊人了!当年从武陵迁居来京的竟有这么多人?” 达奚武目光未离卷宗,指尖划过一行行姓名,沉声道:“玉京乃天子脚下,遍地皆是机遇,武陵距京不过千里之遥,百姓前来谋生、求仕者自然众多。越是如此,越要沉心静气——重点排查‘花’姓之人,或是年岁与花莲升相符、户籍信息有相似之处者,万不可遗漏半分!” 话音刚落,那主事官员忽然眼前一亮,猛地拍了下案几,高声道:“找到了!我找到了!” 这一声惊呼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达奚武快步上前,接过主事官员递来的卷宗——那是一本泛黄的弘启十四年路引册,在册页中间位置,“花莲升”三个字赫然在目,下方清晰标注着籍贯:武陵府青牛镇。 “是他!”高彪凑上前来,眼中满是欣喜。 主事官员喘了口气,连忙说道:“大人您看,他当年申领的是门单(临时身份证),按规矩,门单登记时需详细描述申领人样貌,以备查验!”说罢,他俯身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中翻找起来,不多时便抽出一份薄薄的纸笺,“找到了!这便是花莲升的样貌底册!” 达奚武接过纸笺,只见上面用毛笔工整写着:“脸型方正,肤色黝黑,眉骨突出,眉毛粗浓,眼角略下垂,鼻梁挺直,唇形厚实。年方二十四,无随行家眷,职业填‘经商’。” “经商?”栗嵩凑过来看了一眼。 达奚武指尖摩挲着纸笺上的字迹,若有所思:“门单有效期不过一年,他弘启十四年申领门单,后续必定要办理正式户籍迁入,或是续领门单。主事大人,能否查查他后续的户籍变动记录?” 主事官员连忙点头,转身又投入卷宗之中。众人屏息等待,片刻后,他面色凝重地走了回来:“回大人、公公,查遍了弘启十五年至二十年间的户籍卷宗,竟没有花莲升的任何变动记录——既没有办理正式迁入,也没有续领门单,更没有注销户籍的记录,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高彪皱眉,“这怎么可能?门单过期后若不续办,便是黑户,在玉京根本无法立足啊!” 第380章 黑户? 达奚武指尖轻叩案上的样貌底册,眸中闪过一丝笃定:“他大概率是改名换姓隐匿行踪了。不过好在我们已摸清他的样貌、赴京目的,有了这些线索,后续查探便有了方向,总比先前大海捞针要强。” 栗嵩性子急,当即沉声道:“既已知晓样貌,便即刻传令下去,全城粘贴画像搜捕!凡有符合特征者,一律带回盘问,不准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一旁的东厂番子正要领命,却被达奚武抬手拦住。 “栗公公,等等。”达奚武摇头道,“此法怕是难以奏效。常言道千人一面,仅凭这几句样貌描述,又不知他如今的姓名、身份,即便画像贴遍全城,也极易遗漏。我们如今能做的,是先缩小排查范围。” 栗嵩脸上掠过一丝焦躁,追问:“那依你之见,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花莲升初来玉京时,必定人地生疏、举目无亲。”达奚武缓缓道,“他要在此地立足,最可能投靠的便是同乡之人。公公,我们不如去玉京的荆衡州会馆碰碰运气——同乡之间往来密切,或许有人见过他,或是知晓他的下落。” 栗嵩眼前一亮,转头看向一旁的主事官员,语气急促:“玉京城内,何处有荆衡州的会馆?” 主事官员连忙躬身回道:“回公公,宣武门外有一座武陵会馆,乃是荆衡州武陵府同乡所建,您二位不妨去那里瞧瞧,或许能问出些眉目。” “事不宜迟!”栗嵩早已按捺不住,当即起身,左手一挥,“所有人随咱家前往武陵会馆!” 达奚武与高彪对视一眼,连忙紧随其后。一行人身着官服、劲装,浩浩荡荡地朝着宣武门外而去,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阵阵尘土,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避让。 武陵会馆坐落在宣武门外一条僻静的街巷中,朱门黑瓦,门前挂着一块烫金匾额,门内隐约传来人声。东厂番子们率先上前,一脚踹开虚掩的大门,蜂拥而入。 一名身形魁梧的东厂番子跨步而出,双手按在腰间佩刀上,声如洪钟,“会馆管事的何在?” 会馆内原本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十几名正在喝茶闲谈的同乡纷纷起身,脸上满是惊慌与错愕。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连忙从人群中走出,躬身行礼:“老朽乃武陵会馆管事周伯,不知各位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抬眼瞥见栗嵩身上的蟒袍与东厂番子腰间的绣春刀,脸色愈发苍白:“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栗嵩缓步上前,目光如炬地扫过厅堂内众人,沉声道:“咱家奉圣上旨意,查一桩十年前的旧案,特来向各位打听一个人。”他转头示意达奚武,“达奚知府,你来说。” 达奚武上前一步,取出那份样貌底册,递到周伯面前:“周管事,劳烦你想想。此人名为花莲升,武陵府青牛镇人,弘启十四年赴京经商,样貌如下——脸型方正,肤色黝黑,眉骨突出,眉毛粗浓,眼角略下垂,鼻梁挺直,唇形厚实。不知你或是会馆内的同乡,可有见过此人?或是知晓他的下落?” 周伯接过底册,仔细看了半晌,眉头紧锁,沉吟道:“花莲升……青牛镇……”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同乡们,“各位乡亲,你们可有听过这个名字,或是见过这般样貌的同乡?” 众人纷纷摇头,低声议论起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啊……”“武陵府的同乡我认识不少,没这么一号人……” 达奚武心中一沉,难道花莲升从未来过这武陵会馆? 就在这时,一名坐在角落里的老秀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大人,学生或许……或许见过此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达奚武连忙上前:“这位贵兄,请细说!你何时见过他?如今他在何处?” 那老秀才连忙起身,拱手躬身,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迟疑:“学生姓沈,弘启十六年赴京备考时,曾在这武陵会馆暂住半年。记得当时馆中有位同乡,样貌与大人描述的颇为相似——只是他肤色不及‘黝黑’,眉骨也不算格外突出,而且他自报姓名是徐谦,并非花莲升,平日里做的是丝绸买卖。” “徐谦?丝绸生意?”达奚武眸色一凝,与栗嵩交换了个眼神,两人眼中皆闪过一丝了然——花莲升果然改了姓名!他上前一步,追问:“此人可有提及过自己的籍贯是否为青牛镇?他约莫是何时来的玉京?” 沈秀才面露难色,轻轻摇了摇头:“大人恕罪,学生与他只是点头之交,只记得他为人低调,平日里少言寡语,往来的人也不多。” 达奚武正感失望,苏秀才又提了一个关键线索,“我想起一件事,或许对大人们有帮助。” 栗嵩眼睛一亮:“哦?快快说来!” “当时他成婚时还请了学生,学生去过他家。”苏秀才回忆道,“就在太平坊东边巷尾最后一间,是个带小院子的青砖瓦房,门上还挂着块‘王府’的木匾,我前几日路过,见那宅子依旧有人打理,想来他还住在那里。” “太好了!”高彪按捺不住兴奋,攥紧了腰间佩刀,“大人,公公,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太平坊拿人!” 达奚武抬手止住他,眼神锐利如刀:“他不是叫徐谦吗?为什么挂的是王府?” 苏秀才解释道:“嗨!他是入赘,他那岳丈身体极好,所以府还是王府,估计要等他岳父死了,才能改名徐府。” “原来如此!” 达奚武略一沉吟,又道:“公公,我们不如先去太平坊附近打探虚实,确认徐谦是否在家,宅中有无其他人手;我与高彪随后带着人,以查访户籍为由登门,出其不意将他控制住,再细细盘问。” “此计甚妙!”栗嵩颔首赞同,当即吩咐两名番子褪去官服,换上粗布衣衫,随他一同前往。 片刻后,栗嵩一行人先行出发,朝着太平坊而去。达奚武则留在会馆,向沈秀才再问了些徐谦的日常习性,确认他并无随身护卫,才带着高彪与其余番子,缓步赶往太平坊。 太平坊地处宣武门外,算是玉京里中等人家聚居之地,街巷整洁,房屋错落有致。达奚武一行人刚走到巷口,便见栗嵩派来的番子在拐角处招手示意——徐谦在家! 达奚武眼神一凛,对高彪使了个眼色。高彪会意,领着两名番子守在巷尾,防止徐谦逃脱,其余人则跟着达奚武,径直走向巷尾最后一间宅子。 第381章 认亲 那宅子果如苏秀才所言,青砖黛瓦错落有致,大门虽沾了些白幡碎屑,仍掩不住昔日气派。门楣上那块乌木“王府”匾额,漆色斑驳却依旧挺括,只是檐下悬着的白灯笼随风摇曳,衬得整座宅院弥漫着浓重的丧氛。达奚武迈过门槛前的白毡,指节叩在铜环上,三声脆响穿透了府内的诵经声。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道带着哭腔的苍老回应:“谁啊?府里正在办白事,不便迎客……” “在下达奚武,府衙衙役,奉令查案例行询问,还请开门一见。”达奚武声音沉凝,压过了内里的哀乐。 门闩“吱呀”响动,大门半开,一位身着素衣的中年男子立在门后。他肤色微黑,眉峰粗浓如墨,鼻梁挺直,正是底册上的形容的花莲升,他眼角虽挂着泪痕,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快。 “在下徐谦,两位大人请进。”他侧身让道,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飞快敛去眼底情绪,躬身引着他们穿过摆满灵堂的庭院。 院内白幡林立,僧众们正盘腿诵经,香火缭绕中,灵堂匾额上“先考王公讳炳辉之灵位”几个大字格外醒目。达奚武与高彪刚走到正厅外,便见徐谦突然收敛了脚步,对着灵堂方向躬身行礼。 然后转头对达奚武二人说,“岳父刚走,府里乱得很,委屈两位大人暂坐偏厅。”徐谦转身时,脸上已重新堆起哀戚,只是那刻意挤出的泪痕,落在达奚武眼里更显虚伪。 偏厅内陈设精致,紫檀木桌椅擦得锃亮,桌上摆着的雨前龙井散发着清香,与府内的丧氛格格不入。徐谦刚让仆人奉茶,达奚武便开门见山:“徐家主,我们此次前来,是为寻找一个名叫花荣氏的妇人,你可认识?” 徐谦端茶杯的手猛地一顿,青瓷杯沿倾斜,滚烫的茶水溅在他葱白的指尖,泛起几点红痕,他却似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桌面。眼底先是飞快掠过一丝惊惶,如同平静湖面投下石子,转瞬便被强装的镇定压下,喉结滚动了两下,才缓缓开口:“花荣氏?从未听过这名字。不知她犯了什么案子?大人又因何寻上我府?” 达奚武目光如炬,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语气平淡却直戳要害:“当今圣上昔年为蜀王世子时,途经武陵府青牛镇,曾受一位名叫花狸的孤儿恩惠。后来圣上欲报此恩,却得知那少年早已病亡。辗转打听才知,花狸尚有一母名唤花荣氏,当年离乡前往玉京后便没了音讯。圣上念及旧恩,特命我等寻访,欲予以厚补偿还。” 话音戛然而止,达奚武故意停住,目光紧紧锁在徐谦脸上。只见他眉头微蹙,脸上先是掠过几分真切的震惊,随即眼底漫起一层淡淡的悲戚,像是触及了什么伤心往事,可当“厚补”二字入耳时,那悲戚又飞快褪去,眸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快得如同错觉。 达奚武心中了然,脸上却故作惋惜:“看来是我们顺着线索找错了地方。” “徐家主,多有叨扰,搅扰了府上白事,还望海涵,我等这就告辞。”话音刚落,达奚武便起身,扯了扯身旁的高彪,作势要往外走。 “大人且慢!”徐谦突然开口,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琴弦被猛地拨动,带着难掩的慌乱。他猛地站起身,指尖死死攥着素色丧袍的下摆,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布料被拧得皱起一道道褶皱。 达奚武脚步一顿,回身看向他,黑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似在掂量他这声呼喊背后的深意。 徐谦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复杂的情绪。 迟疑片刻,他目光飞快扫过灵堂方向,白幡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嘲讽。再落到达奚武身上时,那股决绝终究被怯懦压下,他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大人,府中虽在办白事,却也备了些粗茶淡饭,不如吃过便饭再走?” 达奚武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语气冷淡:“不必了。我们急于寻人,耽搁不得。”说罢,扯了扯身旁的高彪,转身便往外走。 “慢些走,”达奚武低声对高彪道,“他心里必定挣扎,说不定还会叫住咱们。” 高彪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鄙视:“您瞧他那副前怕狼后怕虎的模样,估计够呛。我赌一贯钱,他绝不敢再叫我们。” “我跟你赌。”达奚武头也不回地应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脚步不停,一路走出王府大门,身后始终没有传来徐谦的呼喊。青砖铺就的长街上,两人身影渐渐远去,达奚武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腰间玉带中数出一贯沉甸甸的铜钱,抬手扔给高彪。 高彪正喜滋滋地接住,指尖刚触到铜钱的凉意,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大人留步!” 两人回身望去,只见徐谦跌跌撞撞地跑出王府,发髻散乱,素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跑到两人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接连磕了三个响头,额角瞬间红肿起来。 “大人,”他声音哽咽,泪水混合着额头的血珠滚落,浸湿了身前的地面,“其实……花荣氏正是我的内子,花狸也是我们夫妻所生的孩儿。我……我便是花狸的生父,花莲升。” 达奚武与高彪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皆有了然之色。达奚武得意的从高彪手里拿过那一贯钱,高彪有些恼怒:“你方才为何不说?” 徐谦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睫毛上悬着的泪珠摇摇欲坠,眼底翻涌着悔恨与惶恐,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大人,我也是万般无奈!当年更名换姓入赘王家,实在是走投无路。这些年,我日夜思念妻儿,枕边全是煎熬,却半点不敢表露——我那岳父王炳辉性情狠厉,最恨入赘女婿藏私;内子王氏又悍妒成性,府中连只母猫都容不得,若知晓我原有家室,不仅我性命难保,怕是还会派人去青牛镇斩草除根。我只能把念想掐在心底,苟活度日。如今岳父已去,我再无顾忌,实在不愿让儿子花狸在九泉之下,连生父的名分都落不着。” 达奚武蹲下身,目光如寒刃般锐利,死死锁住他的眼眸:“既是花狸生父,可有凭证?你说知晓花荣氏下落,她如今在哪?” 徐谦猛地抹了把脸,泪痕混着额角的血珠蜿蜒而下,脸上瞬间换了副悲喜交加的神情,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笃定:“我原名花莲升,武陵府青牛镇人士,家住镇东头茅草屋,当年街坊邻里都认得我们夫妻!花荣氏的下落我一清二楚,她定能为我作证!” 达奚武与高彪对视一眼,当即吩咐手下去请栗嵩。消息传来,栗嵩几乎是一路狂奔而来,脸上满是焦灼,一把拽住徐谦的衣领,厉声催促:“快带我们去找她!” 徐谦被勒得喘不过气,连连点头,领着一行人快步往外走。路上,他踉跄着开口,断断续续道出往事,语气满是怅然与无奈:“当年我从青牛镇逃来玉京,身无分文,幸得王家铺子收留当伙计。岳父见我勤快老实,又膝下无儿,便要招我入赘,许诺百年后家业尽归我。彼时他身子本就不爽利,我想着先站稳脚跟,等他百年之后,便立刻回青牛镇接荣氏和花狸来享福。” “可谁曾想,入赘后岳父没了心事牵绊,日日汤药调养、静心休养,身子竟越发康健,一晃便是两年。荣氏在青牛镇望眼欲穿,迟迟等不到我的半点音讯——那些她寄来的书信,全被我那悍妒的内子王氏截下烧毁,半点痕迹都没留。她以为我在玉京另娶新欢、忘恩负义,心灰意冷之下,又要独自扛起抚养孩子的重担。那时狸儿刚染了场风寒,缠绵病榻高烧不退,家里米缸早已见了底,连抓药的钱都凑不出,她一个妇道人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当真是走投无路。” 徐谦声音发颤,眼眶红得发亮,泪水在眼尾打转:“后来她实在没办法,竟一路辗转来了玉京寻我。可她刚到王府门口,就被王氏带着仆妇拦了下来,当众羞辱得抬不起头,还被推搡着赶了出去,连我的面都没见着。我后来从老仆口中得知此事,如遭雷击,却被王氏看得死死的,连偷偷寻她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暗自捶胸顿足。再后来一次偶然,我去鱼龙巷采买木料,竟意外撞见了她。那时她已嫁给了一个做木匠的匠人,身边还带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一家四口虽不富裕,却也和睦安稳,就住在巷尾的小院里。” 一行人跟着他穿街过巷,越走越偏离闹市,最终停在城西一片整洁的民居前——并非破败贫民窟,而是一排青砖矮房,院落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还种着几株月季,透着几分生活气息。徐谦指着其中一间挂着蓝布门帘的屋子,声音沙哑:“就是这里,荣氏便住在此处。” 栗嵩上前正要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一位身着素色粗布衣裙的妇人端着木盆走出,衣裙虽朴素却浆洗得干净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虽有风霜痕迹,却气色尚可,正是花荣氏。她看到门口乌泱泱的人群,尤其是瞥见徐谦时,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木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清水混着几件衣物泼洒出来,溅湿了裤脚也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盯着徐谦,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徐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触到青石板的凉意,声音哽咽:“绣娘,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狸儿……我来晚了!” 花荣氏愣了半晌,眼中没有预想的刺骨恨意,只有复杂的怅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她捡起地上的木柴,却没有朝徐谦打去,只是用力将木柴扔在一旁,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还来做什么?儿子已经死了!我们母子的死活,与你早已无关。” 达奚武上前一步,沉声道:“花夫人,我等并非与徐家主一同前来。今日前来,是受圣上所托,寻访花狸公子的亲人。” “圣上?狸儿?”花荣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困惑,“狸儿他……他不是早在二十年前,就没能熬过那场风寒吗?当年张婆婆捎信来,说他没撑过三天……” 达奚武摇了摇头,语气凝重:“花夫人,您怕是被骗了。据圣上亲口所言,他两年前途经青牛镇时,受一位名叫花狸的少年恩惠,那少年正是您的儿子。圣上后来派人寻访,才得知花狸公子是前两年才病逝的,并非幼时夭折。” “什么?”花荣氏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你说什么……狸儿他……他活了那么久?他没有早死?我竟……我竟一直以为他不在了……”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多年来的平静瞬间崩塌,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思念与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她捂住胸口,失声痛哭:“我的儿啊!是娘对不起你!娘不该听信传言,不该丢下你独自离开!你孤零零地活了那么多年,受了多少苦啊……” 徐谦也早已泪流满面,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绣娘,是我的错!是我没能护住你们母子,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让狸儿孤苦伶仃……若不是我当年懦弱,也不会酿成这般悲剧!” 花荣氏的丈夫柳木匠闻声从屋里走出,见此情景连忙上前扶住妻子,得知前因后果后,也忍不住叹息不已。达奚武看着眼前悲痛的二人,沉声道:“花夫人,徐先生,圣上念及花狸公子的恩惠,欲对其亲人予以厚补。如今花狸公子虽已离世,但这份恩宠仍在,还请二位随我回府衙,详细告知花狸公子的生平事迹,也好让圣上了却一桩心愿。” 花荣氏渐渐止住哭声,眼底带着泪痕,目光落在徐谦身上,复杂的情绪渐渐平复。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坚定:“好,我随你们去。我要让圣上知道,我的狸儿,是个善良懂事的好孩子。” 徐谦也缓缓站起身,脸上满是悔恨与庆幸——庆幸终于能为狸儿正名,也庆幸多年后的今天,还能有机会弥补一丝对绣娘的亏欠。只是他心中清楚,有些遗憾终究无法挽回,而这场突如其来的认亲,或许也并非只有恩宠那么简单…… 第382章 叁号 “圣上,臣不辱使命,已将花狸的生母花荣氏与生父花莲升寻回,此刻正在宫外候旨。”达奚武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恭敬。 “哎呀呀!德良,朕果然没有看错你!”龙椅上的李华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语气难掩欣慰,随即又添了几分怅然,“赵谨,此事便交予你处置!该有的赏赐一分都不能少,务必安顿好二位,不负花狸当年的恩情。至于人……朕就不见了,怕见了面,又要想起当年青牛镇的那个少年。” “奴婢遵旨!”内侍赵谨躬身应下,悄然退了出去。 李华起身走下龙阶,拉住达奚武的手,笑容和煦:“德良,你此番劳苦功高,帮朕了却了一桩多年的心愿。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宝、良田美宅,或是晋升爵位,朕都许你!” 达奚武连忙躬身辞谢,语气恳切:“圣上言重了。为国分忧、为圣上效力,本就是臣的本分,怎敢奢求赏赐?臣所求,不过是国泰民安、百姓安居,其余皆非所愿。” 李华见他接连推辞,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越发欣赏:“你这性子,倒是难得。对了,德良,你家中有几个孩子?都启蒙读书了吗?” 达奚武闻言,如实回禀:“回禀圣上,臣有一子一女。犬子年方六岁,已启蒙入学;小女尚在襁褓,连话都还不会说。” 李华听后,眼中笑意更深,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好,儿女双全,真是美满。既如此,朕便不勉强你了。” 达奚武见圣上不再提赏赐之事,便躬身请辞:“圣上,如今差事已了,臣不便久留,恳请圣上恩准,臣即刻便带着高彪返回京兆,以免耽误府衙公务。” 李华凝视着他片刻,眼中情绪难辨,最终缓缓点头,没有挽留,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既如此,朕便不留你了。一路走好。” 这三字说得轻描淡写,却似带着千钧重量,达奚武心中微动,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却并未多问,只是躬身行礼:“臣遵旨,恭送圣上!” 走出皇城后,高彪早已在外等候。二人并肩走出宫门,翻身上马。马蹄踏过青石长街,朝着京兆方向疾驰而去。达奚武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心中默念着“一路走好”四字,总觉得圣上话中有话。 达奚武刚踏出大殿,栗嵩便急匆匆奔来,躬身禀报:“圣上,老太监领着人来了!” 李华缓缓转过身,方才脸上的和煦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片冰潭般的冷漠,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的空气都骤然凝滞。 达奚武、高彪二人立刻出了玉京。前路漫漫,归心似箭,两人催马扬鞭,一路疾驰。想到不久后便能见到妻儿,高彪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喜色,忍不住念叨:“大人,等回了京兆,我定要带着婆娘孩子去吃城西的酱肘子,这一路可馋坏我了!” 达奚武唇边也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连日来的奔波疲惫,在归乡的期盼中消散了大半:“此番差事了结,是该让家人安心。回去后给你放几日假,好好陪陪妻儿。” 两人说说笑笑,沉浸在返家的喜悦中,浑然未觉身后有一双眼睛,早已将他们的行踪牢牢锁定。 待到暮色四合,前路已无村落,唯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立在山坳中。庙门虚掩,檐下蛛网密布,院内荒草齐腰,却也算是个遮风避雨的去处。 “大人,今晚便在此处歇息吧,明日再赶路。”高彪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推开庙门探查了一番,回身禀报道。 达奚武点头应允,将马匹拴在庙外的老槐树上,跟着走进庙内。庙中尘埃厚积,唯有供桌前还算干净。两人捡了些枯枝,在角落点燃篝火,火光跳跃间,映亮了庙内斑驳的墙壁。 “大人,你先歇着,我去拾些干柴,再守夜。”高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起身就要往外走。 “不必,轮换着来便是。”达奚武按住他,刚要再说些什么,庙外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似是铁器摩擦,又似是野兽低吼。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瞬间警觉起来。高彪握紧腰间佩刀,沉声道:“大人,有情况!” 话音未落,庙门外便传来一道阴恻恻的熟悉嗓音:“达奚知府,咱家特来送你一程。”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栗嵩身着暗纹锦袍,缓步走入,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达奚武与高彪见状虽满心惊奇,却也未曾多想,各自收了佩刀,拱手问道:“栗公公,夜色已深,您怎会在此处?” “咱家方才说得明白,是来送两位上路的。”栗嵩眼中的笑意骤然敛去,语气冷得像冰,“顺便,报那日翠峰庵折臂之仇。” 达奚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头警铃大作,猛地意识到不对劲,刚要拔刀,却已迟了一步。 只见一群身形佝偻、面目狰狞的“怪物”鱼贯而入,堵住了庙门。他们有的脸上横亘着交错的疤痕,皮肉外翻;有的眼珠浑浊突出,布满血丝;更有甚者缺鼻少耳,却长了四只胳膊,模样骇人至极。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混杂着腐气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达奚武与高彪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得心头一沉,浑身汗毛倒竖。栗嵩站在“怪物”身后,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你们两人,今日注定回不去了!动手!” “吼——”那群“怪物”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如潮水般扑了上来。他们动作迅捷得远超常人,手中的斧钺刀叉在篝火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带着破风之声劈砍而来。达奚武眼神一凝,佩刀瞬间出鞘,挡在高彪身前:“小心!这些东西不知疼痛,切莫大意!” 刀光剑影瞬间在狭小的山神庙内交织,篝火被劲风扫得噼啪作响,火星四溅,映得墙壁上的人影忽明忽暗。达奚武与高彪背靠背结成防御,刀势凌厉如电,每一刀都直取要害,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且这些“怪物”仿佛没有痛觉,即便被砍断手臂、刺穿胸膛,依旧悍不畏死地扑上来,涎水顺着嘴角滴落,眼中满是嗜血的疯狂。 高彪一刀枭首,刚要喘息,便被侧面扑来的“怪物”用短斧劈中肩头。他闷哼一声,反手砍倒对方,却没料到身后又有两只“怪物”袭来,锋利的爪牙瞬间撕裂了他的衣襟。“大人!”高彪嘶吼着,拼尽最后力气砍倒一人,可更多的“怪物”蜂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骨骼碎裂的声响伴随着“怪物”的嘶吼传来,达奚武眼角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却被三只“怪物”缠住,根本脱身不得。他眼睁睁看着高彪被“怪物”们撕扯拖拽,血肉横飞,肢体被硬生生分尸,那些“怪物”疯了一般争抢着尸块,咀嚼声与吞咽声刺耳至极,鲜血染红了庙内的尘土与枯草。 “高彪!”达奚武目眦欲裂,心中涌起滔天恨意,刀势愈发凌厉,接连砍倒数只“怪物”,可自身也早已伤痕累累。就在他拼尽全力冲向栗嵩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一把铁斧狠狠劈中他的后背,紧接着,数把斧刃接踵而至,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他的身躯,深可见骨。 鲜血顺着斧刃滴落,在脚下汇成一滩暗红。达奚武身形一晃,踉跄着跪倒在地,佩刀“哐当”落地。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栗嵩,眼中充满了无尽的不甘与怨毒,嘴角溢出鲜血,声音嘶哑破碎:“栗...栗嵩...你...不得好死...” 栗嵩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踢了踢他的身子,语气轻蔑:“黄泉路上,有高彪和这些‘宝贝’陪着你,不算孤单。” 达奚武的目光渐渐涣散,最后一丝光亮从眼中熄灭,身躯轰然倒地。庙内的“怪物”们依旧在争抢着残留的尸骸,篝火渐渐黯淡,只剩下栗嵩阴恻恻的笑声,在空旷的山神庙内回荡,伴着门外呜咽的风声,透着说不尽的诡异与血腥…… 第383章 尾声 徐谦将王氏死死护在身后,脊背绷得如拉满的弓弦,目光死死钉在庭院中央。被一群面目狰狞、肢体扭曲的怪物围在当中的少年,正旁若无人地捧着一大碗羊肉泡馍——油花浮在浓汤表面,热气氤氲了他半张脸。他嫌用筷子不过瘾,索性端起粗瓷碗,仰头狂灌,汤汁顺着下颌线淌进锦袍领口,也浑不在意。 直到碗底朝天,他才咂咂嘴,用手背随意抹了把油光锃亮的嘴角,又捡起桌上白饼,撕成碎块,蘸着碗底残存的肉汤,慢条斯理地嚼着,仿佛周遭的剑拔弩张与他毫无干系。 “我乃当今圣上恩人之父!明日御赐金匾便会送达,昭告天下!”徐谦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仍强撑着威严呵斥。 “我自然知晓。”少年咽下最后一口饼,慢悠悠站起身,锦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不然,我为何要踏足你这徐府?”他便是李华,此刻眼神里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青涩,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冷。 “既已知晓,还敢带这些妖物闯我家门!”徐谦的声音拔高,身后的王氏早已吓得浑身瘫软。 李华缓步走到徐谦面前,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忽然好奇地歪了歪头:“你当真没认出我?” 徐谦一愣,强压着恐惧仔细打量——眼前少年眉目俊朗,衣着华贵,却全然没有半分熟悉之感。他摇了摇头,声音干涩:“你是谁?我不认得你。” 李华无奈地撇了撇嘴,探身凑近徐谦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我叫花狸,不过,我现在更喜欢你叫我——拓跋焘。” “拓跋焘”三个字如惊雷炸响在徐谦耳畔,他瞳孔骤缩,满脸的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了足以震碎天地的秘密。昔日那个早该夭折的孩童,竟成了当今圣上? 李华伸出手,轻轻为徐谦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领。徐谦却如筛糠般抖个不停,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华扭头,对着身后一个身形最为高大、面目如枯骨的怪物吩咐道:“动手吧。后面,还有一家要去。”话音顿了顿,他指着徐谦的头颅,补充道:“把这个人的头留下。” 徐谦的眼神里还残留着极致的震惊与不解,那群怪物便已如饿虎扑食般扑了上来。惨叫声、骨骼碎裂声交织在一起,不过片刻,庭院里便只剩下满地血肉模糊的碎片。一只枯瘦的手捧着徐谦圆睁双眼的头颅,恭敬地递到李华面前。 “你们两个留下,处理干净现场,别留下痕迹。”李华接过头颅,随手丢给身旁的怪物,淡淡吩咐道。 怪物们嘴里发出“嗬嗬”的可怕嘶吼,那声音阴恻恻的,即便李华早已习惯,心底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发怵。他转身踏出徐府,身后的血腥气被夜风稍稍吹散,而他的脚步,正朝着栗嵩给的地址而去。 鱼龙巷不比徐府所在的贵人区,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集。栗嵩心思缜密,特意将花荣氏一家安置在巷尾一处僻静的宅院,远离喧嚣,也不易引人注意。 李华让随行的怪物们守在院外,自己则推门而入。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洒下一片清辉。 此刻,屋内的花荣氏正坐在床边,看着熟睡中一双儿女粉嫩的脸蛋,眼眶不由得泛红。她又想起了那个被自己抛弃的孩子——花狸。当年那般艰难,她也是被逼无奈才听了族人的话,将病弱的他丢弃在荒郊野外。这么多年来,她时常午夜梦回,想起孩子啼哭的模样,心如刀割。她不敢想象,若孩子当年没死,他一个人是怎么在这世上挣扎求生的。 身旁的木匠丈夫不善言辞,见她神色悲戚,只是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用沉默给予安慰。花荣氏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起身想出门透透气。 刚推开房门,便见庭院中央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年。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衣着华贵得与这简陋的宅院格格不入。“有贼人闯入!当家的!”花荣氏惊呼一声,声音里满是惊慌。 木匠立刻从屋内跑了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刨子,警惕地盯着李华。而花荣氏借着月光,死死盯着少年的脸——那眉眼,那轮廓,越看越觉得眼熟,仿佛刻在记忆深处的影子逐渐清晰。她忍不住一步步靠近,直到看清少年那双深邃的眼睛,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狸儿吗?” 李华也有些意外,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孩童,容貌虽有残留旧影,却也变化极大,没想到她竟能一眼认出。“是我。”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我还活着。” 花荣氏再也忍不住,扑上前紧紧抱住李华,泪水浸湿了他的锦袍,嘴里不停忏悔:“狸儿...我的儿...母亲不是有意要抛弃你的!当年他们说你得了不治之症,活不成了,母亲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对不起你啊!” “我明白。”李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用温柔的话语打断了她的自责,“我都明白。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 花荣氏流着泪,颤抖着抚摸着儿子的面颊,指尖划过他的眉眼,试图弥补这些年缺失的母爱。那双眼睛,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深沉。 李华将她搂在怀里,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母亲,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现在,也改名了。” 花荣氏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好奇地问道:“儿啊,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我现在叫拓跋焘。”李华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是当今的圣上哦。” “圣上”二字如同一记重锤,砸在花荣氏心头。她猛地清醒过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想推开怀里的儿子,却发现他的手臂如同铁钳般箍着她,怎么也挣不开。 就在这时,一把冰冷的尖刀毫无预兆地刺穿了她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李华洁白的锦袍上,宛如一朵朵妖冶的红梅。花荣氏的眼睛瞪得极大,满脸都是震惊与不敢置信——她怎么也想不到,亲手结束自己性命的,竟是她思念了这么多年的儿子。 李华依旧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不恨你。可那两个孩子,却让我像个小丑。你放心,他们也会下去陪你,而且我保证,他们会死得很安详。” 花荣氏想嘶吼,想质问,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她越挣扎,意识便越发模糊,最终,头一歪,死在了自己儿子的怀里。 李华松开手,任由花荣氏的尸体倒在地上。他抬眼看向早已吓得呆若木鸡、浑身僵硬的木匠,一边转身向着门外走去,一边淡淡吩咐道:“动手。那个女人的头,也给我取下来。” 木匠的瞳孔里,映出了一群从地狱爬出的恶鬼——那些面目畸形的怪物破门而入,朝着床上熟睡的一双儿女扑去。孩子们的惨叫声只发出一瞬便戛然而止,怪物们当着他的面,将他的孩子、他自己,一点点吞噬殆尽。最后,一只怪物捧着花荣氏的头颅,跟在李华身后,消失在夜色中。 巷子里的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尘埃与零星血迹。李华站在巷口,接过那两颗头颅,随手丢进身后的木盒里。月光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戾气与孤寂。 他吹着口哨,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身后的怪物们发出低低的嘶吼,仿佛在响应他的指令。 第384章 犹豫? 李华扶着赵谨的手臂,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龙袍上绣金的云纹,语气听不出喜怒:“栗嵩还没回来?” 赵谨躬身应道,声音压得极低:“回圣上,还没回来。” 李华颔首,转身由宫人伺候着换下沾了血迹的衣服,换上一身素色锦袍——褪去龙袍的威严,倒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俊,只是眼底的沉冷仍未散去。他沉吟片刻,抬眼吩咐:“摆驾西苑,不必惊动旁人,今晚去詹姨娘宫中。” “是。”赵谨连忙应下,转身悄悄传令。 夜色如墨,西苑深处静得只闻虫鸣。詹涂焉的寝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宫灯,她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医书,眉宇间带着几分温婉的倦意。殿外的宫人早已被赵谨设法支开,李华脚步轻悄,如同夜影般推门而入,殿门合起时未发出半点声响。 他立在阴影里,目光落在詹涂焉的侧影上。烛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下颌线,鬓边斜插的银簪在灯下泛着微光,全然不知有人已潜入殿中。詹涂焉看得入神,偶尔抬手揉一揉眉心,指尖纤细,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婉。 李华缓步上前,靴底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直到他走到离她三尺远的地方,詹涂焉才似有所觉,下意识抬头,眼中带着一丝茫然:“是谁?” 看清来人是李华时,她先是一惊,随即连忙起身行礼:“臣妾参见圣上,不知陛下驾临,未曾远迎,望圣上恕罪。”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显然没料到他会深夜到访,且如此悄无声息。 李华忽然俯身,双臂稳稳穿过詹涂焉膝弯与腰背,将她打横抱起。锦袍裹着的身躯温软得像团云絮,他低头时,恰好撞见她骤然泛红的面颊,睫毛如蝶翼般簌簌轻颤,连耳尖都染着层剔透的粉,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水润。 “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脸红?”他低笑出声,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几分戏谑的痒意,“花夫人?” “花夫人”三字入耳,詹涂焉吓得浑身一僵,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嘴,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惊慌。她警惕地扭头扫视殿内,确认门窗紧闭、帐外无人后,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嗔道:“你怎么又提这事儿!万一被人听见,传出去……”话未说完,便被他用嘴堵住,没一会儿便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娇憨的埋怨。 李华见此,大步迈向床榻。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铺着云丝锦褥的床榻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俯身时,衣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詹涂焉下意识闭上眼,睫毛仍在轻轻颤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那是独属于他的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李华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面颊,顺着下颌线滑到她的手腕,指尖相触时,能感受到她脉搏的轻跳。 李华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腰侧的软缎。直到她气息微促地松开手,他才倾身凑近,声音低沉而迷离:“好涂焉,我想你了。” 詹涂焉被他看得心头发烫,抬手白了他一眼,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顺:“把床帐放下再……” 李华抬手便将那层绣着缠枝莲纹的软纱帐落下。帐外烛火昏黄,帐内光影朦胧,隔绝了宫墙内外的一切喧嚣。“别怕,”他低语,声音裹着夜色的温柔,“这宫里,没人敢扰我们。” 他俯身,将她轻轻圈在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臂弯。詹涂焉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抬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乌发如瀑般散开,与他的衣袍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帐内的气息渐渐暧昧起来,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纱帐上,缠绵缱绻。李华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又顺着眉峰吻到眼睫,感受着她睫毛轻颤时扫过指尖的痒意。 床帐内的光影愈发暧昧,随着一件件绣着细碎花纹的衣料被轻轻丢出纱帐,落在床边的锦毯上,詹涂焉的声音也渐渐染上水汽,柔得像浸了蜜的云絮。 她起初还带着几分羞赧的轻颤,被李华指尖抚过肌肤时,会下意识咬住唇瓣,发出几不可闻的嘤咛。可随着他温柔的吻落下,从额间到眉梢,再到耳畔的软肉,那些潜藏的羞怯渐渐被暖意消融,她的声音也卸了防备,软乎乎地缠在他耳边:“圣上……慢些……” 李华低笑一声,气息滚烫,指尖轻柔地褪去她最后一层薄衫,将人紧紧拥入怀中。肌肤相贴的瞬间,他能感受到她身上细腻的暖意,以及微微发颤的腰线。“怕什么,”他吻着她泛红的耳廓,声音低沉而缱绻,“我护着你。” 詹涂焉往他怀里缩得更紧,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呼吸间满是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她的指尖不自觉地划过他后背的肌理,带着几分试探的温柔,声音细碎如呢喃:“你这些日子……头是不是又疼了?” 李华动作一顿,随即更紧地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柔和了几分:“有你在,就不累了。” 帐外的烛火渐渐黯淡,映得纱帐上的缠枝莲纹愈发朦胧。詹涂焉的声音时而轻软,时而带着几分压抑的娇喘,与他低沉的喟叹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殿内漾开层层涟漪。她会在他吻得急切时,轻轻推拒一下,眼底却盛满了柔情;也会在他低语时,温顺地应着,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眼。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的气息渐渐平复。李华依旧拥着詹涂焉,指尖轻轻梳理着她散乱的乌发,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落在自己肩头。詹涂焉脸颊泛着红晕,眼神迷离,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李华轻声道:“好久没这样……安心过了。” 李华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以后,我常来陪你。” 他望着怀中女子恬静的睡颜,眼底的温柔渐渐沉淀,却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詹涂焉似是察觉到少年的异样的思绪微动,往他怀里蹭了蹭,呢喃道:“别想太多……陪我睡会儿……” 李华换了神情,收紧手臂,应声“好”。帐内重归寂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与帐外偶尔传来的虫鸣交织在一起,漫过了深宫的长夜。李华对她终究是下不了手... 第385章 嘉靖大爆炸 达奚武遇刺身亡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在玉京上空。街巷间议论纷纷,朝堂上人心惶惶,李华接到奏报时,指尖猛地攥紧了御案边缘,青瓷茶盏轰然落地,碎裂声刺破了殿内的死寂。“查!”少年天子的声音带着冰碴,“锦衣卫协同东厂,即刻封锁全城,务必将凶手及同党一网打尽,朕要他们血债血偿!” 旨意一下,两大机构雷霆出动。夜黑风高,铁甲铿锵踏碎街巷宁静,破门声、抓捕声此起彼伏。审讯室里灯火彻夜未熄,酷刑之下,涉案人等不堪其辱,一夜之间便尽数招供。次日天未亮,堆叠着认罪状的卷宗便被呈至御案前,墨迹淋漓间,皆是杀人的铁证。 李华与内阁彻夜议事,晨光熹微时便下了两道圣旨:一是恢复达奚武祖辈的长兴伯爵位,世袭罔替;二是由天子亲笔撰写悼词,辍朝三日,以王侯之礼厚葬。当那篇字字泣血的悼词在灵前宣读时,连素来铁石心肠的武将们都红了眼眶,朝野上下无不称颂君王重情重义。 三个月时光倏忽而过,玉京的喧嚣渐渐平息。达奚武的名字渐渐被日常琐事冲淡,长兴伯的匾额悄然挂上,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又仿佛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这日,李华屏退左右,独自来到书架,拿出一个不显眼紫檀木盒,他缓缓启开,里面并非初见时的头颅,而是两只打磨光滑的酒盏——徐谦和花荣氏的头骨被匠人精心处理,剔除血肉,镶上鎏金边框,盏底刻着细小的“父母”二字。少年天子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骨盏,眸色深沉如潭,没有半分波澜。他端详片刻,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品,随即缓缓合上盒子,将那抹隐秘的戾气重新锁入黑暗。 之后的日子依旧循着旧例轮转,朝廷府库的亏空如附骨之疽,一分银钱难倒英雄汉,李华纵有革新之心,也只能困于无钱可用的窘境,唯有静待海禁解除的实效渐显,盼着通商的银流能为这暮气沉沉的朝堂注入一丝活气,好支撑他推行变法。 炎炎夏日裹挟着灼人的热浪,宫墙内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案头堆积的奏折尽是些陈词滥调的琐碎事务,枯燥得如同嚼蜡,直让李华昏昏欲睡。他索性将诸事尽数托付给内阁与司礼监,自己则寻了个由头,悄悄溜出了养心殿,想寻一处阴凉透透气。 不过走了半刻,汗水便已浸透了李华的常服,顺着额角滑落。他顺道拐进了景阳宫——这里地处宫苑偏隅,植着几株老槐,倒比别处凉快些。刚踏入庭院,便见柳氏正陪着元若仪在廊下戏耍,二人笑得眉眼弯弯,柳氏站在一旁,眼底满是温柔笑意,竟是李华从未见过的鲜活模样。她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光洁的额角与脸颊,褪去了平日的温婉拘谨,反倒添了几分水润的别样韵味。 柳氏身边的嬷嬷见了李华,连忙提醒柳氏。 柳氏这才惊觉,脸色微微一红,连忙牵过元若仪,屈膝便要下拜。“臣妾参见圣上。” 李华快步上前,先扶起了元若仪,指尖触到小姑娘柔软的发顶,语气不自觉放柔:“免礼。最近宫里有没有人欺负你和你母亲?” 元若仪摇摇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认真:“回圣上,没有。嬷嬷和宫女姐姐都对我们很好。” 李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目光转而落在柳氏身上。少年天子的眼神褪去了朝堂上的沉稳,带着几分原始的狂热与不加掩饰的侵略性,直直撞进柳氏眼底。柳氏心头一颤,瞬间会意,连忙低头对女儿柔声道:“仪儿,你先跟着张嬷嬷去玩,母亲一会儿就去找你。” 元若仪皱了皱小眉头,似乎不愿离开母亲,但对上柳氏带着几分示意的目光,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朕让小禄子领着你去御膳房,听说今日新做了荷花酥和杏仁酪,都是你爱吃的,去尝尝?”李华抛出的诱饵瞬间让元若仪眼睛亮了起来,方才的些许不情愿烟消云散,连忙脆生生应道:“好!谢谢圣上!” 小太监小禄子连忙上前,恭敬地牵起元若仪的小手,领着她蹦蹦跳跳地往后殿去了。庭院里顿时只剩下李华与柳氏二人,老槐树叶沙沙作响,筛下斑驳的光影,将空气中的燥热都滤去了几分,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少年天子的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急切,长臂一伸便将柳氏横抱入怀。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衣襟上,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穿过斑驳树影,李华大步踏入景阳宫寝殿,殿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暑气与喧嚣。 他将她轻轻放在铺着软缎的床榻上,俯身便吻了下去。唇齿滚烫,顺着她光洁如玉的脖颈一路向下,带着原始的炽热与占有欲。指尖急切地探入衣襟,解开腰间的玉带,罗裙如流水般滑落,露出欺霜赛雪的肌肤,在昏暗的殿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柳氏不再是往日那般麻木顺从,她抬手试着搂住他的脊背,感受着他热烈的气息在肌肤上游走,不再压抑喉间的轻吟。欢愉之际,她会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媚态轻颤,偶尔低低求饶,那软糯的声线像羽毛般搔在心上,恰好满足了少年骨子里的征服欲。 李华沉溺在这份鲜活的回应中,久违的掌控感与快意席卷而来,直到殿外的日光渐渐西斜,染上橘红的余晖,才堪堪停歇。他侧身躺着,指尖仍流连在她汗湿的发间,呼吸微促,眼底是尚未褪去的潮红。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张嬷嬷躬身而入,声音压得极低:“圣上,柳娘子,元姑娘在御膳房吃了点心,又在园子里玩了许久,已经乏了,此刻在偏殿睡着了。” 柳氏闻言,紧绷的肩颈微微松弛,眼底掠过一丝安心。她抬眼望向李华,见他目光灼灼地凝着自己,便顺从地解去身上仅有的外袍,重新躺回他怀中,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 李华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鼻尖蹭着她的发顶,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汗液的清甜。“今日……你与往日不同。”他低声道,指尖划过她光滑的脊背,带着几分探究。 柳氏脸颊微红,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蚋:“圣上待臣妾不同,臣妾自然……”话说到一半,便羞于再言,只将脸埋得更深。她知道,从前自己不过是深宫之中一个不起眼的存在,是李华的在意,让她敢卸下伪装,展露几分真实的模样。 李华低笑出声,指尖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俯身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语气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这样很好。”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渐沉的暮色,又落回她眼底,“等日后若仪长大了,朕亲自为她挑选一门好亲事,定是知书达理、品行端方的人家,再给她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平安喜乐,如何?” 柳氏闻言,心头猛地一震,眼眶瞬间泛起潮热。这份承诺重逾千斤,是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她挣扎着便要下床跪拜,却被李华一把拉住,温热的掌心按住她的肩头,力道轻柔却带着稳稳的支撑。“不必多礼。”他的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暑气,“只要你和若仪能高兴安稳,朕便放心了。” 滚烫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柳氏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珍视,积攒多年的委屈与不安在此刻尽数消融。她咬了咬下唇,脸颊绯红,眸中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气,缓缓抬眼望向李华,声音带着几分软糯的沙哑:“圣上……这次,让妾来动吧。” 李华眸色一深,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浓得化不开的笑意。他抬手轻拍了拍她的臀部,动作带着几分纵容的宠溺,低声应道:“好。” 柳氏在他灼热的注视下,脸颊烧得滚烫,却不再有半分退缩。她缓缓撑起身子,发丝垂落肩头,遮不住颈间细腻的肌肤与眼底流转的媚态。她俯身靠近,唇瓣轻轻蹭过他的耳廓,带着温热的气息,随后缓缓下移,吻过他的喉结、胸膛,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毫无保留的迎合。 李华周身的血液仿佛被点燃,指尖陷入她柔软的发间,感受着她主动的温存。不同于往日的顺从麻木,此刻的柳氏像一朵盛放的睡莲,在他面前展露着最娇柔的姿态,每一声轻吟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动作都撩拨着他的心弦。他沉溺在这份鲜活的回应中,所有的疲惫与烦忧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与滚烫的肌肤相亲。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的喘息渐渐平息。柳氏浑身脱力,软软地靠在李华怀中,胸膛剧烈起伏,额间的薄汗濡湿了他的衣襟。李华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指尖轻轻梳理着她凌乱的发丝,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你今日……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柳氏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能让圣上舒心,是妾的福气。” 李华低笑出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梳理着柳氏汗湿的发丝,俯身在她发顶印下一个温热的吻,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情。 骤然间——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响,仿佛天崩地裂,整座皇城都跟着剧烈震颤。窗棂吱呀作响,殿内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柳氏惊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紧紧贴在李华胸膛上,整个人蜷缩着缩进他怀里,声音带着未散的余悸与惶恐:“圣、圣上……” 李华眸中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锐利的凝重。他抬手紧紧搂住柳氏颤抖的肩头,掌心传递着安稳的力量,一边轻拍她的背安抚,一边扬声唤道:“赵谨!”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急促推开,总管太监赵谨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地时声音都在发颤:“启、启禀圣上!声音好像……好像是从大本堂方向传来的!” “大本堂?” 李华眉头骤然拧紧。他安抚地捏了捏柳氏冰凉的手,沉声道:“别怕,有朕在。你在此等候,朕去去就回。”说罢,他猛地起身,周身已燃起不容置疑的威仪,“摆驾!立刻去大本堂!” 第386章 放弃 李华端坐龙辇之上,指尖攥得发白。大本堂方向的火光虽已弱了些,却依旧映红了半边夜空,刺鼻的烟火气隔着老远便能嗅到。 车辇刚停,李华便大步跨下,只见大本堂前一片狼藉。梁柱焦黑,碎木与砖石散落满地,毕祺、马提玛和王立新三人正领着宫人奋力扑火,浑身沾满烟灰,头发被火星燎得焦黄,脸上更是黑一道灰一道,只剩双眼还透着几分慌乱。 “赵谨!带人全力扑救,务必护住残存书籍和器械!”李华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赵谨不敢耽搁,立刻率随行太监加入救火队伍。水桶接力,湿布扑打,众人忙得脚不沾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最后一丝明火才被扑灭。 李华踏着湿漉漉的灰烬走近,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毕祺三人垂头站在一旁,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那张被烟火熏得漆黑的脸,配上局促的模样,竟有几分滑稽,却让李华愈发火大。 “你们最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李华的声音冷得像冰,“大本堂乃皇家禁地,深夜突发爆炸,若是传出去,朝野震动!今日不给朕说清楚,你们三个就都给朕吊在城楼示众!” 王立新喉结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往前,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圣上息怒!今日这事儿……纯属意外,意外!” 说罢,她连忙转身,领着李华往爆炸核心处走,脚下小心翼翼避开碎木砖石,指着那堆扭曲变形的铁管、焦黑的锅炉残骸解释:“您看这儿——本来是马提玛提议,说想把蒸汽机的机体再做大些,试试能不能让蒸汽压力更足,效率再提一提。” 他皱着眉头,手摸着下巴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半晌才一拍大腿:“嗯——依我看呐,准是密封出了岔子!那锅炉口没封严实,蒸汽跑了不少,结果……结果又多添了把柴,火一旺,压力瞬间顶不住,就炸了!” 李华看着眼前狼藉的景象,又瞥了眼三人脸上蹭得漆黑、只剩牙齿发白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早被“万幸无人伤亡”的庆幸压下去大半。可随即,他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斜睨着王立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吐槽:“别在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准是你手欠儿,见密封不好就急着添柴凑数?” “哎!可不是我!”王立新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随即眼珠一转,偷偷往毕祺那边瞄了眼,压低声音凑到李华耳边嘀咕,“是毕祺添的柴!我可没碰那火,我一直在旁边给锅炉扇风呢,想着帮着把火催旺点,谁知道……” 李华听得彻底无语,抬手按了按眉心。这三个活宝,一个敢提大胆改进方案,一个敢盲目添柴加压,一个还敢在旁边“助攻”扇风,凑到一块儿不出事才怪。 “你个蠢蛋!他俩不知道也就算了,你怎么能不知道密封的事呢?你不是学理科的吗?这么简单的物理常识你会不知道?” 王立新赶紧为自己争辩,“考试也不考这个啊!我...我怎么知道?” 李华叉腰摇头,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毕祺,后者被点名,脸瞬间更黑了,讷讷道:“圣、圣上,我见蒸汽一直上不来,想着多添点柴能快点达到压力……没想着密封会出问题。” 马提玛也连忙上前补充,汉话依旧带着生硬的腔调:“是我的提议太冒进,没有考虑到密封的承受能力,该罚的是我。” 看着三人互相“甩锅”又不忘主动认错的模样,李华真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他叹了口气,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碎铁:“行了,朕知道你们不是故意的。万幸没你们没伤着,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至于操作,往后得立下规矩,实验前必须反复检查设备,不许再这么盲目蛮干!” 三人连忙拱手应道:“臣等遵旨!” “还有,”李华扫了眼三人,“大本堂是藏书讲学的地方,往后不许在这儿搞这些易燃易爆的实验。赵谨!” “奴婢在!”赵谨连忙上前。 “立刻让人清理这里,受损的梁柱器械都登记在册。另外,传朕旨意,调拨西郊军营的一处空院,给他们改造成专门的实验场地,所需的密封材料、工匠人手,都优先调配。”李华吩咐道。 赵谨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去办!” 毕祺三人闻言,脸上瞬间露出喜色,连忙叩首:“谢圣上隆恩!臣等定不负所望,尽快解决密封问题,把蒸汽机的效率提上去!” 李华抬手虚按,示意众人起身,语气沉凝如铁:“光说认错没用,朕要的是实打实的结果。再出这般纰漏,可就不是几句软话能揭过去的了。”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行至廊下忽然顿步,侧头吩咐:“王立新,你随朕来。” 王立新心头一凛,连忙跟上。两人穿过抄手游廊,来到湖心水榭,清晨的风带着水汽拂来,吹得人精神一振。他抹了把额角薄汗,见李华凭栏而立,眉峰拧成死结,眼底翻涌着难掩的失望,忍不住先开了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李华挥退随行宫人,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挫败:“那蒸汽机,怕是成不了了。” “怎么会?”王立新惊道,“不过是一次爆炸,总能改进的。况且中南半岛橡胶储量丰沛,密封的问题总能解决……” “密封不算难事。”李华打断他,指尖重重叩在栏杆上,“关键是灰口铸铁的韧性不够,炮管级镗床的精度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以如今的工坊水平,根本造不出符合要求的部件。造出来的东西,要么一用就坏,要么威力大打折扣,纯属白费功夫。是朕太乐观了,高估了眼下的生产力。” 王立新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语气难掩失落:“那……难道就这么放弃了?” 李华沉默半晌,眸中渐渐透出一丝决断:“不放弃,也得换条路走。”他转头看向王立新,“你试着引导马提玛,让他把心思往电上挪挪。电一类的物件,对钢材精度要求不高,说不定能另辟蹊径。” “至于毕祺……”李华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性子执拗,我和他说吧。” 李华抬头望向天空,“我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快要结束了!” 第387章 死谏 大本堂冲天的火光不仅吓到了李华,还有整个玉京的文武百官。为保涉事三人周全,李华只能自己甘愿背上这口惊天黑锅。 可他万没料到,这锅底竟黑得如此彻骨。御史台的言官们仿佛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借此事掀起滔天巨浪——早朝之上,数十名官员身着青衫,跪地联名弹劾,奏章堆叠如小山,字字句句都似淬了毒的钢针,直刺龙颜;退朝之后,弹劾的折子更是如雪片般飞入内廷,有的痛陈“宫闱纵火,有失君德”,有的暗指“此举暗藏私心,动摇国本”,更有甚者,在折子里夹枪带棒,用些晦涩却尖利的典故,明嘲暗讽他昏聩无能。李华虽不通那些文绉绉的酸腐言辞,可那字里行间的戾气、朝堂上臣工们眼中的轻蔑,却如钝刀割肉般让他憋闷难当。 时值仲夏,赤日炎炎似火烧,殿内的冰盆也压不住心头的躁火。连日来的诘难、无处诉说的委屈,终于在又一本“请诛奸佞以正朝纲”的弹劾折递上来时,彻底压垮了李华。李华气急败坏,将奏折全部推翻。 殿内侍立的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双膝跪地,额头贴紧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李华猛地将朱笔掷在御案,墨汁溅得奏疏上的弹劾之词狼藉一片,他怒喝一声:“赵谨!跟张恂他们说,朕龙体欠安,静养几天,奏折让司礼监和内阁看着办!” 话音未落,他已拂袖而起,明黄龙袍的袍角扫过案上堆叠的奏疏,那些淬了毒的字句纷纷散落,如满地残叶。李华大步流星往外走,龙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满殿宫人皆惊慌失措地躬身避让,无人敢抬头直视他铁青的面容。 西苑凝和殿的朱门被猛地推开,李华直奔内殿。芍药早已收到消息,提前迎候在廊下,她身着一袭缠枝莲纹暗花罗纱裙,藕荷色的衣料薄如蝉翼,衬得身姿窈窕纤细;鬓边斜插一支东珠步摇,颗颗珍珠随步履轻晃,映得她那张鹅蛋脸别样的清丽婉约,肌肤胜雪,眉如远黛,眼若秋水,平添几分柔媚。 见李华面色不善,芍药半句多余的话也不问,只温顺地上前伺候。李华不耐烦地扯掉沉重的龙袍玉带,只留一袭月白暗纹锦袍,径直躺倒在软榻上。芍药立刻会意,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柔地为他揉捏发胀的太阳穴,力道恰到好处。 “圣上,喝杯冰镇杨梅汤解解暑吧。”她的声音软糯清甜,如泉水叮咚。一双柔若无骨的玉手捧着描金白玉碗,缓缓递到李华唇边。李华抬眼望去,只见她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轻颤,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切,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生怕触碰到他心头的怒火。 冰凉酸甜的梅汤滑过喉咙,瞬间压下几分躁火。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指尖摩挲着她纱裙下细腻如瓷的肌肤,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依赖:“还是芍药最懂朕。” 芍药什么也不说,只将满心关切化作无声的陪伴。她垂着眼帘,指尖依旧轻轻梳理着李华的长发,呼吸温顺地拂过他的耳畔,像一阵柔风抚平他心头的褶皱。 李华仰头,一口将她手中的白玉碗喝空,酸甜的梅汤还在舌尖回甘,他已俯身将芍药扑倒在软榻上。 “呀!圣...” 芍药惊呼声未落,唇瓣便被李华滚烫的吻狠狠堵住。他的吻带着连日来的压抑与急躁,又夹杂着几分失而复得的贪恋,辗转厮磨,不容她有半分抗拒。窗外蝉鸣渐歇,殿内只剩两人急促的呼吸,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交织成暧昧的乐章。 良久,李华才稍稍退开,凝视着她脸颊红得如熟透的樱桃,眼波流转间满是羞怯与顺从。他低头,轻咬她小巧柔软的耳垂,声音沙哑带着蛊惑:“叫世子爷。” 往日的亲昵称谓如钥匙,打开了两人之间最私密的羁绊。芍药睫毛轻颤,脸颊埋在他颈间,羞涩地唤了一声:“世子爷...” 这声软糯的呼唤彻底点燃了李华的情愫。他像从前那般,带着几分霸道的宠溺,肆意蹂躏着这个任他予取予求的女人。她温顺地承接着他的炽热,指尖紧紧攥着他的锦袍,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却又在他的温柔攻势下渐渐化作婉转的轻吟。 外间伺候的宫女早已红了脸,见状赶紧轻手轻脚落下藕荷色的软罗床帐,将满室春光遮掩,躬身悄然退了出去,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殿内的缱绻。 第二日清晨,奉天殿外的官员们已列队等候许久。日头渐渐升高,暖阁内依旧毫无动静,众臣面面相觑,议论声渐起。没等来圣上,却等来了赵谨传旨“圣上龙体欠安,今日罢朝”,御史言官们虽有不满,却也只能按捺下来,各自散去。 可一日罢朝,两日不见圣驾,连着五日,李华竟始终居于西苑凝和殿,未曾踏足奉天殿、文华殿半步。 御史们终于反应过来——圣上哪里是龙体欠安,分明是在躲着他们的弹劾! “这是典型的懒政、怠政!”奉天门外,御史大夫黄士俊气得须发戟张,将手中的象牙笏板重重一拍,“大本堂之事,圣上不愿追责便罢了,如今竟以退为进,躲在后宫避而不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领头的正是这位以刚正不阿闻名的黄士俊,他年近五旬,历任两朝,素来敢直言直谏。此刻他双目圆睁,沉声道:“诸位同僚,君者,天下之表率也!圣上此举,若不加以规劝,日后恐生效仿之风,朝政何存?” 一旁几位年轻御史立刻附和:“黄大人所言极是!我等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岂能坐视圣上荒废国事?” 黄士俊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明日若再不见圣上,我等携就齐聚承天门外,死谏!请圣上即刻临朝,正视国事,彻查大本堂一案!” 消息如野火般席卷朝堂,内阁值房内烛火摇曳,映得五人面色凝重如铁。骆应钦身着藏青蟒纹朝服,背着手在殿中反复踱步,靴底碾过金砖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眉头拧成死结:“圣上闭门西苑,拒不接见任何人,如今我等夹在御史与圣上之间,进退两难,连半分协调之力都无!” 萧时中端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砚台边缘,脸上满是愁容。其实这般僵局,他早有预见——圣上自登基以来便朝纲独断,说一不二,最是吃软不吃硬。可如今事到临头,他们连面都见不到,纵有千言万语,也无从劝谏。 “不能再等了!”萧时中猛地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诸位,御史死谏事小,有损圣名、动摇民心事大!若此事真闹到承天门外,传扬出去,史书上只会记‘帝怠政避谏,遭百官死谏’,圣上的千古名节,岂能毁于此!” 他顿了顿,沉声道:“务必赶在明日之前,劝得圣上上朝。圣上那边,我与彭阁老亲自去求见,就算是跪守在凝和殿外,也得见上一面!黄士俊那边,还请三位出面周旋,暂且稳住那些御史,莫要让事态进一步扩大。” “萧大人放心!”骆应钦、薛灏、吴伯宗三人齐齐站起身,对着萧时中躬身行礼,“我等定不辱命!” 萧时中点点头,转身与彭启丰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有决绝之色。彭启丰抚了抚花白的胡须,沉声道:“为了圣名,为了江山,今日便是龙潭虎穴,我等也得闯一闯!” 说罢,二人整了整朝服,踏着夜色朝西苑而去。此时已近亥时,宫道上灯笼摇曳,光影斑驳,晚风带着夏夜的凉意,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一路行来,宫女太监们见二位阁老深夜入宫,皆是神色惶恐,纷纷躬身避让。 凝和殿外灯火通明,廊下悬挂的宫灯将青石板照得透亮。值守的孙宪见萧时中与彭启丰并肩而来,连忙快步上前躬身阻拦,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却不失规矩:“萧首辅、彭阁老,圣上有严旨,近日静养西苑,任何人不得入内惊扰,还请二位大人回吧!” “放肆!”萧时中猛地沉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得廊下宫灯微微晃动。他目光威严如刀,直直逼向孙宪,“此事关乎江山社稷存续,关乎圣上千古圣名,今日便是抗旨,我等也要见圣上一面!” 话音未落,他上前一步,指尖几乎戳到孙宪鼻尖,语气凌厉如霜:“孙宪!你且想清楚——明日御史百官齐聚承天门外死谏,一旦闹得天下皆知,史书工笔落下‘帝怠政避谏’四字,有损圣名之罪,你担当得起吗?” 孙宪被他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萧时中不再看他,转头与彭启丰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有决绝之色。没有半分犹豫,他们齐齐转身,对着凝和殿朱红大门双膝跪地。青石板冰凉刺骨,刚落下的夜露很快浸湿了他们的朝服下摆,彭启丰花白的胡须上甚至凝起了细小的水珠。 “我等就在此处跪等,”萧时中声音沉稳,穿透夜色传入殿内,“一直到圣上同意见我们为止!” 第388章 台阶下 孙宪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一路小跑冲进凝和殿,躬身禀报时声音还带着几分急促:“圣上,萧首辅与彭阁老在殿外跪了许久,执意求见,说有关乎圣名与国事的要紧事禀报!” 李华正摩挲着芍药的玉指,闻言指尖一顿,沉默片刻便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让他们先去钦安殿。” “奴婢遵旨!”孙宪得了吩咐,立刻转身快步跑出,生怕慢了半分。 殿外夜色如墨,露水愈发浓重,如细密的冰珠落在萧时中与彭启丰身上。他们的朝服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须发被露水黏住,贴在冰凉的脸颊上,冻得人牙关发紧。彭启丰年近七旬,年迈体衰,跪了近两个时辰,膝盖早已麻木刺痛,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喘息。 萧时中察觉到他的异样,压低声音劝道:“彭阁老,要不您先起来歇歇?臣在此替您跪着便是。” 彭启丰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为了圣上圣名,为了江山社稷,老夫撑得住!今日若见不到圣上,老夫便跪死在此地,也绝不退缩!” 就在这时,孙宪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神色:“萧首辅、彭阁老,圣上宣二位入钦安殿说话!”说着便要搀扶二人起身。 萧时中与彭启丰相互搀扶着,踉跄着站起身,只觉得双腿麻木得毫无知觉,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孙宪将他们引至钦安殿,连忙搬来两张梨花木凳,可二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落座,只是垂手立在殿中,静待圣驾。 片刻后,殿门缓缓推开,李华身着赤色锦袍,缓步走了进来。萧时中与彭启丰见状,连忙相互扶着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参见圣上!” 李华目光扫过二人,见他们衣衫湿透、须发斑白,脸上还沾着露水,模样狼狈不堪,心中积攒多日的郁气竟消散了几分。他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许:“坐吧坐吧!都是两朝元老了,何必如此折腾自己。” 二人谢过圣恩,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后背依旧挺直,不敢有半分懈怠。萧时中抬眼望向李华,目光恳切至极:“圣上,御史死谏事小,伤您圣名、动天下民心事大!明日他们便要齐聚承天门外死谏,此事若真闹大,不仅会被史书记下污点,恐还会让藩王有机可乘,让外敌笑我大康朝堂不宁!还请圣上以大局为重,明日临朝理政,平息这场风波!” 李华早已知晓他们的来意,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与无奈:“朕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朕也想上朝理政。可那些御史言官,老揪着大本堂的事不放,这算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似有难言之隐:“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他们倒好,蹬鼻子上脸,日日上折子弹劾,话里话外皆是指责。而且这事它……罢了,多说无益。” 听着李华的诉苦,萧时中与彭启丰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喜色——圣上愿意倾诉委屈,此事便有转机。 萧时中立刻接口道:“圣上放心!御史言官那边,吴阁老、薛阁老、骆大人他们已经去周旋妥当了。臣等已与众御史约定,此事就此翻篇,日后不再提及,明日早朝一切照旧,绝不让他们再叨扰圣上!” “真的?”李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千真万确!”萧时中重重点头,彭启丰也连忙附和道:“圣上,臣等知道您心中委屈,可您身为天子,一举一动皆关乎国本。那些御史虽有过激之处,却也是出于对国事的担忧,并非有意冒犯。还请圣上暂且放下私怨,顾全圣名与江山!” 李华听到了自己最想听的台阶,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也不再摆帝王的架子。他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少了几分冰冷:“朕知道了。明日卯时,奉天殿临朝。” 萧时中与彭启丰心中大喜,连忙起身叩首:“圣上圣明!臣等代天下百姓,谢过陛下!” “起来吧。”李华抬手,语气平淡,“夜深了,你们也年纪大了,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要一同上朝。” 二人谢恩后,相互搀扶着退出了钦安殿。 ... 另一边,城南一处简陋的小院,便是黄士俊的居所。院内仅有两间瓦房,院角堆着些许枯枝,与寻常百姓家别无二致,丝毫看不出主人是当朝御史的身份。 堂屋内,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黄士俊端坐于木桌旁,指尖敲击着桌面,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决:“若圣上明日能如期临朝,死谏之事自然作罢。但大本堂一事,内阁必须出面和圣上要个明确的说法!” 骆应钦坐在对面,目光扫过身旁的薛灏与吴伯宗。二人神色迟疑,眉头紧锁,显然是顾虑重重——一边是还未松口临朝的圣上,一边是态度强硬的御史,此刻应下此事,无异于将内阁再次推到风口浪尖,是以迟迟不敢决断。 眼看黄士俊脸色渐沉,抬手便要起身送客,骆应钦心中一急,猛地开口应道:“没问题!” 薛灏与吴伯宗齐齐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下意识地想阻拦,却被骆应钦递来的眼神制止。 黄士俊闻言,紧绷的脸色瞬间舒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此番发难,本就是为了逼内阁表态、促圣上临朝,如今目的已然全部达成,自然心满意足。“好!有骆大人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他起身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了许多,“明日早朝,我自会约束众御史,不再提及死谏之事。” 说罢,便客气地将三人送出院门。薛灏与吴伯宗一路忧心忡忡,走出老远,薛灏才忍不住低声质问:“骆大人,您怎能轻易应下此事?圣上本就为大本堂一事心烦,这般逼迫,岂不是又要激化矛盾?” 骆应钦叹了口气,目光沉沉:“我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可黄士俊态度坚决,若不应下,他明日必定率众死谏,到时候不仅圣名受损,朝堂更是永无宁日。眼下先稳住他,而且他也没说内阁什么时候给,先拖着,等过这阵儿再说吧。”吴伯宗闻言,也只能无奈点头,三人踏着夜色,匆匆离去。 小院之内,黄士俊送走三人后,只觉得浑身舒畅。 他美滋滋地洗漱一番,正准备上床安睡,忽听得院墙外“噗通”一声闷响,紧接着一块绑着麻绳的石头破窗而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额头上。“哎哟!哪个杀千刀的混账东西!”黄士俊疼得龇牙咧嘴,捂着额头破口大骂。 骂声未落,他瞥见石头上还绑着一张折叠的纸条,心中一动,强忍着疼痛将纸条解下展开。蜡烛下,一行墨色淋漓的字迹映入眼帘。 黄士俊仔细看完,瞳孔地震,手指死死攥着纸条,指节泛白。 额头上的疼痛早已被心中的震惊与怒火取代,他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夜色更深,小院的油灯依旧亮着,映着黄士俊扭曲而决绝的脸庞。 第389章 旧账重提 第二日,奉天殿 晨曦破雾,鎏金铜炉里燃着的龙涎香袅袅升起,将奉天殿的梁枋熏得暖香氤氲。李华一身黄色衮龙朝服,冕旒垂珠,步履沉稳地踏上丹陛,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阶下文武百官山呼万岁,声浪震得殿角的铜铃轻颤。 萧时中与彭启丰分列文官之首,二人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松弛——皇帝既已如约临朝,昨夜那场浸着血腥味的风波,似乎总算能暂告一段落。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赵谨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内的寂静,尾音拖着规矩的长调,在金砖地面上撞出回声。 话音刚落,文官列中便有一人出列,正是礼部侍郎余煌。他捧着象牙笏板,躬身奏道:“圣上,臣有一事启奏。江淮州金陵府前日递来折子,言当地有一孀妇——费氏。其夫三年前病逝,留下年迈婆母与尚在襁褓的庶子。费氏一介女流,以纺绩为业,昼夜不休,非但未曾改嫁,反倒将婆母奉养得十分妥帖,那庶子也被她抚育得伶俐康健。如今金陵州知府感念其节义,特为她请旨,望圣上能赐下贞节牌坊,以彰教化。” 这番话平平无奇,不过是桩寻常的旌表善事,满朝文武听了,皆是神色淡然。 御座之上的李华却缓缓抬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御座扶手上的蟠龙浮雕,垂眸间,冕旒流苏轻晃,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准了。”他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着金陵府知府多照拂些她们孤儿寡母,这世道,寡妇的日子本就难熬。” “圣上仁厚!” 余煌率先躬身称颂,满殿文武紧跟着山呼附和,唯有丹陛之下的黄士俊,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刻薄的冷笑。他猛地抬袖拭了拭额角的汗,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再度叩首朗声道:“圣上体恤民情,实乃万民之福!只是臣斗胆一问——圣上这般体恤寡妇,究竟是怜天下孤苦女子,还是……只对某些寡妇,情有独钟?”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奉天殿内的祥和。满朝文武霎时噤声,连呼吸都凝滞了,萧时中脸色煞白,忙不迭出列呵斥:“黄士俊!你疯了不成?竟敢在金銮殿上胡言乱语!” 黄士俊身边的同僚霎时变了脸色,纷纷侧头,满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方才那番诛心之言,字字都踩着龙鳞,便是株连九族的罪名,也担得起。 御座之上的李华听得这话,先是一怔,随即竟气极反笑。他唇角勾着一抹冰冷的弧度,却并未动怒,只是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得可怕:“黄御史这是昏头了,来人,把他送回家养着,好生‘照看’,莫要再让他出来胡言乱语。” 殿侧的暹罗卫应声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架住黄士俊的胳膊,便要将他拖下去。 谁知黄士俊竟是拼了命般猛地挣开桎梏,双臂一甩便将两名暹罗卫震得踉跄后退。 “圣上您可还记得清华县的贾家吗?那个被您杀了全家的贾家。” “圣上!” 彭启丰突兀的声音陡然响起,打断了黄士俊的言语。彭启丰快步出列,面色铁青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带着难掩的惶恐:“圣上息怒!黄御史定是昨夜染了风寒,失了心智,才会在此胡言乱语!” 黄士俊像是彻底豁出了性命,竟一把将身上的绯色官服狠狠扯开——内里赫然是一身素白孝衣! 那刺目的白,在奉天殿明黄的龙纹、朱红的梁柱映衬下,显得格外凄厉。满朝文武霎时倒抽一口凉气,惊呼声此起彼伏,原本死寂的大殿瞬间掀起一阵骚动。 萧时中、彭启丰、吴伯宗、薛灏四人脸色齐刷刷地惨白,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尖几乎掐进肉里。他们彼此交换着惊恐的眼神,心头皆是咯噔一响——糟了! “来人!快把他押下去!”彭启丰惊怒交加,声音都在发颤,恨不得立刻堵上黄士俊那张嘴,生怕他再吐出什么诛心之言。 可不等暹罗卫再度上前,黄士俊已然挣开仆役的钳制,猩红着眼,朝着御座方向声嘶力竭地嘶吼:“圣上为了那贾家妇,竟杀了贾家上下几十口!活生生逼得她成了寡妇,转头就将人纳进...” 一声暴喝陡然炸响,乃通如同一道黑色旋风般疾冲而入。他根本不给黄士俊再开口的机会,蒲扇般的大手扬起来,狠狠一记重拳砸在黄士俊的嘴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黄士俊凄厉的痛嚎,两颗带血的牙齿混着满口腥甜,狠狠砸落在金砖地面上,溅起几点刺目的血花。 殿内的骚动戛然而止,落针可闻。 御座之上的李华,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彻底敛去。他指尖叩击扶手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明黄龙袍下的手掌悄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青筋突突直跳。殿中缭绕的龙涎香,不知怎的,竟隐隐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像是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剜在黄士俊身上,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一字一句都带着慑人的威压:“黄爱卿这话,可有证据?” 黄士俊疼得浑身发抖,嘴里淌着血,却依旧梗着脖子,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癫狂。他含糊不清地嘶吼着,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素白孝衣:“证据?圣上当年斩草除根,哪里还会留下证据?可天下悠悠众口,便是最好的证据!”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御座的方向唾出一口血水,字字泣血,振聋发聩:“臣今日敢在奉天殿上直言,便是要问问圣上——这万里江山,黎民社稷,在你眼中,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寡妇?!” “人在做,天在看!你这般罔顾国法,滥杀无辜,必遭天谴!大康的列祖列宗,绝不会再保佑你这个色令智昏的暴君——” “够了!” 李华猛地一拍御座扶手,声如惊雷。那力道之大,竟震得御座上的蟠龙纹饰都似在震颤。他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却又被极致的隐忍死死压着,只余一片骇人的猩红。 “乃通!”李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狠戾,“把他拖下去!” 乃通领命,一把揪起瘫在地上的黄士俊,像是拎着一只破布娃娃。黄士俊嘴里呜呜作响,却再也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用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瞪着御座上的帝王。 暹罗卫一拥而上,冰冷的铁链瞬间缠上黄士俊的四肢,拖曳间,金砖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殿内死寂一片,文武百官皆垂首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390章 舆论 黄士俊被拖走后,奉天殿内的死寂几乎要凝成实质。李华一言不发,猛地拂袖转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御座台阶,带起一阵凛冽的风,径直朝着殿后走去,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留给阶下百官。 “退朝——” 赵谨尖着嗓子喊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忙不迭小跑着追了上去,华贵的蟒袍在身后翻飞,竟顾不上半点体面。 知道内情的四人对视一眼,皆是脸色煞白,不敢有片刻耽搁,快步紧随其后,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唯有骆应钦,依旧僵立在原地。他望着那道明黄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后,指尖微微颤抖,袖中的手早已被冷汗浸透。黄士俊方才那番话,字字诛心,虽语焉不详,却字字都戳中了要害——他混迹官场数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帝王心术,朝堂暗诡,早已烂熟于心。黄士俊疯魔般的嘶吼,哪里是什么胡言乱语,分明是十有八九的实情。 可他没有跟上去,而是缓缓收回目光,垂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官袍,面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然后跟随着百官退了出去。 回到文华殿的李华刚一落座,便猛地扬手将手边的青瓷茶盏扫落在地。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刺破殿内的沉寂,白瓷碎片混着残茶溅了一地。他余怒未消,又接连扫落了手边的几只茶盏,碎裂声此起彼伏,听得殿内侍立的宫人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赵谨和司礼监的几人想劝,都找不到机会。 可就在他攥紧下一只茶盏,正要再度摔出去时,指尖却陡然一顿。 李华眸中的戾气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古怪。他盯着掌心那只描金茶盖,沉默片刻,竟缓缓将其放回了茶托之上,动作轻得仿佛方才那个怒不可遏的人不是他。他靠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托边缘,眉峰紧蹙,显然是在思索着什么。 恰在此时,萧时中四人匆匆赶至,刚踏入殿门,便被满地的瓷片残茶刺得心头一跳。四人对视一眼,瞬间便明白了方才殿内是何等光景,当即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声道:“圣上息怒!” 萧时中叩首,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那黄士俊不过是一介狂悖之徒,口出妄言,便是死不足惜,实在不值得圣上为他动怒,伤了龙体。” “昨日你们俩个是怎么跟朕保证的?”李华猛地一拍御案,声音里淬着冰碴子,“说黄士俊绝不敢再揪着不放!好嘛,是不揪着了,但他竟还...” 李华看了一眼四周,将宫人们遣散出去后,这才继续说道:“还把清化县的事捅出来,这不是打朕的脸吗!” 他踱着步子,龙靴踩过地上未清扫的瓷片碎屑,发出咯吱的轻响。思绪辗转间,李华陡然停下脚步,眸中闪过一道精光,终是想通了那番话里的诡谲之处。“朕纳郑观音的事,知情者只有你们四人,再加上朕身边他们八个和暹罗卫。”他目光沉沉地扫过阶下四人,语气冷冽如刀,“黄士俊他是怎么知道的?” 李华心里也明白——这事很严重,传出去便是动摇国本的丑闻,他们四个也绝不会允许这件有辱圣名的事传出去;而自己身边的心腹们,皆是荣辱与共的利益共同体,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蠢事,无异于自掘坟墓。 既不是他们,也不是心腹们,那会是谁? 殿内死寂一片,唯有龙涎香的烟气在凝滞的空气里缓缓游移。 就在这时,侍立在侧的赵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几分笃定的沉凝:“圣上,奴婢想起一个人。” “谁?”李华眉峰一蹙,沉声追问。 赵谨快步上前,俯身在李华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华听罢,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忽然扬声“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意味:“是他呀!” 他捻着下巴的短须,沉吟片刻,像是有些记不清了:“朕记得他还是个……什么官来着?” “圣上,是按察使。”赵谨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 “对对对,就是他!”李华一拍大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冷光。 两人这番对话,说得没头没尾,听得阶下的萧时中四人一头雾水,面面相觑间,皆是满脸的疑惑。 就在李华思忖之际,萧时中却猛地站起身,顾不得君臣之礼,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坏了!圣上,如今当务之急不是纠结是谁做的,而是要把这件事压下来,绝不能让它传出去!” 他快步上前,拱手急道:“奉天殿上百官云集,黄士俊那番话虽被乃通及时打断,可难保不会有人记在心里。一旦流言四起,说圣上为了女人滥杀忠良,届时朝野震动,那些藩王和宗室定会借机生事,后果不堪设想啊!” 彭启丰三人也连忙附和,纷纷叩首道:“萧大人所言极是!圣上,当尽快封锁消息,彻查今日在场官员的口风,凡有妄议者,严惩不贷!” 李华脸上的神色缓缓沉了下来,萧时中的话,无疑是点醒了他。 是啊,比起揪出幕后之人,稳住朝堂才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他缓缓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指尖缓缓收紧:“张恂、孙宪。” “奴婢在。” “传朕旨意。”李华的声音冷得像冰,“命厉允铭带着羽林卫严守宫门,凡今日上朝官员,无朕旨意,不得擅自离京。再令锦衣卫和东厂彻查,若有官员私下议论此事,或是向外传递只言片语,一律抓入诏狱,不必禀奏!” “奴婢遵旨!”张恂和孙宪二人俯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要快步离去。 “曾及第!” 可纵使李华雷厉风行,一道道旨意如同雪片般飞出文华殿,却终究是晚了一步。 不过半日的光景,流言便如长了翅膀一般,席卷了整个玉京。茶楼酒肆里,街巷阡陌间,处处都有人窃窃私语,眉飞色舞地传播着那桩惊天秘闻——当今圣上为了霸占那貌若天仙的贾家妇人,竟不惜罗织罪名,一夜之间屠戮贾家满门数十口! 更要命的是,锦衣卫与东厂奉命封锁消息,四处盘查、扣押流言散布者的举动,非但没能压下风波,反倒成了欲盖弥彰的铁证。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不少御史言官和那些素来标榜清流的官员已然开始暗中串联,一个个义愤填膺,只待寻个由头便要联名上书,逼圣上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就连市井坊间,也渐渐生出了些怨怼之声,百姓们不懂朝堂权谋,只晓得“暴君好色、滥杀无辜”这八字,街头巷尾的议论,渐渐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唾骂。 第391章 变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2章 玉京贾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3章 大义灭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4章 刘志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5章 入内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6章 长春软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7章 安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8章 不耐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9章 借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0章 投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1章 鲁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2章 鲁王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3章 拓跋贺与拓跋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4章 王国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5章 凌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6章 宗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7章 宗人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8章 挂名田(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9章 挂名田(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0章 挂名田(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1章 狂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2章 中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3章 落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4章 唇枪舌战 冰冷的池水瞬间浸透了王立新的飞鱼服,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遍四肢百骸,激得她狠狠打了个激灵。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不料那具尸体被水波一推,竟直直撞了过来,冰冷僵硬的手指恰好擦过她的手腕。那触感像是毒蛇的獠牙擦过皮肤,王立新惊得魂飞魄散,都忘了自己会游泳,只本能地放声嘶吼:“快来人啊!救我!救我!” 她一边喊,一边拼命挥手将尸体挥开,浑浊的水花劈头盖脸溅了满脸,带着池水的腥气呛得她几欲作呕。岸边的宫女太监早被这变故吓破了胆,此刻回过神来,慌忙寻来长柄扫把,颤抖着将扫把一头伸向池中。王立新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攥住扫把杆,在众人七手八脚的拉扯下,终于狼狈不堪地爬上岸。 此刻的她浑身湿透,石青色的飞鱼服被水浸得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黏在脸颊和脖颈间,平日里的威严荡然无存。她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水珠,甚至顾不上喘匀气息,目光便死死钉在那具随波漂浮的尸体上。随着晨雾渐渐散去,朝阳刺破云层洒在水面,尸体的模样越来越清晰——那是个官儿,面色惨白肿胀。王立新盯着那张陌生的脸,仔细端详了半天,却始终想不起是宫中哪个当差的。她猛地转头,对着吓傻了的宫人们厉声喝道:“快!叫锦衣卫的人立刻过来!” 王立新则踉跄着走到白玉栏杆边,伸手抹去脸上的水迹,目光依旧紧锁着池中的尸体。 ...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案几上的奏疏早已按部就班摆放整齐。司礼监四人也收拾妥当。可当萧时中率内阁众人鱼贯而入,刚跨过门槛,一股异样便扑面而来,却又说不上来。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心头莫名发沉,分明一切陈设如旧,却偏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 萧时中眉头微蹙,目光在殿内空寂处扫过,终究没再多言,撩起朝服衣摆率先在首座坐下。其余阁臣见状,也纷纷敛容落座,案几后的气氛重归沉寂,只余烛火噼啪轻响。 张恂立在御座侧后方,见众人竟未察觉半分异样,悬着的心悄然落地,指尖却仍不自觉地绞着腰间玉带。 恰在此时,赵谨掀帘而入,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凑到张恂耳边压低声音急促低语。张恂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惊色,随即迅速平复,只微微颔首,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回道:“你做得对,一切都等圣上醒了再议。” 这一幕落在任亨泰眼中,只觉刺目。他素来最看不惯张恂、栗嵩等人倚仗圣宠、制衡内阁的做派,如今见二人这般鬼鬼祟祟,更是怒火中烧。他“啪”地合上手中奏折,心头已打定主意,定要寻到李华,狠狠参劾他们一本。 “赵公公!”任亨泰猛地起身,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圣上如今在何处?我有紧急要务需当面启奏。” 赵谨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得一哆嗦,连忙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任阁老息怒,圣上龙体欠安,太医再三叮嘱需静心休养,实在不宜被外事叨扰啊。” 任亨泰只当是李华故意避而不见,这般托词他近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只觉不耐至极。他冷笑一声,步步紧逼:“既如此,那便请赵公公将圣上的脉案取来,让臣等一观。也好叫我等放下心来,免得在外头胡乱揣测。” 赵谨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慌忙扭头,向张恂投去求助的目光。 张恂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挂着笑意:“任阁老有何要事,不妨先同咱家说。咱家定当字字句句,原封不动地禀明圣上。” “不必了。”任亨泰断然拒绝,抬脚便要往殿外走,“臣今日必须亲自面圣。” 赵谨见状,急得心头乱跳,连忙跨步上前拦住他:“任阁老,使不得啊!圣上还要静养……” “那就把脉案拿出来!”任亨泰猛地拔高声音,眼中满是逼人的锐气。 赵谨被他这股气势震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此时,一直看不惯司礼监的彭启丰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拍案而起,怒视着张恂与赵谨,声音如雷:“你们口口声声说圣上龙体欠安,可连一份脉案都拿不出来;” “我们想见圣上,你们还横加阻拦,你们是想乱政吗?”彭启丰的话如重锤般砸在殿中,震得众人心头剧震。 尤其是司礼监众人,脸色瞬间煞白,“乱政”这顶帽子太重,他们万万不敢接。 “彭阁老,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您怎能平白给咱家扣这样的大帽子?”栗嵩率先按捺不住,尖着嗓子怼了回去。 这话却不偏不倚踩在了彭启丰与任亨泰的火线上。二人皆是饱读圣贤书的文臣,素来将“士大夫辅政”奉为圭臬,哪里能容忍一个阉人在自己面前如此嚣张。 还不等二人拍案反驳,吴伯宗已直接开团,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司礼监众人的鼻子怒斥:“怎么?我说错了吗?你们如今封锁乾清宫、隐匿圣上病情、阻拦阁臣面圣,所作所为,不是乱政是什么?翻遍史书,哪个朝代的宦官干政,落得了好下场?”说罢,他还嫌不够解气,低声啐了一句,“阉竖!” “阉竖”二字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孙宪的怒火。他最听不得这两个字,此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指着吴伯宗的鼻子便吼了回去:“历朝历代那些自以为是的奸臣也不少!”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结党营私、祸国殃民的文臣,可比我们这些伺候圣上的阉人罪孽深重多了!”孙宪的声音尖利刺耳,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已怒到了极点。 薛灏再也坐不住,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圆睁指向司礼监众人:“大胆!尔等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圣上几分恩宠,也敢在此耀武扬威、撒泼打滚?” “那也比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强!”栗嵩寸步不让,尖着嗓子回怼,“我等对圣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哪像那明瑞,同样是饱读圣贤之书的进士,却连脸面都不要,竟投靠外族苟且偷生,也不嫌害臊!” 孙宪见状,立刻贴脸开大,挤眉弄眼地附和:“唉,栗公公,你可听过近来宫里头传的那个歌谣?” 栗嵩心领神会,故意拖长了语调:“哦?哪个歌谣?咱家倒要听听。” “就是那个嘛。”孙宪清了清嗓子,尖着嗓子唱了起来—— “朝为弘启臣,暮顺外族帐; 官袍不用缝,翻面就登基; 孔孟读满口,节气落一地; 寄语二五郎,翻书且慢先翻旗!” “哈哈哈……妙啊!”栗嵩听得拍腿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第415章 UFC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6章 救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7章 脉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8章 欧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9章 苏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0章 内阁、司礼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1章 意料未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2章 吐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3章 恩威并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4章 再出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5章 妇科圣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6章 庸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7章 老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8章 卜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9章 “三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0章 摆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1章 八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2章 恶劣影响 李华坐在御座上,冷眼看着阶下的争论,指尖死死抠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起初他还强忍着怒意,听着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剩下彻骨的寒意,连带着周身的气压都低得吓人。 这些人,终究还是不明白他的苦心。 东厂也好,司礼监也罢,他重用赵谨等人,不过是想握牢这皇权,制衡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可这些文臣,却只看到宦官专权,看不到他身为帝王的孤绝与无奈。 黄士俊的忠直是真,可这份忠直,却像一把利刃,直刺他心底最敏感的地方。康铎的维护也是真,可这份维护,却更像是在提醒他,他早已被贴上了“宠信宦官”的标签。 争论声还在继续,李华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心头的暴怒与无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猛地抬手,厉声喝道:“够了!退朝!” 这两个字,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气,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争论。 百官俱是一怔,纷纷跪倒在地:“圣上息怒……” 李华却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猛地站起身,龙袍的摆尾扫过金砖地面,带着一股决绝的寒意。他头也不回地朝着殿后走去,赵谨见状,连忙躬身跟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满朝文武的目光与那片混乱的争论,尽数隔绝在外。 李华快步走在通往暖阁的回廊上,冬日的寒风穿过廊下的雕花窗棂,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躁火。 “圣上,您息怒。”赵谨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低声劝慰,“那些文臣就是如此,不识圣上的良苦用心,只会逞口舌之快。” 李华脚步一顿,猛地转身,眼神凌厉如刀,直直盯着赵谨:“良苦用心?他们说你们是‘八虎’,祸乱朝纲,蛊惑君心,你告诉朕,这是真的吗?” 赵谨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连忙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惶恐与委屈:“奴婢不敢!奴婢们皆是圣上的家奴,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圣上,为了大康的江山。奴婢们的性命荣辱,全在圣上一念之间,怎敢有半分异心?” 李华看着他伏在地上的模样,心头的怒意微微缓了缓,却又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他知道赵谨说的是实话,可黄士俊的话,那些文臣的争论,却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头,让他不得安宁。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传朕旨意,黄士俊革职留京,暂居鸿胪寺,无朕旨意,不得擅自离京。” “是!”赵谨应声,额头仍紧紧贴在金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华望着廊外呼啸的寒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叮嘱,又似警告:“另外,你去告诉张恂、栗嵩他们几个,都给朕安分些。外头的风言风语听着便是,别巴巴地凑上去跟着闹。朕既敢用你们,便不会轻易抛下你们;但你们也得记着,别给朕惹不必要的麻烦。” “奴婢遵旨!”赵谨重重磕了个头,这才敢缓缓起身,弓着腰倒退着退出回廊,衣袂擦过地面,悄无声息。 李华挥退了所有人,独自缓步走到回廊的栏杆边。铅灰色的云絮沉沉压在玉京的宫墙之上,远处的角楼在雾霭中只剩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晕开的水墨。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眼神复杂难辨,有暴怒后的疲惫,有被群臣逼宫的愤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接下来几日,“八虎”这两个字,像生了翅的乌鸦,早已飞出奉天殿,传遍了整个玉京。街头巷尾的百姓私下窃语,茶馆酒肆的书生引经据典,就连深宫内苑的宫墙里,都传得沸沸扬扬。就连给李华奉茶的小太监,脚步都比往日轻了三分,生怕触到圣上的逆鳞。 朝堂上为此事争执不休,早已不是一日两日。支持黄士俊的文臣们轮番上书,言辞愈发激烈;维护内监的官员则寸步不让,力保圣上威严。李华被这无休止的争吵搅得心烦意乱,索性传旨罢朝,整日待在暖阁或御花园,眼不见为净。 这日午后,李华正倚在暖阁的软榻上,翻着那本《金刚度厄真经》。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随侍的赵谨低声禀报:“圣上,段炜求见,说亲手做了几道新菜式,特来请圣上品尝。” 李华眉头微蹙,本想摆手拒绝,却又想起段炜是“八虎”之一,这些日子想必也顶着不少压力。他沉默片刻,终是道:“让他进来。” 段炜很快躬身而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油烟气。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监服,头戴乌纱小帽,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食盒,脸上堆着恭敬的笑,眼神里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委屈。 “奴婢段炜,参见圣上。”他跪地行礼,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这才缓缓起身,亲手将里面的菜式一一端出。 翡翠色的碧玉卷,莹白的水晶饺,还有一道汤色清亮的菌菇汤,每一道都做得精致小巧,赏心悦目,看得出花费了不少心思。 “圣上这些日子忧心国事,怕是茶饭不思。奴婢想着,便做了几道清淡爽口的菜式,希望能博圣上欢心。”段炜垂着眸子,声音温软,带着几分讨好。 李华瞥了一眼案上的菜,拿起银箸夹了一只水晶饺,入口鲜香,确是上品。他淡淡道:“有心了。” “圣上,夏铖来信了!” 张恂急匆匆地跨进暖阁,连行礼都略显慌乱,声音里却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华原本半靠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听到“夏铖”二字,那股懒散的倦意才稍稍散去,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兴趣:“哦?信上怎么说的?” 张恂连忙躬身,将手中的信笺呈上,一边小心翼翼地回禀:“夏铖在信里先问圣上的安,说市舶司的差事已经渐渐有了起色。沿海的海禁稍弛之后,各国的船只往来比从前多了许多,关税也日渐丰盈,国库算是添了一笔活水。只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只是什么?”李华眉头一挑,语气陡然冷了几分。 张恂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只是近来‘八虎’的名声,在江南一带也传得厉害。夏铖说,他在市舶司办事,时常能听到来往的海商、士子议论此事。有人说‘八虎’把持朝政,有人说圣上被宦官蒙蔽,更有甚者,竟拿前朝的阉祸来比,说什么‘大康要步萧家后尘’。”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住了。 段炜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颤,忙低头垂目,不敢出声。李华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只是那双眼睛,像被一层寒霜慢慢覆盖。 “他还说了什么?”李华缓缓问道。 “夏铖说,他身在江南,却也忧心朝堂。”张恂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他说市舶司虽只是一隅之地,却也能感受到风向的变化。不少外国海商开始犹豫,不敢多载货,而本地出货和收货的商人也生怕朝局有变,开始观望。”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抬眼看向李华。 李华眼里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谁也不能动摇开海禁的国策!” 第433章 丑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4章 贾文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5章 王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6章 玉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7章 见证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8章 乱葬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9章 王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0章 采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1章 训练有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2章 华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3章 选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4章 眼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5章 海兰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6章 灵童玉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7章 达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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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6章 病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7章 爱女心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8章 父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9章 太后病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0章 病急投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1章 生离死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2章 病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3章 转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4章 玻璃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5章 因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6章 长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7章 问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8章 报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9章 卢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0章 狠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1章 往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2章 何茂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3章 二五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4章 诈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5章 榜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6章 送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7章 杨琼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8章 合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9章 解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0章 清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1章 崩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2章 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3章 下跪(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4章 下跪(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5章 解放(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6章 解放(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7章 计划与意外(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8章 计划与意外(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9章 计划与意外(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0章 计划与意外(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1章 廷议(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2章 廷议(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3章 刑部、大理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4章 盯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5章 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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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3章 大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4章 夫妻本是同林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5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6章 兄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7章 演技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8章 罂粟(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9章 罂粟(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0章 祸端(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1章 祸端(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2章 邓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3章 考量 “你还笑!你怎么不派张恂、孙宪他们去?” 李华轻叹一声,极为自然地抬手搭在她的肩头,沉声道:“唉,眼下局势早已不容乐观,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攥着重任,这还并非最关键的缘由。” “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王立新满脸困惑,一头雾水。 “最核心的目的,是为了你日后能顺利接管兵权,稳稳蹭上这份功劳。” “蹭上?”王立新当即蹙眉,语气满是不解,“为何要用这个词?我即便拿不到头功,保底也该是二功,怎么就成了蹭功劳……” “诶!此言差矣!”李华摆了摆手,语气郑重,“这里面的门道深不可测,所以说,政治本就是一门极专业的学问。” 王立新愈发迷糊,追问道:“这和兵权、功劳,又有什么干系?” 李华轻轻将她摁坐回椅上,耐着性子细细剖析:“首先你要明白,军中向来一个萝卜一个坑,若是贸然撤换张祯等人,他们手中的差事谁来接手?谁又有能力顶替?你要清楚,他们皆是靠实打实的军功发家,几代人扎根军营,根深蒂固,那份军中的号召力与笼络人心的本事,绝非寻常人能比拟。所以,唯有与他们同为勋贵,甚至比他们更擅收拢人心之人,才能接下这份重担。” 见王立新似懂非懂,李华并未停顿,继续道:“其次,他们皆是老牌勋贵,你与张恂则是新派势力。倘若你立下头功,朝中老臣会如何揣测?定会觉得圣上是在刻意扶持心腹,拿他们这些老臣开刀。你说,他们心中岂能没有芥蒂?” 王立新细细思忖,瞬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称是。 李华话锋陡然一转,眼底闪过一丝权谋的锐利:“可若是让邓斌出面揽下头功,非但能彻底避开这些猜忌,还能顺势将他拉入咱们的阵营,让他对咱们感恩戴德,从此誓死效忠。退一步说,至少旁人挑不出咱们半分错处!” 王立新频频颔首,将李华的话在心中反复推敲,越想越觉得句句在理,与眼前局势分毫不差。 她沉吟片刻,依旧藏着几分顾虑,轻声问道:“那……邓斌他们一定会答应吗?万一此事走漏风声,他们转头告知了华高、张祯等人,咱们岂不是满盘皆输?” “没有万一!”李华语气斩钉截铁,眼神笃定无比,“王立新,这桩事绝对是一本万利,且稳赚不赔的买卖!邓家但凡有一个明事理的人,都绝不会拒绝,你尽可放宽心!”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冷冽与通透:“就算我退一万步讲,退到无路可退——即便他们真敢铤而走险造反,即便侥幸成功,他们又能如何?拓跋氏族枝繁叶茂,人数众多,单是鲁王这一支,便有足足数万人,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坐稳皇位?依我看,他们的龙椅还没坐热,就会被拓跋宗室联手踢开,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王立新心头一震,所有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望向李华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彻骨的敬佩与了然。 “所以说,你去宁国公府完全不用担心,非但他邓世栋奈何不了你,就算你在他头上拉屎撒尿都行,他们说不定还要感谢你呢!” 王立新一听,赶紧摆手,“拉屎撒尿就算了,那有点太过分了!”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只能蹭功劳,又眼巴巴看向李华,追问道:“那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拿到那张世袭的铁券饭票?” 李华看着她这副急功近利的模样,又气又笑,恨铁不成钢道:“瞧你这点出息!天子近臣,手握实权,难道还比不上那些空有虚名的侯爵伯爵体面风光吗?” “体面是体面,可终究不牢靠啊!”王立新理直气壮地反驳,“天子近臣再风光,不过十几二十年的光景,可世袭爵位不一样,那是子子孙孙都能享尽荣华,只要朝廷不倒,家族就能一直兴盛,这两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李华被她磨得无可奈何,只得叹道:“给给给!真是钻到爵位眼里拔不出来了!” 他伸手指了指王立新,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你若是把我交代的差事办砸了,耽误了大事,看我回头怎么跟你算账!” 王立新立刻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放心!这次去宁国公府,我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保证不出半分纰漏,绝不拖咱们的后腿!” 说罢,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润了润喉,语气干脆利落:“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话音未落,王立新已起身整了整衣袍,不再多言耽搁,转身迈步径直出了殿门,出宫快马加鞭朝着宁国公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马行在街道之上,风驰电掣,她心中既揣着几分即将成事的笃定,又藏着一丝对权谋博弈的谨慎,一路不敢有半分松懈,只盼着早日踏入宁国公府,将李华谋划的大事稳稳敲定。 李华望着王立新离去的背影,直至身影消失在廊外,才缓缓转过身,弯腰拾起地上彭启丰的那顶官帽。他指尖摩挲着帽檐的纹路,对着光细细端详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轻慢的笑意,低声嗤道:“料子寻常,样式呆板,终究不如我的合眼。” 话音落,他随手将官帽丢在一旁的案几上,再不多看一眼,转身径直往任澜仪的宫中走去。 此时的任澜仪已临近产期,小腹隆得极高,行动间都需宫女小心搀扶。太医数次请脉,皆回禀说胎相稳固,腹中极大概率是一儿一女的龙凤胎,乃是百年难遇的祥瑞之兆。殿内熏着温和的安胎香,炉烟袅袅,暖意融融,任澜仪斜倚在软榻上,面色虽带着几分孕期的疲惫,眼底却满是温柔的期待。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任澜仪缓缓抬眼望去,一见来人是李华,原本温婉平和的眉眼瞬间漾开欢喜的柔光,立刻敛了起身姿,轻声屈膝唤道:“圣上!” 李华眸底泛起几分宠溺的笑意,缓步走近,故意俯身凑近她耳畔,气息温热低沉,带着几分往日的缱绻戏弄:“我倒更偏爱你当年入蜀王府跟我时,怯生生唤我殿下的模样。” 任澜仪脸颊霎时染上一层绯红,连耳尖都热了起来,垂着眼帘羞赧地轻抿唇角,依着他的话软声唤了一句:“殿下……” 话音轻软如絮,落在殿内温和的熏香里,惹得李华心头一软。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目光微垂,带着几分促狭与缱绻,压低声音问道:“你那套系着银铃的贴身衣物,还收着吗?” 任澜仪闻言,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粉,羞得垂眸不敢看他,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吩咐近身宫女去内殿取来。 待宫人退下,她咬着唇,一边任由宫女伺候着更换衣物,一边攥着他的衣袖轻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与担忧:“太医说……适度无妨,只是臣妾如今胎相沉重,你万万不可……” “呀!” 第514章 宁国公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5章 早作准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6章 求人办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7章 师傅到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8章 王守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9章 倒霉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0章 东平侯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1章 诬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2章 戏幕渐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3章 前戏预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4章 造反进行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4章 徒劳无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5章 落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6章 整顿军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7章 后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8章 请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9章 往事重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0章 逃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1章 密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2章 私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3章 龙凤胎(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4章 龙凤胎(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5章 罢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6章 三条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7章 十恶不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8章 不合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9章 心软的李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0章 天下第一无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1章 骆应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2章 拾翠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3章 扛事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4章 殒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5章 背锅,结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6章 接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7章 六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8章 宏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0章 血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9章 再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1章 第一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2章 刘志远之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3章 思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4章 胡德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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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3章 御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4章 小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5章 述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6章 夜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7章 退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8章 沉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9章 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0章 苦肉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1章 受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2章 礼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3章 林大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4章 教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5章 李容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6章 报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7章 噩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8章 胡仪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9章 东暖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0章 宫中秘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1章 心照不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2章 长姐如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3章 恩宠过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4章 长公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5章 中计(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6章 中计(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7章 棺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8章 三法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9章 小妙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0章 莫名其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1章 烟雾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2章 新人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3章 误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4章 不能说的秘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5章 审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6章 过失杀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7章 衡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8章 心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9章 文官挂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0章 人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1章 王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2章 崇王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3章 不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4章 糊涂的长公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5章 中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6章 针锋相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7章 借酒消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8章 风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9章 祸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0章 吃里扒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1章 责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2章 布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3章 快刀斩乱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4章 两条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5章 父与子(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世子去哪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6章 父与子(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世子去哪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7章 杨廷和的考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世子去哪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8章 鲥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世子去哪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9章 顺水推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世子去哪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0章 隐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世子去哪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